《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第1章 离婚 “陆云峰,咱们离婚吧。” 正阳大酒店三楼“锦绣厅”会客间。 刘芳芳把《离婚协议书》,轻轻推到陆云峰面前。 动作优雅,像在递一份会议纪要。 “芳芳,”陆云峰猛地抬头,“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她的声音平和而镇定,“我是认真的。” 又从坤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签吧。” 她指尖点了下签名栏,“外边等着开席呢!” 陆云峰看着茶几上,摆在自己特意为岳母定制的双层蛋糕,和祝贺妻子荣升的99朵玫瑰之间的那张纸,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可笑。 “芳芳,今天……什么日子?”他嗓子发干,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好日子啊!” 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志得意满,“我妈五十大寿,我的副镇长公示顺利通过。” 水晶吊灯下的她,一身浅蓝色职业装,衬托着曾经令他满意的曼妙身材,新烫的卷发一丝不苟,俨然已经是副镇长的派头。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描淡写地补充: “噢,差点忘了——今天还是咱俩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这样也挺有意义的。三年婚姻,还没痒,就画上句号,刚刚好!” 陆云峰捏着冰凉的笔身,拧眉凝视。 五年前,在大学校园里,那个红着脸给他送早餐、在图书馆为他占座、在雨中等他两小时的女孩,与眼前这个冷漠的女人重叠,却又如此陌生。 “为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骤冷。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会客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丈母娘王桂兰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一瞬间,狭小的会客间挤满了人。 大姨子刘佩佩,穿着电视台主持人的精致套装,嘴角带着不屑。 连襟石健,县府办主任,更是直接站到刘芳芳身边,一副压阵保驾的架势。 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的,围住门口,就差牵着狗了。 刘芳芳眉头微蹙:“妈,你们进来干嘛?我自己能解决。” 解决? 更像是行刑。 丈母娘的生日宴,陆云峰的结婚纪念日,成了审判他、逼他签字的刑场。 王桂兰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陆云峰,你自己啥德行,心里没数吗?” “芳芳马上就是副镇长了,全县最年轻的女干部,前途无量!” “你呢?一个破镇上的办事员,整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领导说你两句,你当场怼回去!送礼,你送过主任一包烟吗?你就是芳芳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 “那是我的原则……”陆云峰刚开口。 “闭嘴!”连襟石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官威十足,震得茶杯乱跳。 “在这装什么清高?你们清河镇刚下的处分文件,严重警告!全镇通报!你还想瞒多久?” 陆云峰嘴角一撇:“瞒?你哪只眼看见我要瞒?” “看见个屁?”大姨子刘佩佩的手指,差点戳到陆云峰脸上, “烂泥扶不上墙,你就是清河镇出了名的刺头,领导没一个待见的,要不是看在我们的面上,你早被开除八百回了!” 陆云峰不屑,“在我眼里,那就是个屁!” “陆云峰,我看你就像个屁!”王桂兰声音拔高了八度: “赶紧签字,别耽误我女儿的大好前程。你这种废物,留在芳芳身边就是祸害!识相点,赶紧滚蛋!” 亲戚们跟着附和: “就是,芳芳现在可是大人物了,确实不般配。” “当初就觉得这小伙子太闷,没前途。” 风暴中心,只有刘芳芳,似乎相对冷静。 “你想好了?” 陆云峰端坐,盯着对面的她,给她最后一丝机会。 刘芳芳点头,眼神躲闪,却语气坚定: “咱俩性格不合,从此……各自安好。” “性格不合?”陆云峰仰面笑了,笑得有点夸张。 “刘芳芳,”他敛住笑,声音冰冷: “当初是谁冒着暴雨,在宿舍楼下喊‘没有你我活不了’?” “是谁求我来正阳一起考公?” “是谁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愿意’?” “够了!”刘佩佩见妹妹被逼问,尖叫着打断他, “陆云峰,你也不用赖在这儿。实话告诉你,芳芳得到了乔市长的赏识,前途无量。他不喜欢手下女干部有家庭牵绊……” “姐!”刘芳芳喝住了嘴快的姐姐。 “乔市长?”陆云峰拧眉,“哪个乔市长?” 石健立马鼻孔朝天,一副癞蛤蟆见过井口天的表情: “哼!你个小破镇上的办事员,当然不认识,说出来能吓死你。”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乔文栋,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年底人大一开,他就是代市长,未来的市委书记,省部级大员。 “你算个什么东西?识相点,赶紧签了,省得被当成臭虫,一脚碾死!” 嗡…… 一股冰寒,从脚底板直冲陆云峰的天灵盖。 五年感情,三年婚姻,要用一纸离婚协议,换一个爬上市长床的理由。 陆云峰看着刘芳芳绝情的脸,看着王桂兰扭曲的五官,看着石健得意的尖嘴,看着刘佩佩兴奋得直放光的风流眼…… 突然,他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飞溅。 “好一个家庭牵绊!” “好一个前途无量!” “刘芳芳,” 陆云峰猛地收住笑,眼神冷得透骨, “闹了半天,为了个副镇长,你就要把自己送上市长的床,你能不能要点脸?” “你……”刘芳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陆云峰,你血口喷人。” 王桂兰暴怒,抄起茶几上的茶水杯,就泼了过来。 “污蔑,纯属污蔑!”刘佩佩有些后悔嘴快。 石健更是咆哮,“陆云峰,注意你的身份。再胡说八道,我让你明天就滚出体制!” “哈哈哈……”陆云峰再次大笑。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茶水,缓缓起身。 这一刻,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那双总是淡然的眼里结满寒冰。 二话不说,一把抓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唰唰唰,签下“陆云峰”三个大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应声而断。 “婚,我离了。” 他将协议书狠狠摔在刘芳芳脸上。 “祝刘副镇长,官运亨通。” “早日……爬上高床!” 他转身,大步走出会客间。 一众七大姑八大姨,惊恐地闪开一条通路。 在宴会厅门口,他停下,并不回头,声音冰冷如刀: “记住今天你们说的每一句话。” “希望你们——” “不要后悔。” “后悔?”王桂兰的尖叫声追了出来, “呃,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没了芳芳,你一辈子在底层吃土吧!” “就凭你?废物一个!”石健的唾骂紧随其后。 刘佩佩的播音腔越发尖利:“真是恬不知耻!” “哈哈哈……” 陆云峰爆笑, 下楼,出了酒店。 九月的冷雨,劈头盖脸砸下,瞬间浇透单薄的衬衫。 却浇不灭,他胸腔里燃烧的火焰! 他掏出手机,擦掉屏幕上的雨水,拨通了一个号码。 “福伯。”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决绝, “两件事。” “第一,刘芳芳的副镇长任命——立刻取消。撤回所有为她铺路的资源。把她,打回原形。” “第二,” 陆云峰抬头,任雨水冲刷着脸, “从现在起,” “我,陆云峰!” “回归家族!” “我要做官,” “做——” “像爷爷那样大的官!”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福伯哽咽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恭迎少爷,归位!” “老爷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啊!我马上报告!” 雨,越下越大。 陆云峰站在正阳大酒店金碧辉煌的霓虹灯下,浑身湿透,却挺直了脊梁。 他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店。 刘芳芳,你不是想要权势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势! 第2章 团宠 雨中,陆云峰走向自己的高尔夫,拉开车门坐进。 这是三年前,他从家里顺出来的唯一财产。 车内还残留着刘芳芳常用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只觉得恶心。 他降下车窗,任窗外的风夹着雨飙进,空调开到最大,狂吹着污浊的空气。 又从中控台下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咔哒”一声,点燃,火苗映亮他冰冷的眼眸。 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蓄势片刻,猛地吐出,试图带走胸中那块垒般的憋闷。 说不憋闷是假,五年感情,终究喂了狗。 到头来反被女人甩,是个男人都不能忍。 “妈的……” 陆云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地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显得格外刺耳。 想起这三年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陆云峰只觉得讽刺至极。 他本不想靠家族,但却想让刘芳芳开心。 半年前,她负责的招商项目遇到困难,陆云峰让海外的舅舅,随便找来一笔三千万美元的投资,让她在镇里出尽风头。 三个月前,她为竞争副镇长焦躁,又是他悄悄给福伯发了条短信:“想办法,让她上去。” 这次公示,之所以如此顺利,也全是福伯在背后关照。 “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低骂一句,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没有我,你特么啥也不是?” 陆云峰,京都陆家最叛逆的孙子。 爷爷是老党员老红军,父亲官至正部,母亲在妇联任副职。 家族安排他走仕途,他却偏偏只想躺平。 临毕业那年,更是为了躲避家族指定的娃娃亲,跑到这个小县城,和刘芳芳结婚,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没想到,想躺平做个普通人,却没那么容易。 三年来, 受够了狗眼看人低。 尝尽了单位的窝囊气。 他本就有些按捺不住。 可偏偏,竟然在今天, 老婆想用他铺的路,去爬别人的床。 还嫌他挡了道。 “行。” 陆云峰狠狠地掐灭烟头,眼中尽是冰冷的杀意, “既然跟我来这套,” “那就别怪我陆云峰不讲武德。”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来自京都。 陆云峰按下接听键。 “儿子!”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终于想通了!这几年,委屈你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母亲就絮叨起来: “刚才,你爸听说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书房。我偷偷听了一下,里面在放《借东风》呢!他这是高兴啊,还憋着!” 陆云峰嘴角微微上扬。 父亲一向严肃,表达喜悦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那个刘芳芳,我早就说她不行。” 母亲语气突然转冷,“一看就是贪慕虚荣之辈,家风也不正,培养不出配得上你的女儿。离了更好!” “对了,还记得李司令的孙女吗?当初,你嫌人家小,还说什么包办,从家里跑了。今年她刚从京大毕业,又漂亮又有才,是不是该见见了……” “妈。”陆云峰赶紧打断她,“我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 “这孩子,好了,不说了,抽空回家来看看妈,都快两年了。” 好不容易挂掉老妈唠叨的电话,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港岛。 “云峰啊,早就该这样。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啊!” 叔叔是港岛上市国企总裁,在政商两界呼风唤雨。 他声音洪亮,带着些港腔的豪气: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爷爷、我和你爸都认准你将来是从政的料,比你哥哥有城府,有担当。” 他接着感慨,“京都或者省城,咱家的资源大把,先把你调出来,三年正处,十年正厅,咋样?“ “不,叔叔。“陆云峰拒绝,“我想在正阳县,锻炼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锻炼?好!好一个‘锻炼’。你是想亲手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个个踩进泥里吧?” “格局,云峰!格局打开些。”他忍住笑: “不过,你做什么,叔叔都支持你。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叔叔顶着。” 刚结束和叔叔的通话,第三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显示是英国伦敦。 “老二,咋,受气了?需要哥干啥?” 哥哥的声音带着熬夜派对后的慵懒,背景音是海浪和女人的娇笑, “说吧,要钱?要人?还是要我飞回去,帮你把那帮杂碎全家挂路灯?” 哥哥现在帮马来亚拿督的舅舅打理欧洲业务,手握数十亿美刀资产。 陆云峰笑骂:“滚你的!你三年不敢回家,躲在国外吃喝玩乐泡妞,听说我同意家里的安排,你正偷着乐呢,是吧?” 哥哥在电话那头笑得更欢了: “哎呀,卧艹,知我者,老二也!”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爷爷的家规,陆家子弟一个从政一个经商。五年前我剑桥毕业,直接进了舅舅的英国公司,就是怕被逼着从政啊!” “这下可好了,你接盘,我这心可算落到肚子里。感谢老弟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宠溺: “说吧,想要什么?算是对你接受苦差的报答。” 陆云峰一撇嘴:“说什么呢,咱可是亲哥俩,谈钱多伤感情啊!” 紧接着,就道: “不过,我的感情已经伤了,也不在乎再撒把盐。先给我转二百万吧,零花。” 哥哥在电话那头“嗷”地一声惨叫: “老二,你抢劫啊!张口就二百万,你咋不去抢银行?” “我就是银行。” 陆云峰的话,慢悠悠的,“亲哥,打钱。不然我跟妈说,你在摩纳哥赌城欠了一屁股债。” “算……算你狠。”哥哥咬牙切齿,“等着,马上到账。记住,就这一次啊!下次再敢狮子大开口,我就把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成交。”陆云峰笑着挂了电话。 他靠向椅背,长舒一口气。 修复了家族的关系,又宰了哥哥一刀,心情爽利了不少。 “家族背景强大,就是好啊!” “以前,自己竟以为躺平有多好,脑子肯定是被驴踢了。” 他再次点起一根烟,喃喃自嘲。 “这样也好,见识了人性,又暴露了老婆一家的真面目,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陆云峰吐出一口烟雾,突然热血沸腾,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就在这时,福伯的电话来了。 “少爷,老爷已吩咐下去。您所在的吉海市和正阳县主要领导,马上会接到电话。” 福伯详细汇报道: “韩齐正市长,老爷早年在省组织部副部长时的秘书。后来老爷调往邻省前,安排他出任市开发区主任,并动用家族关系,一路扶他到市长位置。年底不出意外,将出任吉海市委书记。” “县委书记黄展妍,是夫人以前的办公室主任,年前下派到正阳县锻炼。这两人都是家族的外围资源,虽然没资格进入核心圈,但绝对可靠。” “嗯。”陆云峰赞许地点点头,突然发问: “对了,福伯,刘芳芳的事,你跟谁打的招呼?” “还有,那个乔文栋,是个什么东西?” 第3章 报仇不过夜 电话那头的福伯,明显愣了一下。 “乔文栋?那个吉海市的常务副市长?我没找他。” “我只是给省委组织部的老韩打了个电话,让他关照一下我外甥女。公示前,又多叮嘱了一句。” “怎么,那个乔文栋,惹着少爷了?” “没事。”陆云峰语气平淡,“这事你先别管,后面需要时,再告诉你。” “好的,少爷。”福伯似乎猜到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有些脏活累活,我出面更合适。老爷说过,凡是挡道的,或者对咱陆家做了不该做的,不论是谁,一律清理。” “知道,福伯。”陆云峰嘴角微扬,“辛苦您了。” 雨点砸在高尔夫的车顶上,噼啪作响。 陆云峰靠在驾驶座上,欣赏着挡风玻璃上滑落的雨痕,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是“正阳县委”。 他掐灭烟头,接起。 “云峰同志!”一个女声带着恭敬,“我是黄展妍。失职失职,老领导的孩子在清河镇受苦,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黄书记客气了,基层锻炼挺好的。” “好什么呀!”黄展妍的声音有些急了,“县委已经决定,明天就公示您任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半个月内把所有手续办完。再次抱歉,让您受苦了!” 陆云峰嘴角勾起惬意的笑。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但他没立刻答应,而是话锋一转: “黄书记,我和刘芳芳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完,公示的事,先缓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黄展妍恍然大悟的声音: “明白明白!全力配合。另外,刘芳芳的副镇长任命,程序上有些问题,政绩和生活纪律方面也需要重新审核。我马上指示组织部,暂停程序,重新进行深入调查。” 陆云峰心里一阵舒爽。 刘芳芳心心念念的副镇长,他一句话就能让她泡汤,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就是打脸的速度! 本公子报仇,从不过夜! 而这,仅仅是刚刚开始。 见黄书记如此懂事,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来了个凡尔赛。 “黄书记,组织方面的事,我没权发言,一切听您的安排。” 电话那头,黄展妍无声地松了口气。 到底是世家子弟,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领了人情,却不越界。 公是公,私是私,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您那个连襟石健……”她又试探着问,“要不要挪一挪?” “不必。”陆云峰这次不再端着,“留着,我自己处理。” 假手于人,岂不是少了亲自动刀的快感。 “明白。”黄展妍声音一轻,“民政局那边,我马上打招呼,您的离婚手续,特事特办。期待您早日上任。” “有劳黄书记。” “不不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这样的人才,早该重用了。” 电话刚断,铃声又起。 来电显示是“吉海市政府”。 “云峰同志啊!我是韩齐正!” 韩市长的声音热情洋溢,“真是怠慢了,请您千万见谅!调市里来吧,市政府办公厅、发改委,您随便挑,我亲自给您安排!” 陆云峰平静地拒绝:“谢谢韩市长,我想先在县里锻炼两年。” “完全理解。”韩齐正语气一转,带着赞许,“云峰同志志向高远,我马上交待县里,立刻提拔。一年后,您一定要给我机会,市里的重要岗位,随时给您留着!” 挂了电话,陆云峰想起刚才在酒店里,王桂兰骂他“一辈子在底层吃土”,石健嘲讽他“连乔市长都不认识”,刘佩佩说他“烂泥扶不上墙”。 可现在,那些别人眼里高不可攀,一个眼神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大人物,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生怕伺候不周。 这简直是特么最好的讽刺。 手机屏幕亮起。 是银行短信。 哥哥转的二百万,已到账。 附言:【弟,玩得开心。挂路灯记得拍照。】 “玩?”他嘴角微微一勾,喃喃道:“对,那就好好玩玩。” 车窗外,雨渐渐小了。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正阳大酒店。 透过后视镜,他最后看了一眼灯火辉煌,却充满背叛的地方。 那里,有人正在做着鸡犬升天的美梦。 做吧! 梦终究会醒! 恐怕,到时候就不止是哭了! …… 酒店宴会厅里,喧闹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刘芳芳坐在主位旁,手里捏着玻璃杯愣神。 陆云峰临走时说的话,像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了解陆云峰。 他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说狠话的主,但凡说了,他会不顾一切地去做。 她倒不是担心陆云峰的什么背景。 三年前会亲家的时候,也只是陆母一个人出面,穿着倒挺有气质,但据说是在什么妇联。 那种清水衙门,就算在省妇联又能怎样,根本就管不着正阳县地界。 至于财产,除了他那辆破高尔夫,没露出过半点有背景的样子。 她最担心的,是姐姐刚才一着急,把乔市长搬了出来。 万一陆云峰想不开,揪着这事不放,真要撕破脸皮,来个鱼死网破,还真不好办。 “芳芳,发什么呆?” 石健端着酒杯凑过来,眼神像是被她胸前勾住一般, “大喜的日子,怎么蔫了?来,跟姐夫整一个!庆祝你高升!” 刘佩佩紧跟在身后,红酒杯对准妹妹:“恭喜,未来的刘镇长!今天三喜临门。升官、离婚、自由!” 刘芳芳眼神有些飘:“我是担心……他没完没了。” “切,就凭他?” 刘佩佩把嘴一撇,“一条走投无路的赖皮狗,也就会说个狠话,你太把他当回事了!” 石健把眼睛从她胸前收回,自告奋勇: “芳芳,这个你不用担心。清河镇的魏镇长,我铁哥们儿,一个电话,立马收拾那个废物老老实实的。” 王桂兰在一旁拍手:“就是,芳芳,你姐夫一个电话的事。快,现在就打。” 石健拿出手机,三角眼一转,对刘芳芳示意, “打电话没问题。我倒是觉得吧,芳芳,你应该给乔市长打个电话,报告他这个喜讯。” “可不是咋滴,”一句话提醒了王桂兰。 她一把拿起刘芳芳的手机塞给她:“还愣着干吗?赶紧打,让他知道,你为了前途,连婚都离了。多懂事,多识大体啊!” 刘芳芳还犹豫:“妈,离婚手续还没办……万一……” “万一什么?”王桂兰急得直瞪眼,“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赶紧打,别让市长觉得你不懂事。” 石健也跟着怂恿,“对,芳芳,你给乔市长打,我给魏镇长打,咱们一起。” 在母亲和姐姐的推搡下,刘芳芳红着脸,拿着手机,躲进了会客间。 第4章 集体高潮 会客间的门一关,外面的喧闹被隔开。 刘芳芳背靠着门,手颤抖着,犹豫了几次,才一咬牙拨通了那个存了四个月的手机号。 那是常务副市长乔文栋,上次视察城关镇,听完她的招商汇报后,特意让秘书给了她的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乔文栋的声音,带着官场上特有的沉稳,背景音是翻文件的沙沙声。 “乔市长,您好!我是正阳城关镇的小刘啊,刘芳芳。” 她声音细细的,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动听,“没打扰您吧?” “哦,小刘啊!” 乔文栋的语气轻松了些,“没有没有,刚开完会。有什么事吗?” 刘芳芳深吸一口气:“乔市长,我想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我的副镇长公示已经通过了,特地来感谢您的栽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乔文栋确实愣了一下。 他记得刘芳芳。 四个月前,在正阳县视察期间,城关镇汇报工作,特意提到这个招商办主任,拉来三千万美金外资,是镇里史上最大单笔投资。 他当时随口问了几句,小姑娘落落大方,条理清晰,长得也漂亮,眼睛会说话,印象深刻。 他当场对县长赵庆丰说了句:“这样的干部,应该多加重用。” 仅此而已。 难道是赵县长当真,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投之以桃,提拔了刘芳芳。 官场嘛,心照不宣。 说开了,反而没意思。 他心里对赵庆丰的“懂事”很满意,盘算着下次见面,回他一个李子。 现在,当然得接住这个刘芳芳的“用心”。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更柔和: “恭喜啊!你很优秀,这个副镇长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组织上历来都是公平公正的。” 刘芳芳一听这话,心里踏实了大半。 看来真是乔市长帮的忙! “那就更要感谢市长的栽培。” 她声音更柔软了,“没有您的指点,我也不可能有今天的进步。” “哎——,话不能这么说。” 乔文栋打断她,话锋一转,“工作上的事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说。” 刘芳芳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咬了咬嘴唇,故意停顿了几秒,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羞涩: “乔市长……我……我离婚了。刚离。” 电话那头,乔文栋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哦?”他声音里的沉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兴奋, “怎么回事,是不是受委屈了?” 刘芳芳心里一喜,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却装着哽咽: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跟……他过不到一块去。我想专心搞……工作,为了能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岗位,我……我主动提的。” “好!好!”乔文栋连说了两个“好”,语气热切起来, “年轻人嘛,就该有魄力!有担当!” “这样,这个周末,你有空吗?来市里,给我详细汇报一下城关镇下一步的招商思路。咱们当面聊。” “有空!”刘芳芳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太急,赶紧补了一句, “我……我随时都有空,听市长安排。” “好,那就周末。”乔文栋声音里带着颤音,“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谢谢乔市长!”刘芳芳几乎要欢呼出来。 挂了电话。 她靠在门上,手按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 成了! 真的成了! 她想象着,自己跟着乔文栋步步高升的样子,心花直接怒放。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阵心情, 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确保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才拉门走了出去。 尽管她极力保持镇定,但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光彩却根本藏不住。 宴会厅里,大家说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会客间。 啧啧称赞声中,更多的注意力,在努力猜想着电话的内容和结果。 门一开。 “怎么样怎么样?” 母亲王桂兰第一个冲上来,“乔市长怎么说?” 姐姐刘佩佩紧随其后:“是不是很关心你?” 石健站在一旁,举着红酒杯,眼睛在刘芳芳脸上盘旋:“乔市长肯定很高兴吧?” 刘芳芳故作矜持地笑了笑:“乔市长说这是我努力的结果,组织上是公平公正的。” “嗨呀,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嘛!”王桂兰拍手笑道,“要不是乔市长发话,你能当上这个副镇长?” 随即,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见你?” 刘芳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轻轻点头:“周末……让我去市里。” “让你去市里!”刘佩佩眼睛瞬时放光,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汇报工作,对吧?” 石健的眼睛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住刘芳芳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口, 嘴角,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邪笑。 刘芳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妈,姐,别问了。”她故作正经,“就是……正常的汇报工作。” “正常汇报工作?”王桂兰撇嘴,“这还不明白?老娘也是过来人!周末,还单独,门一关……啧啧啧!” “芳芳!”刘佩佩干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可是好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别傻愣愣的!” 紧接着又道:“发达了可别忘了你姐!以后我采访市领导,你可得帮我引荐!” 石健语气更是油腻:“芳芳,以后……就是市领导身边的人了。姐夫在县里,还得仰仗你多关照啊!” 说着,他凑前一步,手不经意地碰了下刘芳芳的手臂。 “姐夫。”刘芳芳皱了下眉,后退半步,“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忘了你们?” “哎呀……”刘佩佩白了老公一眼,顾不上和他理论,激动地手舞足蹈, “太好了!这下咱们家可是要飞黄腾达了!” 石健也不尴尬,笑呵呵地收回手,就势找补: “芳芳啊,你就大胆往前走!镇里那边你放心,我刚给魏镇长打了电话,让他往死里整那个废物。” 王桂兰更是喜形于色:“我就说我女儿有出息!那个陆云峰算什么东西,根本就配不上我们芳芳!” 刘芳芳被簇拥着,回到座位。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正装,坐在副镇长办公室里,春风得意的样子。 宴会厅里顿时又热闹起来,众人纷纷举杯,上前祝贺刘家。 宴席上,集体达到了高潮! 没人注意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更没人知道,他们的春秋大梦,从陆云峰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已经碎了。 第5章 冷静期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酒店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陆云峰睁开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现在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起身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很多。 刚擦干脸,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是正阳县民政局。 “陆先生您好,我是婚姻登记处主任张伟志。” 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您的情况领导已经交代过了,带齐证件过来,半小时就能办妥。” 陆云峰应了声,挂掉电话。 看了下时间,刚七点半。 他慢条斯理地刮胡子,换上一件昨晚新买的,由酒店洗衣房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下楼到咖啡厅用早餐。 这样的生活,其实陆云峰一点都不陌生,倒是因为窝在镇里三年,才久违的。 在服务员引领下,他来到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美式早餐。 正喝着咖啡,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刘芳芳。 “云峰,咱们八点半,婚姻登记处。”她语气明显放软,却透着迫不及待,“别迟到啊!” 陆云峰连“嗯”都省略了,直接挂掉电话。 慢条斯理地吃完煎蛋,咽下最后一口咖啡,才起身。 八点二十五分。 他的高尔夫停在民政局门口。 石健的黑色帕萨特,斜斜地停在车位上, 他正倚着车门,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勾肩搭背说话。 见陆云峰到了,立马在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转身进去了。 刘芳芳站在台阶上,整齐的米色套装,头发刚做过,闪着光,像只急于开屏的孔雀。 她一改昨日的冷漠,挤出笑容,快步迎上前: “云峰,你来了。”她伸手想帮陆云峰开门。 陆云峰没理,自己推开车门下车。 石健见这一幕,嘴角撇了撇,冲刘芳芳递了个“沉住气”的眼神。 刘芳芳会意,上前两步,低声说: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毕竟,我们还是有感情的。可家里人……你也知道,我妈那脾气,我姐那性子,我也没办法。” 她低头,装出一副可怜样,睫毛颤了颤: “就算离婚了,我们还是朋友,对吧?我不想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说不定……以后还能……” 她故意停住,留了半句话,眼睛瞟着陆云峰,等他接茬。 石健离开车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欲前不前,眼神飘忽。 他昨天把话说得太狠了,现在根本拉不下脸。 毕竟也算个要脸的人。 就是不知道,等会打脸的时候,觉不觉得疼。 陆云峰看着两人,胃里一阵翻滚。 演! 继续演! 他本想直接忽视。 转念一想—— 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看看,他们能演到什么程度。 于是,脸上放出些柔和,却也只微点了下头, 就径直往办事大厅走。 刘芳芳和石健飞快地对视。 石健冲她挑了挑眉,很夸张,意思是“成了,继续”。 刘芳芳咬了下唇,小跑两步,追上陆云峰,轻轻拉了下他衣袖。 陆云峰停下,皱眉,低头看她手。 刘芳芳赶紧松开,声音带着温柔的试探: “云峰,你看……法律规定要一个月冷静期。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 她顿了顿,观察他脸色: “石健说,这儿有他的哥们儿,可以……把协议日期,提前一个月。这样,今天就能拿证。” 她声音越说越小,毕竟心里有鬼。 石健跟上来帮腔,语气得意: “放心,小事儿。我哥们儿是会计,贼铁。张主任也得给他面子。” 陆云峰冷眼看着两人。 一个婊里婊气,一个吹嘘可怜的人脉,唯独不顾及廉耻。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再次点头,并送出一个“嗯”。 刘芳芳眼睛顿时放光,手指在背后,偷偷冲石健比了个“oK”。 石健咧开薄嘴唇笑了,冲着远处角落里的眼镜男猛点头。 眼镜男收到,推了推眼镜框,快步往柜台里面走。 陆云峰来到窗口,掏出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窗口是个年轻女同志,刚要接材料。 “小李,你去忙别的。”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一副领导派头,“这个我来。” 他接过材料,低头核对,胸前工牌写着“张伟志主任”。 陆云峰心下明白,正是早上打电话的那位。 石健凑到刘芳芳耳边炫耀:“看见没,我哥们儿把主任都请出来了。” 张伟志一边翻材料,一边压低声音: “陆先生放心,领导交代的事,一定办好。” 陆云峰点头,没说话。 刘芳芳也凑过来,急忙递上她的材料,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刚填完第一张表, 那个眼镜男,踅进柜台,凑到张伟志耳边,嘀嘀咕咕。 陆云峰瞥了他一眼。 口型很清晰:“冷静期……最好不要……县府办石主任……关照……” 张伟志皱眉,摆摆手,把人支开。 刘芳芳紧张地看了眼陆云峰,又扭头看石健。 石健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别慌,有我”, 在旁人看来,那眨眼,明显有挑逗的意味。 刘芳芳胸脯起伏了一下,转向陆云峰,语气更软: “云峰,昨天……是我态度不好。要不,中午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她靠得更近,香水味直往陆云峰鼻子里钻。 不明真相的群众,还以为他们在办结婚登记呢。 陆云峰忍住反胃,终于转头,看向她。 这是见面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必了。你这么着急……是赶着去‘汇报工作’?” 刘芳芳脸色一白,随即涨得通红,支支吾吾: “我……我不是……你别误会……” 石健想上前打圆场,又忌惮陆云峰,急得在后面直打转。 窗口里的张主任,面无表情地把两张表,推到陆云峰面前。 一张,离婚协议书,落款日期:一个月前。 一张,冷静期满确认书,落款日期:今天。 陆云峰嘴角微勾。 拿着笔,故意犹豫了一下。 把刘芳芳和石健紧张的,心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随即,他嘴角一勾,唰唰两下,签完。 把笔一放。 “办吧。” 刘芳芳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赶紧签字,手不住地在抖。 身后的石健得意地笑了,一把搂住刚出来的眼镜男肩膀: “哥们儿,够意思!今晚别安排事,叫上张主任,一起喝一杯!” 他下巴朝张主任扬了扬,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 张主任像是没听见,也不看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打印机“滋滋”响了起来。 很快,两本紫红色的离婚证递了过来。 陆云峰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揣进裤兜。 刘芳芳捧着离婚证,长舒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 她干脆也不演了,也不装了,转过头,凑到石健耳边小声说: “姐夫,成了!这下……周末……我就能……” 石健得意洋洋,冲张伟志挥挥手: “张主任,谢了啊!晚上一定别安排事啊!” 张伟志头也没抬。 两人转身,抢先出了办事大厅。 刘芳芳不再顾忌身后的陆云峰,压抑不住大功告成的激动: “姐夫,你果然有办法,这婚离得这么顺利,副镇长的位置稳了,周末那边也能放心赴约了!” 石健得意地拍着刘芳芳的肩膀,眼神顺势往她领口瞟: “芳芳,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姐夫啊。” 刘芳芳笑着直接挽住他的胳膊:“姐夫,等我站稳脚跟,一定好好报答你。” 两人在台阶上,肆无忌惮地笑着,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群众侧目。 有人小声嘀咕:“这哪是离婚?跟中彩票似的。” 刘芳芳刚把离婚证收进包里, 手机响了。 她笑着接起,声音甜腻: “喂?您好!噢,组织部啊……” 第6章 是不是你干的 刘芳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住地发抖。 她往前走了两步,刻意拉开与身后陆云峰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 “停止程序?” “为什么?” “重新调查?” “调查什么?” “我……哪里有问题?” 她的声音从甜腻,转为颤抖,最后变得尖利: “不可能!” “我公示都结束了!” “乔……市领导都知道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情急之下,她差点把“乔文栋”三个字喊出来。 周围一些路过的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往她这边看。 最后,“啪嗒”一声,手机从她的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屏幕裂了道缝。 石健早就在一旁听得真切。 脸上顿时变色,得意的笑变成惊愕。 他几步冲过去,捡起手机,对着听筒就吼: “喂?我是县府办石健,刘芳芳同志的任命是市里领导点过头的!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嘟嘟……” 忙音。 只有忙音。 石健脸色铁青,额角渗出细汗。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原地转了两圈:“不应该啊!哪有公示完,还暂停的?” 他猛地抬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刘芳芳脸色惨白,转头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站在原地,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眼神,分明是在欣赏一场贱人的闹剧。 刘芳芳彻底崩溃,腿一软,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 “我做错什么了?我马上就要当副镇长了!我马上就要……” 民政局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拍摄,议论声随风飘散。 “刚离婚就出事?这节奏不对啊!” “这女的,长得还挺好看的,怎么哭这么惨,还提什么市领导?” “听着像是要当官,结果被停了,该不会是走什么歪道了吧?” “看那男的挺淡定,说不定真有来头。” 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妈,嗑着瓜子,小声嘀咕: “啧啧,哭得跟死了爹似的,早干啥去了?” 大厅内,眼镜会计见势不妙,躲进柜台里面不敢露面。 旁边的同事低声说:“看这架势,石主任的小姨子要完。” 另一个同事憋着笑:“他小姨子完不完不知道,这婚离得,真是卡在节骨眼上!” 听到这些,眼镜会计的脸,涨成猪肝色。 刚才还和石健称兄道弟,相约晚上喝酒,现在的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伟志走出来,来到陆云峰身边,低声说: “陆先生,黄书记刚来电话,问手续办得顺不顺利?” 陆云峰微微点头:“有劳张主任了。” “应该的,应该的!那个会计……”张伟志犹豫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能说上话。” 陆云峰回头,瞥了眼柜台后面,只露出半副眼镜的身影: “他以为的事情,还挺多。” 两人相视,嘴角都弯了一下。 张伟志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冲着围观的人群一挥手: “大家都散了吧,办公场所,不要影响工作秩序。” 他转回头,对陆云峰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十足的尊敬, “陆先生,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事您随时吩咐。” 这一切,都被石健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猛然间,他似乎悟出点什么。 他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台阶上的陆云峰,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那个平日里被他看不起的窝囊废,怎么会和黄书记搭上关系? 就连今天的特事特办,竟然也是陆云峰的手笔? 而自己,简直像个被他耍弄的猴子。 “是不是你搞的鬼!”石健突然直起身,冲他大喊,“你做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威胁, “你跟组织部说了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刘芳芳也止住哭泣,惊恐地看向陆云峰。 只见他依旧双手插兜,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根针,扎得刘芳芳心里发慌。 她突然想起陆云峰昨晚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万念俱灰的恐惧,涌上心头。 如果真是陆云峰做的,他得有多大的能量? 自己岂不是瞎了眼,竟然和他离婚? “真的是你?”刘芳芳声音发抖,“你说过让我后悔!你究竟做了什么?” 陆云峰嘴角一撇,耸了耸肩,淡淡甩出一句: “刘女士,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的事,与我无关。”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刘芳芳脸上。 可不是,离了婚,就是路人,和人家有个毛关系? 她想起自己为了副镇长,为了攀附乔文栋,急着跟陆云峰离婚; 想起陆云峰三年来对她的好,想起自己当初,哭着求他留在县城。 如果陆云峰真有能力,让组织部暂停她的任命,那她之前的所有算计,岂不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不……不可能……” 刘芳芳不肯相信地摇着头,无措的眼泪,像雨一样滚滚而下, “你明明就是个小科员,怎么会……” 石健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怕事情闹大,一把拽住刘芳芳的胳膊: “别在这丢人现眼!走,跟我找赵县长去!” 他力气大,刘芳芳被拽得一个趔趄,高跟鞋崴了,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挣脱。 石健把她塞进黑色帕萨特的副驾驶,“砰”地关上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 发动车子时,轮胎蹭到路边的路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 车子歪歪扭扭地冲上马路,很快没了踪影。 民政局门口恢复了安静。 众目睽睽之下,陆云峰走向自己的高尔夫,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点着火,从裤兜里掏出那本离婚证,直接摆在中控台上。 指尖轻轻敲了敲证壳,嘴里吹起不成调的口哨。 调子跟着车载音响里的爵士乐走,有点滑稽,却透着轻松。 引擎低吼,高尔夫慢悠悠驶上马路。 后视镜里,婚姻登记处的招牌,和纷纷散去的人群,越来越小。 离婚证在阳光下泛着光。 像一张战书。 宣告着: 游戏,正式开始。 车子刚出县城,手机再次震动。 来电显示是“党政办孙洪江”。 他瞥了眼屏幕,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孙洪江是清河镇党政办主任,平时唯镇长魏建臣是从,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多半没好事。 他接起电话,把音量调低:“喂,孙主任。” “云峰,你在哪?”孙洪江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冷硬: “下午两点,四楼会议室,全体干部学习,你务必参加。魏镇长要在会上,公开宣布对你的处分决定。并要求你……当众做深刻检讨。” 陆云峰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的路牌上: 清河镇 5km。 他轻笑一声,淡淡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点起一根烟,狠吸了一口。 伴着吐出的烟雾,他猛踩下油门,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建臣? 你个不知死的东西。 这个时候了,还往枪口上撞。 那就来吧! 看看到底是他的头铁,还是老子的枪硬。 第7章 仗义扛雷 陆云峰的车,驶进镇政府大院, 刚停稳,车门就被拉开。 党政办内勤闫丽霞,二话不说,拽起陆云峰,就往办公室走。 胳膊贴着腋窝,脚步匆匆,顾不得周围人的目光。 洗得发白的衬衫,裹住她略显丰腴的身材,头发有些凌乱,眼睛透着急切。 “云峰,你可算回来了!” 她关上门,来到两人的桌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快躲躲吧!别去开会,魏建臣……他疯了!” 陆云峰抽回胳膊,那上面还带着她的温暖和柔软:“躲,为什么?” 她眼圈发红,嘴唇发抖: “昨晚我值班,听见魏镇长,跟那个县府办石主任通电话,说是要往死里整你。” “本来,我想今天见着你再提醒你当心。结果一上班,魏镇长就通知开会,名义是学习,其实,就是……要公开处刑你!” “他想……让你在大会上当众出丑,公开检讨,还要你鞠躬道歉!” 陆云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建臣这时候跳出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石健在背后搞鬼。 联手绞杀,或是搬的救兵? “不还是数据的事吗?”他不以为然。 “都是我的错!”闫丽霞没直接回答他,眼里的泪,却唰地掉了下来, “那些数据,是我整理的。” “魏镇长汇报时,跟县里的对不上。说要追究责任,其实,他就是想找个人背锅。你又非要替我承担下来……” 陆云峰强征性轻轻拍了拍她耸动的肩,一脸的仗义: “丽霞姐,你一个人,带着四岁的女儿,够难的了。年底要评优,还要晋升一级科员,如果背上处分,你就全完了。” 闫丽霞愣了愣,眼眶里满是泪水。 陆云峰继续云淡风轻: “我无所谓。我早就是一级科员了,一个警告处分影响不了什么。” 闫丽霞擦擦眼泪,声音更低了: “可,这个魏建臣也太过分了!就这么大点的事,给个警告也就算了。” “再说,哪有他这么小人的,归根到底是为他背锅。” “他却逮住你,往死里整,非让你在全体干部面前认罪,说你不尊重领导,工作态度不端正!” 陆云峰心里冷笑。 魏建臣恨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刚进镇政府时,魏建臣还是副镇长。 第一次见面,他跷着二郎腿,皮鞋搁在办公桌上: “小陆啊,新人要懂规矩。领导辛苦,下面的人,得知道冷暖。” 他算哪根葱? 陆云峰装糊涂,更不会给孝敬。 从那以后,陆云峰就被穿小鞋。 别人不愿意干的活,都推给他,评优评先,从来没他的份。 更可笑的是,魏建臣自己是个草包, 写个工作总结,甚至一个通知,都要下属代笔,却最爱在会上拍桌子: “你们这些人,没一个有脑子!” 私底下,同事们敢怒不敢言,心里暗骂:还不知谁没脑子呢! 有次办公会,陆云峰指出他报告里把“增长率”写成“降低率”的错误。 魏建臣当场摔了杯子: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我做事?” 散会后,他在走廊上指着陆云峰的背影,跟人说: “不收拾他,我魏字倒着写!” 这次数据出错,陆云峰主动揽责。 魏建臣终于得到机会,恨不得把处分决定裱起来挂在墙上。 “还有你那个连襟石健,” 闫丽霞接着说,“昨晚打电话时,我听见他跟魏镇长说,你刚离婚,正点背,让魏镇长趁机好好整你,说你不识抬举,就该往死里整。” 她抓起陆云峰的袖子,指甲都掐进布里: “云峰,公开检讨……全镇干部面前……这也太羞辱人了!他就是想踩死你!” “都怪我懦弱,我不该让你替我……我这去,找齐书记坦白,把过错还给我!” 陆云峰笑了: “你以为那样,魏建臣就能放过我?”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别管。” 闫丽霞怔住,泪光中,看着他英俊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正在这时,办公室门“咣”地一声,被用脚踢开。 魏建臣腆着肚子走进来。 他四十出头,头发稀疏油亮,西装扣子绷在啤酒肚上,领带歪斜。 看见陆云峰,他嘴角一撇: “哟,这是办完离婚手续,回来啦?” 又瞥了眼,扭过头去掩饰泪水的闫丽霞,嘴咧了咧。 想说什么,忍住了。 他踱到陆云峰面前,唾沫星子直往外喷, “下午的会,准备好了?” “检讨书够不够两千字啊?不够深刻,我可是要打回重写的!” 陆云峰眉头微皱,侧了下脸,然后看着他: “魏镇长,检讨,我会做的。” 魏建臣一愣,没想到他今天这么“乖”! 难道是怕了? 他不由得意地“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犯了错不要紧,关键要知错就改。态度好,组织会考虑从轻处理滴!” 说着,又凑近了些,声音里混着酒气: “不过……有些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否则……哼哼,处分?那都是轻的。” 陆云峰眼神一冷。 三个月前,那个雷雨交加的下午,他送文件到镇长办公室。 门没关严,听见里面女孩子的挣扎和哽咽声,还有魏建臣的嬉笑: “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推门而进。 魏建臣正拽着新来女文员的手,脸凑在她颈边。 女文员脸色惨白,见陆云峰进来,猛地挣开,跑出去时撞翻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魏建臣再看他,就像看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警告完,魏建臣退后一步,整了整领带: “下午两点,会议室。全体干部,一个不许缺席!我就是要让大家看看,工作马虎、不知好歹的下场!” 说完,他转身,背起手,哼着跑调的《好日子》,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闫丽霞用袖子抹了一下眼泪,指着门外:“云峰……他太欺负人了!” 陆云峰看着魏建臣的背影,掸了掸被他拍过的肩头,淡淡道: “丽霞姐,没事。” 他转头笑了笑,“不就是检讨吗?看我的。” …… 中午时分,陆云峰正往食堂走,手机振动。 掏出一看,是黄展妍发来的微信: 【云峰,两点半,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会去宣布你的任命。安心开会,别担心。】 黄书记真是细心,一直关注着自己,竟然连下午的会,都安排好了。 陆云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回复:【谢谢黄书记!】 他抬头看向食堂。 魏建臣坐在包间里,手抚着下巴,正跟旁边的副镇长说着什么,脸上不时倨傲地笑一下,一副掌握全局的模样。 只是,他不知道, 他马上就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第8章 半张纸的困惑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镇政府四楼的大会议室内,已黑压压坐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如同夏日午后的蝉鸣,在会议室里回荡。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下午的全体干部大会,有一场“重头戏”。 党政办的陆云峰,要因工作失误做公开检讨。 这在清河镇来说,绝对算得上一件新鲜事。 主席台上,领导们陆续落座。 镇长魏建臣,一改平日踩着点来的习惯,特意提前了几分钟到场。 他端坐在标有自己名字的座签后,双手交叠放在铺着绿色绒布的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似乎很期待。 目光时不时扫向入口处,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快意弧度。 他没穿上午的西装,一件挺括的白衬衫上,系着一条深红色领带,仿佛不是来主持一场批评会,而是来参加一场庆功宴。 坐在他旁边,来镇上刚半年的镇党委书记齐伟,面色则平静如水, 他偶尔端起印有“清河镇人民政府”字样的白色陶瓷杯,慢条斯理地呷一口茶,看不出太多情绪。 其他几位班子成员,有的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有的则眼神放空,似乎在思考别的事情。 一点五十九分,陆云峰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他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步履从容,脸上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沮丧,就像平时总是踩着点来,参加一次寻常的学习会一样。 进门时,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与几个相熟的同事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走到后排一个空位坐下。 有心的人,立刻发现。 他手里的确拿着一张纸, 呃,不。 准确地说,只是半张纸。 那种带着浅绿色横格,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 对折着,轻飘飘的,看不到上面写的什么。 这与整个会议室里,那些拿着厚厚笔记本和文件的干部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很不正规,很不严肃。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台上台下许多人的眼里。 魏建臣的眉头明显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心中冷笑: “死到临头还这么屌,连份像样的检讨书都不准备?也好,这样一会儿才能让他死的更难看!” 随即,他就开始在脑海中,演绎接下来的场景: 陆云峰拿着那半张轻飘飘的纸,念几句不痛不痒的敷衍检讨, 他,魏镇长,立即义正词严地指出其态度极不端正,认识极肤浅,错误极严重。 然后,搬出干部管理条例,进行上纲上线,将这次错误,拔到影响全镇发展大局的高度。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几组有力的排比句, 务求在齐书记和全体干部面前,将陆云峰批得体无完肤,尊严彻底扫地。 想到痛快处,他似乎已经看到,陆云峰面露尴尬,冷汗直流,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下台的场面; 又马上联想到,会后,他如何向石健描述自己的手段,和这与批斗会无异的“精彩”一幕, 电话那头的酒友石健,则是拍着大腿叫好,兑现承诺给他的“省城一条龙”招待,更是让他心头一阵燥热。 坐在魏建臣侧后的,党政办主任孙洪江,此刻,也努力压抑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 他微微弓着背,一副随时准备听从领导指示的谦卑姿态,但眼神却异常活跃,在魏建臣和陆云峰之间来回逡巡。 见陆云峰只拿了半张纸,他心中窃喜: “小子,让你平时拽,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今天看你如何收场!魏镇长这关,你可过不去咯!” 他几乎能预见到,经过这次当众羞辱,陆云峰在清河镇将彻底抬不起头来,甚至辞职都有可能。 而他孙洪江,作为魏镇长的心腹,地位将更加稳固。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陆云峰检讨完后,自己如何及时地补充几句,落井下石,为魏镇长助力。 主席台中央,齐伟书记的目光,也在陆云峰手里的那半张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心中掠过一丝惋惜。 他对陆云峰这个年轻人,印象其实不坏。 有冲劲,有点子,做起事来认真,就是有时候锋芒太露,不够圆滑。 这次的数据错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魏建臣坚持要上会公开检讨,他虽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为了班子团结,也只好同意。 只是没想到,陆云峰竟是这般应对,这未免也太不把魏镇长这个豆包当干粮,不把组织的处理当回事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最后决定静观其变。 台下,众人的心态更是各异。 与陆云峰交好的几个年轻干部,如一同来镇里工作的,农业办的王哲,一脸忧色,手心都为陆云峰捏了一把汗。 一些老成持重的中层干部,则默默摇头,觉得陆云峰这次怕是难逃一劫,心里暗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受点挫折也好。 而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期待着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精彩场面。 几个坐在后排的,甚至已经悄悄把手机调到了录像模式,准备记录下这难得的发朋友圈素材。 最焦急的,莫过于坐在最后排的闫丽霞。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右手紧攥着一支笔,左手的记录本被捏得不成样子。 当她看到陆云峰手里,那半张显然没写几个字的“检讨书”时,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那上面,别说魏镇长规定的两千字,恐怕连一百字都没有吧! 上午,陆云峰安慰她“没事,看我的”,难道就是个这? 云峰啊云峰,你这简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送啊! 她想到数据出错,主要责任在自己,更是内疚不已,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替陆云峰分担。 但一想到自己的女儿,她又实在缺乏那个勇气。 她紧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湿润被人发现,目光紧紧追随着陆云峰,满满的担心。 两点整。 魏建臣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确保其处于最佳扩音状态。 “同志们,现在开会。” 他用一种刻意放缓,带着威严的语调开口,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 “今天下午,按照计划,是我们全体干部的集中学习时间。在学习开始之前呢,先通报一件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享受着这种掌控全局的居高临下感; 最后,刻意在陆云峰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仿佛猎人在欣赏即将到手的猎物。 “党政办的陆云峰同志,在近期的工作中,缺乏责任心,严重失职,导致上报县里的数据出现重大错误!” “这个错误,不仅干扰了县领导的决策判断,也影响了全县相关工作的统计汇总,更给我们清河镇的整体形象,造成了难以挽回的负面影响!”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语气也愈发严厉。 “经过镇党委研究决定,给予陆云峰同志全镇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在本次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 “下面,就请陆云峰同志上台!” “深刻检讨”四个字,他咬得特别重,力道十足。 话音落下,全场的目光, 或同情,或好奇,或幸灾乐祸, 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后排的陆云峰身上。 第9章 请教一个问题 会场里,再次响起不规律的嗡嗡声,伴随着挪动身体带来的椅子摩擦声。 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和窃窃私语中,陆云峰缓缓起身。 他动作沉稳,脸上没有半点该有的惶恐和不安,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似乎周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子,拿起那半张纸,走向主席台。 脚步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去做检查,而是去登领奖台。 这种反常的镇定,让魏建臣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但随即被他强行压下: “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孙洪江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掏出手机准备拍摄,准备记录陆云峰出丑的样子, 事后,在魏建臣面前请功。 在他看来,那半张纸,顶多写了两句道歉的话,根本撑不起“深刻检讨”这四个字。 陆云峰走向主席台侧方,那个临时设置的“检讨台”。 他将那半张纸,轻轻放在台面上,却没立即打开,而是转过身,面向魏建臣: “魏镇长,在开始之前,我想先请教您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清晰而平稳,像是老师在课堂上提问。 全场皆是一愣。 检讨就检讨,怎么还带提问题的? 这是唱的哪一出? 魏建臣显然没料到陆云峰会来这一手,脸立刻沉了下来,想也不想就厉声呵斥: “陆云峰,先端正你的态度!让你做检讨,就老老实实检讨,请示什么请示?这里不是你讨价还价的地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破音,在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气氛瞬间紧张。 大家都知道陆云峰的脾气,对待蛮横的领导,他可从来不惯着。 这要是当众发作起来,可就有得看了。 就在这时,齐伟书记突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哎,老魏,你先别急。” 他转向陆云峰,语气缓和但带着警示的意味, “云峰同志,既然是检讨,态度就要端正。你要请教什么,最好与本次错误直接相关。无关的事,就不要占用大家时间了。” 不愧是书记,齐伟的介入,恰到好处。 既压制了魏建臣的火气,也平息了陆云峰可能的发作,给他说话机会的同时,又为两人划下了界限,很好地维持了会场秩序。 陆云峰对齐伟点了点头,态度认真: “好的,齐书记。我的问题,正是关于这次处分的。” 他再次转向魏建臣,拿起台面上那半张纸,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魏镇长,我想再确认一下,组织上给予我通报批评并要求公开检讨,唯一的原因,是不是就是这次报送县里的几组经济数据,出现了所谓的‘重大错误’?” 魏建臣被陆云峰这种近乎审问的语气激怒了, 但他碍于齐伟刚才的表态,不好再直接发作,只好强压火气,硬邦邦地回答: “当然!数据错误,白纸黑字,我在向县里汇报时,被当场指出。这错误难道还不够重大?” “陆云峰,这件事的事实很清楚,你不要存什么侥幸心理,企图蒙混过关!” 陆云峰仿佛没听到他后面的斥责,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追问: “也就是说,造成这一后果的人,就该承担这个责任,被通报批评并做深刻检查,对吗?” 魏建臣再次嗤笑,觉得陆云峰的问题简直是白痴: “这还用问吗?陆云峰,事实摆在这儿,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你有没有脑子?啊!我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是深刻认识错误,端正态度,而不是在这里胡搅蛮缠,狡辩抵赖!” 他越说越激动,又开始发挥其夸大其词的本事: “你的这次错误影响极其恶劣!我们清河镇上半年各项工作取得的成绩,差点就因为你的数据而付诸东流,全县的排名都可能受到影响,这是对全镇干部职工辛勤劳动的巨大辜负!” “给你一个通报批评,让你做检讨,已经算轻的,是组织上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给你的改过自新机会,别不识好歹!”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陆云峰真的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台下不少人听得直皱眉,觉得魏建臣这话说得实在太夸张了。 就连主席台上的几位班子成员,有的也微微蹙眉,觉得魏建臣的情绪,似乎过于激动。 陆云峰却依旧云淡风轻。 他等魏建臣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魏镇长,我再请问。如果责任另有其人,处罚就应该落实到那个直接责任人头上,而不是让人背锅,冤枉无辜,对吧?” 魏建臣被将了一军,在齐伟书记和全体干部的目光注视下,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冤枉,还背锅?你少在这里狡辩,材料是你报的,责任人除了你,还有谁?” 知道内情的闫丽霞,手心全是冷汗,不明白陆云峰为何要把话引到这里。 “好。”陆云峰轻轻吐出一个字,像是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这才缓缓打开那半张纸。 纸上果然只有寥寥几行字,和一个简单的数据对比表格。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在魏建臣脸上。 “那么,我现在就向各位领导和同志们汇报一下,关于这次数据事件的真实情况。” “首先,这上面是我和闫丽霞同志共同核对后报送的原始数据。这些,经过我们反复查验,确认准确无误后报出,在我们电脑里都有存档,可以随时备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U盘,轻轻放在台面上,话筒里,传出轻微的“咔哒”声。 “其次,县里反馈错误的数据表格,经过比对,并非我们当时报送的那一版。” 他示意工作人员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仪,插上优盘,又将那半张纸放在投影仪上。 很快,大屏幕上出现了三份表格的清晰对比图。 左侧是原始数据,中间是报送文件的摘录,右侧则是县里反馈的错误表格截图。 “主要问题出在第三项‘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和第七项‘规上工业企业利润’的数据被颠倒了,另外,‘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同比增速,小数点位置后移一位,放大了十倍。” 红线清晰标注出了差异所在,果然如陆云峰所说,是低级的引用错误和笔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证据如此直观,孰是孰非,一目了然。 魏建臣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来: “这……这能说明什么?这表格……肯定是你伪造的!” “魏镇长,伪造之说从何谈起?” 陆云峰早就料到他有这一手,语气依然平静: “稍有办公常识的人都知道,电脑上的文件都有创建、修改时间戳和md5校验码。原始数据和我们报送文件的时间戳,均早于县里汇报会。而县里反馈的这份错误表格……” 他操作电脑,调出文件属性,“文件创建时间,是上周四晚上,十点三十七分。也就是在我们报送数据之后,县里汇报会的前夜。” “周四晚上十点半?” 台下有人低声惊呼。 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第10章 惊天大反转 台下瞬间炸了。 农业办的王哲先忍不住,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数据明显被人改了,跟云峰有啥关系?” 旁边的民政所老张赶紧拉了他一把,却也忍不住点头。 一旁的闫丽霞松了口气,手里的记录本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扶住,眼里闪出亮光。 台上的党政办主任孙洪江却慌了。 他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见势不妙,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哎呀,云峰同志,这个可能……可能是个误会嘛。也许是哪个环节沟通出了问题,或者是技术故障?” “魏镇长也是本着对工作负责的态度,严格要求我们嘛。我看,这个事情既然清楚了,要不……我们先休会,下来再慢慢沟通解决?就不要影响大家的学习了嘛。” 他一边说,一边给陆云峰使劲使眼色,希望他见好就收,给领导留点脸面。 陆云峰看都没看孙洪江一眼。 他直视着额角已经开始冒汗的魏建臣,语气陡然转冷,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 “误会?那魏镇长能不能说说,上周四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半,你在哪?” “你……你什么意思!” 魏建臣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声音陡然变了调: “我在哪跟你有关系吗?陆云峰!你这是在审问我吗?你有什么资格,你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 他瞥了眼齐伟书记,又扫视了一下会场,见气势上已经压不住陆云峰,就硬着头皮说, “我……我那晚在办公室加班,处理工作!你别想污蔑我!” “加班?” 陆云峰操作电脑,调出另一张图片。 “据镇机关斜对面那家‘金歌汇’卡拉oK厅的前台登记记录,上周四晚上八点至十一点半,888号包厢的客人,宴请的是您魏镇长。” 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清晰的证据照片,是KtV前台的登记记录,上面写着“888包厢,李老板预订,宴请魏镇长”。 随即,又是一张监控截图,虽然人脸打了码,但能看出穿的衣服和魏建臣平时穿的一模一样。 陆云峰的声音继续: “当晚九点一刻,有一份从镇政府党政办送出的文件,由李老板签收,送进了888包厢。” 大屏幕上的监控截图换了一张,是文件袋被递进包厢的放大画面,袋子上还贴着“清河镇经济数据汇总”的标签。 轰…… 会场彻底炸开了锅。 如果说,数据错误还只是工作失误范畴, 那么,在工作汇报前夜, 接受企业老板吃请, 违反保密规定,在娱乐场所处理公务文件,并导致出错, 这就完全是性质不同的严重问题了! 这是玩忽职守! 是顶风违纪! 这一下,会场彻底乱了。 交头接耳,纷纷肆无忌惮的议论,充斥着整个会议室,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十足的震惊。 事先,没人能想到,一场本来想看热闹的检讨会,竟然会爆出如此惊人的反转! 有人拍着桌子说“这也太不像话了”,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还有人盯着魏建臣,眼神里全是鄙夷。 闫丽霞手捂住嘴巴,笔和本子掉在地上也不去管,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她看着台上那个镇定自若,一步步挖坑,再一步步将真相揭露出来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更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激动。 她终于明白,陆云峰上午那句“看我的”意味着什么了。 原来,他早已掌握了背后的真相,就等着在众目睽睽下抛出来,给予致命一击! 主、席台上的几个副镇长也坐不住了。 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推了推眼镜,小声跟旁边的组织委员说: “没想到魏镇长这么糊涂,和管理对象去KtV就算了,还在那处理文件。” 组织委员没说话,只是皱着眉摇头,目光盯着魏建臣,满脸的不可思议。 孙洪江则彻底傻眼了,愣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脸上僵得像戴了副死人面具。 上周四晚,是他让党政办的小周把文件送到“金歌汇”,交给李老板,当时还嘱咐小周别跟任何人说。 现在看来,这事肯定瞒不住了,他说不定也要被拉下水。 魏建臣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汗珠顺着鬓角噼啪滚落。 他看着“检讨台”上的陆云峰,感觉突然变得很陌生, 他身上有一种无形的气质,如山一般压下来。 这个平时看似不起眼,却很屌的小科员,手段如此狠辣, 只轻轻一抖,自己就一败涂地,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怎肯就此认栽, 他指着陆云峰,手指颤抖,气急败坏地吼道: “污蔑!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伪造证据,我要告你!齐书记,您看看,他……他简直无法无天了!” 猛然间, “够了!” 齐伟书记用力一拍桌案,“啪”地一声,瞬间镇住了全场。 这是齐书记在会议上第一次发威,一边是党纪原则,一边是班子成员的违纪,大家都期待着他会怎样处理。 他的脸色异常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过魏建臣,又看向陆云峰,沉声问道: “陆云峰同志,刚才这些,可属实?” “我可以用党性担保。”陆云峰坦然点头,一指电脑: “优盘里有完整的文件原档、监控录像、登记记录截图,还有党政办送文件的签收单,小周同志可以作证,是孙主任让他送的文件。” 孙洪江一听,腿一软,差点滑到地上,赶紧扶住旁边的椅子。 坐在会场中间的小周,听见自己的名字,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说话。 齐伟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魏建臣: “魏建臣同志,请你冷静!如果陆云峰反映的情况属实,性质就非常严重!” 他略一沉吟,做出决定: “关于数据错误的责任问题,以及魏建臣同志上周四晚间的活动情况,镇党委会立即成立专门调查组,进行核实!”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相关同志要积极配合调查,不得再公开争执。其他同志也不得擅自议论,更不得不负责任的传播,影响工作大局!” 这个决断,暂时控制了局面,也算给魏建臣留了脸面。 但对陆云峰揭露的事实进行调查,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魏建臣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孙洪江更是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任何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一来,就有好戏看了。 一旦调查属实,就算魏建臣上面有靠山,恐怕不死也得扒层皮。 会场里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空气越来越令人窒息。 就在大家都揣测着,接下来的学习会该如何收场时,会议室的门被从外边推开。 三个身穿制服,气势非凡的人,走了进来。 第11章 骑在自己头上 门开处,县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周明走了进来, 深灰色西装挺括平整,胸前的银色徽章在灯光下闪亮。 他身后跟着两名干部,手里捧着文件袋,步伐整齐,形成的气场,瞬间压过会场里刚才的喧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定在门口,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 齐伟立刻起身,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快步迎上去: “周部长,您怎么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楼下接您。” 主、席台上的人,全部跟着起身, 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茶杯往里边挪,生怕挡了路。 魏建臣原本瘫在椅子上,见这阵仗,也赶紧撑着桌沿站起来。 只是动作僵硬得像木偶,领带歪在一边,刚才被汗水浸湿的鬓角贴在脸上,显得异常狼狈。 他眼神发直,盯着周明的身影,心里莫名地发慌: 这个时候,组织部突然来人,难道是冲着刚才的事? 周明与齐伟简单握手,低声说了句:“临时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先在魏建臣脸上停了一秒,见对方眼神躲闪,又移到检讨台前的陆云峰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微微颔首。 陆云峰回以微笑。 他知道,黄展妍信息里说的正科级,要兑现了。 周明在齐伟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伟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接着变为恍然,最后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 但他快速恢复状态,侧身将主位让给周明。 旁边的一位副镇长连忙起身,将自己的座位让出。 “同志们,”齐伟的声音在会场回荡, “会议暂时中断一下。现在请县委组织部周部长宣布重要事项。” 他将话筒轻轻推到周明面前。 周明接过身后干部递来的文件,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敲。 原本有些骚动的会场,瞬间安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 “同志们,受县委组织部委托,我来宣布一项重要人事任免决定。” 周明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陆云峰同志,为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正科级,即日起进行任职前公示。” 最后一个字落下,会场陷入了奇异的静默。 有人下意识地张着嘴,一时合不上; 有人回头找熟人交换眼神:这哪是任命,分明是打脸的终章; 更多的人看向陆云峰,眼里全是震惊。 农业办的王哲忍不住“嚯”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指缝里用气声跟旁边的老张说: “县委办副主任?还是正科级?他才一级科员啊?” 老张也懵了,手里的记录本和笔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破格提了几级啊?咱县多少年没这情况了?” “啪!啪!啪!”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从稀疏的几声开始,迅速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会议室; 有人一边鼓掌一边站起,带动着周围的人也跟着起身, 最后,整个会场除了主席台上的周明,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掌声震得屋顶的灯都微微晃动。 这掌声,有对陆云峰刚才揭露真相的佩服,有对他一步登天的敬畏,更多的是想趁着这时候示好, 毕竟今后他可是县委办副主任,管着上传下达,谁都想着趁这机会巴结。 魏建臣站在原地,瞳孔里已经满是惊恐。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桌沿,以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县委办……副主任?正科级?”他嘴里喃喃着,声音飘得像是在说梦话。 昨天石健还跟他说,陆云峰就是个没背景的刺头,随便收拾就能让他滚蛋; 刚才他还想着要让陆云峰当众出丑,怎么转眼就骑在了自己头上?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刚才被揭露在KtV处理文件时还难看。 他想起上午在党政办,让陆云峰检讨写够两千字;想起刚才在台上,他还拍着桌子说陆云峰“辜负全镇干部的辛苦”, 现在才明白,自己才是那个跳梁小丑。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看就要站不稳了。 孙洪江站在魏建臣旁边,赶紧扶了他一把。 他又悄悄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刚才拍的“陆云峰准备检讨”的照片删掉,连回收站都清空了,手心全是汗。 他偷偷看了眼陆云峰,见对方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心里更慌了。 这人到底藏了多少底牌?之前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在如潮的掌声中,齐伟快步走到陆云峰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迎接周明时还热情: “云峰同志,恭喜恭喜啊!这可是县委对你能力的最大肯定!” 他特意把“县委”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神扫过台下,像是在宣告, “到了县委办,平台更大,责任也更重,以后可得多回来看看,给咱们镇的工作多提提意见。” 周明也走过来,将手里那份文件,递到陆云峰面前: “陆主任,这是任命文件。”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黄书记对你非常关心,特意嘱咐我要尽快办好相关手续。你上次写的乡村振兴调研报告,黄书记给市里的领导看了,领导说很有见地。公示期结束后,你直接去县委办报到,她想跟你聊聊后续的落实方案。”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小声的惊呼。 连市里的领导都赞赏陆云峰的报告? 这下没人再怀疑这任命是走后门,反而觉得是陆云峰藏得太深,之前的“刺头”形象不过是人家不屑于搞人际关系。 陆云峰接过文件,快速看了一下,然后双手递还给周明身后的干部,微微欠身: “谢谢组织信任,谢谢周部长、齐书记的关心和鼓励!我一定加强学习,努力工作,尽快进入岗位角色,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和领导的厚爱。” 他的举止平静如常,仿佛刚才经历的风波与这突如其来的擢升,都不过是寻常小事。 这份与年龄和经历不相符的沉稳气度,让在场许多官场老手,都在心中暗暗称奇。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比之前更加持久。 人们围拢上来,争相与陆云峰握手道贺。 “陆主任,恭喜恭喜!” “云峰主任,年轻有为啊!” “以后到了县里,可要多关照我们清河镇啊!” 各种奉承与讨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陆云峰对每个人的恭贺,都很客气地说声“谢谢”,态度谦和却不托大。 闫丽霞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从容应对的陆云峰,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看着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无比的开心: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她想上前跟他说句恭喜,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怕自己这时候过去,会打扰他被众人簇拥的盛况。 她只好悄悄抬起手,对着陆云峰的方向,轻轻竖了个大拇指。 陆云峰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她。 他对她微微点头,眼神中传递出一丝温和与清晰的默契,仿佛在说:“没事了,谢谢!” 闫丽霞看到这个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一点都不觉得狼狈。 台上的魏建臣终于撑不住了。 他踉跄着,想往门口走。 刚下了台子, “魏镇长。” 陆云峰猛地叫住了他。 声音不高,但依旧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魏建臣站住,僵在原地。 陆云峰走到他面前,将那半张纸晃了晃, 轻轻,塞进魏建臣的衬衣口袋。 “你的检讨,我帮你写了。” “一共三行。” “第一行:我错了。” “第二行:数据是我胡搞的。” “第三行:处分,我领。” 他拍拍魏建臣的肩,力道不重,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好写。” “别让我,再帮你改。” 这无疑是巨大的屈辱,比刚才他在台上对陆云峰的颐指气使,更令人难堪。 魏建臣嘴唇哆嗦着,想反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低着头,像条丧家犬,挤开人群,冲出会议室。 孙洪江想追,被齐伟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每个人身上。 但在众人眼中,那光芒似乎格外眷顾地笼罩在陆云峰周围,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光环。 清河镇的政治格局,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下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切,对于陆云峰而言,似乎仅仅只是回归轨道的一个小小起点。 第12章 赵县长的领悟 就在清河镇政府会议室里掌声雷动,陆云峰接受众人祝贺的同时, 县长赵庆丰的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县府办主任石健,半个屁股挨在沙发边缘,腰杆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那份从骨头缝里透出的拘谨。 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膝盖上的裤缝。 旁边的刘芳芳更是萎靡,脑袋耷拉着,精心打理过的卷发也失去了生气, 红肿的眼睛,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她失去的副镇长任命文件。 县长赵庆丰刚从里间屋出来,午睡刚醒的模样,头发还有点乱。 他一边轻揉着太阳穴,一边落坐在宽大厚重的皮质座椅里。 他还没来得及留意办公桌前,那两人的愁云惨雾,心情似乎不错,思绪更是沉浸在上午那个让他心潮澎湃的会场。 …… 市政府的会议室里,气氛庄重。 主持会议的常务副市长乔文栋正在做总结发言,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遍会场。 赵庆丰坐在靠后的位置,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直到乔文栋的话锋不经意地一转。 “……特别是正阳县,近期的经济工作很有起色,思路清晰,举措有力。” “比如城关镇引进的那个外资项目,三千万美金,这在非省会地区的乡镇层面,是很亮眼的成绩嘛!” “这说明正阳县的领导班子,在庆丰同志的带领下,是动了脑筋,下了功夫的!” “嗡”的一声,赵庆丰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只剩下乔文栋的声音在回荡。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笑容,但微微放大的瞳孔和瞬间抿紧的嘴唇,还是暴露了他的受宠若惊。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周围,发现不少兄弟县区的同僚们,纷纷投来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 这表扬来得太突然,太具体,太令人振奋了。 可振奋之余,他心底又泛起一丝难以言状的困惑。 正阳县的经济工作,他自己清楚。 先不说和市里的几个大区相比,就是与排名前列的几个兄弟大县相较,正阳县都一直落在后面。 哪怕是所说的招商引资工作,也绝没有突出到,能让乔市长,在这样规模的会议上,单独点名表扬的程度。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学问。 在官场里浸润多年的赵庆丰,深知这里的道道。 他不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享受领导的表扬,关键是,他一定要弄清楚,领导为什么突然表扬。 散会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随着人流离开,而是刻意放慢脚步,磨蹭到最后。 看到乔文栋的秘书周绍龙正在收拾文件,他立刻堆起笑容凑了上去。 “周秘书,”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乔市长这会儿有空吗?我想简单汇报几句工作。” 周绍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 “赵县长稍等,我进去问一下。” 片刻后,周绍龙出来,示意他进去。 乔文栋的办公室比赵庆丰的大了不止一倍,装修也更显沉稳气派。 乔文栋本人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庆丰来了,坐。”乔文栋语气还算随和。 赵庆丰半个屁股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地汇报了几句县里的常规工作,语气谦卑。 乔文栋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随口点评几句。 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官话套话,肯定了成绩,也指出了几点不痛不痒的不足。 气氛融洽,但始终隔着一层什么,触摸不到。 眼看汇报接近尾声,赵庆丰起身告辞。 乔文栋也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象征性地送他几步。 就在赵庆丰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乔文栋仿佛才想起什么,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问道: “哦,对了,听说你们城关镇那个小刘,叫刘芳芳是吧?提副镇长了?不错,很不错嘛!年轻干部,有冲劲。” 赵庆丰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心里瞬间亮堂得像点了二百瓦的灯泡! 原来奥秘在这里啊! 他立刻转身,脸上绽放出无比真诚的笑容,语气带着一种发现人才与有荣焉的兴奋: “乔市长您真有眼力!刘芳芳同志确实不错,招商工作能力突出,群众基础也好,综合素质很高!” “说起来,这次提拔她还算是晚了,我们县委县政府早就该给她加加担子了!” 乔文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哈哈笑了两声,抬手拍了拍赵庆丰的肩膀: “好,好,你们有识人之明就好!” 就是这轻轻一拍,让赵庆丰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仿佛已经成了“自己人”。 …… 在回正阳县的路上,赵庆丰靠在帕萨特舒适的后座,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 他摇了摇头,心里暗叹: 干得再好,不如投其所好! 汇报得再天花乱坠,不如精准地“服务”到位! 乔文栋年底接任市长的呼声很高,只要把刘芳芳这根线维护好,就等于稳稳搭上了乔文栋的快车。 自己这个县长,说不定也能借着这股东风,再往上挪一挪。 心情舒畅之下,他不由得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前座的秘书和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微微扯动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正常。 老板心情好,他们的日子自然也轻松些。 …… 然而,这份如同泡在温泉里的舒畅感,在他午睡起来,刚到办公室,就见到哭得眼睛像桃核一样的刘芳芳,和一脸世界末日来临的石健后,瞬间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赵庆丰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维持着县长的风度,起身,亲自用一次性纸杯给刘芳芳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如果不是乔文栋,这杯水他就叫石健倒了。 “小刘同志啊,”他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关怀, “你个人的事情,我听说了,要看开些。离婚嘛,现在是普遍现象,情绪低落可以理解,但还是要向前看,以事业为重。毕竟你还年轻,前途远大……” 他不提离婚还好,这一提,简直像是在刘芳芳的泪腺上插了根导管。 她原本只是默默垂泪,这下直接呜咽出声,肩膀一耸一耸,委屈得像是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赵庆丰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办公室里,回荡着女人的哭声,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不由皱起浓眉,转向石健,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石主任!到底怎么回事?捡重要的说!哭能解决问题吗?” 石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张开口:“县长,是这么回事,今天上午……” 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赵庆丰立刻抬手,制止了石健,同时用眼神严厉地示意刘芳芳止住哭声。 刘芳芳看到那部红色电话,也意识到重要性,强行把哽咽憋了回去,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噎。 赵庆丰清了清嗓子,接起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喂,黄书记。” 第13章 即将对撞的巨石 电话是县委书记黄展妍打来的。 内容是关于一项紧急的人事任命。 黄书记告诉他,因为他上午去市里开会,来不及事先沟通,但五人小组中的其他三位,包括其余常委,均已通过气,没有不同意见。 不到半天的功夫,事先也没打招呼,县委办副主任的人选就定了? 赵庆丰心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的名字,嘴上立刻表态, “黄书记,既然是给您配备的办公室副主任,您觉得合适就行,我这边完全没意见,坚决拥护常委会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才仿佛随口一问,“不知道是哪个乡镇或者部门的同志?能力肯定很突出吧。” 电话那头,黄展妍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清河镇的陆云峰,目前是一级科员。” “陆云峰?”赵庆丰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没有任何印象,陌生得很, “一级科员……直接提副主任,那是破格提拔了。黄书记,这位陆云峰同志,是做出了什么特别突出的成绩?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希望能探听点底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一秒,传来黄展妍平淡依旧的声音: “一个领导的关系,具体就不多讲了。” 赵庆丰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雪亮。 体制内的规矩他懂。 这种涉及“领导关系”的提拔,下面的人除了无条件开绿灯,最好连好奇都别表现出来。 他更知道,所谓的规则,对于制定规则的人,向来例外。 所谓的程序,只对遵守程序的人有用。 他连忙应和,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 “明白,明白!黄书记,我完全理解,那就按您的意思办,按组织程序走。” 放下电话,赵庆丰手指按在话筒上,沉吟着喃喃自语: “陆云峰……领导的关系?”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突如其来,讳莫如深的领导关系。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投向石健。 这才发现,这位平时在自己面前还算得体的办公室主任,此刻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身体难以抑制地发抖,活像一只被吓破胆的鹌鹑。 他皱起眉头,语气加重:“石主任!怎么回事?这个陆云峰,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石健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颤,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几乎要哭出来: “县长……他,他就是芳芳的……那个……前夫。他们……他们今天上午刚去办的离婚手续,证……证估计还没捂热乎……” 赵庆丰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里面寒光一闪。 石健已经顾不上组织语言,语无伦次地继续倒豆子: “就……就在民政局门口,刚离完婚出来,芳芳就接到组织部干部科的电话,说她的副镇长任命程序……被暂停了!” “说是……说是收到关于她生活作风和纪律方面的举报,要重新核查……” “刚才……刚才听您电话里说,陆云峰他……他居然被任命为县委办副主任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县长!” 信息碎片在赵庆丰脑中,如同被投入高速搅拌机,飞速旋转、碰撞、拼凑: 闪电离婚, 刘芳芳任命被紧急叫停,理由刁钻且致命, 紧接着,毫不起眼的前夫陆云峰,被破格提拔至核心部门关键岗位, 黄展妍亲自打电话,且讳莫如深地提及“领导的关系”…… 一股寒意,从赵庆丰的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这个陆云峰的背景和能量,恐怕比乔文栋,只深不浅! 而且,这出手的时机、力度和精准性,分明是冲着刘芳芳,或者说,是冲着刘芳芳背后的乔文栋来的! 这是一场他毫无预兆就被卷入的,发生在更高层面的碰撞! 他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疼,仿佛有根锥子在太阳穴里钻。 自己刚刚还在为搭上乔文栋的线而沾沾自喜,以为找到了晋升的捷径, 转眼间,就发现脚下踩着的可能不是踏板,而是两颗即将对撞的巨石! 一边是即将上位,实权在握的常务副市长, 一边是背景深不可测,能让县委书记亲自出面并三缄其口的政坛新贵。 这两尊大神斗法,他这个县长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办公室里,刘芳芳抽泣声已经无法压抑了。 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包括石健向赵县长的情况汇报,就像无数把刀,又在她心口用力在搅。 恐惧,悔恨,无助,以及还残留的一丢丢羞耻,无情的在她脑海里纠缠、盘旋。 就算她清楚,在县长办公室不应该哭出声,可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 慌得石健,赶紧从纸巾盒里抽出一打纸巾,塞给她。 石健此刻懊恼又无计可施,连低头可见的,被刘芳芳扭曲的身体,挤压得变形了的胸前沟壑,都已经毫无兴趣浏览, 他只想拼命压住刘芳芳的哭声。 赵庆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烦躁地背着手,开始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里转着圈。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团,步频很快,显示着内心的激烈挣扎。 烟瘾有些上来,他下意识去摸口袋,又强行忍住。 足足转了四五圈,刘芳芳才在石健的安慰下,哭声小了下来。 赵庆丰也终于停止转圈,站在窗前那盆高大的绿植旁。 他眉头一展,似乎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招招手,让如同惊弓之鸟的石健上前。 石健赶紧弯腰附耳过去。 赵庆丰用手半掩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确保那边的刘芳芳绝对听不清: “……这事,性质有点复杂。既然是黄书记亲自操作,我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我看,最好让刘副镇长……哦,暂时还是叫小刘同志吧,让她亲自给乔市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这个突发情况。” “市领导掌握的情况比我们全面,层面也高,由乔市长出面过问一下,解决起来肯定比我们在下面瞎琢磨更快、更直接。”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石健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 “我等下呢,也亲自去一趟组织部,找秦部长聊聊,侧面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毕竟,小刘同志的工作能力,我们县里还是认可的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指明了“向上求助”的方向,又保留了自己“积极奔走”的姿态。 石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是、是、是,县长您考虑得周全!我明白,我这就跟芳芳说,让她马上给乔市长汇报!” 赵庆丰这才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表情,走到刘芳芳面前,语气沉稳地安抚道: “小刘同志,不要有太大思想包袱。组织上对干部的考察是全面、审慎的,既然有反映,核查清楚也是对干部负责。” “你呢,也要相信组织,积极配合。工作上的事,暂时放一放,先把个人状态调整好。” 一番冠冕堂皇的套话,既体现了组织的原则,又表达了个人的关怀,唯独没有半点实质性的承诺。 石健赶紧上前,半扶半拉地把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刘芳芳劝了起来,低声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大概是转述赵庆丰的“指点”。 看着两人终于离开了办公室,房门“咔哒”一声关上, 赵庆丰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警惕和精明的复杂神色。 他慢慢踱回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盯着那部红色的电话,眼神闪烁。 沉吟了足足一分钟,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拿起话筒,拨通了一个他熟记于心的号码。 第14章 我就是好奇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赵庆丰的脸上,立刻堆起了颇为恭敬的笑容, 连带着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一些, 虽然电话那头的人根本看不见。 “乔市长,您好您好!没打扰您工作吧?我是庆丰啊!” 他语气谦卑,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 “有件小事,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应该及时向您汇报一下……” 他措辞极其谨慎,如同在雷区行走。 “是关于城关镇小刘同志,刘芳芳的。她今天遇到点特殊情况,副镇长的任命程序,被组织部那边暂时叫停了……” “对,就是今天上午的事,理由嘛,听说是收到了一些关于个人生活和纪律方面的反映,需要核实一下。” 他绝口不提陆云峰, 更不提县委办副主任的任命, 只把“组织部”以及“生活和纪律反映”这几个关键词点出来, 将自己完全摘除,定位成一个“发现异常、及时向上级领导通气”的忠实下属。 “……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组织部那边还没正式沟通。我想着小刘同志毕竟是您关心的干部,所以第一时间向您报告。” “您看……这事需不需要我们县里,从哪个层面跟进一下?还是……由市里把握更合适?” 他把皮球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试探性地,踢给了乔文栋。 电话那头,乔文栋说了些什么,赵庆丰只是连连点头,嘴里不断应着“是是是”,“我明白”,“好的乔市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挂了电话,赵庆丰靠在椅背上,长长而又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卸下千斤重担。 后背的衬衫,竟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火,已经成功地引到了该烧的地方。 他既向乔文栋表了忠心,示了警,又完全没有暴露陆云峰的存在,没有直接得罪那深不可测的另一方。 自己完美地隐身在了迷雾之后。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杯,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咕咚喝了一大口, 然后看着窗外的县城景象,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老猎人般的笑意。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他赵庆丰,可不想当那个遭殃的凡人。 或许,在这潭因为前妻和潜规则者而搅起的浑水里,他这条审时度势的老鱼,不仅能避开漩涡,还能找准机会,摸到几条意想不到的大鱼。 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号码,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备车,去县委组织部一趟。” …… 另一边,清河镇政府。 组织部周副部长刚被齐伟陪同,走出会议室,刚才还处于紧绷状态的气氛,瞬间融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躁动。 王哲第一个冲到陆云峰面前,拳头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喜悦: “行啊,云峰!你这家伙,藏得够深的!” “一级科员直接蹦到县委办副主任,正科!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这种操作!” “你可真是老牛不下崽——牛逼坏了啊!” 他是和陆云峰同年考公进来的,家境普通,为人耿直,平时没少在陆云峰被魏建臣刁难时替他抱不平,是镇上少数几个能跟陆云峰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 陆云峰被他捶得晃了一下,脸上也露出发自内心的笑,不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平静: “运气,都是组织上信任。” “得了吧你,跟我还来这套。”王哲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以后去了县委办,可别忘了咱这穷乡僻壤的老弟兄,有啥好事惦记着点。”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胳膊。 有些承诺,不需要说出口,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人群外围,闫丽霞等围拢的人陆续散开,才走上前。 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角的泪已经擦干,眼神里交织着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陆主任,恭喜你。”她声音轻轻柔柔的。 “丽霞姐,还是叫我云峰吧。”陆云峰纠正她。 闫丽霞微微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还是压低了声音: “云峰,有个事……我……我就是好奇,你怎么拿到那个……金歌汇的……” 顾及到现场,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云峰对她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对付某些不守规矩的恶人,有时候就得用点非常手段。过程不重要,结果有效就行。” 闫丽霞脸上的担忧更明显了: “我就是怕这个。魏建臣那个人,睚眦必报,今天你让他栽这么大跟头,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你那个前连襟石健,本来就不是省油的灯。你以后在县里,他们明里暗里……” 陆云峰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打断她: “让他们尽管来。我正愁没理由活动筋骨。” 他看着闫丽霞依然紧蹙的眉头,语气放缓了些, “放心吧,丽霞姐,我心里有数。”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闫丽霞和王哲示意了一下,走到窗边接通。 “福伯。” 电话那头传来福伯沉稳的声音: “少爷,下午的会怎样?那个U盘,起作用了吗?” 原来,陆云峰早在决定反击时,就让福伯调动资源,做了该做的工作。 那些看似铁证如山的KtV监控截图和前台登记记录,都是福伯安排人,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获取并处理过的,确保既能达到效果,又不会留下任何可能牵连到陆云峰的尾巴。 “恰到好处。” 陆云峰言简意赅,“上午东西送到,下午开会就用上了。魏建臣已经被当场宣布调查。” 福伯似乎并不意外,转而问道: “您的新任命,公示期开始了吗?” “黄书记安排好了,今天就开始公示。” “黄展妍同志做事确实利落,不枉费夫人当年对她的栽培。” 福伯语气里带着赞许,“她对少爷您的事情很上心。” “嗯,我知道。” 福伯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提醒的意味: “少爷,接下来还需谨慎。魏建臣、石健,还有刘家那姑娘,这次吃了大亏,恐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云峰看着窗外镇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语气平淡却透着自信: “他们想玩,我奉陪到底。” “少爷有心理准备就好。” 福伯的声音透着一种幕后掌控者的从容, “您尽管在前面走,后面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不会让宵小之辈扰了您的清净。” 挂了福伯的电话,几乎没给陆云峰喘息的时间,齐伟书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云峰主任,忙完了吗?来我办公室坐坐,泡了点新茶。” 齐伟的声音透着熟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陆云峰知道,这场谈话是必不可少的。 “好的,齐书记,我马上过去。” 第15章 悄然建立的同盟关系 齐伟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虚掩着。 陆云峰敲了两下,听见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 推开门,见齐伟正弯腰给两个茶杯倒茶,茶叶在热水里舒展,飘出淡淡的馨香。 为方便谈话,秘书显然被他回避出去了。 齐伟是半年前黄展妍就任县委书记后,从市里一个闲职部门调过来担任镇党委书记的,属于黄展妍想要培植的自己人。 经过今天上午这场惊心动魄的较量,对于一直想借本土势力架空自己这个书记的魏建臣,齐伟当然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以及该如何对待陆云峰这位突然崛起的“黄书记器重的人”。 “坐,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上次在黄书记办公室汇报完工作,随手送的。” 齐伟特意这样说,自然是暗示他与黄书记的关系,以此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语气也不再是之前会议上的公事公办,更像是朋友间的交谈。 陆云峰坐下,端起一杯闻香,慢饮。 “云峰啊,今天这事,真是……” 齐伟摇摇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索性道: “魏建臣是咎由自取,谁也救不了他。调查组我会亲自盯着,有了那些证据,一定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陆云峰放下茶杯,微微欠身: “给齐书记添麻烦了。” “这话就见外了。” 齐伟摆摆手,神色认真起来, “你去县委办任职,是好事,也是挑战。那个位置盯着的人多。” “公示期这几天,尤其要谨慎,言行举止都要注意,防止有人拿放大镜挑毛病,甚至……无中生有。” 他顿了顿,看着陆云峰的眼睛,一副推心置腹的态度: “你放心,从现在起,在清河镇,只要我齐伟在,就没人能给你使绊子。到了县里,黄书记和我,都会全力支持你。” 这番话,几乎是明确的站队和承诺。 陆云峰能感受到齐伟释放的诚意,他也同样态度诚恳: “谢谢齐书记,我明白。以后在工作上,还需要您多指点。” 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初步信任的同盟关系,在此刻悄然建立。 …… 四楼会议室里的人潮,逐渐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兴奋。 显然,很多人对魏建臣能有今天,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只是,没人敢像陆云峰这般,挺身而出而已。 孙洪江缩在会议室角落,等到陆云峰与王哲、闫丽霞等人离开,才敢贴着墙根,溜了出来。 走廊里,光线明亮,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几个平日见他必点头哈腰的站所长,此刻或装作没看见,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有人甚至故意高声谈论着“这事儿肯定还会连累几个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他耳朵。 孙洪江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变成黄花鱼,顺墙边溜过去。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机关里的人际关系,单位里的人情世故,比他妈的女人的身体还现实。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井下石,见风使舵,那都是常态。 自己不也如此现实地对待过别人么,能怪谁? 可这些,孙洪江还来不及往自己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他的当务之急是如何面对眼前的现实。 陆云峰今天展现出的能量和狠辣,彻底颠覆了自己过去的认知。 那不仅仅是“不惯着领导”的愣头青作风, 能调动资源,可以精准打击,并且瞬间完成身份跃升, 扮猪吃虎,直至人前显圣,那绝对是令人恐怖的背景和实力。 孙洪江现在想的,不是如何帮魏建臣,而是怎么保住自己这个党政办主任的位置,别被一起拖下水。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镇长办公室, 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救命稻草,尽管这根稻草自身也已岌岌可危。 在稻草沉底之前,能利用一分是一分,能借助一寸是一寸。 这便是,孙洪江必须把握的“现实”。 而此刻,魏建臣没在他的办公室, 他正躲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里的男人发愣。 那张脸惨白得可怖,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 他想破口大骂,把陆云峰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只能发出难听的漏气声。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屈辱充斥在胸口, 他想哭,像年轻时被女人甩了时那样嚎啕大哭, 可眼眶干涩得发疼,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慢镜头回放: 陆云峰平静无波的脸, 那半张轻飘飘的纸, 投影仪上刺眼的KVt监控截图和登记记录, 台下那些由惊愕转为鄙夷、再由鄙夷转为幸灾乐祸的眼神…… “魏镇长,上周四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半,您在哪儿?”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反复凿击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伸手进衬衣口袋,掏出那半张被陆云峰塞进来,写着可笑数据的纸,仿佛那是什么剧毒的东西。 他用力将它揉成一团,又像扔秽物一样,狠狠砸进角落的垃圾桶。 “妈的,陆云峰……”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影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难听, “算你……你他妈的有种……” 失控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抓起洗手台上那个印着“勤俭节约”的白色陶瓷肥皂盒,狠狠掼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 “啪嚓——!” 刺耳的碎裂声,在封闭空间里炸响, 碎片呈放射状飞溅开来, 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以及岌岌可危的前途。 几秒钟的死寂后,只剩下他粗重如同风箱的喘息。 他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慢慢直起身,眼神里最初的恐慌和绝望,逐渐被一种阴鸷的狠戾取代。 不能就这么认栽! 他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摁动了石健的号码。 第一次,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魏建臣的烦躁呈几何级数攀升,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直接被挂断。 “操!” 他低吼一声,一拳砸在洗手台上,手背瞬间红肿。 他走到窗边,正好看到楼下院子里,书记齐伟正笑容满面地送组织部的周明上车,姿态恭敬。 他想下去送送,哪怕装作若无其事。 可脚像被钉在原地。 他还算是要点脸的, 现在下去,算什么? 接受所有人的无声嘲讽吗? 他拉开厕所的门,冲回办公室,再次拿起手机,第三次拨给石健。 心里发狠,要是再不接,就直接杀到县府办去。 第16章 到嘴的肉能不吃 这次,电话终于通了。 “石健,你他妈死哪去了?” 魏建臣对着话筒低吼,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暴怒和恐慌, “知不知道今天会上发生了什么?陆云峰那个王八蛋,他当众……他把老子往死里整啊!”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把会场上的屈辱经历,快速咆哮了一遍,最后几乎是嘶吼着追问: “他不是你连襟吗,他到底什么来头?啊?县委办副主任,他妈的一级科员直接跳正科!他凭什么?你的话,到底准不准成?” 电话那头的石健,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和魏建臣的状态震住了。 他的声音透着心虚的颤抖: “老魏,你冷静点!喊有什么用?” “我……我刚从赵县长办公室出来,也是刚听黄书记给赵县长打电话说了这事。我也是他妈的一头雾水啊!” “我现在知道的情况是,这是黄书记力主的任命,只给赵县长通了个气,说是……说是上面的关系,根本都不上会商量。具体是哪个上面,水多深,赵县长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我还冷静个屁!水深?老子都快被他弄死了,还她妈水深!” 魏建臣打断他,眼睛赤红,“对了,你那个小姨子呢?你不是说她被乔市长罩着吗?赶紧打电话啊,现在只有乔市长能压住黄展妍了,赶紧把陆云峰拿下啊!” “打了打了,芳芳刚打过。乔市长那边……秘书接的,说在开一个重要会议,晚点回复。应该快了,你别急……” 石健不得不实话实说:“老魏,你先冷静。这些事,都是今早离婚后发生的,真他妈邪门了。” “管他妈邪门不邪门,赶紧想办法啊!这事要不是因为你,老子能让他检讨,能他妈到今天这个地步?等不了,老子一秒钟都等不了!” 魏建臣像疯狗一样: “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找你!必须立刻拿出个法子,不能让陆云峰就这么骑到老子头上拉屎!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他让我不好过,他也别想顺当了!” 石健回了个“老地方,半小时后见”,直接挂了电话。 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魏建臣不耐烦地吼了一声:“进来!” 孙洪江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看到魏建臣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但还是硬着头皮进来,关上门,嘴上宽慰道: “镇长,您别太动气了,身体要紧,留得青山在……” “青山个屁?老子的青山都快被陆云峰那把火烧光了!” 魏建臣猛地转身,唾沫星子喷到孙洪江脸上, “有屁快放!” 孙洪江缩了缩脖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镇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陆云峰这一上去,我们以后还有好日子过?” “说这些屁话有个屌用?”魏建臣烦躁地挥手,“直接说办法。” 孙洪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算计: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陆云峰不是有五天公示期吗?公示期最怕什么?最怕有人举报啊!我们可以想办法,匿名举报他。” 魏建臣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一点异样的光: “举报?举报什么?” “经济问题,生活作风,什么都行。”孙洪江的声音更低了些,“只要有人举报,组织部就必须受理,就算查不出什么,也能恶心他,拖延他的任命时间。” “只要拖过了公示期,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您再通过上面使使劲,不就能给他搅黄了么!” 魏建臣盯着孙洪江,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一向唯唯诺诺的下属,声音冰冷: “嗯!还行,这事你去办。” 孙洪江脸上刚露出一丝得意,随即又变为犹豫和恐惧: “镇长,我……我去举报?万一,万一查到我头上……” 魏建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是脸贴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废物,谁让你亲自去了?找人,花点钱,找个由头,找个不相干的人去举报!” “你不是说,数据的事,是他替闫丽霞那个娘们儿顶雷吗?那娘们儿平时看着挺清高,还挺有料,这样的关系,他俩能没有事?到嘴的肉,他能不吃?” 说这话时,魏建臣不由舔了下嘴唇,但转瞬又换成狠厉, “你他妈就给老子抓住这事,一直举报,举报到他下台为止!明白吗?” 孙洪江被他的样子吓到了,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魏建臣一把推开他,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衬衫领子,眼神里的绝望,被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取代。 他拉开门,不再看孙洪江,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匆匆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办公楼。 半个小时后,县城一家颇为隐蔽的“雅舍茶馆”包间内,烟雾缭绕。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空气粘住了。 魏建臣和石健指间的香烟,燃出长长的灰烬,却无人弹落。 尼古丁无法抚平他们眉宇间的焦躁,反而让那份不安在沉默中发酵。 刘芳芳捧着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空洞地盯着茶海上,那尊憨态可掬的紫砂金蟾,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杯壁,发出细微牙碜的声响。 悔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勒越紧。 她不仅失去了唾手可得的副镇长位置,更让她恐惧的是,那个她曾弃如敝履的前夫,竟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跃升到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这种认知,带来的心理落差,比单纯的失败,更让她难以承受。 早知道会这样,离哪门子婚呢? 一想到几年来,陆云峰曾经对她的好,刘芳芳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魏建臣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瞬间亮起刺目的红光,随即迅速黯淡。 他打破了令人难受的沉默,把孙洪江那个“举报骚扰”的提议说了出来, 然后看向石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沙哑: “老石,这法子咋样?那个闫丽霞,毕竟咱没堵着她被窝。你赶紧琢磨琢磨,还能找个什么由头,能一下子干趴下姓陆的?” 说完,他下意识瞄了刘芳芳一眼, 虽然这两人已经离了婚,但这种话题对于女人来说,依旧很敏感。 哪怕是望风捕影,哪怕是曾经,只要是关于男女关系的,谁都不肯被绿。 但显然,他多虑了。 此时的刘芳芳,对此似乎没什么反应力,依旧是一副失魂落魄,悔不当初的样子。 魏建臣知道,对于眼前这个性感的女人,此刻再多的劝解已经毫无意义,更主要的需要稳住她,利用她。 石健眯着眼,沉思良久, 终于,将剩下的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仿佛摁的是陆云峰的脖子。 他身体往前蹭了蹭,深吸一口气,似乎拿定了主意。 第17章 小心的权衡和计算 石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阴狠: “这主意是眼下唯一能快速见效的路子。至于由头,那还不好找?” “陆云峰去年不是负责过一段时间的乡村振兴项目,经手过一些小额工程吗?比如村里那点路灯、绿化什么的。” “咱们就找个当时的承包商,让他出面举报陆云峰索要好处费,收了回扣。” “金额不用太大,三五万就行,这种事最他妈说不清楚,真查起来,光是举证、对质就能拖上很久。” “公示期最忌讳的就是这个,只要有人实名举报,组织程序就得启动,调查需要时间,一拖,就容易生变。” “咱们再趁机让芳芳请乔市长给黄展妍或者组织部施加点压力……双管齐下,不怕弄不臭他!” 魏建臣浑浊的眼睛里,那点阴毒的光终于亮了, 他慢慢勾起嘴角,形成一个扭曲的弧度: “这主意靠谱!承包商好找,去年那个搞路灯项目的臧胖子,臧大彪,以前没少求我办事,还欠着我人情。我马上给他打电话,让他滚过来。” “晚上还可以让他请咱们吃个饭,咱们边吃边好好合计合计,把细节敲死,务必让陆云峰在公示期栽个大跟头!” “我要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有他妈的几只眼?” 包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险恶而具体, 一场针对陆云峰的卑劣反击,似乎就在这茶香与烟雾的混合物中,找到了实施的路径。 正在这时,刘芳芳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乔市长秘书周绍龙”。 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下意识地看向魏建臣和石健。 两人的目光也瞬间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那闪烁的屏幕上,眼神复杂难言, 既有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期待和兴奋,更有一丝深藏的不安与紧张。 乔文栋的态度,才是决定他们这次反扑能否成功的关键。 刘芳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 在另外两人无声的注视下,她拿起手机,紧贴着耳朵,按下了接听键。 …… 时间倒回数小时前。 吉海市常务副市长乔文栋,刚结束一个不太重要的部门汇报,办公室重归安静。 他靠在宽大的座椅上,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 之前赵庆丰那个电话,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的思绪里。 他对赵庆丰打的是标准的官腔: “庆丰同志,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公平公正的程序嘛。” “干部任命有疑问,按程序核查是正常的。你那边也要稳住,这件事不要扩大影响,和任何人都不要多说。” 他先给赵庆丰的嘴上了个保险。 “你在县里该做什么,尽管去做,我会关注这件事的进展。” 放下电话,他陷入了沉思。 他乔文栋能走到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和背景。 除了实际工作以外,他懂得权衡,懂得计算风险与收益。 就拿这件事来说,根本不像赵庆丰希望的那样,打上一个电话那么简单。 首先,这个刘芳芳,本质上和他并没什么深厚的关系。 无非是四个月前,在城关镇视察时,觉得这个女干部形象气质不错,看着水灵灵的。 汇报工作条理清晰,尤其是在引进外资项目上,似乎有点能力,让他印象颇佳。 当时,或许带着几分男人对漂亮女人的天然欣赏,随口对赵庆丰说了句“这样的干部该重用”,并让秘书周绍龙给了她一个私人号码。 这里面,有潜规则的试探意味,但他并没打算立刻、或者说一定要发生什么。 到了他这个位置,投怀送抱的女人并不少见,他早已过了那种急色的阶段。 其次,他没想到赵庆丰如此“上道”,竟然真的凭他一句话就把刘芳芳提上了副镇长。 而这个刘芳芳,显然也是个“聪明人”, 不仅领会了他潜在的意图,还迅速离婚,主动打电话来“汇报工作”,甚至答应了他周末的邀约。 这确实让他颇为心动和期待。 一个成熟、漂亮、懂事又能干的女干部,作为一段风月故事的配角,似乎真的如清代第一才子纪晓岚所书,很“虫二”。 再者,他已经在市里的工作会议上,对赵庆丰和正阳县的工作给予了公开表扬,这算是投桃报李。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好像有点骑虎难下。 如果刘芳芳顺顺利利当了副镇长,他顺水推舟收下这份“心意”,也算是皆大欢喜。 可现在,偏偏出了岔子。 赵庆丰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县里遇到了阻力, 需要他这位常务副市长,亲自出面给黄展妍或者组织部打招呼。 这就让乔文栋感到棘手了。 他不是没这个威信。 一个电话过去,黄展妍大概率会卖他这个面子,刘芳芳的任命暂停很可能就此解除。 但他不能这么做。 年底市长人选角逐在即,这是他政治生涯的关键一步。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可能被对手无限放大。 为了一个还没到手的女人,亲自出面干预一个乡镇副职的任命,传出去像什么话? 政治风险太高。 万一,刘芳芳本身有什么问题,或者这事背后有别的牵扯,他岂不是引火烧身? “值得吗?” 乔文栋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他不缺女人,没必要为了一个刘芳芳冒这么大的风险。 或许,暂时冷处理,观望一下才是明智之举。 这时,秘书周绍龙轻轻敲门进来: “市长,下午和开发区重点企业的座谈会,时间快到了。” 乔文栋收敛心神,站起身,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常务副市长形象: “好,这就过去。” 周绍龙熟练地拿起乔文栋的笔记本和水杯,目光不经意扫过办公桌台历, 看到了上面用铅笔轻轻写着的“刘芳芳”三个字, 再联想到,刚才进来时乔文栋眉宇间那一抹凝重。 作为贴身秘书,他立刻心领神会。 在去会议室的路上,周绍龙快走几步,跟上乔文栋的步子,状似无意地低声问: “市长,正阳那边……如果需要,有些小事我可以先去沟通一下。” 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表达了为领导分忧的意愿,又暗示了自己可以作为一道防火墙。 乔文栋脚步未停,看了周绍龙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了会场。 这个动作让周绍龙明白,市长还在犹豫,不想轻易介入。 座谈会期间,乔文栋的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显示是刘芳总,那是刘芳芳。 就将手机交给身后的周绍龙。 怎么回复,秘书自然知道。 周绍龙起身出去了。 座谈会结束后,已经到了快下班的时间。 回到办公室的乔文栋,似乎想得更明白了些。 他叫来周绍龙,吩咐道: “绍龙,你想办法,侧面了解一下这个刘芳芳的情况,重点是……生活作风方面,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他最终还是谨慎的,担心刘芳芳本身是个麻烦。 周绍龙心领神会:“明白,市长,我这就去办。” 第18章 得让他不得不帮 不愧是市长大秘,以周绍龙的人脉和手段,很快就有了反馈。 信息显示,刘芳芳在大学期间,只有一个稳定的男友叫陆云峰,并最终结婚。 工作后,在男女关系方面,似乎并无什么不良风评,至少在明面上算是“洁身自好”。 从公开的人事档案上看,陆云峰也只是个普通家庭,在清河镇工作,似乎没什么背景。 这个结果,让乔文栋心里踏实了不少。 至少,这个女人本身看起来不是个会惹麻烦的。 下班时间已过,办公室里只剩下乔文栋和周绍龙。 周绍龙适时地递上一杯热茶,轻声说: “市长,正阳县那个小刘同志……下午打来电话时,听声音,挺委屈的。” 乔文栋端着茶杯,沉吟了片刻。 风险的疑虑降低了,那份原本的期待和男人潜在的占有欲又升腾起来。 他不能亲自打电话,但让秘书过问一下,表达一下“关心”,尺度是合适的。 “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乔文栋最终开口,语气平淡, “问问具体情况,安慰几句。就说……她的困难,领导知道了。” 此刻,刘芳芳在茶馆里接听着周绍龙的电话,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和委屈: “周秘书,谢谢您,谢谢乔市长还惦记着我……”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任命突然就停了,还说是什么生活作风问题,这完全是污蔑,是有人打击报复……” 她按照魏建臣和石健事先的叮嘱,绝口不提陆云峰或许有什么背景,那样只会增加乔市长知难而退的可能。 她只反复强调自己的委屈,和前夫的“卑劣”: “肯定是我前夫陆云峰在后面搞的鬼!他因为我跟他离婚怀恨在心……然后,他肯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电话那头的周绍龙听着,公式化地安慰着: “刘芳芳同志,你的心情领导理解。组织上核查也是对所有干部负责。” “你不要有太大思想负担,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你的情况,我会及时向乔市长汇报的。” 通话结束,刘芳芳放下手机,看向一直竖起耳朵,紧张注视着她的魏建臣和石健。 两人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不由得互相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失望: “周秘书就这么安慰了几句,说会向乔市长汇报,就没句准话?”石健不由吐槽。 他和魏建臣都是人精,立刻从这模糊的回应里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妈的!”魏建臣一拳砸在茶海上,杯盏乱跳,“乔市长这是不想沾手啊!” 石健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又跟了一句: “没有乔市长在后面撑着,光靠我们,怎么跟黄展妍斗?黄展妍明显是铁了心要捧陆云峰!”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浇透了两人。 他们发现,他们赖以依仗的最大靠山,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为他们出头。 绝望之下,一个更疯狂、更卑劣的念头,几乎同时在他们心中滋生。 刘芳芳起身,说要去洗手间。 看着她离开包间,关上门,魏建臣和石健立刻凑到一起,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老石,乔市长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魏建臣眼神狠戾。 “光靠打电话诉苦肯定没用,得让他不得不帮!”石健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怎么让他不得不帮?” “让刘芳芳……直接去市里找他!” 石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找个机会,把生米煮成熟饭!最好……再留下点证据!” 魏建臣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微缩。 他明白石健的意思,这是要把乔文栋彻底绑上他们的战车。 一旦乔文栋和刘芳芳发生了实质关系,甚至被拿住把柄,那刘芳芳的事就成了他乔文栋的事,他想不出力都不行! “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乔市长翻脸……” 魏建臣还有一丝担心,毕竟那是他需仰望的领导。 “翻脸?”石健冷笑,“他年底要争市长,比我们更怕翻脸!” “只要操作得当,让他尝到甜头,再捏着点东西,不怕他不就范!这是唯一能逼他出手的办法了!” 魏建臣沉默了几秒,眼中的犹豫被疯狂的赌徒心态取代: “干了!就这么办!等臧胖子来了,咱们别提这事,就说让他出点血,准备点‘活动经费’。必须让刘芳芳尽快去市里‘汇报工作’!” 一个将乔文栋拖入深渊,也将他们自己推向更危险境地的阴谋,在这狭小的茶馆包间里,彻底成型。 很快,刘芳芳回来了,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决定暂时先不把计划说透,待见了臧胖子,坚定了刘芳芳的信心再说。 正在这时,臧胖子的电话到了,三人起身,前往“金樽会所”。 半小时后,县城“金樽会所”三楼最里间的包厢,门牌上没写编号,只贴着一张手写的“留”字。 厚重的隔音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便彻底隔绝。 空气混浊,酒气、烟味,还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交织在一起。 红木圆桌旁,石健、魏建臣、刘芳芳和一个身材壮实,脖子上纹着青龙的男人围坐,正是路灯工程承包商藏大彪。 他穿着件花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桌上摆着六道菜,几乎没动,酒瓶却已空了两瓶。 魏建臣双眼布满血丝,狠狠灌下一杯白酒,把杯子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妈的,翻遍了关系,还是摸不清陆云峰这王八蛋到底攀上了哪路神仙!”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被逼到墙角的焦躁, “黄展妍凭什么这么铁了心帮他?就凭他陆云峰是个刺头?一个一级科员,连副科都没混上,凭什么一步登天,当县委办副主任?” 这成了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不是恨,而是怕。 未知的背景,比已知的敌人更令人胆寒。 石健相对冷静些,但眼神同样阴鸷。 他夹了口凉菜,慢慢嚼着,声音低沉: “摸不清背景,就更不能让他起来。否则,我们以后都没好日子过。” 他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现在有几件事可以做。” “第一,趁着公示期,匿名信、实名举报信,往纪委、组织部猛灌。就说他经济有问题,在清河镇经手的扶贫款、路灯工程款,随便编点数字。” “生活作风不正,和闫丽霞不清不楚;工作态度嚣张,顶撞领导,搞小圈子。不需要证据确凿,先把水搅浑,让他疲于应付调查。” “第二,”他看向刘芳芳,眼睛不忘在她的胸口瞟了两瞟: “让你姐也想想办法,在网上发帖子。就用那种‘揭秘年轻干部火箭提拔背后的黑幕’之类的标题,含沙射影。” “她是电视台当红主持人,认识的三教九流多,找个自媒体账号发,再找水军带节奏,舆论一热,组织上就得查。” 魏建臣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下作的狠厉: “还有那个孙洪江,我让他盯紧点。找机会偷拍陆云峰和闫丽霞。没有暧昧也得给我制造出暧昧来!” “p图,找角度总会吧?只要照片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就够了!到时候往组织部一寄,往网上一撒,我看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刘芳芳缩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发抖,声音发颤: “倒是行,可……可万一他真有后台呢?万一……” “没有万一!”魏建臣打断她,眼神凶狠,“他今天让我在全镇干部面前跪着认错,明天就该轮到我滚蛋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精心编织着一张恶毒的网。 第19章 文明人怎么干坏事 一直闷头喝酒,听着他们在那儿算计的臧老板,此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小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张胖脸上,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嘲弄: “几位领导,我臧大彪是个粗人,听了半天,憋得难受。我说句不中听的,你们这哪是整人啊?太文明,太麻烦,照你们这样搞,猴年马月才能把那小子弄趴下?” 魏建臣像是才想起臧老板的“特长”,连忙向有些疑惑的石健介绍: “老石,臧老板以前在临县可是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指向臧大彪, “手下兄弟几十号,绝对是真正横着走的人物。后来因为点意外,失手……嗯,进去深造了几年,出来才洗手上岸搞工程。臧老板为人仗义,跟我合作几次,没得说!” 石健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专家”,他身体前倾,凑近了些: “臧老板,你是明白人。那依你的意思,该怎么对付陆云峰这种不识抬举的?” 臧大彪假意谦虚地摆摆手,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干坏事,你们太业余,得交给我们这种专业的坏人。你们都是端铁饭碗的,文绉绉的,讲究多,放不开。我们不一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石健和魏建臣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狠色。 石健舔了舔嘴唇:“臧老板,那我们这些‘好人’,今天就豁出脸皮,请教一下您这位专业人士,教教我们怎么当坏人,才能又快又狠?” 臧大彪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目光却同样有意无意地往旁边脸色发白的刘芳芳身上瞟, 那眼神里的不怀好意,几乎不加掩饰: “简单。你们想要文的,还是武的?或者,文武双全?” “文的怎么说?武的又怎么说?”魏建臣迫不及待地问。 石健看着臧大彪的眼神,心里有些不舒服,毕竟刘芳芳这个小姨子,自己还没上手,不希望别人染指。 当然,能给他带来上升阶梯的乔市长除外。 转念一想,眼前这个混混出身的臧大彪,未尝不能好好利用。 利用完了,至于其他,那得看小姨子愿不愿意了。 想到此,石健又把神色放松下来。 “文的嘛,”臧大彪没察觉石健的微表情,他掰着粗壮的手指, “‘仙人跳’会吧?找个漂亮妞儿勾引他,约到酒店,我们冲进去拍照录像,让他有口说不出。” “‘碰瓷’也行,找弟兄开车蹭他一下,然后躺地上说他打人,闹到派出所,不够他喝一壶?” “再不然,想办法往他办公室或者家里塞点钱,然后匿名举报他受贿,这叫栽赃陷害。花样多着呢!” 他顿了顿,观察着几人的反应,特别是刘芳芳瞬间煞白的脸,才慢悠悠地说: “武的,就更直接。” “找几个手脚利索的弟兄,找个没人的地方,堵住他。轻则打断一条胳膊或一条腿,给他个终身教训;重则……” 他顿了顿,带着狠厉:“废他一只眼睛,或者割下一只耳朵,让他以后想起来就做噩梦。” “啊!” 刘芳芳吓得低叫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不行不行,这太……太吓人了,万一出了人命……” 魏建臣和石健却听得眼神发亮,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涌起一股变态的兴奋。 魏建臣咬牙切齿地打断:“吓人?他陆云峰让我当众出丑,断我前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文的武的,都要,一起上!我不仅要他身败名裂,还要他变成残废!让他知道,得罪我魏建臣是什么下场!” 石健也阴冷地点头:“对,无毒不丈夫。就这么办!” 臧大彪看着两人狠辣的样子,心里暗暗得意。 一直以来,都是他求着魏镇长赏工程。 现在倒好,为了报复一个陆云峰,这位镇长大人反过来求到自己头上了。 他故作矜持地搓了搓手:“道上的朋友,不比我自己以前带的兄弟,请他们出手,尤其是这种见血的活儿,有两个问题。”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官方那边,事后能不能摆平?别到时候把兄弟们弄进去,就不好看了。第二,这费用……弟兄们也是要吃饭的,风险这么大,价钱可不低啊!” 刘芳芳还想折衷:“要不……社会上的就算了,就用前面那些办法……” 石健瞥了她一眼,“芳芳,你忘了在民政局门口的羞辱,和你本已到手的副镇长位置,怎么还心软上了?”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回头吗?必须下死手!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魏建臣报仇心切,一拍桌子: “臧老板,官方的事你放心,只要不闹出人命,在正阳县这一亩三分地,我魏建臣这点能量还是有的!钱的问题,” 他看了一眼石健,“我和石主任绝不会亏待兄弟们!你尽管去安排!” “这还不算,今后只要是我们兄弟俩说了算的工程,都交给你去干了。” 话说到这个份,臧大彪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给大家斟满酒,自己也倒满。 他端起酒杯,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问: “对了,魏镇长,你在金歌汇的事,监控和登记簿怎么会落到那小子手里?那地方不是你罩着的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魏建臣头上。 他猛地一愣,随即掏出手机,拨通了镇派出所长袁国豪的电话。 “老袁,我是魏建臣。金歌汇那个李老板怎么回事?为什么出卖我?” 电话那头,袁国豪声音有些发虚:“魏镇,我……我刚听说了会场的事,正准备问你呢。我马上去查,一定给你个说法!” “必须让他说道说道!”魏建臣咬牙,“不然,下一个被查的,就是你!” 挂了电话,魏建臣对臧大彪道:“听见没,派出所,跟咱家的一样。” 臧大彪连连称赞,顺势举起酒杯,三人相碰。 干了杯中酒,魏建臣的脸色更阴沉了。 他意识到,虽然派出所还能镇得住,但自己在镇里、县里的关系网,似乎已经被陆云峰撬动了一角。 这让他更加恐惧,也更坚定了他孤注一掷的决心。 这时,刘芳芳的手机响了。 是她姐姐刘佩佩打来的。 “芳芳,我刚下节目,事情我都听石健说了,那个废物太过分了!” 刘佩佩的声音尖利而亢奋,“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我有个闺蜜,叫林茜,在市里开了家酒吧,最擅长用微信勾引男人。我让她去加那个废物,只要能拿到一点暧昧的聊天记录或者录音,就能把他的皮扒下来!” 刘芳芳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姐,你……你小心点。” “怕什么!”刘佩佩冷笑,“一个靠关系上位的废物小白脸,还能翻出什么浪?” 挂了电话,刘芳芳看向魏建臣和石健,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酒桌上,三人再次举杯,脸上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恶霸的打手、行贿栽赃的阴谋、女人的仙人跳、网络的污蔑、有预谋的黑信、身后还有不得不帮的乔市长…… 一场融合了黑白两道,极其卑劣而凶险的连环阴谋,就在这推杯换盏间,正式宣告启动。 第20章 黄书记的巧安排 午后的阳光透过清河镇党政办公室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云峰刚从齐伟书记那里回来,办公室里还残留着一丝会议结束后的躁动气息。 闫丽霞正低头整理着文件,但眼神不时关切地瞟向他; 王哲则按捺不住兴奋,根本在农业办待不住,来到陆云峰的工位前搓着手,显然有一肚子话想问。 陆云峰笑着拍了拍王哲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口袋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黄展妍书记”的名字。 他对闫丽霞和王哲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拿着手机走到了窗边相对安静的角落。 “黄书记。”陆云峰的声音平稳。 “云峰啊,”电话那头,黄展妍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既不显得过分亲昵,又透着一丝上级对得力下属的关心, “下午镇里那个什么检讨会,情况怎么样?周部长那边还顺利吧?” 陆云峰用简练的语言,将会议过程和任命宣布的情况概述了一遍,语气客观,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提到他如何出示证据,使得魏建臣被当场宣布调查时, 黄展妍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竟然还有这一手!时机抓得准,分寸也拿捏得好,真让我刮目相看。魏建臣这次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陆云峰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淡然回应: “他若行得正,别人也找不到机会。” 黄展妍“嗯”了一声,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正式: “关于魏建臣,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其他方面的反映材料。等清河镇内部的调查有个初步结论,县纪委会适时介入,进行更深入的核查。” 她这话既是通报信息,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看陆云峰对此事的看法,或者说,征求他是否希望将事情扩大,以及扩大到何种程度? 陆云峰听出了这层弦外之音。 他略一沉吟,给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我相信组织上会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公正处理。” 这个回答,既没有表现出急于置魏建臣于死地的迫切,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回护之意,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了组织和黄展妍本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黄展妍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关心起他的现状: “云峰,公示期这五天非常关键。为了稳妥起见,你看是不是尽快把镇上的工作交接一下,明天就先到县委办来熟悉环境?这边相对清净些。” 她考虑的是,将陆云峰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既能更好地保护,也能避免在清河镇这个是非之地,再节外生枝。 陆云峰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婉拒了: “黄书记,您考虑得很周到,我心领了。不过公示期只有五天,特意跑过去反而显得突兀。镇里这边也有些工作需要交接,我就在这边待到公示结束吧。” 他语气平和,但态度明确,展现了自己的主见。 黄展妍见他坚持,便不再勉强,转而叮嘱道: “那也好。不过这几天你一定要格外注意,你毕竟得罪了那几个人,言行举止都要谨慎,千万不要在这个关口授人以柄。” “我明白,谢谢黄书记提醒。”陆云峰诚恳地说道。 他随即提起另一件事,语气带着些许笑意, “还要多谢黄书记,让周部长特意提了市领导重视我那份调研报告的事,让我的调任听起来名正言顺多了。” 两人心照不宣。 那篇报告,不过是黄展妍为了让他这次破格提拔,在程序上更经得起推敲而找的“由头”。 黄展妍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为他的聪明。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愉快。 她语气明显轻松了些: “举手之劳。对了,还有个事,今天下午常委会刚通过了《关于重点培养和使用重点高校毕业大学生干部的通知》,明天就下发各乡镇。” 陆云峰立刻领会了这份文件的深意。 这是黄展妍专门为他,以及像他这样有学历、有潜力却在基层的年轻干部,量身打造的一道“护身符”和晋升阶梯。 用一份红头文件,将他的破格提拔合理化、制度化,堵住悠悠众口。 这份用心和手腕,让陆云峰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和敬意。 “黄书记,为了我的事,让您如此费心筹划,真的……非常感谢。”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感激,这份感激不仅是为他自己,也是为黄展妍这份周全和魄力。 挂了电话,陆云峰转过身,发现闫丽霞和王哲站在不远处,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好奇。 他们虽然只听到陆云峰这边的只言片语, 但黄展妍书记亲自来电过问细节,言语间透出的回护与器重,甚至不惜为此专门推动出台一份县级文件,这种超乎寻常的重视,和前所未有的专属待遇,简直没谁了。 这一切,都让他们再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个曾经和他们一样的同事,已经站在了一个他们需要仰望的高度,其背后蕴含的能量深不可测。 陆云峰看向王哲,想起他的学历背景,便看似随意地提点了一句: “王哲,你也是211出来的,县里现在有了这个文件,重点培养高学历干部,你的机会来了。” 王哲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因激动而泛红。 他不是愚钝的人,立刻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提携之意。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坚定: “峰哥!没说的!以后我王哲就跟你混了!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无二话!”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跳出清河镇,走向更广阔平台的关键机遇,必须紧紧抓住。 陆云峰也需要建立自己的班底,王哲此刻表露的忠诚,正是第一步。 至于闫丽霞,她家在镇上,孩子还小,需要稳定。 陆云峰心里对她已有后续安排,只是事情尚未落定,他不愿空口许诺。 他只是看向她,递过去一个沉稳而安抚的眼神,微微颔首。 闫丽霞接收到这个信号,原本有些忐忑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她了解陆云峰的为人,知道他重情义,不会忘了曾经共事的情分。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围绕着县里的新文件和黄书记的电话,又低声讨论了一阵,气氛热络。 期间,不断有其他办公室和站所的同事闻讯而来,向陆云峰道贺。 他们的态度与往日迥然不同,言语间充满了恭维、祝贺,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 陆云峰对此见怪不怪,始终从容应对。 态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让人感觉可以轻易攀附,也没有刻意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令人琢磨不透的距离感。 快到下班时分,陆云峰的手机再次响起。 他看了一眼,是福伯。 “少爷,我到了,在镇政府大门对面路边。” 福伯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低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陆云峰对闫丽霞和王哲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起身向外走。 隔着马路,他看到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越野车,静静停在对面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位。 第21章 福伯和安魁星 车内,近一年未见的福伯,精神依旧矍铄,只是岁月在他眼角刻下的纹路更深了些,鬓角也添了更多风霜染就的银丝。 他看向陆云峰的目光,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和与难以掩饰的欣慰。 两人相视一笑。 一种历经时光沉淀、无需言语的默契与亲近,在狭小的车厢内静静流淌。 陆云峰的视线掠过福伯,落在后座一位年轻人身上。 约莫二十七八岁,利落的寸头,坐姿如青松般挺拔,目光平视前方,神情冷静专注,周身散发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的干练与沉稳气息。 却不是陆云峰在京都老宅常见的面孔。 福伯侧过身,声音平稳地为两人引见: “少爷,这位是安魁星。武警特战退役,跟在家主身边历练了五年,能力和忠诚都经过反复考验,绝对可靠。所有必要的手续均已办妥,五天后,他会进入正阳县委办公室小车班,担任您的专职司机。” 陆云峰瞬间领会了福伯的深意。 这既是为他安排的贴身护卫,保障他在此地的人身安全,也是巧妙嵌入正阳县体制内的一个可靠支点和耳目。 他转过身,向安魁星伸出手,语气平和自然: “你好,安魁星同志,我是陆云峰。” 安魁星立刻伸出右手与他相握,动作迅捷而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陆云峰感觉到他手掌宽厚,指节粗壮有力,掌心布着硬茧,一股收敛却磅礴的力量蕴藏其中。 握手的分量恰到好处,既充分表达了尊重,也无声地彰显了实力。 “陆主任,您好。”安魁星的声音不高,略带鲁南的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 他的目光坦荡,直视陆云峰,眼神里没有丝毫谄媚,也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有纯粹的职责感和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陆云峰心下暗暗点头,福伯挑选的人,果然非同一般。 福伯见两人算是认识了,便对陆云峰说道: “少爷,这边事情既然告一段落,我带您去个地方。” 陆云峰有些疑惑地看向福伯。 福伯并非本地人,在这个傍晚时分,要带他去哪里? 福伯看出他的疑问,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淡淡笑意,卖了个关子: “少爷稍安,到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车子平稳地启动,如同融入水流的鱼,悄无声息地汇入傍晚的车流之中,向着未知的目的地驶去。 陆云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熟悉的小镇风景。 夕阳的余晖给街道和楼房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一切显得宁静而平和。 然而,在这份短暂的宁静之下,他清晰地感知到,暗流仍在涌动。 只是,此刻的他,心境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家族深不可测的支持,如同最坚实的后盾; 黄展妍在明处的鼎力扶持,构建了清晰的上升阶梯; 如今,又增添了安魁星这样专业而忠诚的力量在侧;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掌控感,对于前方可能袭来的风雨,他拥有了更充足的底气和更从容的心态去应对。 车子行驶在通往县城新区的道路上,福伯像是想起什么,用闲聊般的语气提起: “少爷,刚收到下面报来的一个情况。有人通过组织部门的系统,试图查询您的档案信息,网络上留下了访问痕迹。” 陆云峰眉毛微挑,侧了下脸,示意福伯继续。 “不过您放心,”福伯语气从容, “家族早就对您的关键信息,做了必要的技术屏蔽和合理化处理;一般权限,哪怕是组织部门内部的常规查询,也根本触及不到真实核心。” “咱们的人顺着痕迹做了逆向追踪,”福伯继续说道, “发现查询源是吉海市委组织部的一个普通登录账号。进一步追踪该账号前后的通讯记录,发现其操作者曾向乔文栋的秘书周绍龙,汇报过查询结果。” 陆云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看来,这位乔副市长,现在还没下定决心下水。他打听我的信息,是在权衡利弊,评估风险。” 福伯赞许地点点头: “少爷看得透彻。刘芳芳的婚离得蹊跷,石健乃至整个刘家之前的嚣张,恐怕都是拉大旗作虎皮。” “他们大概以为那个副镇长任命,是县里领会了乔文栋的意图操作的。” “却不知那本就是老奴一个电话,让省委组织部老韩顺手安排的小事。” “这样也好,”陆云峰语气平淡,“就让这些不知死的东西,暂时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吧。” “少爷,对于乔文栋这边,您下一步打算如何?”福伯询问道。 陆云峰略一沉吟,摆了摆手:“先不管他。静观其变,看他到底会不会、敢不敢蹚这趟浑水。” “他若聪明,及时抽身,我也懒得理会。他若非要自己跳进来……”陆云峰没有说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 福伯了然:“少爷高明。对于县里魏建臣、石健这些杂碎,就让他们先蹦跶,正好看看他们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一并收拾,也省事。” 他随即拍了拍安魁星的肩膀: “魁星,我之前给你看过的那几张照片,那几个人,你都记牢了。以后在县里见到他们,或者感觉他们靠近少爷,你要分外留心。” 安魁星用力点了一下头,声音沉稳有力:“总管放心,照片和资料我已熟记。有我在,没人可以动少爷半根毫毛。” 说话间,车子驶入一个位于县委大院后方不远处的静谧高档小区,最终在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三层楼前平稳停下。 小楼外观雅致,透着一种低调的质感。 福伯这才揭晓答案:“少爷,这是家里为您在此地准备的临时公馆,以后您就在这儿落脚。工作生活都方便。” 几人下车,福伯引着陆云峰入内参观。 一楼除了宽敞的客厅、餐厅和厨房,还带有一个内置的车库,甚至还有一个设施齐全的小型健身馆。 二楼有三间舒适的卧室,其中一间是留给安魁星的。 三楼则是陆云峰的主卧、起居室,和一个宽敞明亮、带着大书桌的书房。 “这已经很不错了,”陆云峰环顾四周,语气带着些许感慨, “本来我还打算动用哥哥给的那笔钱,换辆车,再租个房子应付一下。没想到福伯您都安排妥当了。” 福伯微微一笑:“这点生活琐事,怎敢劳烦少爷亲自张罗。夫人早就吩咐过,务必安排周到。” 随后,陆云峰让安魁星开着那辆大众途锐,回了一趟那个与刘芳芳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 到了小区,陆云峰让车子停在楼下,自己上楼。 陆云峰打开门,屋内还残留着一些女性生活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陌生感。 他快速地将自己为数不多的洗漱用品和几件常穿的衣服塞进两个行李箱,大多是些基础款式。 临出门时,他站在客厅中央,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释然的情绪,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带上了门。 过去已然终结,前方才是他应该奔赴的天地。 第22章 半路盯梢偷拍 回到公馆,福伯看着安魁星从车后备箱里拎出来的两个轻便的行李箱,了然地笑着对陆云峰道: “少爷,您就一直就没把那儿当成家吧!行李这么简单,一副随时可以离开的样子。” 陆云峰笑了笑,没否认。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途锐车占了车库,他那辆高尔夫只能停在小院外的公共车位。 福伯似乎对此有些歉意,陆云峰却摆摆手:“这已经很好了。” 福伯又告知陆云峰一些家里的近况,包括父母的身体,以及舅舅那边带来的问候。 陆云峰当即用新居的座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母亲难掩关切和喜悦,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生活细节,陆云峰耐心听着,一一应下,母子间的温情,重新在电话线两端流淌。 这种来自家族核心的关怀与支持,是他最坚实的底气。 当晚,陆云峰带着福伯、随行司机和安魁星在外面的餐馆简单用了餐。 福伯还提起,是否要为陆云峰聘请一位专门的厨师,以保证日常饮食。 陆云峰赶紧制止:“福伯,真的不用。这里就我和魁星两个人,而且估计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吃,请厨师太浪费了,也没必要搞特殊。” 福伯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 回到公馆,福伯指着那辆八成新的,挂着京A80开头牌照的途锐越野车: “少爷,这车您留着,方便您偶尔回京,或者需要去省城办事时用。” 这个细节,无声地昭示着陆云峰与京都那个显赫家族之间斩不断的联系。 体制内的人,或者懂得其中奥妙者,看到这副车牌,自然知道车内人的身份和地位。 这对陆云峰临时进出上级机关单位,很有必要。 次日一早,吃过早餐,福伯便与司机启程返回京都。 安魁星驾驶那辆低调的银色高尔夫,载着陆云峰驶向清河镇。 安魁星车技娴熟,车子开得又快又稳。 车窗半开,晨风微凉,陆云峰闭目养神,手指随着车内的慢摇音乐,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陆云峰开车有个习惯,点火就开音乐,没有音乐,车里总觉得憋闷。 而他选的音乐,多半是慢摇滚。 据说,其节拍和人心跳的频率相合,听起来既提神,又舒服。 这一点,似乎安魁星提前做过功课。 车子刚拐进镇主街,忽然减速。 陆云峰睁开眼,就见前面不远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闫丽霞正蹲在歪倒的电瓶车旁,着急地拧着钥匙,四岁的女儿丫丫攥着她的衣角,小眉头皱成了疙瘩。 “停一下。”陆云峰开口。 车子稳稳靠在老槐树下,“丽霞姐,车抛锚了?”陆云峰降下车窗。 闫丽霞直起身,鬓角沾着浸汗的碎发: “是啊,突然就动不了了。这眼看要送丫丫去幼儿园,上班也快迟到了……” “先上车,别耽误孩子。”陆云峰直接推开后车门。 闫丽霞犹豫两秒,还是抱上丫丫坐了进来。 小姑娘脆生生喊了声“陆叔叔”,伸手递来一块奶糖:“妈妈给的,甜。” 陆云峰笑着接过来,又塞回她兜里:“叔叔不吃,丫丫留着。” 陆云峰又笑着逗了她两句,丫丫咯咯笑了起来,银铃一般。 闫丽霞看着这一幕,脸上也露出温和的笑意。 “这是安魁星,”陆云峰简单介绍,“我同事,丽霞姐。” 安魁星从后视镜点头致意。 闫丽霞轻声说了句“你好”。 到了幼儿园门口,陆云峰下车拉开车门。 丫丫临进去前,抱着陆云峰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才蹦蹦跳跳跟着妈妈走进幼儿园。 闫丽霞返回车上,仍惦记着坏了的电瓶车。 “车先放那儿,让魁星处理。”陆云峰对安魁星示意,“先送我们去镇政府。” 安魁星应了一声,启动车子。 到了镇政府门口,陆云峰和闫丽霞下车步入办公楼。 安魁星则调转车头去找那辆电瓶车。 他很快找到目标,锁好高尔夫,推着电瓶车到附近的修理铺。 “师傅,这车得修多久?”他随口问。 “半小时吧,小毛病。”修理师傅简单检查了一下,头也不抬地拧螺丝。 等待时,安魁星坐在铺子门口沾满油污的旧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对面。 一辆银灰色五菱宏光,停在马路对面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膜。 但每隔一会儿,车内就会有细微的反光闪过。 是长焦镜头在调整角度。 安魁星心里冷笑。 这辆车,在他们进入镇子前的乡道上就若即若离地跟着,早已引起他的警觉。 他不动声色,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 尾号837,三人,光头、瘦子、黄毛。 与此同时,魏建臣正在镇政府办公室里踱步,电话贴在耳边。 “臧老板,进展怎样了?”他语气急切。 臧大彪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魏镇长放心,我找了三个机灵的兄弟,按你说的,在乡道上候着,然后二十四小时轮班,就盯陆云峰那辆高尔夫。保证把他每天见了谁、干了啥,拍得清清楚楚!” 魏建臣阴恻恻地补充: “重点是那方面的。我刚看到姓陆的和那个闫丽霞一起进来,想办法拍到他俩的单独接触。角度……要把握好。” “明白!”臧大彪咧嘴一笑,“搞这个,我的人在行。保证拍出你们想要的效果。” 魏建臣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钱不是问题,石主任和我不会亏待弟兄们。只要抓到把柄,我要让他陆云峰身败名裂!” 五菱宏光里,三个小混混正百无聊赖。 “啧,就送个女人和小孩,这有啥好拍的?”开车的光头嘟囔。 后排的瘦子举着长焦镜头,对准修理铺门口的安魁星: “彪哥让盯就盯呗。哎,我看那个司机身板还挺直溜的,搞不好是个练家子。” 光头不屑地把嘴一撇,“练他奶奶个腿,到时候,看我的。” 副驾上的黄毛扭过头来,猥琐地笑道: “你们说,那女的是不是跟他有一腿?刚才在幼儿园门口,那小姑娘还亲了他……这关系,不一般啊!” “少废话,”瘦子调整焦距,“彪哥给咱的任务是多拍,拍的多,总有一张能用。就像我这样,角度刁一点,这叫借位法懂不?” 他们自以为隐蔽,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安魁星反向锁定。 安魁星慢悠悠地抽完烟,心里已有了盘算。 半小时后,电瓶车修好。 安魁星付了五十块钱,骑着车回到镇政府大院。 门卫不认识他,拦下询问。 “我找陆云峰主任。”安魁星语气平静。 门卫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容,连忙放行。 经过昨天那一顿架势,全镇上下,没有一个不知道陆云峰,简直牛b到天上了。 安魁星停好电瓶车,回去开上高尔夫返回镇政府。 他发现,那辆五菱宏光,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此时,停在了院外。 他上到二楼党政办,将电瓶车钥匙交给陆云峰。 陆云峰转手递给闫丽霞。 闫丽霞连声道谢,要给他修车钱。 陆云峰笑着摆手。 趁着闫丽霞起身倒水的工夫,他转身低声问安魁星: “花了多少?” 安魁星默默比了个“五”的手势。 陆云峰直接拿出手机,给安魁星微信转了五百。 安魁星立刻回复:“老大,转多了,是五十。” 陆云峰回道:“这周的伙食费也在里面,不够再说。” 安魁星不再推辞,收了款。 见陆云峰暂时无事,便低声道:“主任,我先在车里,您有事随时叫我。” 陆云峰点点头。 安魁星没有提及被跟踪的事。 在他看来,处理这种潜在威胁是他的职责,不必用琐事打扰陆云峰。 他只需保持警惕,掌握对方动向,必要时再果断出手。 第23章 双管齐下 清河镇镇长办公室。 魏建臣挂了臧大彪的电话,立刻又拨通了镇派出所所长袁国豪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忙音,让他一阵的心烦意乱。 再打,终于接通,他劈头就问: “老袁,上班了没?金歌汇那个李老板,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个准话!” 语气里的急躁和不耐烦,几乎要溢出话筒。 电话那头,袁国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像是在会议室: “魏镇,我正在所里开晨会,稍等……” 手机听筒里的背景音没了,应该是袁国豪出了会议室,声音也略大了些, “李老板那边……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方便。这样,你去古道茶楼最里面那个包间,半小时后我也到,我通知李老板,当面谈。” “行,我马上过去。”魏建臣撂下电话,抓起衣挂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脚步匆忙。 他实在是不想在办公室里呆,更怕调查组找。 在处理完李老板的事情之前,他不能见调查组。 却不料,刚拉开办公室门,就看见书记齐伟迎面走过来。 “建臣,正要找你。” 齐伟神色平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关于上周四晚上你的行踪,以及报送县里数据出错问题的具体情况,调查组需要找你做个初步了解。你看上午……” 魏建臣心里猛地一哆嗦,胃里一阵翻涌,一股空虚感从脚底直窜上脊梁。 他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打断道: “齐书记,真不巧,我上午有个紧急事务必须马上处理,已经约了人了。您看,下午三点行不行?我一定准时到您办公室,全力配合调查。” 齐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镇定,随即点了点头: “好,那就下午三点。” 他看着魏建臣侧着身子,脚步匆匆离开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透着一丝更深沉的凝重。 魏建臣这近乎失态的回避,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而他之所以放他走,更多的是两人的身份和情面。 …… 半小时后, 镇东头的古道茶楼,最里面的“听雨轩”包间,门窗紧闭,烟雾缭绕。 魏建臣脸色铁青,前倾着身子,死死盯着对面沙发上的金歌汇李老板。 “李胖子!”他猛地一拍红木茶几,上面的青瓷茶杯哐当乱响, “你他妈给我说清楚!老子的监控录像和登记簿,怎么就到了陆云峰手里?你是不是不想在清河镇混了!” 李老板吓得浑身一哆嗦,苦着一张胖脸,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魏镇长,您消消气,袁所可以作证,天地良心,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出卖您啊!” “昨天接到袁所的电话,我立马就在内部清查,一个个问,一遍遍看监控……结果……结果查出来,是当天一个当班保安干的!” “可那小子……他昨天就没来上班,打电话过去,直接关机,联系不上了!” “保安?”魏建臣眼神阴鸷地转了一瞬,猛地转向一旁沉默抽烟的袁国豪, “老袁,听见没?一个一个月挣三四千的小保安,能有这胆子?能有这心思专门去拷贝监控?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上手段,追踪他手机,必须把人给我挖出来!” 袁国豪吐出一口烟圈,手搓着脸,为难地道: “魏镇,不是我不帮忙。您也知道,动用技术手段定位公民手机,这需要分局领导审批,而且一般得是涉及人命的重大刑事案件才行。这……这理由实在不好往上递啊。” 魏建臣“霍”地站起身,一把将袁国豪扯到包间角落,背对着李老板,声音压得极低: “老袁,你别跟我这儿打官腔!我要是因为这事倒了,你觉得你能干干净净摘出去?” “你仔细想想!这些年,除了金歌汇逢年过节给你上的供,还有我管的那些企业平时给你的辛苦费,可一次没少!帮我就是帮自己!船要是翻了,谁都别想好过!” 袁国豪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眼神挣扎,握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控制住了情绪,极其不情愿地点了头,声音干涩: “……行,魏镇,我……我私下找信得过的技术员想想办法,试试看。但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那小子要是跑远了,或者换了卡,就难了。” 回过头,魏建臣又把所有火气撒向李老板,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子上: “你他妈的,内部管理一塌糊涂!简直就是个蠢货!在登记簿上,能他妈直接写‘宴请魏镇长’吗?你的脑子让狗吃了?不会用代号?不会记个‘w先生’?” “还有那该死的监控,还有什么登记簿,立即、马上,全他妈的给我销毁!调查组去调查时,要是有他妈一个字,一个影,我他妈拿你是问。” 李老板挨着骂,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句不敢反驳,连连检讨: “是是是,魏镇长骂得对,是我管理不善,是我愚蠢,我马上改,一定改!” “那个登记簿昨天就烧了,灰都没有。监控录像,全删了。我已经交代下去了,要是有人查,就说设备半个月前就被水泡了,故障不能用。姓陆的那个是伪造的,查无实据。”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两沓厚厚的百元大钞。 看厚度每沓至少一万,熟练地分别塞进魏建臣和袁国豪的外套口袋里, “一点小意思,给两位领导压压惊,买点好茶喝……今后,还指望两位领导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魏建臣用手肘内侧,感受了一下口袋里的厚度,紧绷的脸色稍霁,顺势坐回椅子上。 他眼珠转了转,又吩咐道:“另外,给我准备两个新鲜点的‘小妹’,必须漂亮,机灵又懂事,最关键要嘴巴严实,随时备用。” 李老板心领神会,立刻保证:“没问题,魏镇长放心,都是刚来的,干净又懂规矩,随时需要随时安排!” 袁国豪在一旁听着,看了魏建臣一眼,嘴唇动了动, 他似乎猜到了他想干什么,但最终只是猛吸了一口烟,默不作声。 袁国豪和李老板离开后,魏建臣喝了一盏茶,掏出那沓钱数了数,眉眼渐渐展开。 把钱塞进随手包,他又把电话打给了臧大彪: “你马上来镇东头的古道茶楼,栽赃的事情,必须马上办,不能再拖了!” 魏建臣一边催促,手指一边在茶盘上轮流弹着。 他已经等不及要看陆云峰倒霉了。 臧大彪很快赶到,身后跟着一个面相看起来憨厚,眼神却闪烁不定的中年男人。 “魏镇长,这是王二柱,以前在工地上给我干过队长,老实巴交,家里等着用钱,靠得住。” 臧大彪介绍道,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二柱,把你背熟的情况,跟魏镇长念叨念叨。” 王二柱咽了口唾沫,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声音有些发干: “就……就说去年搞路边绿化项目的时候,我为了能顺利结算工程款,给当时负责验收的镇干部陆云峰,送了三万块钱回扣,然后他马上就在验收表上签了字……” “具体的时间、地点,还有当时他穿的啥衣服,彪哥都让我背熟了。” 魏建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事先打印好的举报材料草稿,上面详细罗列了虚构的行贿细节。 “把这个,用你的笔迹,亲手抄一遍。” 他把纸笔推到王二柱面前,宽慰道: “放心,现在的政策是,对举报人和行贿人既往不咎,连累不到你。事情办成后,另一半的钱,马上到账。” 王二柱拿起笔,手有些抖,但还是依言开始抄写。 一页纸,足足抄了半个多小时,才歪歪扭扭地抄完。 魏建臣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有几个字缺了偏旁部首。 一边让他补齐,一边继续交代: “细节一定要逼真!他当时什么表情,怎么跟你说的,钱是用牛皮纸信封装还是报纸包的,都要能对上!到时候县纪委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反复问你,不能出任何纰漏!” “明白,明白。彪哥都教过我了。”王二柱连连点头,额头渗出了细汗。 就在这时,臧大彪的手机响了。 第24章 心里有数 电话是负责跟踪陆云峰的光头打来的。 “彪哥,陆云峰现在在镇政府,车也在。就是多了个司机,寸步不离的,看着挺警惕的样子。早上拍了一些他和那个女的照片,发你邮箱了,你看看能不能用。” 臧大彪挂了电话,立刻拿出手机,和魏建臣头碰头一起查看邮件。 看到陆云峰与闫丽霞同车,小女孩亲陆云峰脸颊,两人在车旁说话等角度的照片,两人眼睛同时一亮,如同看到了绝处逢生的希望。 “好!这个好!天助我也!” 魏建臣兴奋地一拍大腿,“快,原图发给石健,让他立刻找人想办法处理一下,做得真一点!” 几分钟后县府办的办公室里,石健放下魏建臣的电话,打开邮箱,仔细审视着照片,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弧度: “素材不错,角度抓得可以,但还不够‘劲爆’,缺乏冲击力。” 他拿起电话,立刻联系刘佩佩的远房表弟,一个在电脑城帮人修图,搞平面设计的小青年,约在了一家隐蔽的网吧包厢见面。 在网吧充斥着烟味和键盘声的角落里,石健亲自坐镇指挥,他盯着屏幕: “这张,把那个碍事的小丫头从头p掉,背景全部虚化掉。对,只留他们两个人,拉近,再拉近一点,要营造出那种偷偷摸摸、挤在一起的压迫感。” “这张,重点处理这女的眼神,把她瞳孔的光调亮一点,嘴角弧度微微调整,要那种……欲语还休,带着点仰慕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的感觉。” “还有这张,这个借位角度非常好!把他们肩膀重叠的部分放大,边缘羽化一下,渲染一下光影,看起来就跟真的搂在一起一样!” 经过一番精心且卑劣的数字化炮制,几张记录着同事间热心助人,孩童天真感谢的普通照片彻底变了味。 原本丫丫亲陆云峰脸颊的照片,被p成了陆云峰低头欲吻闫丽霞侧脸的暧昧图像。 两人同车的画面,被刻意裁掉了后座的空当和座椅,营造出两人紧贴并肩,空间私密的假象。 车旁正常交谈的场景,通过调色、柔光和背景模糊处理,变得氛围朦胧旖旎,正常的工作交流看起来像是恋人的窃窃私语。 “完美!太真了!这下看他怎么解释!” 石健看着电脑屏幕上几乎以假乱真的成品,兴奋地搓着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光, “快!立刻发出去!县委组织部、县纪委,同时发实名举报信!双管齐下,我看他这次死不死!” 小青年还有些犹豫,“姐夫,这,这样干,可是违法的,万一……” “万一个屁!”石健直接打断道:“知道你姐夫我是干啥的不?” “知道,知道,县里您肯定说了算,可万一惊动了上面……”小青年眨着眼睛,“而且,用我的Ip,这万一……” 石健猛然醒悟过来,用力一挥手:“再加一万,不能再多了,好歹看在你表姐的面上,不然,根本轮不到你挣这么轻松的钱。” “好嘞,姐夫,你真敞亮。”小青年嘴角翘着,愉快地在键盘上舞动着手指。 很快,几张精心伪造的“生活作风铁证”,连同一份措辞激烈,声称“掌握确凿证据”,指控陆云峰“生活作风败坏、道德沦丧、与女同事闫丽霞长期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匿名举报信, 连同王二柱亲笔抄写,摁了手印的关于陆云峰收受三万块钱贿赂的“实名”举报信,被分别发送到了正阳县县委组织部和县纪委的官方举报邮箱。 古道茶楼里的魏建臣,和网吧里的石健,盯着各自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发送成功”提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志在必得,混合着怨恨与快意的阴狠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陆云峰被纪委约谈,被组织部暂停公示,彻底身败名裂的下场。 …… 中午,清河镇机关食堂里人声略显嘈杂。 镇党委书记齐伟端着餐盘,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独自坐在角落吃饭的陆云峰身上。 他径直走过去,在陆云峰对面坐下。 周围两三米的距离范围,不再有人坐过来,形成一处相对安静的空间。 陆云峰抬头,见是齐伟,欠了欠身,点头示意:“齐书记。” 齐伟用筷子拨弄着盘里的菜,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云峰,有个情况。” 他扫了一眼正走出门去的党政办主任孙洪江的背影, “魏建臣一大早出去了,到现在没见人影。调查组这边,有几个关键点需要向他核实,他约了下午三点。我总觉得……这不太正常,你这边要多留个心。” 陆云峰神色不变,夹了一筷子青菜,细嚼慢咽后,才平静开口: “谢谢齐书记提醒,我会注意的。” 他的镇定让齐伟稍稍安心。 齐伟知道这个年轻人不简单,背后的水可能比表面看到的深得多。 …… 下午三点,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肃然。 魏建臣准时出现,西装熨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倨傲的笑容。 镇纪委书记胡立人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魏镇长,这么熟,就不绕弯子了。”胡立人开门见山, “上周四晚上,你说你在办公室加班赶材料,但大楼门禁和内部监控显示,你晚上七点零五分就离开了。” “另外,关于报县里的数据存在明显错误,你说是下属统计失误,但最终审核签字的是你本人。” 魏建臣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语气轻松: “胡书记,这事啊……那天晚上我确实在加班,不过刚七点,老家我妈来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我急着回去看看,就没来得及补记录。” “至于报表数据,”他摊了摊手,做出无奈状,“是小周那孩子粗心,把小数点标错了位置。我当时事情多,没细看就签了字,是我的疏忽,我接受批评。” 不愧是老江湖,显然早有准备,而且,撒起谎来,眼皮都不眨。 胡立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翻开卷宗,推过去一张打印纸: “那这个你怎么解释?‘金歌汇’KtV上周四晚上的监控截图和前台登记簿复印件,上面清楚写着‘宴请魏镇长’,时间、包间号、消费金额,一应俱全。这个时间,恰好是你离开镇政府大楼之后。” 魏建臣眼角的肌肉抖了抖,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猛地抬头,声音提高了几分: “胡书记,这绝对是污蔑,是有人故意陷害!肯定是有人冒用我的名义!现在,社会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多了去了!” “冒用?”胡立人语气依旧平稳,又推过去一张更清晰的特写照片, “那为什么监控里这个穿着深灰色夹克,侧身进入包间的男人,无论是身高、体型、发型,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和你魏镇长一模一样?连夹克款式,都和你常穿的那件很相似。” 魏建臣“嚯”地站起身,脸色涨红,指着胡立人,直接省略了称呼: “胡立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搞有罪推定吗?拿着几张不知道哪弄来的破照片就想定我的罪?我要向县委反映……反映你滥用职权,对我进行人身攻击!” 胡立人合上卷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魏镇长,镇纪委现在是依规向你了解情况。你反应如此激烈,反而显得不正常。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魏建臣胸口起伏,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强压下怒火,抓起放在一旁的外套: “胡书记,这些都是工作上可以解释的小疏忽,或者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如果没别的事,我还有个协调会要参加,失陪了!” 说完,不等胡立人回应,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 胡立人轻轻摇头,对坐在大班椅后,一直没说话的齐伟说: “嘴硬,漏洞百出,但一句实话没有。” 齐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魏建臣匆匆上车离开的身影,沉吟道: “他越是这么急着撇清,越说明心里有鬼。” 转过身来,他冷静地道:“既然他这里打不开缺口,那就按计划,从孙洪江和党政办小周身上突破。另外,再找闫丽霞核实,报表是她和陆云峰一起弄的。” “明白,我立刻安排。” 胡立人拿起卷宗,快步离开。 第25章 落子无声与跳梁小丑 与此同时,县委大楼,县委书记黄展妍的办公室内,却是另一番微妙的气氛。 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秦光远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放在黄展妍宽大的办公桌上: “黄书记,组织部这边刚收到实名举报,反映陆云峰同志在生活作风和廉洁方面存在问题,还附了几张证据照片。”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又被敲响。 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纪长河,也拿着一份几乎相同的材料走了进来, 当看清秦光远手里的东西时,他不由弯了一下嘴角: “黄书记,纪委这边收到了同样的举报。” 纪长河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但眼神里却没什么紧张。 两人是黄展妍上任以来的坚定支持者,又都是“五人小组”成员,提拔陆云峰的事情,黄展妍事先和二人沟通过,对陆云峰的背景,也都有所了解。 而那份《关于重点培养和使用重点高校毕业大学生干部的通知》的出台,就是秦光远部长从组织工作的角度,为弥补黄展妍这一任命的突兀,所提的优秀建议。 黄展妍拿起材料,快速浏览那几张照片。 光线暧昧,角度刻意,人物面部模糊,但身形被引导性地与暧昧关联,p图的痕迹在专业人士眼中略显拙劣。 三位县里的主要领导,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露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神情。 “看来,有人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黄展妍将材料轻轻丢回桌上,语气平淡,“目的很明确,就是想阻挠我们对云峰同志的任命。” 这时,黄展妍的秘书李雪松敲门进来。 李雪松是省选调生,毕业于京大,半年前被分配到县里,气质干练,容貌清丽。 被黄展妍选中担任秘书后,很快就展现了出色的工作能力。 她步履轻盈,走到黄展妍身边,低声而又清晰地汇报: “黄书记,网信办电话,他们刚监测到,本地论坛‘正阳在线’和几个活跃的本地微信群、短视频平台,开始出现有关咱们县的内容高度相似的帖子。” “标题很是耸动,比如《破格提拔‘问题’干部,意欲何为?》《起底县委办新副主任的‘糜烂’私生活》,所用材料却漏洞百出。” 黄展妍示意李雪松,将最具代表性的帖子投射到办公室的显示屏上。 屏幕上,一张被恶意拼接、显得格外扎眼的“亲密照”被放大,与举报材料上的一样,配文却极尽煽动之能事。 三位县委常委看着这同步上演的闹剧,脸上不仅没有紧张,反而都露出了些许嘲讽。 这手段,实在太粗糙,也太低劣了。 “光远同志,长河同志,你们怎么看?” 黄展妍看向两位常委。 秦光远推了推眼镜,首先表态: “举报内容模糊,所谓的照片证据经不起推敲,明显是恶意构陷。” “如果因为这种低水平的举报就中断公示,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也会寒了踏实干事干部的心。” “我认为,举报信和网络舆论同步发动,连措辞和‘证据’都懒得换一套,这已经不是举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意图干扰组织决策。” 纪长河接着说道: “我同意光远部长的意见。这种有组织、多途径的同步举报和发帖,本身就说明问题。” “他们选在公示期的最后三天,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拖延时间,制造舆论压力,逼迫我们暂停甚至取消任命。可惜,他们低估了组织的辨别能力,也选错了对象。” “我的意见是,按规定启动必要的核实程序,但在问题查清之前,公示期照常进行,不影响陆云峰同志的正常到岗履职。” “我们必须旗帜鲜明地抵制这种歪风邪气,保护敢于担当的干部。” 听完两位常委的表态,黄展妍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着楼下院内的国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们刚刚任命陆云峰为县委办副主任,正因为他揭露了镇里某人玩忽职守和顶风违纪,就惹来这么大麻烦,看来,我们真要好好认真对待了。” 转回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好!程序要走,核实要快。组织部和纪委按规矩启动必要核实程序,但陆云峰同志的公示期照常进行,不受影响。” “下周三上午九点,他必须准时到县委办报到上任。我们要让踏实干事的干部安心,也让那些躲在暗处搞小动作的人看清楚,歪风邪气,在这里行不通。” 她对李雪松吩咐:“通知县委办,做好陆云峰同志到岗的准备工作。另外,让网信办和技术科的同志,查清楚这些举报材料和网帖的源头,Ip地址、水军账号,依法处置,一个都不要放过。” “是,黄书记。”李雪松利落地应下,转身离开。 她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带着对这场闹剧的不屑,和对陆云峰一种莫名好奇。 一场看似来势汹汹的政治污蔑,在更高层面的冷静洞察和果断决策下,其威力被瞬间化解于无形。 正义的机器开始高效且精准地运转。 却,落子无声。 …… 当晚,县城“金鼎轩”酒店最里侧的包间,隔音良好,将外界的风声与县里高层的波澜完全隔绝。 刘家为安抚失落的二女儿刘芳芳,也为庆祝石健出手成功的家庭聚会,在此进行。 刘佩佩,这位县电视台的当红主持人,此刻满面红光,高高举起酒杯,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尖锐: “成了!彻底成了!举报信已经稳稳送到组织部和纪委,网上也铺天盖地都是他的黑料!这下陆云峰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的丈夫石健,像得胜归来的将军般晃着杯中酒,目光不时扫过对面小姨子刘芳芳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胸口,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险的算计: “这叫双管齐下,让他首尾难顾。他不是能耐吗?就算他有本事摆平纪委的质询,也堵不住悠悠众口。组织部最怕的就是公示期出这种‘民意汹汹’的幺蛾子,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他抖动着短得只有半边的眉毛,冲着刘芳芳挑衅似的一扬: “肯定不敢!只要公示一停,他的任命基本就算黄了。” 刘芳芳坐在那里,似乎并没有姐姐和姐夫那么高兴。 她手指紧紧捏着高脚杯细长的柄,避开姐夫那令人不适的目光,眉头微蹙,心神不宁: “可是……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他那个人,你们可能不够了解。那天在离婚宴上,他临走时撂下的那句话,可不是白说的,后来不就……” 她仰头抿了一口红酒,试图压住心底不断上涌的不安, “万一……万一他背后真的有人,我们是不是就没退路了?” “哎呀我的好妹妹!”刘佩佩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带着刻薄, “你怎么到现在还高看他?他让你在民政局门口丢尽了脸,把我们刘家的脸都按在地上踩!你现在可怜他,谁可怜你?就该让他跪着爬回来求我们!” 母亲王桂兰奋力咽下嘴里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骂骂咧咧: “就是!婚都离了,狠话也放出去了,现在缩脖子?你傻不傻!你现在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裤子都脱了,乔市长那边必须抓紧拿下!” 刘芳芳被两人连番数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贝齿用力咬了下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 第26章 变味的多管齐下 刘芳芳掏出手机,低头给乔文栋编辑信息: “乔市长您好!关于我工作上的事和一些个人的想法,想找个机会当面向您汇报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呢?”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 然而,之后的页面如同凝固,再无任何回复。 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原本以为可以依靠又最寄予厚望的“贵人”选择沉默,那种无助与恐慌足以吞噬理智。 刘芳芳的心不断下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原本一切顺遂,副镇长任命在即,乔市长私下邀约省城见面,一条光鲜的成功大道似乎已铺在脚下。 然而,风云突变。 一切的转折点,都指向陆云峰。 不,是因为她与陆云峰离婚。 之后,就突然天翻地覆。 拿到离婚证时,那片刻的欣喜与轻松,瞬间被组织部的叫停电话击得粉碎。 任命程序中止,原本已攀上的乔市长,也突然态度暧昧,避之不及。 最可气的是,那个平日里看似无能的窝囊废,竟摇身一变,即将成为正科级的县委办副主任。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难以接受,心态逐渐失衡。 在姐夫石健、姐姐刘佩佩、母亲王桂兰以及魏建臣、臧大彪等人连日来的怂恿和对陆云峰的持续攻击下, 原本还对陆云峰存有一丝顾虑,甚至微弱旧情的刘芳芳,在巨大的失望和愤懑面前,心肠逐渐硬冷。 当希望的微光越来越渺茫,一股强烈的、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念头,便取代了她的理智,并占据了上风。 陆云峰,你等着! 还有你,乔文栋! 撩拨完老娘,就想抽身事外? 若不是你,我怎会与陆云峰离婚,又怎会受此奇耻大辱! 刘芳芳眼中,先是充盈着十足的幽怨,随即,化为一种阴冷的狠厉。 她在手机上,快速翻找。 仿佛自言自语,又带着冰冷的质问: “好,不回信息,是吧?” 包间里的人,闻言皆是一愣。 刘芳芳身上突然呈现的冷冽,令她们有些惶恐。 大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气氛瞬间凝固。 刘芳芳快速找到昨天的通话记录,回拨了周绍龙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 刘芳芳立马挤出一丝假笑,声音放得柔媚: “周哥啊,是我,城关镇的小刘。” “芳芳同志啊,你好!”周绍龙的语气保持着程式化的客气。 刘芳芳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听起来更加绵软: “周哥,是这样,您看乔市长最近什么时候能有空,我想向他当面汇报一下工作,心里也踏实些。” 周绍龙一听是要见乔市长,立刻打起官腔: “芳芳同志啊,不是我不帮你,乔市长最近确实非常忙,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实在抽不出额外时间啊……” 石健立刻明白了刘芳芳的意图,在一旁竖了下大拇指。 这正是他想劝小姨子的,一直没找到机会。 此刻,两人竟然不谋而合。 听到周绍龙推脱,他急忙凑过去,在刘芳芳耳边低语几句。 一边耳语,一边偷瞄小姨子的领口,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 此刻的刘芳芳顾不得其他,立刻会意,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怨与乞求: “周哥,那……后天周六呢?前天乔市长还提过一句,说周六或许能找点时间,听听我关于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呢……” 周绍龙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乔市长没和他交待。 但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老板想要干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如果是这样……那就周六下午三点,乔市长惯例会在云顶国际俱乐部的乒乓球室活动,我会陪着他。你要是真有急事……可以到时候来附近等着,创造个‘偶遇’。” “但是话说在前头,乔市长见不见你,什么时候见,我可不敢保证,全看当时市长的心情和具体情况。你明白吧?” “谢谢周哥!太谢谢你了!周哥您真是我的贵人!”刘芳芳如释重负,连声道谢,语气充满了感激。 挂了电话,刘佩佩第一个拍手欢呼: “太好了!周六下午三点,云顶国际,那有个剧院。芳芳,这就是你的战场,必须一举拿下!” “云顶妓院?现在怎么还有这种地方?”王桂兰耳朵背,没听清,疑惑地插嘴。 刘芳芳脸一红,尴尬地纠正:“妈!是云顶国际!高级俱乐部,不是什么妓院!” 王桂兰“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反而凑到刘芳芳耳边,用自以为精明,实则粗鄙不堪的语气低声传授“经验”: “听妈的,那天就穿你那件低领裙子,把本钱露出来。香水往耳后、手腕多喷点。” “男人嘛,都一样,只要把他弄上床,以后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让他帮忙往死里收拾陆云峰那个窝囊废,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石健看着刘芳芳,眼神里闪过一丝混合着贪婪和利用的幽光, 似乎,他心里隐约有些不甘。 自己这近水楼台,不仅没兑现那半个腚,倒是先被外人得了月。 但他也只能无奈,只好继续使出阴招。 他转身,从随身皮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设备,又取出一枚纽扣状的微型装置,塞到刘芳芳手里: “拿着,这是最新款的微型录音设备和针孔摄像机,超长待机,高清画质。” “你放在包里,见他之前,找机会打开。必须全程录音录像,确保万无一失。” “这叫‘留痕管理’。万一乔市长嘴上答应得好,事后反悔或者想撇清关系,这就是咱们的护身符和杀手锏,由不得他不认账!” 说这话时,石健的眼里露出痛恨的凶光。 刘芳芳自然懂得其中的内容,默不作声地接过,塞进包里。 石健深呼出一口气,继续说道: “到时候我和佩佩开车陪你去,我们在停车场车里接应你,随时保持联系。你见机行事。” 王桂兰在一旁,不再插话。 她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变味,但为了女儿的前程,再下作的手段,在她眼里也是应该的。 一家人计议已定,仿佛胜利的果实已唾手可得。 再次举杯庆祝,脸上洋溢着即将攀上高枝,彻底将陆云峰踩在脚下的兴奋与贪婪。 放下酒杯,刘佩佩还嫌不够,又拿起手机,找到闺蜜林茜的微信,发出一条语音: “茜茜,‘钓鱼行动’正式启动!就按我们之前商定的计划,加他微信,用点手段,务必把他钓到手,给他好看。” 发完语音,她得意地对众人笑道: “这叫多管齐下,多重保险!我看你陆云峰这次往哪儿逃!” “哈哈哈……” 包间里,响起肆意的笑声。 第27章 不再同一个层级 临近下班,清河镇党政办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陆云峰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本地论坛首页赫然挂着一篇热帖: 《破格提拔有问题干部?县委办副主任被曝作风糜烂》。 配图三张,张张劲爆: 陆云峰与闫丽霞“搂腰”“亲吻”“深夜独处”。 评论区水军刷屏,语气煽动,标题耸动,仿佛铁证如山。 陆云峰刚点开第三张图,丫丫亲他脸颊那张,被p成他低头欲吻闫丽霞侧脸,手机响了。 是县委书记黄展妍。 “云峰,网上的那些噪音,看到了吧?” 成熟女性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关切,更透着一股令人心定的沉稳。 “刚看到,跳梁小丑而已,手段实在不怎么高明。” 陆云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似乎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 这般胸怀和定力,让黄展妍暗自点头。 她原本担心陆云峰看到这些污蔑会情绪激动,特意打来电话安抚。 现在看来,倒是她多虑了。 “嗯,我和纪书记、秦部长刚通过气,明天会启动相关核查程序,这是必要的流程。” 黄展妍语气平和,“但你放心,组织上既不会冤枉一个好干部,也不会放过任何宵小。你安心准备下周到岗,不要受这些干扰。” 陆云峰颔首:“我理解,黄书记,我会配合组织调查。” 黄展妍顿了顿,语气转为随意,却透露出重要信息: “对了,下周三你正式报到后,省里有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调研会,点名要我们县重点汇报亮点和模式创新。你对这方面熟悉,我准备让你代表县委办牵头参与筹备和汇报。” 她略作停顿,继续道:“另外,下周末,我的一位老领导,省发改委的韩副主任可能会轻车简从下来走走。他对你之前提出的那个‘农文旅融合示范带’构想很感兴趣,想听听具体的详细思路和落地规划。” 省发改委副主任,妥妥的实权派。 这是明显的信号,黄展妍的栽培之意,不言而喻。 陆云峰眼神微动,平静回应:“好的黄书记,我会认真准备,确保工作到位。” 电话挂断,陆云峰沉吟片刻,叫来安魁星,将电脑上那几张恶意p图的照片指给他看。 安魁星只瞥了一眼,脸瞬间红到耳根,挠着后颈自责: “对不起老大,都怪我疏忽!这肯定是早上那伙人偷拍的。” “早上?”陆云峰看向他。 “就咱们快到镇上时,有辆五菱宏光一直跟着,银灰色的,车牌号后三位是837。我记下了车里那三个人的样貌。” 安魁星语速加快,不觉带出些口音, “当时看见其中一个拿着相机,本想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没想到用这种下三滥手段!他们肯定还在附近,我这就去收拾他们!”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陆云峰抬手拦住,眼神冷静: “你的判断没错,动几个小喽啰没意思,只会打草惊蛇。后面还有大鱼。” 他示意安魁星附耳过来,低声嘱咐了几句。 安魁星边听边点头,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明白了老大,按您说的办,到时候保证干净利索,不留尾巴。” 说完,人已消失在门口。 陆云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 从这些拙劣的帖子和恶意p图,他立刻推断出这不只是魏建臣的手笔,更有石健和刘家母女的影子。 正如闫丽霞提醒的,石健与魏建臣本就沆瀣一气。 而自己近日接连让刘家、石健和魏建臣颜面扫地,他们联手反扑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这些手段,实在上不了台面。 伪造的图片经不起技术检验,诬告的内容也架不住深入调查。 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更有黄展妍、齐伟等人的信任与支持,对此浑不在意。 反观刘家母女、石健和魏建臣之流,此刻定然为他们那点拙劣算计沾沾自喜, 却不知在真正决定格局的大势面前,他们的伎俩如同螳臂当车。 信息差的鸿沟,实力维度的碾压,早已注定这场较量不在同一层级。 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推开,闫丽霞回来了。 见陆云峰还没走,她松了口气,随即说起刚才与纪委书记胡立人谈话的经过。 “主要是调查报给魏建臣那份数据的事,” 闫丽霞语气坦然,“我全都如实说明了。报表是我整理的,发给你审过,数据本身没问题。是魏建臣自己在夜总会处理数据时弄错了,回来却冲着党政办撒气,非要孙主任追查处罚责任人。” 她看着陆云峰,眼神带着感激与歉然: “你当时是担心这事影响我晋级和评优,才主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实际情况就像你调查的那样,跟咱俩都没关系。报送材料的小周,也会向纪委证实这一点。” 说完这些,闫丽霞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下好了,你我的嫌疑都洗清了,该魏建臣承担的责任,他跑不掉!” 她语气变得坚定,“以后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畏首畏尾了,得跟你学,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这就对了,有时候,心软容易被人利用。”陆云峰笑着鼓励她。 “嗯,这是什么?”这时,闫丽霞目光扫过电脑屏幕,看到了上面的那些恶意p图。 快速浏览完帖子,顿时又羞又愤,脸涨的通红: “这……这肯定是魏建臣他们搞的鬼!为了阻止你上任,简直不择手段!我这就去找组织反映,必须给你讨个公道!” 陆云峰摆手劝住她:“丽霞姐,别激动。” 他指着上面的p图:“这些咱俩又没干过,你怕啥?” 闫丽霞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不敢去看陆云峰。 陆云峰倒是云淡风轻:“丽霞姐,有句话叫做,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正义。” 他顿了顿,“县委黄书记刚来过电话,已经知晓并着手处理这件事了。” 闫丽霞这才稍稍冷静下来,脸上的红晕也稍缓,满是歉意: “都是因为我,才给你惹来这么多麻烦……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陆云峰宽慰道:“这事根源不在你,自然有人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组织部门和纪委肯定会下来核实,到时候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闫丽霞当即表态:“我今晚就写材料,等调查组一来,第一时间为你澄清!” 正说着,王哲“哐”地推门进来,手里攥着手机,一脸怒气: “峰哥!网上那些帖子太恶毒了!要不要我找几个技术朋友,把发帖Ip黑了?让他们也尝尝被‘曝光’的滋味!” 陆云峰摇头:“不用。让他们发,发得越多,证据越足。” 王哲愣了愣,随即嘿嘿一笑:“也是,看他们蹦跶,比动手还解气。” 这时,陆云峰的手机响起,是镇党委书记齐伟打来的。 齐伟也看到了帖子,语气凝重。 陆云峰简单说明了情况。 不等陆云峰说完,闫丽霞一把拉住他,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来到齐伟办公室,情绪激动地将早上陆云峰帮助她们母女的真相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 齐伟听完,沉声道:“县里黄书记已有明确指示。明天一上班,组织部和纪委的联合调查组就会到镇里专门调查此事。县网信部门也会连夜逆向追查,所有造谣账号一个都跑不掉,都会依法依规处理。” 他看向陆云峰,语气肯定:“云峰,你不要有负担,正常工作,正常生活。组织信任你。” 回公馆的路上,安魁星指了指后视镜里那辆不远不近跟着的五菱宏光:“老大,就是那辆车,阴魂不散。” 陆云峰瞥了一眼,调侃道:“挺好,免费配了辆24小时的保安车,服务还挺周到。” 安魁星咧咧嘴:“按您的意思,先让他们跟着。咱们放长线,钓后面那条藏得更深的大鱼。” 两人相视一笑。 车内回荡着许巍的《蓝莲花》, 安魁星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加速,汇入前方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第28章 心疼肉疼加肝疼 清晨的阳光,刚照进清河镇政府大院,县纪委的两辆黑色轿车就停了进来。 车门打开,五名胸前佩戴红色党徽的纪委人员鱼贯而下,神色肃然。 镇纪检书记胡立人早已恭候。 简单交流后,五人分为两组。 一组三人,直奔镇纪委小楼,约谈实名举报人王二柱。 另一组两人,则在胡立人的带领下,来到三楼小会议室,由胡立人请陆云峰来说明情况。 办公楼里,刚来上班的人见这架势,顿时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前天,他们刚见识了陆云峰当场揭穿镇长魏建臣的把戏,随即就被破格任命为县委办副主任。 可这公示期才三天,就来了纪委人员,剧情走向,好像有点不太妙。 围绕陆云峰的这台戏,似乎越来越有悬念,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有人准备看热闹,更有人脑中在紧急盘算,一旦被纪委询问,该找个什么理由推脱。 孙洪江等人,脸上的惊喜藏不住。 王哲和闫丽霞等人,不免为陆云峰担心, 只有陆云峰依旧云淡风轻。 他跟着胡立人经过三楼走廊时,魏建臣正巧从对面走来。 见陆云峰进了小会议室,魏建臣脚步刻意放轻,停下,耳朵微微侧向门口。 谈话室内,陆云峰接过那份所谓的“收受工程好处费”举报材料,浏览完毕,目光在附带的验收签字复印件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 “这笔迹模仿得有点意思。不过,” 他指尖点在收条日期上,“去年这个时候,这种型号的签字笔,我们党政办还没开始采购。” 他示意工作人员稍等,起身回办公室。 魏建臣赶紧假装肚子疼,捂着肚子往厕所方向走,似乎早餐吃坏了。 陆云峰嘴角撇过一丝了然的不屑。 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这是党政办办公用品领用登记册,” 陆云峰翻到对应月份,“您看,这种批次的笔,是去年五月份才统一申领的。而且,” 他语气平和地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举报人王二柱虽然以前在镇里干过活,可去年三月至五月期间,一直在南方沿海城市务工。” “理论上,他不太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在本地与我进行工程对接并写下这张验收单。” 负责谈话的纪委干部眉头微蹙,仔细核对着登记册,扭头与胡立人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 随后,他起身走到窗边,拨通县纪委技术科电话: “查一下,王二柱2024年3月的异地社保和通讯基站定位。对,马上!” 现代科技就是好。 如此简单的逻辑关系,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搞定。 但这样一来,却把门外“跑完肚子”回来的魏建臣,听得额头直冒汗。 他不敢再多停留,慌忙转身溜回自己办公室。 一关上门,他立刻拨通石健的电话。 “老石,县纪委的人已经到了,正在找陆云峰谈话!” 魏建臣语气里带着一丝残留的兴奋,随即又压低了声音, “不过……刚才我听到,那小子好像拿出了什么证据,说王二柱当时根本不在本地,还扯到什么签字笔……” “可不是,这姓陆的太他妈精了,跟猴似的。他好像什么都有准备,妈的!臧大彪找的是什么蠢货,连基本的时间线都没安排好!” 电话那头的石健,似乎也跟着魏建臣的语气,先是一喜,随即又沉了下来: “老魏,我这里的情况,也是喜忧参半。我刚从组织部一个朋友那得到消息,虽然启动了核查,但陆云峰的公示期……并没有停。” “什么?”魏建臣心里又咯噔一下。 今天这是怎么啦? 预料中的喜讯,都带着强烈的反转。 自己还白白煞笔似的站在走廊,装了半天的跑肚拉稀。 “组织部的公示照常,下周二结束,若无意外,他将如期上任。” 石健的声音透着阴冷,“老魏,你我都知道,那些网帖和举报信,经不起深查。一旦核查清楚他是被诬告,他那个位置就坐得更稳了。这样可不行啊!” 一股寒意从魏建臣脚底升起。 两人短暂沉默后,几乎同时下定决心: 必须再下狠手! 半小时后,还是那间隐秘的古道茶楼包间。 魏建臣、石健、臧大彪再次聚首。 臧大彪叼着烟,眯着眼听完情况,啐了一口: “妈的,那就给他来个狠的,栽赃!人赃并获,看他还怎么狡辩!” 魏建臣点头:“这法子靠谱,不能再等了,这小子他妈的说不定真有来头。不整倒他,让他翻过手来,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你们那辆五菱宏光,不是一直跟着他的高尔夫吗?肯定知道他住哪儿吧!趁他现在镇上上班,派人进去,把那个,” 他做了个塞东西的动作,“放他家里。然后立刻匿名举报,直接告诉纪委赃款藏的具体位置。” 石健立刻接口,语速飞快:“对,就这么干!我在县府办这边同步配合,也声称接到举报,督促纪委立即行动,并要求控制住陆云峰,让他一同前往现场。” “到时候,众目睽睽下,赃款起获,他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黄展妍想保他,也没那个胆子!”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扭曲的快意,仿佛胜利在望。 “钱放多少?”臧大彪经验丰富,立刻提出实际的问题。 魏建臣眼中闪过狠色:“十万?二十万?不!三十万!越多越好!数额越大,罪越重,想保他的人越不敢沾边!” 石健三角眼里凶光毕露:“最少二十万,够判他十年的!就算运作,也得在里头待上五年!等他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臧大彪心底暗骂这两人比自己还歹毒,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谁出?这钱塞进去,可就拿不回来了。” 这问题极其现实,立刻让魏建臣和石健头疼、肉疼加肝疼,气氛一时凝滞。 臧大彪喝了一杯凉茶,见两人都不开口,才打破沉默: “二十万,你俩一人一半,怎么样?” 事赶到这儿了,话也说到这儿了,现在说不干,似乎也行不通。 魏建臣要保住自己的位子。 石健被小姨子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报仇,更何况,他见不得陆云峰骑在自己头上拉屎。 权衡片刻,两人对陆云峰的共同仇恨,最终压倒了“三疼”。 石健先开口:“我打电话让佩佩拿十万,她手里应该有。” 他拨通刘佩佩的电话,说了栽赃的计划。 电话那头,传来刘佩佩的声音:“十万?太多了吧?” 石健刚想解释,旁边的刘芳芳抢过电话,声音带着彻骨的恨意: “姐夫,这十万,我出了!必须把陆云峰搞下来!什么时候要?” “十一点前,现金,还在镇里上次那个茶楼包间。” “我马上去银行,今天,老娘豁出去了。”电话里,传来刘芳芳恶狠狠的声音。 石健挂了电话,一脸轻松地看向魏建臣。 魏建臣皱着眉,把臧大彪拉到一边: “臧老板,我手头有点紧,你先借我十万,以后镇上的工程优先给你做,从回扣里抵。” 臧大彪心里暗骂他铁公鸡、瓷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脸上却堆着笑: “魏镇,我最近也周转不开,最多能拿五万,剩下的您再想想办法?” 魏建臣盯着他的胖脸看了几秒,最后咬牙: “行,五万就五万,我再想办法凑五万。” 中午十一点前,二十万现金在茶楼包间交接完毕。 臧大彪将钱装进黑色双肩包,交给光头: “务必在下午两点前,锦绣公馆后面那个姓陆的家,翻墙进去,塞进三楼主卧衣柜底层。进去前,先把监控断了,动作要快,别留指纹。” “明白,彪哥。”光头舔了舔嘴唇,“这次要是成了,能不能多给点?” “成了,每人再加三千。”臧大彪瞥了眼一旁胸脯起伏,明显有些“三疼”的刘芳芳,痛快地道。 “好咧,彪哥,您就擎好吧!藏完了,我给您打电话。” 光头背起背包,屁颠屁颠地去了。 几人约定,下午接到光头的电话后,石健负责安排人打匿名举报电话,魏建臣则以镇领导的身份“介入”,亲眼看着陆云峰被抓。 第29章 比我还能捞 清河镇政府党政办里,空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凝滞。 陆云峰刚从纪委谈话室回来,无论是脸上表情,还是行走的步态,依旧看不出任何改变。 坐回到办公桌前,继续低头整理乡村振兴的项目资料, 手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要点,显然是在为即将履新县委办的工作做准备。 闫丽霞坐在他对面,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划着。 眼睛却一直看着陆云峰,几次欲言又止。 不时还要顾忌,斜对角捧着保温杯的孙洪江,看向自己警告的眼神。 孙洪江侧坐在那,慢悠悠地呷着茶水,目光不时在陆云峰和闫丽霞之间逡巡,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见县纪委的人找陆云峰谈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在机关,凡是被纪检委的约谈,几乎没几个人能全身而退。 自己的“妙计”,不仅被魏镇长采纳,而且眼看就要见效。 而网上的那些帖子是怎么回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仿佛已经看到陆云峰身败名裂,自己稳坐钓鱼台的情景。 没一会儿,一名纪检干部出现在门口,叫走了闫丽霞。 看着闫丽霞略显紧张的背影,孙洪江终于有些按捺不住。 他起身,端着杯子踱到陆云峰身边,假意关心道: “云峰,纪委问话……没事吧?” “年轻人嘛,有时候难免犯点小错,认识到改了就好。组织上还是更看重能力,说不定不影响公示。” 陆云峰抬起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镇定,令人有些心慌。 片刻后,将手边一份文件推过去: “孙主任,这份涉农资金汇总报表,需要你核对签字,下午要报给县里农业农村局。” 孙洪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接过文件,心里却更笃定了: 这陆云峰肯定是心虚了,连话都不敢接,看来升迁要黄,最后还是得留在自己手底下。 哼哼,看你还嚣张不? 中午十一点刚过,魏建臣步履生风地回到镇政府办公室。 孙洪江立刻像哈巴狗一样跟了进去。 一进屋,就转身关上门,压低声音,带着邀功的意味汇报: “魏镇,网上的帖子效果非常好!几个主要平台加起来,点击量快破十万了!” “评论一边倒,都在骂陆云峰。我还特意找了三个‘网络高手’持续加热,费用……三万,已经付清了,这是转账记录。” 他双手递上手机,屏幕上是几张转账截图。 魏建臣扫过那数字,心头一阵抽痛,面上却强撑着,拍了拍孙洪江的肩膀: “好,干得不错!等这事成了,给你记头功!” 话音刚落,他手机响起,是镇派出所长袁国豪。 “魏镇,金歌汇那个小保安的下落查到了,躲在广东揭阳他老家那个小县城里。您看,要不要……” “抓!必须给我抓回来!” 魏建臣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定要撬开他的嘴,问清楚,是不是那个王八蛋在背后指使他干的?敢他妈阴我,我要让他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抓是没问题,魏镇您发话我肯定办。但这事吧,不太合规,我得私下安排几个绝对靠得住的兄弟去。” 袁国豪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有难言之隐,“而且……而且跨省……这来回的路费、住宿、还有那边的打点……” 他的声音拖着长腔,暗示再明显不过。 又是钱! 魏建臣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需要多少?” “最少……两个数。”袁国豪报了个数。 魏建臣捏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最终还是咬牙: “行!我让孙洪江马上给你转过去!你那边抓紧安排人,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他烦躁地挥挥手让孙洪江去办,自己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揉着阵阵发闷的胸口。 他这辈子只习惯收钱,何曾像现在这样,为了整人不断往外掏钱? 而且,简直像个无底洞。 可一想到,陆云峰那张平静的脸,即将被惊恐和绝望取代,他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只要扳倒陆云峰,失去的这些,他魏建臣有的是办法,从别处加倍捞回来! 刚点上支烟想缓口气,袁国豪的电话又进来了,这次语气带着兴奋: “魏镇,刚又收到个好消息!我托市局经侦支队一个铁关系,悄悄查了陆云峰名下的主要银行卡流水。好家伙!您猜怎么着?” “嗯,你说!”魏建臣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都顾不上。 “他……他其中一张卡里,居然趴着他妈的两百多万存款!” “多少?” 魏建臣猛地坐直身体,手里的烟卷直接断了, “他一个小逼科员,哪来的这么多钱?这他妈绝对有问题!” “谁说不是呢!”袁国豪唏嘘着,有点干着急,这么肥的羊,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 “既然咱们捞不着,不如抓紧捅给纪检委,查他个底朝天!” 魏建臣眼睛放光,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 “太对了!袁所,你这消息太及时了!县纪检委的人正好在镇上找他谈话呢,这事交给我,我来安排,这次看他怎么死!” 挂了电话,魏建臣立刻拨给石健,语气急促地把这“重磅消息”说了。 电话那头,石健也惊住了。 半晌才骂了一句: “妈的,真的假的?这窝囊废……贪钱还真他妈有一套!” “按理说,涉及钱的权力,都在咱们手里,他怎么能不声不响的……而且,这才工作几年,竟然搂了两百多万?比我还特么的能捞……” “这下,咱们下午那步棋就更妙了!”魏建臣顾不得讨论捞钱的能力,阴狠地说, “先把脏款藏进去,人赃俱获,然后再让纪检委顺藤摸瓜查他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双管齐下,铁证如山!就算黄展妍想死保他,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两人在电话里,秘密计议着,兴奋的难以自已。 与此同时,县委网信办指挥中心。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十几个不断闪烁的Ip地址被醒目的红色标记锁定。 技术员指着其中三个高亮区域汇报: “主任,这三个账号是本次谣言传播的核心节点,发布内容高度一致,转发路径和时间节点高度重合,可以确定背后是同一水军团伙在操控。” 站在一旁的网安大队队长点点头,拿起对讲机: “各小组注意,目标已锁定,位置清晰。两人在县城‘极速’网吧,一人在清河镇东头出租屋。半小时后,统一行动,确保人机并获!” “收到!” 县纪委技术科办公室,一份新鲜出炉的核查报告被送到负责专案的副书记手中。 报告清晰地显示: 经技术侦查与外围核实,在2024年3月1日至4月10日期间,举报人王二柱的手机基站定位数据,持续出现在广东省东莞市范围内; 其名下银行卡,在同一时期,有东莞某大型电子厂结算工程分包费用的入账记录。 这与举报材料中所谓“王二柱在清河镇与陆云峰对接工程并行贿”的情节,在时间与空间上存在无法调和的矛盾。 纪委副书记合上报告,直接拨通了黄展妍办公室的电话: “黄书记,关于针对陆云峰同志的匿名诬告,现有技术证据链已形成闭环,证实举报内容纯属捏造。我们建议,立即启动对举报人及幕后指使者的反向调查程序。” 听筒里传来黄展妍平静无波的声音: “按程序办,依法依规,一查到底。” “是,黄书记。” 第30章 请跟我们走一趟 午饭前的党政办,短暂地只剩下陆云峰和闫丽霞两人。 闫丽霞谈完话回来,脸色比去时轻松了许多。 她走到陆云峰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纪委问得可真细,连我当时穿什么颜色的外套,我家丫丫多高,上学期考了第几名都问了。我全都照实说了。” “看他们的意思,好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没有想难为你的意思。”她大胆地揣摩着,想让陆云峰安心。 陆云峰从文件上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辛苦你了,丽霞姐。” 这时,门被推开。 孙洪江回来拿他落在手包里的银行卡,准备去给袁国豪转账。 见两人又凑在一起低声说话,他习惯性地放慢脚步,竖起耳朵,想凑近些听个究竟。 陆云峰甚至没有完全转头,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了过去。 那眼神里没有警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能吞噬所有窥探的心思。 孙洪江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虚,脚步顿在原地,脸上挤出个干笑,讪讪地转身快步出去了。 门一关上,他就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装,继续装!看你还能镇定到几时! …… 午饭时间,陆云峰和闫丽霞结伴去食堂。 穿过镇政府院子时,陆云峰的目光自然地扫过停车区,他那辆银色高尔夫不在原位。 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也未向旁人询问,心下明了: 中午这当口,正有事发生。安魁星定然是依他之前的秘密嘱咐,行事去了。 食堂里,人流比平日稍显稀疏,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压抑。 两人打好饭,陆云峰特意选了张显眼位置的桌子,和闫丽霞相邻而坐。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畏畏缩缩,更不能让人觉得心虚。 他坦然用餐,偶尔与闫丽霞低声交谈几句,对那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混杂着好奇、探究与幸灾乐祸的目光,浑若未见。 王哲端着餐盘也凑了过来,一屁股坐下: “峰哥,丽霞姐。” 他嗓门有点大,引来更多注视。 陆云峰对他点点头。 三人如同往常一样边吃边聊,甚至偶尔还因为王哲说了句什么,引得闫丽霞掩嘴低笑, 与食堂里大部分人的沉默和小心翼翼,形成了鲜明对比。 旁边几桌的人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 “这陆云峰的心是真大啊?网上都把他黑成炭了,纪委上午刚谈完话,他这儿跟没事人一样?” “要么是真金不怕火炼,要么就是……彻底放弃治疗了?” “我看不像放弃,你看他吃饭那样子,胃口好着呢,不像装的。” “怪就怪在这里,公示期没停,调查也在继续,他倒稳坐钓鱼台……” 正吃着,陆云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取出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尾号带着两个8,像是推销广告。 他没理会,将手机放在餐盘边。 不到两分钟,那个号码再次执着地响起。 陆云峰略一沉吟,以为是哪个部门的工作电话,便拿起手机走到食堂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 “喂,您好。”他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音色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请问是清河镇的陆云峰同志吗?” “我是。您哪位?” “陆同志您好,冒昧打扰了。我叫林茜,是吉海市文旅局规划发展科的。” 女子自我介绍,声音柔和,透着一股专业的亲和力。 以陆云峰的经验,类似这样的女声,模样都差不了。 “是这样,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之前提出的关于‘农文旅融合示范带’的构想,觉得非常有前瞻性,也特别符合当下乡村振兴和文旅融合的发展趋势。” 好听的女声继续,并无做作:“我们科室最近也在研究相关课题,所以特别想向您请教一些经验,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陆云峰目光微动。 吉海市文旅局? 这倒是对口单位,自己之前构思方案时,也确实考虑过未来可能需要与市局层面沟通。 他略作思考,回答道: “林科长客气了,请教谈不上,互相学习吧。不知道你想了解哪方面的具体内容?” 不知道对方的官职,但既然是市局层面,称呼科长总没错。 既透着尊重,又显得公事公办。 “一些具体的规划思路和可能遇到的落地难点,电话里三言两语可能说不清楚。” 林茜的声音带着笑意,态度诚恳, “您看这样方便吗?我们先加个微信,稍后我把我们初步整理的一些想法和问题发您看看,您有空的时候帮忙指点一下。如果可能,我希望找时间专程去趟清河镇,当面跟您请教。” 陆云峰觉得,了解一下市局层面的思路和动向并无坏处,便道: “可以。我微信和手机同号。” “太好了!谢谢您,陆同志。那我稍后就加您。不打扰您了。”林茜礼貌地结束了通话。 很快,微信就收到了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艺术处理过的山水风景照,微信名简洁地写着“林茜”。 陆云峰通过了验证。 加上微信后,林茜先发来一个友好的微笑表情,接着便发来几段文字, 内容涉及当前文旅融合的政策背景、她个人对区域旅游发展的一些思考,提出的问题确实在点子上,言语专业,态度端正,没有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言辞。 最后她再次表示:“陆同志,您的构想确实让我很受启发,期待有机会能当面聆听您更深入的见解。等我安排好时间,提前跟您约。” 陆云峰回了句:“不客气,随时交流。” 挂了手机,他走回餐桌,在闫丽霞和王哲略带询问的目光中,神色如常地继续吃饭。 …… 与此同时, 草草扒了几口饭,就回到办公室的魏建臣,正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上的电子钟,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他已经和石健最后确认过所有细节, 下午一点半,石健安排的人会准时拨打举报电话。 预计两点左右,纪委的人就能直扑陆云峰的住处。 到时候,他一定要亲自到场,亲眼看着陆云峰在“铁证”面前那副震惊、慌乱、百口莫辩的精彩表情! 一点二十五分, 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臧大彪发来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 “货已送到。” 一点半整, 石健安排的人,在县城一家网吧的公共电话亭,捏着鼻子,用变了调的嗓音,语速极快地拨通了县纪委的举报热线: “喂,县纪委吗?我要举报清河镇的陆云峰!他家里藏了赃款,是现金!二十万!就放在他家三楼小客厅,电视柜后面,还没存银行呢!你们快去查!” 几乎在同一时间,县府办值班室的电话也响了起来,内容与打到纪委的举报如出一辙。 石健立刻按照预定计划,煞有介事地亲自将电话打到了清河镇党委书记齐伟的办公室: “齐书记吗?我石健。刚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你们镇的陆云峰同志,家里藏有大量不明来源现金,性质可能很严重啊!” “县领导要求你们镇党委立刻派人,配合县纪委的同志行动,务必第一时间查明情况,控制现场!” 挂了齐伟的电话,石健的手指飞快地在手机上敲击,给魏建臣发去短信: “举报电话已打,齐伟已知悉,就等纪委行动。” 很快,正在清河镇政府核查其他辅助线索的县纪委工作人员,接到了来自县纪委领导的紧急电话指示。 对于这类突发的、线索具体的举报,纪委内部有既定流程,通常是先初步核实,再视情况向上汇报。 几分钟后,上午负责与陆云峰谈话的那两位纪委干部,面色比之前更为严肃地再次出现在党政办门口。 “陆云峰同志,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第31章 风暴突然来临 纪委人员那句经典的“请跟我们走一趟”,如同平静的水面突然被投入一块巨石,霎时在党政办办公室里,激起了层层巨澜。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 翻阅文件的动作,瞬间停顿。 所有人,心都猛地一惊之后,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云峰。 尤其是闫丽霞,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刚刚还在饭堂里和陆云峰谈论,以为约谈的结束,意味着即将洗清对两人的污蔑, 可转眼间,那点刚萌起的轻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得粉碎。 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因震惊而失神,看向陆云峰的目光,满是惊恐。 主任孙洪江,先是条件反射地从座位上弹起, 当他意识到,是针对陆云峰后,脸上立刻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那一刻,他看着平时心惊胆战的纪委人员,竟然觉得比他亲爹还亲。 虽然他并不知道魏建臣和石健精心策划的“藏赃”细节,但他乐见陆云峰被纪委带走。 二次谈话,尤其是这种直接被从工作岗位上带离的情况,在体制内通常意味着,问题的严重性直接升级, 其中的潜台词,每个人都懂。 一股巨大的快感,瞬间冲击着他的胸膛。 如果不是纪委的人员在场,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鼓掌欢呼起来。 再看众目之下的陆云峰, 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些许意外, 正在整理文件的手,停顿了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 在极快的闪过愕然后,脸上就迅速恢复了惯有的镇静, 甚至,比之前更从容。 虽然他意识到,情况很可能发生了变化。 究竟是什么?还不得而知。 但,陆云峰心里有底。 自古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他陆云峰行得正,做的端,没有任何值得纪委过问的行为。 无论是家族背后强大的后盾,还是自省市到县里的支持,几乎都不可能有自己被贸然带走的情况发生。 更何况,私下里,还有福伯的安排,包括自己上午刚刚对安魁星的布置。 这些,都是他的底气。 出现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是魏建臣和石健之流,又在背后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 即使如此,也没什么。 见招拆招,看准机会,反戈一击就是了。 眼下,自己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面对, 以他特有的方式从容面对。 清醒地判断过后,陆云峰没多问一句,更没流露出丝毫的慌乱, 他有条不紊地,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和笔记本,归置整齐,笔帽扣好,摆放端正。 一如平时的下班。 然后,他起身,抚平了衣角并不存在的褶皱,对着门口的纪委人员微微颔首, 浓眉下的眼中平静无波,示意二人,自己完全配合。 毕竟两位是忠于职守的纪检人员,值得尊重。 往外走时,他不得不照顾一下对面的闫丽霞。 后者的眼睛,一直就没离开过他。 眼中,满满的担忧和不知所措。 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陆云峰对她扯了一下嘴角,投去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明显在说: “放心,没事。” 然而,他这无声的安慰,并没能完全抚平闫丽霞的焦虑。 看着陆云峰挺拔却孤直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闫丽霞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防止自己失声呜咽。 另一只手,颤抖着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手指在通讯录上快速滑动,想找一个此刻能帮上忙的名字。 可翻来覆去,她认识的人里,那些平日里看似能量不小的,又有谁真有能力,介入这种纪委直接带走调查的事情? 最终,她只能无力地垂下手,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走廊里,王哲闻讯跑过来,看着眼前的一幕,也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看着陆云峰笑着从他身边经过。 办公室里,再次响起纷杂的议论声。 更多的面孔,挤到窗前去看。 与此同时,镇长办公室。 孙洪江几乎是踩着陆云峰离开的脚后跟,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他顾不上敲门,更不在乎平时的礼节,脸上因为极度兴奋而扭曲,声音带着颤音: “魏镇!魏镇!带走了,纪委的人刚把陆云峰带走了!” 魏建臣对此早有预料,也正等着这一刻。 他强压着内心的狂喜,努力在脸上维持着镇长的镇静,对已经兴奋得变态的孙洪江“沉声”道: “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刚接到县里通知,有群众举报,反映陆云峰存在重大经济问题,家里藏有巨额不明来源现金。纪委正是根据这个紧急举报采取的果断措施。” “作为镇主要领导,我们需要立刻到场,配合一下相关行动。” 说着,从写字台后起身。 孙洪江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自己不仅能亲眼目睹陆云峰的“落马”,还能以“配合工作”的名义亲临现场,这种类似看着对手掉进陷阱无力挣扎的快感,简直无以复加。 他不自觉地挥了一下拳头,压低声音叫道: “明白,明白。太好了!这简直太好了!魏镇!他终于……终于……” “你明白什么!”魏建臣故作不满地打断他,带着官腔假装斥责,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注意你的言行!这是非常严肃的工作程序!控制好情绪,赶紧走,跟上纪委的车!” “是是是!魏镇,我明白,我深刻明白!出发,这就出发!” 孙洪江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跟在魏建臣屁股后面,一溜小跑,脸上的笑容像刻上去了一般。 两人的脑海里,不约而同地反复上演着,陆云峰被当场铐上手铐,狼狈不堪的一幕。 一场由阴谋编织,看似雷霆万钧的风暴,就这样猝然降临在陆云峰头上。 …… 镇政府大院外,那辆不起眼的五菱宏光,刚刚停进角落的阴影里。 开车的光头,拉好手刹,低头查看手机。 看到屏幕上,臧大彪刚刚发来的“干得不错,奖励下午到账”的信息,光头对着车内的黄毛和挎着相机的瘦子,炫耀了一下。 随即,咧开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得意地笑了。 另两个家伙,同样发出快意的笑声。 斜对面,载着陆云峰的黑色纪委公务车,正平稳地驶出镇政府大院。 另一辆纪委的车辆,和镇长魏建臣那辆略显陈旧的公务轿车,紧随其后。 车内,陆云峰在两名纪委人员的夹持下,靠在后座椅背上,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是去参加一个寻常的会议。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路边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影子。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了安魁星,驾驶着自己那辆银灰色的高尔夫,混入稀疏的车流,遥遥缀在车队后面。 在此之前,跟着纪委人员从大楼里出来准备上车时,陆云峰刻意寻找自己的高尔夫。 当他看见安魁星隔着车窗,极其隐蔽地朝他比划了一个清晰无误的“oK”手势时,陆云峰更是彻底放下心来。 虽然和安魁星是刚刚配合,但福伯推荐的人,肯定没错。 自己上午的那番面授机宜,显然安魁星执行得很好。 陆云峰微微闭上双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微笑。 真正的猎人,从不急于收网。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赃物双肩包 车队离开清河镇,很快进入县城。 穿过小半个城区,最终驶入位于县委大院后方不远处的锦绣小区,停在那栋外观雅致的三层独栋小楼前。 正是陆云峰居住的“公馆”。 楼前空地上,已有四人等候在那里。 两名胸前佩戴鲜艳党徽的县纪委工作人员,两名身着警服的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民警,旁边还停着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 气氛,无形中变得肃穆而紧张。 车子停下,陆云峰在两位纪检人员的夹持下,下了公务车。 两位公安人员上前,要求陆云峰用钥匙打开了厚重的实木房门。 办案人员鱼贯而入。 魏建臣和孙洪江紧跟其后, 一脚踏进装修考究,格调高雅的客厅,两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挑高的客厅,光洁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价值不菲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还有那巨大的落地窗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乡镇科员所能负担的生活水准。 孙洪江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咂咂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我的个乖乖……这,这得花多少钱……” 魏建臣迅速从震惊中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嫉妒,随即被更强烈的恶意取代。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诱导,对身边的纪委人员和民警说道: “看看,大家都看看!” “一个小小的乡镇党政办科员,参加工作才三年?哪来的钱住这样的豪宅?凭什么享受这么奢侈的生活?” “这正常吗?这合理吗?我看,这本身就是腐败的铁证!” 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视着房间里的细节,仿佛每一件摆设,都足以帮他控诉陆云峰的“罪行”。 他试图将预先设定的罪名,植入每个人的脑中。 几名办案人员面无表情,只是专业地观察着环境,并未接话,但气氛无疑变得更加凝重。 陆云峰对魏建臣的指控充耳不闻,他甚至都没正眼看一眼那两位上蹿下跳的“领导”。 在纪委带队同志的要求下,他径直走向楼梯,带人首先前往举报信提到的三楼。 没有人留意到,安魁星那辆高尔夫,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停在小区路旁。 他没有进入小楼,只是倚在车门外,双臂环抱,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环境,眼神却锐利如鹰,在默默守护着什么。 身后,那辆五菱宏光也远远地停了下来,没再靠近。 陆云峰上到二楼转角时,透过窗户,恰好看到了楼下的安魁星。 安魁星显然是刻意选择了这个角度,见他一出现,再次在胸前,对他比划了那个代表一切尽在掌握的“oK”手势。 陆云峰心下了然。 若无其事地转回头,脚步更加沉稳坚决,踏着实木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主要是起居空间和一间书房,布置得同样简洁而富有品位。 魏建臣和孙洪江紧跟上来,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看到起居室,魏建臣更加按捺不住, 他抢在纪委人员开口前,几步跨到陆云峰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陆云峰的鼻尖,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 “陆云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啊?看看你住的这地方,看看这装修!你一个月几千块的工资,够买这里的一块砖吗?” “还敢在家里私藏巨额现金?二十万!谁给你的胆子?!” “你以为你背后有人就无法无天了吗?我告诉你,在党纪国法面前,谁也保不了你!” 他唾沫横飞,气势汹汹,又意有所指,试图在气势上彻底压制陆云峰,坐实其罪名。 孙洪江也在一旁帮腔,阴阳怪气地说: “陆主任,哦不,恐怕你做不成主任了。早点坦白,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负隅顽抗,只会罪加一等!” 现场的纪委人员和民警眉头微蹙,对于魏建臣这种不符合程序,带有强烈有罪推定的言行有些不满, 但考虑到他是镇领导,且举报内容具体,也没出声制止,只是更加专注地观察着陆云峰的反应和后续搜查。 面对魏建臣和孙洪江的污言秽语,陆云峰不仅没有慌乱,脸上反而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他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甚至带着满不在乎的戏谑,与魏建臣的气急败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魏镇长,”陆云峰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我的家什么样,有没有资格住,和你有关系吗?是嫉妒,还是很嫉妒?” “我只是很奇怪,你似乎对我的家,比我自己还了解?连现金的具体数额……都这么肯定?” 他平静地直视魏建臣,眼神冰冷。 魏建臣心里猛地一咯噔,脸色一僵,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暴露了过多信息,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少在这里狡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举报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就在电视柜后面。你敢不敢现在就去打开?” “哦?群众连我电视柜后面有什么,都知道了?” 陆云峰轻轻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故作的戏谑, “看来这位‘群众’,没少来我家做客?或者……魏镇长您,什么时候派人来帮我‘整理’过家务?” 这话问得,太有水平了。 虽轻描淡写,却像一根针,直刺魏建臣最心虚处。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眼神不停地闪烁,强撑着骂道: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妄想转移视线!” “纪委同志,公安同志,你们都看到了,他这是在抗拒调查!做贼心虚!” 陆云峰不再理他,转而面向纪委的带队同志,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尊重与配合: “领导,既然举报信指证得如此具体,那就按程序查验吧!电视柜就在那边。” 他一指起居室靠墙摆放的一个款式简约的实木电视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深棕色的电视柜上。 气氛陡然变得无比紧张,每个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两名公安干警不自觉地向前半步,呈夹击态势,隐隐将陆云峰处于可控制的范围内。 手持执法记录仪的纪委人员,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确保能清晰记录下开柜的整个过程。 魏建臣的心,更是跳得像擂鼓,既期待又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不安。 孙洪江则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在纪委人员的要求和众人的注视下,陆云峰缓步走到电视柜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抵住柜体两侧,微微一用力,将这个分量不轻的实木电视柜,向旁边挪开了几十公分,露出了后面墙壁与柜体之间的间隙。 就在柜体移开的瞬间,众人的眼眸都是一凝。 只见,一个深蓝色半旧不新的双肩背包,赫然出现在墙壁角落! “在那儿!” 孙洪江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因兴奋而扭曲。 魏建臣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就是这个包! 在古道茶楼包间,他亲眼看着臧大彪亲手将自己拿来的五万,连同刘芳芳的十万,总共二十万现金,装进这个双肩包,交给了光头! “赃款!这就是赃款!” 魏建臣几乎是扑上去的,动作迅猛得不像他四十多的年龄。 他一把将双肩包抓住,死死抱在怀里! 生怕慢半秒,陆云峰就会上来夺走,或者这包会凭空消失一样! 沉甸甸的入手分量,隔着帆布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硬挺的、长方形的轮廓。 是钞票! 绝对是钞票! 就是那二十万! 一分不会少!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扭曲的“正义得以伸张”的快感,瞬间淹没了魏建臣所有的理智和警惕,包括曾对这二十万的心疼。 他紧紧抱着双肩包,像是抱住了通往胜利和彻底搞垮陆云峰的通行证, 他转过头,对着陆云峰,也对着所有办案人员,脸上无法压抑那近乎狰狞的笑,声音因激动而高亢: “陆云峰,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彻底完了!这就是你贪腐的铁证!这就是你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下场!” 孙洪江哈巴狗一样赶紧凑过来,用身体挡在陆云峰和魏建臣之间,一副忠心护主,防止“罪犯”狗急跳墙的架势,脸上同样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现场的纪委人员和民警面色更加严肃。 人赃并获,如果包里果真是巨额现金,那性质就极其严重。 两名民警再次向前,几乎贴身站在陆云峰两侧,手看似随意地放在腰间,做好了随时采取强制措施的准备。 手持记录仪的工作人员,将镜头牢牢对准了魏建臣怀里的包,以及看似被“控制”住,依旧面无表情的陆云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双肩包上。 “打开它。” 带队的纪委人员下了命令。 魏建臣激动浑身发抖,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颤抖着双手,猛地拉开了双肩包主拉链。 众目睽睽下,背包被彻底打开。 第33章 螳螂捕蝉 “嘶……啦……” 双肩背包的拉链,被魏建臣猛地拉开,发出刺耳的声响,仿佛撕破了房间里所有的伪装。 背包内部的物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众人眼前,包括那台一直忠实记录的执法摄像镜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秒针。 魏建臣脸上,那志在必得又近乎狰狞的狂喜笑容,如同被速冻的石膏面具,瞬间凝固, 继而,肉眼可见地寸寸碎裂,只剩下极致的错愕,和一种世界观崩塌般的茫然。 他死死盯着背包内部,眼珠暴凸,仿佛看到的是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 紧跟在他身后,像被无形之手提着的鸭子一样伸长脖子,准备见证“胜利”的孙洪江,脸上那谄媚与兴奋混合的表情,也瞬间垮塌, 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一个足以塞进鸡蛋的滑稽“o”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负责带队的纪委干部,原本严肃紧绷的面容上,眉头先是因困惑而紧锁, 但当他的目光,锁定在背包内某件物品时,嘴角肌肉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一个清晰的弧度违背意志地扬起。 他猛地转身,头扭向一边,假装剧烈地咳嗽, 可用力抿住的嘴唇,和不断抖动的肩膀,分明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憋笑保卫战”。 旁边,手持执法记录仪的工作人员,职业本能驱使他将镜头推近特写,似乎想通过冰冷的机器,确认这荒诞的景象。 然而,在看清楚那东西后,他脸部线条也瞬间扭曲, 赶紧用空着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耸动,记录仪的画面也随之微微晃动起来。 那两名已经悄悄挪到陆云峰身侧,手几乎已经按在腰间冰冷手铐上的公安民警,动作彻底僵住。 他们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荒谬现实冲击后的茫然。 身体下意识地放松下来,但多年训练的本能,又让他们觉得此刻笑出来极为不妥, 两人只能同时别过脸,盯着窗外,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把冲到喉咙口的笑,咽回去。 宽敞雅致的起居室里,陷入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氛。 一边,是魏建臣和孙洪江如丧考妣,欲哭无泪的绝望; 另一边,是几位办案人员想笑不能笑,快憋出内伤的窘迫。 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此刻听起来,更像是对屋内这场闹剧的无情嘲讽。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 却丝毫无法驱散这因一个意外而带来的,极具反差感的诡异氛围。 就连始终保持着超然镇静的陆云峰,在看到背包内物品的全貌时,眼眸也情不自禁地颤动了几下, 一种讶异和颇具玩味的笑意,浮现在眼底。 即便他事先,两次接收到安魁星那代表一切就绪的“oK”手势; 即便他对安魁星的能力,抱有绝对的信任; 但在亲眼看到背包里的物品时,陆云峰还是忍不住牵动了嘴角,露出一抹极为开心、却又无声的笑来,仿佛春风拂过湖面,涟漪只在心底荡漾。 背包里,没有什么钱。 别说二十万,一毛钱都无。 里面有两套书籍,一套是精装版的《三十六计今解》,一套是鲜红封面的《廉洁教育手册》。 关键是,两套书的上面,竟然……竟然还稳坐着一个憨态可掬、光着屁股、撅着腚的紫砂茶宠。 这,也太会玩、太好玩了! 陆云峰确实没想到,安魁星还有如此的幽默细胞。 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粗线条的汉子,不仅精准地执行了他的叮嘱,出色地进行了关键的调包,竟还有如此绝妙的“点睛之笔”。 用《三十六计今解》讽刺对方的阴谋伎俩, 用《廉洁教育手册》反衬其行为的肮脏, 最后,再用这个姿态不雅,寓意“输光底裤”的茶宠,完成了对这群自以为得计的幕后黑手最彻底、最戏谑的嘲弄。 这已不是简单的反击,而是带着艺术感的羞辱。 时间回溯到今天上午。 在镇政府党政办,陆云峰给安魁星看过那些恶意p图的照片,并听他说了那辆五菱宏光持续跟踪盯梢的情况后,一个将计就计的计划便在陆云峰脑中成形。 他首先制止了安魁星立刻要去教训那几个混混的冲动,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吩咐: 反向盯住那辆车和车里的人,只要他们一有异常动静,不必请示,立刻跟上。 摸清他们和谁接触,去了哪里,严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要用这种方式,化被动为主动。 一来,看看盯梢自己的人,是受谁指使; 二来,他要弄清楚,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陆云峰讨厌自己一直在明处,而对手在暗处。 就像打牌,不能自己一直是明牌,对手是暗牌。 如果对方想玩阴谋,陆云峰根本不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了。 如果可能,再来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也未尝不可。 这,就是陆云峰让安魁星反向跟踪的目的,也是他立刻就想到的反击手段。 而且,他相信安魁星。 福伯挑选的人,综合素质绝对差不了。 果然,还没到午饭时间,那辆一直蛰伏的五菱宏光突然启动,不再理会陆云峰和他的高尔夫,径直驶离。 受过专业侦察训练的安魁星立刻启动车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五菱宏光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镇东头的古道茶楼门口。 只有光头一人下车,鬼鬼祟祟地进了茶楼。 安魁星将车远远停在街角,隐在一排车辆后面,凭借侦察兵锐利的眼神,隔着很远的距离,牢牢锁定茶楼出入口。 几分钟后,打扮入时的刘芳芳也走进了茶楼。 安魁星认得出,她在福伯给他看过的照片中。 又过了一阵,臧大彪和魏建臣先后从茶楼里出来。 魏建臣的面孔,安魁星同样认识,原因同上。 倒是臧大彪,安魁星没见过照片,但从他的行为举止上,一眼就看出是社会人。 两人低声交谈着,快步走向旁边的银行网点, 不多时又拎着袋子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再次回到茶楼。 大约十一点刚过,光头从茶楼里出来了,身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双肩包。 紧接着,魏建臣、臧大彪和刘芳芳也相继出来,三人神色各异,各自上车迅速离开。 安魁星毫不犹豫,继续跟踪身负“重任”的光头。 只见那五菱宏光直奔县城,穿过几条街道,最终竟开到陆云峰所住公馆后身的一条僻静胡同里停下。 随后,安魁星透过车窗,清晰地看到光头、黄毛和瘦子三人分工协作, 一人熟练地破坏小区监控线路,一人用万能钥匙轻易打开了小院的侧门,另一人则在巷口放风。 三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俨然是惯犯手法。 奇怪的是,瘦子用工具打开房门后,他和放风的黄毛并没有进去,只是守在门口。 安魁星从远处借助角度,能看到光头独自一人快速潜入楼内,直接摸上了三楼。 过了约莫五六分钟,光头空着手出来了,身上的双肩包不见了。 三人低声嘀咕了几句,迅速恢复了被破坏的监控,小心地擦拭掉门锁和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院子,驾驶五菱宏光迅速离去。 确认对方走远后,安魁星立刻抓住空档,利用专业手法避开残留的监控,进入楼内。 他径直上到三楼,很快就在电视柜后面找到了那个深蓝色双肩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二十捆百元大钞,足足二十万。 第34章 黄雀在后 安魁星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最拙劣,却也是最恶毒的栽赃陷害。 他略一思索,找来一个不起眼的环保袋,将二十万现金悉数取出装好。 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陆云峰那摆满书籍的书架,和旁边茶台上的一套茶具,嘴角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手指在书册上滑动,最后抽出一套《三十六计今解》和《廉洁教育手册》,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茶台边缘那个造型滑稽、光着屁股撅着的紫砂小和尚茶宠上。 他拿起这个茶宠,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就是它了”的表情, 小心翼翼地将两套书并排放入背包,然后郑重其事地将那个光腚茶宠,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两本书的上面,仿佛它是镇包之宝。 拉好拉链,依原样放回电视柜后面。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检查了楼内的监控系统,确保自己进入和操作的影像已被彻底清除,不留任何痕迹。 随后,他提着装有二十万现金的环保袋,来到车库一个隐蔽的角落妥善藏好,这才从容地退出小楼。 当他驾驶着高尔夫返回镇政府时,恰好看到那辆五菱宏光,停在镇前街一家小餐馆门口,三个混混正在里面吃饭。 安魁星灵机一动,不动声色地把车停在稍远处,也走进那家餐馆,装作普通食客点了一大碗牛肉面,慢条斯理地吃面。 期间,那三个混混的目光,不时警惕地瞟向他,中断了刚才还热烈的炫耀和讨论。 安魁星只当未见,痛快地吃完面,结账离开,开车回了镇政府。 三个混混交换了一下眼色,也匆匆扒完剩下的饭菜,结账回到镇政府大门前,继续他们的“监视”任务。 他们刚停好车没多久,就看见陆云峰跟着纪委人员走出来,上了公务车。 也正是在那一刻,安魁星及时给陆云峰发出了那个代表“一切尽在掌握”的暗号。 出于谨慎,担心陆云峰的通讯可能被监控,受过严格训练的安魁星,始终没有发送任何具体信息的短信或电话,仅依靠两人之间默契的手势进行沟通。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式合作,却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尤其是在小楼外,安魁星给出第二次确认信号后,陆云峰心中最后的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变得无比笃定。 所以,当那个蓝色的双肩包出现在眼前时,陆云峰虽然内心深处,有那么一丝本能的忐忑,但他选择毫无保留地信任安魁星。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安魁星选来“调包”的,竟然是《三十六计》和《廉洁教育手册》这两套书。 而且,还不忘留下一个象征输光了的光腚茶宠。 令大家忍俊不禁的,正是这个光腚茶宠娃娃, 这简直是将讽刺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充满了黑色幽默。 此刻,整个三楼起居室,弥漫着荒诞的气息。 魏建臣沉浸在“二十万变茶宠”的巨大打击中无法回神, 脸上的肌肉僵硬,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那个光屁股的茶宠给吸走了。 孙洪江更是云里雾里, 看看背包里那极具讽刺意味的“三件套”,又看看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魏建臣, cpU都快烧干了,也无法理解眼前这魔幻的现实。 为首的纪委干部,终于勉强控制住面部肌肉和抖动的肩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严肃, 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刚才经历了一场多么艰难的表情战斗。 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依旧像抱救命稻草般,死死抱着背包的魏建臣,语气带着一种混合了荒谬和严厉的疑问: “魏镇长,这……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举报信里说的二十万现金,为什么变成了……这些?”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背包里的书,和那个格外扎眼的茶宠。 那两名公安人员也终于调整好表情,带着一脸“活久见”的复杂神色,离开了陆云峰身边。 他们上前,专业地检查了一下那个双肩包, 重点关注了那个茶宠,确认没有其他夹层或异常后,转向陆云峰,例行公事地询问,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陆云峰同志,这个背包,以及里面的物品,是怎么回事?” 陆云峰摊了摊手,神色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包。至于里面的书,” 他目光扫过《廉洁教育手册》, “组织下发的学习材料,我确实有,但放在单位了。这本《三十六计》,我个人比较感兴趣。不过,这个茶宠……” 他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品味挺独特,但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纪委的几名工作人员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充满了“此事必有蹊跷”的了然。 眼前这一幕太过离奇。 举报信言之凿凿的巨额现金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充满隐喻的书籍和一个极具羞辱性的茶宠。 而魏建臣之前那过于激动,甚至有些越俎代庖的表现,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们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这出戏接下来该怎么唱。 魏建臣好不容易才从那种心脏被掏空的感觉,和二十万巨款人间蒸发的巨大心痛和震惊中缓过一口气。 他感觉喉咙发甜,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甘心的恶气撑着才没晕过去。 他强撑着,目眦欲裂地瞪着陆云峰,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血丝的质问: “钱呢?!” 陆云峰一脸无辜,微微偏头,做出倾听的姿态:“什么钱?” “包里的二十万!”魏建臣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在嘶吼,声音嘶哑难听。 “哪来的二十万?” 陆云峰反问,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魏镇长,你口口声声说包里有二十万,现在包里没有。难道这钱……是你,或者你指使别人,放进去的?”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精准地压垮了魏建臣强撑的理智。 他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手指着陆云峰,嘴唇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你……你……混账!”的破碎气音。 他白眼一翻,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幸亏旁边的孙洪江手忙脚乱地扶住。 半晌,魏建臣才缓过一口气来。 转瞬,像是濒死的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带刺的浮木, 他猛地挣脱孙洪江,转向纪委人员和公安民警,声音因极致的急切和恐慌而尖利变形,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是他!一定是他提前发现了!把钱转移了!存进银行了!” “对!查他的银行卡!马上查他的银行卡流水!他卡里肯定有不明来源的巨额存款!” “两百多万!我收到确切消息,他卡里有两百多万!这绝对是贪污受贿得来的!只要查他的银行卡,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孙洪江也如梦初醒,在一旁跳着脚,色厉内荏地帮腔: “对!查他银行卡!让他老实交代!肯定是把钱藏起来了!不然这二十万怎么会变成……变成书和这破玩意儿!”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那个光腚茶宠,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镶入他的眼睛。 这是他们孤注一掷的反扑。 根据袁国豪私下违规提供的线索,即便这拙劣的栽赃失败了,但只要坐实陆云峰卡里那两百多万不明存款,依然可能扭转败局。 魏建臣的眼中重新燃起恶毒且近乎癫狂的光芒,为了扳倒陆云峰,他已经完全撕下了伪装,不顾身份,代替办案人员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第35章 残忍的戏弄 一开始,面对魏建臣的横跳,可笑的想查自己的银行卡,陆云峰本不想理会。 但听魏建臣特别笃定,甚至直接提到自己银行卡里的具体金额,他却不由得一愣。 随即,一股寒意,从心底猛地泛起。 你个王八蛋,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老子的银行卡信息。 这种事,向来是福伯的操作权限,只有在自己想要调查某人时,根据需要提供。 什么时候,轮到魏建臣你这个瘪三,查老子的卡了。 关键是,这信息是谁泄露的?又是谁,在背后查老子的隐私? 这一点,对于陆云峰来说,比银行卡里有多少钱,更重要。 如果不就此堵上这个口子,今后还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 陆云峰瞬间改了主意。 好吧,既然还想玩,那老子就再戏弄戏弄你! 于是,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明显嘲弄的冷笑。 他看着状若疯狂的魏建臣,不紧不慢地开口,仿佛在逗弄一只落入陷阱的野狗: “魏镇长,你是怎么知道我银行卡的,这好像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吧?” 不等回答,陆云峰头一摆:“依据法律,公民的银行账户信息受严格保护,似乎不是凭你一句‘收到消息’就能随意查询的。我个人,完全有权拒绝。况且,你的要求,不仅过分,而且带有明显的诬陷恶意。” 陆云峰的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是在故意退缩,实际上,又将了魏建臣一军。 此刻的魏建臣,早已被二十万不翼而飞的巨大损失,以及对陆云峰深入骨髓的仇恨,吞噬了理智。 听了这话,似乎又抓到了陆云峰的把柄,更加坚信他是胆怯心虚! 魏建臣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唾沫横飞地叫嚷: “你们看,他怕了!他心虚了!” “纪委的同志,公安的同志,你们看到了吧!他不敢让查,这就是做贼心虚的铁证!” “我以镇长身份,要求组织立刻冻结他的所有银行账户,马上进行清查!必须查!彻底查!” 他跳着脚叫嚣,声音因过分激动而劈叉,仿佛不立刻将陆云峰银行卡里那“莫须有”的两百多万坐实,他下一秒就会原地爆炸。 再看陆云峰,任凭魏建臣的手指都快戳到鼻尖了,可身子连动都没动。 他依旧平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魏建臣表演。 又仿佛,眼前这场因他而起的一切,根本就与他无关,只是魏建臣一个人的独角闹剧。 但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 他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光芒,悄然闪过。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魏建臣,如同看着一只在蛛网上做最后挣扎的飞虫。 那个光着屁股的茶宠,依旧静静地躺在打开的背包里,用它那滑稽而讽刺的姿态,无声地注视着这场拙劣的表演。 面对魏建臣完全失态的咆哮,以及他反复强调的“两百多万巨额存款”指控,带队的纪委干部脸色已然黑如锅底。 这一突发情况,早已超出了核实一份模糊举报信的范畴, 而做为随行而来的镇长,魏建臣过于积极,甚至带着强烈个人情绪的表现,也实在是太过反常了。 以他多年的纪检经验,这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他不再犹豫,拿着手机走到更远的窗边,直接拨通了县纪委书记纪长河的电话。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现场情况,尤其是魏建臣的异常表现和坚决要求查银行卡的诉求,原原本本做了汇报。 纪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也在消化这匪夷所思的局面。 他并未立即做出决定,而是示意稍等,随即用座机拨通了县委书记黄展妍的电话。 “黄书记,清河镇这边出了点意外情况。”纪长河言简意赅, “下午一点,我们接到群众电话举报,声称陆云峰同志家中有二十万现金,监察室立即带人过去核查。” “现在,针对陆云峰同志的家中搜查已经结束,并未发现举报信所称的现金。但一同过去的魏建臣同志情绪异常激动,坚持声称掌握陆云峰同志银行卡内有二百余万不明存款,要求立即冻结核查。您看……” 黄展妍听到这一突发情况,显然是愣了一下。 旋即,几乎没做任何思考,就下了指令。 她的声音虽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长河书记,现场既然查无实证,所谓的现金举报已经不攻自破。” “至于银行卡的问题,公民合法财产权受法律保护,岂能因某个干部毫无根据,甚至带有个人情绪的一面之词就随意冻结调查?这不符合程序,更不符合法治精神。”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 “长河书记,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发生变化。我意见是,现场纪检和公安人员立即撤回。向陆云峰同志表明情况,如有必要,可诚恳道歉。” “关于他个人财产的问题,若后续确有调查需要,应由组织按正规程序,请他本人配合说明并提供合法来源证明即可,而不是在这种混乱的,有目的诱导的场面下进行。” 黄展妍自然知道陆云峰的家族背景,也晓得他母舅及哥哥在海外的庞大实力。 漫说银行卡里有两百万,就是再多也很正常。 如果说清河镇,甚至全正阳县任何一个干部经济上有问题都可信,却唯独找不到,陆云峰贪那几个小钱的理由。 黄展妍又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严厉: “至于魏建臣同志今天的言行,你们纪委要有所记录,其信息来源的合规性,必须严查。” “明白,黄书记。”纪长河沉声应下,心中已有定计。 指令很快下达到现场带队的纪委干部耳中。 他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起居室中央,目光首先落在依旧镇定自若的陆云峰身上。 “陆云峰同志,”他语气郑重,带着明显的歉意, “根据领导指示,针对本次举报的现场核查工作已经结束。对于此次调查给你带来的不便,我们表示歉意。现在,我们会安排车辆送你返回镇政府。” 随后,他转向如同斗败公鸡却仍梗着脖子的魏建臣,语气变得严肃而冰冷: “魏建臣同志,关于你反复提及的陆云峰同志银行卡存款问题,组织会依法依规另行研判。” “但你今天在现场的某些言行,尤其是超越职权范围、带有强烈个人倾向性的指控,是不合适的,也是不符合组织程序的。” “请你立即停止越权,并注意自己的身份和言行,相关情况,我们会如实向上级反映。” 魏建臣张了张嘴,还想争辩。 比如陆云峰这奢华的住宅,比如他笃定的“内部消息”, 但在纪委干部的警告,和那洞悉一切般的严厉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 最终,只能对着陆云峰,化作一声极不甘心,带着明显怨气和恨意的冷哼。 他知道,大势已去。 至少在明面上,他这次精心策划的“绝杀”彻底失败了,还赔上了二十万真金白银,和难以估量的个人威信。 他恶狠狠地瞪了陆云峰一眼,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 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下楼梯,冲出楼门。 跑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 待孙洪江上车后,两人灰头土脸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颜面扫地,又心痛如绞的“战场”。 第36章 狗咬狗后的疯狂 一坐上自己的公务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魏建臣压抑的怒火和肝颤瞬间爆发。 他猛地一拳砸在车窗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吓得司机和副驾上的孙洪江一个哆嗦。 “妈的!姓陆的!老子跟你没完!” 魏建臣低声嘶吼着,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司机根本不敢说话,连油门都踩的小心翼翼。 魏建臣喘息了很久,猛地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石健的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魏建臣就对着话筒,几乎是咆哮着,将之前在陆云峰家中发生的那些,堪称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幕幕,毫无逻辑地发泄出来。 从信心满满地冲上三楼,满怀期待地拉开背包,到看见书籍和光腚茶宠时的懵逼,再到纪委公安撤走,自己被警告的憋屈…… 他语无伦次,却又咬牙切齿地说着,也顾不得车里的孙洪江和司机了。 电话那头的石健,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饶有兴致地“嗯,啊”着。 随着魏建臣的讲述,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最后只剩下透骨的冰凉和一丝隐藏不住的慌乱。 “二十万……没了?还……还放了个茶宠?” 石健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可能?不是脚跟脚,时间掐的很紧吗?难道是臧大彪他……” “肯定是臧大彪那个王八蛋搞的鬼!要么就是他手下那个光头吞了钱!” 魏建臣瞬间被提醒,也不管合不合理,正好是个迁怒的对象。 他立马吼道,“对,马上让他滚过来!还有那个光头!对质!必须对质!” 半个小时后,古道茶楼那个熟悉的隐秘包间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魏建臣和石健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 臧大彪被紧急叫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茫然和些许自负。 当他听明白事情原委后,也呆在当场。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不可能!”臧大彪下意识地反驳,“光头跟我多年,虽然毛病不少,但吞这么大一笔钱,他没那个胆子!而且当时是他们三个一起去的!” “打包票有个屁用,赶紧叫来,对质!”魏建臣吼道。 他现在已经快疯了。 很快,光头、黄毛和瘦子也被叫来。 面对魏建臣和石健吃人般的目光,以及臧大彪的质问,光头直接急了,赌咒发誓。 好在,黄毛留了一手。 他拿出手机,里面有他偷拍的,光头进入陆云峰家门前和出来后背包状态的对比照片,证明钱确实原封不动地带进去,空手出来。 “魏镇长,石主任,彪哥!这回你们信了吧!钱要是我们哥仨吞了,天打五雷轰!出门就让车撞死!” 光头脸红脖子粗地辩解,“我们按指示放好包,恢复好现场就撤了,中间绝对没再碰过!那包怎么就变成书和……和那玩意儿了,我们真不知道啊!” 黄毛收起手机,瘦子也在一旁拼命点头,指天画地证明清白。 包间里一时间乌烟瘴气,充满了互相怀疑和推诿的争吵,上演着一出精彩的“狗咬狗”戏码。 魏建臣心疼他那打水漂的十万,其中五万还是借的; 石健肉疼自己小姨子出的十万,本来还指望这事之后琢磨一下半拉那个呢; 臧大彪也懊恼自己那“赞助”出去的五万和可能泡汤的工程;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受害者。 “够了!” 石健猛地一拍桌子,制止了这毫无意义的争吵。 好歹是县府办主任,见过一些世面,争吵下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三角眼里闪着阴鸷的光,“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环视一圈,声音冰冷:“事到如今,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我们都被那陆云峰给耍了!” “他早就有所防备!这二十万,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最后一点侥幸,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弥漫的绝望。 就在这时,石健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刘芳芳”的名字。 他脸色难看地接通电话。 还没等他开口,刘芳芳那带着急切和期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声音不小,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姐夫,怎么样?陆云峰被拷走了吗?什么时候能正式批捕?” 石健嘴角抽搐了一下,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将残酷的现实告诉了刘芳芳。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爆发出一阵尖锐到刺耳,心痛到极点和愤怒的尖叫: “什么?!钱没了?!他人还好好的?!” “你们……你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是干什么吃的!啊?!连一个陆云峰都收拾不了?白白让老娘损失了十万块?” “废物!你们都是他妈的废物!真让老娘瞧不起你们!!” 刘芳芳的痛骂如同连珠炮,丝毫不留情面,将魏建臣、石健和臧大彪都贬损得一无是处,字字句句都戳在他们的肺管子上。 她心疼那十万块,更痛恨陆云峰安然无恙,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挂断电话,包间里的气氛更加压抑和屈辱。 刘芳芳的骂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激得魏建臣和石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被一个女人如此数落,尤其是他们自诩为手握权柄的男人,这种打击甚至超过了金钱的损失。 辱! 奇耻大辱! 前所未有,无地自容! “妈的!” 魏建臣猛地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他双眼布满血丝,看向臧大彪,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毒: “彪子!你之前不是说,还有武的办法吗?” “现在!就现在!拿出来!我要让他变成聋子!瞎子!断胳膊断腿!解老子心头之恨!” 臧大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毕竟这种活,是带血的。 一旦失手,轻则弟兄们进监狱,重则连自己也得搭进去; 但看到魏建臣那疯狂的眼神,知道自己已经骑虎难下, 再想到自己也损失的几万块,还有未来可能的工程, 他心一横,低声道:“魏镇,武的办法有是有,但……得另拿钱。而且风险大,动手的人要价高。” “钱!老子出!” 魏建臣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他扭头看向石健,“你也别想跑!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被那姓陆的害成这样了,不是老子一个人的事!” 石健脸色变幻,想到自己出的钱,想到前途,想到陆云峰带来的威胁, 几番权衡后,最终,他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咬了咬牙: “好!算我一份!但必须做得干净,不能牵连到我们!” 三人迅速达成肮脏的共识,决定由臧大彪立即物色可靠并手黑的人,找机会,对陆云峰实施物理上的伤害, 至少,要让他短时间内无法正常工作生活,以解他们心头之恨,并试图以此扭转局面。 为了加速进程,石健又当场给妻子刘佩佩打了电话。 “佩佩,你那边那个林茜,到底进行得怎么样了?”石健语气急躁。 “刚联系上,正在慢慢引他上钩,这种事急不得,要培养感情……”刘佩佩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还培养个屁感情!”石健打断她,“我们都快被陆云峰逼得跳墙了!今天……”他把栽赃失败,损失二十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刘佩佩气急败坏的声音: “什么?二十万没了?你们……你们还有脸……那么多钱……”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石健烦躁地打断她,“赶紧让林茜加快速度!务必在下周二陆云峰正式到县委办上任前,把他拿下!” “务必,务必抓到把柄!文的就看这一下了,武的我们也准备了,但你这边的路子不能停,最好一起配合。” 刘佩佩听说要动武的,心里有些发怵。 但,更多的是对钱的心疼和对陆云峰的怨恨, 她咬牙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催林茜,让她明天就约陆云峰见面,加大力度!务必搞定他!” 第37章 暴力阴谋逼近 与此同时,陆云峰在纪委车辆的护送下,安然返回了清河镇政府。 镇党委书记齐伟早已接到纪委人员的电话,在办公室等候。 陆云峰一到,直接被他请了进去,关上门,详细询问事情的全部经过。 当听到打开双肩背包时,里面放的书和茶宠时,禁不住笑了起来。 但看陆云峰继续认真汇报,就努力压住不断弯起的嘴角。 当说到魏建臣在现场堪称疯狂的表演,尤其是其笃定地提及银行卡具体金额时,齐伟的眉头转而深深地皱起,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齐伟沉声道,“云峰,魏建臣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工作失误或简单的排挤了,这是赤裸裸的诬陷和滥用职权!” “咱们镇纪检委这边,关于他在金歌汇夜总会处理公务造成报表严重失误,以及试图嫁祸于你和小周、闫丽霞的调查已经基本清楚,证据链完整。” “我决定,立刻将相关材料上报县纪委,提请他们对魏建臣进行立案审查!” 这表明,齐伟已经下定决心,要正式对魏建臣动手了。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响了,是福伯打来的。 “少爷,”福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透着一丝急切:“您让我负责安顿的那个金歌汇小保安,出了点情况。” “噢,您说。”陆云峰对齐伟示意了一下,站起来,走向窗口。 “清河镇派出所,违规派了三名干警,跨省前往广东揭阳,试图对该保安进行非法抓捕。”福伯的语气恢复了沉稳, “幸好咱们的人提前得到消息,通过当地公安系统的关系,及时介入制止了他们的违法行为。目前小保安安全,已被我们保护起来。” “那三名违纪干警已被当地警方暂时控制,初步询问,矛头直接指向派出所长袁国豪。是他擅自下令,动用的是非正常办案经费,目的是抓人回去问清楚谁指使他拷贝录像和登记簿。” “好的,我知道了,你去安排吧。”陆云峰轻声说道。 挂了电话,陆云峰走回办公桌前,将情况告知了齐伟。 齐伟闻言,霍然起身,脸色越加凝重: “袁国豪,一个派出所所长,竟然敢跨省非法抓人?真是胆大包天!看来,这两人勾结已非一日,必须立刻向黄书记汇报!” 他不再耽搁,立刻拿起车钥匙,带上初步整理好的关于魏建臣的材料,亲自驱车赶往县委。 他准备向黄展妍当面汇报魏建臣和袁国豪这一系列严重的违纪违法行为。 而陆云峰银行卡信息被违规查询的事情,显然也与袁国豪脱不了干系,这更是一条重磅线索。 看着齐伟开车出了大院,陆云峰回到了党政办办公室。 他刚一进门,闫丽霞和王哲就立刻围了上来。 两人虽然不清楚期间的具体细节,但看到陆云峰平安归来,神色如常,两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云峰,没事吧?”闫丽霞关切地低声问,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担忧。 “峰哥,你可算回来了!我们就知道你是清白的!”王哲用力拍着陆云峰的肩膀,情绪激动。 陆云峰对他们笑了笑,语气轻松: “没事了,一场误会而已,组织上是公正的。” 正热闹着,孙洪江耷拉着脑袋,脸色发青,无精打采地溜了回来。 他根本不敢看陆云峰,像只受了惊吓的老鼠,缩在自己的工位上,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王哲一见,冲陆云峰眨眨眼,先回农业办去了。 临近下班时,陆云峰的手机再次响起,是林茜。 “陆主任,没打扰您吧?”林茜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关于上次跟您提的农文旅融合示范带的事情,我这边又整理了一些更具体的想法,不知您明天下午是否方便?我们可以见面详细聊聊吗?” “明天是周六。”陆云峰目光微闪。 “是啊,正好我去你们县城有点事,不打扰你休息吧?”林茜的语气很客气,但赶在休息日来见陆云峰,这本身就很有诚意,也令人遐想。 陆云峰略一沉吟,“什么时间,在哪里见?” “下午三点吧,我记得县城有个半岛咖啡厅,咱们在那里见如何?”林茜想的很周到,但语气却是明显的征求意味。 这个时间,咖啡厅的环境,倒无不可。 陆云峰便应允下来:“可以,林科长,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见。” 下班时间到了,陆云峰收拾好东西,与闫丽霞告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办公楼,径直上了自己那辆银色高尔夫。 车子平稳驶出镇政府大院。 安魁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那辆熟悉的五菱宏光,果然又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转头问:“老大,家里那出戏,结局还满意吧?” 说完,安魁星嘴角彻底咧开,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陆云峰想起那个光屁股茶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满意,相当满意。尤其是你最后加的那件‘艺术品’,画龙点睛,效果拔群。” 安魁星嘿嘿一笑:“我看那茶宠摆那儿挺应景,就给它安排了个c位。不过,好像把你那个茶宠给征用了?” 陆云峰故意板起脸,眼中却满是笑意: “那可是我花高价买来的古董文物,价值不菲,你得赔。” 安魁星配合地做出肉疼的表情:“多少钱?太贵我可赔不起。” “不多,正好二十万。”陆云峰轻描淡写地说。 安魁星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 “哈哈哈……” 车内的的空气,快乐而轻松。 笑过之后,安魁星又问:“老大,那二十万现金,怎么处理?一直放在那儿也不是办法。” 陆云峰收敛笑容,稍微想了想,语气平静却坚定: “捐了吧。匿名捐给镇上的中心小学,或者敬老院。怎么操作你看着办。务必干净,不要留下任何可能被联想到我们的痕迹。” “明白。”安魁星郑重地点点头。 车子驶入县城,华灯初上。 陆云峰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忽然开口道: “魁星,今天你立了大功,辛苦了。我请你吃饭,想吃什么?尽管说。” 安魁星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烧烤!好久没痛快地吃顿烧烤了!” “行,那就烧烤。”陆云峰爽快答应,“把车放家里,我们打车过去,正好可以放松喝点酒。” “太好了!还是老大懂我!”安魁星开心地应道,麻利地把车停在院门口。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那辆五菱宏光也缓缓停下。 车内,光头一边嚼着口香糖,一边接通了臧大彪打来的电话。 “光头,给我盯死姓陆的!”臧大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狠戾, “刚子他们马上到,都是好手。你们汇合后,给我找机会,狠狠地办他!” “老子不要他的命,但要他后半辈子躺在床上过日子!价格翻倍!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光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舔了舔嘴唇,对着话筒恶狠狠地道: “放心吧,彪哥!这小子敢在咱们头上动土,真他妈找死。弟兄们早就憋着一股火了!这次绝对让他插翅难飞!” 一场更直接、更凶险的暴力阴谋,如同黑暗中张开的蛛网,正向着浑然不觉、准备享受片刻放松的陆云峰,悄然笼罩过去。 夜色渐浓,危机渐近。 而陆云峰和安魁星,对此似乎还一无所知。 第38章 烧烤摊前论英雄 夜色渐深,县城边缘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却藏着另一番热闹天地。 胡同深处,一排遮雨棚的门口,挂着两个略显陈旧的红灯笼。 棚内,日光灯下,支着十几个简易的折叠桌和塑料凳,一个炭火正旺的烧烤架,冒着滚滚烟气, 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混合着焦香的肉味,在潮湿闷热的空气里肆意弥漫。 这就是陆云峰和安魁星今晚的目的地。 一家没有名字,却烟火气十足的胡同烧烤摊。 陆云峰确实有段时间没在这种地方放松过了。 摆脱了白日的身份束缚,坐在矮小的塑料凳上,看着安魁星熟练地招呼老板点单,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今晚这顿烧烤,既是犒劳安魁星今日堪称完美的“演出”,也是两个日渐默契的兄弟之间的一次感情联络。 “老板,先来五十个羊肉串,十个肉筋,五个鸡翅,五个大腰子,一盘花生毛豆,一箱冰镇‘绿棒子’!” 安魁星嗓门洪亮,点起单来带着一股豪气。 “好嘞!”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的老板麻利地应着,炭火映得他额头油光发亮。 两人刚坐下,陆云峰的手机就响了,是王哲打来的。 “老大!你在哪儿呢?”王哲的声音透着焦急和关切, “下午在单位,也没好好说话,我想请你整两盅,给你压压惊!” 陆云峰心里一暖,心说到底是兄弟,还一直惦记着自己。 他看了看周围嘈杂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环境,笑道: “巧了,我正和魁星在街边撸串呢,东街老胡同口这家,你要是没事就过来一起,正好热闹。” “撸串?好好好,我马上到,等我啊老大!” 王哲一听,声音立刻雀跃起来。 不到十分钟,王哲就从胡同口的出租车上下来了。 两天来,王哲早就和安魁星熟了。 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冰镇的啤酒瓶灌了一大口,然后才急切地看着陆云峰: “老大,到底啥情况啊?下午你走后,可把我担心坏了,丽霞姐整个都快急哭了。” 陆云峰给他递过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语气轻松: “虚惊一场,有人想给我送份‘大礼’,结果送错了地方。” 安魁星在一旁嘿嘿一笑,补充道: “送了本《三十六计》和一套《廉洁教育手册》,还有个光屁股的茶娃娃。” 王哲愣了下,随即,似懂非懂地拍着大腿笑起来: “我靠!还有这种操作?这送礼的人脑子被门夹了吧?也太搞笑了!” 他这一笑,顿时冲散了仅存的那丝凝滞气氛。 冰凉的啤酒瓶再次起开,泡沫汹涌而出。 三人也不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辛苦。”陆云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暑气。 “老大你才辛苦,陪那帮孙子演了半天戏。” 安魁星咧嘴一笑,仰头就灌下去小半瓶,满足地哈了口气。 王哲赶紧跟上:“就是就是!老大威武!魁星哥牛逼!来,为老大平安归来,干一个!” 他俨然成了气氛组组长。 肉串陆续上桌,烤得滋滋冒油,撒着厚厚的孜然辣椒。 安魁星左右开弓,吃得酣畅淋漓。 陆云峰也放下平日里的斯文,拿起肉串,感受着这种最直接、最市井的痛快。 王哲更是活跃,一边撸串,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下午办公室众人如何担心,如何猜测,更有人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被王哲如何怼回去。 听得陆云峰和安魁星不时莞尔。 正当气氛热烈时,陆云峰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县委书记黄展妍。 陆云峰对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接起。 “云峰,没打扰你休息吧?”黄展妍的声音透着关切。 “没有,黄书记,我在外面吃点东西。” “嗯!听出来了。”黄展妍似乎也调整了一下姿势,语气略放松了些: “和你说个事,齐伟同志临下班时,来向我详细汇报了情况。我和长河书记紧急碰了个头,专门研究了魏建臣同志的问题。” 她的语气转为严肃,“他的行为已经严重违纪,甚至涉嫌违法。不过,你放心,这些干扰你正常履职的因素,组织上会坚决、快速地予以清除,绝不会让踏实干事的干部受委屈。” 不愧福伯夸奖黄展妍可靠,每当陆云峰需要时,总能及时伸出援手,而且,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 陆云峰心里泛起暖意:“谢谢黄书记,总是给您添麻烦。” “嗨,这话说的,跟我你还客气啥?” 黄展妍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长河书记还和我说,下午在你家搜查,包里除了书,还搜出个……茶宠?” 陆云峰不由笑了:“是,一个不太雅观的小玩意儿,不知道谁放那儿的。” 电话那头,传来黄展妍低低的笑声: “云峰,你这……还挺会整蛊人的!不过,干得漂亮!” 略一停顿,她接着说道,“另外,安魁星同志的入职手续我已经安排妥了,他可以正式进入县委办小车班工作,随时可以上岗。” “谢谢黄书记,我想让他和我同期到岗。” “可以,没问题。”黄展妍爽快答应,随即话锋微转,声音压低了些,“那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处理?” “捐了,匿名,给小学或者敬老院。”都是自己人,陆云峰也不隐晦。 黄展妍在电话那头沉默一秒,随即笑道: “好。有觉悟!不过,我今天没给你打过电话,也没问过你任何关于二十万的事情。” 她的维护之意,已然超越了一般上下级的关系。 “明白,黄书记。”陆云峰心领神会。 挂了电话,陆云峰回到座位,心情更加舒畅。 王哲好奇地问:“老大,谁啊?听着像是好事?” 陆云峰拿起一串烤腰子,笑了笑: “领导关心一下,没事了,继续吃。” 一箱十二瓶啤酒很快下去大半,桌上的签子也堆起了小山。 安魁星食量惊人,仿佛多少肉串都填不满。 陆云峰笑着又加了些羊肉串,要了烤得焦香的油边、甚至还有一般人不太敢尝试的毛蛋和炸蚂蚱,又添了半箱啤酒。 王哲看着安魁星风卷残云的吃相,目瞪口呆: “魁星哥,你这胃是连接了异次元吗?” “嘿嘿,你不知道,烧烤,可是我的最爱。” 安魁星撸了一串蚂蚱,“当年在部队,我们班的几个,经常翻墙出去撸串,没少挨批评。有一次,还被关了禁闭!” “啊!为啥?”王哲没当过兵,只从电影电视剧里,看到过违纪战士被关禁闭。 比如,四虎子,小兵张嘎。 在他眼里,被关禁闭,可是部队里很严重的处罚。 “嗨,说来话长。来,先走一个。”安魁星举起酒瓶,与两人相碰,干了瓶中酒。 放下酒瓶,似乎陆云峰也对这一话题感兴趣,就问:“魁星,说说,为啥关你?” “打架呗!”安魁星挠了挠头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时,刚入伍不久,训练挺苦的,晚上熄灯后,我和两个战友一商量,就翻墙出去撸串。” “酒喝了不少,正好赶上十来个混混,骂我们仨是臭当兵的,我一时气不过,就动了手。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家找到部队上来了。” 王哲瞪着大眼睛:“输了赢了?” 陆云峰一拍他的肩膀:“废话,肯定是赢了,输了人家还能找上门来?” 又问安魁星,“你们把人给打坏了?” 安魁星惭愧地点头:“两骨折,一个脑震荡,还有三个缝了针。” “啊,这么厉害?”王哲吃了一惊,“你们仨,打他们十个,还都赢了?” 安魁星点点头,露出憨笑。 王哲不由佩服得眼里放光,“那……那部队上肯定得关你禁闭,那后来呢?” 没等安魁星说,陆云峰道:“人一走,后脚就把你们放出来了,对吧!” 安魁星看向陆云峰,“对,老大,你什么都知道!” 王哲有点懵圈,伸手拦着两人举起的酒瓶:“等等,啥意思,我没听懂。魁星哥,为啥人一走,就放了你们?” 安魁星笑着看向陆云峰。 后者摆摆头,示意道:“你告诉他。” 在王哲惊异的目光中,安魁星缓缓说道:“在我们部队上,有一个规矩。但凡在外边,和地方上的人冲突,不论什么原因,不能打输。” “打赢了,就像我们那样,当着地方上的面,关起来。人一走,立马放出来,连批评都没有。” 王哲好奇地跟了一句:“那万一打输了呢?” 安魁星把嘴一撇,“那就按照违反纪律,严肃处理,关禁闭,都是轻的。” 王哲有些纳闷,“为啥?” 安魁星立马道:“丢不起那人,你一个当兵的,连地痞流氓都打不过,还当的什么兵?” “噢,我糙,可不是!”王哲恍然大悟,举起酒瓶:“来来,魁星哥,为你每次都打赢,干了。” “每次都打赢!哈哈哈……” 三人仰面大笑,举起酒瓶相碰。 第39章 要看一出好戏 炭火噼啪,烟气袅袅。 陆云峰这一桌气氛正酣。 王哲刚绘声绘色讲完孙洪江下午在办公室摔茶杯的窘态,逗得安魁星闷声发笑。 陆云峰指尖捻着花生米,目光扫过杯盘狼藉的桌面,唇角带着闲适的弧度。 就在他们推杯换盏之时,靠近胡同口的两处摊位,先后坐下两伙人。 一伙七八个,另一伙五六个,各自占据了烧烤摊出口两侧的位置。 他们看似随意落座,点单喝酒的架势与寻常食客无异,吆五喝六地划着拳,啤酒瓶磕碰出声响。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异样。 安魁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多年训练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紧绷感。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靠外那桌——光头、黄毛、瘦子。 这三个熟面孔比其他人安静得多,眼神躲闪,埋头喝酒,生怕被认出来。 另一桌那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更是显眼。 脖颈和手臂上青黑色的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们看似随意的坐姿实则带着戒备,肌肉贲张的手臂偶尔动作间,露出腰间硬物的轮廓。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眼神。 看似在互相劝酒笑闹,眼角的余光却一次次瞟向陆云峰这一桌。 那是猎手在阴影中蛰伏,等待致命一击时特有的眼神。 安魁星的判断没错。 这些人,正是臧大彪派来的刀。 由光头引路,专程来这烧烤摊,为陆云峰和安魁星设下的“宴”。 而这场宴席的“主人”们,此刻正坐在百米之外。 胡同口,倪氏酒楼三楼。 厚重的丝绒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如同窥视的独眼。 包间内灯火通明,桌上摆着清蒸石斑、鲍汁扣鹅掌、黑松露炒饭等精致菜肴,却无人动筷。 魏建臣、石健、臧大彪,以及被特意请来的派出所长袁国豪围坐桌旁。 刘芳芳和刘佩佩姐妹也位列席间,精心打扮的脸上,带着与这顿盛宴格格不入的焦躁,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这诡异的组合能凑在一起,全因魏建臣和石健的“妙计”。 一个多小时前,当陆云峰和安魁星放下高尔夫打车前往烧烤摊时,盯梢的光头立刻将消息传给了还在古道茶楼的臧大彪。 臧大彪看着手机上的定位,脸上横肉堆起谄媚的笑: “魏镇,石主任,好消息!光头确认了,姓陆的和他那个跟班,还带了个叫王哲的小子,正在东街胡同里撸串呢!看架势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魏建臣眼中狠厉之色一闪:“天赐良机!彪子,你找的人,手够黑吗?” “绝对靠谱!”臧大彪把胸脯拍得山响,“都是道上混的,只认钱不认人。只要钱到位,您就是要他胳膊还是腿,一句话的事!” 魏建臣手指敲着桌面:“那个烧烤摊我知道,是个死胡同,就一个出口。等他们喝完离开时动手,伪装成两伙醉鬼斗殴。趁乱把姓陆的给我废了!要做得干净,像意外。” 石健三角眼里精光闪烁:“地点选得妙。烧烤摊晚上乱哄哄的,打完就跑,最多算个治安案件。等陆云峰在医院躺上几个月,他那个县委办副主任的位子,早就换人坐了!” “好,我这就打电话给光头和刚子,让他们就地准备。” 臧大彪拿起手机,又露出几分迟疑, “不过……石主任、魏镇长,在县城动手,万一有人报警,或者撞上巡逻的……官面上……” 魏建臣冷哼一声:“这好办。我让袁所长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胡同附近守着。万一有状况,咱们的人能第一时间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石健三角眼一眨,猛地想起什么,连忙补充: “对了!我知道胡同口那家倪氏酒楼,三楼包间窗户正对着整条胡同!我在那儿吃过饭,认识老板。” 他看向魏建臣,“不如把袁所长请上,咱们就在那儿订一桌。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现场‘演出’,岂不快哉?” 魏建臣眼睛一亮:“妙啊!让袁所带上弟兄在酒楼策应,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立刻出手。这主意绝了!” 说罢,他立刻拨通袁国豪电话,以晚上设宴为由,请他务必带上几名得力手下,以备“不时之需”。 于是,当胡同口那两桌混混悄然落座时,倪氏酒楼三楼这间视野最佳的包间里,也摆开了丰盛的宴席。 目的,正是为了现场观摩一出他们自导自演的“好戏”。 此刻,透过窗帘缝隙,远远望着烧烤摊的灯火和陆云峰三人隐约的身影,包间里的几个人都有些按捺不住。 看了半晌,见陆云峰等人依旧喝酒谈笑, 刘芳芳终于忍不住,咬牙切齿道:“磨蹭什么!早点动手得了,赶紧废了他!” 她美丽的脸上,此刻布满怨毒,“最好把他那张惹是生非的脸也划烂!让他变成丑八怪!看他还拿什么勾引人!” 一想到打水漂的十万块和飞走的副镇长职位,她就心口绞痛。 刘佩佩也兴奋地凑近:“对!还有那个姓安的,一起收拾了!芳芳,咱们把手机准备好,全程录下来!以后想起来,就拿出来看看解气!” 魏建臣满意地颔首,转向一直气定神闲的袁国豪: “袁所,等下动手时,还得劳您驾,通知咱们的兄弟。” “一旦得手,立刻掩护他们撤离。若有不长眼的警察过来,您的人可以先以斗殴名义把人带走,转过街角就放掉。没问题吧?” 袁国豪端起酒杯,脸上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倨傲: “魏镇长放心,早安排妥了。一楼散台有两个便衣弟兄候着,外面街边警车里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随时策应。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他话音一顿,拖长了语调,“不过……” 臧大彪立刻会意,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厚实信封推过去: “袁所和兄弟们辛苦,一点茶水费,不成敬意。” 袁国豪不动声色地将信封纳入怀中,脸上笑容更盛: “好说,好说。定让魏镇、石主任和两位美女顺心如意!” 刘佩佩想起林茜那边,对石健说: “我催过林茜了,她约了姓陆的明天下午见面。” 魏建臣嗤笑一声,抿了口酒: “明天?哼,只怕他明天得在IcU里过了!” 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心照不宣且充满恶意的低笑,仿佛已见到陆云峰血溅当场的凄惨模样。 烧烤摊这边,陆云峰依旧神色自若,仿佛对周遭涌动的暗流毫无所觉。 安魁星早已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肌肉微微绷紧,确保能在第一时间应对任何方向的袭击。 他同样精准地捕捉到,酒楼三楼某扇窗后晃动的人影,以及那道投向此处的窥视目光。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陆云峰能听清的音量低语: “胡同口酒楼,三楼东侧包间有人盯梢。门口两桌,十三人,八个身上带了家伙。” 陆云峰夹起一粒花生米,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能应付吗?” 安魁星同样夹起一粒花生米,随手抛进嘴里,嚼得干脆: “小菜一碟。” 刚从洗手间回来的王哲,浑然不觉危险的临近,依旧兴高采烈地坐下,继续讲述孙洪江下午更多的窘态。 夜色渐浓,炭火余温未散,一场风暴已在咫尺之遥无声酝酿。 第40章 绝对的实力碾压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胡同里的喧嚣渐渐退潮。 食客们陆续散去,塑料凳被收拢,炭火也黯淡下来。 整条巷子,只剩下三桌人。 陆云峰、安魁星、王哲这一桌,以及出口两侧那两拨“食客”。 桌上杯盘狼藉,空酒瓶横七竖八,花生壳和肉签子堆成小山。 陆云峰招手结了账,见惯了世面的老板,远远站在摊后,不再靠近,只隔着烟雾点头哈腰相送。 三人起身,王哲打了个饱嗝,笑嘻嘻地说: “老大,这顿吃得真爽!下次还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就在他们迈步走向门口时,那两桌人几乎同时有了动作。 光头不动声色地朝另一桌使了个眼色。 那个纹着蝎子的壮汉,人称“刚子”,是臧大彪手底下最狠的打手。 刚子和身旁一个寸头横肉的同伴缓缓放下酒瓶,动作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杀气。 紧接着,两桌其余人纷纷起身,动作整齐得诡异。 他们呈扇形散开,不声不响地堵住了胡同唯一的出口,像一张缓缓收拢的网。 胡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烧烤摊残存的炭火噼啪作响,偶尔一辆车驶过巷口,车灯扫过众人面孔,映出一张张阴冷的脸。 王哲终于察觉不对。 他环顾四周,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往陆云峰身边靠,声音发颤: “老……老大,这……这些人想干嘛?” 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如常:“没事,跟着魁星。” 三人继续前行。 刚走出不到十米,身后骤然响起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动手!”刚子低吼一声,声如闷雷。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陆云峰身后两侧暴起! 左侧那人,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陆云峰后腰肾区。 这一刀若中,轻则重伤,重则瘫痪。 右侧那人抡起一根黑沉沉的甩棍,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向陆云峰的左膝关节,意图一击致残。 出手狠辣,角度刁钻,毫无留手之意。 王哲吓得“啊”地叫出声,脑子一片空白,却本能地张开双臂,想挡在陆云峰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看似醉醺醺,有些懒散的安魁星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超越常人视觉极限。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仿佛一道撕裂夜色的黑影。 陆云峰只觉身边气流骤然一紧,甚至没看清安魁星如何出手, 便听到两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紧接着是两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冲在最前的两名壮汉,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正面撞击,以比前冲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进身后人群,引发一片混乱。 持匕首那人手腕呈九十度反折,骨头刺破皮肤,匕首“当啷”落地; 持甩棍的则抱着膝盖蜷缩在地,膝盖明显变形,嚎叫声撕心裂肺。 王哲目瞪口呆,恐惧瞬间被震惊与狂喜取代,脱口而出: “我靠!魁星哥!牛逼!这也太牛逼了!” 陆云峰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却依旧神色如常,仿佛眼前这场血腥开场,不过是夜市里一场寻常杂耍。 倪氏酒楼三楼包间。 “怎么回事?!”魏建臣猛地站起,一把拉开厚重窗帘,扑到窗边。 石健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刘芳芳和刘佩佩举着手机正准备录下陆云峰跪地求饶的画面,此刻却僵在原地, 两张化了妆的脸上,得意与恶毒瞬间被惊骇取代,手机差点脱手。 臧大彪更是暴跳如雷,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废物!一群废物!十个人打不过一个?老子白花那么多钱了!”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袁国豪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如水。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可控的治安事件”,没想到竟撞上一块铁板。 楼下,刚子又惊又怒,试图扶起地上的一位,嘶声吼道: “妈的!碰上硬点子了!一起上!废了他!” 剩下七八人,连同光头在内,挥舞着钢管、砍刀、甩棍,如潮水般扑向安魁星。 刀光棍影交织成网,将他团团围住。 然而,这看似凶险的围攻,在安魁星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他身形如鬼魅,在狭窄胡同中闪转腾挪,步伐轻盈却精准如刀。 每一次出手,都直击要害,毫不拖泥带水。 “砰!” 一个试图从背后锁喉的壮汉,被安魁星反手一肘砸在下颌,满口牙齿混着血沫喷出,当场瘫软。 “咔!” 另一个挥舞砍刀的,手腕被安魁星闪电般扣住,反向一拧,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刀脱手瞬间,安魁星抬腿一踹,那人如沙袋般撞上墙壁,缓缓滑落,再无声息。 光头举着钢管从侧面偷袭,刚挥到半空,安魁星侧身一闪,反手一记手刀劈在颈侧动脉。 光头眼白一翻,连哼都没哼,直接晕厥倒地。 不到十秒,九名壮汉全部倒地。 有的蜷缩哀嚎,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抱着断肢满地打滚。 胡同地面,血迹斑斑,呻吟声此起彼伏。 只剩下黄毛和瘦子两人,瘫在墙角,双腿抖如筛糠。 他们想逃,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安魁星一步步走近,眼神如看死人。 三楼包间,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他们期待的是一出“英雄落难”的悲剧,那现在上演的,就是一出“恶人现世报”的讽刺剧。 魏建臣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抠住窗台,鼻孔里使劲往外喷着粗气。 石健眼神慌乱,不停擦汗。 刘氏姐妹面如死灰,手机垂下,录像早已中断。 臧大彪嘴唇哆嗦,喃喃道:“这……这他妈是人?这是特种兵吧?!” 袁国豪猛地转身,语气急促: “魏镇,情况失控!必须立刻补救!否则……他们要是招了,咱们全完了!” 魏建臣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对!不能让他们离开!袁所,让你的人动手!以‘聚众斗殴、故意伤人’名义,立刻抓捕姓安的。只要把他关进去,那还不是咱说了算!” 袁国豪立即拿起内部通讯器,压低声音下令: “目标,胡同内寸头男子,涉嫌暴力伤人,立即实施抓捕!注意,对方极度危险,可先亮明身份,必要时使用强制手段!控制后直接带回所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胡同内,安魁星一手一个,像拎小鸡般将黄毛和瘦子拖到陆云峰脚前,随手一丢。 “说,谁派你们来的?”他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王哲反应极快,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录像,一边拍一边念叨:“录下来!都录下来!这都是铁证!” 黄毛和瘦子早就吓破了胆,看着周围躺了一地、惨叫不断的同伙,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是…是彪哥!臧大彪!”黄毛带着哭腔喊道。 “彪哥让我们来的…说…说废了姓陆的,让他躺半年…”瘦子也赶紧补充,生怕说慢了挨揍。 “钱…钱是魏镇长他们出的…”黄毛为了保命,把知道的那点东西全倒了出来。 王哲将地上两人的招供过程,以及胡同里这横七竖八、呻吟不止的“战果”,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胡同路灯的光,映照着陆云峰平静无波的脸庞,与周围的惨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夜风吹过胡同,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血腥气。 烧烤摊的老板早就吓得躲进了屋里,不敢出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暴力袭击,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以这样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被彻底瓦解。 陆云峰扫了酒楼三楼一眼,对安魁星道: “报警吧,把这些垃圾清理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表演。 话音刚落,胡同口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声。 “都别动!警察!” 一声断喝响彻夜空,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迅速冲了进来,为首一人目光直直锁定安魁星。 第41章 有话到所里说 安魁星按下报警电话的拨通键,听筒里刚传来接警员“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询问声,胡同口就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和一声断喝。 两辆警车横在胡同口,车门猛地打开,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员和两名便衣迅速冲了进来,目标直奔胡同里,死死锁定站在那里的安魁星。 这突如其来的“增援”,正是清河镇派出所所长袁国豪提前布置的人手。 这几人原本在附近望风,准备在臧大彪的人得手后协助其逃脱。 接到袁国豪从酒楼包间直接下达的指令后,立刻改变计划,冲进来控制局面。 或者说,是控制住安魁星。 这位爷,太能打了。酒楼里的人,看得无不心惊胆战。 别说十几个混混,恐怕再来十几个,也不够安魁星练手的。 好在包间里的人,还有一个后手。 那就是袁国豪。 魏建臣庆幸今天灵机一动叫了袁国豪来。 以前,两人在镇里多有合作,尤其是在一些关于治安事件,或者需要派出所出面介入的案子,魏镇长更是和袁所长沆瀣一气,蛇鼠一窝。 份子钱和好处费,都没少收。 可像今天这样,举共同之力,对付一个党政办的小科员,或者未来很可能是县委办副主任的陆云峰,两人还是第一次。 好就好在,原本准备为臧大彪一伙行凶保驾护航的警员,正好出面收拾混混们挨揍的烂摊子。 包间里的人,虽然心里惊恐至极,也郁闷至极,更沮丧至极; 但好在可以借此机会,定安魁星一个伤害罪,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或者侥幸算得上因祸得福。 可当四名警员奉命冲进胡同时,现场的场面,即便是见多识广的他们,也不由得愣了片刻。 视线所及,一片狼藉。 十来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 呻吟声、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的抱着扭曲的手臂,有的捂着变形的膝盖,光头直接晕死过去。 只剩下黄毛和瘦子,跪在陆云峰脚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再看陆云峰,一脸的镇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魁星在他身旁,转动着手腕,一副刚活动开手脚,意犹未尽的样子。 王哲则举着手机,对着这混乱的场面,不停地拍摄。 冲进来的四名警察,花了好一阵子时间,才理清眼前的状况, 但脸上仍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一个人,放倒十几个持械的混混? 这完全超出他们的日常认知。 带队的是个三十五六岁,身材略显发福的便衣警察,姓赵,是袁国豪的心腹。 他看着满地哀嚎的混混,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但想到袁所长的命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现场,最后锁定在安魁星身上,语气带着官腔和不容置疑: “警察,当街聚众斗殴,扰乱社会治安!都给我带走!” 安魁星眉头微蹙,对着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说道: “你好,我们这里……” “不准打电话!”赵警长厉声打断,示意身旁一名制服警察上前, “把手机给我收了!有什么话,到所里说!” 他的操作很明显,担心110接警平台记录在案,后续处理会变得麻烦。 那名警察上前,不由分说地夺过安魁星的手机,直接掐断了通话。 陆云峰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有了清醒的判断。 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赵警长: “赵警官,我们应该认识……” 赵警长鼻子里冷哼一声,打断他:“少套近乎,端正态度,配合执法。” “你误会了,赵警长。”陆云峰微微摇了下头:套近乎,你……还不配!” “你……”赵警长气得一指陆云峰:“你想妨碍公务?” 说着,伸手向腰间,准备掏手铐。 陆云峰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嘴角一撇: “公务,你执行的是哪门子公务?” 他一指身后的三名警察:“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都是清河镇派出所的。这里是县城辖区,难道你们都调到城关镇派出所,还是都成了县局的领导?” “你们跨区域执法,是否符合程序?另外,现场情况很明显,我们是受害者,遭到多人持械围攻,我的同伴是正当防卫。” 赵警长和另三个警察都是一愣。 面前的陆云峰,是堂堂正正的国家干部,对于派出所的管辖范围和办案程序了如指掌,而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想靠着两身警服和几句恫吓,唬住陆云峰,几乎不可能。 可袁所长就在身后的酒楼包间里看着呢,这些人又都是他的心腹,平时没少跟着所长办案子,也跟着吃过不少好处。 什么合规不合规的,那都不在他们操心的范畴。 听令干活拿钱,是他们的操守和本能。 陆云峰的这一番话,虽然精准地指出他们的执法问题,可那又怎样? 王哲也在一旁助阵,举着手机:“警官,我有录像!是他们先动手的!你看,现场这么多刀和棍子,就是证据!我们是被迫自卫!” 可只听令袁国豪的赵警长,根本不管这些。 他脸一沉,不去看王哲的手机屏幕,反而厉声道: “执法是不是符合程序,轮不到你瞎操心,是不是自卫,更不是你们说了算!” 虽然这样说,他原本想掏手铐的手,还是缩了回来。 他一指那名便衣:“来,他不说有证据吗?把手机收了,回所里统一调查取证!” 他又一指着满地哀嚎的混混,“看看,你们把人打成这样?十几个人,伤的这么重,已经明显构成伤害了!” 他根本不给陆云峰等人继续辩驳的机会,挥手命令道: “把这三个都带回所里!仔细询问!地上的这些,叫救护车,能动的也一并带回去!” 两名警察上前,就要给安魁星上手铐。 袁国豪的指令很清晰,这个寸头哥们儿,太牛逼,让他们亮明身份后,直接上措施,防止他突然发作。 看现场这架势,如果这位煞星爷爷动起手来,什么制服便衣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安魁星眼神一冷,身体微微绷紧。 陆云峰却用眼神制止了他,随即微微摇了下头。 毕竟对方已经亮明身份,再动手,就太过分了。 何况,对付这四名徇私枉法的小警察,根本就不用动手。 安魁星回了一个听令的眼神,看着警察给他上了手铐。 “赵警官,”陆云峰再次说话,语气依旧平稳, “我们可以配合调查。但希望你们能依法办事,并遵守警务条例。” 陆云峰是在提醒他们,不要想着对安魁星来什么刑讯逼供那一套。 如果那样,陆云峰绝不会饶了他们。 “少废话!到所里有你说话的份!” 赵警长依旧强势,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手下动作快点。 王哲还想争辩,被陆云峰轻轻拉住。 一名警察搜走了陆云峰和王哲的手机,连同安魁星的手机一起,放进了证物袋。 随后,三人被半推半就地带上警车。 整个过程,赵警长等人完全无视陆云峰关于管辖权和执法程序的质疑,态度强硬,目的明确。 就是要尽快将三人,尤其是安魁星,控制起来。 第42章 不止如此 警察的手铐扣在安魁星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后者冷眼看着。 穿制服的警察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安魁星脚下没动,那警察反倒被反作用力弹得踉跄了一下。 赵警长见状,上前揪住安魁星的胳膊,“不配合是吧?小心我告你袭警!” 陆云峰给安魁星递了一个眼色,后者放松了肌肉。 赵警长看在眼里,这才敢粗鲁地把他往警车方向推搡: “快走!别磨蹭!” 王哲被另一名便衣攥着胳膊,往警车前带,脸涨得通红: “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要举报你们!” 他挣扎着回头,想再跟陆云峰说些什么,却被便衣狠狠按住肩膀: “老实点!再闹就按拒捕处理!” 陆云峰若无其事地跟在最后,目光扫过胡同口的警车,又抬眼看向倪氏酒楼三楼。 那扇拉开一条缝的窗帘后,隐约有几道人影晃动。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警车旁后面的便利店门口,传来塑料购物袋摩擦的声响。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拎着一袋关东煮刚走出来,白色卫衣搭配牛仔裤,清爽靓丽,看起来二十出头。 她看到了那两辆警车,也看到了胡同里的景象, 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当视线落在陆云峰身上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住,眼睛微微睁大。 显然,她认识陆云峰。 看到陆云峰被警察往警车上带,女孩脸上先是诧异,随即换成掩饰不住的震惊。 她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镜头对准被押解的三人,悄无声息地录着像。 镜头里,安魁星被铐上手铐,王哲挣扎着解释,警察却充耳不闻。 陆云峰抬脚准备上车时,恰好对上女孩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星星,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 虽然距离几米外,但陆云峰对那双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不免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看!上车!” 身后的赵警长见陆云峰停下,狠狠推了他后背一把。 陆云峰回头,眼神冷了下来。 赵警长被那目光刺到,竟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安魁星也转头看向赵警长,眼底的凶光像淬了冰。 赵警长心里一激灵,战术性催促手下:“快!把人带上车!” 警车驶离时,陆云峰从车窗里又瞥了眼那个女孩。 她正躲在便利店的招牌下,继续举着手机录像,直到警车拐出胡同,才看不见她的身影。 胡同里,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胡同,看到满地哀嚎的混混,忍不住皱起眉头。 “都能动吗?能动的自己上担架!”一个护士喊道。 光头刚醒过来,脑袋昏昏沉沉的,掏出手机给臧大彪回电话。 “彪哥,我们……我们都被打了。” 光头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小子……太他妈能打了,十几个兄弟……都不是对手。” 电话那头传来臧大彪的嘶吼:“知道了,废物!都是他妈的一群废物!” 顿了顿,他又压低声音,“你听着,都他妈的去医院,到了医院就说头晕、尿血什么的,套路不用我教你们吧?” “总之,都他妈的往重了说!医药费我来出,只要能把那个寸头送进去,少不了你的好处!” 光头连忙应下:“知道了彪哥,我这就交待弟兄们!” 挂了电话,他忍着疼,故意在担架上哼得更大声。 黄毛和瘦子被警察带上另一辆警车,其余几个伤势轻的,也被赵警长的手下推搡着,塞进叫来的一辆出租车里,一起往清河镇派出所送。 那个女孩,隐在围观群众中,默默地录下这一切,等所有车辆都离开,才收起手机。 她走到无人处,才郑重地拨通了一个电话。 烧烤摊的老板一直躲在柜台后,透过简易的木门缝,心惊胆战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混混们被狂虐,也看到警察来了之后不由分说带走看起来是受害方的陆云峰三人,反而对那些持械行凶者“客气”许多。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起身,默默关紧了门。 这种事,他一个小老百姓不敢管,也管不了。 倪氏酒楼三楼包间里,气氛早已从之前的紧张转为嚣张。 魏建臣扒在窗帘后,看着警车消失在胡同口,长舒一口气,转身拍了下桌子: “好!袁所,干得漂亮!只要把人弄进派出所,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石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险的光: “没错!到了袁所的地盘,还不是咱们说了算?那个安魁星下手那么狠,故意伤害罪是跑不了的!只要把他送进去,陆云峰就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刘芳芳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才录的视频界面。 视频里,安魁星正将一个混混踹飞出去。 她脸上满是快意:“我刚才可都录下来了!那么多人躺在地上,这可不是寻衅滋事那么简单。” “伤情鉴定,县医院我熟得很,打个招呼,轻微伤也能做成轻伤,轻伤做成重伤!够那个姓安的喝一壶的,看他还怎么嚣张!” 刘佩佩凑过来,看着视频里的画面,兴奋地附和: “对!还有陆云峰,要是能定个指使他人暴力伤人的罪名,他那个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肯定保不住!说不定还得丢工作!” 袁国豪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魏镇,石主任,你们放心。到了所里,怎么问笔录,怎么录口供,都是我的人操作。” “聚众斗殴,故意伤害的帽子,他们想摘都摘不掉。就算最后上面查下来,大不了就是个办案程序瑕疵,批评教育一下就过去了。关键是把眼前这关过了,把那个最能打的按死!” 臧大彪看着窗外被抬上救护车的手下,心疼得直咧嘴。 但想到能整治陆云峰两个,他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还是魏镇和石主任有办法。袁所,伤情鉴定什么的,我这边全力配合!” “妈的,敢打我的人,上次一个兄弟手指弄骨折,我都讹了三万,这次一定要让陆云峰吃不了兜着走!” “等安魁星进去了,我让里面的弟兄好好招呼招呼他,到时候陆云峰没了帮手,下次我再亲自带人弄他!” 魏建臣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慢悠悠地说: “不止如此。陆云峰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我们还可以给他定个滥用职权、败坏党风的罪名,上报给县委。” “他那个副主任的公示期还没结束,只要把事情闹大,公示肯定得中止,到时候就算他没被判刑,职位也保不住了。” “妙啊!”石健拍着大腿,差点把酒杯碰倒, “这真是因祸得福!本来以为计划失败了,没想到反而能名正言顺地弄垮他!” 说着,他举起酒杯:“来,为我们即将到来的胜利,干杯!” “来,干杯!”刘芳芳猛地来了劲,挺着胸脯嚷道。 魏建臣眼睛盯在上面,赶紧附和:“来,干!” ”哈哈哈……“ 几人大笑,拿起酒杯碰在一起,酒液四溅。 刘佩佩举着手机,对着包间里的几人录着像,脸上满是兴奋: “等陆云峰身败名裂,我一定要把这段视频给他看看,让他知道得罪我们的下场!” 桌上的清蒸石斑早已凉透,鲍汁扣鹅掌也失去了光泽。 可没人在意这些,他们满脑子都是陆云峰和安魁星落魄的模样。 包间里的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阴谋得逞的猖狂,以及对法律和规则的肆无忌惮的践踏。 第43章 正义的底气 夜黑如墨,警用面包车在乡间道路上疾驰,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不远的路面。 车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偶尔传来的无线电杂音,在这气氛中,显得有些刺耳。 王哲不安地挪动了下身体,再次试图解释: “警察同志,咱们都是一个镇上的同事,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们,你们真的搞错了。” “我们是被袭击的,你们应该抓那些混混,而不是我们。” 开车的警察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赵警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时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陆云峰和安魁星。 见两人神色平静,甚至安魁星还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毛。 王哲说的,他不是不清楚,包括都在镇上工作,他也不想把关系搞僵。 但想到袁所长的命令,以及和魏镇长的关系,他又硬起了心肠。 “别白费口舌了。” 赵警长头也不回,“到了所里,老实交代问题,我们会尽量宽大处理。” 王哲还想再说什么,陆云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哲,别担心。”陆云峰的声音很沉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到了派出所,把情况说清楚就好。” 王哲看着陆云峰一脸淡定的样子,心里的焦虑渐渐平息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老大一点都不慌,肯定有后手! 他回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陆云峰如何步步为营,引魏建臣入坑,填上两锹土,再踩上几脚,最后完成漂亮的反杀。 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绝非常人所能及。 眼前的局面,虽然看似不利,但对于陆云峰来说,或许只是另一盘待下的棋。 想到这里,王哲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在心里暗道:你们这几个小警察,就蹦跶吧!最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一段路,安魁星缓缓睁开眼,凑到陆云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要不要我动手?半分钟就能解决问题。” 陆云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不用,车上不安全。再说,难得他们这么‘热情’,咱们总得给点面子,看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安魁星会意,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但看向四周的眼神依旧锐利。 他们心照不宣:这几个警察执法程序漏洞百出。 跨区域管辖、强行中断报警、无视现场证据、目标明确地针对“防卫者”…… 这一切都指向背后有人操控。 陆云峰决定将计就计。 他倒要看看,这个赵警长,或者他背后的袁国豪,甚至魏建臣等人,胆子究竟有多大,能把无法无天做到什么地步? 更何况,这何尝不是收集对方罪证的绝佳机会? 随着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嘎吱的声响,意味着警车最终驶入清河镇派出所大院, 派出所的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威严,国徽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三人被带下车,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 “走,快点!”赵警长推了陆云峰一把,语气粗暴。 安魁星猛一回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若不考虑他是警察,敢随便动陆云峰,他分分钟把他撂倒。 但看到陆云峰微微摇头,便强压下怒火。 他们被径直带进走廊深处。 派出所内部的灯光惨白刺眼,与外面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墙壁上“依法行政”、“执法为民”的标语在此时显得格外讽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还隐约能闻到一丝汗味和烟草味。 赵警长亲自安排审讯。 他将陆云峰、安魁星和王哲分别带进不同的房间,美其名曰“分开询问,避免串供”。 安魁星被带进最里面的审讯室。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桌面上投下刺眼的光斑。 审讯桌对面,有一把特制的铁椅子,上面装着一副固定手腕的手铐。 安魁星被强制按在椅子上,手腕被铐在扶手上,俨然对待一个重刑犯。 赵警长也实在是害怕,胡同里的场景,在他脑子里已经形成了强制性记忆。 赵警长和一名年轻警员坐在对面,把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姓名,年龄,职业,跟陆云峰是什么关系?” 赵警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 安魁星语气平静:“安魁星,28岁,无业。跟陆云峰是朋友。” “无业?”赵警长冷笑一声,身子向前倾了倾, “你是打人职业吧?说说吧,今晚为什么要在烧烤摊打人?是不是陆云峰指使你的?” “是他们先动手的。”安魁星抬眼看他,目光如炬, “他们拿着刀和棍子,要伤害陆云峰,我只是正当防卫。现场有监控,农业办的王哲也录了视频,你们可以去查。” “监控?视频?”赵警长脸色一沉,猛地拍了下桌子,“别跟我说这些!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他的吼声在审讯室里回荡,震得年轻警员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你说他们先动手,谁能证明?现场那么多人都被你打伤了,你还敢说自己是正当防卫?” 赵警长站起来,绕着安魁星踱步, “我告诉你,喝酒撸串发生冲突很正常,但你下手这么狠,已经构成故意伤害了!要是老实交代,还能争取从轻处理,不然,你就等着蹲大狱吧!” 安魁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警长,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赵警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又开始追问: “你跟陆云峰认识多久了?他是不是经常让你帮他打架?这次是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故意找那些人麻烦?” 他试图将“正当防卫”扭曲成“故意伤害”,将陆云峰定性为“指使者”。 安魁星面无表情地看着赵警长,一直等他问完,才缓缓开口:“我要打个电话。” 他的目的是通知福伯,不想让陆云峰吃亏。 他对这个派出所上下,没有一点信心,但他必须尽到保护陆云峰的责任。 赵警长冷笑一声:“打电话?你以为这是哪里?宾馆吗?现在是审讯期间,不能打电话!” “根据刑事诉讼法,我有权与我的律师通话。”安魁星的声音平静却很坚定。 赵警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退伍军人的人居然懂法。 他强装镇定:“少跟我扯法律!在这里,我说的就是规矩!” 既然这样,安魁星索性闭上眼,不再搭理他。 审讯室里只剩下录音笔运转的“沙沙”声,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第44章 审讯室里的斗智 在另一个临时留置室里,陆云峰静静地坐在一张钢管椅上。 这个房间比审讯室小得多,里面弥漫着一股霉味,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上面落满了灰尘。 唯一的灯光来自天花板上一盏昏暗的灯泡,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陆云峰的情况,也比安魁星好很多。 可能是顾忌他国家干部的身份,又没出手打人,赵警长没敢给他上铐子,也没像对待犯人一样对待他。 与安魁星的讯问笔录不同,对陆云峰的是询问笔录。 负责询问陆云峰的是名年轻警察和一名辅警。 那名警察,看上去刚从警校毕业不久,虽然故作严肃,但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稚嫩。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面孔,语气生硬地提问: “陆云峰同志,作为党员干部,你应该清楚卷入这种恶性斗殴事件的严重性。我希望你如实交代,你们和那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有没有矛盾?” 对于这种毫无根据的诱导性问题,陆云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警察。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警服穿得一丝不苟,但眼神中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 他忽然问道:“小同志,参加工作几年了?” 那警察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两年。” 陆云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两年,还在熟悉业务的阶段。你知道违规跨区域执法的后果吗?知道故意制造假案会面临什么处分吗?” 年轻警察的脸色变了变,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强装严肃:“陆云峰,请你端正态度!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我态度很端正啊,”陆云峰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提醒你,执法要依法。你们没有县城辖区的执法权,没有出示传唤证,还强行中断报警,这些都是违规操作。” “一旦上级追查下来,你这个刚入职的年轻人,扛得住责任吗?” 年轻警察的额头渗出冷汗,眼神慌乱地去看坐在一旁记录的辅警,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干部,对执法程序如此熟悉。 陆云峰不再说话,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那摄像头上的指示灯是熄灭的,这个细节让他心中了然。 这场所谓的“询问”,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留下完整的记录。 而在王哲所在的询问室里,气氛却有些紧张。 负责询问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警察,体格魁梧,手臂上还有一条狰狞的疤痕。 他一上来就拍着桌子吼道: “你老实说!是不是你和陆云峰、安魁星早就跟那些人有仇,故意找他们麻烦?安魁星下手那么狠,是不是陆云峰指使的?” “在回答问题之前,你先想想自己的前途,你要是敢撒谎,就按妨碍公务处理,记录在案!” 王哲心里早有准备,根本不惧这番恐吓: “这些都不是事实!真相是那些人先动的手。他们拿着刀和棍子,要伤害陆云峰。魁星哥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动手的,我有录像,你们可以看!” “录像?”那警察冷笑一声,露出满口烟熏的黄牙, “那能说明什么?就算有录像,也只能说是你们故意剪辑的!我告诉你,识相点就按我们说的写笔录,不然谁也帮不了你!” 他把笔录本推到王哲面前,上面已经写好了“供词”,只等着王哲签字。 王哲拿起笔录本,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你们这写的什么?颠倒黑白也得有个限度吧?我不会签的。” “你敢不签?”横肉警察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抓王哲的胳膊。 王哲往后一躲,大声说: “你想暴力取证?我告诉你,这里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下来!到时候一起举报你!” 横肉警察的动作顿住,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的年轻人,居然这么硬气。 他悻悻地收回手,又改变了策略,开始威逼利诱王哲,“如实”交代安魁星如何“动手”、如何“不计后果”地打伤多人,用了什么“武器”等等。 试图从证人角度,固定对安魁星不利的证词。 整个派出所仿佛变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个房间里都在上演着相同的戏码。 他们无视真相,威逼利诱,试图将见义勇为的防卫者,扭曲成十恶不赦的罪犯。 …… 派出所二楼所长办公室内,已经从县里赶回来的袁国豪,正悠闲地泡着茶。 紫砂壶中的茶水注入杯中,散发出淡淡的茶香。 他刚抿了一口,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魏建臣打来的电话:“老袁,情况怎么样?” “一切顺利,”袁国豪抿了口茶,嘴角带着笑意, “三个人分开审讯,赵警长亲自审那个能打的。等拿到口供,再让他们互相印证一下,这个案子就铁板钉钉了。” “好!这边已经联系了县医院的王主任,刘芳芳已经亲自赶到医院去盯着,伤情鉴定那边没问题,保证都是轻伤以上。臧大彪那边也安排好了,他的手下都会指认是陆云峰的人先动手。” 袁国豪满意地点头,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那就好。等这边审讯结束,我就向县局汇报。一个党员干部当街斗殴,致多人受伤,这个性质足够严重了。” “你这边有什么进展,咱们随时沟通。” 挂断电话,袁国豪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停着的警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在他的地盘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是他一贯的信条。 而在审讯室内,赵警长已经有些焦躁。 面对安魁星的沉默和偶尔精准的反问,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却无暇擦拭。 “我最后问一次,是不是陆云峰指使你打人的?” 赵警长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安魁星抬眼看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讽: “你为什么不问问,那些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为什么不问问,他们手中的刀棍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问问,为什么清河镇的警察会出现在县城的辖区?” 赵警长被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 “是不是不能好好说话?现在是我在审问你!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瞥了一眼椅子上的安魁星,才道: “赵警长,袁所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赵警长狠狠地瞪了安魁星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然后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第45章 给他上点手段 袁国豪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赵警长推门进来时,袁国豪正站在窗前往外看,背对着门口。 “审的怎么样,招了没?” 听见门响,袁国豪转过身,来到办公桌前,拿起上面的华子烟,抽出一根丢给他。 赵警长双手接住烟,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即点燃,只是在手里来回捻动着: “不理想,这家伙显然受过训练,是个死硬分子。” “姓陆的和那个王哲呢?”袁国豪皱起眉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赵警长心虚地看着他:“都不承认,反倒不停的质疑我们跨区域执法,这帮家伙,毕竟是干部,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袁国豪眼睛一瞪,手中的都彭打火机“啪”地一声砸在桌上,“不好对付也得对付,到了这里,难道还能让他们囫囵着走出去不成?” 赵警长立刻挺直了腰板,试探道:“要不要让弟兄们给那个愣头青上点手段,看他能挺到什么时候?” 袁国豪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行,但不能有太明显的外伤,小来小去的,就说是他们互殴的时候打的。” “明白,我这就下去安排。”赵警长顿显轻松,转身就要走。 “等等,”袁国豪叫住他,“那个陆云峰,有没有说什么?” “他倒是很安静,就说了些关于程序不合法的话,还吓唬小张说跨区域执法要担责任。” 袁国豪冷笑一声:“不用管他,他的县委办副主任还在公示,就算他当上了,也管不着公安这片。” “咱们给他上点眼药,公示就过不了,他就更没指望了。抓紧时间,务必在天亮前拿到口供。只要口供到手,就算事后有人说话,咱也不怕!” 赵警长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明白,我这就去上手段。” 与此同时,县医院急诊科内,灯火通明。 光头和五六个伤势较重的混混正躺在病床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刘芳芳站在走廊里,低声对主治医生交代:“王主任,这些人的伤情鉴定,麻烦您多费心。” 刘芳芳是按照在酒楼里的分工,事后赶到医院来的。 一到医院,看到光头几个被打的惨状,心里也不免揪心。 原本心里还多少存在的一点犹豫,瞬间被同情和愤怒所取代。 同情,是看到那几个混混的伤势。 在酒楼上,她只是隔着窗户远远录像,画面里,也只看到安魁星一拳一脚间,混混们纷纷飞出或倒地不起。 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伤的多厉害。 到了医院一看,刘芳芳才知道安魁星出手有多狠。 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男人间打架会是这么个结果。 她哪里知道,做为武警特战队员精英的安魁星,练的可都是必杀技。 那种花拳绣腿的假把式,根本上不了训练科目。 就像训练教官所说,对敌人的手软,就是对自己的凶残,更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而这些歹徒,竟然狂妄到想对自己的保护对象陆云峰下死手,那不是找死么? 刘芳芳哪里知道安魁星的出身,更不知道他身手的来源, 只是出于一个女人的感官,又被这些混混装模作样的惨叫欺骗,心里越发对陆云峰和安魁星痛恨起来。 这样的心态下,她对主治医生的授意就更加明显。 务必尽最大可能,把这些混混的伤情夸大。 这种事情,对司法鉴定定点的县医院来说,又不是第一次。 刘芳芳把一个大信封,塞进王主任白大褂的口袋里。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四下环顾没人,又感觉了一下红包的厚度,这才心领神会: “刘主任放心,我们一定会认真检查,如实记录。” 检查室里,王主任看着光头的ct片,对旁边的年轻医生说: “这个病人头部受到重击,有明显脑震荡症状,记录为轻伤二级。” 年轻医生有些犹豫,指着ct片上的影像: “王主任,从ct上看,只是皮下血肿,达不到轻伤标准......” 王主任脸色一沉,声音冷了下来: “你是主任还是我是主任?按我说的记录!” 在另一间检验室里,一个混混的尿检样本中被发现有血尿成分。 实际上,是混混自己扎破手指,偷偷滴了几滴血在尿液样本中。 一名检验科医生提出疑问: “主任,这个血尿需要结合其他检查综合判断,不能单凭此就下结论。” 王主任直接打断: “临床表现已经很明确,肾挫伤导致的血尿,定为轻微伤。抓紧时间出报告。” 同样的场景,在其他病房也在上演。 一个手腕扭伤的混混被记录为“腕关节韧带撕裂”,一个膝盖擦伤的则被写成了“半月板损伤”。 不到一个小时,六个人的伤情鉴定全部完成: 三个轻伤,三个轻微伤。 刘芳芳拿到鉴定报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立即给石健打电话:“姐夫,鉴定结果出来了,三个轻伤,三个轻微伤。” 石健在电话那头笑了,声音中透着得意: “好,芳芳,你真能干。我这就告诉袁所长和魏镇长。” 他说“能干”时,特意咬着字眼,听起来十分别扭。 刘芳芳也仅是皱了皱眉头,没再回应,挂了电话。 …… 派出所审讯室内,赵警长收到袁国豪发来的伤情鉴定结果,底气顿时足了许多。 他走到安魁星面前,把手机上的鉴定结果展示给他看: “看到没有?三个轻伤,三个轻微伤!” “根据刑法,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要是再不配合,就等着蹲笆篱子吧!” 随即,脸上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就被人当枪使,何苦呢?你好好想想,为了别人,进去蹲几年监狱,值不值?何况,你在里面,人家在外边什么都不耽误,何苦呢?” 赵警长是典型的警界老油子,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目的只是为了拿口供。 他又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 “兄弟,我看你也是条汉子,何必替别人背黑锅?把实情说出来,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可无论他怎么表演,安魁星就是不理他的茬。 见安魁星不为所动,赵警长又换了威胁的语气: “你要是不识相,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等到了看守所,更有你好受的!” 但他这一套,对安魁星还是没用。 安魁星受的专业训练和忠诚教育,绝不是一个派出所小小的警长,拙劣的这点手段可以挑战的。 见他说完,安魁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弧度。 赵警长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对旁边一起进来的粗壮警察使了个眼色。 那名警察会意,走到安魁星身后,突然用电击警棍抵住他的后背: “能不能好好说话,嗯,能不能好好说!快说!” “嗞......”一股电流穿透皮肤,痛感瞬间传遍全身。 安魁星身体微微一颤,但却咬牙挺住,一声不吭。 见这招无效,又不敢持续电击,赵警长又示意手下换个法子。 那名粗壮警察拿来一本厚厚的电话簿,垫在安魁星胸口,然后用拳头猛击。 这种方法不会留下明显外伤,但内里却疼痛难忍。 “说!是不是陆云峰指使你的?”赵警长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威胁。 即使经受如此的折磨,安魁星只是咬牙摇头,一句话不说,更没一句吭声,赵警长期待的求饶,更不可能。 “到底说不说?”赵警长忍不住怒吼道。 他已经无法控制心中的恐惧。 眼前这个退伍兵,不仅能打,而且还能扛。 面对这些手段,竟然丝毫不动。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承受能力,简直比渣滓洞的江姐骨头还硬。 第46章 深夜捞人的县局局长 陆云峰在隔了一间屋子的留置室里,听到赵警长声嘶力竭的吼声,却始终没听见安魁星的任何声音, 这反常的寂静让他心头一紧。 虽然与安魁星相识不过数日,但他已经深深了解这位战友的性格。 能硬扛特训基地高压水枪,被打断两根肋骨还能完成任务的硬汉,就算遭受点什么,也绝不会发出一声示弱的轻哼。 这寂静背后,必定是安魁星正在承受着不为人知的折磨。 他突然站起身,对看守他的年轻警察说: “带我去见赵警长。” 年轻警察不耐烦地摆手:“坐下!赵警长现在没空见你!” 陆云峰平静地看着他,语气虽平淡,却有着难以抗拒的力量: “我建议你最好现在就带我去。否则,等事情闹大了,你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年轻警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犹豫片刻,还是起身。 走廊里,响起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派出所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云峰跟在年轻警察身后,神情严肃。 他断定,安魁星正在遭受刑讯。 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赵警长正攥着电击警棍,蹲在安魁星面前。 安魁星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脊背上,嘴角破了个口子,渗着血丝,却依旧坐得笔直,眼神像淬了冰似的盯着赵警长。 “最后问一次,是不是陆云峰指使你的?” 赵警长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手指在警棍开关上反复摩挲, “再不说,我让你再尝尝这个滋味,保证让你记一辈子!” 安魁星动了动嘴,刚要啐他一口,审讯室的门突然被“砰”地推开。 陆云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脸色惨白的年轻警察, “赵警长,我要求立即停止审讯。”陆云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警长恼火地起身,脸上的横肉抖动: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陆云峰不但没出去,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安魁星,看着他满脸汗珠,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陆云峰强忍住愤怒,义正词严: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严禁刑讯逼供和以威胁、引诱、欺骗以及其他非法方法收集证据。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 赵警长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陆云峰的鼻子: “你放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刑讯逼供了?一个嫌疑人,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还特么违法?”赵警长满脸横肉抖动,“我看你是搞不清楚状况!这里是清河镇派出所,我就是法!” 随即对着年轻警察大喊:“小张,把他带出去!” 小张刚想上前,陆云峰却猛地一挥手,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弄: “噢,赵警长,原来你就是法啊?那我建议你现在就给宋明局长打个电话。告诉他,我陆云峰在清河镇派出所,正在目睹一起刑讯逼供的‘法’。” 赵警长愣住了,手指攥紧了警棍。 宋明是正阳县公安局局长,一年到头都不来清河镇派出所几次,陆云峰怎么会认识他? 旁边的粗壮警察也愣住了,手里的电话簿“啪”地掉在地上。 就在这僵持时刻,派出所大院外突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几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车灯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就听见袁国豪在二楼走廊大声喊道:“快!全体集合,都到门口迎接宋局长,快!” 陆云峰看着窗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转回头,他看向赵警长:“看来,这个电话,你不用打了。” 派出所大院里,已经乱作一团。 警察们从各个房间跑出来,有的没来得及系警服扣子,有的连帽子都戴歪了,慌慌张张地在院子里列队。 袁国豪从二楼跑下来,警服第二颗扣子扣错了位置,差点在楼梯上绊倒,扶住扶手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宋明局长的车队阵仗惊人。 三辆黑色轿车呈品字形停在大院中央,最前面的车上下来两名身着督察制服的警官,迅速站定在第二辆车门两侧。 当宋明从车里迈步而出时,整个派出所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上的三级警监警衔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身后跟着四名督察队员,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镜头扫过之处,警察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宋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袁国豪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弯着腰小跑上前,“这么晚还劳您大驾,是不是县局有什么紧急任务?我马上安排人手!” 宋明根本没看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整个大院:“袁所长,你们今晚很忙啊。” 袁国豪额头冒汗,声音发颤:“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处理个小案子......” “小案子?”宋明冷哼一声,终于正眼看他,“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小案子,需要你们清河镇派出所跑到县城辖区去抓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袁国豪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宋明不再理会他,径直往派出所里走: “陆云峰同志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陆、陆云峰?”袁国豪结结巴巴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到,宋明局长深夜赶来,不是为了检查工作,也不是为了紧急任务,而是为了陆云峰这个“嫌疑人”。 赵警长从审讯室跑出来,一看这阵仗,吓得他连忙立正敬礼,手却抖得厉害: “局、局长,陆云峰在、在审讯室......” 宋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赵警长沾着灰尘的裤腿上,那是刚才踹安魁星时蹭到的。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谁允许你们审讯陆云峰同志的?” 一句话,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原来,陆云峰同志是不能被审讯的啊! 赵警长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看着宋明大步走向审讯室,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这次彻底完了!刚才自己还吹牛逼自己是“法”呢! 宋明局长推开审讯室门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云峰站在窗边,安魁星坐在审讯椅上,手还被铐着。 宋明的目光从安魁星的伤口扫过,又落在地上的电话簿和电击警棍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但他没立即发作,而是快步上前, “云峰同志,”宋明一把握住陆云峰的手,语气里满是歉意, “让你受委屈了。我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还是来晚了一步。” 整个派出所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局长深夜亲自捞人? 呃,不! 宋局长是来恳请陆云峰原谅的。 袁国豪脸上的表情仿佛见到了鬼,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都忘了擦拭。 赵警长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不住地打颤。 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县局的宋明局长会对一个普通的乡镇干部如此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恭敬。 那个负责审讯陆云峰的年轻警察,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那个对安魁星动手的粗壮警察,则面如死灰,整个人都瘫软了。 第47章 报信的女秘书 促使县公安局局长宋明及时出现在陆云峰面前的,却不是他想象的福伯。 福伯安排了安魁星后,内线上,就完全交给了他。 除非特殊情况,才会主动干预,大多数时候,就处于外围对陆云峰的保护。 主动作为的,是一个女孩。 没错,就是那个在胡同口便利店门前,对着陆云峰等人录像的女孩。 她的名字叫李雪松。 是的,正是那位县委书记黄展妍的秘书。 那晚的月光很清爽,街道上的路灯在李雪松脚下,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她刚从县委办公室加班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个时间点的正阳县,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个夜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李雪松原本打算直接回宿舍,却在路过倪氏酒楼时,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自己只顾忙,忘记了吃晚饭。 犹豫片刻,她拐进酒楼旁边的便利店。 就在她拿着关东煮走出来时,胡同里传来的打斗声,让她停住了脚步。 起初,她只是好奇,随即下意识地拿出手机记录现场,这是她秘书工作养成的习惯——凡事留痕。 但当警车到来,她看清被带上车的人是陆云峰时,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个面孔她太熟悉了。 就在前几天,她还亲手整理过他的任职公示材料,也参与过指导网信办,澄清有关他与闫丽霞暧昧照片的网络谣言。 从黄展妍书记的只言片语,和对陆云峰的一些关照中,她对他的身份背景,也洞悉了一些端倪。 更不用说,县委出台的那份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关于重点大学生干部培养的文件,李雪松参与了每一个条款的起草。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她低声自语,看着满地哀嚎的混混,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黄书记为了这个纨绔子弟费尽心思,他却在这种时候惹是生非。 然而,当陆云峰被推上警车前,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短暂交汇。 李雪松愣住了。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慌乱或玩世不恭,而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仿佛此刻被警察带走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口古井,甚至带着几分哲人的意味。 她想起黄展妍曾经意味深长地说过: “雪松,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而是其内核。” 这句话此刻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着刚刚录下的视频,画面里陆云峰被粗暴地推上警车,而那几个持械的混混反而得到了民警的搀扶。 这不合理。 尤其是,眼前的陆云峰,是黄展妍书记特别关注,极尽权力能事扶助,正在栽培的人。 虽然在李雪松的意识里,有着天生对纨绔子弟的排斥,但她首先是黄展妍的秘书。 领导的好恶,以及黄展妍为什么对陆云峰青睐有加,她比谁都清楚。 一旦陆云峰在公示期间出了事,恐怕黄书记对他背后的势力,无法做出交待。 家在京都,身为望族世家女的李雪松,深谙这一权力游戏的道理。 虽然,她正是因为不屑于此,并拒绝家族的安排,才躲到县城里来。 但身为秘书,她的职业素养最终战胜了个人好恶。 待警车消失在转角后,李雪松收起手机,走到僻静处,拨通了黄书记的号码。 此时的县委大院,县委书记小楼内,黄展妍刚准备休息,手机突兀地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是李雪松,她不禁皱了皱眉。 平时,这个年轻的小秘书,还是很懂分寸的,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书记,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李雪松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我刚才在回家路上,看见陆云峰被警察带走了。” 黄展妍瞬间清醒:“怎么回事?” “在倪氏酒楼旁边的胡同里,好像发生了斗殴。我看到十几个混混躺在地上,陆云峰和他的两个同伴被清河镇派出所的警车带走了。” 黄展妍的眉头越皱越紧:“你看清楚了吗?确定是陆云峰?” “确定。我还拍了视频。”李雪松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不过书记,我觉得陆云峰实在有些过分,他在公示期间深夜外出喝酒,还卷入斗殴事件,他......” 黄展妍打断她:“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马上把视频发给我,然后回家待命。” 挂断电话后,黄展妍在书房里踱步。 李雪松发来的视频虽然画面晃动,但能清楚看到满地哀嚎的混混,以及陆云峰被两名警察带上警车的全过程。 她想起陆云峰在电话里向她做的保证,又想到这几天来围绕着陆云峰的诬告信、网络谣言和栽赃事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再想到福伯的嘱托,让她务必照顾好陆云峰,现在他可能正在派出所里受委屈,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立即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宋明的电话。 宋明此时正在县公安局值班。 看到来电显示是黄展妍的专线,他立刻坐直了身子: “黄书记,我是宋明。” “宋局长,马上就任县委办副主任的陆云峰同志,被清河镇派出所带走了,你马上去处理一下。” 黄展妍的话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宋明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个小时前。我要你亲自去,确保陆云峰安然无恙,不能留下任何案底,更不能影响他的公示。” 宋明立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一边穿上警服一边说:“书记放心,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后,宋明先让秘书联系城关派出所,询问是否出警处理过相关事件。 得到的回复是否定的。 他又让秘书查询110指挥中心的接警记录,同样一无所获。 “奇怪......”宋明喃喃自语。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没有报警记录? 他立即指示秘书:“让城关派出所,立即派人到倪氏酒楼附近的胡同了解情况,我要在十分钟内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赵警长对安魁星进行刑讯逼供的同时,城关派出所的民警已经赶到了事发现场。 烧烤摊老板,战战兢兢地描述了事发经过: “那十几个混混拿着刀和棍子,围攻那三位客人,结果被其中一个人全部撂倒了。” “后来清河镇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只抓了那三位客人,对地上的混混倒是客客气气的。” 民警追问:“你确定是清河镇派出所的警车?” 老板肯定地点头:“我看得清清楚楚,车身上的字就是清河镇派出所。其中一个警察我还认得,他前几天,还来我这儿撸过串。” 这个情况被立即汇报给宋明。 宋明勃然大怒:“好你个袁国豪,竟敢越权执法、徇私舞弊!通知督察大队,立即集合!” 在前往清河镇的路上,宋明接到了黄展妍的第二个电话: “宋局长,我要你务必保证陆云峰的安全。这件事背后不管涉及到谁,务必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宋明郑重承诺:“书记放心,我一定彻查清楚。” 就这样,宋明带着警务督察,风驰电掣地赶到了清河镇派出所。 第48章 局长的座上宾 清河镇派出所的审讯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云峰身上。 如此场合,能被县局一把手如此客气的对待,这在清河镇派出所,乃至整个正阳公安系统,也绝对是从来没有过的。 再看陆云峰,面对宋明的道歉和热情,依然保持着从容的态度: “宋局长言重了。不过今晚的事,确实有些令人费解。” 他语气平和,却在历数所经历的一切: “我和朋友在烧烤摊正常用餐,遭到十几名持械歹徒围攻。我的朋友安魁星为保护我,被迫自卫还击。” 他扫了一眼在一旁体如筛糠的赵警长:“然而,清河镇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后,不仅不抓捕那些歹徒,反而将我们三人强行带回。” 赵警长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写满了恐惧和懊悔,双手不自觉地颤抖,几乎要跪下来哀求别再说了。 陆云峰却毫不客气,直接指向他: “更令人不解的是,这位赵警长强行掐断了安魁星的报警电话,无视王哲拍摄的现场视频证据,还对我们进行刑讯逼供。” “而与此同时,那些持械伤人的歹徒,却被以礼相待,送往医院。” 随着陆云峰每说出一句话,袁国豪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他现在,只有后悔,不该招惹这位全正阳县的一个顶级存在。 他身旁,当陆云峰最后一句话落地时,赵警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宋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走到安魁星面前,仔细查看他手腕上的伤痕和衣服上的污迹,立刻明白他经历了什么: “这些都是谁干的?” 安魁星的目光直接扫向赵警长和那名粗壮警察。 那名粗壮警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差点被身后的椅子绊倒。 宋明立刻转身,对身后的督察队员下令: “把所有涉事民警立即停职,采取强制措施!今晚参与行动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准漏掉!调取所有监控和记录。这个案子,我要亲自督办。” 督察队员们迅速行动,银亮的手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赵警长被从地上拽起来时,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两名督察架起,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所长袁国豪面如死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试图开口解释什么,但看到宋明冰冷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旁边的年轻警察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整个人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陆云峰的表情依然平静。 他轻声对宋明说:“宋局长,我怀疑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清河镇派出所的民警为何会出现在县城辖区?为何会如此精准地赶到现场?又为何会如此偏袒那些歹徒?” 宋明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警察,最后目光定格在袁国豪身上: “这个问题,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安魁星活动着解脱了手铐的手腕,补充道: “刚才,赵警长还给我看了手机里的诊断证明,说是有三个轻伤,三个轻微伤。我出手时,明明很控制了,根本不可能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 “你一个人,对付他们十来个,还很节制?”宋明不禁对眼前的这位刮目相看,“你是部队里出来的吧?” 陆云峰对着宋明介绍道:“这位是安魁星同志,马上入职县委小车班。” 宋明瞬间秒懂。 从黄展妍书记的话里,他已经意识到陆云峰的重要性。 再看眼前的安魁星,明显是部队中的精英,又和陆云峰一起入职县委办,这无疑等于公开说明,陆云峰的身份,可不是副主任那么简单。 宋明立刻握住安魁星的手,感觉他手掌的粗糙和硬茧,语气也很亲切: “魁星同志,听口音你是鲁南人。” 安魁星不好意思地笑笑:“局长您听出来了,我说话有时总不自觉带着一点家乡口音。” 宋明心里更确定了。 在很多高层领导的身边,警卫员多青睐山东兵。 忠诚、勇敢、纪律性强,几乎是这些精英的标签。 “好!好!很好!”宋明连说了三个好字,“欢迎加入正阳县的队伍。” 宋明局长和陆云峰、安魁星的这一番亲热的寒暄,看得被控制起来的袁国豪、赵警长等人目瞪口呆。 袁国豪往日在派出所里的威风,早已不知跑哪去了,只剩懊悔和绝望。 赵警长更是面如土色,整个人瘫软在督察的臂弯里。 就连被释放出来的王哲,也愣在一旁,插不上话。 他手里攥着手机,却忘了原本要展示视频,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一同来的督察们一边控制违纪干警,一边低声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一个年轻督察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个陆云峰是什么来头,让咱们的老大这么客气。” 派出所剩下的警员们更是大气不敢出,再看陆云峰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敬畏。 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生怕被注意到。 宋明收回手,对着陆云峰郑重地点头: “云峰同志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响了。 督察队员刚刚将收缴的物品归还给他们。 他看着来电显示,对宋明微微一笑:“是黄书记的电话。”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袁国豪彻底崩溃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了一个根本惹不起的人。 他的双腿开始发抖,要不是被督察架着,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陆云峰走到一旁接电话,语气轻松: “黄书记,没事了,宋局长已经赶到......对,还带了督察来。” 挂断电话后,陆云峰对宋明说:“黄书记让我代她向您表示感谢。” 宋明连忙摆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让云峰同志受这样的委屈,本来就是我们的失职。” 转过头来,他对督察命令道:“立即赶去县医院,把作假的大夫和那几个混混,一起给我抓起来,严加审问。” 然后,宋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挽着陆云峰的手,“走,坐我的车,我亲自送你回县城。” 这一下,陆云峰都有些意外。 就这样,跟着宋明走出派出所。 来到中间那辆帕萨特前,宋明亲手拉开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云峰同志,请上车。” 这个动作,再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督察队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自己的大局长,对任何人如此客气。 陆云峰微微点头,从容地坐进车内。 安魁星和王哲则被请上了另一辆车。 车队缓缓驶出派出所大院,留下了一群震惊的警察和垂头丧气的涉案人员。 在驶往县城的车上,宋明通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陆云峰,语气温和: “云峰同志,今晚的事,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陆云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轻轻点头: “宋局长,给您添麻烦了。” 而此时,在另一辆车上,王哲终于回过神来,激动地对安魁星说: “魁星哥,刚才那可是宋明局长!他居然对老大这么客气!” 安魁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方宋明的座驾,眼神中带着若有所思的神色。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路。 而这场风波,显然还远未结束。 第49章 刘家母女的悔恨 夜色把正阳县碧桂园高档住宅区染成墨色。 一个大平层里,魏建臣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惊得身边的女人“哎呀”一声。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都在抖,声音变调: “你说什么?宋明亲自去清河镇派出所把陆云峰接走了,还抓了袁国豪?” 电话那头的孙洪江声音发颤,像被冻住似的: “魏镇长,千真万确!派出所的小周偷偷给我发的消息,说宋局长带了督察队,当场就把袁所和赵警长铐走了,还说要查刑讯逼供和伤情作假的事。您说,他们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魏建臣的脸在手机光下泛着青,他强装镇定: “慌什么!查就查,我倒要看看,那个陆云峰能掀起多大风浪!” 话虽硬气,却也只是说给孙洪江听。 魏建臣的腿早已不自觉地从被窝里挪出来,也不顾旁边女人搂着他的手,赤着脚在地毯上踱步。 走到窗边,他掀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扫过楼下。 路灯下空无一人,可他总觉得暗处有眼睛盯着自己。 “老孙,你听着。” 魏建臣压低声音,语气很硬,“马上把你手里跟袁国豪的往来记录全删了,现金、转账记录,一点痕迹都不能留。还有之前让你走的一些款项手续,赶紧补全,别让人抓住把柄。” “好、好的魏镇长,我现在就办!” 孙洪江的声音带着哭腔,挂电话前还补了句, “您也小心,这陆云峰背景怕是不一般......” 魏建臣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他光着两条毛腿,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烈酒。 一仰头,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里的慌。 他不怕袁国豪招供,怕的是陆云峰背后的势力,连宋明都要亲自出面保的人,这他妈的得多大的来头啊! 魏建臣只觉得脊梁骨飕飕冒凉风。 这个陆云峰,看来真的不再是那个穷小子! 以前的那个党政办科员,竟然是特么的扮猪吃老虎!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那种深入骨髓的怕! …… 在相隔不远的另一栋小区楼里,刘芳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都被揉得发皱。 刚才在医院伪造伤情鉴定后,心里觉得不托底。 一想到这几天陆云峰表现出来的实力,万一倒查,自己就会惹上麻烦。 她不禁出了冷汗,黏在后背很难受。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王主任”,刘芳芳皱着眉接起: “喂,王主任,怎么啦?” “刘主任!你害死我了!”王主任的声音,明显透着慌乱, “刚才县局的督察来医院了,要查晚上那些混混的伤情鉴定记录!我刚好听见,躲在急诊室没敢出来。他们要是明天再来问我,我可顶不住啊!” 刘芳芳的手机“啪”地掉在床上,屏幕亮着,却没了半点声音。 她愣了三秒,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手禁不住在抖。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姐姐刘佩佩,抓起手机拨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姐,不好了!公安局去医院查伤情鉴定了,王主任很可能顶不住!” 电话那头的刘佩佩还没睡,一听这话也慌了: “什么?那怎么办?刚才你姐夫接到魏建臣的电话,说袁国豪被抓了,要是他俩把咱们供出来,咱们不就完了?” “那可怎么办啊!”刘芳芳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快让姐夫想想办法吧,他认识人多,路子野,总比咱女人强。” “你过来吧。”刘佩佩的声音突然拔高,“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半小时后,石健家的客厅灯火通明。 刘芳芳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巾; 刘佩佩站在旁边,不时踱步,高跟鞋踩得地板“哒哒”响; 王桂兰坐在椅子上,双手拍着大腿,唉声叹气; 石健则靠在窗边,抽着烟,不时瞄一眼小姨子,眉头皱成一团。 “这事得从头捋捋。”刘佩佩停下脚步,面色凝重, “从芳芳和陆云峰离婚那天开始,他说的那句希望你们不要后悔,现在想想,还真没白说。” 王桂兰也跟着点头:“是啊!那天他走到门口说那句话时,我还以为他是装硬气,谁成想,他还真有底气!” 刘佩佩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着: “你看看啊!先是婚姻登记处那边,刚离了婚,组织部就暂停了芳芳的任命,接着陆云峰在清河镇全体大会上反杀魏建臣,然后是网信办和纪检委出面为他澄清网络谣言,随后咱们又在他家里栽赃损失了二十万,现在连县公安局局长都亲自去派出所接他。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是个普通乡镇干部能做到的?” 这一番话,像一把刀子,反复戳着刘芳芳的心。 细一想,可不是? 自从冷静期协议作假,拿到离婚证书的那一刻起,自己先是副镇长泡汤,当众丢人,被赵县长笑话,乔市长又急于和自己切割,现在白白搭上十万块积蓄不说,眼看又惹上公安调查。 这可真算得上赔了老公又折兵。 整个输的一塌糊涂。 一想起这些来,刘芳芳心口就忍不住一阵阵疼。 石健吐出一口烟圈,不住地摇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一个还没到任的副主任,能让县委这么力保,能让宋明亲自出面,这背后肯定不简单。” 刘佩佩转向妹妹,语气急切:“芳芳,你跟他恋爱三年、结婚三年,就没发现一点不对劲?他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刘芳芳茫然地摇头:“他从来就不提他家里的事,每次问,就说父母都是普通职工,跟家里闹翻了才来正阳。” “你再仔细想想!”石健掐灭烟头,“平时打电话,或者他家里来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比如他用的东西,或者说过的话?” 刘芳芳皱着眉,手背拭着眼角。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有一次他妈妈打电话来,我听见说‘你爷爷身体不好,想见你’,他当时很冷淡,说‘除非家里不再逼我,否则别指望我回去’。” “还有一次,我看到他一本书里有张照片,是个很大的老宅子,他说是朋友家的。现在想来,那宅子的门楼上挂着牌匾,看着就不一般。”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他有块手表,平时不怎么戴。我当初以为是高仿,后来在商场看到同款,要十几万。他还有几件平时穿的衣服,看着普通,其实都是大牌。我问他,他说是朋友送的,我还以为他是吹牛......” 石健猛地拍了下大腿:“这就对了!陆云峰肯定是什么大家族的子弟,跟家里闹翻了才来咱们这小地方。现在他和家里和好了,所以才能调动这么多资源!” “都怪我!”王桂兰也拍了下大腿,力道比石健还狠,直接对着刘芳芳就哭了起来, “当初,我要是不逼你离婚该多好啊!现在咱们家,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你想想,陆云峰以前对咱们多好!逢年过节送的礼物都是高档货,你舅在省城住院,他跑前跑后找专家;佩佩工作调动,他一句话就办好了;我生日,他还特意订了五星级酒店的包间......” 刘佩佩也跟着后悔:“可不是!当时我还觉得他是巴结咱们家,现在才知道,他是真心对芳芳好。离婚那天,我还嘲笑他是窝囊废,现在想想,我都蠢到家了!” 刘芳芳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更混蛋!我跟他吵架时,说他没本事、没前途,还说跟他在一起是浪费时间。他当时看着我,眼神特别冷,我还以为他是装的,现在才知道,他是真的寒心了......” “还有结婚前那次,”刘芳芳抹着眼泪,“我让他给我买个金镯子,他第二天就买了,还说是自己攒的工资。现在想来,那镯子得好几万,他一个月工资才几千,怎么可能攒这么多?肯定是他家特别有钱!” 刘佩佩也想起一件事:“有一次我跟他抱怨单位领导刁难我,他没说什么,结果没过多久,那个领导就被调走了。当时我还以为是巧合,现在看来,肯定是他背后使的力!” 刘芳芳捂着脸哭:“我现在就算去求他,他也不会原谅我了。离婚那天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还联合魏建臣对付他,他肯定恨死我了......” 一句话,提醒了王桂兰。 第50章 先切割再勾引 王桂兰一把抓住二女儿的胳膊,眼神急切: “芳芳,听妈的,明天你就去清河镇找他,好好说说,说不定他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能放咱们一马。” “妈!”刘芳芳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眶更红了,“当初是你说陆云峰没本事,让我跟他离婚的!现在又让我去求他?我做不到!”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王桂兰也急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面子?再不下手,咱们全家都得进去!” 刘芳芳连连摇头:“就算我能豁出去脸,可他……你们不知道他的脾气,他根本不可能原谅我啊!” 王桂兰转而捶胸顿足:“我的天呐!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本来是个财神爷,愣让我给推出去了啊!” 母女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细数着陆云峰过去对刘家的种种好处,越说越觉得当初的决定愚蠢至极。 客厅里顿时被懊悔的气氛笼罩。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石健烦躁地打断她们。 屋里的三个女人,一会儿夸陆云峰优秀,一会儿不停地后悔,一会儿又互相埋怨。 这让他这个县府办主任,现场唯一的男子汉,脸面荡然无存。 好在,石健的头脑比这三个女人清醒一些,他叹了一口气: “好了,好了!妈,现在情况在这儿摆着,咱做得这些事,就算芳芳去跪着恳求,他陆云峰能回头吗?” 三个女人互相看看,不再吭声。 石健掐灭烟头:“要我说,陆云峰这条线是彻底断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办吧。” 刘佩佩猛地想起什么,赶紧掏出手机:“我给林茜打个电话,下一步就看她的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林茜睡意惺忪的声音: “佩佩?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神经?” “茜茜,救命啊!”刘佩佩的声音带着颤抖,“我妹的前夫陆云峰,根本不是什么窝囊废,他背后有大背景!我们好多招都用了,结果都失败了,再这样下去就完了!” 林茜打了个哈欠,声音却清醒了些: “哦?那个陆云峰?不是说好了明天见面吗?我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乡镇干部,没想到还有来头?” “真的!”刘佩佩急得直跺脚,“他连县公安局局长都能调动,你想想有多厉害!明天你跟他见面,一定要把他拿下,不管用什么办法,哪怕几句暧昧的聊天短信也行,最好能引他上钩!” 林茜沉默了几秒,语气里多了几分兴趣: “有点意思。我的酒吧里,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还真不信有我搞不定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自信,“你放心,明天我保证拿下他。不过,事成之后,你答应我的好处,可不能少。” “少不了!少不了!”刘佩佩连忙应下,“只要能解决这事,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刘佩佩松了口气,转头看向石健: “林茜答应了,明天肯定能搞定陆云峰。” 石健却摇了摇头,瞥了小姨子一眼:“也不一定。林茜那点手段,对付普通男人还行,对付陆云峰,应该不够看。” 刘佩佩立刻炸了:“你啥意思?啊!看不起林茜?还是看不起我们?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除了她,还有什么办法,像你,只会说风凉话?” “我不是说风凉话。”石健皱着眉,语气严肃,“咱们前面那么多办法,都没起作用,反而赔钱丢人,越来越被动。” “陆云峰能让宋明亲自出面,他的道行完全出乎咱们想象。林茜那边咱们可以抱希望,但不能把宝完全压在上面。” 他想了想,又道:“现在的关键是自保,袁国豪完了,魏建臣估计也保不住,我们必须赶紧跟他们切割,不然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 “切割?怎么切割?”刘芳芳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我们跟魏建臣、袁国豪一起做了这么多对付陆云峰的事,怎么可能说切就切?” 石健的目光在刘芳芳胸前扫了一圈,眼里闪过一道精光:“有一个人,能帮我们。” “谁?”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乔文栋乔市长。”石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只要能搭上他的线,不仅能自保,还能借他的手对付陆云峰。” 刘芳芳想了一下,眼中透出决绝:“我一直等着明天的机会呢!可我担心的是,万一见不上,或者他不想帮咱们,咋办?” “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石健走到沙发边坐下,瞄着刘芳芳领口里面的风光,压低声音, “乔市长之前不是约过你单独汇报工作吗?后来只是听说你的副镇长出了问题,才不想贸然插手。” “不过,这没关系,咱只要不说陆云峰有背景,你再适当装可怜,就不是没有可能。” “他虽然位高权重,但有个弱点,好面子,还喜欢漂亮女人,咱们就抓住这一点。” 他看着刘芳芳,语气带着诱导:“你明天去云顶国际会所,一定要借助周秘书的帮忙,装作和他,跟他聊天,不提你副镇长的事,就和他联络感情,再适当撒撒娇,男人么,都喜欢怜香惜玉。” “偶遇?联络感情?”刘芳芳若有所思。 “当然不止。”石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 “你戴上这个,再穿上咱妈说的那条裙子,充分显露你的身材。乔市长喜欢有气质的女人,你只要勾起他的兴趣,剩下的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着,石健瞄着刘芳芳的胸脯,偷偷咽了下口水。 显然,石健对于刘芳芳可是真下本钱了。 王桂兰立刻拍手叫好:“对!芳芳,就按你姐夫说得办!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这么好,乔市长肯定会上钩的!” 刘佩佩却皱起眉头,盯着石健:“你哪来的项链,是不是给别人准备的?” 石健的脸色僵了一下,赶紧摆手:“冤枉啊!我这都是为了芳芳,为了咱们家!上次咱们商量好让芳芳去勾引乔市长后,我特意去买的项链,就是想帮咱们度过难关。” 刘芳芳看着那条项链,瞥了姐夫一眼,心里对他的想法,当然清楚。 可当着姐姐的面,她又不能点破。 再想想眼前面临的困境,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先拿下乔市长再说。 她接过项链:“好,只有这一条路了。为了咱们家,我豁出去了!” 石健松了口气,又补充道: “记住,别跟他提太多自己的事,就和他联络感情,看准时机,再投怀送抱。乔市长只要上了钩,他肯定会帮你出头。” “还有,我给你的录音和录像设备,你一定要藏好。用的时候,千万别让他看出来。” “嗯!”刘芳芳点头:“到时候看情况,万一周秘书不让我带包见他,我还有别的办法。” 石健朝小姨子竖起一根大拇指。 夜深了,刘芳芳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县委大院。 那里零星亮着几盏灯火,似乎在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已经做好了在这场风暴中孤注一掷的准备。 第51章 美女之约 陆云峰睡到自然醒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斜斜地照进房间,落在床头柜的电子钟上。 已经是下午一点整。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昨晚那场烤串配啤酒的惬意,还留在身体里,连带着派出所里的一番快意,神清气爽的劲儿格外足。 楼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不用想也知道是安魁星。 陆云峰趿着拖鞋走到二楼阳台,果然看见安魁星正拿着海绵擦,蹲在那辆高尔夫车旁边仔细擦拭车身。 车身上沾着的泥点,是昨天过水沟时溅上的, 安魁星向来爱惜东西,哪怕是辆临时用的车,也收拾得一尘不染。 “醒了?” 安魁星抬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饭我已经叫好了,还是热的,趁热吃。”他指了指一楼餐厅,又瞥了眼小区道路, “今天没见光头那辆五菱宏光,估计还在医院躺着等赔偿呢。” 陆云峰轻笑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洗漱完毕。 下了一楼,来到餐厅,见桌上有四份外卖。 一份酱排骨,一份卤肉饭,一份辣椒炒肉,还有一份白灼时蔬,全是他爱吃的口味。 安魁星这小子心细,应该有福伯提前交代的“功课”,再加上这两天的观察,早就把他的饮食习惯摸得门儿清。 “老大,尝尝这个辣椒炒肉,据说是个老字号。”安魁星把餐盒推过来。 陆云峰夹了一筷子,点点头:“味道不错。你这找吃的本事,跟你的身手一样厉害。” 两人吃着,话题自然绕到昨晚的事上。 说到宋明局长赶到派出所时,袁国豪那瞬间垮下来的怂样,还有赵警长吓得尿裤子的糗态,安魁星忍不住拿着筷子笑: “那赵警长看着牛逼哄哄的,没想到这么不经吓。” 陆云峰也跟着笑道:“这种人,仗着一点权力就作威作福,真遇到硬茬子就原形毕露了。” 笑过之后,陆云峰想起安魁星昨晚受的苦,就问: “当时,我听见赵警长在隔壁咆哮,你却一声不吭,就知道肯定没好事。结果,还是进去晚了,咋样,没受什么伤吧?” “多谢老大!”安魁星抱了一下拳,满不在乎地撸起袖子露出胳膊,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看,就红了点皮,没事。当年在部队里,高压水枪硬冲十五分钟,电击都得扛半小时,这点小意思,简直是挠痒痒。” 他说得轻松,可陆云峰知道,就算是“小菜一碟”,那罪也不是好受的。 两人相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但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又深了一层。 快吃完饭,手机突然响了。 陆云峰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林茜”两个字,这才想起,自己昨天跟她约了今天下午三点在半岛咖啡馆见面,就接起: “喂,林科长。” “陆同志,您好。”林茜的声音依旧柔和,带着刻意维持的亲切感, “我已经出发了,想问下咱们之前约的,有没有变化?” 陆云峰看了眼手表,已经两点了,回道: “没变化,三点准时,半岛咖啡见。” 挂了电话,安魁星开始收拾餐具,抬头问:“老大,三点我开车送你去?” “不,你早点去,提前给我安排一下。”陆云峰对着安魁星,低声交代了几句。 安魁星越听眼睛越亮,最后用力点头:“放心,老大,保证办妥!” 他麻利地收拾完餐具,回房间拿上微型摄像头和监听设备,转身就出了门。 陆云峰则回到房间,打开衣柜。 他没选平时常穿的休闲装,而是挑了一身浅灰色的亚麻西装。 低调的意国手工,剪裁极佳,既能衬出他的身形,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戴上一副细框眼镜,瞬间多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再配上他身上那股基层实干派的沉稳,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就出来了。 两点四十分,陆云峰准时出门。 等他赶到半岛咖啡馆时,安魁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安魁星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指了指靠里面的一个卡座。 陆云峰会意,径直走了进去。 这个卡座位置预订得极好,背后是实心墙,不用担心有人从后面偷拍; 左右两边有遮挡,但视野开阔,能清楚看到咖啡馆里的每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光线从侧上方照下来,刚好把他的轮廓衬得分明,却让对面试图拍照的人很难找到不逆光的角度。 安魁星果然把他的要求执行得滴水不漏。 陆云峰刚坐下没多久,咖啡馆门口就走进来一个女人。 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既清冷,又很有气质,正是林茜。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走进来时,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林茜的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陆云峰发给她的桌号。 但她看到陆云峰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嘴角的笑也僵了一瞬。 眼前的陆云峰,跟她从刘佩佩那里听到的“土味乡镇干部”形象,简直天差地别。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直,气质儒雅,手指轻轻搭在桌上的笔记本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连带着那副细框眼镜都透着温和的光,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林茜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异样,提着包走了过去,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微笑: “陆同志,不好意思,没让你等太久吧?” “刚到。”陆云峰抬头看她,语气平淡,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林茜坐下,刚想按照事先准备好的剧本,从恭维陆云峰的“农文旅融合”构想开始,再慢慢把话题引到私人领域, 却见陆云峰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林科长,”陆云峰拿起录音笔,按了一下开关, “今天咱们聊的内容,涉及不少工作思路,我怕记不全,就录个音,回去好整理落实,你不介意吧?” 林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笑着摇头: “不介意,陆同志考虑得真周到。” 她原本还想在聊天中引导陆云峰说些暧昧的话,现在有了录音笔,哪里还敢乱说话? 可她还没缓过神来,陆云峰又把笔记本翻开,推到她面前: “我整理了一些关于农文旅融合示范带的落地难点,比如清河镇到高速口的断头路问题,还有闲置农房的盘活方案,你看看,咱们从这些具体问题聊起,是不是更好些?” 林茜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旁边画的简易示意图,脑子瞬间有点懵。 她根本没做过任何功课,那些所谓的“市局思路”,全是刘佩佩根据陆云峰的研究报告瞎编的。 可现在,陆云峰直接抛出这么专业的问题,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您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这个角落的卡座,彻底变成了陆云峰的“乡村振兴专题研讨会”。 他从宏观政策讲到微观落地,从清河镇的资源禀赋分析到潜在客群画像,逻辑严密,数据详实, 他甚至还掏出平板,调出自己做的三维地形模拟图和游客动线分析,指着屏幕说: “你看这里,如果把这条废弃的水渠改造成景观带,既能解决排水问题,又能增加游客的打卡点,成本还低。” 林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咖啡杯,却一口都没喝。 她听得冷汗直流,只能不断点头附和: “您说得对!” “受教了!” “这个思路确实好!” 她那些预设的暧昧话题,比如“陆同志平时喜欢喝什么咖啡”“周末一个人在县里会不会孤单”,根本找不到一丝插入的缝隙。 好不容易等陆云峰停下来喝水,林茜赶紧抓住机会,用自认为比较撩人的动作,撩了下头发,加上柔媚的语气说: “陆同志,您工作这么辛苦,可得要注意身体呀!” 她觉得这句话既关心又不越界,应该能打开话题。 陆云峰放下水杯,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眼神恳切: “谢谢林科长关心。我们基层干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确实得注意。对了,我看你气色有点苍白,是不是经常熬夜?”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我们镇上卫生院最近在做‘关爱都市白领亚健康’的公益活动,有免费的中医理疗,针灸推拿都有,效果还不错。要不,我帮你预约一下吧?也算为我们镇的民生服务项目完成个 KpI。” 林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她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摆手: “不用了,谢谢陆同志。对了,我不是科长,只是副科级科员,您别叫错了。” “哦,抱歉,是我唐突了。”陆云峰一脸歉意,可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单纯的“关心同事”。 坐在不远处的安魁星,假装低头看书,实则把这一幕摄录得清清楚楚,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他老大这招“扶贫式关心”,简直绝了,把人家姑娘堵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第52章 咖啡馆里的阳谋 林茜调整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状态。 她知道再这么聊下去,别说获取暧昧证据了,自己可能都要被陆云峰的专业知识“洗脑”了。 她悄悄给藏在咖啡馆角落里的同伙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准备拍照, 然后,她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出“两人亲密交谈”的假象。 可陆云峰像是头顶长了眼睛一样,就在她前倾的瞬间,也跟着抬头往后靠了靠,还顺手拿起桌上的菜单,竖在两人中间,慢悠悠地说: “看看再加点什么?这家的慕斯还不错,我推荐你试试。” 菜单刚好挡住了他的侧脸,也彻底破坏了同伙想要的“亲密构图”。 同伙在角落里急得不行,调整了好几个角度,都找不到合适的拍摄机会。 林茜也有些着急,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大招,假装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哎呀!”林茜惊呼一声,水杯应声倒地,水朝着陆云峰的方向洒了过去。 她心里暗喜,只要陆云峰伸手去扶,或者她趁机帮他擦衣服,就能制造肢体接触,同伙就能拍到“证据”了。 可陆云峰的反应比她快多了。 在水杯倒地的瞬间,他就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站了起来,像是要去叫服务员,刚好避开了洒过来的水。 水全洒在了空椅子上,一点都没沾到他的衣服。 “没事吧?”陆云峰低头看了眼椅子,然后转头朝服务员招了招手,声音温和, “麻烦过来清理一下,再给这位小姐换杯温水,她可能有点紧张,喝温水对身体好。” 林茜和角落里的同伙都懵了。 这都能躲开? 而且,他……还特意强调“喝温水”,明显是在提醒她。 林茜的脸瞬间红了,不是羞的,是急的。 她坐在那里,手指紧紧攥着裙摆,脑子里飞速思考对策。 男人,她见得多了,还真没遇见一个像陆云峰这样难对付的。 一眨眼,她想到了另一个绝妙的办法,桌下的小动作。 她趁着陆云峰低头看笔记本的间隙,轻轻抬起脚,用鞋尖碰了碰陆云峰的鞋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逗。 陆云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然后抬起头,表情非常认真地看着她: “林小姐,你的脚是不是坐麻了?” 他指了指卡座的空间,“这个座位的腿部空间确实有点局促,久坐容易血液循环不畅。要不我们换个圆桌?或者你起来活动一下?”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久坐对腰椎不好,我们搞文旅工作的,以后还得靠这双腿跑项目,搞调研,可得好好保护。” 林茜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还把自己憋得够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干坐在那里,内心几乎崩溃。 坐在不远处的安魁星,这次实在没忍住,半口咖啡喷出来,肩膀抖得更厉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拿纸巾擦拭,低头假装翻书,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老大这“直男发言”,简直是致命一击,估计林茜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可林茜自己都没料到的是,在她屡屡受挫的时候,她对陆云峰的感觉,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她是抱着“设局”的目的来的,可随着聊天的深入,她发现陆云峰不仅专业能力极强,而且对清河镇的发展、对乡村振兴的事业,有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热爱。 他说起如何盘活闲置农房让留守老人增收时,眼神里闪烁着光; 说起断头路问题没人解决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却没有抱怨,反而在积极寻找解决方案。 这种远见卓识和务实作风,跟她平时接触的那些蝇营狗苟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陆云峰的侧脸,听着他温和有力,又带有磁性的声音,心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有欣赏,有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动。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五点。 陆云峰合上笔记本,看了眼手表,笑着说:“林小姐,今天聊得差不多了,耽误你不少时间。” 林茜回过神,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今天我学到了很多,谢谢您,陆同志。” “不用客气,互相学习。”陆云峰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噢,对了,为了表示感谢,也为了更好地推进我们刚才聊的‘乡村文创产品开发’项目,我给你引荐一位关键人物。” 林茜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云峰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屏幕上出现了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 “陈老,您好。”陆云峰笑着跟老者打招呼,然后把手机转向林茜, “这位是省文旅协会的副会长陈老,也是我的忘年交。他一直很关注农文旅融合的项目,今天听我说了咱们的思路,很感兴趣。” “林小姐,你来自市局,视野更广,不如你现在就跟陈老简要汇报一下你今天提到的‘市局层面的资源支持’设想?” 林茜的头皮瞬间麻了。 什么“市局层面的资源支持”,全是她根据刘佩佩给的资料瞎编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市局有什么资源,更别说“设想”了。 可看着屏幕上陈老期待的目光,还有陆云峰“鼓励”的眼神,她根本没法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现编: “陈老,您好。我们市局……近期确实在考虑对基层农文旅项目提供支持,比如……比如资金扶持,还有人才引进……” 她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不敢看陈老。 而这一切,都被陆云峰悄悄打开的录像功能,完整地录了下来。 这可是她冒充市文旅局工作人员的铁证。 挂了视频电话,林茜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说: “陆同志,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今天……今天谢谢您。” “不客气。”陆云峰笑着点头,“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 林茜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 她走出大门,站在路边,心里还在砰砰直跳。 上了自己的甲壳虫,她掏出手机,刚想给刘佩佩打电话,刘佩佩的电话就先打了过来。 “怎么样?林茜,拿下陆云峰了吗?有没有拍到证据?”刘佩佩的声音带着急切。 林茜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吼道: “拿什么拿!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早就识破我们了!” 她想起今天的种种,越说越激动,“他今天根本就是在考验我,试探我,甚至是在点拨我!最后那个视频电话,明明就是在羞辱我,让我出丑!” “他做的那些事,看似直男,其实全是在戏耍我!这种深不可测又诡计多端的男人,根本不是你们姐俩能对付得了的!”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 她抬头看着远处的夕阳,脸上却莫名泛起了红晕。 她想起陆云峰认真讲解项目时的样子,想起他关心她身体时的真诚,心里竟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会不会……其实是对我有意思?只是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在表达?”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发动车子,心情也好了起来。 随着车里放出的音乐,林茜完全陷入了自己的脑补和自我攻略中。 而电话那头的刘佩佩,拿着手机,一脸懵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不是去设局的吗?怎么还帮着陆云峰说话,这也叫好闺蜜?” 咖啡馆里,陆云峰收拾好东西,示意安魁星出去开车。 安魁星早就憋不住了,一上车他就哈哈大笑: “老大,您今天这招太绝了!尤其是那句‘保护双腿跑项目’,我是实在没忍住,就差笑出声了!” 陆云峰也笑了:“又辛苦你了,走,请你去吃老北京火锅。” “好嘞,老大。”安魁星一打方向盘,“今天的将计就计,玩的很成功,看来心情不错。” “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车子平稳地驶上马路。 “对了,老大,”安魁星笑过之后想起来,问道,“我刚才的录像,接下来怎么处理?” 陆云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先留着。刘芳芳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帮我查一下林茜的背景,尤其是她跟刘芳芳的关系。” “好嘞!”安魁星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好戏了。 第53章 创造偶遇的机会 就在林茜在半岛咖啡馆里,被陆云峰将计就计、尽情戏耍的时候,刘家母女四人也没消停。 昨夜的集体悔恨,以及对即将面临的纪检监察调查的恐惧,最终,被石健的救星论点醒。 全家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刘芳芳的吉海之行上。 下午两点,正当陆云峰对安魁星面授机宜时,刘芳芳则坐上姐夫石健的帕萨特,在姐姐刘佩佩的助阵下,赶赴吉海市。 此时的刘芳芳,决心似铁: 不管怎样,一定要想方设法爬上乔文栋的床。 看着帕萨特的车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王桂兰的心,也跟着提溜起来。 女儿此行的成败,不仅关乎未来的前途,更是解除眼前危机,以便能在陆云峰的打压下活过来的唯一出路。 可乔文栋到底能不能上钩,她的心实在是没底。 毕竟是大领导,而且,前几天还婉拒过女儿一次。 独自留守在家的王桂兰,感觉时间像是被粘稠的糖浆裹住了脚,每一秒都走得沉重而缓慢。 她不停地从客厅这头踱到那头,脖子抻得老长,每隔十几秒就要往楼下望一眼,尽管明知什么都看不到。 茶几上,新沏的龙井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如同她此刻闷得慌的心。 这已经是她今天下午泡的第五轮茶了。 每一次听到楼道里稍有动静,她就以为是人回来了; 每次听到手机有动静,都以为是报喜的电话; 手一抖,滚烫的水便洒出来,新泡的茶也就这么搁置了。 “都五点了!天都快擦黑了……怎么连个屁响都听不见?” 她焦躁地揉搓着手里那块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帕,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喃喃自语,仿佛在质问那沉默的空气。 间或地,她还是忍不住后悔。 早知道今天这样,当初自己干嘛怂恿二女儿离婚,脑子被驴踢了? 沙发扶手上,已经被她无意识间抠出了几道新鲜的划痕,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芯。 与此同时, 吉海市云顶国际会所地下停车场b2层,一个僻静的角落, 石健的那辆黑色帕萨特,像一只蛰伏的甲虫,悄无声息地停在那里。 贴着深色玻璃膜的车窗紧闭,空调一直开着, 车内的空气里,混合着石健没释放尽的烟味,和刘佩佩、刘芳芳两人身上不同的香水味,以及一种名为“紧张”的无形气体,凝滞得令人窒息。 终于,刘芳芳做了一个深长的呼吸,仿佛要将这狭小空间里所有的氧气都吸进肺里,给自己勇气。 她解锁手机屏幕,翻到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恍惚间,觉得像是一串通往未知深渊的密码。 犹豫片刻,她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 对面传来周绍龙略显公事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一个字: “说。” “周秘书,我是刘芳芳,” 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 “我按您的吩咐,已经到会所了。” “嗯。”周绍龙应了一声,随后语速转快,像是早有准备, “乔市长四点到,按照惯例,打球会在五点半左右结束。” “你记住关键点:他打完球后,会从西侧内部走廊经过,去他的专用套房A01洗漱休息。” “你在五点一刻之后,就可以到走廊拐角处等着,尽量不要引人注意。看到乔市长过来,就假装刚从女宾区的瑜伽室或者洗手间出来,制造‘偶遇’。” 刘芳芳的喉咙有些发干,她轻轻咽了口唾沫,才应道: “好的,周秘书,我明白了。在拐角,偶遇。” “刘芳芳,”周绍龙的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警告, “我今天故意找了个借口,没陪领导过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我冒着风险给你创造的。成,则海阔天空;败,则万劫不复,而且和我无关。你,自己把握。”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忙音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刘芳芳心口。 她握着手机,呆愣在座位上。 刘佩佩抓着她的另一只手,急切地问: “怎么样?周秘书怎么说?时间、地点、怎么做?” 刘芳芳机械地点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说了,五点一刻,西侧走廊,偶遇。” 一直沉默盯着前方虚空处的石健,猛地转过头,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东西,话却瞬间切入主题: “时间还充裕,但不能浪费了。芳芳,把准备好的说辞,再在心里过几遍。” 他瞄向刘芳芳的胸口,“记住核心要点:自然!要像真的碰巧遇到领导,恭敬地打招呼,然后顺势聊起工作,再‘无意间’流露出最近的困境和委屈。” “最后,才是隐晦地表达诉求。这个顺序一旦乱了,就显得目的性太强,前功尽弃!” 刘芳芳闭上眼,靠在微凉的真皮座椅上,脑中开始疯狂复述那些精心编织的台词。 四个月前,县招商汇报会的情景不受控制地浮现。 乔文栋坐在主席台正中央,在她做汇报的十五分钟里,他那看似温和实则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至少三次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当时她还暗自庆幸,以为那是领导对年轻干部的关注和肯定。 现在回想起来,那哪里是关注? 分明是打量! 是揣摩! 是评估! 是猎人在优哉悠哉地审视自己领地内出现的,值得一猎的猎物!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堪称刘芳芳人生中最漫长的煎熬。 她坐在后排座椅上,身体僵硬,每隔几十秒就要抬起手腕看一次表,那秒针慢得令人发指。 手心里的汗,擦干了又冒出来,黏腻不堪。 刘佩佩则在一旁,像一位临上场前给角儿说戏的班主,事无巨细地叮嘱着。 “芳芳,你记住,姿态要放低,要显得柔弱,需要帮助,但不能真的像个一无是处的废物,那样他只会瞧不起你。” 刘佩佩扳着妹妹的肩膀,让她面向自己,“女人一旦被男人看不起,那他就会对你失去兴趣。” “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一块蒙尘的美玉,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而他,就是那个能为你拂去尘埃的贵人。这叫柔中带刚,最能激发男人的保护欲和征服欲。” 石健听着,忍不住插话,试图展现他作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政治智慧”: “佩佩说得对。关键是要引导他主动开口问。你可以用汇报工作的口吻,简单提一下这次任职被突然暂停的不合理性。” “然后话锋一转,说‘这事就很奇怪,明明公示已经过了,为什么突然暂停?我是无辜的’,这种话,点到即止,既说明了情况,又显得你识大体,顾大局。” 刘佩佩不满地白了丈夫一眼,嫌他打断了节奏,继续对刘芳芳面授机宜: “光说话不够,身体语言更重要。” “跟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可以微微前倾,表示专注和尊敬,但要保持距离,又能让他闻到你身上的香味儿,这很重要。” 见妹妹点头,刘佩佩再次发挥她电视台主持人的“精明”: “眼神是关键!要学会用眼睛说话。偶尔抬眼与他对视,眼神里要带着七分仰慕、两分委屈,还有一分欲说还休的坚韧。” 随即,做了个示范:“就像这样,嘴角可以微微上扬,保持一个得体又若有若无的微笑,但不能真的笑出来,那是轻浮,是勾引,我们要的是示弱,是引发同情!”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声钻进刘芳芳的耳朵: “如果他……我是说如果,他邀请你进房间‘详谈’,千万别傻乎乎地直接答应,但也不能一口回绝。” 她悄悄瞄了驾驶座上的石健一眼,见后者正在扶手里拿烟。 就再次压低声音,“要把决定权推给他,同时显得你是在为他考虑。” “比如可以说‘乔市长,这会不会太打扰您休息了?’或者‘会不会对您的声誉有影响?我担心……’,让他觉得你懂事、体贴,是在为他着想,而不是急不可耐地想达成什么?” 石健貌似拿烟,实则耳朵一直竖着, 听着妻子越来越露骨的“指导”,头皮忍不住发麻,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心说:这个娘们儿,怎么这么有经验?上次她说台长勾引她,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况? 第54章 面授机宜与临阵抉择 石健放下手里的烟盒,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手扶方向盘,目光转向窗外: “那个……芳芳,总之注意分寸,过犹不及。” 说这话时,他的心,是酸的。 刘佩佩立刻火了,柳眉倒竖: “不过火?不过火能成事吗?你以为乔文栋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我们新闻口的,这些事可瞒不过我们。我打听过了,他在市里干了这么多年,身边围着的,自己贴上来的女人有多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拿出点真本事,能让他看上你?” 石健被噎了一下,没敢反驳。 至于,自己是否被刘佩佩戴了绿帽子,这种怀疑,他更不敢说出口。 沉默片刻,他忽然用一种带着些恐惧和自嘲的语气低声说: “我……我其实托人仔细打听过他的事。” “去年,开发区有个挺能干的女副局长,据说……怀了他的种,去找他负责。结果你猜怎么着?不到一个星期,就被一纸调令发配到最偏远的乡镇挂闲职去了。” “那孩子后来也没保住。这老男人啊……表面看着儒雅随和,关心下属,内里……手段狠着呢!” 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刘芳芳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胃里翻涌起来的不适。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云峰似乎曾在她耳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 “芳芳,这世上有些人,最爱用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却要命。” 当时,她只当他是愤世嫉俗,如今看来,蠢的是自己。 可现在,箭已搭在弦上,她还有回头路吗? 当时针终于颤巍巍地指向五点,刘芳芳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开始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她掰下遮阳板上的镜子,对着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仔细地补上口红。 那支正红色的口红,是她昨天特意新买的,据说能最大程度提升气色和气场。 她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特意烫卷的发梢,确保每一根发丝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 最令她有信心,也是老妈反复提醒的,是今天她穿的这条浅杏色真丝连衣裙, 那可是她咬牙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奢侈品。 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优美的锁骨线条,高腰束带将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勒得极紧, 最关键的是,更将她胸前的饱满轮廓衬托得更加呼之欲出, 行走间,真丝面料贴着身体曲线流动,一种含蓄而又无法忽视的诱惑,就会在四周悄然弥漫。 石健从驾驶座的位置,透过车内后视镜,已经不知第多少次偷瞄小姨子那惊心动魄的弧度了。 每一次目光掠过,他都感觉喉咙发紧,心跳加速。 当着妻子刘佩佩的面,他只能极力掩饰,故作镇定地看向别处, 但内心深处那股混合着嫉妒、不甘和某种阴暗欲望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一想到自己惦记了这么久,连手都没碰过几次的小姨子,马上就要为了家族前途,去伺候另一个老男人, 他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放在了炭火上灼烤,反复灼烤。 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嫉妒和愤怒,再次检查了那两件“关键装备”,然后郑重地递给刘芳芳: “芳芳,这两个玩意儿是关键。这个特制的微型录音器,开关在下面,录音效果很好。这个微型摄像机,镜头非常隐蔽。” “进去之后,一定要想办法引导他说出关键承诺,比如‘副镇长的事包在我身上’、‘组织部那边我打个招呼’之类的,这都是将来能拿住他的把柄!” 刘佩佩也赶紧在一旁补充:“一旦到了那个关键时刻,你把它对着他的脸就行,不用拍全身,有面部特写和声音,就是铁证!” 两件微凉的设备被塞进刘芳芳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她低头看着这关乎全家命运,也可能将她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利器”,眉头紧紧蹙起。 本来,今天秘书周绍龙不在场,是个绝好的机会。 可就在准备推开车门的一刹那,刘芳芳的动作却停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两件设备毫不犹豫地放回了车后座上。 “芳芳!你干什么!”刘佩佩失声,脸色瞬间变了。 “这些东西,不能带。” 刘芳芳的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乔文栋是什么人?常务副市长,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那种人,警惕性比狐狸还高。” “进房间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习惯性地检查有无窃听偷拍设备。万一,我是说万一被他发现了,我们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被他反咬一口,扣上一个‘设局陷害领导干部’的滔天罪名!到时候,别说副镇长,我们全家都得跟着完蛋!” 刘佩佩急得差点扑过来:“那怎么办?没有证据,他事后翻脸不认账,你不是白被他……那我们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姐,信我一次。”刘芳芳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姐姐,眼神里有一种刘佩佩从未见过的光芒, “你叮嘱我的,我都记住了。但我有我的办法。有些证据,不一定非要靠机器来记录。” 说完,她不再犹豫,利落地推开车门,踩着那双七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头也不回地向电梯口走去。 “哒、哒、哒……” 高跟鞋清脆地敲击在冰冷空旷的停车场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上, 坚定,却又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悲壮。 刘佩佩望着妹妹那纤细而决绝的背影,直到消失在电梯门后,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 她猛地捂住脸,压抑又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呜呜……石健,我……我心里好难受……” “我怎么觉得……我们这样做,和旧社会那些……把自家妹子……卖进窑子换钱的黑心家人,没什么两样啊……”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石健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既有对妻子的心疼,也有计划出现偏差的恼怒,更多的,是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他拍着刘佩佩的背,语气带着几分狠戾: “别胡说!这都是被逼的!要怪就怪那个陆云峰!是他把芳芳逼到这一步的!还有那个赵县长,见风使舵的小人!” 刘佩佩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着电梯方向。 石健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恶狠狠地说: “佩佩,我们不必有什么道德上的自责。这件事,追根溯源,难道不是他乔文栋先撩拨的吗?” “要不是他上次去城关镇视察的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小刘主任是棵好苗子,要重点培养’,县里那些嗅觉比狗还灵的家伙,能这么快就把芳芳列为提拔对象?现在出了差池,他倒想摘得干净!”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憋屈,和心里那点无法明说的邪念全都倾泻出来: “咱们这么做,完全是被逼无奈!是他们这些道貌岸然,又手握权柄的大人物,一步步把咱们逼到这条绝路上的!” 刘佩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言论吓了一跳,愣愣地问: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难道不是吗?”石健冷笑一声,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自嘲, “就像我在县府办,表面上看着我这个办公室主任人模狗样,走到哪里都有人客客气气喊一声‘石主任’,可实际上呢?” “在那些真正的领导眼里,我们和那些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有什么区别?” 他拿起烟盒,用力一抖,含出一根烟,在嘴间点燃。 狠狠吸了一口,伴着吐出的烟雾,不甘地道: “在这个圈子里,要么,你就狠下心,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当大官;要么,你就得有胆量,有手段,去坑别人!” “五百多年前的培根早就说过,‘政客,是世界上最卑鄙的职业’,巴顿将军也把政客,比喻为地球上最低等的生命形式。” “这些人为了接近高位,不得不做出各种妥协,忍受各种屈辱,以至于变得与妓女无异。” “而我们今天做的,更像是在赌命!用芳芳的清白,赌我们全家未来的命!” 刘佩佩彻底呆住了。 丈夫的这番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遮羞布,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第55章 偶遇与算计 刘芳芳按照周绍龙的吩咐,提前五分钟来到了楼上,走进那条决定她命运,连接球馆和客房区的西侧内部走廊。 这里与外面会所的富丽堂皇不同,更显静谧奢华。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意大利进口乳白色大理石,墙壁上挂着几幅看似随意,实则价值不菲的抽象派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闻起来沁人心脾的香氛气息。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带着繁复雕花的深色实木门,门牌上是烫金的“贵宾 A01”。 那里,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是藉此改变她和家人的命运之处,也可能是吞噬她的深潭渊穴。 刘芳芳沿着走廊走了两个来回,确认了出入口和四周的环境。 最后,她选择在靠近拐角的一个大型绿植盆景旁站定。 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走廊来人的方向,又恰好处于灯光阴影下,不太引人注目。 站在那里,她需要平复一下紧张的心情。 几天来的谋划,从决定和陆云峰离婚开始后的算计,都看今天这一锤子买卖了。 能不能成功,几乎决定着自己的生死。 看着冰冷的盆景,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咚咚咚……” 在这静谧的走廊,不断在她耳际回荡。 刘芳芳不时四下观望,不安地瞄向走廊顶端的摄像头。 她担心有保安突然冒出来,对自己进行盘问。 若是正赶上乔市长出来,那就太尴尬了。 她拉开手包,在里面找到几张百元大钞,心里才稍稍安定。 这玩意,对付工资微薄的保安,应该有用。 或许因为VIp区很少有闲人的缘故,监控里的保安,对一个着装得体、身材出众的女人出现在这里,似乎不以为怪。 没人过来盘问。 刘芳芳在这种期待又忐忑的气氛中,等了好一会儿。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略带疲惫的,轻微的喘息。 来了! 刘芳芳从绿植空隙中瞄见,瞬间进入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处走出,微低着头,假装全神贯注地翻找着自己的手包, 步伐和方向,都计算得恰到好处,正好在拐角的地方,与来人“不期而遇”, 这还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相撞的一瞬,刘芳芳故意把挺拔的峰峦,不轻不重,正好蹭到了对方的臂肘上。 她相信,那种绵软的触感,只要是个成熟的男人,没人能没感觉, 更能在马上化解不经意冒犯的同时,引起对方强烈的身体共鸣。 “哎呀,对不起……” 她发出一声娇柔的轻呼,带着一丝慌乱地抬起头, 目光撞上来人时,脸上瞬间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惶恐, “乔……乔市长?是您啊!真不好意思,我没注意看路……” 来人正是乔文栋。 但他显然没想到,在这安静的贵宾区域,会撞到人, 而且是一个散发着迷人气息的女人。 此时的乔文栋,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高档运动装,外套搭在臂弯,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显得比平时开会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随性。 看到刘芳芳的瞬间,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就被完美的官方面具所覆盖。 “小刘……主任?” 乔文栋停下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确认走廊里再无第三人, 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警惕,才稍稍淡化, 脸上立即被一种混合着好奇和玩味探究的神情取代, 同时,手肘被刘芳芳傲人的挺拔撞到后又弹回去的地方,传来阵阵酥麻的感觉, 他的神情突然很期待,并带着明显的试探。 “这么巧?你也来这里活动?” 这一细微的表情变化,令刘芳芳暗自欣喜。 看来,事情比之前想象的要顺利。 她按捺住如同揣了只兔子般狂跳的心,脸上绽放出一个得体又带着几分腼腆的微笑: “是啊乔市长,我周末有时会过来练练瑜伽,刚结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您这是……刚运动完?” “嗯,打了会儿乒乓球,老习惯了,活动活动这把老骨头。” 乔文栋耸了耸肩,轻松地展示了一下略显臃肿的身体,微笑着回应, 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着痕迹地从刘芳芳的脸庞,滑过纤细的脖颈, 最后,在那被真丝连衣裙精心勾勒出的,那对傲人的曲线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极其短暂,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他,迅速移开视线,恢复了领导关怀下属的常态。 两人站在原地,简单寒暄了几句关于运动,关于身体健康之类毫无营养的废话。 只是,两人都没提及那次电话里的约会,仿佛从没发生过。 这是刘芳芳的聪明之处。 如果乔文栋不提,自己绝不能开口,那样,只会使人尴尬,对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任何帮助。 最重要的是,她来了。 不管乔文栋有没有邀请,心里是否还在犹豫,今天她都必须施展自己全部的媚功,把他拿下。 刘芳芳刻意在对话的间隙,按照姐姐传授的技巧,将身体明显向乔文栋倾斜了些,以保证自己身上的香水味,能被乔文栋的鼻子嗅到。 同时,她的脸上开始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忧郁和强颜的欢笑。 乔文栋果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貌似随意的,用一种领导关心下属的温和口吻问道: “小刘主任,看你脸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工作上最近不太顺心?上次你在电话里跟我提到的副镇长那件事,还顺利吗?” 他抛出了诱饵。 刘芳芳等得就是这句话。 她颇为失落地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又是姐姐刘佩佩的叮嘱,说是这种状态下的女人,最堪犹怜。 同时,她把声音放得极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谢谢乔市长,您还惦记着……都是些小事,怎敢老是打扰您,让您为我费心。”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然后,才抬起眼, 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充满了无助和委屈: “可能……可能确实是我自身能力还有欠缺吧!但明明公示都结束了,却突然叫停。尤其是……尤其是副镇长暂停后,感觉……感觉连单位同事看我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又将所有的信息点和委屈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乔文栋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却又努力维持着体面和坚强的模样,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如果说,在两性动物交往的过程中,女人偏慕强,那么,男人则更愿意展现出保护欲。 可偏偏,乔文栋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第56章 那又如何 乔文栋确实早就有意这个颇有能力的女干部, 如此年轻有活力,又这么漂亮。 男人在这方面,对年龄的要求似乎比女人更执着。 总是对二十几岁的,情有独钟。 其中的道理,懂的都懂。 四个月前,在正阳县的招商推进会上,她站在台上,面对一众领导和投资商,汇报数据时条理清晰,台风稳健,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时,他就把台上的她,和自己身边的女人进行了比较,尤其是俯视时的感觉。 结论是,好! 相当的好! 甚至在他心里,刘芳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得到比其他女人更高的分数。 所以,他才在当场说了那句“这样的干部,应该多加重用。” 虽然那只是他视察时,半试探、半随口的一句场面话, 妙的是,县长赵庆丰很懂得“桃李术”,动作迅速地要把她提拔为副镇长。 几天前,她主动打来那个“感谢提携”的电话,声音温婉动听,更是拨动着他有些寂寞的心。 也是在那一刻,他心里的确动了顺势拿下这块“美玉”的念头。 本来上次电话里已经约好让她来市里“单独汇报工作”,后来听说她副镇长任命被卡,他出于谨慎,才暂时搁置了“周末之约”。 乔文栋让秘书周绍龙秘密调查的结果,发现这个女人平时还挺洁身自好,风评也颇为正面。 关键是,这个女人为了更好的感谢自己,竟然和她老公离了婚,解除了自己的后顾之忧。 这一点,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也更符合乔文栋的胃口。 在他的经验里,有老公的女人,绝不能碰。 自己又不缺尤物,何苦在自己的仕途上,埋下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但,这个女人的大胆和义无反顾,同样多少让他有些顾虑。 这样一个不顾一切的女人,一旦沾手,将来会不会不好脱手,或者,成为自己的麻烦? 这一点,对于谨慎的乔文栋来说,不能不考虑。 尤其在年底即将角逐市长宝座的关键时期,自己不能不谨慎。 至于她的老公,那个清河镇党政办的小科员,倒没怎么放在乔文栋的眼里。 周绍龙具体调查过,家世普通,没什么根基,构不成危险。 何况,既然已经离婚,就更谈不上威胁了。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偶遇”刘芳芳,一下令乔文栋“等等看”的谨慎心态,变得急迫起来。 见她这般柔弱无助,一脸彷徨无依的模样,男人内心深处那种混合着权力感和占有欲的冲动,瞬间占据了上风。 什么心机女人,什么不择手段,什么可能的影响,在男人的本能欲望面前,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 乔文栋用力呼吸了一下含有刘芳芳体香的空气,将语气放得柔软了些: “年轻人嘛,在工作上遇到一些挫折和误会,都是很正常的,这也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他把身子略微放低,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动的安抚, “关键是在这种时候,要沉得住气,并且……要有人愿意为你说话,帮你撑腰。” 刘芳芳心头猛地一跳,一阵期待的狂喜,如约而来。 她知道,鱼儿已经开始试探着咬钩了。 事情,正按照她们计划好的路径发展。 眼前的乔文栋比在电话里,明显温和了很多, 比平时在电视或者会场主、席台上的道貌岸然,更多了些知冷知热的男人味儿。 但她不敢接话, 就像垂钓者,眼看着鱼儿咬钩,不敢轻举妄动一样。 她只是乖巧地,带着明显感激地点点头,像一个认真聆听长辈教诲的孩子。 乔文栋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看似随意地提议: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要不……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坐坐?正好我也要回房间换身衣服,一身汗味,不太礼貌。”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芳芳的脸色, 刘芳芳内心巨震,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再次想起刚才在车里,姐姐刘佩佩的叮嘱。 鱼儿刚咬钩,需要牢固一下。 她的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犹豫和为难: “这……乔市长,会不会太打扰您休息了?我……我就是刚好碰到您,随便聊两句……” 乔文栋笑了笑,笑容和煦,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不打扰,就是简单聊聊天,了解一下基层同志的实际情况,也是我的工作嘛。我的房间就在前面,很方便。” 他表面上维持着领导的威严与关怀,内心却在飞速盘算。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常务副市长,他自然清楚, 在这种敏感地点、敏感时间,单独邀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下属去房间意味着什么? 这其中,到底潜藏着多大的风险? 年底就要竞争市长的关键时期,任何一点生活作风上的绯闻,都足以毁掉他多年的经营和前途。 可是,看着眼前刘芳芳那娇美动人的面容,曼妙有致的身材,尤其是那双含着水光,带着仰慕和委屈的眼睛,男人的本能和那股掌控他人命运的权力快感,最终还是压倒了理智的警告。 就算真的发生点什么,以他如今的地位和手段,摆平一个乡镇副科级干部的任命,还不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这种送上门来的“好事”,错过了实在可惜。 他内心深处甚至隐隐觉得,这才是对方今天出现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从一开始撞见,智商和情商都在线,政商更是高人一等的他,就根本不信刘芳芳今天是纯粹来练瑜伽的“偶遇”。 这其中,一方面是刘芳芳的心机,另一方面,不排除背后有人指点,企图凭借她的献身而鸡犬升天。 但,那又如何? 只要手里掌握着绝对的权力优势,就能把任何局面都变成对自己有利的筹码。 就算刘芳芳是鱼饵,可这鱼饵,也实在太诱人了, 他相信自己,完全有能力,也有资格,做那条可以顺利吞下鱼饵,又能安然脱钩的巨鲨。 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进去之后,首先要彻底检查一下这个刘芳芳,确保她身上没有任何不该带的东西。 只要确保安全,就先把她拿下,之后,就可以把她玩弄在股掌间。 刘芳芳敏锐地捕捉到了乔文栋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权衡。 她知道,对方已经上钩。 现在需要的是临门一脚,打消他最后可能存在的疑虑。 第57章 恭敬不如从命 刘芳芳往走廊尽头瞄了一眼,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乔市长您一会儿。”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线条优美,白皙纤细的脖颈, 这个角度,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 既能最大程度地展现女性的脆弱感和顺从姿态,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和风骚。 乔文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边走,不远。”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象征着权力与交易的A01套房门。 柔和的廊灯灯光,映照在刘芳芳的侧脸上,勾勒出她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一种混合着暧昧与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间飘荡。 乔文栋一边走,一边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看似随意地说道: “其实啊,小刘,你那个公示被暂停的事,我后来也侧面了解了一下。” “主要还是有人反映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组织部门那边,做事又太讲究程序。” “有时候啊,下边的人太过于死板,不懂得灵活变通。这种时候,往往就需要有人,帮他们说句话,点拨一下。” 刘芳芳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对方在明确暗示交换条件,但这恰恰是自己最希望得到的。 她按捺住心底的激动,语气充满了感激,轻声回应: “让乔市长您为我的事,这么费心,真是太……太感谢您了。” “诶,举手之劳,关心年轻干部的成长,是我们老同志的责任嘛。” 乔文栋语气愈发的轻松,快走两步,掏出一张金色的房卡,在门禁上“嘀”地一刷。 回过头来,对跟在身后的刘芳芳说: “不过啊,有些具体情况和困难,确实需要更‘深入’、更‘私下’的交流,才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你说是不是?” 这话里面的寓意,已经太露骨了, 就算再愚钝的人,恐怕都能听出其中赤裸裸的意味。 只是,这种不堪的话,竟出自这等人物之口, 要是换做平时,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 但此时的刘芳芳,根本没心思想什么道德,考虑什么身份准则。 她的心,再次砰砰狂跳。 那种计谋得逞的兴奋,兼带着交易收获即将到手的快感,混杂在一起,使她在门前停下脚步。 面对那扇豪华厚重的木门,她努力眨着眼睛,以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为了这一刻,她提前跟陆云峰离了婚, 为了这一刻,她不惜面对可能的非议和指责。 眼前这道门,跨进去,就是飞黄腾达,就是仕途高升。 一时间,几天来的经历,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晃动。 从婚姻登记处门前的屈辱,到组织部暂停任命,再到与陆云峰的斗争,直致自己损失了十万块的心痛; 再想到,自己不得已在医院里为混混的伤情作假,很可能明天就会被纪检监察调查; 就连平时在县里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县府办主任和清河镇镇长,也被陆云峰整得狼狈不堪、连滚带爬。 如今,自己心中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 只要跨进这道门,一切都将彻底改变。 刘芳芳现在的内心,除了激动,还是激动。 房门开得很大,里面是极致奢华却略显昏暗的套房客厅。 乔文栋侧身,带着一种主人般的姿态,示意刘芳芳先进。 就在刘芳芳抬步,一只脚踏入房间地毯的瞬间,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自己还不能就这样进去,事情太顺利了,总会不被珍惜。 鱼儿刚上钩,还得溜一溜。 于是,她毫无预兆地回过头,对正准备跟进来的乔文栋,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乔市长,”她明显蓄了势,营造出一种顿挫感, “您知道吗?我姐姐和姐夫,他俩现在,就在楼下的停车场车里,在等着我下去呢。他们说……要等我活动完,一起回家吃饭。” 乔文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眼前的这个小猫,倒是挺会玩弄人的。 好吧,接下来,看谁玩谁? 仅仅眨眼间,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表情管理能力就发挥了作用, 他脸色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了然的轻笑,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是吗?” 他应了一声,侧身从刘芳芳身边走过,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他们……恐怕要等很久了。” 随着话音落地, “砰——” 厚重的雕花实木门在刘芳芳身后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如同一个界限分明的符号,将外界的喧嚣,与两人之间的试探彻底隔绝。 套房内,只剩下刘芳芳,和眼前这位手握权柄,目的明确的常务副市长。 中央空调释放出的冷气扑面,带着一股星级酒店特有的,混合了昂贵香薰和消毒清洁剂的味道,直钻刘芳芳的鼻腔, 她深吸了一口,以使自己因兴奋和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一下, 同时,脚步也故意显得迟疑。 乔文栋却没在意这些。 他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或者说,是一种猎物已入笼,无需再伪装的从容。 他将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运动外套,随手搭在玄关处的椅背上,随意的像是在自己家里。 只是过程中,他避免与刘芳芳对视,那样,他怕管理不好自己的表情。 他一指客厅里那张宽大的真皮欧式沙发, “随便坐,芳芳同志,别拘束。” 他特意用了“同志”,语气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随后,他径直走向房间内的迷你吧,拿起一瓶印着外文的矿泉水。 刘芳芳眼角余光瞥见,似乎是电视广告里常说的那种很贵的依云。 乔文栋熟练地拧开,将水倒入一个水晶直身玻璃杯。 水流冲击杯壁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内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刺耳。 “喝点什么?” 他依旧头也不回,只是把语气放得很平等,像是熟人间的随口寒暄。 “不,不用麻烦了,乔市长。” 刘芳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可以确定,那不是装出来的,是极度兴奋的自然体现,只是被她死死压制在喉咙处。 她乖乖地走到沙发前坐下。 臀部搭在沙发边缘,后背挺直,双腿并拢,膝盖紧靠,小腿斜放,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 完全是一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下属见领导的拘谨坐姿。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用力绞紧的手指,正拼命压抑着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有难以抑制的激动,有对未来的满心期待, 更有一种,即将跨越某个界限的,令人窒息的紧张。 第58章 让我看到你的决心 乔文栋靠在吧台边,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水, 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将目光毫不避讳,带着明显审视意味的,落在穿着连衣裙的刘芳芳身上。 这次,乔文栋不再掩饰,在她那对形状饱满,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峰峦处,大胆地流连了好几秒, 暗自吞咽下嘴里的口水,又把目光扫过她刻意保持端庄,却更显曲线玲珑的身段。 一边肆无忌惮的打量,一边在头脑里进行视觉上的解剖。 心里,同样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乔文栋混迹官场多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看着眼前故作矜持和胆怯的刘芳芳,他愈发的确信: 这个女人今天所谓的“偶遇”,什么练瑜伽顺路,包括毫无内容的工作汇报,都是精心设计的幌子。 她真正的目的,就是来做交易的。 一笔用她自己的身体和未来做筹码的交易。 而他,偏偏喜欢做交易。 尤其是这种送上门,看似由他完全掌控,又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所谓的成本,无非是一个乡镇副科实职的归属。 这样一件事,对他这个手握实权的常务副市长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要他愿意,只需在恰当的时候,简单地打上一个电话。 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换一个颇具风韵,且有求于他,未来可能更加依附于他的女人的顺从, 这买卖,实在是,划算得很。 “刚才在外面说的,关于你副镇长任命被暂时搁置的事,” 为了营造效果气氛,他放下水杯,任玻璃杯底与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叮”一声的脆响,在这安静空间里如同某种信号。 他缓步走近,停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将她大半个身子笼罩,腰与她的头部相平: 他再次开口:“其实不算什么难事。组织上对年轻干部的考察严格一些,也是正常的。不过……” 至此,他刻意拉长了语调,俯下身, 双臂撑在沙发靠背上,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将刘芳芳困在方寸之间。 一股迷离的馨香,瞬时袭入他的肺腑,令他的身体有些发软。 但他,不为所动, 更不为他这个常务副,面对一个妙龄女下属,摆出一副近在咫尺,毫无分寸感的姿势,有一丝的羞赧。 更不顾,他身上的那混合着烟草气息和运动后微酸的汗气,拂过她的额发, 乔文栋把声音压得低沉, “关键是,得让我看到你的决心,看看你的表现,是否值得我开这个口。” 他的目光,像带着温度扫描仪,又像带着钩子,试图剥开她故作镇定的外壳,探寻内里真实的,充满某种渴望的灵魂。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刘芳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声音,剧烈得几乎要撞破肋骨,跃出喉咙。 她知道,期待的一刻终于到了。 这是乔文栋对她的最后考验, 是决定她是否踏进那个她向往已久,代表着权力和地位的圈子, 还是被无情踢开,甚至可能面临更糟糕后果的临门一脚。 刘芳芳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陆云峰那张离婚时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的脸,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懑和破釜沉舟的勇气猛地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番内心的挣扎,缓缓抬起头,正好与近在咫尺的乔文栋平视。 互相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轻拂在脸上。 她的脸颊,迅速染上一抹似是因羞窘和紧张,而产生的红晕, 眼神,却努力表现出一种被迫的无奈, 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诱人的钩子: “乔市长,我……我其实只求一个平台,一个能为……为城关镇老百姓多做点实事的机会。” “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至于……至于怎么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眼帘垂下,长睫轻颤,声音变得更加细微,带着故作的颤抖,和仿佛被逼迫下的屈服, “我……我都听您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却像一把小巧的钥匙,精准地插入那个锁孔。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乔文栋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三四秒, 像是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最后确认猎物是否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是否值得他收取战利品。 忽然,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身体也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 “好!很好!芳芳同志,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收起胳臂,直起身,仿佛刚才那迫人的压力从未存在过,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这样很好!你的能力和态度,我是了解的。后天一上班,我就让县里重新审议你的材料,这种耽误人才的情况,不应该发生。”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径直走向浴室。 但话没停,语气再次变得极其随意,仿佛在吩咐跟了自己多年的秘书: “你先坐会儿,我去冲个澡。刚运动完,身上都是汗,不舒服。” 浴室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紧接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持续不断。 但他最后的那句话,赤裸得已经露出骨头茬,毫不掩饰。 客厅里,只剩下刘芳芳一人。 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没有丝毫的紧张。 紧绷的身体反倒瞬间松懈下来,软软地靠向柔软却冰冷的沙发靠背上。 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却更用力地攥紧了裙摆,指尖因为激动而颤抖。 她成功了? 以她早已期盼的,虽然多少看起来有些自我物化的方式,为自己搏到了一个可预测的美好前途。 一股混杂着心计得逞和无法与外人道的扭曲成就感涌上心头,让她一时不知所措。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陆云峰在婚姻登记处,攥着离婚证,听到她被组织部暂停任命资格时,那张看似无关,实则让她心底发寒的面容。 想起自己为栽赃他,而损失的十万块积蓄; 想起这几天来,和石健、魏建臣密谋多次,却没能动了前夫一根毫毛的愚蠢。 好吧! 陆云峰,算你狠! 都是石健和魏建臣他们无能! 也算老娘我那十万块喂了狗!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眼里的那个刘芳芳。 你不是有什么背景么?那就来吧,老娘这次就和你好好斗一斗。 至于县里的什么赵县长,什么组织部,有了乔市长这座靠山,还在什么话下。 再难办的事,只需自己在他枕边,轻轻撒一个娇,就可以实现。 如此的轻松,可比那些朝九晚五,打表勒格,拼死拼活,死干工作的那些人省事得多,也惬意得多。 据说年底,乔文栋马上就是市长了,到时候,自己岂不就是隐形的市长夫人? 别说什么正阳县,就是整个吉海市,也得看她刘芳芳的眼色! 刘芳芳越想越开心,越想越难以自制。 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她都想一展歌喉,快乐地大声歌唱。 正在这时,水声突然停了。 时间,好像没过去多久。 她连忙恢复了坐姿。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打开,乔文栋走了出来。 第59章 决定时刻 浴室门滑开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乔文栋走了出来,只在下身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露出微胖的中年人躯体, 该突出的地方并不突出,皮肤因热水的冲刷显得有些发红,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珠。 他一边用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一边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一种主人的姿态,走向沙发。 刘芳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全身的神经,如同上紧的发条般绷直。 她知道,决定性的、必须要经历的时刻到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在亲眼看到,这副与她前夫陆云峰那挺拔结实的身材天壤之别的躯体时,她的脑海中,还是不自觉地进行了比较。 一丝混杂着嫌弃和荒谬的怀疑,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丢掉陆云峰那块内蕴光华的璞玉,选择眼前这块身处高位的石头,这个决定真的明智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去感和仿佛从高处坠落的失重感,瞬间袭遍全身。 那一刹那,她几乎确信,今生今世,自己恐怕再也无法从男女之事上体验到那种极致的、灵魂仿佛都在颤栗的飞升之感了。 但这丝动摇,也仅仅存在了一瞬。 眼前这具令她生理上有些不适的躯体,与未来副镇长的职位,随之而来的权力地位,以及旁人敬畏艳羡的目光相比,立刻显得无足轻重。 和那广阔的“整个世界”相比,失去一个看似“锁链”的陆云峰,毁掉一段看似美满的婚姻,又算得了什么? 刘芳芳迅速在心里完成了这架天平的倾斜,再次坚信自己的选择是无比正确和必要的。 前途和利益,才是永恒。 她迅速调整面部肌肉,重新坐直身体,眼神低垂,专注地盯着脚下昂贵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仿佛那里面藏着宇宙的奥秘。 她尽量不去看那具,象征着交易即将达成的,令她心里有些抵触的躯体。 脸上努力摆出混合着紧张、羞怯、慌乱和一丝认命的复杂神色。 这是她精心计算好的面具, 既要满足男人的征服欲,勾起他的怜惜与冲动, 又不能显得过于放荡而失了“身份”,和未来长期关系中“讨价还价”的资本。 乔文栋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样子。 就像看到一只刚被带回家,对环境陌生又害怕的宠物, 那种既想亲近又带着怯意的神态,极大地取悦了他身为掌控者的心理。 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因为他的重量而瞬间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充满压迫的弧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热气。 他的,是刚沐浴后的湿润热气; 她的,则是因内心紧张和激动,乃至一丝抗拒而渗出的浅薄冷汗。 然而,乔文栋身上那股浓郁的,明显是酒店提供的沐浴露香气,混杂着中年男性特有的体味扑面而来,还是让刘芳芳胃里一阵翻腾, 她只能强行忍住,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个是一心往上爬,不惜押上自身的女干部, 一个是深谙此道,老谋深算的男领导。 两人都在演戏,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博弈。 刘芳芳要用身体和顺从换前程, 乔文栋要用手中的权力换美色和新鲜的刺激,但表面上,还要披着一层“体恤下属”、“欣赏才干”的温情面纱。 就在乔文栋即将有进一步动作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刘芳芳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审视和官场中人特有的警惕。 “芳芳啊,”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里分明多了点别的东西, “现在这社会,人心复杂,有些场合,还是要多注意。别不小心,留下什么不该留下的‘纪念’。” 他说着,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在她的手包上轻轻按了按,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帮她整理一下。 刘芳芳的心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但随即又被一股庆幸取代。 幸好! 幸好临下车前,她拒绝了姐夫石健塞给她的隐蔽录音和拍摄设备。 石健还说什么“有备无患,留个后手”,但她觉得可能弄巧成拙,惹恼乔文栋。 现在看来,她的直觉是对的。 乔文栋这种老狐狸,怎么可能不防着一手? 她若是真带了那些东西,此刻恐怕就不是坐在这里,而是直接被“请”出去,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甚至打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她暗自吸了口气,把手包彻底打开,展示给他看。 脸上则露出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和茫然,低声道:“乔市长,我……今天只是偶然……” 乔文栋仔细看过包里,除了化妆品和钥匙、现金,别无可疑之物。 再察言观色,没发现什么异常, 这才似乎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掌控一切的笑容。 这种必要的“安全检查”过后,他可以安心享受“战利品”了。 “基层工作确实不容易,千头万绪。” 乔文栋看着她开口,语气恢复成那副体恤下情的领导口吻,似乎刚才的小插曲,根本不存在。 他的一只手看似随意,却极其自然地搭在刘芳芳放在腿上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人, “特别是像你这样有能力、又有想法的女干部,想要在男人主导的领域里做出成绩,往往要付出比男同志加倍的努力和心血。” 他留心观察着她的脸色。 “这个时候,就更需要……嗯,贵人的提携和指引。” 这话,暗示的意味愈发浓厚。 甚至,已经不能算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挑明。 他的眼神更是越来越露骨,在她白皙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以及更敏感的部位扫视。 那只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也开始用力,拇指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暧昧地,带有强烈试探性地摩挲着。 刘芳芳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和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一股本能的排斥感从心底升起。 尤其是,一想到眼前这具臃肿的身体即将压下来,那场面就让她浑身难受,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皮肤上爬行。 可表面上,她却必须配合这场令人作呕的演出。 “乔市长……别……这样……我……” 她故作慌乱地想抽回手,但动作幅度很小,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 既表现出一种未经世事,良家妇女式的抗拒,又不足以真正挣脱他的手。 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姿态。 她的目的很明确: 不能让他觉得太容易得手而不珍惜; 也不能反抗得太激烈惹恼了他,而使之前所有的牺牲、算计和忍耐,全部白费。 乔文栋显然很吃这一套,对这种事前的“抗拒”颇有心得,反而增加了他征服的乐趣。 他脸上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握她的手更加用力,手指更过分地在她手背和手腕内侧敏感的皮肤上摩挲。 同时,他配合着发出更低沉,带着明显蛊惑的声音: “别紧张,芳芳……” 他刻意省略了‘同志’二字,拉近着暧昧的距离, “我是真心想帮你,也欣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 他顿了顿,终于抛出了最终的承诺,话语中的含义已经赤裸得如同他此刻的身体: “跟……着我,放心,不会让你吃亏。以后在吉海市,只要有我乔文栋在,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刘芳芳眼帘低垂,睫毛轻颤,故作无奈地轻轻摇头,一副陷入挣扎、无可无不可的犹豫之态,将被动承受的剧本演得淋漓尽致。 乔文栋却不打算给她太多“表演”的时间。 看到她这半推半就的身姿,感受到手下肌肤微微的战栗,他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耐心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一只手,伸向刘芳芳的脖颈后方,准备将她彻底搂进怀里。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熟练地伸向沙发旁的墙壁,摸索着,“啪嗒”一声,关掉了客厅主灯的开关。 房间内瞬间暗了下来,仿佛整个世界被骤然吞噬。 窗外,城市远处闪烁的霓虹灯光,顽强地穿透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内投下几道模糊而扭曲的光带, 勉强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以及沙发上那两个几乎贴在一起的,不停晃动的影子。 浴室门缝下透出的一缕微弱光线,像一把惨白的刀,无声地切割在黑暗的地毯上。 黑暗中, 某些权与色的交易被最终敲定; 某些道德的底线被彻底踏破; 某些灵魂在欲望的泥沼中,下沉,不断下沉, 直至被完全的黑暗吞没。 第60章 扭曲的兴奋 一小时后,刘芳芳脚步虚浮地出现在电梯口,走向酒店停车场昏暗角落里的那辆帕萨特。 驾驶座上的石健和已经坐在副驾驶的刘佩佩,早就紧盯着电梯,出于不想撞见他人的谨慎,两人只是努力压抑着期待,目光一直盯着走近的刘芳芳。 后车门被拉开,没等刘芳芳在后座坐稳,两人的目光就灼灼地聚焦在她脸上。 仿佛她脸上刻着某种可以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神秘铭文。 刘佩佩更是心急,一把抓住妹妹冰凉得有些瘆人的手,身体极力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间探过来。 她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得几乎变了调: “怎么样?芳芳?成……成功了吗?乔市长他……最后怎样了?” 这位电视台主持人的眼里,早已没了两小时前,看着妹妹背影哭泣时的那点虚伪,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带着一种因为押下重注而即将揭晓结果的疯狂兴奋。 时间或许是个好东西,有时能间接给出答案。 但此刻,刘佩佩更希望亲耳听到妹妹的回答。 这直接关系到她自认为的后半生幸福指数,或者说,是她膨胀的欲望能否得到满足的印证。 刘芳芳没立即回答,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这种疲惫,并非源于身体本身。 说实话,应付乔文栋那个已经被欲望冲昏头脑的半老年男人,比当初应对陆云峰要“省事”太多, 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只用几声变化了音调,刻意夸张的声音,就把他搞定了。 之后,看着那个臃肿的身体,趴在自己身上气喘吁吁的样子,她心里只剩下翻江倒海的恶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鄙夷。 直到现在,坐回相对安全的车里,她才终于可以彻底地做回自己,不用再掩饰精神被极度透支后的巨大空虚。 不仅是肉体上的麻木与失望,更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对自己选择这条道路的茫然与不甘。 此刻的她,像是刚打完一场耗尽所有心力的硬仗,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失去了平日里的精明与神采。 她无力地靠向车后座的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从胸腔深处挤压出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悠长而沉重,在此刻寂静的车厢里,比任何激动的言语都更有说服力,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 刘佩佩先是一愣,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或许就那么零点几秒,作为姐姐的本能,让她意识到妹妹可能承受了什么。 但随即,那丝本能就被更强大的欲望吞噬。 她瞬间“读懂”了这声叹息背后所代表的“成功”,近乎无奈的“成功”。 脸上立刻变戏法般,绽放出巨大释然,扭曲了喜悦和亢奋的笑来。 她一边笑,一边跟着重重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的千斤重担。 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更加紧紧地握住妹妹那冰凉、甚至有些僵硬的手, 既是安慰,也是一种无声的庆祝。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她喃喃着,语调轻快, 不知是在安慰看似受了“委屈”的妹妹,还是在为她们精心策划的“投资”,终于看到回报而庆幸。 石健收回目光,默默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他将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缴费时,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小姨子那张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落寞苍白,又带着一丝事后凄艳的侧脸,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各种阴暗的情绪交织翻滚。 有对自身仕途可能因此迎来转机的隐秘期待和兴奋——毕竟小姨子攀上了高枝,他这个姐夫总能沾点光; 有利用自己小姨子进行这种肮脏交易的卑劣感,和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羞耻; 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男人的那点龌龊的嫉妒和莫名的烦躁。 那种自己平日里总有想法却不敢染指的存在,却被更高位者如此轻易地“采摘”的失衡感,像巨兽般啃噬着他的心。 帕萨特终于驶进了城市的车流。 他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清了清嗓子,努力驱散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一家之主惯有的、分析局势的冷静腔调: “他……乔市长,具体怎么说的?答应帮你运作副镇长的事了?有没有给个明确的时间表?” 他需要更确切、更具体的好消息,来夯实自己内心的期待,并开始规划下一步该如何借助这股“东风”。 刘芳芳依旧闭着眼,仿佛连睁开的力气都被刚才那场交易抽干了。 她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停顿了一下,她似乎积攒了一会说话的能量,才用仿佛飘在空中的声音补充道: “他说……后天上班,就让县里……重新审议我的材料。应该,问题不大了。” 这句话,像是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事后的虚无感。 没等两人向她再次祝贺,刘佩佩包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妈”字格外醒目。 这已经是刘芳芳进入会所后,王桂兰打来的第七通电话了。 “妈真是的,比我们还急。” 刘佩佩嘴里抱怨着,动作却毫不迟疑,直接按了免提,“妈,你直接跟芳芳说。” 说完,把手机递到刘芳芳面前, 她可不想独自承受母亲连珠炮似的追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王桂兰焦急又充满期待的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响在狭小的车厢里: “芳芳,芳芳回来了?” “怎么样了啊?急死妈了!成了没有?” “乔市长……他满意吗?答应帮你了吗?” 那一连串的语气,没有一句关心女儿是否受了委屈,更像是在确定一笔重要投资的成败。 刘芳芳被这急切的声音逼得不得不睁开眼, 她看着屏幕上的“妈”字,没听到一丝关心,眼底掠过极淡的厌烦,兼带着母女间的麻木。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声音虽然带着疲惫,却努力想尽快结束这通电话: “妈……成了。他说……后天就办。” “哎呀!我的好闺女!真是妈的好闺女!” 王桂兰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充满了狂喜,仿佛中了头彩, “你可算给妈争气了!给咱们老刘家争气了!乔市长……哎呀,那可是常务副市长啊!以后咱们家可就……” 她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话语里充满了对权力的赤裸裸崇拜和对未来富贵生活的畅想,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对女儿此刻状态的关心。 刘芳芳听着母亲那毫不掩饰的,因为“卖”了她而狂喜的声音,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她不再作声,只把头偏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 此刻,那些霓虹灯在她眼里,像是一团团模糊的,没有温度的色彩。 刘佩佩见状,一把拿过手机,语气带着炫耀和笃定,对着那头还在兴奋絮叨的母亲说道: “放心吧,妈!把心放回肚子里!” “从今天开始,您就不是普通老太太了,您已经是常务副市长的丈母娘!等着享福吧!我估摸着,到年底,您就能晋升为市长的丈母娘了!哈哈哈哈……” 车里,瞬间爆发出刘佩佩肆无忌惮,得意得有些忘形的笑声。 石健的嘴角跟着扯动了一下,露出难以形容的笑容。 只有刘芳芳没笑, 她依旧看着窗外,感觉身体在不停下坠,像是从悬崖跳下后的自由落体, 虽然目的似乎实现了,但心里那片空洞,却越来越大,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陆云峰。 第61章 绝不能让他好过了 刘佩佩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车厢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 她似乎这才注意到妹妹异常沉默的状态,转过身,用一种自以为体贴的语气安慰道: “芳芳,别想那么多了。女人嘛,就那么回事。哪个男人不一样,重要的是结果!” “你看,就这么一下,你这副镇长的位置,不就稳了!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这话中的赤裸,或者说是一种坦然的恬不知耻,连一直开车的石健,都不得不陷入沉默。 他显然想到了自己在刘佩佩眼里的份量,禁不住一阵胆寒。 好一阵子,他才放慢了车速,装作毫不介意的样子,加入了“安慰”和分析的行列。 他瞥了老婆一眼,这才看向后视镜里的刘芳芳,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芳芳,你姐说得对!这种事,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关键是乔市长这种身份的人,既然开了金口,你副镇长的事,就是板上钉钉了。” “他现在正……新鲜着你,你只要把握好节奏,后面肯定还有更多好处。” 他抻了抻脖子,目光透过后视镜,大胆扫向刘芳芳微微敞开的领口, 那里,隐约可见一抹暧昧的红痕。 石健心里那股酸溜溜的嫉妒又冒了出来,像陈醋翻了坛子,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扮演着睿智的姐夫角色。 听到“副镇长稳了”这几个字,刘芳芳一直紧绷的嘴角,才几不可察地微微勾动了一下。 这是她上车后,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表情的波动。 权力,终究是她目前最有效的安慰剂。 刘佩佩捕捉到妹妹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趁热打铁,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就是就是!以后啊,姐姐我在电视台要是有什么事儿,需要乔……妹夫帮忙说句话的,芳芳你可得多替姐姐美言几句啊!” 她这声“妹夫”叫得极其自然顺口,仿佛乔文栋已经是她们家名副其实的乘龙快婿,丝毫不觉得用身体换取权力的庇护,有什么羞耻。 在她们的骨子里,管它“笑”什么,“不笑”什么呢! 石健强压下心里那股因姐妹俩毫不避讳讨论“妹夫”而产生的烦躁与嫉妒,突然冒出一句道: “对了,芳芳,你俩那什么的时候,你就没想着弄点什么证据留着,以防万一?” 他刚说完,身体竟莫名地激动起来, 旁边副驾驶位上的刘佩佩,只要一搭眼,就能看见那里的异常, 以至于他不得不弯着腰,装作认真观察路面的样子,以免暴露那里的不正常状态, 好在,刘佩佩此刻的全部精力都在妹妹身上, 虽然觉得身为姐夫的石健,说出这种话,有些尴尬,但细一想,竟也觉得说在点子上。 刘芳芳却没立即回答。 显然,这个话题令她很讨厌,甚至根本就不想回答。 但刘佩佩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毕竟关系到自己的福利能否稳了。 “对呀,芳芳,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 刘芳芳瞥了前排的姐夫一眼,依旧没吭声,而是极不情愿地拍了一下手包,对姐姐做了个示意的动作。 刘佩佩立刻秒懂,再次抓住妹妹的手,用力摇晃着: “芳芳,真有你的,姐姐简直都佩服死你了。” 石健此刻还在和腰间做斗争,夹着腿,身体尽量贴近方向盘。 他没看见姐妹俩的动作,但从老婆的语气里,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下意识地看向后视镜,正好与小姨子得意中带着一丝慌乱的眼神相碰,赶忙移开。 就算一直对小姨子有想法,此刻的石健,也无法承受这一语境下的尴尬。 任两姐妹狂欢了片刻,石健继续夹着腿给两人分析: “眼下,有几件事要抓紧。首先,芳芳你那个医院那边,关于病情证明的小麻烦,只要乔市长随便打个招呼,估计很快就能摆平,不会再有人拿这个说事。” 刘佩佩急忙追问:“那魏建臣和袁国豪那边怎么办?他们之前不是也掺和了吗?” 石健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屑和急于撇清关系的精明: “管他们干嘛?你管得了那么多?再说,他们的事,现在和咱们还有关系吗?” 石健的话,令姐妹俩一愣。 她们没想到,刚刚搭上乔文栋,石健就急于和曾经臭味相投的伙伴切割。 “芳芳,佩佩,你们听我的,从现在起,务必和魏建臣、袁国豪划清界限,尤其是魏建臣。” 他顿了顿:“我知道,他有个挪用扶贫款的事儿,县里早就收到举报,一旦查下来,光这件事就够他呛,到时候肯定是麻烦缠身。” “所以,咱们要装作和他不熟,以前所有的事,包括一起商量怎么给陆云峰下套、栽赃陷害他的那些,统统不承认!就说是他们自己的主意,咱们最多是被蒙蔽了。” 刘芳芳这次抬起头,不再回避后视镜里姐夫的眼睛,带着一丝不确定: “姐夫,万一魏建臣被查,乱说话,我们能脱了干系吗?” 石健一副智高一等的样子:“芳芳,这你就不懂了吧!” 刘佩佩松开妹妹的手,坐回副驾驶座,看向他,“怎么说?” 此时的石健,已经恢复了常态,一边踩着油门,一边把身子靠向椅背,胸有成竹地说: “到了那时候,就更需要乔市长出面说话了!只要他肯力保你,甚至顺带提我一句,就问题不大。我在县里,毕竟还有赵县长那边的关系罩着,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芳芳,你再和乔市长……嗯,沟通的时候,记得也给我加个保险,提一提我的难处。” 刘芳芳轻声“嗯”了一下,算是答应下来。 石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继续说: “网络上诋毁陆云峰的事,那纯粹是魏建臣和孙洪江干的,跟我们有毛关系?至于那个臧大彪,赶紧把手机里和他所有的联系记录,全部删掉,以后这个人跟咱们也没任何关系。” “栽赃那件事,既然没成功,也没留下什么把柄,更追不到我们头上。唯一可惜的,就是那十万块钱,打了水漂,想想还挺心疼的。” 提到陆云峰和损失的十万块,姐妹俩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某个开关, 刚刚因为攀上高枝而产生的些许复杂情绪,瞬间被一股重新燃起的仇恨所取代。 “都是那个陆云峰!”刘佩佩咬牙切齿地说:“这次好了!有了乔市长这棵大树,看我怎么收拾那个废物!” “他不是背后好像也有点关系吗?哼,那就让他和乔市长比比,看谁更厉害!看他到时候是怎么死的!” 刘芳芳眼里也闪过一丝狠厉,那种在乔文栋那里失去的尊严,仿佛急切地需要从更弱者身上找补回来: “对!一定要让陆云峰付出代价!让他后悔当初那么对我!” 她看向石健,“姐夫,你说,接下来该怎么整治他?绝不能让他好过了!” 此刻,几个人几乎都忘了, 就在昨晚,她们还恐惧陆云峰背后的势力,后悔当初和陆云峰离婚,忘了要刘芳芳去恳求陆云峰的卑微,全部换上一副中山狼的丑陋嘴脸。 第62章 谁是咬钩的鱼儿 石健似乎想起什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刘佩佩,问道: “佩佩,刚才和你那个闺蜜林茜打电话,她是不是说,那边没找到机会搞到陆云峰的‘黑料’?” 刘佩佩点头,有些气恼:“是啊,这个林茜,平时对付男人一愣一愣的,可这次竟然这么没用。她说陆云峰根本不上套,而且还说,咱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对手?”石健冷笑了一声,自负满满地说,“这次有了乔市长,我倒要看看谁不是对手。” 他又侧脸对刘佩佩叮嘱: “没关系,让她继续,别断线。这种事儿,有机会就上,没机会就创造机会上。男人么,哪有不吃腥的?” “一定要让她想办法拿到点实质性的东西,照片或者录音都行。” 刘佩佩点头答应,又问:“光靠林茜那边,肯定不行。你再想几个法子,一定要让那个窝囊废彻底抬不起头来,最好能把他赶出体制,让他身败名裂,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石健掌控着方向盘,沉吟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别急!办法有的是。他不是马上就要就任县委办副主任了吗?” “哼,县委办那地方,水深着呢。那里有我的眼线,我有的是办法给他下绊子、挖坑。加上,咱们现在有了乔市长这个‘妹夫’……” 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扭曲的得意, “到时候,双管齐下,明的暗的一起来,保证让陆云峰吃不了兜着走,哭都找不到门!” “哈哈哈……” 他的话音落下,车里,再次爆发出了一阵充满恶意而又得意的笑声。 石健放肆地笑着,眼神里闪烁着阴险的光; 刘佩佩也笑得颇为开放,仿佛已经看到了陆云峰凄惨落魄的下场; 连一直装作情绪不高的刘芳芳,嘴角也彻底扯出了一个带着狠劲和快意的弧度。 车内的三人,仿佛达到了一致的“高潮”,沉浸在借助乔市长权势碾压前夫,踏平仕途障碍的狂热幻想中。 车子在浓郁的夜色中平稳前行, 刘佩佩开始低头盘算,等刘芳芳副镇长职位落实后,该怎么利用乔文栋这层关系,给自己在电视台的晋升铺路; 石健则在心里默默梳理,县里有哪些墙头草可以借此机会拉拢过来,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县府办的位置,顺带搞点油水丰厚的项目,甚至下一步谋求个副县的职位; 而刘芳芳,虽然身体依旧感到疲惫,但心里已被对陆云峰的恨意,和因为得到乔文栋的恩宠,重新萌起的对权力的渴望填充。 她的脑海里不再是空白,而是翻涌着如何借助乔文栋的力量,将自己今日付出的“代价”连本带利地赚回来, 夜色更深,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仿佛无数双嘲弄人的眼睛。 他们以为自己是聪明的下棋人,巧妙地投下了香饵,如愿以偿地钓起他们梦寐以求的官场“锦鲤”。 却不知晓,真正的猎手,往往最擅长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在这盘错综复杂、凶险远超出他们想象的权力棋局中,他们或许也仅仅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自以为聪明、实则身不由己的棋子。 就在她们得意忘形时,不知不觉中,已经惊醒了一条潜伏在深水之下,早已张开巨口,足以将他们连同他们的野心一同拖入无尽深渊的恐怖巨鳄? 鱼儿,似乎已经上钩了。 只是,在这一刻,谁才是那真正咬钩的鱼儿? …… 周一,清晨的朝阳,把通往清河镇的公路染成暖金色。 一辆银灰色高尔夫,平稳地跑在路面上,轮胎碾过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云峰靠在后座,听着舒缓的慢摇滚,指尖搭在车窗边缘,目光扫过沿途熟悉的白杨树。 树叶上还挂着晨露,阳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钻。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视线偶尔从后视镜瞟向陆云峰,眼神里的敬畏藏都藏不住。 经过周末胡同烧烤和派出所的经历,他领教了,就像福伯说的那样,跟着这位老大,再大的事都能摆平。 “老大,这两天休息得还好吗?” 安魁星知道自己问得有点多余,但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他俩楼上楼下,陆云峰这两天除了下楼散步就是在家看书,悠闲得很。 陆云峰指尖轻轻敲了敲车窗,嘴角勾了下: “踏踏实实睡了两天,现在神清气爽。” 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着“黄展妍”三个字,陆云峰接起,语气平和: “黄书记,早上好。” “云峰啊,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黄展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明显的轻松, “袁国豪招了,在宋局长面前,招的挺痛快。包括魏建臣让他违法跨省抓那个小保安,还有他跟臧大彪勾结,伙同孙洪江、刘芳芳、石健他们诬陷你的那些事,一点没瞒。” 陆云峰“嗯”了一声,脸上没半点意外。 就袁国豪那点心理素质,撑不了多久。 “县纪委已经定了,今天就对魏建臣采取留置措施。” 黄展妍接着说,“这可是咱们县反腐的大事,你前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也立了大功。” “谢谢黄书记和县委的信任。”陆云峰声音没起伏,“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没问石健和刘芳芳的是否一并处理。 即便黄展妍现在就要处置这两人,他也会阻拦。 对于背叛的前妻和石健这个渣滓,他不想假手他人。 挂了电话,安魁星忍不住问:“老大,有好事吧?” 陆云峰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白杨树,轻声道: “天气转晴了。” 车子驶进镇政府大院时,门口的保安老远就笑着点头。 陆云峰刚下车,就看见齐伟站在办公楼门口,手在背后摆着,脚还时不时踮一下,一看就是等急了。 “云峰,快跟我来办公室!”齐伟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有事儿跟你说。” 陆云峰跟安魁星递了个眼神,让他依旧在车里待命,跟着齐伟上了三楼。 进了书记办公室,齐伟反手关上门,拿出个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周五我向黄书记汇报后,县里非常重视。周五晚上派出所的事,我也听说了。今早黄书记亲自打电话,说袁国豪已经全盘招供,指认了魏建臣等人对你的诬陷行为。” 陆云峰点点头,“来的路上,黄书记已经通知我了。” 齐伟略显惊讶,随即恍然,“看来黄书记对你真是青睐有加啊。” 陆云峰不置可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优盘,放在齐伟面前。 “这是什么?”齐伟拿起优盘,疑惑地问。 “那个小保安掌握的夜总会录像和登记簿的拷贝。”陆云峰平静地道。 齐伟震惊地看着手中的优盘,“这...这是谁送来的?” 陆云峰微微一笑,“一个老朋友。” 齐伟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感慨道:“看来云峰你早有准备啊。” “上周五,我和安魁星在派出所遭遇袁国豪的刁难,不只是袁国豪和魏建臣的问题,” 陆云峰继续说道,“他们与臧大彪勾结已久,在清河镇形成了利益网络。这个优盘里的证据,足以证明他们长期进行违法活动,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犯罪行为。” 齐伟捏着优盘的手紧了紧,脸色沉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必须一查到底,这种毒瘤,绝不能留在清河镇。”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第63章 脚上的泡自己走的 “齐书记,陆主任,”胡立人先称呼的齐伟,目光却看向陆云峰,这声“主任”也喊得很自然。 自从陆云峰要调去县委办的消息在镇里传开,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称呼。 “刚接到县纪委纪书记的电话,经县委常委会批准,决定对魏建臣镇长和孙洪江主任采取留置措施,让咱们镇里配合。” 齐伟和陆云峰对视一眼, 事情两人虽然事先都知道,但毕竟一下就查处两名镇委委员,事关重大。 齐伟的身子不觉往前倾了倾: “县纪委的人,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就能到。” 胡立人擦了擦额前的浅汗,“纪书记特意交代,这事要严格控住知情范围,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免得他们提前有动作。” 齐伟立马起身: “好,那就这样。胡书记,你去楼下门口等着,县纪委的人到了,直接带他们去小会议室,别让其他人撞见。云峰,你跟我在办公室等,等他们到了,咱们再过去对接。” “好。”陆云峰和胡立人同时应下,分头行动。 胡立人拿着笔记本快步下楼, 齐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目光一直不离魏建臣的那辆车。 他是担心,魏建臣突然逃跑。 陆云峰则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边缘,神色平静得像在等一场再平常不过的会议。 十分钟刚过,胡立人就发来消息: “人到了,在小会议室。” 齐伟和陆云峰立刻起身,前往小会议室。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说话声。 推开门,五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人坐在里面。 为首的男子,四十几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亮得像鹰,正是县纪委副书记周明华。 “周书记,辛苦你们跑一趟。”齐伟上前握手。 周明华握了下就松开,直入正题: “时间紧,咱们直接说正事。根据袁国豪的供述和我们掌握的证据,魏建臣涉嫌滥用职权、贪污、受贿,还跟地下社会性质组织有勾结,问题很严重。孙洪江是他的共犯,帮他做了不少脏事,这次也要一起留置。” 齐伟点头:“我们全力配合。周书记,需要我们怎么做?” “先控制孙洪江。”周明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他的问题相对简单,先控制住,避免他跟魏建臣串供,再集中精力处理魏建臣。” 陆云峰适时开口:“周书记,我去叫孙洪江过来吧。我的工位也在党政办,以通知他开会的名义,不容易引起怀疑。” 周明华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知道陆云峰。 被县委书记器重,破格提拔为县委办副主任,而且前天纪委接到举报信后,前往陆云峰家里查抄的干部,回来向他汇报过那个双肩包和茶宠的事。 何况,这次留置魏建臣和孙洪江,肇始者也多源于陆云峰。 他点头同意: “好,那就麻烦陆主任了。注意分寸,别让他察觉异常。” 他也同样提前称呼其主任,可见陆云峰在大家心目中的份量。 陆云峰走出小会议室,直接去二楼党政办。 推开主任室的门,孙洪江正坐在电脑前,鼠标点着文件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孙主任,齐书记请你去小会议室一趟,讨论一下本周的工作安排。 陆云峰语气如常,跟平时叫他去开会没两样。 孙洪江刚从魏建臣的办公室回来,心里正发虚。 闻言身体明显一颤,抬起头,并不敢看陆云峰,强装镇定地笑道: “好的,我这就去。”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电脑页面,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划了道刺耳的“吱呀”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领,又擦了擦额头。 明明空调开得很足,可他额头上却全是汗。 陆云峰看着他的狼狈,心里暗笑。 这时,闫丽霞从隔壁办公室走过来,看到陆云峰,眼睛一亮。 今天一上班,镇里就传疯了。 上周五晚上,陆云峰、王哲和安魁星在派出所被袁国豪刁难,结果袁国豪当场就被县局督察带走了,而陆云峰则被宋明局长亲自护送。 闫丽霞一早就想找陆云峰问问情况,可陆云峰刚到镇政府就被齐伟叫走,她一直没找到机会。 尽管如此,闫丽霞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气氛不寻常,但看到陆云峰平静的表情,她知道,这气氛应该对陆云峰有利。 现在,见陆云峰过来叫主任孙洪江,那架势分明是领导做派。 便对着陆云峰灿烂地一笑,安心地转身回去,继续工作。 陆云峰率先走出党政办,孙洪江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眼睛还时不时往楼梯口瞟。 楼梯口通往后门,是镇政府最偏的一个出口。 这时候,没有不想逃跑的,哪怕知道无济于事,也要做最后一搏。 可他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王哲从农业办跑出来,一把拍在孙洪江肩上: “孙主任,这么巧,你也去小会议室啊?正好,我也找齐书记汇报工作,一起走!” 孙洪江被拍得一哆嗦,回头看是王哲,脸色更白了,勉强挤出个笑: “是……是挺巧的。” 心想:完了,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了。 王哲冲陆云峰递了个眼神,手轻轻搭在孙洪江胳膊上,看似热情地跟他聊工作,实则牢牢把他往小会议室的方向带。 昨天王哲给陆云峰打过电话,想打听袁国豪被抓后,会有什么影响,陆云峰只说“等组织安排”,还叮嘱他别张扬。 今早一上班,王哲看到纪检书记胡立人神色紧张地上楼、下楼,又看他带五个陌生的西装男进了小会议室,心里就猜了个大概。 看到陆云峰下来叫孙洪江,他立马跟出来。 一来是想帮陆云峰控制局面,二来是他早就看孙洪江不顺眼了,平时仗着魏建臣的势,对农业办的人呼来喝去,这次总算能出口气。 进了小会议室,孙洪江看到里面坐着的五个陌生男人,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腿也开始打颤。 他看向齐伟,声音发颤:“齐书记,这.……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商量工作吗?” 周明华站起,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在孙洪江面前: “孙洪江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经县委批准,现在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配合?我配合!我没做错事!”孙洪江突然挣扎,往后退了两步, “都是魏建臣让我干的!是他让我帮他转账,让我帮他做事,那些……那些都跟我没关系!”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 守在他身边的两个纪委人员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他。 就在这时,一股难闻的尿骚味飘了过来。 孙洪江的裤裆湿了一片,他自己还没察觉,还在不停辩解: “真的跟我没关系!我是被胁迫的!陆主任,你跟他们说说,你知道我是好人!” 陆云峰没看他,眼神落向窗外。 孙洪江这副丑态,早在他意料之中。 往日颐指气使的威风,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周明华皱了皱眉,对工作人员说:“带他下去,找个地方清理一下,然后直接送留置点,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两个工作人员架起孙洪江往外走。 知道大势已去的孙洪江,彻底没了声音。 会议室里,剩下的纪委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显然见多了这种场面。 周明华看向齐伟:“魏建臣的办公室在哪儿?” “在三楼东侧。”齐伟回答,“我陪你们过去吧?万一他不配合,我还能帮忙劝劝。” “不用。”周明华摆手,“我们有纪律,办案时尽量不麻烦地方同志。你们在这儿等就行,我们自己过去。” 说完,周明华带着两个工作人员走出小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得很整齐。 齐伟坐回椅子上,端起水杯喝了口,叹了口气: “没想到孙洪江这么经不住事,共事半年,没发现他原来这么怂。”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脚上的泡是他自己走的,现在后悔,晚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喊“拦住他”! 齐伟和陆云峰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从座位上弹起,快步往外冲。 刚冲出门,就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魏建臣挣脱了两个纪委人员的手,疯了一样朝着二、三楼间缓台处半开的玻璃窗冲去。 “拦住他!别让他跳!”周明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一个纪委人员伸手抓住了魏建臣的西装衣角, “刺啦”一声,衣角被扯破, 魏建臣还是没停,纵身一跃,撞破窗户,跳了下去。 第64章 不露才算高 时间回到两天前。 周六凌晨的正阳县城,大多数人家早就熄了灯,只有魏建臣的大平层客厅还亮着。 魏建臣赤着脚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旁边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五粮液。 老婆看他那样子,知道他心里有事,想劝,却被他赶回卧室睡觉。 魏建臣心里不仅有事,而且还是大事。 刚才倪氏酒楼欢庆的酒意早就散了,袁国豪拍着胸脯要给陆云峰好看的诺言,还在他耳边温热着, 孙洪江那通电话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让他浑身发冷。 魏建臣心里清楚,不用说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贪腐勾当,单单和袁国豪做的那些事,哪件拿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指使臧大彪诬告陆云峰,派人违法跨省抓人、往陆云峰家里藏赃、买凶伤害国家干部、还有昨晚指使袁国豪跨区域执法,随便一件都能把他钉在耻辱柱上。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五粮液,拧开盖子直接往嘴里灌。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烧得他嗓子疼,可心里的寒意却是一点没减。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时针一圈圈转着,从凌晨一点到两点,再到五点,天慢慢亮了。 窗外的白杨树在晨光中露出轮廓,魏建臣才停下脚步。 他似乎有了计较,眼神阴沉地走向书房。 书房的保险柜是他去年特意换的,指纹加密码,保险得很。 他按下指纹,输入密码,“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除了现金、金条和银行卡,还有一个红漆木盒,盒子上雕着缠枝莲纹样。 他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幅卷着的字画,用锦缎裹着。 展开后,纸上画着几枝墨梅,题跋上写着“徐渭墨梅图”。 这是他托人去年花八十万从拍卖行拍来的。 当时拍卖行的人说,这画是徐渭晚年的真迹,市面上很少见。 他当时就想着,万一哪天遇到坎了,能用它求老领导帮忙。 现在,这个坎真的来了,终于可以派上用场,虽然有点肝疼。 早上八点,魏建臣把字画仔细卷好,放进木盒,然后开车直奔市里。 车上,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字画,魏建臣多少减少了些忐忑。 虽然本钱下得大了点,但成败在此一举。 “和园”小区,是市里的高档小区,住的都是退休的老领导。 门口的保安认识他的车,老远就笑着抬杆:“魏镇长,又来看老领导啊?” “嗯,有点事。” 魏建臣勉强扯出个笑容,攥着木盒的手心却全是汗。 老领导是以前提拔过他的恩人,他逢年过节都来送礼,老领导也没少帮他打招呼。 上次,他想把镇里的一块地划给一个老板开发,县里不同意,还是老领导跟县国土局的人打了招呼,才批下来。 当然,那个老板的回报,可不止这一幅画。 这次,老领导应该也会帮忙吧? 摁过门铃,老领导家的门开了,保姆接过魏建臣手里的木盒,笑着说: “魏镇长,您可好久没来了,老领导昨天还念叨您呢。” “怪我,最近有点忙,以后会常来。”魏建臣跟着保姆走进客厅,心里稍定。 保姆的热情,是个好兆头,说明自己还是受欢迎的。 一只京巴狗,也摇头晃脑地跑过来,在他的脚前雀跃,一如保姆般热情。 老领导正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看报纸。 看见他来,老领导放下报纸,笑着招手: “建臣来了?坐,快坐。” “老领导,您身体还好吧?” 魏建臣一指保姆放在茶几上的木盒,陪着笑, “我最近托朋友弄了幅画,知道您喜欢徐渭的作品,就给您送过来了。” 老领导眼睛一亮,伸手打开木盒,小心翼翼地把字画展开。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纸上,墨梅的枝干苍劲有力,花瓣疏密有致。 老领导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连连赞叹: “好画,真是好画!这墨色浓淡相宜,笔法也有徐渭的风骨,是真迹!建臣,你有心了。” 魏建臣见火候正好,趁机凑过去,叹了口气,开口: “老领导,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嗯!你说。”老领导并没抬头,眼睛还停留在画上。 魏建臣暗吸了一口气,继续道: “最近县里有人针对我,就因为我平时太严格了,得罪了不少人。” “前天我让袁所长处理个聚众斗殴的,结果袁所长被县局的督察抓了,说要查他违法办案。” “我怕他们会牵连到我,毕竟我是镇上的负责人,袁所长的事要是闹大了,我也脱不了干系。” 老领导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魏建臣,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建臣,你跟我说实话,袁国豪到底有没有违法办案?” “我听说他经常帮一个叫臧大彪的人压事,你跟那个臧大彪一直走得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去年镇里那笔一百五十万的扶贫款,我听人说被挪用了,已经捅到县纪委,是不是你干的?” 魏建臣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神闪躲着,不敢看老领导的眼睛: “老领导,您别听外面的谣言。我跟臧大彪就是正常的工作往来,他是镇里的企业家,我平时跟他接触多了点,难免有人说闲话。” “扶贫款的事更是胡说八道,那笔钱早就发到贫困户手里了,有账可查的。” 老领导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他最后看了眼那幅画,然后,慢慢把字画卷起来,重新放进木盒,推回到魏建臣面前: “建臣,这画你拿回去。你的事,我会跟黄展妍打个招呼,让她别太难为你。” “但你自己要清楚,赶紧把该补的窟窿补上,能在党内受个处分,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于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 魏建臣愣了,赶紧推辞: “老领导,这画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我真的需要您的帮忙,要是这次栽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老领导却已经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 “我一会还有个会要开,就不留你了。保姆,替我送送魏镇长。” 走出老领导家,魏建臣坐进车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木盒,连手心都是冷的。 车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可他却觉得昏天黑地。 老领导不肯收画,这信号已经很明显。 关于自己的事,看来已经在上面传开了,连老领导都审时度势,不肯保他了。 也就意味着,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没了。 这就是官场,极具讽刺意味。 没出事时,各自安好。 一旦出了事,仍然是各自安好! 只不过后者,是后果自负之意。 就像平时酒桌上所说:你捞我也捞,不露才算高。 一旦露了馅,也别怨天尤人,只能自担后果。 回清河镇的路上,魏建臣开着车,脑子里浆糊一样。 逐渐地,他竟然开始反思,自己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猛然间, 陆云峰! 这个名字,深深扎进他的心里,顽固的像根刺。 要是没有他,自己或许还会稳坐在镇长的位置上,继续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要是没有他,自己不可能面临现在的困境。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与陆云峰交锋的每一幕。 第65章 整治愣头青的后果 最开始,魏建臣根本没把陆云峰放在眼里。 这小子刚来镇里的时候,穿着普通的衬衫西裤,一脸的初出茅庐样,一看就是没背景。 他明里暗里让陆云峰给他孝敬,陆云峰没理他的茬; 他在全镇干部会议上讲话,陆云峰公开指出文稿上的错误; 一个雷雨天,他正在办公室,准备对新来的女大学生文员下手,又是这个陆云峰,当场撞破,搅了他的好事。 凡此种种,一件件,一桩桩,身为在镇里一手遮天的大镇长,他魏建臣怎么能忍? 既然这小子太不识抬举,那就必须好好彻底收拾他。 恰好一个星期前,由闫丽霞经手的报表出了错,结果陆云峰站出来,说报表是他做的,他要负责。 魏建臣当时就乐了。 虽然他明知那报表上的错误,是他在李老板的夜总会里,一手搂着小姐,一手处理文件误填所致。 可那又怎样? 既然陆云峰想做好汉,他魏建臣正愁找不到借口整治这个愣头青呢! 天经地义,下个文件,给他一个处分,简直跟玩一样。 第二天,他的酒肉哥们儿,县府办主任石健打来电话,又添了一把火。 说陆云峰刚离婚,正走背运,趁这个时候收拾他,可以一劳永逸,让他在镇里彻底待不下去。 石健还承诺,事后请他去城里最好的会所“放松放松”。 既然这样,让陆云峰公开在全镇大会上检讨,就是最好的选择。 此时的他,在清河镇说一不二。 齐伟刚调来半年,是个外来户,手里没什么权力,他也根本没放在眼里。 镇里的大小事,基本都是他说了算。 就说这次,他让陆云峰当众检讨,齐伟还劝他“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回了一句“这事必须这么办,以儆效尤”,齐伟就没再说话。 本来期待着,一通检讨下来,陆云峰就会在全镇抬不起头来,甚至,直接辞职走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陆云峰不仅没被收拾,反倒是他噩梦的开始。 事后想起来,正是那次检讨会,成了他的滑铁卢。 陆云峰当场拿出了和闫丽霞申报的数据,证明错误在他这个镇长。 随后,又一步步挖坑,把他那晚在夜总会接受宴请,并违纪处理公务文件的丑事,揭露出来,让他在全镇干部面前丢尽了脸。 他不甘心,让孙洪江安排人在网上造谣,说陆云峰跟闫丽霞有不正当关系,还收受路灯工程方的贿赂。 结果帖子刚发出去没几个小时,就被县网信办删了,还直接抓了那几个造谣的大V。 他没办法,只好找石健商量,让臧大彪派人去陆云峰家栽赃。 可他们一直想不明白的是,纪检和公安的人,踏着埋赃的人脚后跟,愣是没找到赃款,反倒收获两套书和一个光屁股小人的茶宠。 一想到那个茶宠,魏建臣就恨的要命,简直是对他最好的嘲笑。 不仅损失了二十万,还让他这个镇长在纪委和公安人员面前,丑态毕露,丢尽了脸。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他的反常表现,引起了县纪检委的注意。 可那时,他是真的被陆云峰的那个茶宠气昏了头,更是心疼白白损失的钱。 不仅如此,事后,石健和他出钱的小姨子,也就是陆云峰的前妻刘芳芳,把他好一顿埋怨,说他无能,连手下的小科员都搞不定,简直白当这个镇长了。 魏建臣当然不服,更气的要命。 恼怒之下,他让臧大彪使出最后一手,来武的,彻底点。 他们决定,动用社会上的混混,对陆云峰进行物理上的摧残。 卸掉一条胳膊或一条腿,再弄瞎他一只眼,这样的代价,就算折抵那二十万了。 为此,他和石健与刘芳芳分担了这次买凶的费用,这些钱,又掏了他的腰包。 虽说心口似在淌血,可一想到能修理了陆云峰,他也咬咬牙认了。 为了现场观摩陆云峰被打残的惨状,以解他积压在心底的恼怒和仇恨,他特意和石健、刘芳芳等人,包下胡同口的倪氏酒楼包间,准备欣赏修理陆云峰的现场直播。 却不料,直播是看了,惨也实在够惨,只不过,被修理的是臧大彪派去的十多个打手。 十多个啊! 什么概念? 其中任何一个,修理他都跟玩似的。 可在陆云峰那个司机眼里,简直就是幼儿园水平。 三下五除二,十一个打手,不是断胳膊折腿,就是倒地昏过去。 剩下两个,只会跪在陆云峰面前磕头。 十几个,打不过一个! 这人,都他妈丢到姥姥家去了。 结果是,钱又打了水漂,仇不仅没报,还得负责十一个混混的医药费。 难道他魏建臣,冲撞了什么太岁,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好在,危机中唯一的希望,来自于他事先准备的派出所所长袁国豪。 本来是掩护混混们安全撤退的警员们,正好派上用场。 以寻衅滋事、伤人致残为借口,把陆云峰三人强行带回派出所,准备搞点刑讯逼供,治他一个指使伤人的罪。 那样,什么县委办副主任的公示,肯定得泡汤,而他的仇也算多少得报。 可没想到,这个陆云峰简直是开了挂,连一点翻身的机会都不给他。 那边,袁国豪刚动手,县局的宋局长就带着督察队赶到,直接把袁国豪和赵警长抓了起来。 这样一来,他所有的招术,全部白费。 每一次出手,最后都狠狠打在他脸上,像个小丑一样。 魏建臣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他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袁国豪要是扛不住,肯定会把他供出来。 还有那几个被抓的网络大V,还有那些和臧大彪、和其他老板的勾当…… 只要一查,就是一连串。 等待他的,只能是监狱。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 妻子正在厨房做饭,看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饭马上就好。” 魏建臣没说话,径直走进书房,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现金、金条和银行卡都找出来,塞进妻子手里: “你拿着这些东西,明天就带孩子去外地,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住。要是我出事了,别回来,也别跟任何人联系。” 妻子愣了,手里的东西“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是不是犯了大错?你跟我说清楚啊!” 魏建臣却没回答,转身走回书房。 他打开电脑,把里面的聊天记录、转账凭证、还有加密硬盘里跟情人的照片全删了。 删完之后,他又把电脑主机拆开,取出硬盘,用锤子砸得稀烂,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接着,在妻子无措的眼神中,他从书柜里拿出一摞文件,都是跟贪腐有关的合同和收据,把这些文件抱到厨房,在煤气灶上点燃。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把文件烧成了灰烬。 他又把灰烬冲进厕所,反复冲了好几遍,直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三点。 他不敢在家待着,怕有人来找他,于是开车去了镇政府。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办公桌前,拿出抽屉和文件柜里的另一批文件,放进粉碎机里粉碎。 弄到晚上十点多,看门的张大爷拎着一个暖壶上来: “魏镇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天凉了,喝点热水暖暖身子。需要帮忙的话,您跟我说。” 张大爷在镇政府看了十几年门,看着魏建臣从普通干部做到镇长,平时对他很尊重。 魏建臣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张大爷,我马上就走。您也早点休息吧。” 看着张大爷下楼的背影,魏建臣突然鼻子发酸。 以前,张大爷见了他,总是笑着喊“魏镇长”,那眼神里是真的尊重; 镇里的干部见了他,也都客客气气的,仿佛他是天上的星星。 可现在,他知道,那些尊重和客气,早就被他的贪欲毁得干干净净。 第66章 只是开胃小菜 周一早上,魏建臣强打精神来到镇政府。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除了苍白的脸色和无神的眼睛。 刚坐在办公桌前,孙洪江就推门进来。 孙洪江的脸色比他还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镇长,我这两晚上都没睡好。” 孙洪江搓着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袁所长会不会把咱们供出来?我听说县纪委的人要来镇上调查,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魏建臣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慌什么!咱们没做违法的事,他能供出什么?县纪委调查是正常的工作,跟咱们没关系。你要是再这么慌慌张张的,反而会让人怀疑。” 这话骗得了孙洪江,却骗不了他自己。 孙洪江走后,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蒂。 他想过逃跑,收拾东西去外地,甚至出国。 可他又知道,现在全国联网,红通更是遍布全球。 就算跑,他也跑不多远,早晚会被抓回来,到时候罪加一等。 他想过自首,主动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可一想到监狱里的日子,他又没了勇气。 他看过那些监狱题材的片子,要是在监狱里被人欺负,还不如死了算了。 难道,自己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魏建臣的手一抖,烟蒂掉在裤子上,烫得他赶紧伸手去拍。 他定了定神,才挤出一声“进”。 门被推开,县纪委副书记周明华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进来。 一见周明华,他就知道他们所为何来? 周明华表情严肃,出示了一份文件: “魏建臣同志,经县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魏建臣愣了几秒,身体僵在椅子上。 终于来了。 短暂的慌乱后,他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原来,鞭子最令人恐惧的时候,是悬在头上的感觉。 一旦落下来,似乎就只剩下疼了。 他看着周明华,又看了看那两名工作人员,慢慢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就算要被抓,他也要在镇里干部面前,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好,我跟你们走。” 他夹在呈品字型的三人中间,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 经过其他办公室时,他看见里面的人都低着头,却有人偷偷用余光打量他。 以前他走在这条走廊上,所有人都会站起来跟他打招呼,笑着喊“魏镇长”, 可现在,连个正眼看他的人都没有。 魏建臣慢慢走着,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缓台时,他突然猛地一挣,甩开了左边工作人员的手。 缓台的窗户是半开着的,为了通风。 他朝着窗户冲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跳下去,一了百了! “拦住他!” 周明华反应很快,大喊一声,同时伸手去抓魏建臣的胳膊。 右边的工作人员也赶紧伸手,抓住了魏建臣的西装衣角。 “刺啦”一声,西装的衣角被扯破,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可魏建臣却很坚决,他纵身一跃,撞破窗户,跳了下去。 “哗啦”玻璃破碎。 “砰”的一声闷响,魏建臣摔到楼下。 正在小会议室等待的陆云峰和齐伟听到声音,赶紧跑出来。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跑,刚到一楼门口,就看见魏建臣躺在楼外的花坛里。 他的身体扭曲着,额头上全是血,双手在地上乱抓,嘴里不停地喊着: “我的腿……我的腿……我站不起来了……我站不起来了……” 周明华等人也跟着跑了下来,赶紧拿出手机,拨打 120: “喂,清河镇政府大院,有人跳楼受伤,情况很紧急,请你们赶紧派救护车来!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周明华蹲下身,看着魏建臣: “你这又是何苦?有问题说清楚,该承担的责任承担了,就算要坐牢,也比现在这样强吧?” “你现在这样,不仅要承担法律责任,还得一辈子受病痛的罪,值得吗?” 魏建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出,混着额头上的血水,滴在花坛的泥土里。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这辈子,彻底完了……” 陆云峰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魏建臣突然睁开眼,正好对上陆云峰的目光。 仰望着陆云峰那一如既往的淡然目光,魏建臣突然开悟了。 什么物质,什么权利,什么利益,包括女人,原来,他所追求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怜。 没有什么,比干净的活着,比有尊严地活着更重要。 这一摔,让他彻底顿悟。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恨,只有深深的悔恨和绝望。 若是当初没找陆云峰的麻烦,若是没贪那些钱,他现在还是清河镇受人尊敬的魏镇长,还是妻子眼里的好丈夫、孩子眼里的好爸爸,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花坛里,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囚犯。 镇卫生院的救护车来得很快,医护人员从车上搬下担架,小心翼翼地把魏建臣抬上去。 周明华跟其中两名纪检人员交代: “你们跟着去医院,全程盯着,不能让他跟外人接触,也不能让他有其他动作。要是有什么异常,随时给我打电话汇报。” “是,周书记。”两名纪检人员应声上车,救护车鸣着笛,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齐伟才松了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真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想不开。从二楼半跳下来,怎么会伤这么重?” 正在收拾器械的一名医护人员听到,随口说了句: “他不是垂直落地的,下落的时候腰部正好撞在花坛边缘的石头上,导致腰椎骨折。” “这种情况,就算手术成功,大概率也要终身残疾,以后可能要靠轮椅过日子了。” 陆云峰没说话,转身往办公楼走。 魏建臣落到这个下场,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镇政府大院里,早就围满了人。 有镇里的干部,也有来办事的群众。 看到魏建臣被抬上救护车,换了条裤子的孙洪江也被押上纪检监察车,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太好了!魏建臣终于被抓了!我就说是早晚的事儿,仗着自己是镇长,到处欺压老百姓,还贪了那么多钱!” “还有孙洪江那个狗腿子,平时跟着魏建臣狐假虎威,上次我来镇里报销差旅费,就因为没给他塞红包,他故意卡了我半个月,说什么‘手续不全’,结果我看跟他关系好的人,手续不全也能报!” “要我说,还是陆主任厉害!不声不响就把这俩货扳倒了。上次陆主任被魏建臣逼着当众检讨,我还替他担心,没想到陆主任这么有本事,反手就把魏建臣给收拾了!” “以后咱们镇终于能清净了!听说陆主任马上就要调去县委办了,所以说,干工作还得一身正气,拿出真本事来!” 农业办的办公室里,王哲扒在窗户上,看着救护车远去,兴奋地转身对闫丽霞说: “丽霞姐,看见了吗?魏建臣和孙洪江都被带走了!以后他们再也不能找咱们麻烦了!真是大快人心!” 闫丽霞也和其他人一样,挤在窗前,听到王哲的话,对他笑了笑。 她的眼眶有点红,显然是激动的: “看见了,真是太好了。云峰不仅有能力,还特别正直,从来不像魏建臣那样搞歪门邪道。他马上就要调去县委办了,以后肯定能有更大的作为。” “那可不!” 王哲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地说,“如果我以后能跟着云峰哥,肯定好好干!前天在派出所,他那么淡定,包括上次他替你承担,我就觉得他特别厉害。以后只要是他发话,我保证出色地完成!” 其他办公室的人,也都聚在窗前,看着热闹,热议着眼前的一切。 有人拿出手机,给熟悉的人发消息报喜; 有人则在计划着,如果有机会,要好好感谢陆云峰,感谢他为镇里除了这两个祸害。 以前魏建臣在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议论他,怕被穿小鞋,现在终于能松口气了。 陆云峰回到办公室,里面没人。 他关上房门,给自己泡了杯菊花茶。 杯子里的菊花慢慢舒展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他走到窗边,阳光很亮,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明媚而又鲜亮。 他看着窗外的白杨树,嘴角微微上扬。 魏建臣和孙洪江只是开胃小菜,棋局才刚下,接下来的棋,该他落子了。 他拿起桌上的菊花茶,喝了一口。 茶水很清甜,带着菊花的香气。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第67章 那双明亮的眼睛 陆云峰放下茶杯,瞥了眼来电显示, 见是县委机关的座机号码,略绷紧的神经又放松下来。 他划开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道女声。 “陆云峰同志吗?我是黄书记的秘书李雪松。” 这声音清澈悦耳,像春溪漫过鹅卵石,带着山间清晨的沁人气息。 陆云峰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中浮现出半个多月前的那一幕。 县里召开全体干部大会,他习惯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本来想趁着领导讲话的空当补补觉,却被一个身影勾走了注意力。 主席台上,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正在为黄展妍准备讲话材料。 就在她递文件的瞬间,一侧身,不经意间,抬眼扫了一下全场。 远远地,陆云峰立刻捕捉到了那双眼睛。 是的,不是高挑的身材,也不是清秀的侧脸,而是眼睛。 那是一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眼睛,亮得像浸在山泉水里的黑曜石,没有一点杂质,睫毛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抬眼的瞬间,连窗外的阳光都似落进了她的眼里。 即便隔着整个会场,陆云峰依然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清澈与明亮。 不是那种刻意修饰的美,而是从内而外透出的纯净光泽,仿佛能照进人的心底。 陆云峰对女性的审美向来独特。 他向来不怎么关注女人的外表,胸臀身材、瓜子脸蛇精脸,在他眼里都没什么特别之处。 在他看来,再精致的身材容貌,都比不上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话他深以为然。 透过一个人的眼睛,他能看见对方的内心甚至灵魂。 尤其是女人,藏在眼底的干净和纯粹,比任何妆容都难得。 在李雪松的那双眼睛里,没有职场的油滑,没有功利的算计,只有安安静静做事的认真。 就凭这一点,比刘芳芳那种总带着算计的眼神强一百倍。 那天的大会,他破天荒地没有提前尿遁。 台上领导讲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下第一排边缘的那个身影,期待她能再次回头。 可惜直到散会,人群涌动,遮挡住他的视线,也终究没能再看到那双眼睛。 正是因为这惊鸿一瞥,当福伯提议安排他进省机关时,他婉言谢绝; 当韩齐正市长让他挑选市里岗位时,他也毫不犹豫地推辞。 除了要在正阳县亲手了结与刘芳芳、石健等人的恩怨,内心深处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他想离那双眼睛近一些。 当黄展妍邀请他加入县委办时,他答应得那么爽快,未尝不是存着这份心思。 这些心事,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 从小在爷爷和父亲身边耳濡目染,他早已学会将真实情绪深藏心底。 城府,是他在官场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刻,听着电话那头清越的声音,陆云峰的心跳快了几拍。 “我是陆云峰。”他回答得极快,喉结却不自觉上下滚动。 “黄书记让我通知您,明天早上八点半到县委办公室报到。” 李雪松的声音依然清澈见底,却在陆云峰耳中泛起涟漪,“需要给您发一份报到流程吗?” “不用麻烦了,李秘书。明天我直接过去就行。”陆云峰握着手机,呼吸有些不稳,“谢谢!” 挂断电话,看着上面显示的通话记录,陆云峰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想到即将与那双眼睛的主人成为同事,他心底泛起一丝难得的期待。 冷静下来后,他很快明白了黄展妍的用意。 镇里的事已经尘埃落定: 魏建臣瘫在病床上接受留置审查,孙洪江在留置点哭着写悔过书,至于臧大彪那些社会渣滓,自然逃不脱法律的惩罚。 这个曾让他举步维艰的地方,如今已无对手可言。 此时,离开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交接工作早在上周末就已完成。 文件按年份归档,账目清单签字画押,连他桌上那盆绿萝都找好了接手人,闫丽霞说会每天记得浇水。 现在的他,真正是无事一身轻。 “看来,是时候转移战场了。”他自言自语。 想到即将在县委办展开的新工作,陆云峰信心满怀。 服务好黄书记,协调全县运转,这本身就是一场高难度的棋局。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可以近距离观察那双眼睛的主人。 当然,还有县府办的那些人。 想到石健此刻可能正气得跳脚,刘芳芳还在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他不由得微微一笑。 工作之余,陪这些人过过招,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他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抽屉里除了几本工作笔记和几份政策汇编,几乎没有多余的物品。 他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门“笃笃”响了两声,没等他应,齐伟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云峰,刚接到县委办的通知,你明天就去报到?” 陆云峰点点头:“八点半。” 齐伟把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眼睛眨了眨: “这里面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我一个老战友从龙井村寄来的,你拿去尝尝。咱们俩相处这半年,我托大跟你叫声老弟,本来想请你吃顿饯行饭,没想到这么急。” “齐书记太客气了。”陆云峰把纸袋推回去一半,“茶您留着喝,等您下次去县里,我请您喝好酒。” 想当初,自己刚来镇上,可是被镇长魏建臣把鞋担在桌子上,明目张胆地索要孝敬的。 现在,镇书记亲自送上随手礼,这前后的待遇差,可真是天壤之别啊! 齐伟又把纸袋推回来,摆了摆手: “老弟,跟我还客气?你帮我解决了镇里的大问题,我还没谢你呢!到了县委办,只要需要镇里配合的,随时给我打电话。” 陆云峰知道,齐伟这话不是客套。 扳倒了魏建臣,齐伟才算真正握住了镇里的实权,这一直以来是他的心病。 两人在这场风波中形成的默契,心照不宣。 从这个意义上讲,两人算是互相帮衬。 他不再推辞,把纸袋收起来:“谢谢齐书记。” 齐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刚关上门,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砰”的一声,王哲拎着个塑料袋冲了进来,闫丽霞跟在后面,还在劝: “你慢点跑,别摔着。” 第68章 真正想要见到的 王哲提着塑料袋冲进办公室,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陆哥,老大!听说你明早就要去县委办了!” 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喘着气说,“我跟丽霞姐商量好了,今晚请你吃火锅,就去镇东头那家‘老灶台’,他们家的毛肚特别嫩。” 陆云峰笑着摇头:“今天不行,改天去县里,我请你们吃老北京。” 他低头看了眼塑料袋,袋口露出一半被咬过的苹果,沾着点点果汁,还有两根香蕉,其中一根的皮已经裂开。 “你就拿这些吃剩的水果来孝敬我?”陆云峰打趣道。 王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本来想都给你来着,路上走得急,就啃了口苹果。刚才进来,正好碰见齐书记出去,一着急就放里面,忘了拿出来了。不过里面还有橘子,都是好的。” “你这张嘴啊,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病。”闫丽霞无奈地摇摇头,从包里取出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轻轻放在陆云峰面前, “云峰,你在镇里帮了我那么多,我一直没机会好好感谢你。这个送给你作纪念。” 陆云峰翻开扉页,上面是闫丽霞娟秀工整的字迹:“祝陆云峰同志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再往后翻,里面夹着一张色彩鲜艳的儿童画。 画上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羊角辫,阳光下,手里举着气球,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陆叔叔,我想你!” “这是丫丫画的。”闫丽霞轻声说,“昨晚她知道你要去县里,哭了很久,说以后见不到陆叔叔了,非要画张画让我带给你。” 陆云峰心头一暖,眼底泛起温热。 他想起那个总是在党政办加班时,跟着妈妈来办公室,乖乖等妈妈下班的小女孩。 自从他帮丫丫摘过一次树上的风筝,每次见到他,丫丫都会甜甜地喊“陆叔叔”, 有时还会偷偷塞给他一颗水果糖,糖纸总是皱巴巴的,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底泛起的情绪,小心地把画夹回笔记本里,合上: “替我抱抱丫丫,谢谢她,下次见面,我一定给她带礼物。” “她说想要会发光的蝴蝶发卡。”闫丽霞笑了,“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陆云峰把笔记本收进抽屉,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农业办的老张、民政所的李姐,还有几个其他科室的同事和年轻实习生一起涌了进来,都是来送别的。 “陆主任,恭喜高升!到了县委办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 “上次防汛夜,你冒雨巡查堤坝,还帮我扛了半袋沙袋,我到现在都记得。” “魏建臣和孙洪江被带走的时候,我跟我老婆说,这都是陆主任的功劳。我老婆还让我跟你多学学,说你做事靠谱。” 大家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王哲突然挤到中间,清了清嗓子: “哎哎,你们知道最精彩的是什么吗?刚才魏建臣跳楼,救护车还没来,孙洪江蹲在墙角哭,裤脚还湿着,非说是洒水洒的。你们说,谁洒水能洒到裤裆啊?我当时差点笑出声,又不敢,憋得肚子疼!”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连平时最严肃的老张都没忍住。 陆云峰也跟着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编故事了?” “这可不是编,是真事!”王哲一脸认真,“还有呢,救护车刚走,后勤科老李头就跑去魏建臣办公室,说要收回那盆他最喜欢的兰花……”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李姐笑着接话:“这一点我能证明。老李头那盆心头宝贝的兰花被魏建臣拿走后,他跟我念叨了好几次呢!”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魏建臣连老李头那样老实巴交的人都欺负,今天这个下场真是自找的。”另一个同事感慨道。 陆云峰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在镇里这三年,虽然没少受魏建臣的气,却也收获了这些真心相待的同事。 送走所有人时,夕阳已经沉到西山后面,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办公桌染成金色。 陆云峰收拾好最后一点物品,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公文包。 他环顾这个工作了三年的地方——墙上的值班表,窗台的绿萝,桌角的便利贴……每一处都承载着回忆。 手机再次响起,是黄展妍打来的。 “云峰,都安排好了吗?”黄展妍的声音比平时柔和。 “都准备好了,黄书记。” “很好。”黄展妍顿了顿,“明天见。” 挂断电话,陆云峰望向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但天边还留着一抹余光。 他转身走出镇政府大楼,安魁星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上车后,安魁星一边平稳地驶出院子,一边汇报: “老大,按照您的吩咐,下午我把那二十万捐给镇中心小学了,指定用在购买课外读物上。” 陆云峰系好安全带,点头:“做得对。指定用途,免得有人从孩子们身上揩油。” 安魁星憨厚地笑了:“老大满意就好。” 车子穿过镇中心,驶出镇子。 安魁星又道:“老大,另外那个林茜,我已经查清她的底细了。” “市文旅局规划发展科没有姓林的女干部。通过手机号码,我查到她在桂林路开了一家酒吧,叫‘夜巴黎’。还有一个关键信息。” 安魁星熟练地避让过一个骑三轮车的老汉,继续说: “林茜的姐姐和你的前大姨子刘佩佩是同学,她们经常来往,刘佩佩给她介绍了不少客户。” “这就对了。”陆云峰点头,“我就说,她怎么会知道我在研究乡村振兴和文旅融合的课题,还知道我写过农文旅融合示范带的研究报告。这么一来,全都对上了。”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摸清底细就行,先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她们接下来还有什么动作。” “明白,老大。”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天在咖啡厅,从林茜的眼神里,他就已经看出了端倪。 让安魁星去核实,不过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 不管刘芳芳、刘佩佩她们怎么折腾,都逃不出他的掌控。 清河镇的事情已经结束,县委办的棋局即将开始,对手已经在等着了。 这一次,他不仅要赢下这盘棋,更要抓住那双藏在心底的明亮眼眸。 陆云峰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才是明天他真正想要见到的。 第69章 眼睛惹得祸 清晨七点,陆云峰站在正阳县县委大楼前。 初秋的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映得藏青色夹克上的褶皱都镀了层金边。 八层高的县委大楼巍然矗立,大理石外墙泛着冷峻的光泽。 门口两侧的石狮子,比清河镇政府院里的那对高了近半米,连站岗的保安,都比镇里的多了份严肃。 这就是全县的中枢,和他待了三年的镇政府小院,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掏出口袋里的两份证件: 一份是清河镇政府工作证,照片上的自己还带着点刚入职的青涩; 另一张是崭新的县委办报到函,油墨味还没散。 看着“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几个字,陆云峰嘴角勾了下,又很快压下去。 三年前,他把家族递来的京都部委实习名额扔在桌上,跟父亲拍了桌子:“我不靠家里,凭自己也能在体制内混出名堂。”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刘芳芳说的“一起在基层奋斗”,觉得清河镇的泥土味都比京都的写字楼香。 可现在,刘芳芳成了前妻,他还是站在了县委办的门口。 此刻,他才真切体会到父亲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在体制内,任何人都绕不开这个圈子”。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大楼。 “同志,麻烦出示下证件。” 保安上前,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陆云峰递上报到函,保安看了眼,立马客气起来: “是陆主任!里面请,三楼左转就是县委办。” 这个看似简单的程序,却让他感受到与镇里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的每一个环节,都透着严谨和规范。 陆云峰顺着中间宽阔的楼梯拾级而上,皮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路过公示栏时,他扫了眼最新的干部任免表: 某乡镇科员熬了十八年才晋升四级主任科员,旁边贴着的正是自己的任命通知,“正科级实职”的黑体字格外刺眼。 “在县级机关,正科是道坎儿。” 他看着公示栏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身影,想起刘芳芳嘲讽他“一辈子混不到副科”的嘴脸,想起王桂兰指着他的鼻子嚷“烂泥扶不上墙”的叫嚣。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风来,吹得任命表边角轻轻扬起,像面小小的旌旗。 这简直就是最好的讽刺。 如果此时有现场直播,恐怕刘芳芳全家都得捂着红肿的脸,不敢抬头。 他微微一笑,心里暗道: “普通人耗尽青春才能摸到的门槛,对自己来说,不过是家族随手递来的台阶。” 难怪刘芳芳因为拟提一个副科,就仿佛全家要得道飞升了。 以她们井底之蛙的见识,怎么能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背景! 抛开刘芳芳不说,这也的确是官场中一个残酷的现实。 就连世上的很多人,也同样不了解, 以为考上公务员就一路坦途,仕途前景一片光明了。 殊不知,官场比拼的,从来都不单是你的能力和水平,更不是你埋头苦干就能出头的竞争。 平台、背景、资源、机遇,是仕途发展或者政治生命的四大主导因素。 要想仕途腾达,没有其中至少任两项,想也别想。 就拿县域部门来说,普通公务员,哪怕是名校毕业,通过国考上岸进入体制,也只能从科员做起。 想要晋升副科实职,即便能力再突出,若是没有足够的资源和背景,也绝非易事。 很多人穷尽一生,到退休时能享受到正科级待遇就相当不错了。 至于副处级,那更是需要上面的主导因素发挥作用。 可现在,在陆云峰这里,他的起点已经是很多人奋斗一生的终点。 虽然这个看似平步青云的跳跃,在县级官场实在是破格中的破格。 但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 三年正处,十年正厅,才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 这就是背景,这就是资源! 有了这两项,选择什么平台,根本不在话下。 至于机遇,那都是说给普通人听的。 陆云峰沿着台阶上到三楼, 他顿了顿,整理着衣领,平复一下呼吸。 县委办所在的三楼走廊,此刻正上演着早间的官场百态。 抱着卷宗的秘书们行色匆匆,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此起彼伏的“领导”声里混着键盘的“噼啪”声,和复印机的嗡鸣。 县委办公室作为全县的中枢机构,承担着承上启下的关键职能。 它不仅是县委书记的智囊团,更是全县各项政策的起草者和推动者。 在这里,一份文件可以改变一个乡镇的发展轨迹,一个建议可能影响数万百姓的生活。 相比于在镇里处理具体事务,县委办更需要宏观视野和战略思维。 这就是陆云峰今后一段时间,即将工作的地方。 但对于陆云峰来说,却正是发挥他才智之所。 以前在镇里的工作,他几乎不用什么脑子就能应付,原因自然是太简单,简单到他有时颇为不屑。 陆云峰躲避着繁忙的秘书们,来到走廊尽头停下。 他望着门楣上“秘书科”的铜牌,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终于要见到那个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记的身影了,他的心里,竟然再次莫名的激动。 这种感觉,在陆云峰还是第一次。 对此,他也很奇怪。 昨晚和安魁星吃过晚饭回到公馆,陆云峰坐在书房里整理报到的资料,思绪就不时飘到电话里悦耳的声音,和那个身影上。 躺在床上,脑海里不断设想,今天初次见面时的情形。 就连如何打招呼,都演绎了若干个版本。 这对一向不羁的陆云峰来说,绝无仅有。 今早,陆云峰更是天不亮就起了床。 无他。 心里有事,或者说是一种期待, 就像小时候要得到什么朝思暮想的礼物一般,总怕睡过头了,醒的比往日就早。 洗漱时,陆云峰更是把胡子刮得很仔细,很怕一不小心,刀片划破皮肤,会影响自己的形象。 更衣时,他反复换了几条裤子,只想验证哪一条更能显出自己挺拔的身形。 女人打扮,是为了出门。 男人一打扮,妥妥的“有事儿”! 总之,如果非要找一个使陆云峰如此重视,如此在意的原因,绝不是什么劳什子副主任。 漫说一个正科级,在他京都的家里,出入皆省部,往来羞奥迪。 再大的官在他眼里,都泛不起太大的波澜, 一个正科实职,根本不值得他如此魂不守舍。 陆云峰心里明镜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双眼睛惹的祸。 越是临近,他内心那份期待,越是浓烈。 正是因为这份期待,本来在他眼里平平无奇的副主任岗位,竟然有了不一般的重量。 现在,那个身影,就在这道门后。 陆云峰再次调整了一下呼吸,敲响了秘书室的门。 第70章 一见面的错位感 “请进。”里面传来清丽的女声。 正是他昨晚反复回想的声音。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门。 靠窗的办公桌后,李雪松正低头整理文件,高马尾垂在肩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在她发梢上跳。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那双让他魂不守舍了半个多月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他眼里。 比记忆里更亮,像浸在水里的星星,连晨光都能在里面映出细碎的光。 那一瞬间,陆云峰感觉自己仿佛穿越回了会场,又看到了那个令他惊鸿的一瞥。 然而,此刻他却有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发现, 记忆中的两双眼睛在此刻重合了。 一双,是县干部大会上那明亮有神,让他过目难忘的眸子, 另一双,则是胡同口警车旁,那个扎着高马尾女孩担忧的眼神。 原来,那晚在烧烤摊附近,昏暗的路灯下,穿着白色卫衣,提着关东煮的女孩,竟然就是眼前的李雪松。 这个发现如同一声惊雷,在陆云峰心头炸响。 他立刻回想起福伯说过,宋明局长及时出现在派出所并非他的安排。 如此一来,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李雪松向黄展妍及时报了信。 想到这儿,陆云峰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办公室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打印机特有的气味。 陆云峰下意识地整了整衬衫领口,准备说的“您好”卡在喉咙口,竟有点紧张。 可李雪松的眼神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陆云峰同志?” 她的语气礼貌,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膜。 “是我。”陆云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内心的激动还是难以完全掩饰。 李雪松从桌角拿起一叠文件,起身递过来。 她的指尖离他的手还有两厘米就停住了,像是刻意避开接触: “这是入职手续,需要签字的页面我标了红圈,签完放这儿就行。” 陆云峰接过文件,感受到纸页的温度,心里却有点凉。 他原本以为,就算不熟,至少能有个笑脸。 可眼前的李雪松,脸上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连眼神都带着点疏离。 “你的办公室在隔壁。” 李雪松指向走廊另一侧,接着说道,“县委办的工作纪律和流程,都在手册里。” “黄书记正在小会议室开常委会,散会后会单独见你。” 李雪松说完,转身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是下午要给黄书记用的讲话稿提纲。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没再抬头。 陆云峰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文件。 入职申请表、保密协议、工作纪律手册,整理得整整齐齐,连订书针都钉得笔直。 他注意到李雪松的手腕上戴着块银色手表,表盘不大,表带是磨砂的,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这个细节让他想起母亲曾经提过的京都名门闺秀的做派——优雅中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 “那个……”陆云峰想找个话题,目光落在她桌角的一盆小多肉上, “这盆玉露养得不错,我之前在镇里也养过,总养死。” 李雪松的键盘声顿了半秒,还是没抬头: “办公室统一发的,我没怎么管。” 空气有点僵。 陆云峰摸了摸鼻子,拿起笔开始签字。 笔尖划过纸页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李雪松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完全没打算跟他多聊。 这跟他昨晚想的场景差太远了。 昨晚他躺在床上,还琢磨着怎么自然地提一句“听说李秘书是京大毕业的?” 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签完字,陆云峰无奈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崭新的办公桌和大班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外可以俯瞰县委大院的全景。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望着窗外熟悉的县城景色,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这种错位感让他始料未及。 他满心期待的初次相见,在对方眼里似乎只是例行公事,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就在他整理办公桌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请进。”陆云峰说道。 一个略显高大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陆主任吧?我是县委办主任展涛。” 说着,他伸出了手,“欢迎来到县委办。” 陆云峰当然记得这个人。 在清河镇党政办工作时,他们经常在各种会议和文件报送中打交道。 展涛原来上是他上级的上级,现在是自己的上级,同样也是黄展妍器重的人。 “展主任。”陆云峰连忙与他握手。 “听说你在清河镇干得不错。”展涛意味深长地说,“县委办和镇里可不一样,这里的工作更讲究方法和策略。” 陆云峰赶忙点头:“还请展主任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展涛态度十分客气, “县委办是全县的中枢神经,既要服务好县委领导,又要协调各乡镇和部门。在这里,可比乡镇工作的强度大,也很考验人。” 展涛对当前的局面看得很清楚。 按照黄展妍的安排,他将在半年后出任开发区党工委书记兼主任。 这段时间,他的主要任务就是扶陆云峰上马,再送一程。 他深知陆云峰背景深厚,若能在此期间建立良好的工作关系,将来或许能与陆云峰共同进步。 “我先给你介绍一下县委办的基本情况。” 展涛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说道, “县委办公室机关及归口预算管理单位共有编制45人,其中行政编制27人,事业编制18人;在职职工42人,离退休人员12人。” “我们主要分为内设机构和代管事业单位两类,内设机构有综合科、秘书科、督查室、信息科、调研科、机要保密股,行政科,代管事业单位有县委信息技术中心、档案局、县接待服务中心。” 陆云峰认真地听着,这些信息对他尽快熟悉新工作至关重要。 “目前各科室的负责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 展涛继续说,“下午三点我们开个全体会议,把你正式介绍给大家,同时明确工作分工。你暂时协助我熟悉县委办全面工作,重点跟进乡村振兴示范带和经济方面的工作。” 这番安排让陆云峰感受到展涛的诚意。 一个正职主任如此扶持副职,在官场中并不多见。 “感谢展主任的安排。”陆云峰真诚地说,“我一定尽快熟悉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展涛笑了笑:“云峰啊,我们共事的时间可能不会太长,但我希望这段时间我们能合作愉快。县委办的工作千头万绪,最重要的是把握好分寸。该请示的必须请示,该担当的也要勇于担当。” 这番话推心置腹,让陆云峰对展涛多了几分好感。 他明白,这是展涛在向他传递重要的为官之道。 “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不熟悉。”陆云峰诚恳地说,“还请展主任多提点。” “这个自然。”他想了一下,特意提醒道:“李秘书那边,你多担待些。她工作能力很强,就是性子冷了点。” 陆云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那双让他记忆深刻的眼睛。 为何她对自己的态度如此冷淡? 是因为那晚在胡同口看到的场景,还是另有原因? 两人又聊了些工作细节,展涛刚要起身告辞,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第71章 越来越有意思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约莫三十四五岁,身段丰腴却不显臃肿,合体的职业装勾勒出曼妙曲线。 特别引人注意的,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展主任,”她的声音温软,“您要的文件初稿拟好了。” 展涛立即笑着招手:“来得正好。雅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新来的陆云峰副主任。云峰,这是综合科长田雅丽。” 田雅丽转向陆云峰,伸出手来:“陆主任,久仰了。” 陆云峰伸手相握。 感觉到她的手掌,柔软温热,似乎是无意,或者有意,在他掌心多停留了片刻。 同时,她那双明媚的眼睛,在他脸上飞快地掠过,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田科长。”陆云峰微笑回应,并没在意掌心的停留,态度谦和却不失风度。 展涛在一旁介绍:“雅丽可是我们县委办的顶梁柱,从前在文化局做副局长,半年前被黄书记挖过来的。办文办会、协调联络,没有她拿不下的。” 这番介绍,其中蕴含的信息十足。 既然都是黄书记看重的人,显然是一个阵营的,自然有利于今后的工作配合。 田雅丽抿唇一笑:“展主任过奖了,都是领导栽培得好。” 她转向陆云峰,眼波流转,似乎对“栽培”另有深意。 “陆主任年轻有为,这段时间,大家一直在议论您呢!以后还请多指教。” 所说的议论,田雅丽也点到为止。 显然不限于陆云峰在清河镇拿下魏建臣和孙洪江之举,更多的则是议论这次提拔破格的程度,以及陆云峰背后神秘但显然深厚的背景。 “那都是夸大,不足为道。今后还要向田科长多学习。”陆云峰继续保持得体的微笑,语言更是恰到好处。 官场就是这样。 见人三分客气,说话留三分,做事让三分余地,是所谓的“三三制”原则。 展涛对田雅丽嘱咐:“下午三点的全体会议,你通知下去,不准请假,务必全员到场。” “放心,我这就去办。”田雅丽应着,目光又不经意地扫过陆云峰的眉眼,这才转身离去。 展涛来了一个电话,也匆匆告辞。 送走二人,陆云峰轻轻摇头。 没想到,他钟意的那双明眸对他冷淡以对,反倒是这位田雅丽表现出意外的热情。 不过他来此是工作的,不是来研究女人心思的。 至于李雪松那边,且走且看吧! 陆云峰坐回办公桌,翻开工作手册,仔细阅读县委办的职能说明: 负责县委日常文书处理和工作安排;根据县委领导指示开展调查研究;协调各乡镇、部门落实县委决策;负责重要会议的筹备组织…… 这些工作看似琐碎,实则关乎全县政令畅通。 陆云峰深知,台阶家族可以给,平台别人可以搭建,但工作还靠自己脚踏实地地做。 就算有背景,有资源,政绩总要实打实地积累。 他必须尽快适应新角色。 翻到机构设置页,李雪松的名字赫然列在“书记联络员”一栏。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看来,要想彻底淡化那双眼睛对自己的吸引,绝非易事。 十点左右,那双眼睛又敲门进来: “陆主任,黄书记的会还需要一会儿,我先带您熟悉下各科室。” 李雪松的语气依然礼貌而疏离,目光避免与他直接接触。 陆云峰点点头,也不刻意多话,起身走出办公室。 陆云峰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气质。 李雪松拎着文件袋走在前面,一股淡淡的馨香拂过,是陆云峰特别喜欢的那款香水味,让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走廊里,偶尔有同事路过,都客气地与李雪松打招呼。 走到综合科门口,田雅丽正与两个年轻科员交谈,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快来认识一下,这是咱们办新来的陆主任,以后你们可要多向陆主任请教!” 两个科员连忙点头问候:“陆主任好!” 陆云峰点头回应。 李雪松在一旁平静地介绍:“这是综合科,负责文件流转和会议安排;前面是调研科,主要做政策调研;最里面是督查科,盯着各项工作的落实。” 她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陆云峰一边聆听,一边默默记下。 他注意到,每个科室的人员看到李雪松时,目光中都带着尊重。 这不仅因为她是黄书记的秘书,更是出于对她专业能力的认可。 一位调研科的老科员对他说:“陆主任,您以后要是需要数据,找雪松准没错,她脑子里装着全县的台账,比电脑还准。” 李雪松听了,只是淡淡回了句:“分内之事。” 路过督查科门口时,陆云峰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刚才石主任打电话找咱们科长,问能不能把清河镇的扶贫款审计报告调给他看,科长没同意,说需要等陆主任来了再说。” 另一个人接话:“他是县府办的,怎么跑到咱们这里调档,手伸得是不是有点长?” 陆云峰脚步未停,心中冷笑。 石健果然开始搞小动作了,那就让他尽管尝试吧,看他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雪松似乎也听到了这些话,但她面色如常,只是轻声对陆云峰说: “督查科负责审计报告的归档和调阅,有严格的程序。未经分管领导批准,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查阅。” 陆云峰点头:“规矩立得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信息科。 几个年轻人正埋头在电脑前,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类数据和调研进度。 “信息科除了常规的信息报送,还要负责一些相关文件的起草。” 李雪松介绍道,“最近他们在做乡村振兴示范带的专题。”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抬起头,看到李雪松,连忙起身: “李秘书,您要的示范带基础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这就发给您。” “辛苦了。”李雪松微微颔首,随后对陆云峰说,“这是信息科的小王,西南交大硕士毕业,业务能力很强。” 小王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李秘书过奖了。” 参观完所有科室,李雪松看了眼时间:“黄书记应该快散会了,我们回办公室等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陆云峰注意到,李雪松走路时脊背挺直,步伐稳健,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自信与从容。 “谢谢你的介绍,很详细。”陆云峰打破沉默。 “应该的。”李雪松的回答依旧简短。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田雅丽从对面走来,手中拿着一份文件:“陆主任,下午会议的座次表排好了,您要不过目一下?” 她的笑容明媚,目光在陆云峰和李雪松之间转了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陆云峰接过文件,迅速浏览后递还回去:“安排得很好,就按这个来。” 田雅丽接过文件,又对李雪松说:“雪松,黄书记散会了,让你过去一趟。” 李雪松点点头,对陆云峰说了声“失陪”,便转身向书记办公室走去。 田雅丽望着李雪松的背影,轻声对陆云峰说: “雪松这姑娘能力没得说,就是性子冷了点,陆主任您别介意。” 陆云峰微笑:“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性格如何不重要。” 田雅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还想说什么,陆云峰已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我还有些文件要看,回头聊。” 关上门,陆云峰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县委办这个新舞台,人物关系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热情示好的田雅丽,冷淡以对的李雪松,还有县府那边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石健…… 他轻轻叩着窗沿,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72章 破解疑问 几分钟后,李雪松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陆主任,黄书记请您现在过去。”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好的。”陆云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李雪松走出办公室。 黄展妍的书记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位置。 深色的实木门虚掩着,李雪松轻叩两下后推开,侧身让陆云峰。 进入时,陆云峰再次嗅到那股木质调的淡淡馨香,臂膀处也似乎能感觉到她胸前散发出来的温度。 这让陆云峰的心,突突狂跳了两下。 见陆云峰进来,黄展妍放下手中的文件,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怎么样,云峰,对环境熟悉了吗?”她随和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黄展妍,三十六七的年纪,眼睛明亮,脸庞圆润,端庄秀丽,身上却有着一股独特的气场。 “谢谢黄书记关心,李秘书介绍得很详细,各个科室都走了一遍。” 陆云峰落座,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 李雪松上前,为他泡了一杯茶。 递茶时,依旧刻意避免与他的手接触。 这一细节,被黄展妍看在眼里。 李雪松回手,又给黄展妍的杯子里添了水。 “雪松办事,我一向放心。” 黄展妍将身体微微靠向大班椅,目光在陆云峰脸上停留片刻,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嘱托的意味, “县委办的工作性质特殊,你要尽快进入状态。放心,展主任和雪松都会配合你的工作。” 陆云峰心中微动。 黄展妍这话说得很有深意。 展涛作为县委办主任,名义上的一、把手,却被要求“配合”他这个副主任; 而作为县委书记身边最亲近的秘书,李雪松也同样被赋予了“配合”他的职责。 这等待遇,在等级分明的县委大院里,堪称绝无仅有。 他立刻领会了其中的含义,语气郑重地回应: “谢谢黄书记的信任和支持,我一定尽快熟悉工作,融入新岗位,不辜负您的期望。” 黄展妍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一份红头文件: “正好,省里刚下发通知,要召开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调研会,点名要我们县重点汇报亮点工作和模式创新。这个项目,就由你来牵头跟进。”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李雪松,安排道: “这次专项调研,重点涉及清河镇及周边几个村镇。云峰熟悉清河镇的情况,雪松你擅长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你们俩搭档,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陆云峰心头一喜,能与李雪松共同负责如此重要的项目,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接触机会。 他刚想开口应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李雪松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黄书记,”李雪松开口,语气斟酌,带着职业化的委婉, “我手头正在准备您下周全县经济工作会议的讲话稿,还有组织部那边的干部考核方案也需要最终定稿,时间上可能有些冲突,担心会影响到调研工作的进度和质量……” “那些工作可以适当调整一下优先级,或者先交给秘书科的同志拿出初稿。” 黄展妍不容置疑地打断她,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乡村振兴是今年全县工作的重中之重,比其他的日常事务都要紧。况且,你跟云峰多搭档,也能帮助他更快地熟悉县委办的运作流程,融入新环境。” 李雪松抿了抿唇,知道书记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黄书记,我明白了。” “那就这么定了。”黄展妍一锤定音,“你们从明天就开始准备,下周一我要看到初步的调研思路。” 陆云峰沉稳应下:“是,黄书记。” 内心却不免生出几分期待:与李雪松近距离一起工作,或许正是打破目前这种微妙隔阂的契机。 李雪松接到黄展妍一个眼神示意,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似乎也随之松弛了一些。 黄展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多了几分私下交谈的随意。 “云峰,一直盼着你早点过来。我来正阳半年多了,还不知道老领导的二公子,就在我下辖的清河镇。让你受苦了。” 陆云峰赶紧欠了欠身,“黄书记,您太客气了。这一个星期,给您添了这么多的麻烦,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黄展妍这样的态度,尤其是这一段时间,对陆云峰的帮助可谓无微不至。 毕竟是县委书记,给你脸,你当然得好好接着。 “哎,说哪里话,我当初在老领导属下的时候,就一直听老领导说,她的二公子是从政的料,这次,咱们终于可以在一起合作了。” 没等陆云峰再客气,黄展妍直接转换话题: “怎么样,说说吧,清河镇那边,后续处理得还顺利吗?” 陆云峰心领神会,知道这是黄展妍在关心他之前工作的收官情况。 他言简意赅地汇报了魏建臣、孙洪江被县纪委带走调查后的后续进展,提到了镇党委书记齐伟的稳定作用,以及县纪委、组织部、公安局等相关部门在此事上的高效配合与支持。 黄展妍仔细听着,不时点头,对齐伟和几个部门的处置表示满意: “嗯,齐伟同志大局观不错,几个部门这次反应也很迅速,体现了我们县干部队伍的战斗力。” 汇报完工作,陆云峰想起心中的一个疑问,趁机问道: “黄书记,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谢谢您。就是这次在清河镇派出所,我和王哲他们被袁国豪无理扣留,多亏了您及时指示,宋明局长才能那么快赶到解围。” 黄展妍闻言,却笑着摇了摇头: “云峰,这事你还真谢错人了。第一时间发现情况并通知我的,可不是我本人,是雪松那丫头。” 她看着陆云峰略显惊讶的表情,继续解释道: “那天晚上雪松加班起草文件,回去得晚,路过那条胡同口时,正好看见你们被带上警车。她认得你,觉得事有蹊跷,立刻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起来,你这已经是第二次间接承她的情了。” “第二次?”陆云峰更加疑惑。 “是啊,”黄展妍笑容加深,带着点意味深长, “你的任命令和那份关于重点大学生干部培养的文件,都是雪松根据常委会精神起草的。还有之前网络上那些关于你和闫丽霞同志的不实谣言,也是她第一时间监测到,并协调网信办迅速处理的。” “你虽然之前没见过她,但她通过文件和报告,早就‘认识’你了,而且在背后默默帮过你几次了。” 陆云峰恍然,心中对李雪松的观感瞬间复杂了许多。 原来那份莫名的悸动,并不仅仅源于那次会场和胡同口的惊鸿一瞥。 难道,两人之间,有着某种程度的心灵感应? 第73章 叫姐姐 陆云峰内心微动,但面上不露分毫。 他不可能坦言,自那次干部大会后,那双清澈明媚的眼睛就已印在心底, 更不可能说,自己选择留在正阳县,除了要在此地证明自己、让刘芳芳为背叛付出代价外,心底也存了一份对那双眼睛的隐隐期待。 黄展妍观察着他的神色,带着几分了然,打趣道: “怎么,是不是觉得雪松这姑娘,表面上看起来有些清高孤傲,不太好接近?” 陆云峰收敛心神,回答得滴水不漏:“个人性格不影响工作配合。李秘书专业能力突出,行事有度,我会努力与她协作好,确保工作顺利推进。” 虽如此,黄展妍却不打算就此放过这个话题。 她知道,陆云峰刚离婚,个人问题迟早要提上日程。 对于陆云峰这个陆家二公子,若能将他更长时间地留在正阳县锻炼,无论是夯实他个人的基层履历,助力她自己在县里工作的开展,还是对她未来的仕途发展,都大有裨益。 而李雪松,无论家世背景、个人能力,还是品貌气质,在她看来,都与陆云峰极为相配。 她非常希望能促成这段良缘。 这不仅对两个年轻人是好事,若能成功,她作为牵线人,与陆家核心圈层的关系,自然也能更进一步。 为此,她乐意创造一切条件,包括在工作中为他们制造更多的接触机会。 这也是她为什么,在陆云峰一报到,就安排他俩一起出去调研的原因。 “你呀,有时候就是太稳重,太一本正经了。” 黄展妍笑着嗔怪了一句,语气带着长辈般的亲切。 说着,她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直接走到陆云峰身前, 很自然地伸出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格外亲切: “云峰啊,工作上,我是你的书记,是领导。可这私下里……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我虽虚长你几岁,看你却像看自家弟弟一样。” 她略一停顿,“以后没外人的时候,不用总是‘书记’、‘书记’的叫着,太生分。直接叫我一声‘姐’就行。” 突如其来, 这逾越一般上下级关系的亲近,让陆云峰心下愕然,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看着黄展妍傲然的峰峦,与自己头顶平齐,陆云峰迅速权衡着这声“姐”背后蕴含的深意。 这绝不仅仅是,黄展妍个人释放的强烈善意和笼络信号, 更意味着,他在正阳县的权力核心圈里,获得了一个极具分量的支持者,和一条更为私密而又高效的沟通渠道。 见陆云峰没有立刻回应,似乎有些怔忡, 黄展妍故意把头一歪,眼中带着几分成熟女性特有的狡黠和俏皮: “怎么,是觉得我不像姐,还是不愿意?” 陆云峰立刻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带着些微受宠若惊与腼腆的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切: “像,当然像!不瞒您说,我从小到大都盼着有个姐姐,刚才是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个……展妍姐。” 这一声“姐”,无形中将两人的政治盟友关系注入了浓厚的私人情谊,也为陆云峰在正阳县未来的布局与行动,铺就了一条更为有力的路。 “哎——!” 黄展妍清脆地应了一声,尾音上扬,随即心满意足地“咯咯咯”笑了起来, 笑声清朗,在宽敞肃静的空间里回荡。 办公室里,原本公式化的气氛,被这融洽愉快的私人情感所取代,温度悄然升高。 姐弟俩相视笑了一会儿,黄展妍才重新坐回座位。 她像是想起什么:“对了,那天听雪松回来说,你身边有个伙伴,身手不凡,一个人就撂倒了十几个混混,结果反而被袁国豪他们不问青红皂白给铐了?这人……” “就是安魁星。”陆云峰接口道,“福伯安排他过来在我身边帮忙的。按正常程序,今天下午就会来县委办小车班报到。” 黄展妍曾在陆云峰母亲身边工作过,深知陆云峰家族的背景与能量,对于福伯在陆云峰基层锻炼期间,安排一个警卫兼助手性质的人物,她完全理解并且认为十分必要。 而且,安魁星进入小车班的相关手续,本就是她特批,绕开了一些常规审查。 “噢,原来是他啊,来了就好。” 黄展妍连连点头,“这样,他来了之后,就专门负责给你开车,关系就放在小车班。” “一般情况下,办公室不要给他安排其他杂事,确保他能随时待命,全力保障你的工作和出行需要。” 她的意思清晰明确,完全遵照福伯的初衷,将安魁星作为专属力量配备给陆云峰。 “谢谢展妍姐!” 陆云峰真诚道谢。 在县级层面,配备相对固定的专职司机,这通常是副县级及以上实职领导才明确享有的待遇。 黄展妍此举,再次以实际行动,明确和巩固了他在县委大院的超然地位与特殊关照,这份维护之心,他记下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气氛温馨,如同真正的姐弟。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急促,打破了室内的平和。 黄展妍神色一肃,眼中的轻松瞬间敛去,恢复了执掌一县的县委书记的沉稳与锐利。 她快步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听筒。 “我是黄展妍。”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威严。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吉海市常务副市长乔文栋的声音。 开场是几句关于近期某项市里重点工作的寻常询问,语调平稳,内容属于秘书层面沟通即可完成的范畴。 在例行公事般的工作交流临近尾声,乔文栋的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聊起了城关镇副镇长刘芳芳任命被突然暂停的事。 黄展妍握着话筒的手一紧,目光与坐在对面的陆云峰有一个短暂的交接,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对着电话,语气从容,理由冠冕堂皇: “乔市长,关于刘芳芳同志的任命,组织部门在后续核查过程中,接到了一些关于其个人生活作风和纪律方面的群众反映。本着对干部负责、对事业负责的原则,我们认为有必要先将情况核实清楚,这是正常的组织程序,也是为了保护干部嘛。” 电话那头的乔文栋打了个哈哈,语气听起来依旧随意,但话语间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展妍同志啊,不瞒你说,省里一位很关心我们市里工作的老领导,今天上午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过问这件事。” “我呢,因为不了解你们县里的具体情况,就先打电话问了问庆丰同志。庆丰同志表示,城关镇虽然是他对口联系,但干部人事问题,尤其是任前公示期间出现异议,最终还得你这个班长拍板定夺。” “所以我才冒昧直接打电话给你。你看,展妍同志,如果不是什么原则性的,或者特别重大的问题,是不是……可以考虑,尽快推动一下?” 黄展妍听着,眼神再次看向陆云峰。 后者显然听到了话筒里的内容,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黄展妍对着话筒,语气沉稳,措辞谨慎: “原来是这样啊!感谢乔市长和上级领导的关心。这样吧,我立刻过问一下组织部,看看他们那边的核实工作具体卡在哪个环节,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了解清楚具体情况后,我再第一时间向您电话汇报。” 挂了电话,黄展妍与陆云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都露出带有鄙夷之色的了然笑容。 显然,刘芳芳已经成功“搭上了”乔文栋这条线,并且关系匪浅, 否则,乔文栋绝不可能如此直接,不惜冒着授人以柄、被人非议的风险,公然干涉下面一个乡镇副职的具体人事任命。 这就好比,一件原本摆在柜台里待价的商品,突然被贴上了“已预订”的标签,卖家自然要出面维护。 笑过之后,两人都清楚一点: 关于刘芳芳如何“争取”到乔文栋支持的具体方式,属于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范畴,尤其当着陆云峰这个前夫的面,更不可能点破。 黄展妍敛住笑,正色道: “云峰,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给组织部打这个电话,更不会按乔文栋的意思去办。” “下午,我再回他电话,就直接说,经初步核实,反映的问题证据比较确凿,涉及干部基本素质,我这个县委书记也不好罔顾事实,强行干涉组织部门的正常核查。” 黄展妍当然知道里外,更清楚双方的实力对比。 几乎没怎么思考,她就打定主意,准备直接硬顶回去,将压力自己扛。 却不料,陆云峰坚决地摇头: “不,展妍姐。” 第74章 暗藏杀机的运筹 黄展妍听到陆云峰说出“不”字,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她原本已经做好打算,由自己这个县委书记出面,硬顶回乔文栋的说情,将所有压力和可能的后续麻烦一肩扛下,为陆云峰扫清障碍。 在她看来,这是作为“姐姐”和领导,对陆云峰最直接的支持。 也是对陆家,对自己的老领导最好的一个交代。 虽然风险极大,但有陆家在背后支持,她根本不怕。 毕竟,和陆家强大的势力相比,乔文栋包括他背后可能的政治资源,根本就不够看。 “云峰,”黄展妍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不解和明显的维护, “乔文栋那边,我自有应对的方法。无非是今后去市里开会汇报,在某些环节上可能会被他暗中使点绊子,多些刁难罢了。” “我黄展妍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但是,刘芳芳这个口子,原则问题,说什么也不能开!今天为她破例,明天就会有张芳芳、李芳芳,组织的严肃性还要不要了?” 她的态度坚决,表面上是把组织原则放在了首位,实际上是为了维护陆云峰,不惜与一位实权副市长正面硬刚。 陆云峰感受到黄展妍话语中毫无保留的回护之意,心中熨帖。 他缓缓摇头,脸上不见丝毫担忧或愤懑,反而露出一抹沉稳淡定,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展妍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也万分感激。”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为了我的事,去硬碰一位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乔文栋亲自打来电话,表面上是在说情,实则也是递出了一个姿态,一次交易的可能。” “你若是直接生硬地顶回去,不留丝毫转圜余地,那就是当面打他的脸,彻底堵死了沟通的渠道。” “爷爷和家父都说过,官场上,除非生死仇敌,否则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你以后常去市里汇报工作,若被他处处针对、时时想着给你穿小鞋,工作开展起来必然平添无数阻力,这又何必呢?” 他的话,令黄展妍暗暗吃惊。 没想到,陆云峰年纪轻轻,厚黑之术竟然如此老道,不愧是世家子弟。 陆云峰观察着黄展妍若有所思的神情,继续深入,语气中带着一种通透和自信: “况且,展妍姐,你尽可以大大方方地送他乔文栋这个人情。事实是,整个正阳县的干部人事任免大权,始终牢牢握在你这个县委书记手里的。” “一个乡镇副职的任命,就算暂时放行了,难道还怕她刘芳芳凭借乔文栋,就能翻了正阳县的天不成?她还在你的棋盘上,任免与否,何时任免,最终解释权和操作空间,依然在你手中。” 说到这里,陆云峰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冷意: “最重要的是,展妍姐,我记得上次在电话里跟你说过,收拾我那前妻和那位好连襟,我不需要,也不愿意假手他人。” “我要亲自来,一点一点,让他们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绝望。现在让他们先得意一下,爬到那个位置上去,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痛,更彻底。这个机会,我正等着呢。” 听完陆云峰这一番既有政治智慧、又顾及她处境、更彰显个人意志和掌控力的剖析,黄展妍眼中闪过极大的惊讶和赞赏。 她再次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他不仅背景深厚,心思之缜密、格局之开阔、手段之老练,远超她的预期。 他并非一味依靠背景横冲直撞的纨绔,而是懂得运用规则、善于布局、耐心等待时机的猎手。 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简直是屈才了。 “好!” 黄展妍不再犹豫,果断拍板,脸上露出畅快又与有荣焉的笑容, “就按你说的办!你这个弟弟,看得比姐姐还透彻,想得还周全。看来,以后很多事,姐姐还得多听听你的主意。” 她当即拿起那部红色电话,回拨给了乔文栋。 电话接通后,黄展妍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最终下定决心的爽快: “乔市长,您好,又打扰您了。” “刚才我亲自紧急过问了一下组织部那边关于刘芳芳同志的情况。他们汇报说,经过前期的核实和甄别,刘芳芳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但在得知上面领导关心后,他们表示,之前收到的信息可能存在一些不对称或者误解的情况,目前并没有发现能够直接影响任职的实质性问题。” “考虑到干部培养的连续性和城关镇工作的实际需要,我们县委经过初步沟通,认为可以按程序重启刘芳芳同志的公示和任命流程。” “……对,是的,您放心,组织部门会依法依规操作。” “……好的,好的,感谢乔市长对我们县里工作的理解和支持!” 电话那头的乔文栋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语气都热情了几分,立刻投桃报李: “展妍同志办事就是雷厉风行,原则性和灵活性结合得很好嘛!” “对了,上次你们正阳县报上来的那个关于开发区基础设施升级的专项资金申请项目,我看了一下,完全符合市里的产业扶持方向嘛!我这边会尽快推动上会研究,问题不大。” 放下电话,黄展妍和陆云峰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看似紧张的对峙,在陆云峰的运筹下,化为了双方表面皆大欢喜,实则一方暗藏后续杀机的交易。 …… 几乎就在黄展妍挂断电话的同时,乔文栋便迫不及待地用另一部手机拨通了刘芳芳的电话。 “芳芳啊,”乔文栋的声音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的亲昵和施恩般的口吻, “事情已经帮你落实了。黄展妍书记亲自过问,你们县委组织部会很快重启你的任命程序。这下放心了吧?” 电话那头,刘芳芳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带着十足的谄媚和感激: “真的吗?太好了!乔市长,真是太感谢您了!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您不知道,我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的……” “呵呵,小事一桩,不过是打个电话的事情。” 乔文栋轻描淡写地享受着对方的感恩戴德,语气随即变得暧昧起来, “不过,你怎么谢我啊?上次在会所,时间仓促,你好像也没尽兴嘛。这个周末,我刚好有空,换个地方,维多利亚国际酒店,我订好套房,这次咱们可以慢慢来,让你好好‘放松放松’……” 刘芳芳此刻心花怒放,哪里会拒绝,连忙娇声应承下来: “都听您的,乔市长……我一定让您满意……” 结束与乔文栋的通话,刘芳芳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立刻拨通手机,先打给母亲报喜,接着又打给了姐姐刘佩佩。 “姐!我的任命解决了!乔市长亲自给黄书记打的电话,搞定了!” 刘芳芳的声音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亢奋,“我就说嘛,他陆云峰一个不知怎么就爬到县委办的蠢货,能掀起什么浪花?还想挡我的路,做梦!” 电话那头的刘佩佩也欣喜若狂,立刻提议: “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还是我乔妹夫厉害!必须庆祝!今晚还在老地方,正阳大酒店,我请客!咱们好好聚聚,也商量商量下一步。” “我看啊,有了这么给力的妹夫,那个陆云峰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等芳芳你正式上任,咱们再想办法,好好收拾他一下,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们刘家的下场!” 石健正好也在旁边,附和的语气阴冷:“没错。他在县委办,以后少不了跟我们县府办打交道。我那里有眼线,有的是机会给他穿小鞋。一个靠女人上位的废物,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本事了。” 一家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恶意谋划中,电话里充满了对陆云峰的鄙夷和不屑, 仿佛他们已经稳操胜券,全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陆云峰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第75章 见面会上暗波涌 陆云峰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路过李雪松的办公室。 门开着。 李雪松似乎一直在等他。 听见脚步声,李雪松起身走出,递给他一个文件袋,动作规范得如同交接机要文件。 “这是乡村振兴示范带的背景资料。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她的用词精准而克制,每个字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职业距离。 显然,在无法推脱黄书记下达的指令后,她已经开始为周一的调研做准备了。 工作是工作,情绪是情绪。 这一点,很是令陆云峰满意。 “李秘书,” 他接过文件袋,脸上是和煦的微笑,一般女孩看见这笑,都不会无动于衷: “刚才在黄书记那里,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呢!” 李雪松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感谢我?” “是啊,”陆云峰语气轻松自然,“感谢你帮我办理入职手续,各个科室介绍得这么详细周到。” 他刻意避开那晚报警的事,想看看她的反应,以判断她对自己疏离态度的缘由。 在街头和混混们打打杀杀,显然不符合他好男人的人设。 李雪松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唇角似乎要牵起一个弧度,但很快被压制成依旧的清冷模样,语气平淡无波: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陆主任不必客气。”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看着她俏丽的背影,陆云峰不禁在心底轻轻摇头。 这条通往她内心的路,看来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曲折漫长。 而回到办公室的李雪松,顺手关上了房门。 她背靠着门板,抚着起伏的胸口,轻轻吐了口气。 虽然,黄书记很在乎陆云峰的来头; 虽然,整个县委大院都忌惮他身后的背景; 虽然,听说他在清河镇很是有些手段; 虽然,这个陆云峰的模样看起来还挺酷; 但那又怎样? 她清醒地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所谓背景深厚的“纨绔子弟”,在县委办过得太过嚣张。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坚定了保持距离的决心。 回到自己被分配的办公室,陆云峰仔细研读了文件袋里的示范带资料。 这是一个投资数亿元的大项目,涉及清河镇及周边多个乡镇的产业布局和基础设施建设。 黄展妍把这样一个油水丰厚的肥差交给自己,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作为县委办副主任,他需要协调各部门推进项目落实,同时还要随时向县委领导汇报进展。 这确实是个富有挑战性的工作。 但对他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压力。 更让他在意的是,李雪松明显在回避与他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 午休时分,陆云峰在茶水间偶遇李雪松。 她正对着那台新购置的进口咖啡机研究说明书,手指略显烦躁地戳着“研磨”按钮,机器却毫无反应。 “需要帮忙吗?” 陆云峰自然地走近,伸手越过她的肩头,按下旁边的清洗键,指肚不经意间轻触到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 “这款机器得先按清洗键预热,不然咖啡豆会卡在滤网里。” 那股乌木玫瑰香,伴着高档洗发水的香气,拂面而来,很是沁人心脾,也值得陆云峰出手帮忙。 而且,这款咖啡机自己家里有一台,他自然很熟悉。 李雪松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般, 咖啡机此时发出刺耳的空转声。 她后退半步,眼中闪过明显的戒备,语气生冷: “谢谢陆主任,我自己能行。” 说完,她几乎是仓促地转身离开,连原本要接的咖啡都忘了。 咖啡机经过清洗程序后,终于开始正常运转,发出均匀的研磨声,浓郁的咖啡香气弥漫开来。 陆云峰的视线,落在她匆匆离去时忘记的工牌上。 编号001,这是县委办核心秘书的专属序列,象征着她在黄展妍身边不可替代的位置。 他顺手拿起,准备找个机会给她。 这样,又能和她单独说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李雪松,有种养宠物的感觉。 初看,像只长毛小狗; 近看,又宛如小野猫, 呃,不! 更准确的,应该是小雌豹。 不让摸,不让碰,说不定还会时不时对你展示一下獠牙。 但,相比以前所经历的,这样的女孩,陆云峰却更喜欢。 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给他心灵的震撼,前所未有。 如果用一句贴切的话来形容,陆云峰只想到四个字:刻骨铭心。 带着如此的胡思乱想,陆云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安魁星也准时到小车班报了到,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办完后,他特意到陆云峰办公室说了一声。 下午三点,县委办全体会议准时在第三会议室召开。 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后共坐了四十来人,涵盖了各个科室的负责人和骨干成员。 展涛坐在主位,神色庄重。 他首先宣读了县委的任命,随后介绍了陆云峰的基本情况和工作经历,特别强调了他在清河镇的工作成绩,然后明确了工作分工: “在我主要负责县委办全面工作的同时,云峰同志将全面协助我处理日常事务,分管秘书、综合和行政科,重点跟进乡村振兴示范带项目。希望大家积极配合,全力支持云峰同志的工作。”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容置疑: “我在这里强调一点,今后在县委办,云峰同志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他的决定就是科室的决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或拖延。” 这番表态,让在座的一些老资历干部眼神微动,但没人提出异议。 就连坐在他身旁的陆云峰,都感到意外,不由深深看了展涛一眼。 这位堂堂的县委办一把主任,为支持自己,几乎让渡了所有的权力,这份情谊,他暗暗记在心里。 轮到陆云峰发言时,他从容起身,目光平稳地扫过全场,在李雪松身上有片刻停留,然后开口道: “感谢组织的信任,也感谢展主任和各位同事的欢迎。我之前在清河镇工作三年,对基层情况有一定了解,但对县委办的工作还是个新兵。希望在今后的工作中大家多多指教,我会尽快熟悉情况,与大家一起把县委办的各项工作做好。” 他的发言简短得体,既表达了谦逊,也展现了自信。 随后是各科室负责人的自我介绍和表态。 田雅丽第一个发言,她笑容明媚,声音清脆: “综合科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热烈欢迎陆主任的到来。我们科一定全力配合陆主任的工作,做好服务和保障,随叫随到,绝不含糊。” 她的目光在陆云峰脸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支持。 信息科科长刁鹏飞接着发言,他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语气严谨: “信息科将及时准确地为陆主任提供所需的数据和分析支持。” 督查科科长方向光的表态则相对保守,措辞谨慎: “督查科会按照陆主任的要求,做好相关工作的督查落实。” 轮到行政科科长包晓勇时,这位转业军人出身的干部坐得笔直,声音洪亮却缺乏温度: “行政科包晓勇,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言辞简洁,眼神在陆云峰脸上快速扫过,审视中带着几分警惕的意味。 陆云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看似耿直的转业军人,其实是石健精心安排在县委办的眼线。 包晓勇能进县委办,全靠石健已退休的父亲、前县人大主任一手安排。 他对石家感恩戴德,唯石健马首是瞻。 会议期间,他已用手机暗暗录音,并在记录本上记下陆云峰的举止言行,包括和展涛之间的几次沟通。 而远在县府大院另一端的石健,已经收到了包晓勇发来的第一条关于陆云峰的详细汇报。 第76章 明牌与危机 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见面会宣告结束。 纸张被收拢的窸窣声,椅子与地面轻微的摩擦声,以及几句程式化的寒暄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官场最寻常的图景。 县委办的头头脑脑们,脸上挂着一致的笑容,心思却早已飞向各自的天空, 有一点可以肯定,几乎所有人都在盘算,这位破格提拔,又背景成谜的年轻副主任,究竟会给县委办带来怎样的变化。 在这种情绪下,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 陆云峰收拾好面前的笔记本,刚站起身,展涛便笑着伸手拦住了他: “云峰,晚上班子有个小型欢迎宴,就在机关食堂的包间,算是为你接风,几位科长都会到场。” 陆云峰停下动作,笑着应承: “让展主任费心了,我一定准时到。” “应该的,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同志了。” 展涛拍拍他的肩膀,顺势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兄长般的关心, “对了,李秘书那边,黄书记特意交代,她也参加。” 他的话没说透,但眼神里的暗示意味明显。 展涛的心思,陆云峰瞬间明镜一般。 这既是执行黄展妍的意图,也是他个人向陆云峰示好,试图将两人的关系,捆绑得更紧密的一种策略。 若能促成这桩“好事”,他在陆云峰未来蓝图里的位置,自然就水涨船高。 陆云峰心中微动,像被羽毛轻轻拂过, 但脸上却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 “好的,谢谢展主任提醒。”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陆云峰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信步走到窗前。 楼外,车辆行人如同色彩不一的棋子,在棋盘般的街道上移动,秩序井然又带着些许匆忙。 刚才的见面会,算是正式宣告自己副主任职业生涯的开始。 要说心中毫无波澜是假,他需要平复一下,并做个规划却是真。 县委办这个新舞台已经拉开帷幕,各种角色都已登场。 倾力扶持,意图明确的展涛; 热情似火,精明外露的田雅丽; 冷漠疏离,却在胡同口为他报信,浑身是谜的李雪松; 还有那些尚在观察中的科长、科员们。 当然,也不乏隐藏其中的,想对付自己的角色。 他想起父亲在他大学时,某次难得严肃的谈话中说过的话: “在官场上,你看得见的机会,别人也看得见,竞争是明牌;你看不见的危机,却往往只有你自己面对,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怀着天真理想,试图完全依靠自身力量证明什么的年轻人。 离婚宴上的那一通貌似冲动的电话,不仅动了三省,也彻底唤醒了他自己。 至此,他才认识到,原来,官场就是舞台。 在这个舞台上,他不仅要精准抓住明面上的机遇,更要敏锐识别那些藏在笑容和恭维下的陷阱。 从黄展妍,到展涛,再到田雅丽等人,每个人都将在这个舞台上,在自己身边扮演各自的角色。 而那些还不熟悉的人,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将以不同的面孔出现。 对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唯独李雪松,这个看似对他充满偏见,却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不同侧面的女孩,确实成功地激起了他更深的探究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好胜心。 “不管你是出于职责,还是别的什么……那份人情,我记下了。” 陆云峰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来日方长。我这人,其实挺喜欢宠物的,哪怕你是只挠人的小雌豹。” 说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又带着些许玩味的微笑。 下班时分,陆云峰去黄展妍办公室简短汇报了见面会的情况, 这同样是在家族的耳濡目染,但与他在清河镇的倨傲完全不同。 不管你认为重要与否,是否必须,勤请示,多汇报,是机关里与领导打交道的必修课。 除非你想做边缘人。 否则,哪怕像陆云峰这样受重视的人,也概莫能外。 出来时,他再次经过李雪松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推门走进去。 他掏出001号工牌,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一本《县域经济发展研究》摊开着, 书页间夹着许多颜色不一的便签,旁边还摞着几份文件,空白处写满了清秀却有力的批注。 这个细节让他神色微顿。 一个对工作如此认真钻研的人,绝不可能仅仅是个冰冷的传声筒。 他对李雪松的认知,悄然增添了一笔。 当他出门后,李雪松则刚从小会议室整理完纪要回来。 她看到桌面上放着的工牌,回头看了一眼陆云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一时陷入短暂的恍惚。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种难以忽视的气场, 沉稳内敛,果断睿智。 与传闻中“躺平的废物”或者“仗势欺人的纨绔”相去甚远。 但越是如此,她内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紧。 她放弃京都部委的坦途,主动申请来到正阳,就是为了挣脱家族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束缚, 她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活一次,而不是成为另一个世家子弟镀金履历上可有可无的点缀, 或者更糟,成为家族联姻的棋子。 “不管你是谁,目的怎样?都别想干扰我的计划!” 她抿了抿唇,眼神游离片刻,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清冷。 她关上办公室的门,拿起工牌,将那本写满笔记的书合上。 夜色如同浸了墨的宣纸,缓缓晕染开来。 县委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颗颗嵌入夜幕的星星。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傍晚,两颗同样骄傲,同样藏着秘密的心,隔着不远的距离,各自运转,轨迹莫测。 …… 机关食堂,最大的包间“聚贤阁”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烈。 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和酒水。 展涛作为一把手,自然坐在主位。 陆云峰被他安排在自己右手边的主宾位,显示出极高的礼遇。 左手边则是县委办另一位资历颇老的副主任刘子厚,年近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带着弥勒佛似的笑容,眼神却透着精明。 其余几位核心科长依次落座: 综合科长田雅丽显然在短时间内,精心打扮过,一身得体又不失风情的连衣裙,坐在陆云峰斜对面,眼波流转间,总有意无意地扫向他; 信息科长刁鹏飞戴着眼镜,显得斯文沉稳; 督查科长方向光身材高大,性格似乎也较为爽直; 行政科长包晓勇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笑容半僵,眼神不时逡巡,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陆云峰。 李雪松坐在田雅丽旁边,依旧是那身职业套装,神情清淡,与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无法被忽视。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 展涛端起酒杯,满面春风, “欢迎云峰主任正式加入我们县委办大家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希望云峰主任能尽快熟悉情况,发挥才干,让我们县委办的工作更上一层楼!” “欢迎陆主任!” “以后还请陆主任多多指点!”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祝福语此起彼伏。 陆云峰从容站起,举杯回应: “感谢展主任,感谢各位同事的热情。” “我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以后的工作,还要倚仗各位同仁鼎力相助。” “这杯酒,我敬大家,我先干为敬。” 说罢,他眼光飞快地掠过李雪松,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好!陆主任爽快!” 展涛率先叫好,也跟着干了。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田雅丽端着酒杯走过来,桃花般的脸上,灿灿地笑着: “陆主任,我敬您一杯。以后综合科的工作,还请您多费心指导。需要我做什么,您就随时吩咐。” 她声音带着点软糯,眼中射出别样的光来。 第77章 出人意料的第一把火 陆云峰没去对视田雅丽的眼神,虽然李雪松正在低头弄筷子。 他只是和田雅丽碰了下杯,语气温和,并尽量显出些程式化的意味: “田科长客气了,综合科是办公室运转的核心,你能力突出,展主任多次表扬,以后我们互相学习。” 田雅丽并不介意,目光不离陆云峰的眼睛,爽快地喝了酒,回到座位上。 桌下的高跟鞋尖,不停地轻轻点地,显示她内心的跃跃欲试。 接着,刁鹏飞、方向光等人也依次过来敬酒,言辞恳切,态度恭敬。 陆云峰应对自如,既不拿架子,也不过分热情,分寸拿捏得相当好。 他与每个人都能聊上几句,或是关于对方负责的业务,或是提及对方某个值得称道的细节,让被点到的人受宠若惊之余,也暗暗心惊。 年纪轻轻,这么老道,明显出乎大家的预料。 只是,陆云峰不论与谁应对,在饮下杯中酒的那一刻,眸子总是飞向斜对面的李雪松。 可惜,她几乎不给他捕捉住目光的机会,表情管理也做得极到位,显示出超强的定力和不俗的修养。 包晓勇也端着酒杯过来,笑容显得格外热络甚至有些谄媚: “陆主任,我敬您!我是行政科的包晓勇,以后您办公、用车、生活上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声音洪亮,似乎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他的表态。 “包科长费心。”陆云峰与他碰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包晓勇心里莫名一跳,赶紧仰头喝酒掩饰。 包晓勇敬完酒,趁场面嘈杂之际,借口上厕所,溜出包间。 他躲在洗手间隔间里,拿出手机,快速给石健发了条信息: “石主任,陆云峰今晚欢迎宴,气氛很热闹,各科长都抢着敬酒,展涛非常看重他。” 想了想,他又把刚才偷偷拍摄的,一段包间内众人向陆云峰敬酒的视频发了过去,补充道: “下午开会时,展涛说,今后县委办陆主任的意志就是他的意志,那意思就是陆主任说了算。看这架势,他来者不善,风头很劲。” 手机很快震动,石健的回复,只有言简意赅的三个字: “知道了。” 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阴冷。 包晓勇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容回到包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渐渐从工作延伸开来。 几杯酒下肚,方向光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随口抱怨道: “说起来,咱们机关食堂这伙食,真是几年如一日,味道寡淡不说,花样也少。我们科里的年轻人,经常抱怨。连我家那口子都说,我在单位吃饭,纯粹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这话引来几声低笑和附和。 一个负责倒酒服务的食堂工作人员正好进来添酒, 闻言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还是被不少人听到: “领导们要求高,经费就那么多,采购要招标,价格卡得死,大师傅也难做啊,众口难调,怎么弄都有人不满意。” 这话带着点委屈,也点出了问题的现实困境。 这时,刘子厚副主任扶了扶眼镜,笑着把话题引到了陆云峰身上,半开玩笑半是调侃地说: “哎呀,现在不一样了嘛。陆主任年轻有为,见识广,办法多。说不定陆主任来了,咱们这食堂伙食,也能跟着改善改善,焕然一新呢?” 这话看似玩笑,却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陆云峰。 有人跟着笑,有人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食堂问题涉及经费、采购、人员管理、厨艺水平,众口难调,是个典型的“吃力不讨好”的难题, 处理好了是应该,处理不好,很容易惹一身骚。 刘子厚这话,多少有点给新副主任出难题的意味。 展涛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琢磨着怎么开口打个圆场,把这事带过去。 田雅丽在桌子底下,已经悄悄用高跟鞋尖,轻轻碰了碰陆云峰的裤腿,同时对他使劲挤了挤眼,示意他别接这话茬。 李雪松也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今晚第一次认真地落在陆云峰脸上, 她想看看,这位背景深厚的“纨绔公子”,是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还是真的会应承下来。 在她看来,这种麻烦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性和能力。 包晓勇则在心中暗喜,觉得这是个大好的“素材”, 他立刻低下头,手指在裤裆间的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向石健实时汇报: “大家正在说食堂伙食差,刘副主任将了陆云峰一军,看他怎么接招。”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陆云峰脸上却没有丝毫窘迫或推诿。 他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看向刚才抱怨的方向光,又环视了一圈众人, 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一脸忐忑的工作人员身上,温和地笑了笑道: “方向光科长的意见,还有这位同志说的实际情况,我都听到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铿锵, “机关食堂看起来是小事,却关系到每一位同事的身体健康和工作的心情,确实不能等闲视之。” 他顿了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继续平静地说道: “既然我分管行政科,这食堂问题,涉及到行政科的职责范围,那我就表个态。” 整个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云峰脸上。 “这个难题,我接下了。给我一点时间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会尽力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在现有的条件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改进,争取让大家以后吃饭,能多一点期待,少一点抱怨。” 他没有夸夸其谈,没有许诺山珍海味,语气平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展涛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赞赏。 这才是有担当、想做事的样子!看来下午会上自己那番话,说得绝对值得! 他原本的担心散去,举起酒杯: “好!云峰主任有这份心,就很难得!来,我们为陆主任这份担当,再喝一个!” 众人再次举杯,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又多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至少这位新副主任,不像某些人那样遇事就躲,只会耍嘴皮子。 田雅丽看着陆云峰,亮晶晶的眸子里,多了一份钦佩。 李雪松垂下眼帘,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波动。 他居然真的接了? 不是敷衍,而是直接担在了自己身上? 这和她预想的,有些不同。 包晓勇赶紧把最新情况发给石健: “陆云峰当众表态,要接手解决食堂伙食问题!他这第一把火,看来是要烧在我们行政科了,咋办?” 石健的回复很快,带着浓浓的讥讽和不屑: “呵呵,还咋办?不知天高地厚!食堂那块硬骨头,也是他能啃的?让他折腾,正好看他怎么出丑!你给我盯紧了,随时汇报,到时候,给他好看!” 宴席在一种微妙,又带着某种期待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陆云峰面带微笑,应对着最后的寒暄,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他很清楚,这看似不起眼的食堂问题,背后牵扯的利益、人情、规矩,盘根错节。 但这把火,他必须烧,而且要烧得亮堂堂的。 不仅仅是为了改善大家的伙食,更是他立足县委办,展示自己行事风格和能力的第一战。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陆云峰不是来混日子,或者镀镀金就走的, 他要真真切切做点事情,改变一些东西。 于无声处听惊雷! 面对展涛“不必急于一时,从长计议”的提醒,陆云峰扫过田雅丽明显有些担忧的脸,以及李雪松貌似不经意瞟过来的眼神, 他淡然一笑: “放心吧,展主任,”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既然看到了,听到了,我就不能当没这回事。” 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被点燃的火焰。 “这第一把火,就从这里开始吧。” 第78章 给你一周时间 次日上午九点,阳光透过县委大楼宽大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陆云峰合上面前的一份关于全县招商引资情况汇总的文件,起身,对接到内线电话赶过来的田雅丽说道: “田科长,带上笔记本,我们去食堂后厨看看。” 田雅丽早就有所准备,将笔记本扣在饱满的胸前,快步跟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裤装,一双黑色半高跟鞋,少了几分昨夜的妩媚,多了几分干练。 “陆主任,您真要动真格的啊?” 她快走几步,跟上陆云峰的步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求证,又有说不出的期待。 陆云峰脚步不停,语气平淡却坚定: “既然表了态,总要看看实际情况。先诊断,再治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两人穿过办公楼与食堂连接的回廊。 这个时间点,早餐供应已结束,午餐准备工作尚未大规模开始,后厨相对安静一些。 但当田雅丽紧走几步,刚一推开那扇写着“厨房重地,闲人免进”的弹簧门,一股混杂着食物残留、油烟和隐约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与“机关食堂”这个名称应有的规整,相去甚远。 几个穿着沾染油渍白色工作服的人员,正在粗加工区忙碌, 有人没戴工帽,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 有人嘴上叼着烟,虽然没点燃,但架势看着就不对。 用于切配蔬菜和肉类的砧板颜色深暗,边缘有明显的霉斑,而且肉眼可见地混用, 一块刚切过肉的砧板上,随意堆着待洗的青菜。 地面是湿滑的,明显刚冲洗过,但水渍中浮着一层油花,走在上面需要格外小心。 角落里的排水沟槽边,堆积着没有及时清理的菜叶和食物残渣。 灶台区域,一排巨大的运水抽油烟机只有半数在嗡嗡作响,另外几个炒锅上方静默不动,积满了厚厚的、黏腻的油垢,靠近时能闻到一股哈喇味。 陆云峰眉头微蹙,径直走向仓库。 仓库门一打开,一股更浓的陈腐气味涌出。 里面物品堆放杂乱,米面袋子直接落地,有些角落能看到鼠粪的痕迹。 他随手拿起货架上一瓶某品牌的生抽,看了眼生产日期,已经临期,又放了回去,手指沾了一层灰。 接着,他又拿起一袋已经开封的淀粉,里面结了不少硬块。 “食材进货查验记录有吗?”陆云峰问跟在身后,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食堂管理员。 管理员支支吾吾,上前翻找半天,才拿出一本皱巴巴、满是油渍的笔记本,记录断断续续,字迹潦草。 陆云峰只简单扫了一眼,那玩意儿,他根本就没心情看下去。 “工作流程和岗位职责呢?有没有明确的考核标准?” 他继续发问,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敲在管理员和旁边几位大师傅的心上。 他们互相看看,眼神躲闪,答案不言自明。 就在这时,行政科长包晓勇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陆主任,您来检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一下……”他脸上堆着笑,试图缓解气氛。 “准备?日常工作需要准备吗?” 陆云峰目光扫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如果让你事先‘准备’了,我是不是就看不到真实情况了?” 包晓勇尬笑着,呆立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在烧。 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这话分明是在狠狠抽他的脸。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那些存在问题的地方,“包科长,你自己看。” 包晓勇顺着他的示意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猛地转向旁边一个胖胖的大师傅,厉声训斥: “老张!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砧板生熟要分开!地面要保持干燥!还有你,帽子呢!”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子上。 胖师傅那张油汪汪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他吭哧瘪肚的想解释,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够了!” 陆云峰把声音略提高了一些,直接打断了包晓勇的咆哮。 包晓勇猛地一愣,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憋得有些红。 陆云峰转过身,面向包晓勇,同时也让在场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包科长,在我检查到这些问题之前,你作为分管领导,随时可以批评指正,督促整改,那是你的管理职责。”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地注视着包晓勇: “但在我到场,并且已经明确指出问题之后,你就没有权力再当着我、当着大家的面,去指责任何一位具体操作的同志。” 现场,顿时陷入集体的寂静当中。 田雅丽站在陆云峰侧后方,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陆云峰挺拔的背影,心里暗忖: 这陆主任,年纪不大,句句话都刀在筋儿上,一下子就把包晓勇压得死死的。 她捏了捏手里的笔记本,觉得今天这趟跟对了。 食堂管理员缩了缩脖子,不敢看任何人,心里七上八下,既怕领导追究,又隐隐觉得,这位新来的陆主任好像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只会和稀泥的领导。 几位大师傅更是面面相觑,他们习惯了包晓勇遇事就骂他们,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有更大的领导当场制止,而且话说得……让他们这些干具体活的人,心里莫名有点舒坦,又有点害怕接下来的整顿。 “因为,”陆云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当我代表县委办发现这些问题时,就意味着这些问题已经上升到了我这个层面。这不再仅仅是某个员工操作不当,而是你包科长的失职。” 就连包晓勇也不得不承认,陆云峰说到了点子上。 可在以前,没人这样说过,或者,大家都你好我好大家好,没人认真去做管理,更不愿意去得罪人。 以至于,把很多不正常的现象,当成了特殊情况,慢慢习以为常,变得正常了。 卫生差点怎么了?东西乱放怎么了?只要不开大会、不迎接大检查,谁管这些? “你也是部队转业干部吧?”陆云峰忽然问了一句。 包晓勇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腰板,仿佛回到了军营: “是,正营职转业。” “在部队,后勤管理是怎么要求的?”陆云峰看着他,“‘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句话,你应该比我更理解。” 陆云峰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你发现的问题,你去问责,你去解决,那是你的本事。” “但我发现的问题,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而不是把责任推给下面的同志。” “凡是遇到问题,首先想着推诿给下级的管理者,本身就是不合格,是愚蠢的推卸责任!”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田雅丽忍不住微微点头,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多了几分真正的佩服,不仅仅是出于对其背景的敬畏。 管理员和大师傅们也都暗自吃惊, 这位年轻领导看问题太准了,一句话就点破了包科长一直以来的毛病,而且这站位,这高度,确实不一样。 包晓勇面红耳赤,额头上的汗珠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眼前这清晰无比的现实和陆云峰冷静的指责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带过兵,也管过连队食堂,何曾是这样一番光景? 一股久违的羞耻感,混着被说中心事的慌乱,涌上心头。 陆云峰看着他,继续说道:“不过,我这个人讲道理。今天发现的问题,我给你时限,让你主动去改正,去解决。” “我现在问你,彻底解决我刚才看到的,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类似管理漏洞和安全隐患,你需要多长时间?” 包晓勇脑子里飞快盘算,既要显得积极,又不敢把时间说得太短以免做不到,他试探着说: “陆主任,您看……半个月行不行?有些设备维修需要联系厂家……” 陆云峰缓缓摇头。 包晓勇心里一紧,咬咬牙: “那……十天!十天内我一定整改完毕!” 陆云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一个星期。我只给你一个星期。七天之后,我会再来。如果这些问题得不到实质性解决,”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包晓勇,“我希望看到你的辞职报告。”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外走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第79章 阴毒三计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只剩下灶台下偶尔滴落的水声,以及抽油烟机那半死不活的嗡鸣。 包晓勇僵在原地,满头大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一众大师傅和杂工们面面相觑,都被这位年轻副主任不怒自威的气势,和那毫不留情的处理方式震慑住了。 自他们来到食堂工作起,甚至在有些人的工作经历里,在机关单位,还没有哪一个领导,能像陆云峰这样一针见血,果断有力。 田雅丽反应过来,瞪了还在发愣的包晓勇一眼,压低声音催促: “还愣着干什么!陆主任的话没听见?只有一个星期!解决不了问题,你就真别干了!” 说完,她赶紧小跑着,向陆云峰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后厨里,只剩下包晓勇和一群忐忑不安的工作人员。 包晓勇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可能还有一点点因屈辱和羞愧而渗出的湿润。 他望着陆云峰离开的方向,内心五味杂陈。 他承认,陆云峰说得句句在理,戳到了他的痛处。 曾几何时,在部队,他负责的后勤伙食保障,那是团里的标杆,兄弟单位经常来参观学习。 那时候,他带着手下那帮兵,把食堂收拾得窗明几净,制度上墙,流程规范,哪一样不是井井有条? 可不知为何,转业到了地方,进了这县委大院,曾经的锐气和标准,好像都被这温水煮青蛙似的环境磨平了。 习惯了和稀泥,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习惯了遇到问题先想着怎么推脱,怎么不得罪人……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陆云峰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是啊,自己这个“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熊”了。 而陆云峰,别看年纪比自己小一大截,又是被石健主任视为眼中钉的人, 但, 这眼光, 这魄力, 这抓问题抓本质, 这直指管理核心的能力, 还有身上那股似曾相识的、雷厉风行的作风, 让他心里不得不生出一种近乎佩服的情绪。 这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能力恐怕真的不在曾经的部队首长之下。 这时,食堂管理员和几位大师傅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 “包科长,这……您看……该怎么办啊?”管理员苦着脸问。 包晓勇猛地回过神来。 他把脸一抹,将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下去,换上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仿佛又回到当年的部队上,甚至不自觉地模仿了几分陆云峰刚才的派头。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五天!我刚才说的保守了,你们都他娘的给我争口气!五天内,必须把所有陆主任指出来的问题,还有我们自己能想到的漏洞,全部解决掉!” 他环视一圈有些茫然的众人,大手一挥: “都愣着干嘛?来,都给我过来,现在就布置,抓紧时间,一起干!” “老张,你负责带人彻底清理卫生,检查所有设备,统计报修;” “老王,你负责带人清理仓库,所有过期、包括临期的全部登记,该报废报废,能用的抓紧用;” “管理员,你把所有的制度和流程,不管什么时候的,都找出来,全部上墙……” 他条理清晰地分派着任务,久违的干劲和领导力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后厨里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紧迫感驱散,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包晓勇一边指挥,一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石健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今天陆云峰去食堂了没?他想怎样?” 包晓勇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正在忙碌整理的众人,拿着手机走到仓库后面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石健的电话。 “石主任,”包晓勇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和未散尽的紧张,“他来了,刚走。” “什么情况?”石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包晓勇简单把陆云峰检查发现的问题,以及最后只给一周期限的事情说了,略去了自己挨训的细节,但语气里的压力还是传递了过去。 “哼,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先针对你们食堂,还真是会挑软柿子捏。” 先拱了拱火,石健接着冷笑一声,“晓勇,你别被他吓住。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后勤管理?不过是摆摆官威罢了。” 包晓勇嘴上应着:“是,是,石主任您说的是。” 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陆云峰指出的那些问题,哪个不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那份洞察的敏锐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可不只是摆官威。 “他让你整改,你就给他‘整改’嘛。” 石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险, “我教你几招,保证让他这第一把火烧不起来,还得惹一身骚。” 包晓勇心里一紧:“石主任,您说。” “第一,发动群众。”石健慢条斯理地说, “你私下找几个平时就对食堂有怨言的,或者跟你关系不错的,让他们在陆云峰下次来检查的时候,当着面抱怨,就说整改后伙食质量下降了,价格还涨了,干部职工不满意!” “理由嘛,你就说为了达到新标准,采购成本增加了,不得不调整。把矛盾引到他陆云峰身上,说他瞎指挥,不考虑成本,不顾大家实际需求。” 包晓勇听着,手心有点冒汗,这招够损,利用信息差和群众的不满来反向施压。 “第二,制造点‘意外’。”石健想了一下,继续出主意, “整改期间,电路跳个闸啊,水管爆一下啊,或者哪个员工‘不小心’摔一跤,就说是因为按照新要求打扫,地面太滑导致的。” “总之,弄出点不大不小的事故,显得他这样做,纯属瞎折腾,还容易出事。到时候,你看黄书记还支不支持他这么搞?” 包晓勇喉咙发干,这已经不是损,而是坏了,涉及职工的安全问题。 “第三,”石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蛊惑, “你不是管着采购吗?趁着这次整改需要更换设备、补充物资,把价格……稍微做高一点。这笔额外的开销,最后账肯定要算到他陆云峰张罗的这次整改头上。” “到时候,不用你说话,自然有人会质疑他浪费公款,好大喜功。你还能顺便……嗯,你懂的。” 包晓勇的心沉了下去。 石健这三条,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毒, 不仅是要阻挠整改,更是要把陆云峰往死里整, 甚至不惜拉上他包晓勇一起在采购上做手脚,这是要把他彻底绑死在石健这条船上, 一旦事发,他包晓勇就是第一个顶罪的。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石健有些不耐烦: “晓勇,听到没?就按我说的办!让他陆云峰知道知道,正阳县的水有多深,不是他装装大瓣蒜,就能随便搅和的!” “……听到了,石主任。”包晓勇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放心,你是转业干部,有我在,他动不了你。按计划做,好处少不了你的。”石健说完,挂了电话。 包晓勇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石健的指令,像一条条毒蛇缠住了他。 照做? 陆云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他眼前闪过, 他有种预感,这些小动作很可能被识破, 到时候,别说行政科长的位置,恐怕真得像陆云峰说的,只能递交辞职报告了。 不照做? 石健手里捏着他以前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虽然不至于坐牢,但足够让他身败名裂,在正阳县抬不起头。 石健的心狠手辣,他是知道的。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忙碌,因为他的动员而暂时焕发出一些干劲的下属们, 又想起陆云峰那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两难。 刚才被陆云峰激发起的那点血性和羞耻心,与对石健的恐惧和以往的惯性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抉择。 他再次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与石健的通话记录界面。 他的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键入任何一个字。 他默默将手机屏幕按熄,塞回裤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群忙碌的工作人员。 第80章 绝对是个大直男 而此刻,走在回办公区路上的陆云峰,并不知道后厨发生的事情和石健的那个电话。 田雅丽在他身后追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略显急促。 她紧走几步,跟上陆云峰的步伐,有些兴奋地低声说着: “陆主任,您刚才太厉害了!看包晓勇那汗流的,我看他这次不敢不认真了……以前可没人这么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陆云峰略放慢了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走廊里,因老旧而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在地面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他语气淡然:“我要的不是他怕,是要他把事情做好。” 他清楚,火种已经埋下,接下来,不仅要看包晓勇如何整改,更要警惕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情,很可能还有从暗处射来的冷箭。 他面临的,远不止一个食堂的问题, 但这第一步,他必须走得扎实,走得漂亮,任何试图阻挡的力量,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清除。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连接食堂与主办公楼的内部走廊中段。 这里的灯光尤其昏暗,一根灯管挣扎着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走廊一侧是墙壁,另一侧下方是用于排水的地沟,上面覆盖着老式的铸铁篦子,有些篦子的间隙因变形而宽窄不一。 突然,身后传来“哎呀”一声惊呼,带着痛楚。 陆云峰应声回头, 只见田雅丽猛地一歪,失去平衡,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身子径直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 稍一犹豫,人就会摔在眼前。 陆云峰几乎是本能,没做任何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右手迅捷探出,抓住她挥舞的手臂, 同时,脚下步伐变换,瞬间移到她身侧, 左臂顺势一环,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肢, 将她即将坠地的身体带了起来,拥入怀中,避免了更严重的摔倒。 一股混合着淡淡香水味,和因惊吓而产生的微汗气息,涌入陆云峰鼻尖。 田雅丽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几乎完全瘫在陆云峰怀里。 “没事吧?” 陆云峰的声音依旧稳定。 但他立刻注意到,田雅丽身体的重量,大部分落在一条腿上,另一只脚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目光下移,看到田雅丽右脚那细巧的半高跟鞋跟,不偏不倚,正卡在铸铁篦子一个略宽的缝隙里。 出于避嫌,陆云峰手臂微微用力,想将她扶正,让她自己能站稳。 然而,他刚松开些许力道,田雅丽便“嘶”地吸了口冷气,身子一软,向旁边的墙壁歪去, 脸上瞬间布满痛苦的表情,眉头紧紧蹙起。 “别动。” 陆云峰低声命令,重新扶稳她。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鞋跟卡得很死,露出皮革的裂茬。 他小心地用双手握住她的脚踝和小腿,稳住力道,轻轻一转一拔,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鞋跟从缝隙中解脱出来。 鞋面的皮质因为刚才的拉扯,有些许褶皱。 他拿起那只黑色的半高跟鞋,动作自然地替她穿上, 手指,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到,她穿着薄薄肉色丝袜的脚背和脚踝,触感微凉细腻。 小腿肚肉嘟嘟的,脚踝却很纤巧。 整个过程,陆云峰心无杂念,动作专注而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公务。 穿好鞋后,他抬头看向倚着墙,疼得眼角泛泪光的田雅丽: “崴到脚了?试试看,还能走吗?” 田雅丽咬着下唇,泪眼汪汪地摇摇头,尝试把重量放在右脚上, 刚一点地,就痛得缩了回去,身体晃了晃,全靠左腿和倚着墙支撑。 她看着陆云峰,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此刻近距离接触的隐秘留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陆云峰看了看,前后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沉吟一秒,说道: “我搀着你走吧。” 说完,他架起田雅丽的一条胳膊,让她大部分重量倚靠自己,慢慢向前挪动。 田雅丽依偎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额头上就沁出了冷汗。 又勉强挪了两步,她终于坚持不住,松开陆云峰的手臂,捂着明显肿起来的脚踝蹲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不行……陆主任,疼得厉害,我走不了了,你别管我了……” 陆云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寂静的四周,不再犹豫。 他走到田雅丽身前,背对着她,微微屈膝蹲下,语气不容置疑: “上来。” “什么?”田雅丽几乎是瞬间止住了抽气声,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那点痛苦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福利”,彻底冲消。 她立刻应了一声“哎”,毫不犹豫地趴上了陆云峰宽阔的后背,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陆云峰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直起身子。 田雅丽的身体很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和棉软。 她为了保持平衡,或许是下意识地,将上半身更紧密地贴附在陆云峰的背上,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感觉。 陆云峰仿佛毫无所觉,步履稳健地朝着机关医务室的方向走, 他目光平视前方,心思显然不在背后的旖旎上。 田雅丽趴在他背上,内心早已雀跃不已,之前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大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结实和步伐的沉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隐秘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 她偷偷深吸一口气,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皂角和些许烟草味的清爽气息,脸颊微微发烫。 为了避免沉默带来的尴尬,也为了显示自己值得背负的价值,田雅丽将嘴唇凑近陆云峰耳边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陆主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陆云峰脚步不停,声音平稳。 “包晓勇科长……他之所以能进县委办,是以前石健主任的父亲,那位老石主任帮的忙。” 田雅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 “他对石家,一直很感恩,基本上算是石主任安排在行政科的眼线。” “您这次动食堂,等于直接动了石主任可能的一些……嗯,关联利益。您可得留心,包晓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还是有的。” 陆云峰目光微闪,虽然这点他有点意外,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石家在县里根深蒂固,在县委办有安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田雅丽见他没有太大反应,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支持: “要我说,陆主任,对付这种人,要么不动,要动就得狠到底,不能给他反复横跳的机会。反正有黄书记和展主任在背后支持您,他包晓勇就算想翻天,也没那个能耐。” 她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前贴了贴,胸前紧紧压在陆云峰的后背上,传递着温热的触感。 陆云峰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托着她腿弯的手,让姿势更稳一些, 对于背后的温热和耳畔令人发痒的呼吸,他似乎完全屏蔽了。 以至于,此刻的田雅丽相信,他绝对是个大直男! “我心里有数。”他简单地回应。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内部连接走廊,需要穿过一小片露天的区域,才能到达位于另一栋附楼的医务室。 这片区域的一侧,正好对着食堂后面的窗户和一个小门。 食堂里,包晓勇正带着几个大师傅和管理员在清理灶台下的陈年油垢,干得满头大汗。 一个杂工无意中抬头望向窗外,恰好看到陆主任背着田雅丽,步履稳健地穿过空地。 “哎?包科长,你看……” 杂工忍不住碰了碰身边的包晓勇,眼睛放着精光,朝窗外努努嘴。 包晓勇直起腰,顺着方向看去,顿时愣住了。 第81章 第一次面对面 食堂厨房的窗前,许多人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陆云峰背着田雅丽,田雅丽整个人几乎都趴在陆云峰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似乎还贴在陆主任的颈窝处,姿态显得异常亲密。 尤其是,田雅丽脸上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纯粹因为疼痛,倒像是……带着点享受? 几个大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活,凑到窗边,脸上露出惊讶和暧昧交织的神情。 “这……陆主任和田科长这是……” 管理员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 刚才被包晓勇训斥过的大师傅老张,抻着粗大的脖子凑到窗前看完,更是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包晓勇。 包晓勇眼神闪烁,脸上之前的惭愧和挣扎,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惊讶,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兴味, 但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石健那个电话而躁动起来的阴暗念头。 看着窗外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通往医务室的拐角,他摸了摸下巴,没说话,也没回应张大师傅挑事的眼神,但心里已经开始活络起来。 这一幕,绝对是个“意外收获”。 他默默掏出手机,避开其他人,快速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出去,又删掉了。 他需要再想想,好好想想。 …… 而此刻,陆云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背着田雅丽,坦坦荡荡,脚步沉稳地走向医务室, 他的脑中,正思考着田雅丽刚才透露的信息,以及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更复杂的局面。 食堂的火,已经被他亲手点燃。 接下来,各路牛鬼蛇神就都会跳出来。 那就来吧!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拿几个小喽啰祭旗,后面的仗,怎么打? 陆云峰背着田雅丽,到了机关医务室。 值班的刘大夫仔细检查后,确认是脚踝软组织扭伤,没伤着骨头,但需要静养几天,简单按摩后,给开了些外敷的消肿药膏。 陆云峰看着刘大夫给田雅丽处理妥当,又联系了综合科的一位女同事过来照看帮助,这才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陆云峰对着虚掩的门道。 门被推开,李雪松走了进来。 她胸前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脸上还是标志性的淡淡表情, 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扫过陆云峰时,似乎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就在刚才,她去一楼收发室取黄书记的报纸和信件, 返回时,恰好透过二楼平台的窗户,居高临下,看到了空地上那一幕。 陆云峰背着田雅丽, 田雅丽的手臂亲密地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背上。 那一瞬间,李雪松猛地顿住,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小气泡一样冒了一下,但立刻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暗自嗤笑: 怪不得,之前网上会p出,陆云峰在清河镇和那个叫闫丽霞的女同事的暧昧照片,看来真是无风不起浪。 这个陆云峰,果然是个处处留情的纨绔子弟! 这才来县委办第二天,就跟以风情着称的田雅丽拉扯不清了。 她心里对这种行为感到厌恶,但旋即又闪过一丝困惑和懊恼: 他陆云峰花心不花心,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在意,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不该有的情绪,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她将报纸送到黄展妍书记办公室时,黄展妍从文件堆里头也不抬,顺口问: “雪松,关于我昨天说的那个乡村振兴专题调研,你和云峰主任沟通得怎么样了?方案要尽快拿出来。” 李雪松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 “黄书记,昨天下午,办公室刚开完见面会,还没来得及详细商量,我今天正打算找陆主任碰一下。” 黄展妍这才抬起头,扫了她一眼,点点头,语气温和: “我今天上午刚好没什么紧急安排,你现在就去和云峰商量吧!把调研目的、范围、方法都理清楚,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你通知一下云峰,周末我的一位老领导,省发改委的韩副主任,可能会轻车简从下来走走。” “他对云峰之前报告里提过的那个‘农文旅融合示范带’的构想很感兴趣,想听听更具体的思路和落地规划。” “让云峰提前准备一下,周末你和我,还有他,我们一起陪韩副主任实地看看,汇报一下。” “好的,黄书记。”李雪松领命,这才回到办公室,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夹来找陆云峰。 一进门,尽管她极力克制,但脑海中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是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生硬,语气也重回公事公办的疏离: “陆主任,黄书记让我来跟您商量两件事。” 陆云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好看的眉眼。 李雪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依旧不与他对视,开门见山: “第一件是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调研。黄书记要求我们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我想听听陆主任您的初步想法。” 听到是黄展妍让她来的,陆云峰立即意识到,这其中不乏黄展妍从中撮合的成分。 这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温暖。 对自己刚认的姐姐,又多了一分感激。 但看李雪松那严肃谈工作的架势,陆云峰收敛了其他思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打开眼前的笔记本,神情变得专注: “好的。关于这次调研,我认为不能走过去那种听听汇报、看看材料的老路。我的初步想法是,分成明暗两条线,点面结合进行。”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明线,由咱们县委办牵头,组织农业、文旅、交通等相关职能部门,组成联合调研组,按照既定路线,走访几个有代表性的乡镇,看一些面上的项目,召开座谈会,这是规定动作,必不可少。” 李雪松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着,嘴角不由扯了扯。 这种形式,平平无奇,但凡在机关工作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不料,陆云峰话锋一转:“关键在于暗线,” 他的目光锐利了一些,一副安排工作的口吻: “我打算从督查科和信息科抽调少数精干人员,组成小分队,不打招呼,不定路线,直接下沉到村里,甚至是田间地头和农户家里。” “重点不是听干部怎么说,而是看贫困群众真实的生活状态,了解他们最迫切的需求,听听他们对现有政策和项目的真实评价。” “比如,专项资金到底有没有落到项目上?落到项目上之后,实际效果如何?群众参与度和获得感怎么样?是否存在‘造景式’应付检查的情况?” 李雪松的笔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另外,调研重点也要调整。”陆云峰继续道, “除了常规的扶持产业、基础设施建设,要特别关注人员流失问题,农村空心化背后的社会服务短板,本土特色资源的挖掘与活化利用,农民真正脱贫持续性,以及村级组织的实际运转效能和债务风险。这些往往是汇报材料里容易忽略,却又关乎长远发展的关键。” 李雪松一开始还带着点先入为主的偏见,心思有些游离, 但听着陆云峰条理分明,直接切中要害的阐述,她不禁有些吃惊。 这些想法,不仅很接地气,而且视角独特,直指当前乡村调研中普遍存在的浮于表面,回避深层次矛盾的痛点。 他提出的“明暗结合”和“关注隐性风险”等方法,确实是以前没人系统提出和采用过的。 听起来操作性很强,而且如果真的照此执行,调研结果的真实性和深度肯定会大大提升。 尤其是针对脱贫和乡村振兴,这样极为敏感的问题,这样一插到底的方法,绝对具有典型意义。 她内心的惊讶,逐渐驱散了之前的杂念,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专注起来。 第82章 最喜欢的那款 李雪松开始排除心里的杂念,以她对待工作惯有的态度,与陆云峰认真讨论起来: “陆主任,您这个‘暗线’调研的想法很好,若是做好了,绝对是这次调研的亮点,说不定会引起省里的注意。” 她说这话时,很真诚,没有丝毫的做作和掩饰,看得出,是发自她内心。 “我有个小建议,就是人员的选派和保密性,这一点很重要,关系到能否执行落实得好?而且如何确保获取的信息真实有效,不被基层预先准备?” 陆云峰看着她,“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李雪松飞快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旋即离开,继续专注话题: “关于人员,我建议让信息科的小王带队,他机灵,脸生,而且对基层情况熟悉。” “督查科那边,请方向光科长推荐一两个踏实可靠的业务骨干参加。” 她那飞快地一瞥,早被有所准备的陆云峰逮个正着。 但此时的陆云峰,并不想难为她,只是平和地对视了一下,注意力也同样在讨论的问题上。 “你说的这些人员我同意,还要加一个人。” 陆云峰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下: “清河镇农业办的王哲,对下面各个村的情况很熟悉,又是农业口,把他借调过来,让他辅助小王,不引人注意,又便于快速开展工作。” “至于确保真实性,除了临机和突然性,调研方式也要灵活,可以采取个别访谈、随机入户、甚至跟随村民劳作一天的方式,尽量在自然状态下了解情况。同时,各种方法注意多方印证。” 两人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时而和缓地交换意见,时而因为某个细节而语速加快,都完全沉浸到具体工作的探讨中。 李雪松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补充,陆云峰则一一给予回应,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两人都完全进入到工作状态,俨然一对合作已久的伙伴。 当讨论转到第二件事,即周末向韩副主任汇报的“农文旅融合示范带”构想时,更是进入了陆云峰得心应手的领域。 这得益于他之前在清河镇的实践积累,和私下做的深入研究,甚至上次在咖啡馆“戏耍”林茜时,也曾灵光一现地涉及过相关思路。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边画边讲: “我们的示范带,不能是简单的‘农业+旅游+文化’的物理拼接,而是要找到内在的融合点。” “比如,以我们正阳县特有的‘贡米’种植为基础,延伸出稻田画、农事体验、米食制作工坊;” “以清河镇、沙河镇推广的‘一村一品’的土法番茄、草莓、葡萄等绿色农产品采摘为吸引点,结合民俗民风特色的周边生态一日游;” “同时,依托几个偏远古村落和红色遗址,开发深度文化研学路线;再利用山区生态资源,打造康养民宿集群。” “关键是要设计出能够串联这些点的、有吸引力的主题线路和体验产品,并且建立合理的利益联结机制,确保当地村民能参与进来、获得实惠……” 他侃侃而谈,从空间布局、产业联动、品牌打造,到政策支撑、市场主体培育、风险防控,都有清晰的思考和初步的规划。 陆云峰一边说,一边不时瞄着李雪松认真聆听的脸。 她时而轻启红唇阐述自己的观点,时而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专注记笔记时垂下的眼睫,都透着一股不同凡响的沉静气质和知性之美。 这种气质,非模仿能及,更不是像网红那样,简单作态就可以达到。 但,却是陆云峰最喜欢的那款, 更是,从第一眼就开始打动他内心之所在。 空气中,隐约飘来她身上那股,混合了秀发清香的淡淡的乌木玫瑰馨香, 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刚才背着田雅丽时闻到的,那股有些浓的,属于成熟女人的香水味。 两相比较,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似乎更偏好李雪松这种清雅淡然的气息。 他一边和李雪松讨论,内心也没停止活动。 不可否认,他此刻卖力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和才华,除了工作本身的需要,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在李雪松面前“亮亮孔雀羽毛”的意思。 对,据说,只有公孔雀才会开屏。 既然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接触,时间也很充分,正是努力消除误解,扭转她对自己那看似根深蒂固的“纨绔”印象的好机会。 李雪松也确实被吸引到了。 她发现,一旦抛开成见,陆云峰在工作上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宏观视野和对细节的把握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甚至,他的一些想法,让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个别处,竟须仰视。 对于她这个京大毕业生来说,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并非徒有虚表,肚子里是真正有货的。 女人,天生都慕强! 哪怕对于出身世家,有着良好教养,又卓尔不群的李雪松来说,更是难得。 看着他专注讲解时熠熠生辉的眼眸,自信从容的姿态,包括他充满磁性的嗓音, 李雪松心里那层坚冰,竟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然而,就在讨论接近尾声,初步方案框架基本确定时,李雪松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陆云峰说了声“抱歉,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到窗边。 简短通话后,她收起手机,表示需要立即去处理另一项公务。 她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文件夹和笔记本,说了声“陆主任,今天先讨论到这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却突然停住。 她没回头,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尽量平静但透着清冷的语气说道: “陆主任,你刚来县委办,有些事……请注意影响。毕竟,你是副主任。” 说完,她不等陆云峰回应,便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倩丽的身影,掩在轻关的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云峰。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雪松这突如其来的警告,令他嘴角微勾,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背田雅丽的情景吗? 再叠加,那晚胡同口烧烤摊前报信的一幕? 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的在意? 笑了片刻,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这县委办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些。 且放下和李雪松的感情纠缠, 食堂整改的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 后面会烧出什么牛鬼蛇神,也未可知。 而周末即将到来的韩副主任,以及下周开始的调研,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83章 搞破鞋谣言的出炉 在县委食堂后厨,很多人都看到了陆云峰背着田雅丽去医务室。 和那些看热闹的人心态不同,或者说心里别有打算的,却不仅是包晓勇,还有那个胖墩墩的张大师傅。 因为他心里最清楚,他这个厨师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他是县府办主任石健远房表舅的连襟,靠着这层关系,凭着石健的一个招呼,行政科的包晓勇科长才把他从那个快要倒闭的小餐馆捞出来,安排进了这县委食堂。 不到半年的时间,从颠二锅的,升成了掌勺的大师傅。 说是厨师长,其实初中毕业的他,对什么“厨政管理”、“4d标准”、“6S现场”一窍不通。 以前在小馆子,能把菜炒熟,客人不掀桌子就算成功。 刚才包晓勇当着新来的陆副主任面,把他训得跟孙子似的,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让自己管理不善,后厨被逮个正着呢。 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陆副主任马上制止了包晓勇的训斥,还讲了番什么“检查问题”、“权限范围”的道理。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张大师傅觉得,这年轻的小领导说话在理,而且好像……没打算深究自己? 他心里松了半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包晓勇就在陆副主任屁股后面,把七天的整改期限,又硬生生砍到了五天。 张大师傅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 左右看看,那些大爷似的厨师们,若想调动他们,比让他再胖二十斤还难。 正当他在灶台边发愁时,瞥见窗外的景象,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只见那位刚才还侃侃而谈、一脸正气的陆云峰副主任,正背着综合科的田雅丽科长,脚步匆匆地往医务室方向走。 田雅丽这女人,三十出头,风姿绰约,是县委大院里有名的“阿庆嫂”, 平时走起路来腰肢轻摆,眼神带着钩子,多少男同事私下里没少垂涎。 此刻,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陆云峰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脑袋还往他颈窝里靠,那样子,怎么看怎么暧昧! “好家伙!装得人模狗样,原来也是个色胚!这才上班第二天,就跟田雅丽这骚狐狸搞到一起了?” 张大师傅心里瞬间充满了某种发现“伪君子真面目”的鄙夷和一丝隐秘的快意,“说一套做一套,我呸!” 他猛地想起昨天石健主任特意打来的电话,叮嘱他“留点心,新来的陆副主任有什么动向,随时跟我说”。 当时他还觉得石主任小题大做,现在看来,石主任真是高瞻远瞩啊!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立功的时候到了! 张大师傅手忙脚乱地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他那像素不怎么高的手机,对着窗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可惜距离有点远,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陆云峰背着田雅丽。 他走到背人处,毫不犹豫地把照片发给了石健,附上一条语音,带着谄媚和表功的语气: “石主任,重大发现!新来的陆主任,跟那个田科长,光天化日之下就……就搂搂抱抱,还背着她呢!往医务室去了!您看……” 县府办办公室里,石健收到照片和语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 他用力一拍大腿: “好!陆云峰啊陆云峰,你小子可算有把柄落我手里了!上任第二天就搞破鞋,我看你这副主任还能当几天!” 他立刻一个电话打给包晓勇核实。 包晓勇正安排一部分厨房的人打扫卫生,另一些人开始准备午餐。 接到石健电话,心里就是一沉。 他硬着头皮,如实说了田雅丽脚扭伤,陆云峰背她去医务室的事,但也强调了一句: “石主任,陆主任确实背了田雅丽,但我看,田科长好像脚崴了,走路都困难,陆主任他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趁机占便宜吧!” 石健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晓勇啊,你还是太老实。男女之间那点事,有个由头不就顺理成章了?”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加上我早上给你布置的那三点……”石健压低声音,“你想想,一个刚离婚的男人,一个风骚的女科长,孤男寡女……传出去,陆云峰还怎么在县委立足?” 包晓勇握着电话,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他内心极度挣扎。 石健对他有知遇之恩,凭他父亲的老关系也让他必须站在石家这边。 但他不傻,陆云峰背景神秘,县委书记破格提拔,展涛主任都急着为他背书,搞不好,自己就得栽进去。 这浑水,他真不想蹚。 可石健的话,他又不敢明着反驳。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犹豫,石健突然说: “晓勇,晚上下班别安排别的事,哥几个好久没聚了,一起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就挂了电话。 包晓勇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长长叹了口气,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石健这边却是干劲十足。 他立刻拨通了刘佩佩的手机。 “老婆,好消息!” 石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猜怎么着?陆云峰那小子,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 电话那头的刘佩佩,正在电视台化妆间补妆,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怎么了?快说!” “他跟县委办那个田雅丽,就是那个有名的骚货,搞到一起了!今天在单位就公然搂搂抱抱,还被我们的人拍到了!” 石健添油加醋地把张大师傅“目睹”的情况说了一遍。 “真的?!”刘佩佩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主持人惊喜的腔调, “我就说嘛!狗改不了吃屎!他就是个穷酸废物,稍微得势一点就原形毕露,搞破鞋!” “你把照片发我,我马上告诉芳芳,芳芳今天公示又开始了,这才叫双喜临门呢!看黄书记还怎么护着那个废物?” 放下电话,刘佩佩立刻打给妹妹。 刘芳芳此刻刚在城关镇的办公室里坐下,享受着因得知她的副镇长任命流程重启后,下属们敬畏的目光。 从姐姐的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也浮现出快意和鄙夷。 “姐,看来我当初和他离婚是对的!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稍微有点机会就不知天高地厚!” 刘芳芳语气冰冷,“他以为有黄书记撑腰就能横着走?在正阳,名声臭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姐妹俩在电话里幸灾乐祸地议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陆云峰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县委大院的场景。 她们迫不及待地商量着怎么再添把火,让这谣言传得更快、更猛。 刘佩佩道:“我把照片发给你,我再动员几个姐妹,朋友圈里转发一下,再把过程好好添油加醋。” “你姐夫说了,他这次直接动用在县直机关多年的关系网,几个电话下去,保证消息满天飞。” 于是,还没到午饭时间,一些暧昧的、经过“艺术加工”的消息,就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开始在县委南院和县政府北院之间悄然扩散。 “听说了吗?新来的陆副主任,跟综合科的田科长,有一腿!” “何止有一腿,今天在食堂后面,有人亲眼看见俩人抱在一起,亲得那叫一个难分难舍!” “真的假的?这才第二天啊!这也太急不可耐了吧?” “啧啧,难怪田雅丽今天没怎么来我们这边串门,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什么高枝?我看是臭味相投!一个靠脸上位,一个急色鬼投胎!” 流言蜚语在茶水间、走廊、办公室的窃窃私语中飞速传播,带着猎奇的兴奋和莫名的恶意。 官场中,这种男女关系的桃色新闻,永远是传播速度最快、也最能摧毁一个人形象的利器。 而此刻的陆云峰,心里盘算的却是,与李雪松商量的两项工作和食堂如何整改,对即将袭来的风暴浑然未觉。 第84章 越避嫌越有鬼 陆云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李雪松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勾,收回思绪。 他清楚,现在还不是下功夫在个人感情上进展的时候,如何在县委办尽快站稳脚跟,才是首要的。 自己在县委办,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虽然上面有黄展妍书记的鼎力支持,还有展涛主任为自己背书,可单单靠上面撑着,只能挡住落雨。 官场中,每时每刻的四面来风,还要靠自己遮挡应对。 如果没有及时给自己通风报信的耳目,没有替自己干些脏活累活的可靠下属,那就是孤家寡人。 别说干出成绩,恐怕被人整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这当然不能容忍。 在县里,不比镇上。 人际关系的复杂程度和周围环境的特点,决定了自己绝不能单打独斗。 而他决定来这里不是权宜之计,更想在岗位上证明自己,那就必须认真起来。 一个安魁星,仅仅是出行和安全保障,要想在副主任的位置上,游刃有余,必须补充身边的得力助手,组建自己的班底。 就像老人家说的,路线确定后,关键是干部。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给了清河镇党委书记齐伟。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齐伟热情洋溢的声音: “陆主任!终于想起给老哥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齐书记,别这么客气。” 陆云峰语气平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现在刚到县委办,身边需要个得力、信得过的人跑跑腿,处理些杂事。我想把王哲借调过来一段时间,你看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 齐伟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 “王哲那小子机灵,跟着您肯定能学到东西,这是他的造化!我下午就让他收拾东西去县委办报到,手续后面补,人先过去!” 齐伟的爽快在陆云峰意料之中。 这不仅是讨好,更是一种紧密的站队信号。 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借调,在齐伟和陆云峰这个层面,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变化,一个基层干部的命运,在他这里,轻描淡写得如同安排一顿便饭,与之前在清河镇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多谢齐书记支持了。”陆云峰客气了一句。 “您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应该的!改天,老哥我专门去县里找你汇报,您有什么事,尽管随时吩咐!”齐伟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 “好,齐书记哪天来,提前给个电话,我还欠你一顿酒呢!”陆云峰也顺势加深感情,毕竟是曾经的领导,将来又是自己的外围支持力量,人家主动,他必须接着。 “哈哈哈……”电话那头,齐伟爽朗地笑着:“好,我就是这个意思,到时提前联系。” 放下电话,陆云峰看了看时间,已近中午。 他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前往食堂。 县委食堂经过一上午的整改,虽然距离陆云峰的标准还有很大差距,但至少明面上干净整洁了不少,打饭窗口的秩序也好了许多。 然而,陆云峰一走进去,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在他进入的瞬间,音量似乎降低了几度。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鄙夷,或带着看热闹的兴奋,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试图刺探他平静外表下的反应。 陆云峰面色如常,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帮杂碎又搞什么动作,还特么挺快的。 看来,组建班底的策略是对的。 他坦然打好饭,刚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个身影就端着餐盘快步走了过来,正是安魁星。 “老大!”安魁星压低声音,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愤懑和担忧。 他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说:“我刚才在小车班和来办事的几个司机闲聊,听到些……些不好的话。” “哦?说什么了?”陆云峰夹起一筷子青菜,若无其事地问。 “他们……他们胡说八道,说您和田科长……那个,还说上午有人……看见你们在食堂后面……搂搂抱抱。” 安魁星说得有些艰难,脸都憋红了,他为陆云峰感到不忿。 陆云峰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把自己餐盘里那个没动过的红烧鸡腿夹到了安魁星的盘子里。 “我当什么事呢。怪不得一进来就觉得大家眼神怪怪的。来,这个鸡腿给你,吃你的饭。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唾沫星子又淹不死人。” 安魁星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看陆云峰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他重重点头:“嗯!我听您的!” 陆云峰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件事,“对了,王哲那边,我已经跟齐伟书记说好了,下午就过来报到,借调到督察科。” 安魁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差点笑出声: “太好了!这下咱们铁三角又凑齐了!等周末没事,咱仨还能出去撸串喝啤酒!” 想到王哲那活宝要来,安魁星觉得连食堂的饭菜都香了不少。 心里共同对王哲到来的期待,冲淡了谣言带来的压抑感,增添了轻松愉快的兄弟情谊氛围。 两人正说着,一阵香风袭来。 不知什么时候,综合科科长田雅丽端着餐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陆云峰左边的空位坐下了。 陆云峰的身侧,立刻有了一处馨香的温暖源,暖得人心神荡漾。 “陆主任,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田雅丽笑吟吟地开口,眼波流转,自带一股成熟风情。 陆云峰一指安魁星,正要介绍,田雅丽却抢先道: “安师傅我认识,昨天下午来报到时见过。这身板,可真够结实的,一看就是当过兵的汉子。” 她说话时,目光在安魁星鼓鼓的胸肌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安魁星哪经历过这个,被田雅丽这么一夸,古铜色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讷讷地说不出话,只能埋头猛扒饭。 田雅丽看他那窘迫的样子,得意地掩嘴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陆云峰无奈地摇摇头,低头喝汤。 他早就从田雅丽那坦荡又带着点刻意亲近的态度里,猜到她肯定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但这个女人很聪明,偏偏反其道而行,认为越避嫌越有鬼。 在众目睽睽下,坐得离他更近,说话的声音也更加柔媚,仿佛很享受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 或者……是不是有点希望这谣言成真? “田科长,关于综合科近期工作计划,我看了,有几个细节下午我们再碰一下。” 陆云峰试图把话题引向工作,身体也不易察觉地向右边倾斜了一点,试图拉开与田雅丽之间的距离。 田雅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笑靥如花: “好啊,都听主任您的。不过呢,主任,您这坐姿,腰吃得消吗?” 她说着,又捂嘴乐了起来, 她觉得逗弄这个背景深厚,又显得有些“纯情”的年轻主任,实在是件有趣的事。 这顿饭,陆云峰吃得,甚至比田雅丽那只缠着绷带的脚踝都辛苦。 他既要维持领导的风度,应付田雅丽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亲近话语,又要承受着整个食堂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还得照顾身边安魁星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表演。 舞台是这张三人餐桌,观众则是整个县委大院的人。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陆云峰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他的神色瞬间变得正式起来。 他对着田雅丽和安魁星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站起身,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朝着食堂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去。 “喂,云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略带关切的女声。 第1章 离婚 “陆云峰,咱们离婚吧。” 正阳大酒店三楼“锦绣厅”会客间。 刘芳芳把《离婚协议书》,轻轻推到陆云峰面前。 动作优雅,像在递一份会议纪要。 “芳芳,”陆云峰猛地抬头,“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她的声音平和而镇定,“我是认真的。” 又从坤包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 “签吧。” 她指尖点了下签名栏,“外边等着开席呢!” 陆云峰看着茶几上,摆在自己特意为岳母定制的双层蛋糕,和祝贺妻子荣升的99朵玫瑰之间的那张纸,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可笑。 “芳芳,今天……什么日子?”他嗓子发干,努力使自己保持冷静。 “好日子啊!” 她微微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志得意满,“我妈五十大寿,我的副镇长公示顺利通过。” 水晶吊灯下的她,一身浅蓝色职业装,衬托着曾经令他满意的曼妙身材,新烫的卷发一丝不苟,俨然已经是副镇长的派头。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描淡写地补充: “噢,差点忘了——今天还是咱俩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这样也挺有意义的。三年婚姻,还没痒,就画上句号,刚刚好!” 陆云峰捏着冰凉的笔身,拧眉凝视。 五年前,在大学校园里,那个红着脸给他送早餐、在图书馆为他占座、在雨中等他两小时的女孩,与眼前这个冷漠的女人重叠,却又如此陌生。 “为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骤冷。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 会客间的门猛地被推开,丈母娘王桂兰尖利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一瞬间,狭小的会客间挤满了人。 大姨子刘佩佩,穿着电视台主持人的精致套装,嘴角带着不屑。 连襟石健,县府办主任,更是直接站到刘芳芳身边,一副压阵保驾的架势。 一群七大姑八大姨的,围住门口,就差牵着狗了。 刘芳芳眉头微蹙:“妈,你们进来干嘛?我自己能解决。” 解决? 更像是行刑。 丈母娘的生日宴,陆云峰的结婚纪念日,成了审判他、逼他签字的刑场。 王桂兰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 “陆云峰,你自己啥德行,心里没数吗?” “芳芳马上就是副镇长了,全县最年轻的女干部,前途无量!” “你呢?一个破镇上的办事员,整天七个不服八个不忿。领导说你两句,你当场怼回去!送礼,你送过主任一包烟吗?你就是芳芳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 “那是我的原则……”陆云峰刚开口。 “闭嘴!”连襟石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官威十足,震得茶杯乱跳。 “在这装什么清高?你们清河镇刚下的处分文件,严重警告!全镇通报!你还想瞒多久?” 陆云峰嘴角一撇:“瞒?你哪只眼看见我要瞒?” “看见个屁?”大姨子刘佩佩的手指,差点戳到陆云峰脸上, “烂泥扶不上墙,你就是清河镇出了名的刺头,领导没一个待见的,要不是看在我们的面上,你早被开除八百回了!” 陆云峰不屑,“在我眼里,那就是个屁!” “陆云峰,我看你就像个屁!”王桂兰声音拔高了八度: “赶紧签字,别耽误我女儿的大好前程。你这种废物,留在芳芳身边就是祸害!识相点,赶紧滚蛋!” 亲戚们跟着附和: “就是,芳芳现在可是大人物了,确实不般配。” “当初就觉得这小伙子太闷,没前途。” 风暴中心,只有刘芳芳,似乎相对冷静。 “你想好了?” 陆云峰端坐,盯着对面的她,给她最后一丝机会。 刘芳芳点头,眼神躲闪,却语气坚定: “咱俩性格不合,从此……各自安好。” “性格不合?”陆云峰仰面笑了,笑得有点夸张。 “刘芳芳,”他敛住笑,声音冰冷: “当初是谁冒着暴雨,在宿舍楼下喊‘没有你我活不了’?” “是谁求我来正阳一起考公?” “是谁说‘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愿意’?” “够了!”刘佩佩见妹妹被逼问,尖叫着打断他, “陆云峰,你也不用赖在这儿。实话告诉你,芳芳得到了乔市长的赏识,前途无量。他不喜欢手下女干部有家庭牵绊……” “姐!”刘芳芳喝住了嘴快的姐姐。 “乔市长?”陆云峰拧眉,“哪个乔市长?” 石健立马鼻孔朝天,一副癞蛤蟆见过井口天的表情: “哼!你个小破镇上的办事员,当然不认识,说出来能吓死你。” 他竖起一根大拇指:“乔文栋,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年底人大一开,他就是代市长,未来的市委书记,省部级大员。 “你算个什么东西?识相点,赶紧签了,省得被当成臭虫,一脚碾死!” 嗡…… 一股冰寒,从脚底板直冲陆云峰的天灵盖。 五年感情,三年婚姻,要用一纸离婚协议,换一个爬上市长床的理由。 陆云峰看着刘芳芳绝情的脸,看着王桂兰扭曲的五官,看着石健得意的尖嘴,看着刘佩佩兴奋得直放光的风流眼…… 突然,他放声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飞溅。 “好一个家庭牵绊!” “好一个前途无量!” “刘芳芳,” 陆云峰猛地收住笑,眼神冷得透骨, “闹了半天,为了个副镇长,你就要把自己送上市长的床,你能不能要点脸?” “你……”刘芳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陆云峰,你血口喷人。” 王桂兰暴怒,抄起茶几上的茶水杯,就泼了过来。 “污蔑,纯属污蔑!”刘佩佩有些后悔嘴快。 石健更是咆哮,“陆云峰,注意你的身份。再胡说八道,我让你明天就滚出体制!” “哈哈哈……”陆云峰再次大笑。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茶水,缓缓起身。 这一刻,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那双总是淡然的眼里结满寒冰。 二话不说,一把抓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唰唰唰,签下“陆云峰”三个大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笔尖应声而断。 “婚,我离了。” 他将协议书狠狠摔在刘芳芳脸上。 “祝刘副镇长,官运亨通。” “早日……爬上高床!” 他转身,大步走出会客间。 一众七大姑八大姨,惊恐地闪开一条通路。 在宴会厅门口,他停下,并不回头,声音冰冷如刀: “记住今天你们说的每一句话。” “希望你们——” “不要后悔。” “后悔?”王桂兰的尖叫声追了出来, “呃,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没了芳芳,你一辈子在底层吃土吧!” “就凭你?废物一个!”石健的唾骂紧随其后。 刘佩佩的播音腔越发尖利:“真是恬不知耻!” “哈哈哈……” 陆云峰爆笑, 下楼,出了酒店。 九月的冷雨,劈头盖脸砸下,瞬间浇透单薄的衬衫。 却浇不灭,他胸腔里燃烧的火焰! 他掏出手机,擦掉屏幕上的雨水,拨通了一个号码。 “福伯。”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决绝, “两件事。” “第一,刘芳芳的副镇长任命——立刻取消。撤回所有为她铺路的资源。把她,打回原形。” “第二,” 陆云峰抬头,任雨水冲刷着脸, “从现在起,” “我,陆云峰!” “回归家族!” “我要做官,” “做——” “像爷爷那样大的官!”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福伯哽咽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恭迎少爷,归位!” “老爷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啊!我马上报告!” 雨,越下越大。 陆云峰站在正阳大酒店金碧辉煌的霓虹灯下,浑身湿透,却挺直了脊梁。 他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酒店。 刘芳芳,你不是想要权势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权势! 第2章 团宠 雨中,陆云峰走向自己的高尔夫,拉开车门坐进。 这是三年前,他从家里顺出来的唯一财产。 车内还残留着刘芳芳常用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只觉得恶心。 他降下车窗,任窗外的风夹着雨飙进,空调开到最大,狂吹着污浊的空气。 又从中控台下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 “咔哒”一声,点燃,火苗映亮他冰冷的眼眸。 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蓄势片刻,猛地吐出,试图带走胸中那块垒般的憋闷。 说不憋闷是假,五年感情,终究喂了狗。 到头来反被女人甩,是个男人都不能忍。 “妈的……” 陆云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地一声,在空旷的停车场显得格外刺耳。 想起这三年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陆云峰只觉得讽刺至极。 他本不想靠家族,但却想让刘芳芳开心。 半年前,她负责的招商项目遇到困难,陆云峰让海外的舅舅,随便找来一笔三千万美元的投资,让她在镇里出尽风头。 三个月前,她为竞争副镇长焦躁,又是他悄悄给福伯发了条短信:“想办法,让她上去。” 这次公示,之所以如此顺利,也全是福伯在背后关照。 “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低骂一句,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没有我,你特么啥也不是?” 陆云峰,京都陆家最叛逆的孙子。 爷爷是老党员老红军,父亲官至正部,母亲在妇联任副职。 家族安排他走仕途,他却偏偏只想躺平。 临毕业那年,更是为了躲避家族指定的娃娃亲,跑到这个小县城,和刘芳芳结婚,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他没想到,想躺平做个普通人,却没那么容易。 三年来, 受够了狗眼看人低。 尝尽了单位的窝囊气。 他本就有些按捺不住。 可偏偏,竟然在今天, 老婆想用他铺的路,去爬别人的床。 还嫌他挡了道。 “行。” 陆云峰狠狠地掐灭烟头,眼中尽是冰冷的杀意, “既然跟我来这套,” “那就别怪我陆云峰不讲武德。” “叮铃铃——” 手机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来自京都。 陆云峰按下接听键。 “儿子!”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你终于想通了!这几年,委屈你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母亲就絮叨起来: “刚才,你爸听说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书房。我偷偷听了一下,里面在放《借东风》呢!他这是高兴啊,还憋着!” 陆云峰嘴角微微上扬。 父亲一向严肃,表达喜悦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那个刘芳芳,我早就说她不行。” 母亲语气突然转冷,“一看就是贪慕虚荣之辈,家风也不正,培养不出配得上你的女儿。离了更好!” “对了,还记得李司令的孙女吗?当初,你嫌人家小,还说什么包办,从家里跑了。今年她刚从京大毕业,又漂亮又有才,是不是该见见了……” “妈。”陆云峰赶紧打断她,“我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 “这孩子,好了,不说了,抽空回家来看看妈,都快两年了。” 好不容易挂掉老妈唠叨的电话,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来电显示是港岛。 “云峰啊,早就该这样。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啊!” 叔叔是港岛上市国企总裁,在政商两界呼风唤雨。 他声音洪亮,带着些港腔的豪气: “还记得吗?小时候,你爷爷、我和你爸都认准你将来是从政的料,比你哥哥有城府,有担当。” 他接着感慨,“京都或者省城,咱家的资源大把,先把你调出来,三年正处,十年正厅,咋样?“ “不,叔叔。“陆云峰拒绝,“我想在正阳县,锻炼两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锻炼?好!好一个‘锻炼’。你是想亲手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一个个踩进泥里吧?” “格局,云峰!格局打开些。”他忍住笑: “不过,你做什么,叔叔都支持你。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叔叔顶着。” 刚结束和叔叔的通话,第三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显示是英国伦敦。 “老二,咋,受气了?需要哥干啥?” 哥哥的声音带着熬夜派对后的慵懒,背景音是海浪和女人的娇笑, “说吧,要钱?要人?还是要我飞回去,帮你把那帮杂碎全家挂路灯?” 哥哥现在帮马来亚拿督的舅舅打理欧洲业务,手握数十亿美刀资产。 陆云峰笑骂:“滚你的!你三年不敢回家,躲在国外吃喝玩乐泡妞,听说我同意家里的安排,你正偷着乐呢,是吧?” 哥哥在电话那头笑得更欢了: “哎呀,卧艹,知我者,老二也!” “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爷爷的家规,陆家子弟一个从政一个经商。五年前我剑桥毕业,直接进了舅舅的英国公司,就是怕被逼着从政啊!” “这下可好了,你接盘,我这心可算落到肚子里。感谢老弟啊!” 他话锋一转,带着宠溺: “说吧,想要什么?算是对你接受苦差的报答。” 陆云峰一撇嘴:“说什么呢,咱可是亲哥俩,谈钱多伤感情啊!” 紧接着,就道: “不过,我的感情已经伤了,也不在乎再撒把盐。先给我转二百万吧,零花。” 哥哥在电话那头“嗷”地一声惨叫: “老二,你抢劫啊!张口就二百万,你咋不去抢银行?” “我就是银行。” 陆云峰的话,慢悠悠的,“亲哥,打钱。不然我跟妈说,你在摩纳哥赌城欠了一屁股债。” “算……算你狠。”哥哥咬牙切齿,“等着,马上到账。记住,就这一次啊!下次再敢狮子大开口,我就把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成交。”陆云峰笑着挂了电话。 他靠向椅背,长舒一口气。 修复了家族的关系,又宰了哥哥一刀,心情爽利了不少。 “家族背景强大,就是好啊!” “以前,自己竟以为躺平有多好,脑子肯定是被驴踢了。” 他再次点起一根烟,喃喃自嘲。 “这样也好,见识了人性,又暴露了老婆一家的真面目,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陆云峰吐出一口烟雾,突然热血沸腾,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就在这时,福伯的电话来了。 “少爷,老爷已吩咐下去。您所在的吉海市和正阳县主要领导,马上会接到电话。” 福伯详细汇报道: “韩齐正市长,老爷早年在省组织部副部长时的秘书。后来老爷调往邻省前,安排他出任市开发区主任,并动用家族关系,一路扶他到市长位置。年底不出意外,将出任吉海市委书记。” “县委书记黄展妍,是夫人以前的办公室主任,年前下派到正阳县锻炼。这两人都是家族的外围资源,虽然没资格进入核心圈,但绝对可靠。” “嗯。”陆云峰赞许地点点头,突然发问: “对了,福伯,刘芳芳的事,你跟谁打的招呼?” “还有,那个乔文栋,是个什么东西?” 第3章 报仇不过夜 电话那头的福伯,明显愣了一下。 “乔文栋?那个吉海市的常务副市长?我没找他。” “我只是给省委组织部的老韩打了个电话,让他关照一下我外甥女。公示前,又多叮嘱了一句。” “怎么,那个乔文栋,惹着少爷了?” “没事。”陆云峰语气平淡,“这事你先别管,后面需要时,再告诉你。” “好的,少爷。”福伯似乎猜到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有些脏活累活,我出面更合适。老爷说过,凡是挡道的,或者对咱陆家做了不该做的,不论是谁,一律清理。” “知道,福伯。”陆云峰嘴角微扬,“辛苦您了。” 雨点砸在高尔夫的车顶上,噼啪作响。 陆云峰靠在驾驶座上,欣赏着挡风玻璃上滑落的雨痕,指尖的烟已经燃到尽头。 手机再次响起。 来电显示是“正阳县委”。 他掐灭烟头,接起。 “云峰同志!”一个女声带着恭敬,“我是黄展妍。失职失职,老领导的孩子在清河镇受苦,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黄书记客气了,基层锻炼挺好的。” “好什么呀!”黄展妍的声音有些急了,“县委已经决定,明天就公示您任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半个月内把所有手续办完。再次抱歉,让您受苦了!” 陆云峰嘴角勾起惬意的笑。 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但他没立刻答应,而是话锋一转: “黄书记,我和刘芳芳的离婚手续还没办完,公示的事,先缓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黄展妍恍然大悟的声音: “明白明白!全力配合。另外,刘芳芳的副镇长任命,程序上有些问题,政绩和生活纪律方面也需要重新审核。我马上指示组织部,暂停程序,重新进行深入调查。” 陆云峰心里一阵舒爽。 刘芳芳心心念念的副镇长,他一句话就能让她泡汤,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这就是打脸的速度! 本公子报仇,从不过夜! 而这,仅仅是刚刚开始。 见黄书记如此懂事,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来了个凡尔赛。 “黄书记,组织方面的事,我没权发言,一切听您的安排。” 电话那头,黄展妍无声地松了口气。 到底是世家子弟,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领了人情,却不越界。 公是公,私是私,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您那个连襟石健……”她又试探着问,“要不要挪一挪?” “不必。”陆云峰这次不再端着,“留着,我自己处理。” 假手于人,岂不是少了亲自动刀的快感。 “明白。”黄展妍声音一轻,“民政局那边,我马上打招呼,您的离婚手续,特事特办。期待您早日上任。” “有劳黄书记。” “不不不,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这样的人才,早该重用了。” 电话刚断,铃声又起。 来电显示是“吉海市政府”。 “云峰同志啊!我是韩齐正!” 韩市长的声音热情洋溢,“真是怠慢了,请您千万见谅!调市里来吧,市政府办公厅、发改委,您随便挑,我亲自给您安排!” 陆云峰平静地拒绝:“谢谢韩市长,我想先在县里锻炼两年。” “完全理解。”韩齐正语气一转,带着赞许,“云峰同志志向高远,我马上交待县里,立刻提拔。一年后,您一定要给我机会,市里的重要岗位,随时给您留着!” 挂了电话,陆云峰想起刚才在酒店里,王桂兰骂他“一辈子在底层吃土”,石健嘲讽他“连乔市长都不认识”,刘佩佩说他“烂泥扶不上墙”。 可现在,那些别人眼里高不可攀,一个眼神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大人物,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生怕伺候不周。 这简直是特么最好的讽刺。 手机屏幕亮起。 是银行短信。 哥哥转的二百万,已到账。 附言:【弟,玩得开心。挂路灯记得拍照。】 “玩?”他嘴角微微一勾,喃喃道:“对,那就好好玩玩。” 车窗外,雨渐渐小了。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离正阳大酒店。 透过后视镜,他最后看了一眼灯火辉煌,却充满背叛的地方。 那里,有人正在做着鸡犬升天的美梦。 做吧! 梦终究会醒! 恐怕,到时候就不止是哭了! …… 酒店宴会厅里,喧闹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刘芳芳坐在主位旁,手里捏着玻璃杯愣神。 陆云峰临走时说的话,像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了解陆云峰。 他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说狠话的主,但凡说了,他会不顾一切地去做。 她倒不是担心陆云峰的什么背景。 三年前会亲家的时候,也只是陆母一个人出面,穿着倒挺有气质,但据说是在什么妇联。 那种清水衙门,就算在省妇联又能怎样,根本就管不着正阳县地界。 至于财产,除了他那辆破高尔夫,没露出过半点有背景的样子。 她最担心的,是姐姐刚才一着急,把乔市长搬了出来。 万一陆云峰想不开,揪着这事不放,真要撕破脸皮,来个鱼死网破,还真不好办。 “芳芳,发什么呆?” 石健端着酒杯凑过来,眼神像是被她胸前勾住一般, “大喜的日子,怎么蔫了?来,跟姐夫整一个!庆祝你高升!” 刘佩佩紧跟在身后,红酒杯对准妹妹:“恭喜,未来的刘镇长!今天三喜临门。升官、离婚、自由!” 刘芳芳眼神有些飘:“我是担心……他没完没了。” “切,就凭他?” 刘佩佩把嘴一撇,“一条走投无路的赖皮狗,也就会说个狠话,你太把他当回事了!” 石健把眼睛从她胸前收回,自告奋勇: “芳芳,这个你不用担心。清河镇的魏镇长,我铁哥们儿,一个电话,立马收拾那个废物老老实实的。” 王桂兰在一旁拍手:“就是,芳芳,你姐夫一个电话的事。快,现在就打。” 石健拿出手机,三角眼一转,对刘芳芳示意, “打电话没问题。我倒是觉得吧,芳芳,你应该给乔市长打个电话,报告他这个喜讯。” “可不是咋滴,”一句话提醒了王桂兰。 她一把拿起刘芳芳的手机塞给她:“还愣着干吗?赶紧打,让他知道,你为了前途,连婚都离了。多懂事,多识大体啊!” 刘芳芳还犹豫:“妈,离婚手续还没办……万一……” “万一什么?”王桂兰急得直瞪眼,“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赶紧打,别让市长觉得你不懂事。” 石健也跟着怂恿,“对,芳芳,你给乔市长打,我给魏镇长打,咱们一起。” 在母亲和姐姐的推搡下,刘芳芳红着脸,拿着手机,躲进了会客间。 第4章 集体高潮 会客间的门一关,外面的喧闹被隔开。 刘芳芳背靠着门,手颤抖着,犹豫了几次,才一咬牙拨通了那个存了四个月的手机号。 那是常务副市长乔文栋,上次视察城关镇,听完她的招商汇报后,特意让秘书给了她的私人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乔文栋的声音,带着官场上特有的沉稳,背景音是翻文件的沙沙声。 “乔市长,您好!我是正阳城关镇的小刘啊,刘芳芳。” 她声音细细的,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动听,“没打扰您吧?” “哦,小刘啊!” 乔文栋的语气轻松了些,“没有没有,刚开完会。有什么事吗?” 刘芳芳深吸一口气:“乔市长,我想向您报告一个好消息。我的副镇长公示已经通过了,特地来感谢您的栽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乔文栋确实愣了一下。 他记得刘芳芳。 四个月前,在正阳县视察期间,城关镇汇报工作,特意提到这个招商办主任,拉来三千万美金外资,是镇里史上最大单笔投资。 他当时随口问了几句,小姑娘落落大方,条理清晰,长得也漂亮,眼睛会说话,印象深刻。 他当场对县长赵庆丰说了句:“这样的干部,应该多加重用。” 仅此而已。 难道是赵县长当真,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投之以桃,提拔了刘芳芳。 官场嘛,心照不宣。 说开了,反而没意思。 他心里对赵庆丰的“懂事”很满意,盘算着下次见面,回他一个李子。 现在,当然得接住这个刘芳芳的“用心”。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更柔和: “恭喜啊!你很优秀,这个副镇长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组织上历来都是公平公正的。” 刘芳芳一听这话,心里踏实了大半。 看来真是乔市长帮的忙! “那就更要感谢市长的栽培。” 她声音更柔软了,“没有您的指点,我也不可能有今天的进步。” “哎——,话不能这么说。” 乔文栋打断她,话锋一转,“工作上的事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说。” 刘芳芳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咬了咬嘴唇,故意停顿了几秒,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羞涩: “乔市长……我……我离婚了。刚离。” 电话那头,乔文栋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哦?”他声音里的沉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兴奋, “怎么回事,是不是受委屈了?” 刘芳芳心里一喜,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却装着哽咽: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跟……他过不到一块去。我想专心搞……工作,为了能全身心地投入……新的岗位,我……我主动提的。” “好!好!”乔文栋连说了两个“好”,语气热切起来, “年轻人嘛,就该有魄力!有担当!” “这样,这个周末,你有空吗?来市里,给我详细汇报一下城关镇下一步的招商思路。咱们当面聊。” “有空!”刘芳芳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太急,赶紧补了一句, “我……我随时都有空,听市长安排。” “好,那就周末。”乔文栋声音里带着颤音,“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谢谢乔市长!”刘芳芳几乎要欢呼出来。 挂了电话。 她靠在门上,手按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跳出来。 成了! 真的成了! 她想象着,自己跟着乔文栋步步高升的样子,心花直接怒放。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阵心情, 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确保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才拉门走了出去。 尽管她极力保持镇定,但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光彩却根本藏不住。 宴会厅里,大家说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会客间。 啧啧称赞声中,更多的注意力,在努力猜想着电话的内容和结果。 门一开。 “怎么样怎么样?” 母亲王桂兰第一个冲上来,“乔市长怎么说?” 姐姐刘佩佩紧随其后:“是不是很关心你?” 石健站在一旁,举着红酒杯,眼睛在刘芳芳脸上盘旋:“乔市长肯定很高兴吧?” 刘芳芳故作矜持地笑了笑:“乔市长说这是我努力的结果,组织上是公平公正的。” “嗨呀,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嘛!”王桂兰拍手笑道,“要不是乔市长发话,你能当上这个副镇长?” 随即,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见你?” 刘芳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轻轻点头:“周末……让我去市里。” “让你去市里!”刘佩佩眼睛瞬时放光,一把抓住妹妹的手,“汇报工作,对吧?” 石健的眼睛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住刘芳芳因为激动而起伏的胸口, 嘴角,勾起一丝心照不宣的邪笑。 刘芳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拉了拉衣领。 “妈,姐,别问了。”她故作正经,“就是……正常的汇报工作。” “正常汇报工作?”王桂兰撇嘴,“这还不明白?老娘也是过来人!周末,还单独,门一关……啧啧啧!” “芳芳!”刘佩佩干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这可是好机会,你可得好好把握,别傻愣愣的!” 紧接着又道:“发达了可别忘了你姐!以后我采访市领导,你可得帮我引荐!” 石健语气更是油腻:“芳芳,以后……就是市领导身边的人了。姐夫在县里,还得仰仗你多关照啊!” 说着,他凑前一步,手不经意地碰了下刘芳芳的手臂。 “姐夫。”刘芳芳皱了下眉,后退半步,“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忘了你们?” “哎呀……”刘佩佩白了老公一眼,顾不上和他理论,激动地手舞足蹈, “太好了!这下咱们家可是要飞黄腾达了!” 石健也不尴尬,笑呵呵地收回手,就势找补: “芳芳啊,你就大胆往前走!镇里那边你放心,我刚给魏镇长打了电话,让他往死里整那个废物。” 王桂兰更是喜形于色:“我就说我女儿有出息!那个陆云峰算什么东西,根本就配不上我们芳芳!” 刘芳芳被簇拥着,回到座位。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穿着正装,坐在副镇长办公室里,春风得意的样子。 宴会厅里顿时又热闹起来,众人纷纷举杯,上前祝贺刘家。 宴席上,集体达到了高潮! 没人注意到,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更没人知道,他们的春秋大梦,从陆云峰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已经碎了。 第5章 冷静期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酒店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陆云峰睁开眼,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现在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他起身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很多。 刚擦干脸,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是正阳县民政局。 “陆先生您好,我是婚姻登记处主任张伟志。” 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您的情况领导已经交代过了,带齐证件过来,半小时就能办妥。” 陆云峰应了声,挂掉电话。 看了下时间,刚七点半。 他慢条斯理地刮胡子,换上一件昨晚新买的,由酒店洗衣房熨烫平整的白衬衫,下楼到咖啡厅用早餐。 这样的生活,其实陆云峰一点都不陌生,倒是因为窝在镇里三年,才久违的。 在服务员引领下,他来到靠窗的位置,点了一份美式早餐。 正喝着咖啡,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刘芳芳。 “云峰,咱们八点半,婚姻登记处。”她语气明显放软,却透着迫不及待,“别迟到啊!” 陆云峰连“嗯”都省略了,直接挂掉电话。 慢条斯理地吃完煎蛋,咽下最后一口咖啡,才起身。 八点二十五分。 他的高尔夫停在民政局门口。 石健的黑色帕萨特,斜斜地停在车位上, 他正倚着车门,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勾肩搭背说话。 见陆云峰到了,立马在那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转身进去了。 刘芳芳站在台阶上,整齐的米色套装,头发刚做过,闪着光,像只急于开屏的孔雀。 她一改昨日的冷漠,挤出笑容,快步迎上前: “云峰,你来了。”她伸手想帮陆云峰开门。 陆云峰没理,自己推开车门下车。 石健见这一幕,嘴角撇了撇,冲刘芳芳递了个“沉住气”的眼神。 刘芳芳会意,上前两步,低声说: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毕竟,我们还是有感情的。可家里人……你也知道,我妈那脾气,我姐那性子,我也没办法。” 她低头,装出一副可怜样,睫毛颤了颤: “就算离婚了,我们还是朋友,对吧?我不想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说不定……以后还能……” 她故意停住,留了半句话,眼睛瞟着陆云峰,等他接茬。 石健离开车子,双手插在裤兜里,欲前不前,眼神飘忽。 他昨天把话说得太狠了,现在根本拉不下脸。 毕竟也算个要脸的人。 就是不知道,等会打脸的时候,觉不觉得疼。 陆云峰看着两人,胃里一阵翻滚。 演! 继续演! 他本想直接忽视。 转念一想—— 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看看,他们能演到什么程度。 于是,脸上放出些柔和,却也只微点了下头, 就径直往办事大厅走。 刘芳芳和石健飞快地对视。 石健冲她挑了挑眉,很夸张,意思是“成了,继续”。 刘芳芳咬了下唇,小跑两步,追上陆云峰,轻轻拉了下他衣袖。 陆云峰停下,皱眉,低头看她手。 刘芳芳赶紧松开,声音带着温柔的试探: “云峰,你看……法律规定要一个月冷静期。我们……能不能想个法子?” 她顿了顿,观察他脸色: “石健说,这儿有他的哥们儿,可以……把协议日期,提前一个月。这样,今天就能拿证。” 她声音越说越小,毕竟心里有鬼。 石健跟上来帮腔,语气得意: “放心,小事儿。我哥们儿是会计,贼铁。张主任也得给他面子。” 陆云峰冷眼看着两人。 一个婊里婊气,一个吹嘘可怜的人脉,唯独不顾及廉耻。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再次点头,并送出一个“嗯”。 刘芳芳眼睛顿时放光,手指在背后,偷偷冲石健比了个“oK”。 石健咧开薄嘴唇笑了,冲着远处角落里的眼镜男猛点头。 眼镜男收到,推了推眼镜框,快步往柜台里面走。 陆云峰来到窗口,掏出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窗口是个年轻女同志,刚要接材料。 “小李,你去忙别的。”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一副领导派头,“这个我来。” 他接过材料,低头核对,胸前工牌写着“张伟志主任”。 陆云峰心下明白,正是早上打电话的那位。 石健凑到刘芳芳耳边炫耀:“看见没,我哥们儿把主任都请出来了。” 张伟志一边翻材料,一边压低声音: “陆先生放心,领导交代的事,一定办好。” 陆云峰点头,没说话。 刘芳芳也凑过来,急忙递上她的材料,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刚填完第一张表, 那个眼镜男,踅进柜台,凑到张伟志耳边,嘀嘀咕咕。 陆云峰瞥了他一眼。 口型很清晰:“冷静期……最好不要……县府办石主任……关照……” 张伟志皱眉,摆摆手,把人支开。 刘芳芳紧张地看了眼陆云峰,又扭头看石健。 石健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别慌,有我”, 在旁人看来,那眨眼,明显有挑逗的意味。 刘芳芳胸脯起伏了一下,转向陆云峰,语气更软: “云峰,昨天……是我态度不好。要不,中午我请你吃饭?给你赔罪。” 她靠得更近,香水味直往陆云峰鼻子里钻。 不明真相的群众,还以为他们在办结婚登记呢。 陆云峰忍住反胃,终于转头,看向她。 这是见面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不必了。你这么着急……是赶着去‘汇报工作’?” 刘芳芳脸色一白,随即涨得通红,支支吾吾: “我……我不是……你别误会……” 石健想上前打圆场,又忌惮陆云峰,急得在后面直打转。 窗口里的张主任,面无表情地把两张表,推到陆云峰面前。 一张,离婚协议书,落款日期:一个月前。 一张,冷静期满确认书,落款日期:今天。 陆云峰嘴角微勾。 拿着笔,故意犹豫了一下。 把刘芳芳和石健紧张的,心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随即,他嘴角一勾,唰唰两下,签完。 把笔一放。 “办吧。” 刘芳芳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赶紧签字,手不住地在抖。 身后的石健得意地笑了,一把搂住刚出来的眼镜男肩膀: “哥们儿,够意思!今晚别安排事,叫上张主任,一起喝一杯!” 他下巴朝张主任扬了扬,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 张主任像是没听见,也不看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打印机“滋滋”响了起来。 很快,两本紫红色的离婚证递了过来。 陆云峰接过,看也不看,直接揣进裤兜。 刘芳芳捧着离婚证,长舒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 她干脆也不演了,也不装了,转过头,凑到石健耳边小声说: “姐夫,成了!这下……周末……我就能……” 石健得意洋洋,冲张伟志挥挥手: “张主任,谢了啊!晚上一定别安排事啊!” 张伟志头也没抬。 两人转身,抢先出了办事大厅。 刘芳芳不再顾忌身后的陆云峰,压抑不住大功告成的激动: “姐夫,你果然有办法,这婚离得这么顺利,副镇长的位置稳了,周末那边也能放心赴约了!” 石健得意地拍着刘芳芳的肩膀,眼神顺势往她领口瞟: “芳芳,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姐夫啊。” 刘芳芳笑着直接挽住他的胳膊:“姐夫,等我站稳脚跟,一定好好报答你。” 两人在台阶上,肆无忌惮地笑着,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群众侧目。 有人小声嘀咕:“这哪是离婚?跟中彩票似的。” 刘芳芳刚把离婚证收进包里, 手机响了。 她笑着接起,声音甜腻: “喂?您好!噢,组织部啊……” 第6章 是不是你干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仗义扛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半张纸的困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请教一个问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惊天大反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骑在自己头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赵县长的领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即将对撞的巨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我就是好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悄然建立的同盟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到嘴的肉能不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小心的权衡和计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得让他不得不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文明人怎么干坏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黄书记的巧安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福伯和安魁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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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请跟我们走一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风暴突然来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赃物双肩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螳螂捕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黄雀在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残忍的戏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狗咬狗后的疯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暴力阴谋逼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烧烤摊前论英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要看一出好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绝对的实力碾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有话到所里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不止如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正义的底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审讯室里的斗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给他上点手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深夜捞人的县局局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报信的女秘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局长的座上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刘家母女的悔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先切割再勾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美女之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咖啡馆里的阳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创造偶遇的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面授机宜与临阵抉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偶遇与算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那又如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恭敬不如从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让我看到你的决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决定时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扭曲的兴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绝不能让他好过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谁是咬钩的鱼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脚上的泡自己走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不露才算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整治愣头青的后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只是开胃小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那双明亮的眼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真正想要见到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眼睛惹得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一见面的错位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破解疑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叫姐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暗藏杀机的运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见面会上暗波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明牌与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出人意料的第一把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给你一周时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阴毒三计 整个后厨鸦雀无声,只剩下灶台下偶尔滴落的水声,以及抽油烟机那半死不活的嗡鸣。 包晓勇僵在原地,满头大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一众大师傅和杂工们面面相觑,都被这位年轻副主任不怒自威的气势,和那毫不留情的处理方式震慑住了。 自他们来到食堂工作起,甚至在有些人的工作经历里,在机关单位,还没有哪一个领导,能像陆云峰这样一针见血,果断有力。 田雅丽反应过来,瞪了还在发愣的包晓勇一眼,压低声音催促: “还愣着干什么!陆主任的话没听见?只有一个星期!解决不了问题,你就真别干了!” 说完,她赶紧小跑着,向陆云峰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后厨里,只剩下包晓勇和一群忐忑不安的工作人员。 包晓勇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可能还有一点点因屈辱和羞愧而渗出的湿润。 他望着陆云峰离开的方向,内心五味杂陈。 他承认,陆云峰说得句句在理,戳到了他的痛处。 曾几何时,在部队,他负责的后勤伙食保障,那是团里的标杆,兄弟单位经常来参观学习。 那时候,他带着手下那帮兵,把食堂收拾得窗明几净,制度上墙,流程规范,哪一样不是井井有条? 可不知为何,转业到了地方,进了这县委大院,曾经的锐气和标准,好像都被这温水煮青蛙似的环境磨平了。 习惯了和稀泥,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习惯了遇到问题先想着怎么推脱,怎么不得罪人……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陆云峰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是啊,自己这个“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真的“熊”了。 而陆云峰,别看年纪比自己小一大截,又是被石健主任视为眼中钉的人, 但, 这眼光, 这魄力, 这抓问题抓本质, 这直指管理核心的能力, 还有身上那股似曾相识的、雷厉风行的作风, 让他心里不得不生出一种近乎佩服的情绪。 这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能力恐怕真的不在曾经的部队首长之下。 这时,食堂管理员和几位大师傅小心翼翼地围拢过来。 “包科长,这……您看……该怎么办啊?”管理员苦着脸问。 包晓勇猛地回过神来。 他把脸一抹,将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下去,换上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仿佛又回到当年的部队上,甚至不自觉地模仿了几分陆云峰刚才的派头。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他像是换了一个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五天!我刚才说的保守了,你们都他娘的给我争口气!五天内,必须把所有陆主任指出来的问题,还有我们自己能想到的漏洞,全部解决掉!” 他环视一圈有些茫然的众人,大手一挥: “都愣着干嘛?来,都给我过来,现在就布置,抓紧时间,一起干!” “老张,你负责带人彻底清理卫生,检查所有设备,统计报修;” “老王,你负责带人清理仓库,所有过期、包括临期的全部登记,该报废报废,能用的抓紧用;” “管理员,你把所有的制度和流程,不管什么时候的,都找出来,全部上墙……” 他条理清晰地分派着任务,久违的干劲和领导力似乎又回到了身上。 后厨里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紧迫感驱散,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包晓勇一边指挥,一边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石健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怎么样?今天陆云峰去食堂了没?他想怎样?” 包晓勇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正在忙碌整理的众人,拿着手机走到仓库后面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石健的电话。 “石主任,”包晓勇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和未散尽的紧张,“他来了,刚走。” “什么情况?”石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 包晓勇简单把陆云峰检查发现的问题,以及最后只给一周期限的事情说了,略去了自己挨训的细节,但语气里的压力还是传递了过去。 “哼,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先针对你们食堂,还真是会挑软柿子捏。” 先拱了拱火,石健接着冷笑一声,“晓勇,你别被他吓住。他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后勤管理?不过是摆摆官威罢了。” 包晓勇嘴上应着:“是,是,石主任您说的是。” 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陆云峰指出的那些问题,哪个不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那份洞察的敏锐性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可不只是摆官威。 “他让你整改,你就给他‘整改’嘛。” 石健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阴险, “我教你几招,保证让他这第一把火烧不起来,还得惹一身骚。” 包晓勇心里一紧:“石主任,您说。” “第一,发动群众。”石健慢条斯理地说, “你私下找几个平时就对食堂有怨言的,或者跟你关系不错的,让他们在陆云峰下次来检查的时候,当着面抱怨,就说整改后伙食质量下降了,价格还涨了,干部职工不满意!” “理由嘛,你就说为了达到新标准,采购成本增加了,不得不调整。把矛盾引到他陆云峰身上,说他瞎指挥,不考虑成本,不顾大家实际需求。” 包晓勇听着,手心有点冒汗,这招够损,利用信息差和群众的不满来反向施压。 “第二,制造点‘意外’。”石健想了一下,继续出主意, “整改期间,电路跳个闸啊,水管爆一下啊,或者哪个员工‘不小心’摔一跤,就说是因为按照新要求打扫,地面太滑导致的。” “总之,弄出点不大不小的事故,显得他这样做,纯属瞎折腾,还容易出事。到时候,你看黄书记还支不支持他这么搞?” 包晓勇喉咙发干,这已经不是损,而是坏了,涉及职工的安全问题。 “第三,”石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蛊惑, “你不是管着采购吗?趁着这次整改需要更换设备、补充物资,把价格……稍微做高一点。这笔额外的开销,最后账肯定要算到他陆云峰张罗的这次整改头上。” “到时候,不用你说话,自然有人会质疑他浪费公款,好大喜功。你还能顺便……嗯,你懂的。” 包晓勇的心沉了下去。 石健这三条,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毒, 不仅是要阻挠整改,更是要把陆云峰往死里整, 甚至不惜拉上他包晓勇一起在采购上做手脚,这是要把他彻底绑死在石健这条船上, 一旦事发,他包晓勇就是第一个顶罪的。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石健有些不耐烦: “晓勇,听到没?就按我说的办!让他陆云峰知道知道,正阳县的水有多深,不是他装装大瓣蒜,就能随便搅和的!” “……听到了,石主任。”包晓勇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放心,你是转业干部,有我在,他动不了你。按计划做,好处少不了你的。”石健说完,挂了电话。 包晓勇放下手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石健的指令,像一条条毒蛇缠住了他。 照做? 陆云峰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在他眼前闪过, 他有种预感,这些小动作很可能被识破, 到时候,别说行政科长的位置,恐怕真得像陆云峰说的,只能递交辞职报告了。 不照做? 石健手里捏着他以前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虽然不至于坐牢,但足够让他身败名裂,在正阳县抬不起头。 石健的心狠手辣,他是知道的。 他看着不远处正在忙碌,因为他的动员而暂时焕发出一些干劲的下属们, 又想起陆云峰那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和两难。 刚才被陆云峰激发起的那点血性和羞耻心,与对石健的恐惧和以往的惯性交织在一起,让他难以抉择。 他再次摸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与石健的通话记录界面。 他的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键入任何一个字。 他默默将手机屏幕按熄,塞回裤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群忙碌的工作人员。 第80章 绝对是个大直男 而此刻,走在回办公区路上的陆云峰,并不知道后厨发生的事情和石健的那个电话。 田雅丽在他身后追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略显急促。 她紧走几步,跟上陆云峰的步伐,有些兴奋地低声说着: “陆主任,您刚才太厉害了!看包晓勇那汗流的,我看他这次不敢不认真了……以前可没人这么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 陆云峰略放慢了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走廊里,因老旧而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在地面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他语气淡然:“我要的不是他怕,是要他把事情做好。” 他清楚,火种已经埋下,接下来,不仅要看包晓勇如何整改,更要警惕由此引发的一系列事情,很可能还有从暗处射来的冷箭。 他面临的,远不止一个食堂的问题, 但这第一步,他必须走得扎实,走得漂亮,任何试图阻挡的力量,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清除。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连接食堂与主办公楼的内部走廊中段。 这里的灯光尤其昏暗,一根灯管挣扎着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走廊一侧是墙壁,另一侧下方是用于排水的地沟,上面覆盖着老式的铸铁篦子,有些篦子的间隙因变形而宽窄不一。 突然,身后传来“哎呀”一声惊呼,带着痛楚。 陆云峰应声回头, 只见田雅丽猛地一歪,失去平衡,手臂在空中徒劳地挥舞着,身子径直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 稍一犹豫,人就会摔在眼前。 陆云峰几乎是本能,没做任何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右手迅捷探出,抓住她挥舞的手臂, 同时,脚下步伐变换,瞬间移到她身侧, 左臂顺势一环,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肢, 将她即将坠地的身体带了起来,拥入怀中,避免了更严重的摔倒。 一股混合着淡淡香水味,和因惊吓而产生的微汗气息,涌入陆云峰鼻尖。 田雅丽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几乎完全瘫在陆云峰怀里。 “没事吧?” 陆云峰的声音依旧稳定。 但他立刻注意到,田雅丽身体的重量,大部分落在一条腿上,另一只脚的姿势有些别扭。 他目光下移,看到田雅丽右脚那细巧的半高跟鞋跟,不偏不倚,正卡在铸铁篦子一个略宽的缝隙里。 出于避嫌,陆云峰手臂微微用力,想将她扶正,让她自己能站稳。 然而,他刚松开些许力道,田雅丽便“嘶”地吸了口冷气,身子一软,向旁边的墙壁歪去, 脸上瞬间布满痛苦的表情,眉头紧紧蹙起。 “别动。” 陆云峰低声命令,重新扶稳她。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鞋跟卡得很死,露出皮革的裂茬。 他小心地用双手握住她的脚踝和小腿,稳住力道,轻轻一转一拔,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鞋跟从缝隙中解脱出来。 鞋面的皮质因为刚才的拉扯,有些许褶皱。 他拿起那只黑色的半高跟鞋,动作自然地替她穿上, 手指,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到,她穿着薄薄肉色丝袜的脚背和脚踝,触感微凉细腻。 小腿肚肉嘟嘟的,脚踝却很纤巧。 整个过程,陆云峰心无杂念,动作专注而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公务。 穿好鞋后,他抬头看向倚着墙,疼得眼角泛泪光的田雅丽: “崴到脚了?试试看,还能走吗?” 田雅丽咬着下唇,泪眼汪汪地摇摇头,尝试把重量放在右脚上, 刚一点地,就痛得缩了回去,身体晃了晃,全靠左腿和倚着墙支撑。 她看着陆云峰,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此刻近距离接触的隐秘留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陆云峰看了看,前后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沉吟一秒,说道: “我搀着你走吧。” 说完,他架起田雅丽的一条胳膊,让她大部分重量倚靠自己,慢慢向前挪动。 田雅丽依偎着他,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额头上就沁出了冷汗。 又勉强挪了两步,她终于坚持不住,松开陆云峰的手臂,捂着明显肿起来的脚踝蹲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不行……陆主任,疼得厉害,我走不了了,你别管我了……” 陆云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寂静的四周,不再犹豫。 他走到田雅丽身前,背对着她,微微屈膝蹲下,语气不容置疑: “上来。” “什么?”田雅丽几乎是瞬间止住了抽气声,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那点痛苦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福利”,彻底冲消。 她立刻应了一声“哎”,毫不犹豫地趴上了陆云峰宽阔的后背,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陆云峰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直起身子。 田雅丽的身体很轻,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和棉软。 她为了保持平衡,或许是下意识地,将上半身更紧密地贴附在陆云峰的背上,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感觉。 陆云峰仿佛毫无所觉,步履稳健地朝着机关医务室的方向走, 他目光平视前方,心思显然不在背后的旖旎上。 田雅丽趴在他背上,内心早已雀跃不已,之前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大半。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结实和步伐的沉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隐秘的刺激感交织在一起。 她偷偷深吸一口气,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皂角和些许烟草味的清爽气息,脸颊微微发烫。 为了避免沉默带来的尴尬,也为了显示自己值得背负的价值,田雅丽将嘴唇凑近陆云峰耳边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陆主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陆云峰脚步不停,声音平稳。 “包晓勇科长……他之所以能进县委办,是以前石健主任的父亲,那位老石主任帮的忙。” 田雅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 “他对石家,一直很感恩,基本上算是石主任安排在行政科的眼线。” “您这次动食堂,等于直接动了石主任可能的一些……嗯,关联利益。您可得留心,包晓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还是有的。” 陆云峰目光微闪,虽然这点他有点意外,但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石家在县里根深蒂固,在县委办有安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田雅丽见他没有太大反应,又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支持: “要我说,陆主任,对付这种人,要么不动,要动就得狠到底,不能给他反复横跳的机会。反正有黄书记和展主任在背后支持您,他包晓勇就算想翻天,也没那个能耐。” 她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又往前贴了贴,胸前紧紧压在陆云峰的后背上,传递着温热的触感。 陆云峰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托着她腿弯的手,让姿势更稳一些, 对于背后的温热和耳畔令人发痒的呼吸,他似乎完全屏蔽了。 以至于,此刻的田雅丽相信,他绝对是个大直男! “我心里有数。”他简单地回应。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走出了内部连接走廊,需要穿过一小片露天的区域,才能到达位于另一栋附楼的医务室。 这片区域的一侧,正好对着食堂后面的窗户和一个小门。 食堂里,包晓勇正带着几个大师傅和管理员在清理灶台下的陈年油垢,干得满头大汗。 一个杂工无意中抬头望向窗外,恰好看到陆主任背着田雅丽,步履稳健地穿过空地。 “哎?包科长,你看……” 杂工忍不住碰了碰身边的包晓勇,眼睛放着精光,朝窗外努努嘴。 包晓勇直起腰,顺着方向看去,顿时愣住了。 第81章 第一次面对面 食堂厨房的窗前,许多人看到了这一幕。 只见陆云峰背着田雅丽,田雅丽整个人几乎都趴在陆云峰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颊似乎还贴在陆主任的颈窝处,姿态显得异常亲密。 尤其是,田雅丽脸上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纯粹因为疼痛,倒像是……带着点享受? 几个大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活,凑到窗边,脸上露出惊讶和暧昧交织的神情。 “这……陆主任和田科长这是……” 管理员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 刚才被包晓勇训斥过的大师傅老张,抻着粗大的脖子凑到窗前看完,更是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向包晓勇。 包晓勇眼神闪烁,脸上之前的惭愧和挣扎,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惊讶,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兴味, 但更深处,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因石健那个电话而躁动起来的阴暗念头。 看着窗外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通往医务室的拐角,他摸了摸下巴,没说话,也没回应张大师傅挑事的眼神,但心里已经开始活络起来。 这一幕,绝对是个“意外收获”。 他默默掏出手机,避开其他人,快速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出去,又删掉了。 他需要再想想,好好想想。 …… 而此刻,陆云峰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背着田雅丽,坦坦荡荡,脚步沉稳地走向医务室, 他的脑中,正思考着田雅丽刚才透露的信息,以及接下来可能面临的更复杂的局面。 食堂的火,已经被他亲手点燃。 接下来,各路牛鬼蛇神就都会跳出来。 那就来吧!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拿几个小喽啰祭旗,后面的仗,怎么打? 陆云峰背着田雅丽,到了机关医务室。 值班的刘大夫仔细检查后,确认是脚踝软组织扭伤,没伤着骨头,但需要静养几天,简单按摩后,给开了些外敷的消肿药膏。 陆云峰看着刘大夫给田雅丽处理妥当,又联系了综合科的一位女同事过来照看帮助,这才转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陆云峰对着虚掩的门道。 门被推开,李雪松走了进来。 她胸前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脸上还是标志性的淡淡表情, 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扫过陆云峰时,似乎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就在刚才,她去一楼收发室取黄书记的报纸和信件, 返回时,恰好透过二楼平台的窗户,居高临下,看到了空地上那一幕。 陆云峰背着田雅丽, 田雅丽的手臂亲密地环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背上。 那一瞬间,李雪松猛地顿住,心里莫名地堵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小气泡一样冒了一下,但立刻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暗自嗤笑: 怪不得,之前网上会p出,陆云峰在清河镇和那个叫闫丽霞的女同事的暧昧照片,看来真是无风不起浪。 这个陆云峰,果然是个处处留情的纨绔子弟! 这才来县委办第二天,就跟以风情着称的田雅丽拉扯不清了。 她心里对这种行为感到厌恶,但旋即又闪过一丝困惑和懊恼: 他陆云峰花心不花心,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在意,又是怎么回事? 这种不该有的情绪,让她莫名有些烦躁。 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她将报纸送到黄展妍书记办公室时,黄展妍从文件堆里头也不抬,顺口问: “雪松,关于我昨天说的那个乡村振兴专题调研,你和云峰主任沟通得怎么样了?方案要尽快拿出来。” 李雪松收敛心神,恭敬地回答: “黄书记,昨天下午,办公室刚开完见面会,还没来得及详细商量,我今天正打算找陆主任碰一下。” 黄展妍这才抬起头,扫了她一眼,点点头,语气温和: “我今天上午刚好没什么紧急安排,你现在就去和云峰商量吧!把调研目的、范围、方法都理清楚,提前做好准备工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你通知一下云峰,周末我的一位老领导,省发改委的韩副主任,可能会轻车简从下来走走。” “他对云峰之前报告里提过的那个‘农文旅融合示范带’的构想很感兴趣,想听听更具体的思路和落地规划。” “让云峰提前准备一下,周末你和我,还有他,我们一起陪韩副主任实地看看,汇报一下。” “好的,黄书记。”李雪松领命,这才回到办公室,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文件夹来找陆云峰。 一进门,尽管她极力克制,但脑海中刚才看到的画面,还是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生硬,语气也重回公事公办的疏离: “陆主任,黄书记让我来跟您商量两件事。” 陆云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目光平和地看着她好看的眉眼。 李雪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依旧不与他对视,开门见山: “第一件是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调研。黄书记要求我们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我想听听陆主任您的初步想法。” 听到是黄展妍让她来的,陆云峰立即意识到,这其中不乏黄展妍从中撮合的成分。 这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温暖。 对自己刚认的姐姐,又多了一分感激。 但看李雪松那严肃谈工作的架势,陆云峰收敛了其他思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打开眼前的笔记本,神情变得专注: “好的。关于这次调研,我认为不能走过去那种听听汇报、看看材料的老路。我的初步想法是,分成明暗两条线,点面结合进行。”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明线,由咱们县委办牵头,组织农业、文旅、交通等相关职能部门,组成联合调研组,按照既定路线,走访几个有代表性的乡镇,看一些面上的项目,召开座谈会,这是规定动作,必不可少。” 李雪松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着,嘴角不由扯了扯。 这种形式,平平无奇,但凡在机关工作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不料,陆云峰话锋一转:“关键在于暗线,” 他的目光锐利了一些,一副安排工作的口吻: “我打算从督查科和信息科抽调少数精干人员,组成小分队,不打招呼,不定路线,直接下沉到村里,甚至是田间地头和农户家里。” “重点不是听干部怎么说,而是看贫困群众真实的生活状态,了解他们最迫切的需求,听听他们对现有政策和项目的真实评价。” “比如,专项资金到底有没有落到项目上?落到项目上之后,实际效果如何?群众参与度和获得感怎么样?是否存在‘造景式’应付检查的情况?” 李雪松的笔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 “另外,调研重点也要调整。”陆云峰继续道, “除了常规的扶持产业、基础设施建设,要特别关注人员流失问题,农村空心化背后的社会服务短板,本土特色资源的挖掘与活化利用,农民真正脱贫持续性,以及村级组织的实际运转效能和债务风险。这些往往是汇报材料里容易忽略,却又关乎长远发展的关键。” 李雪松一开始还带着点先入为主的偏见,心思有些游离, 但听着陆云峰条理分明,直接切中要害的阐述,她不禁有些吃惊。 这些想法,不仅很接地气,而且视角独特,直指当前乡村调研中普遍存在的浮于表面,回避深层次矛盾的痛点。 他提出的“明暗结合”和“关注隐性风险”等方法,确实是以前没人系统提出和采用过的。 听起来操作性很强,而且如果真的照此执行,调研结果的真实性和深度肯定会大大提升。 尤其是针对脱贫和乡村振兴,这样极为敏感的问题,这样一插到底的方法,绝对具有典型意义。 她内心的惊讶,逐渐驱散了之前的杂念,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专注起来。 第82章 最喜欢的那款 李雪松开始排除心里的杂念,以她对待工作惯有的态度,与陆云峰认真讨论起来: “陆主任,您这个‘暗线’调研的想法很好,若是做好了,绝对是这次调研的亮点,说不定会引起省里的注意。” 她说这话时,很真诚,没有丝毫的做作和掩饰,看得出,是发自她内心。 “我有个小建议,就是人员的选派和保密性,这一点很重要,关系到能否执行落实得好?而且如何确保获取的信息真实有效,不被基层预先准备?” 陆云峰看着她,“嗯”了一声,表示认可。 李雪松飞快地和他对视了一眼,旋即离开,继续专注话题: “关于人员,我建议让信息科的小王带队,他机灵,脸生,而且对基层情况熟悉。” “督查科那边,请方向光科长推荐一两个踏实可靠的业务骨干参加。” 她那飞快地一瞥,早被有所准备的陆云峰逮个正着。 但此时的陆云峰,并不想难为她,只是平和地对视了一下,注意力也同样在讨论的问题上。 “你说的这些人员我同意,还要加一个人。” 陆云峰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下: “清河镇农业办的王哲,对下面各个村的情况很熟悉,又是农业口,把他借调过来,让他辅助小王,不引人注意,又便于快速开展工作。” “至于确保真实性,除了临机和突然性,调研方式也要灵活,可以采取个别访谈、随机入户、甚至跟随村民劳作一天的方式,尽量在自然状态下了解情况。同时,各种方法注意多方印证。” 两人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时而和缓地交换意见,时而因为某个细节而语速加快,都完全沉浸到具体工作的探讨中。 李雪松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或补充,陆云峰则一一给予回应,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两人都完全进入到工作状态,俨然一对合作已久的伙伴。 当讨论转到第二件事,即周末向韩副主任汇报的“农文旅融合示范带”构想时,更是进入了陆云峰得心应手的领域。 这得益于他之前在清河镇的实践积累,和私下做的深入研究,甚至上次在咖啡馆“戏耍”林茜时,也曾灵光一现地涉及过相关思路。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边画边讲: “我们的示范带,不能是简单的‘农业+旅游+文化’的物理拼接,而是要找到内在的融合点。” “比如,以我们正阳县特有的‘贡米’种植为基础,延伸出稻田画、农事体验、米食制作工坊;” “以清河镇、沙河镇推广的‘一村一品’的土法番茄、草莓、葡萄等绿色农产品采摘为吸引点,结合民俗民风特色的周边生态一日游;” “同时,依托几个偏远古村落和红色遗址,开发深度文化研学路线;再利用山区生态资源,打造康养民宿集群。” “关键是要设计出能够串联这些点的、有吸引力的主题线路和体验产品,并且建立合理的利益联结机制,确保当地村民能参与进来、获得实惠……” 他侃侃而谈,从空间布局、产业联动、品牌打造,到政策支撑、市场主体培育、风险防控,都有清晰的思考和初步的规划。 陆云峰一边说,一边不时瞄着李雪松认真聆听的脸。 她时而轻启红唇阐述自己的观点,时而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专注记笔记时垂下的眼睫,都透着一股不同凡响的沉静气质和知性之美。 这种气质,非模仿能及,更不是像网红那样,简单作态就可以达到。 但,却是陆云峰最喜欢的那款, 更是,从第一眼就开始打动他内心之所在。 空气中,隐约飘来她身上那股,混合了秀发清香的淡淡的乌木玫瑰馨香, 让他不自觉地想起,刚才背着田雅丽时闻到的,那股有些浓的,属于成熟女人的香水味。 两相比较,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似乎更偏好李雪松这种清雅淡然的气息。 他一边和李雪松讨论,内心也没停止活动。 不可否认,他此刻卖力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和才华,除了工作本身的需要,潜意识里,也未尝没有在李雪松面前“亮亮孔雀羽毛”的意思。 对,据说,只有公孔雀才会开屏。 既然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接触,时间也很充分,正是努力消除误解,扭转她对自己那看似根深蒂固的“纨绔”印象的好机会。 李雪松也确实被吸引到了。 她发现,一旦抛开成见,陆云峰在工作上展现出的专业素养、宏观视野和对细节的把握能力,远超她的想象。 甚至,他的一些想法,让她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个别处,竟须仰视。 对于她这个京大毕业生来说,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并非徒有虚表,肚子里是真正有货的。 女人,天生都慕强! 哪怕对于出身世家,有着良好教养,又卓尔不群的李雪松来说,更是难得。 看着他专注讲解时熠熠生辉的眼眸,自信从容的姿态,包括他充满磁性的嗓音, 李雪松心里那层坚冰,竟然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丝微小的缝隙。 然而,就在讨论接近尾声,初步方案框架基本确定时,李雪松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陆云峰说了声“抱歉,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到窗边。 简短通话后,她收起手机,表示需要立即去处理另一项公务。 她走回桌前,拿起自己的文件夹和笔记本,说了声“陆主任,今天先讨论到这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却突然停住。 她没回头,背影显得有些僵硬,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尽量平静但透着清冷的语气说道: “陆主任,你刚来县委办,有些事……请注意影响。毕竟,你是副主任。” 说完,她不等陆云峰回应,便拧开门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倩丽的身影,掩在轻关的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云峰。 他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雪松这突如其来的警告,令他嘴角微勾,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是因为,看到了自己背田雅丽的情景吗? 再叠加,那晚胡同口烧烤摊前报信的一幕? 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的在意? 笑了片刻,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这县委办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些。 且放下和李雪松的感情纠缠, 食堂整改的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 后面会烧出什么牛鬼蛇神,也未可知。 而周末即将到来的韩副主任,以及下周开始的调研,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83章 搞破鞋谣言的出炉 在县委食堂后厨,很多人都看到了陆云峰背着田雅丽去医务室。 和那些看热闹的人心态不同,或者说心里别有打算的,却不仅是包晓勇,还有那个胖墩墩的张大师傅。 因为他心里最清楚,他这个厨师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 他是县府办主任石健远房表舅的连襟,靠着这层关系,凭着石健的一个招呼,行政科的包晓勇科长才把他从那个快要倒闭的小餐馆捞出来,安排进了这县委食堂。 不到半年的时间,从颠二锅的,升成了掌勺的大师傅。 说是厨师长,其实初中毕业的他,对什么“厨政管理”、“4d标准”、“6S现场”一窍不通。 以前在小馆子,能把菜炒熟,客人不掀桌子就算成功。 刚才包晓勇当着新来的陆副主任面,把他训得跟孙子似的,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谁让自己管理不善,后厨被逮个正着呢。 可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陆副主任马上制止了包晓勇的训斥,还讲了番什么“检查问题”、“权限范围”的道理。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张大师傅觉得,这年轻的小领导说话在理,而且好像……没打算深究自己? 他心里松了半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包晓勇就在陆副主任屁股后面,把七天的整改期限,又硬生生砍到了五天。 张大师傅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 左右看看,那些大爷似的厨师们,若想调动他们,比让他再胖二十斤还难。 正当他在灶台边发愁时,瞥见窗外的景象,小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只见那位刚才还侃侃而谈、一脸正气的陆云峰副主任,正背着综合科的田雅丽科长,脚步匆匆地往医务室方向走。 田雅丽这女人,三十出头,风姿绰约,是县委大院里有名的“阿庆嫂”, 平时走起路来腰肢轻摆,眼神带着钩子,多少男同事私下里没少垂涎。 此刻,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陆云峰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脑袋还往他颈窝里靠,那样子,怎么看怎么暧昧! “好家伙!装得人模狗样,原来也是个色胚!这才上班第二天,就跟田雅丽这骚狐狸搞到一起了?” 张大师傅心里瞬间充满了某种发现“伪君子真面目”的鄙夷和一丝隐秘的快意,“说一套做一套,我呸!” 他猛地想起昨天石健主任特意打来的电话,叮嘱他“留点心,新来的陆副主任有什么动向,随时跟我说”。 当时他还觉得石主任小题大做,现在看来,石主任真是高瞻远瞩啊!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立功的时候到了! 张大师傅手忙脚乱地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他那像素不怎么高的手机,对着窗外那逐渐远去的背影,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 可惜距离有点远,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陆云峰背着田雅丽。 他走到背人处,毫不犹豫地把照片发给了石健,附上一条语音,带着谄媚和表功的语气: “石主任,重大发现!新来的陆主任,跟那个田科长,光天化日之下就……就搂搂抱抱,还背着她呢!往医务室去了!您看……” 县府办办公室里,石健收到照片和语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阴谋得逞的笑容。 他用力一拍大腿: “好!陆云峰啊陆云峰,你小子可算有把柄落我手里了!上任第二天就搞破鞋,我看你这副主任还能当几天!” 他立刻一个电话打给包晓勇核实。 包晓勇正安排一部分厨房的人打扫卫生,另一些人开始准备午餐。 接到石健电话,心里就是一沉。 他硬着头皮,如实说了田雅丽脚扭伤,陆云峰背她去医务室的事,但也强调了一句: “石主任,陆主任确实背了田雅丽,但我看,田科长好像脚崴了,走路都困难,陆主任他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趁机占便宜吧!” 石健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晓勇啊,你还是太老实。男女之间那点事,有个由头不就顺理成章了?”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加上我早上给你布置的那三点……”石健压低声音,“你想想,一个刚离婚的男人,一个风骚的女科长,孤男寡女……传出去,陆云峰还怎么在县委立足?” 包晓勇握着电话,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他内心极度挣扎。 石健对他有知遇之恩,凭他父亲的老关系也让他必须站在石家这边。 但他不傻,陆云峰背景神秘,县委书记破格提拔,展涛主任都急着为他背书,搞不好,自己就得栽进去。 这浑水,他真不想蹚。 可石健的话,他又不敢明着反驳。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犹豫,石健突然说: “晓勇,晚上下班别安排别的事,哥几个好久没聚了,一起吃个饭,联络联络感情。”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就挂了电话。 包晓勇听着电话里的忙音,长长叹了口气,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石健这边却是干劲十足。 他立刻拨通了刘佩佩的手机。 “老婆,好消息!” 石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猜怎么着?陆云峰那小子,可算露出狐狸尾巴了!” 电话那头的刘佩佩,正在电视台化妆间补妆,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怎么了?快说!” “他跟县委办那个田雅丽,就是那个有名的骚货,搞到一起了!今天在单位就公然搂搂抱抱,还被我们的人拍到了!” 石健添油加醋地把张大师傅“目睹”的情况说了一遍。 “真的?!”刘佩佩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主持人惊喜的腔调, “我就说嘛!狗改不了吃屎!他就是个穷酸废物,稍微得势一点就原形毕露,搞破鞋!” “你把照片发我,我马上告诉芳芳,芳芳今天公示又开始了,这才叫双喜临门呢!看黄书记还怎么护着那个废物?” 放下电话,刘佩佩立刻打给妹妹。 刘芳芳此刻刚在城关镇的办公室里坐下,享受着因得知她的副镇长任命流程重启后,下属们敬畏的目光。 从姐姐的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也浮现出快意和鄙夷。 “姐,看来我当初和他离婚是对的!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稍微有点机会就不知天高地厚!” 刘芳芳语气冰冷,“他以为有黄书记撑腰就能横着走?在正阳,名声臭了,神仙也救不了他。” 姐妹俩在电话里幸灾乐祸地议论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陆云峰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县委大院的场景。 她们迫不及待地商量着怎么再添把火,让这谣言传得更快、更猛。 刘佩佩道:“我把照片发给你,我再动员几个姐妹,朋友圈里转发一下,再把过程好好添油加醋。” “你姐夫说了,他这次直接动用在县直机关多年的关系网,几个电话下去,保证消息满天飞。” 于是,还没到午饭时间,一些暧昧的、经过“艺术加工”的消息,就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汁,开始在县委南院和县政府北院之间悄然扩散。 “听说了吗?新来的陆副主任,跟综合科的田科长,有一腿!” “何止有一腿,今天在食堂后面,有人亲眼看见俩人抱在一起,亲得那叫一个难分难舍!” “真的假的?这才第二天啊!这也太急不可耐了吧?” “啧啧,难怪田雅丽今天没怎么来我们这边串门,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什么高枝?我看是臭味相投!一个靠脸上位,一个急色鬼投胎!” 流言蜚语在茶水间、走廊、办公室的窃窃私语中飞速传播,带着猎奇的兴奋和莫名的恶意。 官场中,这种男女关系的桃色新闻,永远是传播速度最快、也最能摧毁一个人形象的利器。 而此刻的陆云峰,心里盘算的却是,与李雪松商量的两项工作和食堂如何整改,对即将袭来的风暴浑然未觉。 第84章 越避嫌越有鬼 陆云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李雪松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勾,收回思绪。 他清楚,现在还不是下功夫在个人感情上进展的时候,如何在县委办尽快站稳脚跟,才是首要的。 自己在县委办,可谓是两眼一抹黑。 虽然上面有黄展妍书记的鼎力支持,还有展涛主任为自己背书,可单单靠上面撑着,只能挡住落雨。 官场中,每时每刻的四面来风,还要靠自己遮挡应对。 如果没有及时给自己通风报信的耳目,没有替自己干些脏活累活的可靠下属,那就是孤家寡人。 别说干出成绩,恐怕被人整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这当然不能容忍。 在县里,不比镇上。 人际关系的复杂程度和周围环境的特点,决定了自己绝不能单打独斗。 而他决定来这里不是权宜之计,更想在岗位上证明自己,那就必须认真起来。 一个安魁星,仅仅是出行和安全保障,要想在副主任的位置上,游刃有余,必须补充身边的得力助手,组建自己的班底。 就像老人家说的,路线确定后,关键是干部。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给了清河镇党委书记齐伟。 电话几乎是秒接,那头传来齐伟热情洋溢的声音: “陆主任!终于想起给老哥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齐书记,别这么客气。” 陆云峰语气平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现在刚到县委办,身边需要个得力、信得过的人跑跑腿,处理些杂事。我想把王哲借调过来一段时间,你看方便吗?” “方便!太方便了!” 齐伟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就等着这句话, “王哲那小子机灵,跟着您肯定能学到东西,这是他的造化!我下午就让他收拾东西去县委办报到,手续后面补,人先过去!” 齐伟的爽快在陆云峰意料之中。 这不仅是讨好,更是一种紧密的站队信号。 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借调,在齐伟和陆云峰这个层面,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变化,一个基层干部的命运,在他这里,轻描淡写得如同安排一顿便饭,与之前在清河镇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多谢齐书记支持了。”陆云峰客气了一句。 “您这话就见外了,都是应该的!改天,老哥我专门去县里找你汇报,您有什么事,尽管随时吩咐!”齐伟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 “好,齐书记哪天来,提前给个电话,我还欠你一顿酒呢!”陆云峰也顺势加深感情,毕竟是曾经的领导,将来又是自己的外围支持力量,人家主动,他必须接着。 “哈哈哈……”电话那头,齐伟爽朗地笑着:“好,我就是这个意思,到时提前联系。” 放下电话,陆云峰看了看时间,已近中午。 他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前往食堂。 县委食堂经过一上午的整改,虽然距离陆云峰的标准还有很大差距,但至少明面上干净整洁了不少,打饭窗口的秩序也好了许多。 然而,陆云峰一走进去,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在他进入的瞬间,音量似乎降低了几度。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鄙夷,或带着看热闹的兴奋,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试图刺探他平静外表下的反应。 陆云峰面色如常,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帮杂碎又搞什么动作,还特么挺快的。 看来,组建班底的策略是对的。 他坦然打好饭,刚找了个空位坐下,一个身影就端着餐盘快步走了过来,正是安魁星。 “老大!”安魁星压低声音,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愤懑和担忧。 他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说:“我刚才在小车班和来办事的几个司机闲聊,听到些……些不好的话。” “哦?说什么了?”陆云峰夹起一筷子青菜,若无其事地问。 “他们……他们胡说八道,说您和田科长……那个,还说上午有人……看见你们在食堂后面……搂搂抱抱。” 安魁星说得有些艰难,脸都憋红了,他为陆云峰感到不忿。 陆云峰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把自己餐盘里那个没动过的红烧鸡腿夹到了安魁星的盘子里。 “我当什么事呢。怪不得一进来就觉得大家眼神怪怪的。来,这个鸡腿给你,吃你的饭。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唾沫星子又淹不死人。” 安魁星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看陆云峰镇定自若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他重重点头:“嗯!我听您的!” 陆云峰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件事,“对了,王哲那边,我已经跟齐伟书记说好了,下午就过来报到,借调到督察科。” 安魁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差点笑出声: “太好了!这下咱们铁三角又凑齐了!等周末没事,咱仨还能出去撸串喝啤酒!” 想到王哲那活宝要来,安魁星觉得连食堂的饭菜都香了不少。 心里共同对王哲到来的期待,冲淡了谣言带来的压抑感,增添了轻松愉快的兄弟情谊氛围。 两人正说着,一阵香风袭来。 不知什么时候,综合科科长田雅丽端着餐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陆云峰左边的空位坐下了。 陆云峰的身侧,立刻有了一处馨香的温暖源,暖得人心神荡漾。 “陆主任,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田雅丽笑吟吟地开口,眼波流转,自带一股成熟风情。 陆云峰一指安魁星,正要介绍,田雅丽却抢先道: “安师傅我认识,昨天下午来报到时见过。这身板,可真够结实的,一看就是当过兵的汉子。” 她说话时,目光在安魁星鼓鼓的胸肌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安魁星哪经历过这个,被田雅丽这么一夸,古铜色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讷讷地说不出话,只能埋头猛扒饭。 田雅丽看他那窘迫的样子,得意地掩嘴笑了起来,花枝乱颤。 陆云峰无奈地摇摇头,低头喝汤。 他早就从田雅丽那坦荡又带着点刻意亲近的态度里,猜到她肯定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但这个女人很聪明,偏偏反其道而行,认为越避嫌越有鬼。 在众目睽睽下,坐得离他更近,说话的声音也更加柔媚,仿佛很享受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 或者……是不是有点希望这谣言成真? “田科长,关于综合科近期工作计划,我看了,有几个细节下午我们再碰一下。” 陆云峰试图把话题引向工作,身体也不易察觉地向右边倾斜了一点,试图拉开与田雅丽之间的距离。 田雅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小动作,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笑靥如花: “好啊,都听主任您的。不过呢,主任,您这坐姿,腰吃得消吗?” 她说着,又捂嘴乐了起来, 她觉得逗弄这个背景深厚,又显得有些“纯情”的年轻主任,实在是件有趣的事。 这顿饭,陆云峰吃得,甚至比田雅丽那只缠着绷带的脚踝都辛苦。 他既要维持领导的风度,应付田雅丽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亲近话语,又要承受着整个食堂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还得照顾身边安魁星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表演。 舞台是这张三人餐桌,观众则是整个县委大院的人。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陆云峰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他的神色瞬间变得正式起来。 他对着田雅丽和安魁星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站起身,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朝着食堂外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去。 “喂,云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而略带关切的女声。 第85章 姐有事跟你说 “黄书记,是我。”陆云峰对着手机说道,语气平稳。 来电的正是县委书记黄展妍。 “云峰,吃完饭了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但特意在这个时间点打来,本身就透着一丝不寻常。 陆云峰回头瞥了一眼食堂里那张尚未收拾的餐桌,以及仍在原位的安魁星和田雅丽,答道: “刚吃完。” “那你来我这一趟,姐有事跟你说。” 黄展妍用了“姐”这个私人化的称呼,明确界定了这将是一次非正式会谈,也暗示了事情的敏感性。 “好的,我马上到。”陆云峰应道。 挂了电话,他朝安魁星和田雅丽方向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有事先行, 随即转身,朝县委主楼走去。 与此同时,黄展妍办公室里的气氛,则略显凝重。 李雪松为她从食堂打来饭菜,围在茶几旁吃着,两人却都没什么胃口。 茶几上,李雪松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画面略显模糊的照片。 上面抓拍的是,陆云峰背着田雅丽,穿过那片连接走廊与医务室露天区域的瞬间。 由于拍摄距离和角度的关系,照片里田雅丽的脸颊,似乎紧贴着陆云峰的脖颈,姿态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确实显得过于亲密。 这所谓的“铁证”,正随着无线信号,在县直机关某些隐秘的聊天群里悄然流传。 黄展妍的蛾眉微蹙。 刚才,她听完李雪松略带迟疑的汇报,了解了外面正悄然蔓延的风言风语,立刻就给陆云峰打了电话。 这谣言的棘手之处在于,它并非完全空穴来风——陆云峰确实背了田雅丽,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何况,田雅丽的不拘小节,黄展妍不止一次提醒过她。 在机关这个是非地里,这种涉及男女关系的暧昧传言,尤其是针对一位刚上任、背景特殊且正欲有所作为的年轻干部,杀伤力不容小觑。 也同样,给黄展妍这个伯乐,带来巨大压力。 其背后,很难说没有人在刻意推动。 陆云峰敲门后走进办公室。 “云峰,你先看看这个。” 黄展妍开门见山,将手机推到他面前,语气第一次有些严肃, 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审视与关切,而非直接的质疑。 李雪松默默收拾着餐具,动作轻缓,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陆云峰脸上。 尽管上午因工作与他有过还算顺畅的沟通,但此刻,她心里仍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她暗自思忖:就算田雅丽真的崴了脚,难道就不能扶着走,或者叫个女同事帮忙?非要自己亲自背着,穿堂过院,落人口实。这下好了,瓜田李下,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陆云峰目光扫过手机屏幕,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既无被冤枉的愤慨,也无被人非议的窘迫。 来的路上,他已料定,黄展妍找他,十有八九是为了这件事。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地将上午在连接走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田雅丽如何不慎崴脚,高跟鞋跟如何卡进松动的地沟篦子无法拔出,脚踝如何迅速红肿无法站立,以及他如何在四下无人的情况紧急下,选择了最直接有效的救助方式。 “情况就是这样,黄书记。” 陆云峰总结道,声音沉稳,“当时情况特殊,田科长伤势需要及时处理,我采取了最效率的办法。” “如果这种出于同事间必要救助的行为,也能成为被人攻讦构陷的由头,那我确实无话可说。” 黄展妍听完,凝重的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严肃: “你的为人,我自然是相信的。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种谣言的负面影响必须尽快消除。” “我准备让纪委介入一下,查查源头是哪里,哪些人在搬弄是非,必须抓个典型,严肃处理!” 黄展妍强势惯了,倾向于使用组织手段,快刀斩乱麻,以此维护陆云峰的威信,也彰显她这个县委书记和姐姐的态度。 然而,出乎她和李雪松的意料,陆云峰却缓缓摇了摇头。 “黄书记,谢谢您的信任和支持。但我觉得,对于此事,我们不宜大张旗鼓地去查办。” 陆云峰的声音不高,态度却很坚定。 黄展妍略显诧异地看着他,李雪松更是扑闪着漆黑的大眼睛,满是疑惑。 陆云峰从容不迫地阐述理由: “首先,谣言止于智者。”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越是兴师动众地去调查、去辟谣,反而显得我们心虚,给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继续炒作、纠缠的空间。” “这在传播学上,叫做‘逆火效应’。我们反应越激烈,他们跳得越欢。” 他顿了顿,用一个通俗的比喻加深印象,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好比走在路上,遇到一条野狗冲你狂叫,你总不能也趴下来,跟它对着叫吧?” “最好的办法,就是目不斜视,继续走自己的路。它自觉无趣,自然也就散了。你若跟它纠缠,反而惹一身骚。” 这个略带粗俗却极其形象的比喻,让黄展妍微微一怔,随即嘴角牵动了一下。 连一旁的李雪松,也忍不住目露惊奇,觉得这个说法虽然糙了点,但道理却直指核心。 “其次,”陆云峰目光扫过黄展妍和李雪松,却没在李雪松脸上多停留, “这种涉及个人作风的谣言,调查过程本身就极易扩散,耗费行政资源不说,还可能将县委和黄书记您置于被动境地,为了这点阴沟里的伎俩大动干戈,得不偿失。” “最关键的是第三点,”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 “我判断,这谣言的突然兴起,绝不仅仅是因为我背了田科长那么简单。其背后,很可能有预谋、有推手。” “我今天刚开始着手抓食堂整改,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奶酪,这很可能是一次有针对性的反击。” “对方试图用这种低成本、下三滥的手段来搅浑水,扰乱大家的视线,把我拖入自证清白的泥潭,从而阻碍整改工作的推进,甚至将我搞臭,让我无法立足。” “我们如果此刻按捺不住,下场去跟它们纠缠这件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绯闻’,那才真是正中其下怀,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说到这儿,他挺直脊背,语气坦然,带着一股源于绝对自信的镇定: “我和田雅丽科长之间,工作关系,清清白白,堂堂正正,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在这种时候,辩解和追查都是下策。唯有行得正、坐得端,专注于手头该做的工作,用实实在在的态度说话,才是上策。” “只要我们不被干扰,继续大力推进正常工作,这些噪音,自然会随着时间和事实的澄清而消散。届时,跳梁小丑的伎俩,不攻自破。”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逻辑缜密,既有对现实情况的冷静分析,又有对背后阴谋的深刻洞察,更展现了他不受干扰、专注于正事的强大定力和开阔胸怀。 黄展妍听完,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激赏。 她原本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陆云峰更深层次的认可和放心。 她发现自己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他不仅背景深厚,其心性、智慧和手腕,更是远超同龄人,甚至比很多沉浮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要老辣。 “好!云峰,说得好!是我想得简单了,差点就着了道!” 黄展妍抚掌轻赞,语气中带着欣慰, “就按你说的办,以静制动,不予理会!我们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她看向陆云峰的目光,已然不同,那是一种对等甚至略带倚重的眼神。 第86章 挑衅和不甘 站在一旁的李雪松,内心受到的冲击更为强烈。 她原本也局限于世俗看法,认为陆云峰应该想办法澄清,甚至潜意识里觉得他行为不够谨慎才惹来麻烦。 但听完陆云峰层层递进,又直指要害的分析,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肤浅了。 这看似简单的桃色谣言背后,竟可能隐藏着如此阴险的权谋算计。 陆云峰这种“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的应对策略,所展现出的冷静、睿智、定力和强大内心,让她一贯的认知受到了挑战。 看着他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样子,再对比自己刚才那些不够成熟的揣测和隐含的埋怨,李雪松感到脸颊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那份对陆云峰的固有偏见,开始松动,甚至由此而产生的、细微却真实的敬佩,悄然在她清冷的心湖里漾开一圈涟漪。 陆云峰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知道,在权力的棋局上,有时候无视比正面对抗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智慧。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或许坏事也能变成好事,至少,能让身边重要的盟友更清晰地看到他的器量和能力。 他微微颔首:“谢谢黄书记理解。那没什么事,我先回去准备周末向韩副主任汇报的材料了。” “去吧,好好准备。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或者展涛主任说。” 黄展妍语气温和,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陆云峰转身离开,步履依旧沉稳从容。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暂时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暗流。 黄展妍看着关上的门,对李雪松轻声道: “雪松,看到了吗?云峰这格局,才是干大事的。咱们啊,有时候也得把眼光放得更远一些。” 李雪松默默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心思却已飘远。 她开始意识到,这位自己印象中的“纨绔公子”,恐怕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正派、睿智和……强大。 而躲在后面的黑手,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对付他,无异于螳臂当车,恐怕最终会自取其辱。 陆云峰这步“不理不睬”的棋,看似退让,实则已将对手的所有后续攻击,都化解于无形之中。 陆云峰直接回到自己位于三楼的副主任办公室。 他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有些局促地站在屋中间,好奇地打量着。 “王哲?你小子,这么快就到了?”陆云峰脸上露出轻松的笑,顺手带上了门。 “老大!”王哲闻声立刻转过身,脸上满是带着一点拘谨的兴奋, “齐书记一通知我,我立马就收拾东西过来了,一刻没敢耽误!” 他搓着手,眼里闪着光,“老大,你这办公室可比镇里的气派多了!” 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气派什么,就是个办公的地方。” 王哲坐下半个屁股,身体挺得笔直,像是等待接受命令的士兵。 陆云峰看着他这模样,笑了笑,直接切入正题: “叫你来,是有正事。县委根据省里的部署,准备开展一项关于乡村振兴的深入调研,需要可靠的人手。你在镇上农业办,熟悉基层情况,人也机灵,我打算把你借调过来,就安排在督查科。”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王哲的反应。 “调研工作可能会比较辛苦,要经常往下跑,接触实际情况,甚至有些是暗访。你有没有信心?” 王哲一听,胸脯拍得砰砰响: “有!太有了!老大,您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只要是跟着您干,让我去哪都行,干啥都行!我全听老大您的安排!” 决心表完,王哲的激动仍难以自抑,手舞足蹈地说:“老大,你不知道,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整个镇政府大院,都轰动了。” “好多人都羡慕我,说我当初跟你走得近,算是跟对人了。不像某些人,就是墙头草,跟着魏建臣和孙洪江他们,一起挤兑人。” “还说,他们早就看出你不是一般人,我就和他们说,你是二班的,嘿嘿……” 陆云峰能想象那个情形,跟着笑了笑。 这并不奇怪。 势利是人的本性,体制内尤甚。 早已参透其中玄机的陆云峰,自然看得很淡。 王哲比他仅仅小一岁,但由于背景的悬殊,现在两人的身份已经天壤之别。 好在王哲这人知根知底,比较靠谱,所以陆云峰才准备把他纳入到核心团队中来。 但从镇上,到县里,对于王哲来说,已经是历史性跨越的一步,后面的前景,他自然知道。 陆云峰没有提及将来是否会将王哲的关系正式调入县委办。 组织人事问题敏感复杂,在事情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从不轻易许诺。 这是他一贯稳重的作风,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可能的失望。 在他看来,事成之前就四处宣扬,无异于农谚里说的“没等拉屎,就把狗叫来等着”, 除了可能损害威信,徒增变数外,毫无益处。 他不需要用空头支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也不需要下属因此感恩戴德,那未免显得太过浅薄和急功近利。 “好,那就从今天起,好好干!”陆云峰给予鼓励,又叮嘱道: “在县里,不比镇上,人际关系复杂,更容易涉及机密,凡事多留个心眼。” 王哲猛点头:“我都听老大的。” 陆云峰点头,又道:“督查科的工作有它的特殊性,既要坚持原则,也要讲究方法。具体的工作安排,待会儿你们科长会跟你交代。”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先后拨通了督查科长方向光和综合科长田雅丽的号码,请他们来自己办公室一趟。 没过多久,方向光先到,田雅丽也在文员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方向光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高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严肃和刻板。 他一进门,目光就先在王哲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的意味。 田雅丽虽然行动不便,却依旧是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只是她的眼波在陆云峰脸上流转的速度,比平时似乎慢了一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陆云峰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直接介绍道:“方科,田科,这位是王哲同志,现在清河镇农业办工作,对基层情况比较熟悉。经委办研究,决定将他借调到我们县委办,具体安排在督查科,主要参与接下来的乡村振兴调研工作。” 他看向方向光:“方科,王哲就交给你了。你带他尽快熟悉科里的工作流程和纪律要求。调研任务紧迫,下周一就开始,让他先跟着小王的暗线组下去摸情况。” 方向光推了推眼镜,点头应道:“好的,陆主任,我明白。” 他语气公事公办,心里却有些嘀咕。 这王哲一看就是陆主任的亲信,直接塞进督查科,还要参与敏感的暗访调研,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可得小心。 联想到最近关于陆主任和田科长的风言风语,他更觉得这摊水有点深。 他在暗中打定主意,要谨慎对待,既不能得罪陆主任,也要守好督查科的门槛。 陆云峰又转向田雅丽:“田科,王哲同志的借调手续,由你负责跟进落实。尽快跟清河镇那边,主要是齐伟书记,沟通办好。” “主任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田雅丽嫣然一笑,声音柔媚。 一边答应,她的目光却再次飘向陆云峰,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因为谣言而困扰的痕迹。 然而,她失望了。 陆云峰的神情平静无波,安排工作条理清晰,目光没有一丝的游离躲闪,仿佛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话,从未钻进过他的耳朵。 这反而让田雅丽更加心痒难耐。 她是个精明的女人,很清楚那些谣言多半是有人背后捣鬼。 但她纳闷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凭什么能如此淡定? 是背景深厚到可以完全无视这种中伤,还是心性修为真的到了八风不动的境界? 亦或是……他对自己,真的完全没有那方面想法,所以才如此问心无愧? 田雅丽在县机关南北院工作多年,对自己的魅力向来有信心,还从没遇到过这样让她捉摸不透的男人。 “那就这样,你们带王哲去熟悉一下环境,安排具体工作吧。”陆云峰结束了简短的安排。 “好的,陆主任。”方向光应道,率先转身。 王哲赶紧站起来,朝陆云峰投去一个“老大我去了”的眼神,跟着方向光往外走。 田雅丽也在文员的扶助下起身,但在临出门的那一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特意回过头来。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身体形成一个曼妙的曲线,目光直直地落在陆云峰脸上,眼神里蕴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 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和不甘。 那异样的光芒在她妩媚的眼中闪烁,仿佛在说:“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很纳闷,也非常不服气。 这位年纪轻轻的陆副主任,面对铺天盖地的绯闻,为什么能像没事人一样? 吃饭时谈笑自若,安排工作井井有条,仿佛聋了一般,完全不受影响。 这种超乎常理的淡定,反而激起了田雅丽更强的好奇心和好胜心。 她心里暗暗打算,必须得找个机会,好好地、深入地试探一下他。 她倒要看看,这副平静的面具下面,究竟藏着怎样的真实想法。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陆云峰看着消失在门外的田雅丽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田雅丽那点小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 不过他并不在意,甚至觉得有点意思。 在眼下这盘棋里,这些无关大局的小插曲,偶尔也能调节一下过于严肃的气氛。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桌面上那份需要准备的汇报材料上。 周末向省发改委韩副主任的汇报,才是现阶段真正的重头戏。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和些许涟漪,还不足以让他分散精力。 第87章 表面风光背地婊 暮色四合,下班时间早已过去,县委大院渐渐归于沉寂。 唯有后勤食堂,灯火依旧,人影晃动。 包晓勇正扯着嗓门,指挥着厨师和勤杂工们进行深度清洁。 他自己手上也没闲着,用力擦拭着灶台的边边角角。 他宽阔的额上早已见汗,虽然当年的军装换成了行政夹克,但部队里带来的那股子令行禁止的作风,又在他身上复活了。 五天,是他给自己和食堂定的死线。 他深谙基层工作的门道, 别指望一个简单的指令,就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人都是有惰性的。 指令这玩意,传达总会层层衰减,只有把期限卡死,把压力给足,才能挤出整改的效果,也给自己留出应对变数的余地。 上午,陆云峰那顿不怒自威的敲打,言犹在耳。 他不想,也绝不敢,成为新官上任后,被那三把火烧掉的第一个祭品。 只是此刻,他的心思,却难以完全聚焦在油腻的灶台和凌乱的库房上。 窗外的夜色越浓,他心里的挣扎就越甚。 石健的电话已经催了三遍,一次比一次急,像索命一般。 他知道,这顿晚饭,躲是躲不过去的,去了肯定是鸿门宴。 一边,是盘踞正阳县多年,对他有提携之恩的石健,以及其背后那张盘根错节,渗透到各个角落的关系网。 得罪了他们,自己这个行政科长,往后在县里恐怕寸步难行。 另一边,则是空降而来,背景成谜,深得县委书记黄展妍器重,仅仅一个眼神,就让他本能感到畏惧的陆云峰。 陷害陆主任? 他包晓勇自问还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么石健那么黑的心肠。 他更怕的是,被石健当枪使。 那样,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激烈碰撞,让他心烦意乱, 手里的抹布,只顾在已经程亮的不锈钢灶台上,狠命地擦。 直到墙上挂钟的指针,堪堪指向七点,包晓勇才像被押赴刑场的囚徒,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出了食堂。 开上自己那辆二手车,赶往石健约定的那家位于城东,门脸不大却颇为隐秘的私人菜馆。 推开二楼“聚贤阁”包间的实木门,喧嚣的人声和奢华的陈设,瞬间让包晓勇愣在当场。 巨大的旋转圆桌上,琳琅满目的精致菜肴已铺陈开来,中间那瓶醒目的飞天茅台,在璀璨的水晶吊灯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但这都不足以让他失神,真正让他心往下沉的,是座位上那几张面孔。 主位上,大马金刀坐着的,自然是石健。 他身旁,一左一右,宛如哼哈二将,分别是他的老婆、县电视台主持人刘佩佩,以及妻妹、恢复公示城关镇副镇长的刘芳芳。 此外,财政局的预算科长钱跃进、住建局的工程科长孙大兴,这几个在县里关键部门手握实权,平日唯石健马首是瞻的人物,也一个不落地在场,正谈笑风生。 这阵势,哪里是普通的“小聚联络感情”? 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前动员”和“利益捆绑”宴! 包晓勇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哎呦,我们的包大科长终于大驾光临了!就等你了!” “快,坐坐坐,特意留了我旁边的位置给你!” 石健一见包晓勇进来,立刻热情洋溢地起身,亲自拉开右手边的空椅,语气亲热得近乎夸张, “今晚这里没有领导,都是自己兄弟姊妹,放开点,必须不醉不归!” 包晓勇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在钱跃进和孙大兴带着玩味,刘家姐妹带着审视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坐下。 包间里的空调开的十足,但他后背的衬衫还是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包科长,你这可是姗姗来迟啊,规矩你懂的,待会儿得自觉点,自罚三杯。” 刘佩佩端着女主人的架子,率先发难。 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浅黄色西装套裙,勾勒出曲线,妆容一丝不苟,语气带着电视台主持人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亲昵感。 “说的是,我的错,我认罚,一定认罚。” 包晓勇忙不迭地应承,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旁边的刘芳芳则“矜持”许多,新烫的头发显得她容光焕发,只是眉梢眼角那抹压抑不住的得意,无处隐藏。 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茶杯,并不言语,努力控制着嘴角的笑意,不那么过分。 石健见状,哈哈一笑,适时举起酒杯: “好了好了,人齐了就好!” “来,这第一杯,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我们芳芳的副镇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重新公示!五天后,就可以走马上任!” “这说明什么?说明邪不压正!说明乔市长和我们正阳县的领导,眼睛是雪亮的!” 他巧妙地把乔市长抬出来压场,宛如找了一个牌位供上,将黄展妍最初的驳回略过,以彰显其背景和势力。 “恭喜芳芳镇长!” “实至名归!早就该如此了!” “今后还得多仰仗芳芳镇长啊!” 钱跃进和孙大兴等人,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举杯,谄媚之态尽显。 他们当然都晓得,刘芳芳的这个副镇长是怎么来的,但那又如何。 对于这些人来说,笑贫不笑娼,都不足以说明他们的道德立场。 只要能带来位子和利益,管她是怎么上去的呢! 包晓勇也立刻换上欣喜的表情,端起酒杯朝向刘芳芳: “恭喜刘镇长,这可真是大喜事!未来前途无量!” 他心里暗自祈祷,今天这话题,最好就停留在这虚浮的恭维上,千万别往自己这方面深入。 刘芳芳与他碰杯,故作姿态地微微颔首,用鲜红的唇瓣轻轻沾了沾杯沿, 但那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按捺不住的狂喜,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已然以副镇长自居。 只是她心里那本账,却无人能洞悉。 此刻的她,虽然多少还对陆云峰的身份变化,和其背后莫测的势力有些忌惮,但与陆云峰离婚的那份后悔,早已被乔市长兑现的承诺,彻底掩盖。 对于她来说,自己今天的一切,根本的区别,仅仅在于爬上谁的床。 眼见的事实是,乔文栋不仅能为她带来渴望的地位,还能保证今后的飞黄腾达。 这买卖,做得实在是值! 只要表面足够风光,管他多少人在背后暗骂“婊”呢? 至于那天在会所里,面对乔文栋那臃肿的大肚腩,心里那份暗涌的恶心和不适,早就被她抛到爪哇国去了。 几杯围绕着刘芳芳的祝贺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石健再次把酒杯满上,眼睛不自觉地往刘芳芳敞开的领口里,深瞄了瞄。 这才像充了电一般,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煽动: “这第二杯,感谢在座各位兄弟姊妹的团结紧密!这说明咱们这些人,心是在一块的!正阳县的天,还得靠咱们兄弟们撑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强硬而傲慢: “就算来个把不知天高地厚的过江龙,又能咋?” “是龙,他得给我盘着!是虎,他也得给我卧着!在正阳这一亩三分地,规矩,还得咱们来定!” 这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地头蛇的蛮横与狂妄。 钱跃进和孙大兴听得满面红光,就像说到他们心里似的,连连拍桌叫好。 石健话锋一转,目光转到包晓勇脸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晓勇啊,今天没有外人。关起门来说话,我父亲当年在县里,没少关照老伙计,你们家的情况,我也多少知道一些。咱们这叫根连根,蔓连蔓,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 “现在,有人不知死活,想跑到咱们的地盘上搅风搅雨,甚至想把脏手伸进咱们的饭碗里,我们能答应吗?” 第88章 想要的高潮 被石健这逼近一说,包晓勇端着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几滴酒液溅了出来, 他讷讷道:“不…不能。” “就是嘛!”刘佩佩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尖利的声音根本不顾自己主持人的形象, “那个陆云峰,算个什么东西!以前在我们家,就是个端洗脚水都嫌他手笨的窝囊废!” “这才几天呐,穿上龙袍就不把自己当狗了,人五人六的,还搞上破鞋了?我看他就是狗肉上不了席面,烂泥扶不上墙!” “姐,注意点影响。”刘芳芳假意提醒,眼神里却全是赞同和快意。 说完,她又转向包晓勇,语气“关切”: “包科长,你在县委办,看得比我们真切。听说他刚上任,就要搞什么食堂改革?动静弄得还挺大的。” “这种愣头青,明显就是为了烧火而烧火,根本不懂基层实际情况。你们行政科,明显是被针对了啊!” 显然,她今天事先的分工,是端着架子,负责拱火。 钱跃进嘿嘿一笑,费力地将一大块鲍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唔……要我说,嗯……他整他的,咱们干咱们的。食堂那块,虽说油水不大,唔……可关系到上下多少张嘴,关键是还有人心啊?” 他好不容易咽下那块胶质物,语气带着不屑: “他就是他妈的傻,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纯属自己找不自在,得罪人是一定的,到时候,看他怎么收场。包科长,你可得顶住压力,需要弟兄们这边怎么策应,尽管开口!” 孙大兴眯着一双小眼睛,慢悠悠地呷了口酒,老神在在地说: “这货还是太年轻,根本不懂县里的水有多深。不光食堂,我听说,他还要搞什么乡村振兴调研,要往下面跑?” 他嗤笑一声,露出黄牙:“哼,他一个从清河镇那穷沟沟里冒出来的,摇身一变,成了县委办的领导,下面那些乡镇的老油条,能尿他这一壶?” “只要石主任一个电话打下去,到时候,数据怎么报,情况怎么反映,带他看哪些光鲜亮丽的面子工程,还不是乡镇说了算?想让他看到什么,他才能看到什么。想让他瞎,他绝对亮不了!” 刘佩佩的心思还死死系在那张暧昧照片上,尖利地插话: “你们说的都对,但要我说,还得盯着他那张照片,想办法整点事,往死了整那个废物。” 她转向石健,献计道: “你不是有个老同学在纪委信访办吗?想办法弄一封匿名举报信递上去,内容就往男女关系不清、借机揩油上靠,还不够他喝一壶的?光是调查,就够他恶心半年!” 刘芳芳在一旁,故作矜持地频频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嘴角的快意也不再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仿佛正阳县的乾坤早已被他们牢牢握在手中。 他们肆意贬低着陆云峰的能力和人品,详细规划着如何利用食堂改革制造阻力、引发矛盾,如何在调研中设置障碍、混淆视听,甚至盘算着如何将那几张模糊的照片效用最大化,把“生活作风败坏”的标签死死钉在陆云峰身上。 包晓勇坐在这一片喧嚣和充满恶意的谋划中,仿佛有无数根细针扎在背上,坐立难安。 他只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时不时点头附和一句“是是是”、“有道理”,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凉了半截。 他看着石健那洋洋自得,似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嘴脸; 看着刘家姐妹那搔首弄姿、神采飞扬,仿佛女王临朝般指点江山的姿态; 看着钱跃进、孙大兴之流溜须拍马、妄议大局的丑态……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寒意,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包晓勇这种感觉,绝非空穴来风。 从部队到地方,他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是个老油条,看人的直觉还有几分。 陆云峰上岗才两天,但无论是简单的见面会,还是中层的欢迎晚宴,亦或是今早在食堂现场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场,都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绝非池中之物的感觉。 这帮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招惹一个何等可怕的存在! 他们还在用过去那套陈腐的、局限于县城格局的争斗逻辑,去衡量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对手。 他们越是嚣张,越是自以为胜券在握,包晓勇就越是感到恐惧。 他仿佛已经清晰地预见到,眼前这片看似铁板一块、表面上看起来庞大的阵营,在那股真正强大的力量面前,将会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如同沙堡遇潮,瞬间崩塌。 “晓勇,”石健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 一只色泽油亮的鲍鱼被夹到了他的碟子里,伴随着颇具压迫的语气, “大家的法子,你都听到了吧!就这么办。” “乡镇那边打招呼和纪委这边,我开始动作。我跟你说的那三点,你这两天就开始筹划,一步步实施。” 石健指的是在食堂制造混乱的那阴毒三计。 “记住,咱们这些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要抱成团,劲儿往一处使,他姓陆的,早晚得滚出县委办!” “来,为了咱们共同的利益,干了这杯!”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举起了酒杯,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包晓勇脸上,等待着他的表态。 包晓勇知道,这杯酒一旦喝下,就意味着他彻底被绑上了这辆疯狂的战车,再难回头。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小小的酒杯,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 他望着杯中透明晃动的液体,里面倒映着水晶灯扭曲的光影,也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犹疑、写满挣扎的脸。 喝,还是不喝? 是顺从内心的恐惧与不安,还是屈从于现实的威逼与利诱? 然而,石健根本不给他深思熟虑的时间。 见他犹豫,石健直接伸出手,肥厚的手掌垫着他的手底,硬生生将那杯酒举到了他的唇边。 “是兄弟,就干了!” 事已至此,不喝也得喝了。 包晓勇就着石健的手,把酒送入。 浓烈刺鼻的酒液,顺着喉咙辛辣地滑入。 包晓勇尝到的,不是茅台应有的醇厚酱香,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从胃里翻涌上来的苦涩。 这苦涩,不仅来自酒,更来自他此刻被迫做出的选择,以及他对未来那清晰无比的,很糟糕的预感。 “好!”石健带头叫好。 刘佩佩和刘芳芳更是鼓掌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陆云峰灰头土脸离开县委办的样子。 酒宴,达到了高潮。 最起码,是石健想要达到的高潮。 第89章 东窗无间道 夜深人静,县城某老旧小区的一户人家里。 “咿咿呀呀”的床声,有气无力地响了一会儿,便戛然而止。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左邻右舍的沮丧气氛。 突然,床头灯被一只略显粗糙的手猛地拍亮,骤然的光线刺得包晓勇下意识眯起了眼。 “包晓勇!你给老娘说清楚,今晚到底是咋回事!” 他老婆李秀兰一把将他掀开,扯过被子裹住身体,圆盘脸上满是怒气和不解, “平时不说生龙活虎,起码也是个及格线以上!今晚这算啥?” “这才几分钟就交枪,魂儿让狐狸精勾走了?” “整个一个心不在焉,糊弄谁呢?” 包晓勇本就心烦意乱,被老婆这么一闹,更是臊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 “瞎嚷嚷啥……喝了点酒,状态不好……” “呸!”李秀兰啐了一口,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那一斤半打底的量,才几两猫尿能放倒你?少在这儿跟我扯!” “你他妈的肯定心里有鬼!说,是不是在外边有人了,把力气都使到别的娘们儿身上了?” 面对老婆连珠炮似的逼问,外加这种时候女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包晓勇最后一点搪塞的心思也熄灭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床头,双手搓了把脸,终于将满腹的纠结和盘托出。 从石健如何逼迫他监视陆云峰,到欢迎宴上众人对食堂的吐槽; 从陆云峰突然检查厨房让他措手不及,到今晚那场鸿门宴般的酒局; 从石健等人计划利用食堂改革和下乡调研继续对付陆云峰的阴谋,再到他自己夹在中间,既怕得罪石健一伙,又本能畏惧陆云峰背景的艰难处境。 李秀兰起初还柳眉倒竖,听到后面,神色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她没有继续发作,而是披上睡衣坐起身,下床给包晓勇倒了杯温水,自己也喝了两口,重新坐回床边。 “我当是多大的事,原来就为这个。” 李秀兰的语气出乎意料的不以为然。 她看着自己这个在官场有些圆滑却又不够狠辣,关键时刻优柔寡断的丈夫,开始给他上课。 “晓勇,来,咱们一件件捋。” “首先,你说那个陆云峰,突然升上来,直接当县委办副主任,县委书记黄展妍特别重视,县委办主任展涛提前放权,这说明什么?” 李秀兰伸出第一根手指,“说明人家背景硬,是上面看好的人,来咱们正阳就是镀金加立威的,掌权是早晚的事。你跟这样的人对着干,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么?” 包晓勇张了张嘴,没吭声。 “这第二,”李秀兰伸出第二根手指,“他拿食堂开刀,这事做得有错吗?” “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你们县委食堂那饭菜,那卫生,那管理,像个什么样子?连我去吃过两次都看不下去,怨声载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烧食堂这把火,烧在明处,烧在理上!谁也说不出个不字!你因为这个记恨他,那就你你的格局问题了” 包晓勇低声道:“这我也明白……可石主任那边的势力……” “石主任?石家?”李秀兰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石家老爷子退下去三四年了,人走茶凉的道理你不懂?那点香火情还能用几年?” “至于石健,他一直惦记他小姨子刘芳芳那点破事,真当别人看不出来?现在又跟陆云峰这样的过江猛龙对着干,我看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还有他那个主持人老婆刘佩佩,除了那张脸和那张嘴,有什么真本事?一窝子都是靠着老本和关系混日子的,能成什么气候!”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犀利:“你以为他们真把你当自己人?不过是你现在坐在行政科长这个位置上,有点利用价值罢了。真要出了事,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缸的,就是他们!” 包晓勇脸色变幻,显然被说中了心事。 他又想起酒桌上石健那看似亲热,实则充满压迫的举动。 “可是,”包晓勇挣扎着抛出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重的筹码, “今天吃饭,石健故意透露,刘芳芳能重新公示,是乔市长说了话。这说明他们背后有乔文栋副市长支持!他可是马上要当市长了,我们更得罪不起!” “呵呵……”李秀兰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轻笑出声。 她凑近包晓勇,压低声音道: “你傻啊!乔文栋支持?他怎么支持?就因为刘芳芳爬上了他的床?” 她把手在身上掸了掸,仿佛要掸掉什么: “这种龌龊事,他敢拿到明面上来说吗?他敢公然为了一个生活作风有问题的女人,去跟有背景的陆云峰,还有省里派下来的黄书记硬杠吗?” 她一字一顿地分析: “这种事,一旦被下面议论开,就是他乔文栋最大的污点,是政治对手攻击他最好的口子!他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刘芳芳这种女人不顾一切?” “他所谓的‘支持’,顶多就是在不违反大原则、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行点方便。真要到了关键时刻,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撇清关系!” 说着,一根指头狠狠点在包晓勇头上,“你把希望寄托在这上面,简直是昏了头!” 包晓勇像是被冷水浇头,彻底冻住了。 他发现自己老婆的分析,远比他在酒桌上听到的那些狂妄之言,要深刻和清醒得多。 “那……那石家当初毕竟帮过咱,有提携之恩……”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基于传统道义的挣扎。 李秀兰鼻子一哼,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和现实: “恩?什么恩?” “你当年从部队转业,为了进县委办,你那一半的复员费,足足五万块,可是真金白银送到了石家老爷子手里!这叫交易,等价交换,钱货两清!哪来的恩?” “再说,这几年,你对他们家少走动了?少卖力了?早就不欠什么了!” “如今这世道,在官场混,最要紧的是跟对人,站对队!最忌讳的就是在一艘明明已经漏水的破船上,死抱着不放!” “现在,陆云峰这艘嘎嘎新的航空母舰就停在你面前,你不赶紧想办法搭上去,还死守着石家那条破舢板,那不是自己往海里跳,分分钟找死吗?” 包晓勇被老婆这一连串犀利透彻的分析,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 他怔了半晌,喃喃道:“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直接去找陆主任告密吧?那不成小人了吗?” 李秀兰看着他这榆木疙瘩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凑到包晓勇耳边,压低声音,说出了早已想好的主意: “谁让你去当告密的小人了?你要当的,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自己人’!” 包晓勇疑惑地看向老婆:“自己人?” 李秀兰嘴一撇:“石健不是让你监视陆主任,给他通风报信吗?你将计就计!他让你报什么,你就筛选着报。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掺着来。” “关键是,你要想办法,私下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让陆主任知道你的处境和‘被迫’的选择。” 她眼中闪着精明的光:“你得让陆主任明白,你虽然是石健安排的人,但你是‘不得已’,你心里是向着他的,愿意在关键时刻听他指挥。” “这样,既不得罪死石健,保留了退路,又向陆主任递了投名状,上了他的船。” “以后,石健那边有什么真正的动向,你才能有机会知道,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这叫无间道……不对,这叫弃暗投明,保留彻底翻身的机会!” 包晓勇听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指路明灯! 所有的纠结、恐惧和迷茫瞬间烟消云散。 他一把抱住老婆,激动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卧槽,高!实在是高!秀兰,你真是我的女诸葛,我的黄月英啊!” 李秀兰被他搂得紧,故意板起脸推他: “去你的,你才是丑八怪呢!少给我戴高帽……” “现在,脑子里的疙瘩解开了,心里的石头落地了,那……身上的毛病,好了没?” 包晓勇只觉一股久违的豪气和力量,重新充满全身, 他一把将老婆摁倒,脸上带着重振雄风的坏笑: “好了!全好了!今晚老子要大吃一顿,把你里里外外,吃干抹净……” 灯光摇曳,一室春意悄然弥漫。 而这个夜晚过后,正阳县看似稳固的反派阵营内部,一枚关键的棋子,已经悄然调转了方向。 他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给予石健和刘芳芳等人致命一击。 第90章 独特的魅力 周六的清晨,阳光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正阳县笼罩在一片难得的和煦之中。 按照事先的约定,省发改委副主任韩俊熙轻车简从,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载着他、夫人、正在省城交大读大三的女儿韩馨予,以及秘书和司机,驶出了高速路口。 这次行程,表面上是老领导应昔日部下的邀请,携家人进行一场轻松的周末乡村游。 但实质上,韩俊熙此行带着明确的目的。 他主管的处室,近期呈报的一份内参,其中一篇关于构建“环正阳农文旅融合示范带”的调查报告,观点新颖,数据扎实,引起了分管副省长的注意,并批示要求发改委认真研究。 这篇报告的执笔人,署名正是正阳县清河镇党政办的陆云峰。 报告勾勒的蓝图让韩俊熙产生了兴趣,加上有黄展妍这层关系,下来实地看看,就很顺理成章。 因为带着家属,性质更偏私人,黄展妍在接待上把握着分寸,没有兴师动众。 接待团队精简而核心: 县委书记黄展妍亲自带队,报告主笔、现已升任县委办副主任的陆云峰是当然的主角,秘书李雪松负责记录和协调。 考虑到女眷和接待的细致活儿,黄展妍带上了综合科长田雅丽,她的脚还有些一瘸一拐,但她八面玲珑,能说会道,经验丰富。 陆云峰则提议让刚借调来的王哲跟着,人机灵,又能帮忙跑腿打杂,帮一下手。 黄展妍略一思索便点头同意,这既是对陆云峰建议的尊重,也算是给陆云峰锻炼团队新人一个难得的机会。 这个消息,可让王哲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 他一个刚借调来两天的小办事员,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能参与到陪同县委书记接待省里大领导的活动中,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他知道,这全是靠着陆云峰的提携。 这可真是“跟对老大有肉吃啊!” 心里对这位陆云峰的敬佩和感激,又深了不止一层。 甚至有一种,必要时,为了老大奋不顾身的冲动。 一大早,他就跟着安魁星,把县委那辆略显老旧的考斯特里里外外擦得锃亮。 又跟着田雅丽把车上备好暖水壶、矿泉水、香巾等一应物品。 等陆云峰陪着黄展妍下楼时,王哲站在车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 安魁星开着考斯特,载着黄展妍、陆云峰、李雪松、田雅丽和王哲,后面跟着一辆帕萨特作为备用,准时在高速口接到了韩副主任一行。 简单的寒暄后,车队沿着陆云峰事先精心规划的路线,开始了示范带考察之旅。 考斯特内部,座位安排也暗含玄机。 黄展妍陪着韩俊熙夫妇坐在带着小方桌的前排,方便交流。 韩馨予则和李雪松、田雅丽坐在中间。 陆云峰和王哲坐在稍后。 韩馨予,二十出头的年纪,继承了母亲的良好样貌,典型的气质美女,穿着时尚,带着大都市名校生的优越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 上车后,她只是礼貌性地跟同为年轻女性的李雪松和田雅丽点了点头,对于后面的陆云峰和王哲,目光几乎没有停留,仿佛那是两个透明的存在。 田雅丽热情地招呼她,介绍着窗外的风景,她也只是淡淡回应。 陆云峰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汇报上。 车子启动后,他很自然地接过田雅丽递过来的车载麦克风,开始了今天的“导游”兼汇报工作。 “韩主任,黄书记,我们现在正驶入规划中的环正阳农文旅示范带北线起点。” 陆云峰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清晰沉稳,没有一丝紧张, “整个示范带构想,是基于我们正阳县独特的山水资源和农业基底,试图打破传统单一农业模式,探索一条以农促旅、以旅兴农的融合发展新路。” 他不用稿子,对沿途每一个节点、每一组数据、每一个村庄的特色都如数家珍。 从土壤成分到作物周期,从民俗文化到潜在客源分析,从基础设施短板到预期经济效益,娓娓道来。 他不仅讲优势,也坦诚面临的困难和需要上级支持的关键点。 韩俊熙起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随意地看着窗外。 心底的有一丝好奇: 年纪轻轻,怎么会写出如此有份量的报告,还能得到副省长的赏识。 听着听着,他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陆云峰的汇报,不是空洞的口号和华丽的辞藻,而是充满了理性的分析和务实的构想,逻辑严密,层层递进。 “就像我们前面将要到达的清河镇段,” 陆云峰指着前方,“这里水域资源丰富,但过去以传统捕捞和低效种植为主。我们计划引入社会资本,在不破坏生态的前提下,开发生态垂钓、湿地观光、戏水娱乐、渔家体验等项目,同时升级现有果蔬大棚,发展观光采摘农业,让游客留下来,消费起来,也让当地百姓的钱袋子鼓起来。” 黄展妍适时地补充几句,点明县委县政府的支持政策和整体考量,就像相声里的捧哏,或者辅佐红花的绿叶,与陆云峰的汇报相得益彰。 李雪松坐在一旁,负责记录要点。 她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但心神却不由自主地被陆云峰带有磁性的声音吸引。 据说,男人专注工作时的样子,特别有韵味。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身上的确有种独特的魅力。 那种专注、自信和对全局的掌控力,与她之前印象中,那个可能靠背景上位的“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听到一个精妙的论点时,她下意识地想抬头看他,却不小心将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脸颊有些微热。 王哲更是听得两眼放光,陆云峰的水平,他一直相当佩服,此刻,在堂堂的厅级领导面前,更是与有荣焉。 在此状态下,他也很给陆云峰争气,时刻保持着专注。 每到一处停车点,他立刻跳下车,引导车辆停靠,手势标准有力,像个训练有素的交警。 下车时,他又及时站在踏板处,小心地搀扶,不逾矩。 他那认真的憨态,逗得心情不错的韩俊熙都露出了笑容,随口问黄展妍: “这小同志挺精神,哪个部门的?” 黄展妍笑着解释是县委办新来的同志。 王哲听到领导问起,更是激动得差点同手同脚。 而车上傲娇的韩馨予,心态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起初,对于一个县城小干部的不屑和距离感,在陆云峰持续一个多小时的精彩讲述中,慢慢消融。 她学的是市场管理,对陆云峰提到的商业模式、市场定位、品牌打造等内容格外敏感。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干部,肚子里真有货, 而且观点往往切中要害,甚至比她在课堂上听到的一些案例更鲜活、更具操作性。 恐怕,那些在讲台上的教授,都不见得有他那份底气。 她开始偷偷打量陆云峰。 清晰的侧脸线条,口鼻处棱角分明,专注讲解时眼神明亮,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度,与学校里那些夸夸其谈或者青涩懵懂的男生完全不同。 一种混合着好奇、欣赏,或许还有一丝少女慕艾的情愫,在她心里悄然滋生。 到了再上车时,她看陆云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亮光, 甚至会在他讲解时,主动提出一两个问题,语气也不再是起初的冷淡。 这种变化,如何能逃过田雅丽和李雪松的眼睛? 第91章 慕艾与算计 年长一些的田雅丽是情场老手,韩馨予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一个李雪松就已经够让她相形见绌了,这又来个背景更硬、年纪更轻的省领导千金? 她立刻加强了“防御”,对韩馨予照顾得更加“无微不至”,几乎是寸步不离, 不时用身体,巧妙地将她和陆云峰隔开,言语间也不动声色地强调着自己与陆主任“工作上的密切关系”。 李雪松的感受,则更为复杂。 她自己对陆云峰的感情尚且一团乱麻,说不清是残留的偏见,还是悄然萌生的好感。 但看到韩馨予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倾慕意味的眼神,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酸涩和不快。 就好像……一件自己虽然还没想好要不要,但绝不允许别人轻易觊觎的东西。 她清冷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寒意,记录时笔尖也用力了许多,仿佛要把那点莫名的烦躁都戳进纸里。 在某个考察点,陆云峰顺手帮韩馨予指了一下路,李雪松立刻垂下眼睑,假装整理资料,心里却狠狠地哼了一声。 三个女人之间无声的波澜,陆云峰和黄展妍这两个当事人却毫无察觉。 陆云峰全身心沉浸在汇报中,与韩俊熙的交流越来越深入。 黄展妍则忙于把握整体节奏,与老领导叙旧,帮助陆云峰适时打补丁,并未留意到女孩间,微妙的气场变化。 中午,安排在示范带内一家颇具特色的农家院用餐。 饭菜都是本地土产,绿色健康。 事先,黄展妍和陆云峰说了韩俊熙和夫人的口味。 陆云峰又特意问了领导的籍贯。 餐桌上端来的饭菜,令韩夫人惊喜连连,直呼都是小时候的味道。 这都是陆云峰安排田雅丽的结果。 席间,夫人惊艳于美食,韩俊熙的话题自然围绕着示范带展开。 他饶有兴致地问了几个关于资金筹措、风险防控和长期运营的问题。 陆云峰放下筷子,从容应答: “韩主任,资金方面,我们考虑采取‘政府引导、市场主导、多元投入’的模式。” “县里可以整合部分涉农资金和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作为引导和杠杆,重点用于基础设施配套和前期孵化。” “更多的是,大力吸引社会资本,特别是那些有情怀、懂运营的专业团队进来。” “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将探索建立利益联结机制,让村集体和农户以土地、资源入股,享受发展红利,从而激发内生动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风险和运营,关键在于建立标准化体系和培育本土人才。” “我们不能只靠外来和尚念经,必须打造一支留得住、能战斗的本土运营团队。同时,通过建立统一的品牌、服务标准和营销渠道,降低单个经营主体的风险,形成规模效应。” 这一番论述,不仅回答了问题,更展现了他对项目落地深层次的思考。 韩俊熙听得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意愈浓。 他转头对黄展妍说:“展妍,你们这个小陆主任,是块好材料啊,思路清晰,想得很深很远,综合能力很强啊!” 黄展妍与有荣焉地笑道:“老领导您过奖了,云峰确实肯钻研,也能吃苦。” 坐在父亲身旁的韩馨予看着陆云峰,眼睛里的光彩几乎要溢出来。 她忍不住插话道:“陆主任,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大学生,如果回来参与这样的项目,有没有发展空间?” 这话里的意味,颇令人琢磨。 陆云峰温和地看向她: “当然有,而且空间巨大。示范带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你们带来的新理念、新技术和新视野。比如电商营销、新媒体推广、文创产品开发,这些都是你们的强项。” 他这话说得诚恳,既肯定了韩馨予,也点明了未来合作的可能性。 韩馨予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满足地低下头。 李雪松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田雅丽则立刻笑着接话:“韩小姐这样的高材生要是能来,我们求之不得呢!下学期,你不是说有毕业论文嘛,到时候让陆主任给你当导师!” 一句话,既捧了韩馨予,又不着痕迹地再次强调了陆云峰与她之间的“工作关系”。 下午的考察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继续。 韩夫人心思细腻,渐渐看出了些门道,只是含笑不语,偶尔与黄展妍低声聊些家常。 考察结束,已是傍晚。 黄展妍在县委招待所安排了一个小范围的送行宴。 菜肴精致而不铺张,气氛融洽。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更加打开。 韩俊熙对陆云峰的欣赏溢于言表, 他感慨道:“小陆啊,今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你这个示范带的构想,不仅局限于正阳,对全省同类地区的乡村振兴都有很强的借鉴意义。” 他放下酒杯,神色郑重了几分: “回去之后,我会立刻召集相关处室开会,把你们正阳县这个示范带,列为省发改委的重点联系和扶持项目。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资金、项目审批,都会给予倾斜和支持!你们放开手脚干!” 这话一出,等于是省级层面的正式背书和支持承诺! 黄展妍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忙举杯敬酒: “太感谢老领导了!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陆云峰也从容举杯,表达感谢。 他知道,这不仅是韩俊熙对项目本身的认可,更是对他个人能力的肯定。 宴席间隙,黄展妍借机与韩俊熙单独聊了几句。 当韩俊熙问起陆云峰的来历,她低声透露了陆云峰的一些“家庭情况”,虽未明说,但点到即止的“京都陆家”几个字,足以让韩俊熙这种级别的官员瞬间明了。 韩俊熙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随即恍然大悟。 他重新看向不远处正与王哲低声交代事情的陆云峰,目光变得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仅仅是看待一个有才华的年轻干部,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重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原来如此,难怪黄展妍如此器重,难怪此子气度如此不凡。 回省城的奥迪车上,韩馨予因为累了,靠在母亲肩上假寐。 韩夫人看了看女儿,又想起席间女儿看陆云峰的眼神,以及黄展妍透露的信息,她轻轻碰了碰闭目养神的韩俊熙。 “老韩,你看出来没有?”韩夫人压低声音,“馨予好像对那个小陆主任,有点上心了。” 韩俊熙睁开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回想起陆云峰今天的表现,再结合他那惊人的背景,心里瞬间活络起来。 “哦?”他沉吟着,眼神闪烁,“陆云峰……确实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韩夫人继续道:“展妍说的那个陆家,是真的吗?真有那么……” 韩俊熙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 “应该错不了。黄展妍能从发改委一个副处,直接空降到正阳当书记,这背后没有通天的能量,是办不到的。陆家……那可是真正的参天大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果馨予真的……那对我们韩家,可是天大的机缘。”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创造机会让女儿和陆云峰多接触,甚至……联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般滋长起来。 殊不知,他们这番打算,将会给陆云峰本就复杂的感情局面,带来怎样的波澜。 而此刻的陆云峰,送走韩副主任一行后,正听着王哲兴奋地复盘今天的经历,对即将到来的桃花劫,还一无所知。 第92章 明暗两条线 周一清晨,县委大院又开始了忙碌。 保洁阿姨刚扫完办公楼前的落叶,各科室的门就陆续开了。 脚步声、打印机声、打招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十足的“班味”气息。 陆云峰刚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泡杯茶,李雪松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调研计划。 经过一天的休息,她已经从周六接待韩副主任时的状态中调整过来。 脸上恢复了每次进这间办公室时,刻意收敛的表情,把计划放在陆云峰桌上: “黄书记说,十分钟后去她办公室。” “好的。”陆云峰也不去她脸上寻找表情,直接拿起计划,快速浏览。 计划里的调研范围、时间节点、分工安排都写得很清晰,甚至连每个乡镇的重点排查项目都列了出来。 这是他那天跟李雪松口述要点后,由她整理而成的,比他预期的还细致。 陆云峰对李雪松的文字能力,暗自赞叹。 十分钟一到,两人准时出现在黄展妍办公室。 黄展妍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同样摊着那份调研计划。 “计划我看过了,思路清晰,方法也务实。” 黄展妍抬头,目光扫过两人,“这次调研是云峰上任后第一次独立负责一项工作,我很看重。” 她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凝重:“调研的成败,直接关系到我们正阳县能不能在省里打响名头,关系到后续的政策倾斜和真金白银。”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 “尤其要围绕省里最近反复强调的‘模式创新’和‘痛点破解’下功夫。既要深挖我们自己的亮点,做成样板;也要有刮骨疗毒的勇气,把问题挖深析透。一周后,我要看到的是一份能砸得出响声、能指导实际工作的报告!” 交代完核心任务,她看向陆云峰,语气缓和了些: “云峰,委办这边你刚介入,日常工作还要尽快熟悉。调研期间,重要文件和急难事项,你每天下班后回来处理,或者电话遥控。两边担子都不轻,你要统筹好。” “书记放心,时间我会安排好,确保两边工作都不耽误。”陆云峰的回答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黄展妍视线转向李雪松:“雪松,调研的记录、梳理工作你要担起来,我这边临时交办的任务也要确保完成。” 她的语气明显放软:“这次下去,要多向陆主任学习,遇到拿不准的情况多和他商量,工作上要积极配合。” 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李雪松微微颔首,清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明白,黄书记,我会做好的。” 她巧妙地避开了“多向陆主任学习”这个略显亲昵的指向。 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陆云峰,又快速移开。 自从前天接待韩副主任——确切地说,是韩馨予的出现——令她对陆云峰的感觉有点乱。 既觉得他不像传闻里的纨绔子弟,又不想承认自己之前看走了眼。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光线微暗。 李雪松下意识地落后陆云峰半步,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云峰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调研计划,时不时看一眼科室门牌。 他想顺便跟展涛打个招呼,却发现展涛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了。 “陆主任,调研的事,需要委办配合的,您尽管说。” 展涛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科室人员名单, “这是委办所有人的联系方式,您要是需要抽调人,随时跟我讲。” “谢谢展主任。”陆云峰接过名单,心里有点暖。 展涛虽然是县委办主任,却一点架子没有,还处处为他着想。 他跟展涛简单说了下调研期间的工作安排,展涛当即表态: “您放心去,委办的日常工作有大家在。下午我出差,有什么特殊事,随时电话里商量。” 陆云峰回到自己办公室时,里面已有三个人在等候。 一脸兴奋的王哲,戴着黑框眼镜、透着书卷气的信息科硕士王小川,以及督查科那位沉默干练的骨干赵自强。 这便是陆云峰布下的“暗线”。 “人都齐了。”陆云峰目光扫过三人,没有任何寒暄,“暗访的任务、纪律和要求,之前已经明确。我最后强调三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干净利落: “第一,目标要准。贫困村、困难户、具体的扶贫项目、政策落地情况,是你们的焦点。别被下面准备的‘盆景’迷了眼,我要看的是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听最原生态的声音,拿最原始的数据。” “第二,方法要活。你们的身份是游客,是走亲戚的,是小商贩,唯独不能是县委办下去调研的。名单上的点,看哪个,怎么看,现场随机定。核心是多看、多听、多问、少说,唯独不准暴露身份。” “第三,安全为重。遇到任何突发状况,人身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及时沟通。” 陆云峰看向赵自强:“自强,你经验丰富,小组你来负责。村民中,尤其是那些墙根底下和树荫下,那些不太愿意跟干部说话的老人,他们的话最实在。” “好的,陆主任。”赵自强沉声应下,眼神晶亮。 他又对王小川道:“小川,你负责统筹数据,根据项目情况,有针对性地了解,对比乡镇报上来的材料,每个村的扶贫资金、项目进度都核一遍,找出差距。” 王小川推了推眼镜,点头:“放心,陆主任,我会把数据查得明明白白。” 最后,陆云峰看向王哲:“王哲,你负责安全和联络。每天晚上八点,跟我报一次平安。还有,别太刻意,装游客就得有游客的样子,别让人看出破绽。” 王哲立刻挺起胸膛,拍了拍胸脯:“老大,您放心!我演戏最像了,上次在清河镇暗访,还被村民当成收废品的,差点把他家的旧电视卖给我!” 这话逗得王小川和赵自强都笑了,办公室里的紧张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陆云峰也笑了:“别贫嘴,正经点。记住,你们是暗线,要是让人看出来,你们就算失败。” “经费我已经让财务科准备好,你们领上,吃住自己解决,不用回委办报到。一周后,我要看到一份能反映真实情况的‘内参’。” “保证完成任务!”三人异口同声,声音响亮。 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陆云峰布置的李雪松,这才上前,将一份列有暗访重点区域的名单递给赵自强,简单补充了一句: “范围和要求都在上面,注意安全。” 三人领命,带着一种混合了使命感与紧张感的情绪,迅速离去。 一辆不起眼的旧桑塔纳,悄无声息地滑出县委大院,汇入街上的车流,如同水滴入海。 送走暗线小组,陆云峰对李雪松说:“我们也出发吧,先去红山镇,那里是重点。” 李雪松点点头,拿起调研文件夹,跟着陆云峰下楼。 安魁星已经把银色大众高尔夫停在楼下,看到两人下来,赶紧下车打开车门。 陆云峰和李雪松上车,安魁星稳稳地发动车子,驶出县委南院大门。 就在高尔夫车拐过街角,尾灯即将消失的瞬间,县政府办公楼北院三楼,一扇窗帘微动的窗户后面,县府办主任石健正阴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那双三角眼里寒光闪烁,像极了蛰伏在暗处、等待致命一击的毒蛇。 他早就从包晓勇处得知,今早陆云峰要去调研,还知道黄展妍很重视,心里一直琢磨着怎么给陆云峰添堵。 在他的意识里,只要能制造混乱,让陆云峰调研出岔子,那就值得庆贺。 除了让大家看个笑话,还能令黄展妍对他失望。 石健拿起桌上的电话机,熟练地拨通了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的号码。 马胜武跟他关系不错,平时经常一起喝酒打牌,还帮他办过不少私事。 红山镇又是这次调研的重点,让马胜武给陆云峰设点绊子,再合适不过。 第93章 夹板中走钢丝 “喂,老马,我,石健。” 电话接通,石健脸上瞬间堆起带着虚假热络的笑来。 “哎呦喂,石主任!啥指示?” 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熟稔和刻意的恭敬。 “指示个球,”石健打着哈哈,语气轻松, “先说正事,昨天县府办下发的那个,关于规范涉农资金使用的通知,收到没?赵县长很重视,要求各乡镇本周内反馈落实情况。” “收到了收到了,正准备组织学习落实呢,石主任放心,我们红山绝不落后,保证按时高质量反馈。” 马胜武的回应,语气把握得恰到好处。 “嗯,你老哥办事就是靠谱。”石健话头一转,熟练地扯起了闲篇,“上次喝酒,你那个‘炸雷’可是把我害惨了,下次,我必须找补回来……” “哈哈哈……那天可不是你石主任的正常水平,是不是喝酒前摸啥不该摸的东西了?”马胜武配合着调侃。 “胡说,你才摸了呢!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又偷偷去省城‘大保健’了?”石健笑骂着,语气愈发的不正经。 两人插科打诨,话题在酒桌文化和低俗玩笑间游走,气氛显得异常融洽。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石健才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切入正题。 “对了,老马,还有个事,跟你通个气。” “嗯,你说。”马胜武的语气也稍正式了些。 “县委办新来了个副主任叫陆云峰,你听说了吧?”石健尽量把语气放得平淡。 “听到点动静,咋啦?这位新副主任有什么说法?”马胜武明知故问。 “他今天会带人去你们那儿搞乡村振兴调研。” 石健把口气放得很不以为然,“年轻人嘛,刚上来,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着出风头。” “想法多,劲头足得很。无非就是……下去显摆显摆身份,挑挑下面的毛病,琢磨着找个软柿子捏捏,或者,找个茬口立立威吧!”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马胜武心里沉淀片刻,这才压低了嗓音,带着明显的蛊惑和暗示: “你们多上点心,该展示的亮点提前备好,该‘规范’的地方,赶紧‘规范’一下。别让那愣头青抓住什么把柄,小题大做,搞得老兄你下不来台。” “总之,‘好好接待’,让他看到该看的,听到该听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好好接待”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电话那头,马胜武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心猛地一沉。 他混迹基层官场二十多年,从办事员一步步爬到镇党委书记,虽然平日和石健等人吃吃喝喝,表面上称兄道弟口无遮拦,但他内心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岂能听不出,石健这番“推心置腹”背后的“弦外之音”? 这是要他提前做好预案,把那些见不得光、拿不出手的情况掩盖起来,只给陆云峰展示精心包装过的“盆景”和“样板”,甚至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给这位年轻的副主任制造点“意外惊喜”或者“技术性障碍”。 “石主任,多谢老弟提醒,我明白,明白。一定接待好,让领导满意,也让……让调研顺利。” 马胜武嘴上应承得滴水不漏,额角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 陆云峰,这个名字,最近可是在正阳县的官场圈子,刮起一阵不小的风。 据传背景深厚得吓人,之前在清河镇一直“躺平”,却被县委书记黄展妍破格提拔,从一个普通科员火箭般蹿升为正科级的县委办副主任。 起因据说是替一个女同事顶雷,被不知死活的镇长魏建臣拿捏,逼着他当众检讨。 结果这位爷当场发飙,一个电话,也不知动用了哪路神仙,五天公示期没完,就把给他穿小鞋的顶头上司孙洪江和魏建臣,一起打包送进了留置室,至今还没出来。 面对这样一位背景成谜、手段莫测、风头正劲的政治新星,又是县委书记眼前的头号红人,让他马胜武明着跟陆云峰对着干?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可另一边,是盘踞县府多年,树大根深,与赵庆丰县长关系紧密的石主任。 石父是前县人大主任,在正阳县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个部门,他本人也是县府的大管家,实权在握。 得罪了石健,就等于给自己在县里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雷,今后的工作少不了穿小鞋、使绊子。 石健为什么打这个电话,马胜武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方面,石健作为陆云峰的前连襟,一直对自己那个漂亮小姨子刘芳芳念念不忘。 两人离婚后,为了讨好刘芳芳,石健肯定要卖力地表演,打压陆云峰就是他为博芳心献上的“投名状”。 石健的面子不能明着驳。 二来,一个曾经被石健踩在脚下,根本瞧不上眼的“废物”前妹夫,突然跃升到与他平起平坐,甚至隐隐压过一头的地位,这种心理落差和嫉妒,足以让石健气得灵魂出窍。 安排他们这些乡镇的“老兄弟”,给新上任的陆云峰一点“颜色”看看,对于马胜武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来说,就太容易理解了。 但他更清楚,陆云峰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愣头青”。 能轻易扳倒两个科级干部的人,会是易与之辈? 公开和陆云峰作对,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关键就在于,这个度,该怎么把握? 如何在石健和陆云峰这两股势力的夹板中,找到那条能让自己平稳走过的钢丝? 这才是马胜武此刻最头疼、最煎熬的地方。 马胜武放下电话,感觉自己的头有两个葫芦大。 他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几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按下了内部通话键: “让娄镇长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镇长娄子民很快推门进来。“马书记,您找我?” 马胜武示意他关门,然后低声说: “刚接到县里电话,新上任的县委办陆云峰副主任,马上带队来咱们红山搞乡村振兴调研。” 娄子民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露出“我懂”的表情: “明白,马书记。我这就通知各村,立刻行动起来,该粉刷的墙面抓紧粉刷,尤其是沿路和村委会附近。再安排一些能露面的‘明白人’和‘满意户’,把该背的‘感谢党和政府、感谢领导关怀’的话术再熟悉几遍。扶贫台账、项目进度表全部再检查一遍,确保数字漂亮,逻辑清晰,没有任何明显漏洞。” 马胜武点点头,补充道:“嗯,这些都是常规动作。另外,让各村支书盯着点,所有在外打工、平时喜欢牢骚抱怨、或者可能‘乱说话’的人,这两天一律不准回村!” “还有,老槐树村那几个有名的‘老信访’,找个由头,组织他们去县医院做做‘免费体检’,或者安排个‘学习班’,先请出去待两天,等调研组走了再回来!” “好,我马上去办。”娄子民转身欲走。 “等等,”马胜武又叫住他,压低声音,“调研调研,关键要烟酒过关,招待是重中之重!接待标准按最高规格放开,中午你和我一起作陪,务必把他‘喝明白’了,剩下的事才好办。” “行,明白。”娄子民这才点头,快步出去布置了。 而此刻,县政府办公楼三楼那间办公室里,石健在连续拨打了几个重点乡镇书记的电话,内容大同小异地“通气”和“叮嘱”之后,终于志得意满地放下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阴冷,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调研,那就好好调研吧。” 他望着窗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和残忍,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布我的迷魂阵。咱们就看看,到了我的地界,是你这强龙能压住地头蛇,还是我这盘根错节的老树根,绊你个大跟头!” “哼……跟我斗,你还嫩点!” 第94章 方便面打败渔村 银色高尔夫,平稳地行驶在前往红山镇的山路上。 车里,舒缓的轻音乐,在狭小的空间内静静流淌。 这是五大三粗又心细的安魁星,刻意所为。 他知道,陆主任平时在车上,主要会听些节奏感强的音乐, 但今天,副驾驶坐着的,可是清冷傲娇的李雪松秘书, 靓男俊女的,他判断,播放舒缓的音乐更应景。 陆云峰似乎并未留意到音乐的变化, 他靠在后座椅背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一般。 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宇,却显示他正在思考着调研的细节和可能遇到的情况。 李雪松则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皮质笔记本的一角,指尖微微用力。 过了大约一刻钟,陆云峰睁开眼,目光恢复清明。 他对副驾驶的李雪松说: “李秘书,一会儿到了红山,跟马书记他们沟通一下。中午我们吃工作餐,简单点,就在镇政府食堂,或者就近找个小店,速战速决,节省时间。如果他们已经有安排,无论什么规格,一律谢绝。” 李雪松微微侧过脸,仅到余光能瞥到后座陆云峰脸庞的程度, 她点头:“可以。不过,据我了解,马胜武书记这人……在接待上比较热情,尤其喜欢在酒桌上沟通感情,可能不太好说服。” 陆云峰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不好说服也要谢绝。跟他讲清楚,下来调研是了解情况的,不是来吃喝应酬。” “我们的时间有限,胃的容量更有限。要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开车的安魁星说: “魁星,后备箱里我让你准备的矿泉水和方便食品,带了吧?” “带了,老大,按您吩咐准备的,一箱矿泉水,一箱各种口味的桶装面,还有火腿肠和榨菜。” 安魁星目视前方,瓮声瓮气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觉得带这些东西下去调研,有点太“各色”了。 即使在部队里,都是走到哪儿,吃到哪儿? 更不用说,还有专供茅台。 李雪松这次彻底转过头,清澈的目光在陆云峰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心里不禁暗自吐槽: 这人,可真够可以的!下乡调研,竟然自带矿泉水和方便面? 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太特立独行了吧! 下面乡镇的干部会怎么想?县里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但转念一想,这看似不近人情的做法,似乎又是最高效、最能避免被糖衣炮弹干扰、最能直奔主题的办法。 她抿了抿嘴,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转回头,默默地看着前方。 车辆继续平稳地行驶着,车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轻音乐在缓缓流淌。 俄倾,李雪松的目光,忍不住投向后视镜, 她看着镜中陆云峰再次闭目养神的沉静侧脸,心里那点因为被迫与他单独相处而产生的别扭和距离感,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些许好奇和探究的情绪冲淡了些。 这个男人,行事风格,确实吸引到了她。 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有点身份就张扬跋扈的官场中人,以及她家族圈子里那些循规蹈矩的高官,都截然不同。 银色高尔夫已经驶入了红山镇的地界,路边的指示牌清晰可见。 李雪松正看着后视镜里的陆云峰出神,见他再次睁开眼睛,急忙收回目光,掩饰性翻开笔记本,看着上面准备好的资料,轻声说: “陆主任,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红山镇去年上报的村集体经济总收入是五百三十万元,但同期税务系统显示,全镇所有注册企业、个体工商户的总纳税额不足两百万元。这里面,数据的水分可能比较大。” 陆云峰点了点头,目光扫视着窗外的村庄和农田: “数据会说话,但也会骗人。“ ”所以,这也是我们分两条线下来的目的。既要看他们准备好的账本,更要听他们不想让我们听到的声音,看他们不想让我们看到的角落。” 车子驶入红山镇政府大院时,时间刚过上午九点。 党委书记马胜武和镇长娄子民已经带着几名班子成员,笑容可掬地站在办公楼前等候。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热情几乎要满溢出来。 “欢迎陆主任、李秘书莅临红山镇指导工作!” 马胜武抢先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陆云峰的手,用力摇晃着,“路上辛苦了!” 他的目光,快速在陆云峰和李雪松身上扫过,试图从这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和他身边这位清冷美丽的女秘书脸上,读出些什么。 “马书记,娄镇长,太客气了。” 陆云峰的手沉稳有力,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既不显得疏远,也没有过分亲热, “我们这次下来,主要是学习调研,了解一些真实情况,给县委黄书记的决策提供参考。” “应该的,应该的!县委的指示就是我们工作的方向!” 马胜武连连点头,侧身引路, “陆主任,李秘书,还有这位师傅,咱们先到会议室坐坐,喝杯茶,歇歇脚。我再向各位领导简要汇报一下,我们红山镇的基本情况和乡村振兴工作思路。” 一行人来到会议室,分宾主落座。 情况汇报,按部就班。 马胜武和娄子民的汇报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数据详实,亮点突出, 困难则一笔带过,或者变成了“在县委县政府坚强领导下,正在积极克服”的表述。 陆云峰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关键细节,问题都点在要害上,让马胜武和娄子民不敢怠慢,回答时更加字斟句酌。 李雪松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一眼前方侃侃而谈的乡镇干部,或是侧耳倾听的陆云峰。 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已接近十一点。 马胜武热情地招呼: “陆主任,李秘书,这都中午了,咱们先吃饭,工作下午再继续!我们已经在镇上最好的酒楼‘红山渔村’安排好了,尝尝咱们本地的河鲜,绝对野生,味道鲜美!” 陆云峰闻言,脸上那点公式化的笑容收敛了。 他看了一眼李雪松。 李雪松会意,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却坚定: “马书记,娄镇长,感谢盛情。来之前陆主任已经交代过,我们这次调研,一切从简。” “午餐就在镇政府食堂用工作餐就好,或者附近找个小店简单吃点,主要是为了节省时间。” 马胜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加灿烂: “哎呦,李秘书,这怎么行!陆主任和李秘书第一次来我们红山,再怎么说也得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嘛!” “食堂那边条件简陋,怕怠慢了领导。‘红山渔村’环境安静,也方便我们边吃边向陆主任深入汇报工作不是?” 他说着,目光殷切地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开口,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马书记,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规矩就是规矩。调研期间,不搞宴请。就去食堂,如果食堂不方便,我们车上有准备的方便食品。” 安魁星一听,立刻从后排站了起来,一副随时可以把方便面,搬进会议室里的架势。 这让马胜武和娄子民等人的脸色,都难以控制的变了。 自带方便面? 这位陆主任,可真有你的啊! “这……陆主任,这让我们多没脸啊……”马胜武还想争取。 “就这么定了。”陆云峰打断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如果食堂方便,现在就去。” 他没吩咐安魁星下去搬面,已经很给在场人的面子了。 至此,马胜武知道再坚持恐怕会适得其反,只得勉强笑道: “那……那就听陆主任的,食堂,食堂!” “娄镇长,快去让食堂准备一下,就按……按接待标准准备!” 他说最后一句时,悄悄给娄子民使了个眼色。 第95章 酒精考验加美人计 十分钟后, 当陆云峰一行被镇长娄子民引到镇政府食堂那个所谓的“雅间”时, 即便是经常陪着黄展妍书记下乡、见多识广的李雪松,眉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这哪里是普通的工作餐? 巨大的圆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菜肴。 鸡鸭鱼肉,生猛海鲜,一应俱全,中间那盆冒着热气的甲鱼汤,更是格外扎眼。 旁边陈列的几瓶白酒,包装精致,绝非寻常招待用酒。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桌旁侍立的那位年轻女干部。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姣好,化了精致的妆容,一身紧身的职业套裙,将婀娜的身材包裹得曲线毕露。 最惹眼的,是她胸前的衬衫纽扣,最上面两颗敞开着,那紧绷的布料似乎不堪重负,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引人遐想的线条。 她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甜得发腻的笑容,目光就像黏在了陆云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直白和讨好。 马胜武搓着手,讨好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陆主任,仓促准备,都是些本地家常菜,不成敬意。” “这位是我们镇党政办的柳青青。”他介绍那位女干部: “小柳,可是我们红山的一枝花,人实在,酒量也好,今天特意让她来,给各位领导服务,活跃活跃气氛。” 他话音未落,那柳青青仿佛被摁下了启动开关。 端起一杯早已斟满的白酒,扭动着腰肢,带着一阵浓郁的香风,径直凑到了陆云峰面前。 她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陆云峰身上,用一种嗲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嗓音说道: “陆主任,我敬您一杯!欢迎您来红山指导工作,您随意,我干了!” 说着,她作势就要仰头将杯中那透明液体一饮而尽。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云峰身上。 马胜武和娄子民眼中带着期待,班子成员们准备着随声附和,柳青青更是将身体姿态摆到了极致。 陆云峰的目光,在满桌菜肴和那杯递到面前的酒上,停顿了那么一秒。 他的眉头先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被这“盛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甚至没有立刻推开,几乎要靠到他臂膀上的柳青青,只是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这一瞬间的迟疑,让马胜武心头一喜,觉得有门儿! 柳青青更往前凑了半分,眼波流转,信心倍增。 然而,就在柳青青的酒杯,即将触碰到唇边的刹那, 陆云峰脸上的那点“意外”和“迟疑”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的眉头彻底拧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他没去看那杯几乎递到唇边的酒,也没理会几乎要靠进他怀里的温热躯体, 目光越过柳青青,直刺马胜武, 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马书记,”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这,就是你说的工作餐?这,就是你们红山镇的待客之道和干部风貌?” 没等马胜武反应,他抬手,用一个不容抗拒的手势,隔空阻止了柳青青的动作,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酒就不必喝了。”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唤道:“李秘书。” 李雪松应声上前。 她那张原本清丽白皙的面容,此刻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她没去管那位瞬间僵化成雕塑的柳青青,而是直接面向脸色开始发白的马胜武,字字千钧: “马书记,陆主任在出发前和抵达后,已多次明确调研纪律,谢绝一切宴请。根据规定,餐费必须严格控制在标准之内。这桌菜,已严重超标。”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拿出手机,对着满桌的珍馐,“咔嚓咔嚓”连拍数张照片, “超标部分,我们会按规定自理,这些是凭证。”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目光转向端着酒杯、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为铁青的柳青青。 李雪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那过于“慷慨”的领口,语气淡漠: “这位柳青青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请你注意自己的着装仪表和言行举止,保持基本的职业素养和机关干部风纪。” 她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请记住,你代表的不是你个人,而是红山镇党委政府的形象。” 柳青青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酒液剧烈晃动,险些泼洒出来。 她脸上那精心堆砌的甜笑,彻底碎裂,只剩下无边的尴尬、羞愤和不知所措。 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所有的小心思和卖弄,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缝隙钻进去,永远消失。 站在陆云峰侧后方的安魁星,努力板着脸,但宽阔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那几个原本准备陪客,活跃气氛的镇委委员,此刻也纷纷低下头, 或假装咳嗽,或研究自己的鞋尖,没有人敢与陆云峰和李雪松的目光接触,更不敢笑出声。 现场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马胜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镇长娄子民也意识到马屁结结实实拍到了马蹄上, 这可真是弄巧成拙,闯了大祸。 他们原本笃定年轻人好面子,喜好奉承,酒桌是打通关系的最佳场所, 却万没想到,这位陆主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不仅不近人情到了极点,手段更是强硬得让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陆主任,李秘书,这……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安排欠妥,我检讨,我向各位领导深刻检讨!” 马胜武忙不迭地认错,额头上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陆云峰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书记,我希望你和红山镇的班子成员,都能清醒地认识到,县委派我们下来,是要看真实的情况,听群众真实的声音,为科学决策提供依据,而不是来欣赏这些精心编排的形式主义!” “这顿饭,超出标准的部分,我们会按规定支付。现在,请带我们去吃符合规定的工作餐,或者,我们自行解决。” 马胜武和娄子民,哪里还敢再说个“不”字。 最终,这顿极尽铺张的“欢迎宴”彻底告吹。 陆云峰一行人,只在食堂简单用了些米饭和清淡的素菜。 餐后,陆云峰坚持按接待标准支付了费用, 这让马胜武和娄子民脸上更是无光,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饭后,马胜武的态度明显变得恭敬和收敛了许多,他意识到,眼前这位主,绝不是一般战士。 但心里的不甘与算计,却并未熄灭。 趁着陆云峰和李雪松在休息室做短暂沟通的间隙,马胜武一把将娄子民拽到走廊尽头,脸色阴沉。 他压低声音:“妈的,今天算是丢大人了。这小陆主任,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既然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那咱们就只能按标准流程走了!” “立刻启动第二套方案,下午就带他们去示范村和那几个重点样板工程!你亲自再去盯一遍,路上、村里都给我收拾利索了,该清场的彻底清场,安排好的群众演员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务必,务必让他们看到我们红山最完美、最亮眼的一面!我就不信,他还能挑出刺来!” 娄子民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去进行最后的布置。 马胜武望着休息室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 酒精没考验上,美人计更是失灵。 眼前的陆云峰,还真不好对付。 可,软的失败了,硬的,他更不敢明着来。 只好寄希望于下午这场“样板戏”了。 不仅关乎他和红山镇的颜面,更关乎石健主任那边能否交代过去。 第96章 精妙的男女配合 下午的调研行程,完全在马胜武的精心安排下展开。 车队驶向的,是道路硬化最好,村容村貌最整洁的示范村。 走访的是经过培训,话术标准,满口感谢的满意户。 最终抵达的,是那个被包装得光鲜亮丽,数据漂亮的样板工程。 一个号称投资巨大,技术先进,带动了上百户农民增收的“现代化菌菇种植基地”。 基地的负责人,一位穿着略显紧绷西装,额头冒汗的中年男子,站在整齐划一的菌菇大棚前,唾沫横飞地介绍着。 他从项目立项讲到政策扶持,从引进“国际先进菌种”讲到广阔的销售市场,报出的产值和描绘的农民增收蓝图,美好得如同空中楼阁。 马胜武和娄子民在一旁频频点头,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不时轮流插话,强调镇党委政府是如何“高瞻远瞩”、“精准施策”、“倾力扶持”,才结出如此“硕果”。 他们试图用这种集体表演,营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繁荣假象。 陆云峰默默地听着,脸上平静无波。 既看不出赞赏,也看不出质疑,仿佛只是在接收一段寻常的工作汇报。 他这种莫测高深的态度,反而让陪同的镇干部们心里更加没底。 经过中午那场毫不留情的“打脸”,他们已经清楚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绝非以往那些走马观花、容易被糊弄的领导。 他冷静的目光扫过之处,让他们感觉所有掩盖都无所遁形。 直到负责人口干舌燥地结束了他的“标准汇报”,满怀期待地看向陆云峰时,陆云峰才终于开口。 他没有评价项目好坏,而是直接抛出了一连串很具体的问题: “你刚才提到,菌棒成活率稳定在95%以上,这个数据,是建立在全程多点监测的平均值基础上,还是只在某个特定生长阶段,特定菌棚内的抽样数据?” “采购菌种和产品销售,是与固定的几家合作方进行吗?现有的采购合同和近期的销售票据、银行流水,方便现场查阅一下吗?” “我们之前走访的那几户‘示范户’,都表示在基地务工。他们具体的日薪或月薪标准是多少?工资结算是否及时足额?” “除了在基地务工,他们自家有没有参与种植?如果有,菌种来源、技术指导和产品回收,基地是如何保障的?他们自家的实际效益怎么样?” “另外,项目申报材料中承诺的带动特定数量贫困户就业的比例,实际落实的情况,有没有详细的用工台账和工资发放记录可以佐证?” 得益于在清河镇时的工作实践,陆云峰的问题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入项目运营的核心环节和真实命门。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可能存在的漏洞和水分。 菌菇基地的负责人起初还能凭借背熟的稿子勉强应对,但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具体,他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他言辞开始闪烁,额头上冷汗直冒,目光不由自主地频频瞟向马胜武和娄子民,寻求支援。 马胜武心里暗骂负责人废物,脸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 “陆主任真是明察秋毫,问得特别细致专业。有些具体操作层面的细节,可能……可能负责人一时半会儿记不太清,相关的台账票据,估计都存放在镇里的项目办档案室,回头我们一定整理好,向陆主任详细汇报……”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透着心虚。 站在陆云峰侧后方的李雪松,看着他那沉稳提问的侧影,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波澜。 这一路下来,她发现陆云峰的很多想法和关注点,竟然与她不谋而合。 往往她心里刚对一个数据产生疑问,或者觉得某个环节可能存在猫腻,陆云峰就已经用更精准、更犀利的方式指了出来。 这种思维上的同步和默契,是她过去工作中从未体验过的。 和陆云峰一起工作,虽然压力不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和痛快。 她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那层因偏见而筑起的坚冰,正在不知不觉中悄然融化。 她决定再添一把火。 李雪松上前一步,翻开镇里提供的项目资料,指向其中一组数据,声音在略显闷热的大棚里格外清晰: “马书记,根据镇上提供的这份总结材料,这个菌菇基地带动周边村民年均增收超过五千元。但是,我刚才随机询问了几位在基地工作的村民,他们反映的日薪大约在六十到八十元之间,根据他们自述的年工作时长粗略折算,年收入远达不到这个数字。” “我想请问,这个‘年均增收超过五千元’的数据,具体是如何统计测算出来的?是单指在基地的务工收入,还是包含了其他隐性收入或折算效益?统计的样本量有多大?覆盖了哪些类型的农户?能否提供详细的、可供核实的支撑材料?” 她的问题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将数据之间的矛盾直接摆在台面上。 马胜武和娄子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变得比哭还难看,支支吾吾的解释更加苍白,漏洞百出。 李雪松那冷冽犀利的模样,与身旁始终镇定自若的陆云峰,形成了一种天衣无缝的奇妙默契, 像两把配合精密的剪刀,将对方精心编织的谎言剪得七零八落。 陆云峰用余光瞥见李雪松那认真而执着的侧脸,心里不禁暗暗赞叹。 这姑娘,不仅长得赏心悦目,工作能力更是没得说,脑子转得快,抓问题又准又狠。 有她在旁边查漏补缺,这次调研的效率和质量都高出不少。 真应了那句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他对李雪松的好感,在这种并肩作战的氛围中,悄然又增添了几分, 心里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次调研结束后,或许可以找个更自然的机会,和她多一些工作之外的交流。 就在陆云峰看似随意地听着马胜武语无伦次,试图蒙混过关的解释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急促但轻微的连续震动。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一划,快速扫了一眼。 是王哲发来的信息。 内容简短,却字字惊心: “老大,我们已暗访老槐树村(非安排点)。村内青壮年几乎流失殆尽,仅剩老弱妇孺。所谓扶贫路灯多数仅为摆设,不亮。扶贫车间长期闲置,设备蒙尘。村民普遍反映,之前有项目资金下来,但到手实惠极少,怨气很大。另,听说镇里提前将几个可能‘乱说话’的村民,以‘学习’名义弄走了。” 陆云峰目光骤然一凝,但旋即恢复平静,仿佛只是看了眼时间。 他将手机若无其事地放回口袋,抬头再次环视这个看起来“生机勃勃”、“蒸蒸日上”的菌菇基地,又扫了一眼身边虽然狼狈却仍在强撑体面的马胜武等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又极冷的弧度。 “马书记,”陆云峰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沉稳,“这个菌菇种植基地嘛……确实很有特色。” 他刻意在“特色”二字上微微停顿,带着一种玩味的意味, “让我们对红山镇的乡村振兴工作,有了一个初步的、嗯……相当‘深刻’的印象。” 马胜武、娄子民等人闻言,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脸上瞬间焕发出光彩,心里那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看来这位陆主任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最终还是被这表面的光鲜唬住了! 到底还是年轻,转一圈也就差不多了。 他们几乎要露出胜利的笑容。 然而,陆云峰的话锋,就在他们心神松懈的这一刻,不着痕迹地陡然一转: “不过嘛,调研工作讲究的是全面、客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但毕竟不是全貌。” “为了更深入地了解红山镇乡村振兴的全景,明天,我们计划再看一些其他的村子,比如……地理位置相对偏僻一点的,基础条件相对薄弱一点的,像……老槐树村那样的。我们也需要了解一下不同发展层面、不同资源禀赋村庄的真实情况。” “老槐树村”四个字,如同一声惊雷,在马胜武耳边炸响。 他脸上刚刚绽放的笑容,瞬间凝结,如同被冰冻的猪肉。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槐树村! 他怎么知道? 还偏偏点名要去那里?! 第97章 蛊惑和不甘 看着陆云峰那辆银色高尔夫的尾灯,彻底消失在镇前公路的车河里, 马胜武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失去了重要目标,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长长地吁出了一口带着山间凉意的浊气。 他站在镇政府小楼的雨搭下,眼神复杂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弹。 镇长娄子民凑过来,指着门旁边堆着的,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苦着一张脸道: “马书记,东西……人家死活不收。那个开车的安师傅,看着闷声不响,轴得很,没有陆云峰发话,说什么也不肯把东西放车上,还差点跟我急了。” 马胜武烦躁地啐了一口唾沫,仿佛要把这一天的憋闷,都吐出去。 他把手用力一挥,像是对着那些东西撒气: “拿走拿走!别搁这儿碍眼!走,都到小会议室,赶紧商量一下,明天怎么应付这位爷!” 紧张了一天的镇委委员们,灰头土脸地跟进镇政府的小会议室,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天。 马胜武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你们说,”他拧着眉头,率先打破沉默, “这陆云峰,一个从清河镇那种小地方冒出来的,以前名不见经传,他怎么就知道老槐树村那点破事?” “还指名道姓要去!是咱们这边走漏了风声,还是他背后长了眼睛,有人给他递了小纸条?” 几个镇委委员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地分析了一阵。 有的猜测,是县里有人看不惯红山镇,专门下的绊子; 有的觉得,可能是陆云峰嗅觉灵敏,从哪里听到了风声。 但讨论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确切的结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马胜武烦躁地打断这些无用的猜测: “行了行了!干坐这说,有个屁用?还是赶紧琢磨一下,明天火烧眉毛该怎么办?” 他立刻将焦点,拉回到最紧迫的问题上,“刚才,陆云峰不是指定明天要去老槐树村?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众人依旧是沉默,就连镇长娄子民也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马胜武深吸一口气,开始点将布兵,语速快得像是在下达战斗指令: “老王,你负责带人,马上去老槐树村,盯着支书赵志彪,帮他把村里的账目,尤其是近两年的扶贫款项往来、项目补贴明细,全部再过一遍筛子,该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绝不能留下任何明显的把柄!” “行啊!马书记。” “老李,你带上几个人,也去村里,帮着安抚和控制那些村民。特别是那些经常上访,和平时管不住嘴的‘困难户’,还有赵老栓那几家‘钉子户’,务必给我盯死了!” “跟他们把利害关系讲清楚,谁敢在调研组面前胡说八道,以后就别想在村里好过!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一些‘措施’,先把人‘请’到别处去‘学习参观’两天,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好的,马书记。” “小张,你负责联系工程队,连夜把村里的面子工程整利索了。那些坏掉的路灯,能修的快修,不能修的也得给我摆出个样子来!扶贫车间里的灰尘给我打扫干净,机器擦亮堂,哪怕只是转起来做做样子也行! “总之一句话,明天调研组看到的老槐树村,可以穷,可以偏,但绝不能乱八七糟的,更不能有明显的硬伤!” 他一条条指令发下去,雷厉风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手下人也打起精神,领命后打电话的打电话,招呼人出发的出发,忙的连晚饭都顾不上去吃。 看着大家都紧张地动起来,马胜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心里竟然莫名地涌起一股久违的,被逼到绝境后破罐子破摔的“干劲”。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石健主任”四个字。 马胜武先是一激灵,接着就有些忐忑。 他拿起手机,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了门。 “石主任……”马胜武的声音直往下沉,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沮丧。 “胜武兄啊,情况怎么样?那位陆副主任,调研还顺利吧?” 石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带着那股子居高临下的腔调。 “唉……石主任,别提了……” 马胜武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大倒苦水, 把今天从拒绝宴请、无情地打脸柳青青,到菌菇基地被连环追问,最后到陆云峰点名要去老槐树村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后怕, “石主任,你是没亲眼见着,这个小陆主任,年纪是不大,可那气场,那眼神……简直他妈的吓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不贪杯,也不近色,做事一板一眼,较真到了骨子里!我感觉……我感觉他根本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像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简直就是个……是个他妈的‘完人’!这戏,不好演啊!” 他的话语里,有对陆云峰的忌惮,也有不甘的发泄,甚至还隐隐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佩服, 这些情绪,都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了石健耳中。 石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发出一声嗤笑,语气充满了不以为然,带着刻意的贬低: “胜武兄,你也是老同志了,怎么还被个毛头小子吓破了胆?什么完人?狗屁!装模作样罢了!” “他陆云峰,就是个靠女人和运气上位的货色,在清河镇躺了几年,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了?无非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给黄展妍看的!你越怕他,他越嘚瑟!” 他继续给马胜武打气,话里带着蛊惑: “他不就是要去老槐树村吗?让他去!穷山恶水出刁民,那种地方,发生点什么意外情况,太正常了。” “比如……调研的路上,车子不小心陷进坑里,耽误个大半天……或者,村民对政策不理解,情绪激动,发生点小摩擦、小围堵……这些,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只要控制好度,别闹出大事,让他调研进行不下去,灰头土脸地回来,目的就达到了!到时候,你看黄展妍还会不会觉得他能力出众?” 马胜武握着电话,嘴上唯唯诺诺地应着: “是,是,石主任你说得对,是我一时没沉住气……我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 然而,他脸上却阴晴不定,心里更是犯起了踌躇。 石健这话,越说越下作,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接受的“糊弄”底线。 如果单单是工作上,做做遮掩,报表上弄弄假,包括样板村里,做做那些困难户的说服,都无可厚非。 毕竟,这是基层工作的一部分。 哪个乡镇,敢说自己报的那些报表,没经过技术处理? 哪个领导,敢说自己为应付检查,没编排过假话? 糊弄和遮掩,这些都无伤大雅。 但要是让他像石健说得那样,挑动群众,做违反纪律的事,他还真得好好思量思量。 也不是不敢,是值不值得。 他马胜武在官场混了半辈子了,当然知道什么最重要。 得罪了石健,可能只是给的鞋子大小问题; 可真要按石健说的,和陆云峰明目张胆地对着干,那可就不仅仅是玩火了,搞不好,自己也得进去和魏建臣作伴。 只要较起真来,谁的屁股也不干净! 一想到这些,他又感到无所适从起来。 第98章 破冰与悸动 县政府办公室。 石健重重地将话筒扣回座机,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要把满腹的戾气都发泄在了这小小的物件上。 他转过身,面向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的刘芳芳,脸上交织着未散的愠怒和急于表功的谄媚。 “芳芳,听见没?” 他起身,走到沙发前,几乎是半蹲下来,凑近刘芳芳,使劲嗅了一下充满小姨子特有气息的空气。 这才压低声音,用一种不忿又夸张的语气, “马胜武那个怂包!他说陆云峰那个废物,今天在红山镇,可把他折腾的够呛。” “摆好的接风宴,硬是一口没动,还当场把他们安排过去‘活跃气氛’的小柳,训得差点钻地缝!” “下午在项目上,更是追根刨底,句句戳心窝子,把马胜武问得满头大汗,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刘芳芳的反应,不时贪婪地瞄一眼她的衬衣领口。 见她柳眉微蹙,似乎听进去了,便更加卖力地表功,语气带着明显的自矜: “为了给你出这口恶气,我可是把乡镇这条线,还有以前积攒的老关系,全都用上了!” “殚精竭虑,真是殚精竭虑啊芳芳!就想着,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陆云峰顺风顺水,必须给他点颜色看看!” 刘芳芳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那双经过精心修饰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的卖力表演。 石健见她反应平淡,心里不甘,话锋一转,试探着问: “对了,你昨天去市里见乔市长……聊得还行?” 他刻意把“乔市长”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就那样,聊得挺好。” 刘芳芳似是而非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或许是面对着一直觊觎自己的姐夫,那种事,她显然不愿多谈。 可偏偏,她越是这般轻描淡写,石健心里的醋意和不安,就越是翻腾。 他按捺不住,身体又往前挨了挨,脸上堆起玩味的笑容: “那……乔市长……他有没有说你副镇长公示的事?这周可就到期了,板上钉钉了吧?” “文栋说了,没问题。”刘芳芳特意用“文栋”来称呼,以显示两人的亲密关系。 “太好了!”石健一拍大腿,脸上放出光来,仿佛是自己要高升一般, “等你正式当了镇长,手里有了实权,可别忘了姐夫我啊!” 他搓着手,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芳芳,下次,你在乔市长面前,能不能替我美言几句!” “你看,我这县府办主任也干了好几年了,是不是……也该动一动,往副县长的位置上挪挪?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在这正阳县,还不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见刘芳芳只是用涂着丹蔻的指甲,轻轻划着茶杯边缘,并不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示,石健心里有些急了。 他厚着脸皮,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碰到刘芳芳的膝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暗示: “芳芳,你看……姐夫我……为了你的事,跑前跑后的,出力最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你就没想过,怎么好好‘报答报答’我?” 刘芳芳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如同冰锥,尖锐而寒冷。 但,她立刻垂下了眼帘, 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所有不该流露的情绪。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带着几分嗔怪,又仿佛隐含深意的表情。 “姐夫,” 她声音拖长,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 “你看你,心急了不是?报答……当然是要报答的。” 她话锋微妙地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等你真的帮我把那个废物,从县委办副主任的位置上彻底拉下来,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时候……你想怎么‘报答’,妹妹我……都答应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柔媚,话语却像沾了毒的蜜糖。 石健被这突如其来的“许诺”砸晕了, 他恍惚了一下,顿时心花怒放,连声道: “好!好!芳芳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让那小子好看!” 说着,起身,顺带在刘芳芳的大腿上,似拍似摸地撩了一下。 不等刘芳芳作色,他已经来的办公桌旁,一边那电话,一边恶狠狠地说: “我这就给包晓勇和张大厨打电话,趁那个窝囊废不在家,让他们在厨房闹腾起来。” “趁着展涛出差,家里没人管事,他所谓的厨房改革,出了篓子,我看他怎么向黄展妍交差。” “他陆云峰不是能吗?一边是马胜武的困难户老槐树村,一边是乌烟瘴气的食堂,就是他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给老子认输。” 两人相视一笑,一个满脸淫邪与贪婪,一个笑靥如花却心冷如铁。 这狼狈为奸、相互利用的丑陋嘴脸,在这装潢精致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陆云峰狼狈倒台的模样。 …… 银色的高尔夫车,行驶在傍晚的霞光里。 返程的车内气氛,与来时那种公事公办的沉默截然不同。 李雪松主动打破了寂静,她侧过头,看向后座的陆云峰, 声音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探讨的意味: “陆主任,今天在菌菇基地,你问的那个关于菌种采购合同的问题,很关键。我后来回想,他们负责人当时的表情,明显很不自然。” 陆云峰微微颔首,回以轻松的微笑: “嗯,那种集体包装出来的项目,往往经不起细节上的推敲。倒是你后来追问增收数据来源的那一下,直接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他看向李雪松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李雪松感受到他的目光,心头微微一动,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落在窗外的晚霞上, 她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数据如果对不上,背后肯定有问题。” 车里,又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中。 开车的安魁星,恰到好处地插话。 他回想起中午的一幕,依旧有些兴奋: “主任,说真的,你早上让我去买那一箱方便面的时候,我心里还直嘀咕。咱好歹是县委办的下去调研,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沦落到吃泡面的地步吧?多掉价啊!” 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道: “后来我才明白,你这招是真高啊!” “你是没看见!中午那会儿,娄镇长非要塞那些土特产给我,跟我撕扯了半天,我死活不要。” “后来我没辙了,干脆打开后备箱让他瞅瞅咱们备的‘弹药’!” “好家伙,一箱子各种口味的桶装面!娄镇长当时那脸,唰一下就绿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估计他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咱们这样的,从主任到司机,个个油盐不进,水泼不透!哈哈哈哈!” 安魁星绘声绘色的描述,逗得李雪松也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清冷的面容瞬间生动起来, 眉眼弯弯,连眼底都漾开了笑意。 她笑得幅度有些大,甚至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笑出的泪花。 在笑的过程中,她回过头,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陆云峰,想看看他的反应。 恰好,陆云峰也正含笑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轻轻撞在一起。 李雪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倏地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 她赶紧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只是嘴角那抹笑意还未完全消散。 陆云峰将她这细微的害羞尽收眼底, 心里不由得暗喜, 看来,黄展妍书记刻意创造的,这个共同出差的机会,确实比在办公室里冷脸相对有效得多。 冰山,似乎开始松动了。 但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并未流露出任何急切。 果然,李雪松的笑声很快便收敛了回去,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 只是那眼底残留的一丝暖意,却骗不了人。 敏感的安魁星,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微妙流淌的气氛, 他很懂事地将车载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些,是一首舒缓的乡村民谣。 他甚至跟着旋律,轻轻地吹起了口哨,试图用这种方式,掩护那悄然滋生的、在车厢里无声弥漫开的甜蜜与暧昧。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车内的灯光温暖柔和。 音乐流淌,无人说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些许悸动和暖意的气氛,在小小的车厢里缓缓荡漾、凝结。 就在这静谧,即将持续下去的当口,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难得的气氛。 陆云峰微微蹙眉,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田雅丽”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田雅丽焦急失措的声音: “陆主任,不好了!食堂……食堂后厨出事了!” 第99章 食堂惊变 田雅丽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溢出,安魁星赶紧调低了音乐。 车载空调吹出的冷风,似乎也驱不散电话那头的焦急。 陆云峰平静的听完,说了声“知道了,正在回去的路上”,就挂断了电话。 只是,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锐光,如同云层后隐现的闪电。 在刚上任的节骨眼,又是自己主抓的事项,突然发生这样的事,不能完全归于巧合。 事情背后,是否藏着什么,还不清楚。 但,心中的那份警觉,却是他从小跟在爷爷和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形成的本能。 “食堂有突发情况,尽快赶回去。” 他对着安魁星交代,没多做解释,声音却很坚定。 副驾驶座上的李雪松,隐约听到手机听筒里田雅丽声音的急切, 她侧过身,想从陆云峰脸上寻求些答案。 正捕捉到,他挂断电话时,眼里那一闪而逝的凌厉,心下意识地提了一下, 但马上又看到,陆云峰迅速恢复的沉稳,她那点心慌,又莫名地安定了下去。 安魁星更是人狠话不多, 听到命令,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做为回应,右脚早将油门狠踩了下去。 这辆银色的高尔夫,2.0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提速, 将窗外绵延的农田,和零散的屋舍,飞速甩向身后。 李雪松一把抓住头顶的扶手,控制身体的晃动,看着车窗外飞逝过去的各种限速牌。 眼看县城的轮廓在望,陆云峰的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包晓勇”的名字。 陆云峰按下接听键,贴近耳边。 安魁星赶紧把音乐暂停。 听筒里,包晓勇带着明显惶恐的嗓音,隐约可闻。 “陆、陆主任!不好了!食堂……食堂那个帮工小赵,从货架上摔下来了,看着摔得不轻,流了不少血!现场有点乱……” 包晓勇语速很快,带着喘息, “而且……而且我听到一些人在私下议论,说……说这都是因为食堂改革,搞什么新标准,大家不适应,忙中出错才导致的……” 他明显深吸了一口气:“这、这风头,明显有点不对劲啊!主任!” 包晓勇的汇报,三分是真慌张,七分却是在表忠心。 在车里的人听起来,重心明显在后者。 很明显,他传递了两个关键信息: 一是事故本身,第一时间汇报,是他的职责; 二是正在发酵的,那些针对改革的“负面反馈”。 这,却不是必须报告的内容,毕竟这种望风捕影的议论,难以核实,又带有明显的目的性。 他是想明确地报告陆云峰,有人正在借题发挥。 陆云峰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指尖下意识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知道了。” 他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却比刚才田雅丽同样的报告多说了句: “控制好现场,我马上到。” 说完,陆云峰便结束了通话,没有更多的指示,也没流露任何情绪。 “这多说的一句,算是一种赏赐么?” 略懂御人之道的李雪松,忍不住在想。 同时,她再次侧身,瞄了眼陆云峰, 只见他,已经闭目靠在椅背上,似乎在养神, 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敲击膝盖的手指,显示他的脑中正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即将面对的局面。 这份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让李雪松心中再次暗自佩服,也让她对接下来的风雨,多了几分底气。 安魁星继续提升车速,引擎的轰鸣声更响, 车身稳健地穿梭在车流中,直奔正阳县委大院。 时间稍稍回溯。 按照计划,县委办主任展涛于今天下午前往市里,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培训会议。 与此同时,全面协助他工作的副主任陆云峰,则带队下了乡镇,进行乡村振兴调研。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对于某些人而言,这无疑是天赐的“窗口期”。 尤其对于县府办的那位主任,石健。 在得到刘芳芳那份语焉不详,却充满诱惑的“许诺”后,他如同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兴奋得在办公室里直搓手。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县委办行政科长包晓勇的号码。 “晓勇啊,我,石健。” 他的声音拖着惯有的、显示身份的腔调, “展主任出差,陆云峰那小子在下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现在县委办这边,行政后勤这一摊子,可就全看你的了。” 包晓勇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石健这是要趁虚而入了。 可自从经历了上次被他敲打,尤其是回家听了老婆那番“破舢板对航空母舰”的透彻分析,劝他演出“无间道”的主意后, 包晓勇的心态和立场,早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他握着话筒,语气尽量显得为难和犹豫: “石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只是……只是这食堂的工作,刚有点起色,陆主任盯得又紧,各项制度都上了轨道,这个时候要是动作太大,恐怕……恐怕会引火烧身啊。” “你怕什么?” 石健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冷了几分, “晓勇,别忘了,是谁当初费劲巴拉,把你弄到这个位置上的?现在正是需要你出力的时候!” “我之前跟你提的那几件事,必须抓紧办!制造点混乱,把水给我搅浑!让大家都看清楚,他陆云峰搞的这套花架子,根本就行不通,是劳民伤财!” 包晓勇额角渗出细汗,只好继续搪塞: “石主任,真不是我不办……是现在眼睛太多,陆主任虽然人不在,但规矩立下了,委办里盯着的人不少,我……我实在是不好下手啊……” 听出包晓勇话语里明显的推诿和滑头,石健心中一股邪火窜起。 暗骂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语气变得极其不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不等包晓勇再解释,便“啪”地一声,重重挂了电话。 “怎么?包晓勇这墙头草,见风使舵,不听使唤了?” 坐在沙发上的刘芳芳翘着二郎腿,冷笑着问, 她虽未听全,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妈的!” 石健啐了一口,脸上的肉直抖, “这王八蛋,肯定是看陆云峰风头劲,想叛变!等着瞧,过了这阵,看我怎么收拾他!” 刘芳芳嗤笑一声: “官场常态,县官不如现管。他包晓勇精着呢。不过,缺了张屠户,还就得吃带毛猪了?” 石健嘿嘿一笑,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 “那倒不能,姐夫是干啥的,我这儿还有后手。” 他立刻翻出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号码,食堂掌勺的张大师傅。 相比包晓勇的圆滑世故,这个被他安插进去,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厨子,显然更好操控。 电话接通,石健的声音立刻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 “老张啊!是我,石健。最近你们食堂在搞什么改革,你这大师傅压力不小吧?我听说,陆主任要求严,标准高,搞得你们后厨人仰马翻,兄弟们怨声载道?” 张大师傅正为新的操作流程、卫生标准和台账记录头疼不已, 一听石健这话,简直像找到了组织,立刻大倒苦水: “可不是嘛石主任!您可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又是定位管理,又是流程标准化,干点活束手束脚,比以前累多了!兄弟们私下都抱怨,再这么下去,这饭都没法做了!纯粹是瞎折腾人!” 石健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趁机煽风点火: “我就知道!我们这边根本就不搞这些花架子。他那种脱离实际、只顾着自己往上爬搞政绩的改革,根本就长不了!” 他话锋一转:“老张啊,光抱怨没用,得有点‘实际行动’,让上面看看,这么搞是要出问题的!” 他压低声音,开始具体指点: “你看,现在厨房搞这么多新规矩,地方又挤,东西摆放要求又死板,那万一……有员工因为地面‘意外’滑倒了呢?或者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呢?这不就正好说明他这套标准不切实际,反而增加了安全隐患?” “还有,你们完全可以向上面反映嘛,就说新方案太复杂,影响效率,大家意见很大,集体要求恢复原样……把事情闹大一点,自然有人会来收拾烂摊子。” 张大师傅脑子一热,觉得石主任真是高瞻远瞩,给自己指明了斗争方向,连连答应: “石主任您放心!我懂了我懂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绝不能让他这么瞎搞下去,把食堂弄得乌烟瘴气!” 张大师傅咬牙切齿的说着。 第100章 发酵的阴谋 挂了张大师傅的电话,石健对着沙发上的刘芳芳,堆起一个自以为魅力十足的贱笑: “怎么样,芳芳,姐夫厉害吧?” 他刻意把“厉害”二字,咬得重了些,带着股不言自明的暧昧。 一边说,眼睛一边不老实地瞄向刘芳芳曲线毕现的腰臀,再去脸上捕捉她的眉眼。 刘芳芳心下一抖,一股混杂着恶心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当然听得懂这话背后的龌龊。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何况,石健对她那点不堪的心思,早已是司马昭之心。 至于石健那点被她姐姐私下里吐槽的能力,她更没必要,也懒得戳穿。 因为,现在她还不能翻脸。 或者说,即便心里恶心得像吞了苍蝇,她也必须忍着,甚至要配合着流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依赖。 谁让她现在有求于这个姐夫呢? 为了把那个让她丢尽脸面的前夫陆云峰,彻底踩进泥里,她必须利用石健,这把虽然肮脏但还算锋利的刀。 这也是她听说陆云峰下乡调研后,特意“路过”石健办公室的主要目的。 见刘芳芳只是睫毛微颤,并未对自己露出预期的迎合,石健有些失望, 但更多的,是心中被她那抹冷艳勾起的征服欲。 他厚着脸皮,继续炫耀自己的“功绩”: “芳芳,接下来,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一个红山镇,已经够他喝一壶;现在县委食堂再给他来个后院起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我看他陆云峰有几只手,能按住几个瓢?” 刘芳芳的脸上,这才适度地绽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慵懒地向后靠进沙发背,翘起的腿轻轻换了个交叠的姿势,抛出一个诱饵: “嗯,姐夫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柔缓, “等你这回,帮我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货从县委办整走,解决了这个麻烦,我就跟文栋好好提一下。” 她微微一顿,压低了声音: “你就等于帮我和文栋,清除了一个不安定因素。给你动一动位置,提个副县,在文栋那儿,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她一口一个“文栋”,话语间,刘芳芳俨然已是乔文栋的内当家,甚至能左右副县级干部任命一般。 石健闻言,却是喜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扑过去,抱着小姨子狂啃几口。 但刘芳芳对他惯有的清冷眼神,以及她背后那位隐形“连襟”乔文栋的巨大威慑力,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蠢动的欲火。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在心里告诫自己: 忍,再忍忍!等把陆云峰那个废物彻底整趴下,眼前这块天鹅肉,还怕飞了不成? 一想到副县长的宝座,和刘芳芳可能的投怀送抱,石健更是兴奋得难以自持。 他再次兴奋的搓了搓手,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机: “不行,我得再加把火,给后面那废物要去的几个镇都打上招呼,让他后面的调研,也必须连滚带爬,鸡飞狗跳!” 刘芳芳杏眼微眯,看着石健对着话筒,唾沫横飞,像打了过量鸡血般卖力的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邪魅的弧度。 很好! 狗,就得这样鞭策,才肯使劲咬人。 另一边,食堂后厨。 挂了石健电话的张大师傅,感觉自己仿佛被委以了“挽狂澜于既倒”的重任,胸膛里充斥着一股豪迈的“使命感”。 他腆着肚子,眯着小眼睛,在后厨逡巡了一圈,最后锁定了目标。 那个平时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递烟赔笑,脑子不太灵光,但有一把傻力气的帮工小赵。 他冲小赵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堆放杂物的储藏室角落。 “小赵啊,”张大师傅摆出师傅的架子,声音压低,带着诱惑, “跟师傅也快一年了吧?想不想学点正经手艺,上灶炒菜?” 小赵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地点头: “想!做梦都想!师傅,我爸说了,我要是能学会炒菜,出师了就在镇上给我盘个小门面,开个饭馆!” “有出息!”张大师傅用力一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 “不过,想学真本事,得先帮师傅办件小事,也算是对你的一点考验。” “师傅,啥事?您尽管说!”小赵拍着胸脯,一脸耿直。 “小事一桩。”张大师傅泛着油光的脸上露出狡黠,怂恿道, “你也知道,自打那个姓陆的来了,搞什么改革,弄得咱们食堂鸡犬不宁,干活束手束脚!师傅我心里憋着火呢!” “等会儿,你上去整理一下货架顶层的那些陈年干货,下来的时候呢……要‘不小心’掉下来。” 说着,他像变戏法一样,从油腻的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透明瓶子,里面是清亮的液体,塞到小赵手里。 “找个旁边没监控的死角,往自己鞋底抹点这个,豆油,滑得很!能摔得像一点!” “到时候,我就跟大家说,是因为严格执行他那套新规矩,流程不熟,手忙脚乱才出的意外!看他陆云峰还有啥脸在食堂指手画脚!” 小赵看着手里滑腻腻的小瓶子,又抬头看了看那高高的货架,脸上露出惧意: “师、师傅……这……这能行吗?那么高摔下来……万一摔坏了……” “怕什么!”张大师傅把小眼睛一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小赵脸上, “想吃香的喝辣的,还他妈怕噎着?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他指着货架:“又没让你真从最顶上跳下来!就从第三层,或者中间那儿,滑一下脚,歪下来就行!撑死了皮肉伤,养几天,吃几顿好的就补回来了!” 见小赵还在犹豫,张大师傅使出了杀手锏,连哄带吓: “事成之后,我就跟上面打报告,让你开始学上灶!下个月,就给你申请涨工资!要不然……” 他冷哼一声,“你就准备一辈子洗菜、削土豆、倒泔水吧!就你这傻样,哪个姑娘能看上你?” 在“前途”诱惑和现实威胁的双重夹击下,脑子本就不太够用的小赵,最终还是被张大师傅忽悠瘸了。 他咽了口唾沫,攥紧了那瓶豆油,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师……师傅,我……我听您的!” 搞定了小赵这颗“棋子”,张大师傅转过身,又暗中找到几个平时对改革牢骚最多、干活最爱偷奸耍滑的员工。 他以“征求大家对食堂改革的意见”为名,进行私下串联。 “兄弟们,咱们不能再忍气吞声了!” 张大师傅挥舞着胖手,唾沫横飞, “那姓陆的搞的这一套,就是形式主义,劳民伤财,脱离我们基层实际!大家心里都有气,对不对?” “如果要是上面来人问,或者有机会,咱们就得大胆说!把大家的真实意见反映上去!” “就说新办法根本行不通,都要求恢复原样,只要大家都说,咱们就能像以前那样,轻轻松松干活!” 在他的煽动下,那几个本就心怀不满的员工也纷纷附和,摩拳擦掌,准备到处呼吁。 很快,一些关于食堂改革“引发众怒”、“员工集体抵制”、“方案脱离实际、即将被叫停”的风言风语,就像后厨下水道的异味一样,悄然在县委大院部分科室间弥漫开来。 甚至,一些不明就里的科局官员,也隐约听到一些议论,心中不免对陆云峰大力推行的这套食堂改革,能否成功,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阴谋的酵母,已然被石健投入温床,并在张大师傅这类蠢货的搅拌下,开始无声地发酵,只等那引爆的惊雷。 第101章 拨开混乱的迷雾 临近下班时分,县委大院里的人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就在这时, 后勤食堂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利的惊呼和骚动! “不好了!有人摔下来了!” “快来人啊!小赵从货架上掉下来了!” “流血了!好多血!好吓人啊!” 惊呼声、奔跑声、器皿摔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 瞬间在秩序井然的县委大院里炸开,激荡起混乱的涟漪,彻底打破了傍晚时分那点难得的宁静。 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的田雅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抖,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脸色骤变,也顾不上腿脚还有些不利索,放下笔,忍着脚痛,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地冲出了办公室,朝着食堂方向奔去。 几分钟后,她大致查明了情况,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一边强自镇定地安排人照料伤员、维持秩序,一边手颤抖着,拨通了陆云峰的电话, 她语气焦急,无法掩饰其中的慌乱: “陆主任,不好了!食堂……食堂后厨出事了!” “有员工从货架上摔下来,看起来挺严重,流了很多血,现场……现场很乱!” 当陆云峰的座驾,带着一路疾风,冲进正阳县委大院时,食堂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被惊动的干部职工。 那些刚下班的,以及闻讯从办公室跑出来的,都聚了过来。 众人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脸上表情各异。 有关切询问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更不乏有带着幸灾乐祸的心,等着看好戏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 田雅丽早就焦急地等在厨房门口,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见到陆云峰下车,她拐着还不太方便的腿迎了上来,语速飞快地低声汇报,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轻喘: “陆主任,您可算回来了!是帮工小赵,从大概三米多高的货架上摔下来的,左小腿看样子伤得不轻,可能伤了骨头,头也磕破了,流了不少血,看着挺吓人的。” 她顿了顿,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她特有的气息的温热,语气却明显有些气愤: “情况有点不正常,张师傅他们几个,一直在旁边跟人说是……是因为执行新标准,流程不熟,大家手忙脚乱才导致的意外……这话,传得很快!” 陆云峰面沉如水,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一边听着田雅丽的汇报,一边迈着坚定的大步,分开议论的人群,径直走进食堂后厨。 他的到来,仿佛自带一种强大的无形气场, 所过之处,嘈杂的议论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期待或是恶意,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主任身上。 后厨里,满眼望去,一片狼藉。 张大师傅正一脸“痛心疾首”地跟几个员工,和闻讯赶来的其他科室的人,描述着“事故经过”, 话里话外不离“新规矩”、“忙乱”、“不适应”这几个关键词。 受伤的小赵,则被扶到一边的椅子上,抱着左小腿,疼得龇牙咧嘴,额头的伤口虽然简单处理过,但血迹依然斑驳,看上去颇为惨烈。 陆云峰没先去质问张大师傅,也没理会那些窃窃私语,而是径直走到小赵面前,蹲下身。 “来,我先看看。” 他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听起来,就容易心定。 小赵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乖乖把伤腿伸出来。 他仔细检查了小赵明显肿胀变形的小腿,再看额头上的伤口,手法轻柔。 “别怕,骨头可能伤着了,看起来是扭挫伤,头上是皮外伤,应该没大碍。” 陆云峰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笃定, “坚持一下,马上去医院。” 他回头对紧跟过来的田雅丽吩咐道: “田科长,马上安排车,立刻送小赵去县医院检查治疗,所有费用由委办负责,用最好的药。再派两个稳妥的同志陪着,要全程照顾好。” “是,陆主任!”田雅丽立刻应下,转身一拐一拐地就去安排。 陆云峰这才站起身, 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紧张却强作镇定的张大师傅, 以及,那些面带不满或观望神色的员工, 最后,落在早就守在身后的包晓勇身上。 “包科长。” 陆云峰的声音不高,在略显安静的后厨回荡, “你去,把食堂这几个区域的监控硬盘,尤其是货架附近和主要通道的,全部调出来,封存好,直接送我办公室。” “在此期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查看,更不得私自删除。” 他的指令清晰而又坚定,冷静得令人心惊。 这种沉稳的气场,无形中压制住了现场的骚动,也让那些本想借机闹点事的人,心里开始打鼓。 接到命令的包晓勇,心里禁不住一阵激动。 按照几天来,他对陆云峰的了解,知道这是这位年轻的副主任要出手的节奏。 更让他惊喜的是,如此重要的任务,陆云峰没有交给更值得信任的田雅丽,而是给了看起来很可能和事情有干系的自己一个机会。 这份信任,可比临危受命还要激动人心啊! 他在部队里浸润了十多年,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考验! 是测试自己态度和立场的试探! 更是他娘的,给了自己一个巨大的机会。 包晓勇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是!陆主任!我保证办的妥妥帖帖的!” 说完,他毫不耽搁,转身就奔向监控室。 一旁的张大师傅,见陆云峰如此镇定地指挥,又听到“监控”二字,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小赵这蠢货,平时办事就缺根弦,谁知道他躲没躲开所有监控? 关键是,先前对陆云峰也颇有微词的包科长,现在突然变得极为顺从,甚至恨不得跪舔的态度, 这风向完全不对啊! 就像在战场上,他已经叫喊着冲出战壕了,可一回身,发现后面空无一人。 这种感觉,简直用恐怖都无法形容。 张大师傅头上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站在那里,两眼茫然,脑子一时有点接不上弦。 田雅丽迅速把车辆安排好,指挥人把小赵小心翼翼地抬上车,安排她科室里一个得力的属下,陪同送往医院。 包晓勇更是积极得不用说,一路小跑到安保监控室,办了手续,把监控硬盘取下,当着保安的面封存。 厨房门前的人,陆续散去。 边走边议论着,这位新来的副主任,临机处理问题的能力。 陆云峰并没立刻离开, 他环视了一圈后厨,目光在那些不安的员工脸上掠过,最后定格在脸色发白的张大师傅身上。 “张师傅。” 陆云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刚才说,是因为执行新标准,流程不熟,才导致小赵摔下来的?” “是……是啊,陆主任!” 当着手下这些厨工的面,张大师傅只能硬着头皮,按照想好的说辞继续, “这新规矩太多了,又要定位,又要记录,还得照着操作程序,大家手忙脚乱的,小赵是急着去顶层拿东西,没站稳……” “哦?” 陆云峰摆了摆手,打断他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肇事的货架上,并有了惊人的发现。 第102章 最伟大的皮鞭理论 陆云峰走到那个出事的货架前。 货架是金属结构,大约三米五高,分为五层。 他指着货架第三层边缘,那里,有一片与周围金属光泽略显违和的、不易察觉的油渍痕迹,其正下方的水泥地面上,也对应着一小片模糊的油污。 “张师傅,”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空前的威压, “这油渍是怎么回事?新的卫生标准里,明确规定货架及各角落必须保持干燥清洁,防止滑倒和污染食品。这里,应该不符合标准吧?” 张大师傅心里一慌,肥胖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冷汗瞬间就从鬓角渗了出来。 他眼神躲闪,支吾着:“这……这可能是刚才忙乱,不小心……不小心洒了点……” “不小心?”陆云峰看向他,眼神并不凌厉,却深邃得让人心慌,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张师傅,你干厨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更是后厨安全的直接责任人。据我所知,新标准实行前,科里组织过全员培训,反复强调,工作中一旦有油、水等洒落,必须第一时间清理。” “你这是培训没到位,理解有偏差,还是具体执行上,打了折扣,当了耳旁风?” 他不等张大师傅组织语言狡辩,便倏然转向周围那些或是犹疑或是观望的员工, 他声音略微提高,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次食堂整顿,制定的新标准,初衷不是为了标新立异,更不是为了折腾大家。” “恰恰相反,是为了从根本上保障大家的工作安全和身体健康,提升整体工作效率,最终为大家、为整个县委大院的干部职工,创造一个更舒心、更安全的就餐环境!” 他伸手指了指那处油渍,又环视整个后厨: “就拿这条‘油水不能落地’的规定来说,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看上去整齐好看?或者是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的人,没事闲得,拍脑袋想出来折腾大家的?” 他将语气切换成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大家都是在一线工作的,最有发言权。平时这样的操作,可能就是在底下加个托盘,或者随手用抹布擦一下的事,费不了多少工夫。” “但如果不当回事,或者不遵守、不执行,一旦忙起来,脚下踩到这东西,后果是什么?” “轻则摔一跤,扭伤脚踝,重则就像今天的小赵这样,头破血流,还可能伤筋动骨。”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示意味: “而这,都还不是最可怕的。大家想想,我们这后厨,不是明火,就是锋利的刀,高温高压设备也不少。” “万一因为地滑,撞到灶台、碰到刀架,或者打翻滚烫的汤锅……那可能就是无法挽回的重大事故!到时候,终身后悔都来不及!” 陆云峰再次环顾全场,目光扫过几个之前被张大师傅煽动得最厉害、此刻却下意识低下头去的员工。 “安全问题,重于泰山!任何时候都是第一位的!今天小赵摔伤了,我很痛心!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疏漏,监督还不到位,执行还有死角!”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冷峻,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但是,如果有人因为个人的那点不满情绪,或者……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面如土色的张大师傅, 后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小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打颤, “故意制造事端,阳奉阴违,甚至不惜拿同事的安全当作破坏整顿的筹码……”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那我陆云峰在这里把话说明白,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背后站着什么人,一定追查到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陆云峰的这番话,有理有据,恩威并施。 既旗帜鲜明地阐述了整顿的核心,是保障安全和权益,牢牢占据了道义和制度的制高点, 又毫不留情地直接敲打了,可能存在的幕后黑手和具体执行人。 那强大的心理威慑力和逻辑力量,让整个后厨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原本已被张大师傅煽动起来,摩拳擦掌准备“集体抗议”的员工,此刻心里都打起了鼓, 开始重新掂量利弊,眼神闪烁,不敢再与陆云峰对视。 就在这时,包晓勇快步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证据袋封装好的几个U盘。 他凑到陆云峰身前,用一种很是忠诚的态度,看似压低、实则能让近处几人清晰听到的音量说道: “陆主任,食堂这几个区域的监控录像,已经按您要求,全部调取并封存好了。” 陆云峰接过那些U盘,在掌心掂了掂, 目光再次落在汗出如浆、脸色惨白的张大师傅脸上,意味深长,却一言不发。 只是这种沉默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的质问更具压迫感。 张大师傅的心理防线,他似乎透视一切的目光下,在“油渍”、“监控”、“追查到底”这几个关键词的连番轰炸下,终于开始瓦解。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肥胖的身躯开始摇晃, 他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操作台,才得以站稳,脸色惨白得如同后厨里刚刮干净的鱼肚。 陆云峰却没有立刻乘胜追击,穷追猛打。 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打草惊蛇。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惩罚的皮鞭,已经高悬在对方的头顶。 这种对即将面临惩罚的恐惧,远远超过皮鞭落下时的痛感。 让恐惧在对方心里充分发酵,可以滋生更多的裂痕。 管理学中最伟大的“皮鞭理论”,在此被陆云峰运用的淋漓尽致。 关键是,对于张大师傅这种小角色的横跳,陆云峰本就不太在意。 在证据没完全坐实之前,还不适合当场把他拿下。 何况,厨房管理有它的特殊性。 即便证据确凿,在找到合适的替代人选、确保食堂正常运转之前,不能简单地一开了之,那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大的被动。 他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包晓勇,下达了清晰而果断的指令: “包科长,你立刻亲自组织人手,对后厨进行一次彻底的卫生清扫和安全检查,重点是所有货架、地面、通道,确保无油污、无水渍,排除一切安全隐患。” “同时,以行政科的名义,马上拟一份告示,张贴在食堂醒目位置。说明今天的事故,委办领导高度重视,正在组织深入调查,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明确、公正的交代。在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之前,禁止任何人散布不实猜测和言论,违者将严肃追究责任。” “是!陆主任,我马上去办!”包晓勇腰板挺直,声音洪亮地应道,转身便雷厉风行地去执行了。 安排完这一切,陆云峰不再停留。 他背着手,捏着那个装着“关键证据”的U盘塑封袋, 在一片混杂着敬畏、恐惧、好奇和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迈着沉稳的大步,径直离开了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的食堂后厨。 第103章 为什么要缓 陆云峰回到办公室。 刚在椅子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田雅丽就拐着不太灵便的脚,跟了进来,并顺手将门带上。 她脸上挂着明显的担忧,直接来到办公桌前。 “陆主任,” 她身体努力前倾,双手撑着桌沿,姿势很独特。 一股她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香水与女性体温的馨香,不由分说地袭入陆云峰的鼻翼。 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今天这事儿,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在小赵摔下来之前,大院里就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陆云峰不动声色地摸了摸鼻梁,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刻意拉开了些许距离, 他放缓呼吸,目光平静地聚焦她的面部三角区: “都传了什么?” 田雅丽见他刻意回避自己突出的胸前,而是一副教科书般面对女性的礼貌模样,不由莞尔一笑, “当然不是关于咱俩的那些闲话啦。” 她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与失落,解释道: “就算他们再议论,你一副清者自清的样子,根本都不在乎,他们自然也就觉得没劲儿,传不下去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紧紧锁住陆云峰的眉眼,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同的情绪, 但显然,她只能失望。 因为陆云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沉静的询问。 “说正事。” 陆云峰蹙了下眉,语气加重了些,身体再次向后靠,几乎完全陷进椅背,用身体语言,明确划出了界限。 田雅丽眼底那抹热切的光,瞬间黯淡,闪过一丝落寞,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端正道: “好吧。你下乡调研,这才一天的时间,整个大院就传开了。说咱们食堂的整顿完全是脱离实际,说你年轻,是瞎指挥,搞得员工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她顿了顿,见陆云峰脸色毫无变化,继续汇报: “我私下了解了一些,张师傅以‘征求意见’为名,鼓动后厨几个跟他走得近的厨子到处散布。再加上今天小赵这档子事一出,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担心你在食堂的整顿会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迫于压力不了了之。” “所以,我觉得……这事背后肯定有人捣鬼,你得防着点。要不……咱是不是先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陆云峰一边听,一边用一只手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脸上非但没有流露出焦虑,反而现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 “缓?为什么要缓?”他反问,语气轻松, “既然他们这么想征求意见,那好啊!我还正准备干这事呢。那就趁这个机会,提前大大方方地广泛征询!” 他不顾田雅丽脸上残留的不解和担忧,直接下达指令: “你马上以综合科的名义,起草一份正式通知,下发到委办各科室,同时抄送大院内有食堂就餐需求的各科局。” “通知内容明确:为集思广益,进一步优化食堂管理水平和改进伙食质量,现面向全大院干部职工,公开征集意见和建议。设置意见箱在食堂门口和委办走廊,再公布专用电子邮箱,欢迎实名或匿名提出宝贵意见。” 田雅丽秀眉微蹙,没像往常一样领命, “可是……主任,万一,我是说万一,收集上来很多负面意见,或者我们短期内无法满足的要求,那岂不是正好给了那些人攻击我们的口实?到时候,他们更有理由说我们的整顿不得人心,是瞎折腾了。” 她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 “请进。” 陆云峰几乎没任何犹豫,立刻扬声应道,声音清晰而平稳。 他这样做,既是常规反应,也是在用行动无声地提醒田雅丽——立刻恢复到正常的上下级间沟通距离。 上次因为背田雅丽去医务室,引发的谣言风波,尚未完全平息,他不想再授人以柄。 虽然他曾劝黄展妍不必大张旗鼓追究,但也不代表他愿意再次陷入类似的麻烦。 绯闻中的主角田雅丽,单独在他办公室关门汇报,哪怕他回应得稍有迟疑,都可能让门外的人,对房间内发生了什么,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这一声干净利落的“请进”,果然起到了作用。 田雅丽一个激灵,瞬间意识到陆云峰的用意。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撑着桌面的手,猛一用力, 挺直了原本前倾的身体,迅速后撤一大步, 双手自然垂下交叠在身前,脸上迅速摆出谦恭聆听指示的表情, 眨眼间,就完成了从略带亲昵,到纯粹下属汇报工作的姿态转换。 动作之迅捷,根本不顾脚踝曾经的扭伤。 只是,那瞬间的滑稽感,让靠在椅背上的陆云峰,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强忍住了笑意。 推门进来的是李雪松。 她手里捧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是按流程需要陆云峰签署的。 这是黄展妍对陆云峰的要求,下乡调研回来,还要及时处理积压的文件和案头工作。 刚才在厨房,李雪松在陆云峰身后,目睹他干净利索地稳定了混乱的局面,才放心回到自己办公室处理日常事务,并整理好这些需要他签批的文件。 进门后,李雪松的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过办公室内的情形。 见田雅丽与陆云峰之间,隔着办公桌还保持着超过一米的距离,两人脸上也是公事公办的神情, 她眼底深处,那不着痕迹的审视,迅速消散: “陆主任,这些是急需您签署的文件,我都分类整理好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将文件轻轻放在办公桌空着的一角。 陆云峰对她点点头,一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浏览,一边对田雅丽再次重复了刚才的安排,最后,语气不容置疑地道: “征求意见的通知,就按我说的要点去拟,尽快下发。” 田雅丽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表达她的顾虑。 正在放置文件的李雪松自然地接话道:“我倒是觉得陆主任这个办法很好。” “嗯?”田雅丽看向她。 她抬头,平静地与田雅丽对视。 但此时,两个女人的眼睛都很纯净,完全聚焦于工作上。 李雪松像是早有思考:“广泛征求意见,可以把评价的标准和范围,从后厨那几个被煽动的员工,扩大到整个大院的广大干部群众。” “食堂改革到底是真的‘劳民伤财’、‘不得人心’,还是‘众望所归’、‘势在必行’,不能由少数人说了算,要用更大多数人的真实就餐体验和意见来佐证。” “而且,客观地说,大家对食堂过去的伙食质量、服务态度以及管理混乱的不满,在私下里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次对厨房的整顿,最终目的,不就是要打破旧有弊端,让更多的就餐者满意吗?” “我相信,沉默的大多数,心里是有一杆公平秤的。他们的声音,正是推动厨房改革最有说服力的依据。” “对吧,陆主任?”说完,她才把目光转向陆云峰。 李雪松这番分析,条理清晰,立场鲜明,不仅直接表达了支持,更从逻辑和策略层面,完善并佐证了陆云峰决策的正确性。 这番见识,让陆云峰和田雅丽都感到些许讶异。 陆云峰看向她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深层次的欣赏和认可。 田雅丽在若有所悟地点头的同时,心里却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状的酸涩——为李雪松能与陆云峰的思维如此同频共振。 “雪松同志说得非常透彻,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陆云峰一锤定音,随即转换话题,对田雅丽吩咐道, “田科长,你马上打个电话,通知安魁星上来一趟。” “好的,主任。”田雅丽应了一声,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安魁星。 趁着这个间隙,陆云峰低头快速浏览并签署李雪松送来的文件。 他眼观手判,效率极高,显然不想因为突发事件而耽误正常的工作流程。 很快,安魁星便赶到了办公室。 “老大,您找我?” 陆云峰放下笔,抬头看向他,又扫了一眼李雪松和田雅丽,沉声道: “你们三个都过来一下。” 他将电脑调整了一下位置,面向外,将之前封存的监控U盘插入接口, “一起看看食堂的监控录像。” 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又紧张。 第104章 不见鬼子不拉弦 三人围在电脑屏幕前,看着陆云峰熟练地调取、快进、锁定关键时间段的录像画面。 画面清晰地显示,在事故发生前大约二十分钟,张大师傅鬼鬼祟祟地把小赵叫进了储藏间。 两人在里面,足足待了十多分钟。 田雅丽不由与李雪松做了个对视,大意是:两个大男人,在里面干什么? 画面快进。 两人出来时,张大师傅手上空无一物,神态看似很得意。 但小赵的表现,却明显不对劲。 他左顾右盼,脚步虚浮,像是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惊慌与不安,与进去之前判若两人。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段录像,来自于食堂门口,一个视角恰好能覆盖到部分监控死角区域的摄像头。 画面里,小赵在离开储藏间后,没有立刻返回工作岗位, 而是独自一人,溜到那个死角的边缘,背对着主通道方向,肩膀和手臂微微耸动,似乎在偷偷摆弄什么东西。 虽然摄像头的角度,无法直接拍到他具体的动作, 但结合他之前与张大师傅密谈,此刻的行为,显得异常诡异。 随后,他出现在另一个监控探头的货架下,利索地爬到第三层。 在做了一番犹豫挣扎后,终于,脚下像是很有准备地一滑,从上面摔了下来。 整个过程,虽然不很连贯。 但,事情的真相,却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妈的!果然是那死胖子在搞鬼!” 安魁星性格耿直,看到这里,额头青筋直跳,拳头直接砸在桌子上, “老大,这证据够清楚的了!您说句话,我这就去把张胖子控制起来,直接开除!这种吃里扒外、心术不正的害群之马,绝不能留!” 田雅丽同样是满脸愤慨,用力点头附和: “魁星说得对!证据确凿,必须快刀斩乱麻,立刻清除这个隐患!也能狠狠震慑一下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李雪松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蹙着精致的眉毛,面露沉思与担忧,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陆云峰沉静的侧脸上,似乎在追随他的思路,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她发现,陆云峰不像别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陆云峰移动鼠标,关闭了录像播放界面,办公室内只剩下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声。 果然,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这个张厨,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安魁星脱口而出,满脸的不解,声音都忍不住提高, “录像这么明显,难道还要留着他,继续在食堂里搞破坏、埋地雷?” 陆云峰看向安魁星,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局面的冷静与耐心。 他解释道:“魁星,你性子直,想问题习惯从正面突破,这不是缺点。但有时,需要换个角度想想。” “如果我们今天凭借这份监控,当场宣布开除张厨,原则上没问题,心里也痛快了。然后呢?” 他稍微停顿,让问题在安魁星脑子里转一圈,又环顾了一下两位美女,才继续道: “他带进来的那几个厨工、砧板、面案,基本都是他的老乡、徒弟,跟他是一个利益小团体。” “他们要是集体撂挑子,你让我从哪儿变出一整套熟悉政府食堂运作的后厨班子来?” “难道我们让县委大院几百号干部员工,都饿着肚子办公?还是天天花大价钱去订那些价格高、质量却没法保证的外卖盒饭?”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真到了那时候,被动的是谁?挨骂的又是谁?” “看似一个简单的开除,却把我们从正义的一方,变成处理问题不周、引发后勤瘫痪的过错方;从积极主动,陷入彻底的被动。” “如果真的这样,恐怕某些躲在背后煽风点火的人,就会偷着乐了。他们巴不得我们自乱阵脚。” 安魁星张着嘴,眨着眼睛,愣在原地。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头上, 随即,露出豁然开朗又带着几分懊恼的神情: “哎呀!我去!看我这猪脑子!还是老大考虑得周全!我光顾着想出口恶气,完全没想到这一层!差点就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他看向陆云峰,眼里满是后知后觉的佩服。 田雅丽也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暗自庆幸,刚才在食堂后厨,陆云峰保持了极大的克制,没有当场发作。 她看向陆云峰的目光里,不禁又增添了几分折服。 李雪松紧蹙的眉头,悄然舒展,轻轻吁了一口气。 陆云峰的处事,远比她想象的沉稳老练,也更善于从全局和长远角度着手。 “所以,明面上,一切照旧,先稳住他,不能打草惊蛇。” 陆云峰开始部署下一步的行动:“魁星,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 “老大,您吩咐!”安魁星立刻挺直腰板,如同接受军令。 陆云峰的思路清晰,似乎早有思考, “上次撸串时你提过,你有个关系很铁的战友,退伍下来在县城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饭店,那他一定在本地厨师圈子里有相当的人脉。” 陆云峰看着脑子开始飞转的安魁星,目光中充满信任, “你马上联系他,请他动用关系,私下物色一个技术好、人品正,有一定厨政管理能力的厨师长人选。” “工资待遇可以参照本地市场标准,甚至可以给予一定的上浮空间,但前提是,必须接受我们严格的背调和实际业务能力考核。” “同时,允许他带一个核心的小团队过来,比如红案、白案的主力,确保一旦需要,能迅速接手,维持食堂的运转,不掉链子。”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郑重: “时间紧迫,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确定下初步人选。最迟不超过五天,厨师长和核心团队,必须到位!能不能做到?” 安魁星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用武之地,用力一拍胸脯,斩钉截铁地保证: “保证完成任务!老大,我这就去联系,我那战友在这一行混得开,路子野,人头熟,肯定有办法!”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为什么这次核心小会,陆云峰特意把他叫上来。 原来,老大的伏笔早就埋好了,就等着关键时刻启用他这条线。 到底是老大,不见鬼子不拉弦! 张胖子,还有你那帮鬼鬼祟祟的孙子,先让你们再蹦跶几天。 第105章 微妙的第一次 安魁星军人式干脆利落的作风,感染了田雅丽。 她往前迈了半步,清脆的声音带着不甘落后的劲头: “主任,这方面我也可以出点力。” 她之前在县文化局负责过接待工作,和县里几家特色饭店的老板都熟,平时逢年过节还会互相送点特产,关系处得不错。 这会儿主动请缨,一是不想在陆云峰面前显得没用,二是不想被李雪松比下去。 刚才李雪松为陆云峰整理审批文件时,那默契的样子,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认识的老板里,有两家是做私房菜的,他们的厨师手艺好,人品也靠谱。” 田雅丽看着陆云峰,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我可以现在就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帮忙在厨师圈里打听,看看有没有赋闲或者想换工作的好厨子。” 陆云峰抬眼看向她,嘴角露出赞许的笑: “可以,田科长,原来你还有这方面的资源,是我疏忽了。但有个核心原则,必须强调清楚。”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扫过安魁星和田雅丽: “绝对保密。现在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要换厨,你跟饭店老板说的时候,也只能让他们自己找,不能透露是县委食堂要招人。” “厨师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个半封闭的江湖,同行之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在新厨师长和他的团队正式到位,并平稳完成工作交接前,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他顿了顿,点出了关键处: “一旦让张厨察觉到我们在暗中找人,他很可能狗急跳墙,甚至鼓动下面那些跟他关系近的厨工一起闹事,提前撂挑子,那我们可就真的被动了。” “到那时,食堂陷入瘫痪,开不了火,我这个分管副主任,可就成了全县委上下,千夫所指的罪人。” 田雅丽赶紧点头:“您放心,我跟老板们说的时候,就说我朋友开饭店要找厨师,绝对不提县委食堂的事。而且我会让他们只找赋闲或者已经辞职的,避免消息传回来。” 陆云峰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田雅丽提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安排去医院照看小赵的那个人,可靠吗?” “可靠,是刚考进来的应届生,家是外地的,在县里没什么关系,跟南院的人也不熟。” 田雅丽把头向南院方向一摆,笃定地说, “我之前跟他聊过,这小伙子挺实在的,做事比较靠谱。” “那就好。”陆云峰松了口气, “你马上亲自去趟医院,跟他说,让他开始做小赵的工作。别硬来,要讲策略。” 他顿了顿,跟田雅丽详细交代: “小赵出来打工,无非是想多赚点钱,学门手艺。你跟他说,跟着张大师傅,以后张大师傅倒了,他也得受牵连;” “要是跟咱们合作,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不仅不追究他的责任,以后食堂培训、晋升,还优先考虑他。” 田雅丽拿出小本子,把要点记下来: “我明白,就是帮他算笔账,让他知道哪边更划算。还有,要不要录个音或者让他写个口供?” “要,最好是签字画押的口供,录音也得有。” 陆云峰眼神锐利, “拿到证据后,别声张,让他继续在医院‘养伤’,待遇照旧,等我通知再出院。期间他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都满足他,先把他稳住。” “好,我这就去办。”田雅丽把本子收起来,心里有点佩服。 陆云峰考虑得太周全了,连小赵的后续安排都想到了,这样的领导太难得了。 安魁星和田雅丽没再多留,各自带着任务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陆云峰,和等待他签署完文件的李雪松。 陆云峰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批阅到一半的文件,继续专注地审阅、签字,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仿佛刚才那一番涉及阴谋、对峙与隐秘布局的运筹,只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李雪松没有立刻去收拾那些已经签署好的文件。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回味了片刻,才轻舒了一口气,默默走到桌前。 她没出声打扰,欣赏了一下他的字体,最后,目光落在桌上还剩半杯水的保温杯上。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水杯,走到饮水机旁,动作轻缓地为他续了些热水。 如此主动且自然地,为他做这件略带私人性质的服务,这在她,是第一次。 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对她而言,却需要跨过一道微妙的心理门槛。 毕竟,她是黄展妍书记的秘书,不是陆云峰的。 两人虽是有职级之差,却无实际领导之实,没有服务于他的义务。 可她是个女孩,心思本就细腻。 尤其是,她原本对陆云峰设定的那个“纨绔子弟”标签,两天来,正逐渐消弭于无形。 心里预封的冰湖,也开始逐渐裂开、消融。 虽然仅仅是倒了一杯水,却是一种内心状态的微妙外显,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接纳。 她端着水杯走回,脚步放得很轻,将杯子放在他触手可及的桌面空处,避免干扰他的工作。 “谢谢。” 陆云峰轻声谢道。 他的注意力主要在文件上,但李雪松的一举一动,却一直牵引着他的神经。 何况,还有沁人心脾的乌木玫瑰香,混合着她特殊的体香,若远若近。 他从文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比平时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温和。 “不客气。”李雪松轻声回应,嘴角含着浅浅的笑, 如同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渐次消散,却留下了痕迹。 然而,就在她放下水杯,准备收回手的瞬间,陆云峰也恰好伸手过来,似乎是想将杯子调整到一个更顺手的位置。 两人的手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空气中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是两人,自相识以来的第一次肢体接触。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而柔软, 一股微妙难言的、如同微弱电流般的悸动,顺着那小小的接触点迅速传开,直抵心尖。 两人都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轻烫了一下, 手指带着一种下意识的默契,同时迅速向后缩回。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凝固了一瞬,随即,无声地弥漫开来。 一种略带尴尬的静默,似又暗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初次跨越界限后的悸动, 在两人的心底,同时荡漾开,泛起层层波纹。 共同的“战斗”经历,与一次次工作上的紧密配合与思维共鸣,正在悄无声息,一点点地拉近着这两个同样优秀、同样习惯将情绪深藏内心的年轻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这份难得浮现的,微妙而短暂的静谧时刻,并未持续多久,甚至来不及让人细细品味。 陆云峰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铃音,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击碎了刚刚酝酿起来的微妙氛围。 也将陆云峰刚刚获得片刻放松的神经,重新拉回到严峻的现实中来。 第106章 后手如此之快 电话是王哲打来的,作为暗线调研团队的联络人,每天负责向陆云峰汇报情况。 陆云峰拿起听筒,脸上刚才微妙互动的余温,瞬间被惯常的冷静取代。 “陆主任,我是王哲,” 电话那头,王哲的声音透着与往日不同的凝重,甚至能听到他刻意压制,却仍显急促的喘息声, “我们三个还在老槐树村,有几个情况,必须马上向您汇报。下午,应该是您从红山镇离开没多久,镇里……镇里就突然派了好几拨人下来,直接到了老槐树村!” 他喘了口气,语速飞快地汇报,生怕漏掉任何细节: “他们分头行动,阵仗和之前那种驻点协调、慢慢磨的架势完全不同。” “一拨人,由镇财政所的王副所长带队,直接扎进了村委会,关起门来,说是要‘协助’村支书赵志彪,把村里近两年的账目,尤其是扶贫款项和项目补贴明细,再‘仔细梳理核查’一遍。看那意思,像是要抢在什么之前,把可能的漏洞都堵上,或者……做出些调整。” “另一拨人,是镇综治办的老李带的队,” 王哲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愤慨, “他们根本不去村委会,直接下沉到户,挨家挨户,特别是找那些家里确实困难,或者以前有过上访记录的村民单独谈话。” “话里话外,暗示说县里主要领导对老槐树村项目迟迟不能落地,已经非常不满,新来的县委办陆副主任更是对‘缠访闹访’行为深恶痛绝。” 他模仿着那些人的语气: “他们说,如果村民再坚持不配合镇里的‘统一方案’,下一步就不是耐心做工作了,可能要考虑采取‘必要措施’来保障县里重点工程的推进。” “还吓唬说,到时候别说争取更多补偿,连现在镇上答应的基本条件都可能保不住,甚至会影响子女以后考学、当兵!” “这就是在赤裸裸地制造恐慌,想用强硬手段把水搅浑!已经有几户原本态度有所松动的村民,被他们这么一吓,又开始关门闭户,不敢跟我们这些陌生人说话了!” 陆云峰握着听筒,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身体也不自觉微微绷紧。 他心中雪亮,食堂里张大师傅那点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不过是个被随意丢出来,吸引自己火力的卒子。 老槐树村,才是石健真正的后手。 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急迫,直接瞄准了他下一步计划的核心。 意图在他深入调研之前,强行压制民意,制造既成事实,甚至不惜散布针对他个人的谣言来离间干群关系。 前有食堂惊变余波未平,内部人心浮动; 后有老槐树村的危机被恶意点燃,外部压力骤增。 如此的内外夹击,前后堵截,眼见是不给他喘息的可能。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办公桌前的李雪松。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任何言语解释,李雪松已经从他那骤然凝重且带着寒意的眼神中,读出了事态的紧急与严峻程度。 她原本因刚才那微妙接触而略显松弛的心弦,也立刻重新绷紧。 陆云峰对着话筒,声音却出奇地沉静: “王哲,情况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消息非常及时,也很关键。” 他略一沉吟,语速平稳地下达指令, “你听着,继续在外围密切关注他们的动向,特别是镇里的人具体找了哪些村民,谈了哪些内容,尽量掌握更多细节。” “同时,继续隐藏你们的身份,一切等我到了再说。” “是,陆主任!我明白!我们一定盯紧!” 王哲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语气变得坚定。 结束了和王哲的通话,陆云峰缓缓放下那部红色的听筒。 指腹在光滑冰凉的塑料外壳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仿佛在借此捋清纷乱的思绪。 他拧起眉头,深邃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窗外那片被晚霞浸染得如同泼墨油画般的天空。 橘红色的余晖,给办公室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光,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集的沉重。 李雪松安静地站在一旁,将桌上已签署的文件逐一理齐。 她看着陆云峰凝望窗外的侧影,轻声打破了沉寂: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以及共同面对压力时,自然而然的同盟感。 陆云峰闻声收回目光,转向她, 脸上那抹凝重,如同薄雾被风吹散,竟浮现出一丝带着痞气的笑意,语气轻松且调侃: “怎么办?凉拌,再加个炒鸡蛋。” “噗嗤……” 李雪松一个没忍住,被他这突如其来,带着市井烟火气的回答,逗得笑出声来。 她连忙抬手掩了下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嗔怪,瞟了一眼陆云峰: “你可真行!怎么什么事到了你这里,就都不是事儿了,总能这么云淡风轻。” 陆云峰顺势从椅子上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腰背和手臂,动作间流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松弛感。 “想太多容易老。” 他活动着脖颈,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明天,老槐树村,咱俩一起去会会那些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搞出什么名堂。” 李雪松将整理好的文件,抱在怀里,胸脯起伏。 听他这么说,原本因王哲电话而有些紧绷的心情,莫名地安定了许多,仿佛找到了坚实的依靠。 “好的,陆主任。”她点头应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 她抱着文件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略一犹豫,她侧过半边身子,没有回头看陆云峰,似乎在望着门板,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叮嘱: “忙了一天了……记得,注意休息。” 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拉开房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只留下轻微的关门声,和她话尾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 陆云峰望着那扇已然合拢的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漾开一抹舒心的笑容。 同样的门口,类似的动作, 上一次,她留下的是带着惊醒意味的提醒, 而这一次,话语虽短,其间蕴含的意味却已迥然不同。 那细微的语气变化,那刻意回避的眼神,都像羽毛般,轻轻搔刮过他的心尖。 他坐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未开封的华子烟,拆开包装,熟练地弹出一支叼在嘴上。 他打着火机,用手拢着火焰点燃,深吸一口,任由略带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 一手竟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节拍,哼起了一段轻快的小调。 仔细听去,竟是时下正流行的《孤勇者》的旋律。 缭绕的青烟中,他微眯着眼, 方才因老槐树村消息带来的阴霾,似乎被她刚才的叮嘱,所带来的微妙涟漪,冲到九霄云外。 第107章 书记与县长的抉择 李雪松抱着文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迅速将其分类归档处理完毕。 她没有耽搁,拿着几份需要黄展妍审批的文件,径直来到书记办公室。 黄展妍刚结束了一场座谈会,正坐在办公桌后揉着眉心。 见到李雪松进来,她放下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问道: “怎么样?雪松,跟我聊聊,云峰同志今天这一趟下乡,感觉如何?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李雪松将文件放在黄展妍的办公桌上,姿态端正,条理清晰地将今天在红山镇的所见所闻仔细汇报。 从陆云峰如何拒绝镇党委书记马胜武超标准的宴请,到如何在食堂众目睽睽之下,“打脸”那位存心不良的柳青青; 再到菌菇基地里,面对镇里精心准备的汇报,他如何避开华丽的外表,直指核心、连环追问,让基地负责人和陪同领导冷汗涔涔; 最后,到他主动点名,要求下一步直奔矛盾焦点、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老槐树村。 黄展妍听着,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听到关键处,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低声道: “好!做得对!就该这样!不搞迎来送往,不听粉饰汇报,直插问题一线,这才是能干事的样子!” 她的赞赏之情溢于言表,透过李雪松的叙述,陆云峰雷厉风行、敢于碰硬的形象跃然眼前。 “你们急着赶回来,是接到委办电话,说食堂出事故了吧?” 黄展妍话锋一转,关切地问,“云峰又是怎么处理的?现场情况混乱吗?” 李雪松精神一振,更加详细地描述了陆云峰赶回后的一系列动作: 如何第一时间安抚伤员,稳定现场; 如何敏锐地发现货架油渍疑点,当众阐明改革初衷与安全利害; 如何不动声色地调取并封存关键监控; 回到办公室后,又如何冷静分析利弊,力排众议不立即开除肇事主谋张大师傅,反而部署安魁星、田雅丽秘密物色新厨师团队、去医院获取小赵关键口供等一系列后手…… 黄展妍听到精彩处,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办公桌后踱了两步,神情专注。 待李雪松全部讲完,她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思了片刻,才回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雪松: “雪松,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求你,要跟在云峰身边,多观察、多学习了吧?” 李雪松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清澈而肯定,态度比之前积极和诚恳: “黄书记,我明白了。以前或许还有些模糊,经过这一天,我确实深有体会。” “陆主任他身上……有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定力,仿佛天塌下来也能扛住。” “更难得的是,他处事果断,思维缜密,很多决策和应对,不仅有勇气,而且有一种……即使在官场浸润多年的人也未必能拥有的睿智和大局观。” 黄展妍满意地颔首。 李雪松的这番话,无疑再次从侧面印证了自己对陆云峰能力的判断。 接着,李雪松又将刚才王哲打来电话,汇报红山镇连夜派人到老槐树村施加压力,以及陆云峰计划明天直奔老槐树村的决定,向黄展妍做了报告。 黄展妍闻言,脸色严肃起来,立刻对李雪松说:“你去,马上请云峰主任过来一趟。” 很快,陆云峰便来到了黄展妍的办公室。 “黄书记。”他打了个招呼。 有李雪松在场,他不能贸然称呼姐。 黄展妍示意他坐下。 “云峰,今天的事,雪松都跟我说了。老槐树村那边,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了?”黄展妍开门见山。 陆云峰点点头,言简意赅地复述了王哲汇报的内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过度渲染危机。 随后,他将自己的计划和判断和盘托出: “我判断,这是有人想抢在我到达之前,修补某些不想让我们看到的漏洞,强行压制民意,再摆出一切都很合规的事实。” “其实,我今天点名老槐树村时,是有所预判的。依据是,王哲提前给我发了暗访到的问题,如果镇上能在一夜之间解决,那倒不是坏事。” “若是所有乡镇,都能从狠抓落实的角度,把问题解决在我们到达之前,那我们的调研,价值可就太大了。” 黄展妍柳眉一抖,“哦,这个思路比较清奇,可惜,很可能是一厢情愿。” 陆云峰不好意思地笑了:“那倒也是,他们如果有这本事,也就不会等我们下去调研了。” 黄展妍颔首,“云峰,你这一天,竟然经历这么多,可见我们在执行层面,有多少工作要做。” “这里,我再表个态。需要县里什么支持,或者遇到镇一级无法无天、硬扛到底的情况,你随时联系我,我亲自出面。总之一句话,”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陆云峰,“我时刻是你最坚强的后盾,你尽管大胆干!” 陆云峰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黄书记支持。”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 “说起来,这一天下来,事情确实一件接一件,麻烦也似乎目不暇接。不过,我觉得这样很好,很充实。” “比之前在清河镇……嗯,无所事事的时候强太多了。这样更能全面锻炼我的应变能力和综合协调能力,帮助我尽快投入到新的岗位角色中去。” 黄展妍闻言,眼中赞赏之意更浓, 对他这种迎难而上,将压力视为动力的态度大为激赏,又鼓励了几句。 最后,她特意叮嘱道:“食堂那边,你布的局很好,但一定要掌握好火候和时机。毕竟关系到全大院人的吃饭问题,是社会稳定的缩影,要小心谨慎,妥善处理,绝不能出大的纰漏。” 陆云峰深以为然,目光坚定地回应:“我明白,黄书记,我会把握好分寸。” …… 与此同时,北院的县府大楼,县长赵庆丰的办公室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庆丰刚刚签批完手头最后一摞文件,将笔插向笔筒,揉了揉太阳穴。 他抬头看向一直恭敬等候在旁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石健,问道: “石主任,上周县里下发的那个关于进一步加强招商引资工作、优化营商环境的通知,各乡镇落实的情况怎样?” 石健连忙上前一步,略带谄媚地笑道: “县长,通知已经全部下发到位。有几个镇动作较快,像城关镇、大峪镇,已经报了初步的落实思路。” “不过……大部分乡镇嘛,您也知道,可能还在消化理解,或者等着看别的乡镇怎么做,落实的进度……确实有点拖沓,不够理想。” 赵庆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不悦: “拖沓?这有什么可拖沓的!招商引资是当前全县经济工作的头等大事,必须闻风而动,雷厉风行!这种工作效率怎么行!” 石健察言观色,立刻接口道: “是是是,县长批评得对。我马上再逐个打电话催办,务必让他们高度重视,立刻行动!” 赵庆丰摆了摆手,制止了他:“光打电话,力度不够。这样吧,” 他沉吟了一下,翻看了一下桌上的台历, “后天,我日程上暂时没有非我不可的重要安排。你选两个……不,选三个乡镇,陪我下去实地看看,现场督导一下他们落实的情况。要看看他们是真行动了,还是只在纸上应付。” “后天?好的,县长。”石健立刻应下,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您看,重点去哪些乡镇比较合适?城关镇是县里的门面,肯定要去看的。” 赵庆丰点点头:“嗯,城关镇必看。另外两个……你看着选吧,要有代表性,能反映出普遍问题的。” “好的,县长,我明白。”石健恭敬地回答,心中却瞬间翻腾起来。 一个阴暗而卑劣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他脑海中窜出,迅速盘旋成型。 他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天赐的良机。 一个可以借助赵县长的势,巧妙地给陆云峰一个下马威,甚至当众让他出丑的大好机会!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那个陆云峰明天要去的红山镇! 如果把赵县长的调研点选在红山镇,再巧妙地安排一些“偶然”…… 石健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108章 我要去看好戏 石健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自己的主任办公室。 他反手关上门,脸上那副在赵庆丰面前维持的恭敬谨慎,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阴鸷的兴奋。 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迫不及待地开始布置他的狩猎。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刘芳芳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显然,此时的刘芳芳对他的消息很是期待。 “芳芳啊,”石健的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卖弄, “好消息,赵县长后天要下乡,督查招商引资工作落实情况,初步定了三个镇,首站是你们城关镇。” 他故意顿了一下,留给刘芳芳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充道: “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上次牵头谈的那个三千万美金的外资项目,虽然前期费了不少劲,但毕竟是实打实的成绩,也是城关镇引资的亮点。” “抓住这个机会,在赵县长面前再好好汇报一下,把你的作用充分展示出来,这不仅能给你的公示期增光添彩,说不定赵县长一高兴,印象分大涨,后面运作起来就更顺畅了。” 刘芳芳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语气很是矫情: “城关镇,是我的地盘,自然没问题。哪个镇能和我比?三千万,那可是美金呐!” “那可不,除了我家芳芳,谁能做到?”石健借机在语言上揩油。 “少扯别的,另两个镇是哪?”刘芳芳赶紧打断姐夫恬不知耻的YY。 石健嘿嘿一笑,声音里透出几分鬼祟和得意: “其中一个,你肯定猜不到,是红山镇。” “红山镇?”刘芳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不屑, “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坷垃,招商引资工作年年垫底,有什么可看的?去了也是看他们哭穷喊难。”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石健的笑更加得意,带着露骨的阴险, “你忘了?你那个‘废物点心’,我们亲爱的陆大主任,明天可是要去红山镇下面的老槐树村‘深入调研’呢。” 刘芳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语气立刻变得尖锐而充满兴趣: “明天,他在老槐树村,跟后天赵县长去红山镇检查,有什么关系?你别卖关子!” 石健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他的毒计: “关系大了去了。红山镇有个半死不活的招商项目,一个什么农产品加工厂,选址就在老槐树村边上,涉及到征地。” “因为补偿问题一直谈不拢,村民闹得厉害,项目强行开工了几次,都被拦下来,成了县里有名的老大难,僵持快半年了。” 他继续描绘着预设的场景:“我不是已经跟红山镇打过招呼了吗?一会儿,我再给老槐树村上点药,让他们彻底配合一下,应对那个废物的调研。” “明天,等陆云峰一到老槐树村,就会有人热情招待他。村民嘛,被拖欠补偿款这么久,情绪冲动,围住下来调研的领导诉苦,甚至发生点肢体冲突,不让领导离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儿吗?” “咦,可不是!”刘芳芳在电话那头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显然被这个设想吸引了。 石健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愉悦: “等到后天,我陪着赵县长去红山镇。名义上是检查招商引资落实,我自然会引导赵县长,去那个搁浅的加工厂工地现场办公。” “巧的是,那工地地势高,正好处在老槐树村的上风头,视野开阔。” “到时候,我们一边陪着赵县长调研,一边就能顺便欣赏到山下老槐树村村口那出好戏,看看我们英明神武的陆大主任,是怎么被热情的村民们围堵在那里,进退两难,焦头烂额。” “芳芳,你想想那场面,是不是比看大戏还精彩?” 一听这个,刘芳芳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种扭曲的兴奋: “太好了!这种名场面,我怎么能错过!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那个废物出丑的德行!石健,你得想办法让我也跟着去!” 石健故作为难:“芳芳,这……赵县长下乡督查,名单都是定好的,临时加人,尤其是你这位城关镇的副镇长还在公示期,怕是不合规矩啊……” 刘芳芳立刻使出了她的惯用伎俩,声音变得黏腻,带着诱惑: “姐夫~想想办法嘛~只要你这次帮我达成心愿,让我好好出了这口恶气,以后……我肯定好好‘报答’你。” 石健被这声“姐夫”叫得骨头都酥了半截,心里痒痒的,犹豫了一下,才装作灵光一现的样子: “这样……等后天上午在城关镇,你主导汇报那个三千万美金的项目,那是大亮点,赵县长肯定高兴。” “然后你趁机提出,想跟着去红山镇学习考察一下,看看有没有能借鉴或者能帮上忙的地方,体现一下兄弟乡镇的互助精神。” “到时候,我再在旁边帮你敲敲边鼓,说点‘刘主任能力强、思路广,或许能给红山镇带来新想法’之类的话,赵县长心情好,没准就同意了。” 刘芳芳连声说好,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两人在电话里,仿佛已经看到了陆云峰狼狈不堪的样子,发出一阵压抑而又放肆的荡笑。 挂了刘芳芳的电话,石健又抓起话筒,拨通了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的电话。 这次,他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但话里话外却藏着针。 “老马啊,我,石健。通知你个事,后天,赵县长要亲自带队,下去督查招商引资落实的情况,你们红山镇是其中一站。”石健先抛出了正事。 电话那头的马胜武心里一紧,连忙应道: “石主任,欢迎赵县长和您来指导工作!请石主任透露一下,我们……需要做哪些准备?” 石健嗯了一声,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准备工作嘛,重点就一个,那个……老槐树村边上的农产品加工厂项目,赵县长一直很关注。这个项目拖了这么久,影响很不好啊!” 马胜武额头上有点冒汗:“唉,石主任,这个项目你也是知道的,老大难了,村民的工作一直做不通……” 石健打断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怂恿: “老马啊,我知道你的难处。不过,有时候,矛盾暴露出来,也未必是坏事。” “下午那阵儿,你不是说了嘛,明天,县委办陆副主任还要去老槐树村那儿调研,这是个机会嘛!” 他故意顿了顿:“我认为,这是一次村民们集中向县委领导反映问题的大好机会,让村民们把他们的‘真实’诉求,好好跟领导反映反映,让县委领导也体会一下基层工作的复杂性。” “只要控制好尺度,别闹出大事,让领导充分了解到问题的棘手,说不定……还能促使县里下决心,快刀斩乱麻呢?” 马胜武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哪里听不出石健话里的暗示,这是想借他的手,给陆云峰制造麻烦,甚至把水搅浑。 像下午一样,他内心极度挣扎,支吾着,不敢明确答应: “石主任,您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村民的情绪不太好把握,万一失控……” 石健听出他的搪塞,语气冷了几分: “马书记,该怎么做好群众工作,你比我经验丰富。总之,后天的督查,赵县长要看的是项目的实际情况,你要确保领导能看到‘真实’的一面。” “好了,我就通知到这里,你好好准备吧。” 说完,不等马胜武再回应,石健便挂了电话。 马胜武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基层工作,太他妈难了啊!” 他看着电话机,不由骂了起来。 第109章 决胜于山村之外 石健放下马胜武的电话,阴鸷的目光在办公桌上扫了一圈,嘴角的冷笑又加深了几层。 他像一头即将完成围猎布置的恶狼,需要给最前线的爪牙,下达最后的指令。 他再次抓起电话, 这一次拨通的号码,属于老槐树村那个被他一手扶上位的村支书——赵志彪。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赵志彪粗重的喘息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正在忙什么。 “志彪,是我。” 石健的声音直接而强硬,根本不做客套。 “哎呀,石主任!您找我?” 赵志彪恭敬的声音立刻传过来,背景的噪音也小了下去,估计是走到了僻静处。 “嗯。有个重要的事,你听好了。” 石健开门见山,“明天,县委办有个新来的副主任,姓陆,要去你们村调什么研。” “这个人么,年轻,不懂事,对你们村征地补偿的那事,有自己的一套章程。我听说……他认为之前的补偿标准‘不合理’,可能会重新评估,甚至削减。” 石健故意把话说得严重且模糊。 他知道对赵志彪这种人,说得越直白越容易引起警惕,反而是这种半真半假的“内部消息”最能煽动情绪。 “啥?削减?” 赵志彪的声音果然提高了很多,带着明显的错愕和不满, “石主任,这……这怎么能行?现在这条件,村民都不满意,再减,根本不可能。当初可是……” “当初是当初!”石健打断他,语气带着不耐烦, “现在人家是县委领导,觉得以前的方案有问题,要‘纠正’也很正常。” “他这次下去,明面上是调研,实际上就是去找茬,想树立自己的权威!你们村的利益,很可能要受损!”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石健能想象出,经他这么一拱火,此刻赵志彪那张黑红脸膛上,一定满是恼怒和不安。 他心中得意地冷笑,继续浇油: “不过,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关键看你们自己的态度。” “石主任,您说,我们该咋办?我们都听您的!”赵志彪急切地表态。 石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一个更恶毒的点子瞬间成型。 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他既然打着‘解决问题’的旗号下去,你们就当真嘛。” “这样,你找几个得力可靠的,家里补偿款问题最突出,脾气也冲点的后生,就告诉他们,这个陆主任是县委专门派下来,实地解决补偿款问题的!” 话一出口,石健自己都忍不住在心底为自己的“急智”喝了一声彩。 把陆云峰架到“解决问题”的火堆上烤,让满怀期待的村民去围堵他,这比单纯制造冲突更高明,也更恶毒。 村民的“期望”落空后产生的愤怒,想想都可怕,也将更加难以控制。 他陶醉于自己的“妙计”,继续指点: “等他到了,你们的人就‘踊跃’点,‘热情’点,围上他,多跟他反映补偿款迟迟不到位、标准过低、生活困难这些实际问题,把大家的委屈和困难,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都摆出来,务必让他‘深入了解’一下村里的真实情况,体会一下村民的疾苦。” “他要是拿不出解决方案,只会打官腔、说套话敷衍你们……” 说到这儿,石健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 “那你们就得让他明白,问题不解决,领导就不能走。基层群众有留领导下来‘共同研究解决问题’的权利嘛!” “最好能留他多‘考察’几天,最少两天,别被他三两句空话就打发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志彪是个典型的农村强人,脑子不算太灵光,但足够彪悍,也认准了石健这个“恩主”。 虽然心里隐约觉得这事儿有点门道,万一真把县里领导得罪狠了,也是个麻烦。 但石健的话,在他听来就是“圣旨”;而且“补偿款可能被削减”,这个威胁实实在在触动了他的利益神经。 他咬了咬牙,拍着胸脯保证: “石主任您放心!我赵志彪知道里外,也知道该怎么做!” “一定让这位陆主任,好好体验一下我们老槐树村的‘风土人情’!他想动咱们村的钱袋子,门都没有!” “好!要的就是这个气势!” 石健满意地夸了一句,把他架在高处下不来,又故作严肃地叮嘱, “记住,是‘反映问题’‘留领导解决问题’,要讲方法,注意‘度’,别搞出不可收拾的局面。其他的,有我在。” “明白,明白!”赵志彪连连答应。 挂了赵志彪的电话,石健才施施然,拨通了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大峪镇。 他的语气,瞬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和,简单通知了后天赵县长督查的事项,与之前的阴险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照例是公事公办的坚决执行,恭候光临指导等客套话。 一切布置停当,石健将话筒轻轻放回座机,身体向后深深陷入那宽大柔软的真皮座椅中,优哉游哉地晃动起来。 他伸手,从桌上的烟盒里弹出一支华子,用18k金的打火机点燃, 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胸腔里盘旋回荡, 再对着天花板缓缓吐出,形成一个模糊而扭曲的烟圈。 陶醉了片刻,他起身,踱步到宽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县城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在石健眼中,那闪烁迷离的万家灯火,仿佛都变成了后天即将在老槐树村上演的那场“好戏”的华丽舞台背景光。 而他,就是这场大戏隐于幕后的总导演,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不对,是决胜于山村之外。 他仿佛已经透过这夜色,看到了明天,陆云峰被一群“热情”的村民,围在破旧的村委会院子里,脸上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的窘迫; 看到了后天,自己陪着赵县长站在高高的项目工地上,指着山下村里那群骚动的人群,轻描淡写地说“下面好像有点小情况,可能是村民在向调研领导反映问题”; 看到了赵庆丰皱起的眉头和眼中对陆云峰能力的不满; 更看到了刘芳芳那毫不掩饰的、嘲讽鄙夷的眼神,以及事后可能会给予自己的“奖赏”…… 一股混合着权力操纵快意和报复期待的扭曲热流,在他胸中升腾、弥漫,让他忍不住哼起了一段荒腔走板的小调。 第110章 中途紧急预警 老槐树村,村委会。 挂了石健电话的赵志彪,脸色变幻不定。 县委办,新来的副主任。 他敲着脑壳想了想,用力搓了搓自己粗糙的脸颊,把心一横。 石主任的话就是天,何况还关系到村里和自己腰包里的钱。 他先是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指挥几个人擦拭锈迹斑斑的村委会牌匾,清扫根本没什么人来往的院子的镇财政所王副所长。 “王所长,辛苦你了啊!”赵志彪递上一根玉溪烟。 王副所长接过烟,压低声音: “赵支书,账目这边我们连夜在‘完善’,有些票据不规范的要补,有些支出明细要重新做……总之,明天领导来看,账面必须干净,不能有硬伤。” “你这边,村子面貌也得抓紧,李镇长带人在村里转,安抚那些刺头,你得多配合。” “放心,放心!” 赵志彪拍着胸脯,“村里的事包在我身上。就是……刚才接到上面电话,明天来的领导,可能是冲着补偿款问题来的,恐怕……来者不善。” 王副所长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自然也接到了类似的口风,含糊道:“领导的心思咱们猜不透,但把眼前工作做好总没错。场面上的事情,不能差。”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你们几个,” 赵志彪转身就吼了一嗓子,对着几个平时跟他贴心的村委委员,和村里游手好闲但听他话的年轻人。 “都听好了!明天县里大领导要来咱村,专门解决咱们土地补偿款的问题,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按照石健的吩咐,开始扭曲信息: “但是,我听说,新来的这个领导,年轻,想出风头,可能想压价!觉得以前谈的标准高了!咱们辛辛苦苦守着的土地,拼死拼活谈的价,凭啥他说压就压?” 这话一出口,几个村委和年轻后生的脸色就变了。 土地补偿,是村里眼下最敏感、矛盾最深的问题,涉及家家户户的切身利益。 “支书,那咋办?钱都盼了这么久!”一个后生急道。 “咋办?让领导看到咱们的难处,听到咱们的呼声!” 赵志彪瞪着眼,“你们几个,分头去通知,特别是家里地被占得多、补偿谈得不满意的,明天都到村委会来!咱们一起跟领导好好‘汇报’情况!” “记住,是请领导帮咱解决问题,态度要注意,但困难要讲足!要让领导知道,问题不解决,咱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 “他要是敷衍咱们,咱们就……就跟他好好说道说道,不能让他拍拍屁股就走!” 他话语里的暗示,几个心腹立刻就懂了。 一种混杂着期待、焦虑和些许被煽动起来的躁动情绪,开始在几这些人中间蔓延。 很快,夜幕下的老槐树村不再平静。 几道手电光柱在村里交错,狗吠声此起彼伏。 赵志彪的心腹们挨家挨户敲门,传递着经过添油加醋的消息: “县里大领导明天来,专门解决咱村补偿款,但可能想赖账!” “支书让大家明儿早上,都去村委会,一起向领导诉苦,人多力量大,不给解决就不让他轻易走!” “支书说了,不去的,争取下来可没他的份!” 恐慌和希望两种情绪,在信息闭塞的村民心中交织。 对于苦等补偿款已久的他们来说,任何一点风声都可能被放大。 许多人家,灯火亮到深夜,桌前炕头,议论纷纷。 既有对拿到钱的渴望,也有对“上面想赖账”的愤懑。 赵志彪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将最难解决的农村深层矛盾,彻底点燃,然后全部引向明天即将到来的陆云峰身上。 这个精心编织的圈套,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收紧。 …… 次日清晨,天空有些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闷热。 陆云峰、李雪松坐进安魁星驾驶的银色高尔夫轿车,再次驶出县委大院,直奔红山镇方向。 车内的气氛比昨天略显沉凝,大家都知道今天的目的地,是那个麻烦缠身的老槐树村。 就像牌桌上的对手,大家打的都是暗牌。 可偏偏,陆云峰出手先把牌亮在明面上。 提前一天,就同镇里点名要来老槐树村。 除了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整理明面,还为对方可能的布局,提供了可能。 虽然有王哲他们三人这条暗线,但也不足以全面洞察对方的企图,更不可能探知对方深层的计划。 李雪松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拿着笔记本,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安魁星虽然专注地开车,但他紧握方向盘的手,不时倒着把,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车子驶出县城,进入乡道不久,陆云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王哲。 王哲办事很靠谱,陆云峰知道他的能力。 陆云峰也正想从他那里得到最新的消息。 他按下接听键,并顺手打开了免提。 “陆主任,” 王哲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焦虑和急切, “你们出发了吗?村里情况有些不对劲!” “你说。 ”陆云峰声音平静,却也放轻了呼吸。 “今天天还没亮,赵志彪就召集了十几个村民,都是那些补偿问题闹得最凶的户主,在村委会关起门开会。” “事后,我买通了一个嘴快的老汉,他偷偷告诉我,赵志彪在会上说,今天来的县领导,就是指您,是专门下来解决补偿款问题的,让大家一起向领导诉苦,施加压力。” “他还煽动说,要是领导不给出满意的解决方案,就不能让他轻易离开,问题不解决,就留他在村里‘继续调研’!” “现在好些村民情绪都被挑动起来了,聚在村委会附近等着呢!” 王哲语速很快,信息量却很大。 车内,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吱——” 一声轻微的刹车声,安魁星下意识地踩了下刹车,车速缓了下来,靠在路边停下。 他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的陆云峰,声音带着劝阻: “老大,这……这摆明了是个套啊!前面就是火坑!咱没必要非往老槐树村跳吧?调研哪个村不是调研?换个地方一样了解情况。” 他的担忧直白而真切。 明明知道有陷阱,再去跳,那不是傻子么? 李雪松也转过头,清澈明亮的眼眸望向陆云峰,里面盛满了清晰的关切和忧虑。 她虽然身份是县委书记秘书,但毕竟是个年轻女子,深入那种可能发生群体性事件、民风彪悍的村子,被情绪激动的村民围堵,那种场面想想都让人心头发紧。 更何况,老槐树村的“名声”,在县里干部中间早有流传,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的代名词,更是出了名的“难啃的硬骨头”。 万一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仅担心调研任务的进展,更担心……身后这个主角的安全。 她是第一次,发自内心,为这个表面冷静坚强,遇事总有办法的男人由衷地担心。 电话那头王哲的预警,安魁星的直言劝阻,李雪松无声的担忧,再加上这件事背后明显存在的阴谋…… 多重压力叠加,让此刻车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第111章 到底隐藏了多少谜团 陆云峰的目光离开手机,扫过安魁星紧绷的后背,对上李雪松的眼神。 这次,李雪松没躲闪,眼里是满满的担忧和关心。 陆云峰回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头对着手机平静地说: “王哲,我知道了。我很快就到,你们注意自身安全,不要暴露身份,等我通知。” 挂了电话,他看向安魁星,口气平静且不容置疑: “魁星,怎么停车了?继续开,进村。”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脸上肌肉跳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服从了命令。 他重新挂档,车子再次平稳提速,但嘴里却忍不住嘟囔,更像是说给车内的人听: “好!老大,我们进村!管他什么龙潭虎穴!”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坚定, “你放心,不管他们有多少人,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毫毛!只要老大你一句话,我安魁星……” 他后半句“把他们都摆平”的豪言还没说完,就被陆云峰打断了。 陆云峰突然轻轻“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从没有过的调侃: “魁星,你这话说的。难道你只管我的‘毫毛’,那李秘书怎么办?她可是女孩,还是黄书记派来的。” 这句话,如同在紧绷的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音符。 安魁星一下子噎住了,黝黑的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脖子都有些发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话有多“偏心”,连忙梗着脖子补救: “啊!不是不是!” “李秘书,我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女的,我安魁星当然更要保护你了!谁也别想靠近你两米之内!我……” 他急得有点语无伦次。 一直担忧紧张的李雪松,看着安魁星这副窘迫又急于表忠心的模样,再联想到那晚在烧烤胡同口看到的一幕,心里的紧张莫名消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抬手掩嘴,“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冰乍裂,瞬间打破了车内几近凝固的沉重气氛。 她马上就明白了陆云峰的用意。 他是在用这种轻松的方式,化解车内的焦虑,也是在告诉安魁星,保护所有人是他的责任,而不仅仅是他陆云峰自己。 直到这时,憨直的安魁星才猛地反应过来,从后视镜里瞥见陆云峰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顿时哭笑不得: “老大!你……你耍我!不够意思啊!” “哈哈哈哈哈……” 车后座,终于爆发出轻松的笑声, 虽然短暂,却有效地冲淡了之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安魁星挠着头嘿嘿笑,李雪松眉眼弯弯,陆云峰更是笑咧了嘴。 笑过之后,陆云峰收敛神色,对安魁星正色道: “魁星,记住,我们是去工作的,不是去打架的。” “即使等会儿遇到不冷静的村民,你也要克制,绝对不能动手。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安魁星神情一肃,用力点头: “老大,我懂!这是人民内部矛盾,得用解决人民内部矛盾的方法,不能用对待敌我矛盾的那一套,对吧?” “聪明。”陆云峰赞许地点头, “走吧,进村。让我们去看看,老槐树村到底给我们准备了什么样的‘风土人情’。” “好嘞!跟着老大,进村!” 安魁星响亮地应了一声,脚下油门轻踩,车子平稳而坚定地驶向远处那片被阴云笼罩,轮廓逐渐清晰的村庄。 李雪松悄悄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放松,靠回椅背。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车内后视镜,镜中映出陆云峰已经重新闭目养神的侧脸。 他神情平静,呼吸均匀,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只是一次寻常的乡村走访。 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离老槐树村越来越近。 李雪松看着镜中那张沉静的英俊面容,心中之前被紧张压下的那种异样感觉,再次悄然萌发,并且越发清晰。 这个男人,面对明知的险境,何以如此平静? 他看似轻松的调侃背后,是强大的自信,还是早已成竹在胸的谋划? 他就像一本刚刚翻开扉页的书,平静的外表下,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谜团与力量? 车子沿着坑洼不平的乡道继续前行,山坡下,老槐树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轮廓,在阴沉的天空下愈发清晰。 距离村口还有大约两三里时,安魁星忽然轻点刹车,车速放缓。 “老大,前面有人拦路。”安魁星的声音带着警惕。 陆云峰睁开微闭的双眼,向前望去。 只见路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银色捷达车,车旁站着三个人,正焦急地向这边张望挥手。 驶近一看,却是自己人。 横在路中间挥手的,正是王哲。 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普通的夹克衫和休闲裤,打扮得像寻常游客,但眉宇间的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高个子是被陆云峰委任,负责暗线组的督察科赵自强,戴着黑框眼镜的矮个子,是信息科的王小川。 “停车。”陆云峰平静地下令。 车子靠边停下。 王哲三人立刻围了上来,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的焦急凝重。 王哲还好些,毕竟跟陆云峰久了,知道他的作风。 赵自强和王小川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两人都是第一次被陆云峰抽调执行这种“暗线”任务,既感新鲜又充满压力。 此刻,赵自强眉头拧成疙瘩,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对任务走向不确定的茫然; 王小川刚参加工作不久,脸上挂着明显的惶恐,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陆主任!”王哲抢先开口,声音急促, “您真不能进去!村里情况比电话里说的还糟糕。” “赵志彪天不亮就挨家挨户煽动,现在村委会门口至少聚了三十多号人,都是家里地被占、补偿拖得久的。” “他们认准了您是去‘解决补偿款’的,情绪已经被挑拨起来了!” 赵自强也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汇报听起来专业有条理,但语速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陆主任,我们暗线组昨天和今天早上观察到,镇财政所和综治办的人也在村里活动,表面是‘协助工作’,实际上在帮村里补账目、安抚‘重点人员’。” “但村支书赵志彪就太反常了。今天早上召集核心村民开会时,他明确说‘县里新来的领导想压价’,‘大家要团结起来给领导施压’,‘问题不解决就不能让领导走’。这……这明显是煽动村民对抗上级领导。” 王小川跟着点头,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发干: “主任,现在进去太危险了。村民们……情绪很激动,我们刚才在村口转悠,听他们议论的话很难听。您身份特殊,万一发生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我们建议您暂时回避,或者先通知镇里、县里派人来维持秩序。” 三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阻止陆云峰进村。 他们脸上的表情,混合着任务者的责任、下属的担忧,以及一丝对未知局面的本能畏惧。 尤其是赵自强和王小川,他们隐约听说过陆云峰的背景,内心既想表现又怕出事。 此刻拦在车前,一方面是职责所在,更多的带着点“劝住领导就是立功”的潜意识。 陆云峰听完这些,推门下车,站定。 他扫了一眼三人,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前面不是他们说的龙潭虎穴,而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走访。 事情很清楚,前面的老槐树村已经布下了地雷阵。 是石健和刘芳芳,或者什么阿猫阿狗的对手,在老槐树村为自己挖了一个坑,并处心积虑做了个不可破解的局。 目的很明显,就是要让他这位背景深厚的副主任,在老槐树村出丑。 以老槐树村彪悍的民风,让他的调研无疾而终,彻底折在这,进而传扬开去,成为全县干部议论嘲笑的话柄。 但事已至此,他能后退吗? 他能听了几名部下的警告,就调转车头返回吗? 那样,与战场上的逃兵何异? 那样,他陆云峰还怎么在正阳县立足? “情况我都知道了。” 陆云峰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其稳定,不容置疑, “自强、小川、王哲,你们暗线组在老槐树村的任务,完成得很好,但,只能到此为止。” 三人都是一愣。 第112章 虽千万人吾独往 陆云峰继续道: “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刻撤离老槐树村区域,按照原定计划,前往下一个预定的村镇,继续暗线调查工作。这里发生的事情,与你们后续任务无关。” “可是,陆主任……”王哲还想说什么。 陆云峰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转向赵自强: “自强,把你组在老槐树村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包括项目方的背景,项目前期进展,村民诉求焦点,补偿问题争议点,镇村两级近期异常动作,关键人员动向等,整理一份简明扼要的报告,一小时内发给李雪松同志。这将是接下来工作的重要参考。” “是!”赵自强下意识地立正回应,随即又露出担忧,“那您……” “执行命令。”陆云峰的语气没有加重,却让赵自强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说完,陆云峰走向车子,对安魁星道:“开车,进村。” 安魁星深吸一口气,待陆云峰关上车门,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起步,绕过那辆捷达车,朝着不远处的村庄驶去。 高尔夫车后,王哲、赵自强、王小川三人站在原地,目送陆云峰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那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也”的气概,是在三人有限的职业生涯里,从没见过的领导气质。 震惊、敬佩、担忧、不解……种种情绪交织在他们脸上。 良久,王小川才喃喃道: “陆主任他……就这么进村了?明知道是陷阱?” 赵自强抹了把脸,苦笑一声: “我现在才有点明白,为什么黄书记和展主任都那么看重他。这份胆色、这份担当……啧。” 王哲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闪烁着钦佩的光芒。 他转过头,对两位还有些回不过神的同事低声道: “你们跟陆主任时间短,不了解他。他在清河镇,可是做过不少大事呢!” “就拿上个月说,镇里有个女干部叫闫丽霞,被当时的镇长魏建臣陷害,背了黑锅,所有人都躲着走,只有陆主任,明明不关他的事,却硬是站出来,替她背锅。” “然后,不知怎么拿到了关键证据,最后,不仅帮闫丽霞洗清了冤屈,还把魏建臣扳倒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神往: “还有我们镇党政办之前的孙洪江主任,多滑头的一个人,一直给陆主任下绊子,结果呢?被陆主任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还反过来把他送进去了。” “陆主任做事,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时候让人觉得他太‘软’,可你仔细品,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最后总是轻松碾压。” 赵自强和王小川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陆云峰的形象,在他们心中从一个“空降的年轻领导”,逐渐变得立体、神秘,甚至带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走吧,执行命令。” 王哲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咱们赶紧把报告弄出来,发给李秘书,再把接下来的暗线工作做好,就是给陆主任最大的支持。” 三人上了捷达车,调转方向,驶离了老槐树村。 但他们的心,却似乎还系在那辆驶向村口的银色轿车上。 高尔夫车穿过一片稀落的树林,下了坡,老槐树村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槐树已经在望。 村口,隐约可见一些聚集的人影。 七八个闲汉或蹲或站,原本在抽着烟闲聊,见到有外来车辆,尤其是挂着县里牌照的小轿车,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而复杂。 他们交头接耳,朝村子里指指点点,有人掏出手机低头按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车子沿着村里唯一一条像样的水泥路往里开,路两旁的房屋新旧不一,多是砖瓦平房,偶尔有几栋贴着瓷砖的二层小楼。 此时,九点刚过,本该是劳作的时候,但路上行人却比预想的多。 三五成群的村民,或站在自家门口,或聚在路边小卖部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辆缓缓驶入的陌生车辆。 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着的激动和愤懑。 低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在车辆经过时泛起,又随着车子远去而暂时平息。 “看,来了!” “就是这辆车吧?” “县里的大领导?看着挺年轻的……” “年轻顶个卵用?能说了算不?” “支书说了,就是这个人想压咱们的补偿价!” “狗日的,欺负到咱头上了……” 零星的咒骂声,飘进车窗。 安魁星的脸色绷得更紧,李雪松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在微微颤抖。 她悄悄吸了口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椅背靠了靠,让身体获得更多的支撑。 陆云峰依旧平静地看着窗外,甚至对几个朝车子指指点点的半大孩子,微微颔首。 村委会是一排红砖平房,围着一个水泥地面的小院子。 此刻,院子内外,黑压压地聚了不下三四十人。 男女老少都有,以青壮年男性和中年妇女为主。 人群嗡嗡作响,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车子在院门外停下。 几乎在车停稳的瞬间,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车上,嗡嗡的议论声变成了清晰的喧哗。 “来了来了!” “下车了!” “走,堵住他!” 陆云峰推门下车。 安魁星几乎同时从驾驶座弹出来,迅速绕到陆云峰侧前方,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 李雪松也从另一侧下车,紧跟在身后。 她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发白的脸色,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三人一出现,人群立刻向前涌动,将他们拦住,半包围在车头前。 “你就是县里新来的领导?” 一个满脸络腮胡,穿着褪色迷彩服的中年汉子粗声粗气地问,眼神不善。 “看着还没我儿子大,能管啥事?”一个抱着胳膊的中年妇女嗤笑道。 “领导,我们的补偿款啥时候能给?拖了快一年了!”一个后生高声叫喊。 “是不是你要给我们压价?凭啥?那是我们的地!”一名老汉的声音瓮声瓮气。 七嘴八舌的质问、抱怨、斥责如同潮水般涌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人群的情绪明显被煽动过,带着一股人多势众下,不管不顾的躁动。 几个年轻后生挤到最前面,脸红脖子粗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云峰脸上。 “大家安静一下。” 陆云峰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 人群略微一静,但很快更大的声浪反扑回来。 “安静啥?你们当官的就会这一套!” “少来虚的!说,补偿款到底咋办?” 一个穿着脏兮兮夹克、酒糟鼻通红的矮壮汉子,趁着人群拥挤,猛地向前一挤,伸手就朝陆云峰的胸口推搡过来: “跟你说话呢!别他妈的装聋作哑!” 在众人的助威下,他的气焰十分嚣张。 第113章 演戏般救场 眼看酒糟鼻汉子就要动手,安魁星眼中厉色一闪,肌肉瞬间绷紧,身子一横就要发动。 “魁星!”陆云峰低喝一声。 安魁星动作硬生生止住,手臂悬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虎目圆睁瞪着那酒糟鼻汉子,仿佛要喷出火来。 吓得那汉子,立刻收回手。 陆云峰给了安魁星一个“后退”的眼神,对安魁星低声道: “护好李秘书。” 安魁星不甘地咬牙,狠狠瞪了那酒糟鼻汉子一眼,侧移半步,将微微色变的李雪松更严密地护在身侧。 陆云峰这才抬眼,平静地看向那汉子,又扫过眼前群情激愤的众人,缓缓开口: “我叫陆云峰,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今天来老槐树村,是按照县委安排,进行乡村振兴工作的专题调研……” “副主任?” “调研?” “屁!”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嘲讽,肆无忌惮地打断了他的话。 “调研个球!你就是来糊弄我们的!” “说得比唱得好听!调研能调研出钱来?” “姓陆的,你少打官腔!你就说,我们的补偿款,你打算咋整?是不是想赖账?” 恶言恶语如同飞石般砸来。 几个年轻后生又往前挤了挤,围在陆云峰跟前,手指头都快戳到他鼻尖了。 陆云峰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 “大家很关心的补偿款问题,我也想了解?我还想问一下,你们是听哪位说,我来是为了压低补偿款标准的?” 人群一滞,随即更加喧闹。 “还用听说?你们当官的都一个德行!” “就是!想糊弄我们,没门!” 陆云峰耐着性子继问,声音依旧稳定: “我再请问,你们的村支书赵志彪同志在哪?既然大家有这么多问题想反映,是不是应该请村支书一起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选出代表,好好沟通沟通?” “找支书有屁用?他还不是都听你们的!” “坐啥坐?就站着说!今天不说清楚,哪也别想去。” “对!别想走!” “不给解决,你就呆在这吧!” 起哄声、威胁声甚嚣尘上。 人群又往前涌了涌,那个酒糟鼻汉子再次伸手,这次是去抓陆云峰的胳膊。 安魁星忍无可忍,猛地踏前一步,挡在陆云峰身前,犹如一尊怒目金刚,暴喝一声: “都给我退后!谁敢动手试试!” 他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如同闷雷炸响,带着军人的肃杀之气。 酒糟鼻汉子和前排几个蠢蠢欲动的后生被这气势所慑,动作不由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拥挤的人群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趁着这空档,李雪松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悄悄将手机从包里摸出一点,调整角度,镜头对准了人群和陆云峰,按下了录制键。 及时取证,是她作为秘书的职责,更是记录现场的本能。 可是,她的手不受控地发抖,屏幕上的画面微微晃动,正如她此刻的狂跳的心。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让开!都让开!” “干什么!聚众闹事吗?” “领导,陆主任!我们来晚了!” 只见三四个人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为首一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红山镇副镇长李宏伟。 他身后跟着财政所王副所长和综治办的一个干部,还有两个镇上的工作人员。 李宏伟是依照马胜武书记的安排,带队来村里做相应准备工作的。 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 他满脸焦急,冲进来就张开双臂,挡在陆云峰和人群之间,对着村民大声呵斥: “胡闹!简直是胡闹!” “这是县委的陆主任!你们要干什么?” “有问题可以反映,怎么能非法聚集、围堵领导?都散开!散开!” 王副所长也帮腔:“就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镇上来人的呵斥,似乎起到一些作用,人群的喧哗声稍微低了一些,但并未散去,依旧围得水泄不通,眼神里的不信任和敌意丝毫未减。 直到这时,村支书赵志彪,才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小跑着挤到前面。 他长得矮壮,皮肤黝黑,一张圆脸上堆着刻意的怒容,指着人群骂道: “你们这些混球!想干啥?造反啊?” “陆主任是县委领导,是来帮咱们解决问题的!你们倒好,把领导围起来?还有没有规矩了?啊?” 他唱的是白脸,但语气浮夸,眼神闪烁,训斥得毫无底气,甚至隐隐带着煽动。 果然,他这话非但没让村民退缩,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赵支书,你少来这套!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领导?县委的领导咋啦?县委的也得讲道理!” “就是!凭什么剥削我们老百姓?凭什么想压低我们的血汗钱?” “今天不给个准话,谁来都没用!” 村民们再次激动起来,矛头似乎更加集中。 陆云峰冷眼旁观,心中雪亮。 李宏伟等人的及时赶到,赵志彪蹩脚的“训斥”,恰恰印证了王哲的汇报和暗线组的汇报的情况。 镇里虽不知情,但赵志彪却与这场有预谋的围堵脱不开干系,目的就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至此,陆云峰彻底明白了眼前的把戏。 先用谣言将自己定位成“压价者”,煽动村民最敏感的神经; 再组织围堵,制造冲突场面; 镇干部的介入,被他们无视; 村支书“姗姗来迟”,“努力控场”,实则推波助澜; 最后无非是逼着自己,要么狼狈地退走,要么做出无法兑现的承诺,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手段拙劣,但很有效; 尤其是在信息闭塞,利益突出尖锐的农村。 但陆云峰无所畏惧,既然敢于勇闯虎穴,自然有擒虎技。 他忽然向前一步,越过了张开双臂保护他的李副镇长。 这个动作很突然,让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喧闹声不由低了下去。 陆云峰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或焦虑、或麻木的脸,声音清晰地传遍院子: “好,看来大家对我的来意有这么多误解,也有这么多迫切的诉求,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我今天来老槐树村,首要任务是调研乡村振兴工作,了解村里的实际情况。” “但既然大家最关心的是土地补偿款的问题,认为这个问题不解决,其他都无从谈起,那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 他顿了顿:”今天,在这里,我们就把这个问题,作为一个专项,进行现场沟通和讨论。” 人群里立刻发出质疑的嘘声。 “讨论?讨论有啥用?你能拍板?” “就是!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糊弄我们?” “你一个副主任,说话算数不?别到时候又推给这个那个!” 李宏伟副镇长脸上露出担忧,凑近他低声道: “陆主任,这事太过复杂,加上……村民情绪激动,是不是先缓和一下,再从长计议?” 财政所王副所长和镇上的其他人也交换着眼神,显然觉得陆云峰在引火烧身。 李雪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跟着黄书记这么久,她了解此类事情的棘手程度,就算是黄书记过来,面对眼前的局面,恐怕也不可能马上解决。 安魁星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死死盯着那几个最激动的后生。 村支书赵志彪,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要的就是陆云峰接这个烫手山芋。 第114章 强力镇场 陆云峰的目光,掠过李宏伟副镇长脸上那层掩饰不住的担忧,扫过财政所王副所长闪烁的眼神,最后定格在村支书赵志彪那张故作殷勤、实则眼底藏着得意的圆脸上。 周围的嘈杂、质问、推搡,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没有理会李宏伟的“劝告”,也没有接受赵志彪那虚假的“好心”。 在情绪已被彻底点燃,理智近乎被淹没的群体面前,温和的解释与软弱的退让,只会被视作心虚和可欺。 面对如此困难的局面,他需要破局。 而破局,则需要先立起一道不容逾越的墙。 陆云峰略略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嗡嗡的喧哗,带着一种沉水入石般的平稳与分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说话算不算数?这个问题,最好用最终的结果来回答。”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的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怀疑、或愤怒的脸。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我陆云峰个人的身份,而是代表正阳县委,代表黄展妍书记,来这里了解真实情况、听取大家意见的。”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镇纸,猛地压在了沸腾喧嚣的纸面上。 现场骤然一静。 连那几个挤在最前面、脸红脖子粗的年轻后生,挥舞的手臂都僵在了半空。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可以对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领导”发泄不满,可以质疑他的能力甚至人品,但陆云峰直接把“县委”和“黄书记”这面大旗毫无保留地竖了起来。 质疑他,某种程度上就是在质疑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而权威的组织,质疑那位在正阳县拥有最高权威的书记。 这对于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对“县太爷”有着复杂敬畏心理的普通村民来说,是需要下意识掂量分量的。 更重要的是,陆云峰接下来的话,直接戳破了情绪的泡沫,指向了核心: “如果大家认为,正阳县委,黄书记,都无权、也没有诚意来解决老槐树村的问题,那你们今天就算围着我吵到天黑,闹到明天,也毫无意义。”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希望大家明白一个事实:想要真正解决问题,就得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如果目的只是发泄积压的情绪,或者受人挑唆来制造混乱……”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赵志彪,后者脸上那虚假的怒容微微一滞。 “那对不起,恕我不能奉陪,也没那个时间。” 这话甩出,强势,清晰,毫无转圜余地。 面对如此混乱汹涌的局面,陆云峰不能再示弱,也不能再迂回。 他必须拿出足以压住场面的态度和魄力,先在这群已被煽动起来的村民心中,划下一道明确的界限——这里,是解决问题的地方,不是撒泼胡闹的戏台。 就像当年王阳明,以“降生,战死”四个字平叛一样,他首先需要镇住看上去人多势众的现场。 没有一个相对平等、理性、缓和的气氛,任何实质性的沟通都无从谈起。 果然,这番强硬而不失底气的话,产生了效果。 人群中的喧哗声像退潮般迅速低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过后的安静,以及无数道重新打量、掂量的目光。 酒糟鼻和几个刚才叫嚣得最厉害的后生,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眼神里的蛮横被迟疑取代,彼此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眼神。 李宏伟和一同来的镇干部们也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陆云峰可能安抚、可能解释、甚至可能被迫让步, 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副主任,会选择如此直接、甚至有些“冒险”的强势回应。 更没想到的是,竟然直接抬出县委和黄书记。 这固然能增加话语的分量,但无疑也是一柄锋利的双刃剑。 一旦今天的事情处理不好,引发更大的矛盾,那么“代表县委黄书记”这个说法,就可能变成沉重的责任,反噬自身。 陆云峰,他到底哪来的底气? 他真的能承受可能的后果吗? 陆云峰敏锐地捕捉到了现场气氛的微妙变化。极限施压之后,需要适时给予台阶和希望。 他语气稍缓,但说服力却更强,目光坦诚地看向众人: “但是,如果大家愿意相信县委和黄书记解决问题的诚意,也愿意给我这个初来乍到者一个了解情况、沟通协调的机会……” 他刻意停顿,让“诚意”和“机会”这两个词在安静的空气中沉淀。 “那我陆云峰在这里,也可以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表态。” 他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今天,我们就在老槐树村,现场办公!” 现场办公? 村民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又起,但少了之前的暴戾,多了些将信将疑的议论。 陆云峰等待了几秒,让大家消化这个概念,然后继续道: “现在,我希望,大家能推选出真正了解情况、能代表大多数乡亲想法的人。我们一起,就在这里,找间屋子,坐下来。把你们遇到的问题、具体的诉求、实际的难点,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带着鼓励,也带着认真: “我保证,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听,仔细记。哪些问题我们能当场商量出解决办法的,我们当场就议;哪些需要镇上、县里进一步研究决定的,我会把大家的情况完整、准确地记录下来,带回去,第一时间向县委、向黄书记汇报,并且,我会亲自督促,尽快给大家一个负责任的答复。”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许多人脸上的愤怒和激动,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犹豫和微弱的期待取代。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在用眼神商量: 这个年轻领导,好像……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那个酒糟鼻的矮壮汉子,似乎觉得风头被压了下去,又或许是出于某种惯性,再次梗着脖子嚷了起来,声音却比之前小了不少: “说得好听!还不是那套‘研究研究’、‘请示汇报’?谁晓得你是不是跟以前来的那些人一样,听我们哭诉半天,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漂亮话,拍拍屁股就溜了?到时候我们找鬼去?” “就是!这样的事我们见得多了!”旁边有人小声附和,但底气明显不足。 陆云峰看向那酒糟鼻汉子,非但没有恼怒,脸上反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近乎笃定的笑意。 这笑容在紧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位老乡,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实在。” 陆云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从容,“那好,咱们就索性定个最实在的规矩。”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村民们脸上缓缓移过,又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面露忧色的李雪松,心里愈发的坚定,然后,朗声说道: “今天,我们就在老槐树村,针对土地补偿款这个问题,现场沟通,现场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院落的每个角落: “我,陆云峰,在这里承诺:在拿出一个能让咱们老槐树村大多数乡亲认可、接受的解决方案之前,我绝不离开老槐树村。我就住在村里,和大家一起,把这个困扰大家这么久的问题,理清楚,解决好!” “就这样做,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万籁俱寂。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连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全场陷入一种深沉的、近乎窒息的寂静。 没人咳嗽,没人走动,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了。 第115章 跳进坑自己把土给填上 陆云峰的一番话,令所有人——李雪松、安魁星、李宏伟、镇上的所有干部,以及赵志彪和那几十个村民——全都睁大了眼睛,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死死地盯着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平静的他。 住……住在村里? 问题不解决……就不走? 这……这简直像是从天大的笑话,完全超出了他们日常的经验和认知范畴! 这是何等的魄力?又是多么惊人的担当和决心? 从来没有任何县里的领导,更别说只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敢在矛盾如此尖锐、局面明显被人设下圈套的情况下,做出这样不留退路、近乎“疯狂”的承诺! 这已经不仅仅是胆色过人了,这简直…… 李雪松只觉得一股冷气从心底泛起,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小巧的机身差点滑落。 她慌忙握紧,继续保持摄录,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不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身为黄展妍的秘书,她太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了。 安魁星嘴巴微张,忘了合上,怔怔地看着陆云峰挺直的背影。 震惊、担忧、不解,最后却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在胸膛里冲撞。 这就是他跟随的老大! 这才是他安魁星认准的人! 李宏伟副镇长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身后的王副所长等人,更是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和冷汗。 陆主任这是……这是把自己彻底放在火上烤了啊! 不,是把自己焊死在了这口沸腾的油锅上! 这要是最终解决不了,或者过程中再出什么岔子……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他怎么敢? 他怎么就敢?! 赵志彪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他费尽心思想要“留”住陆云峰,甚至做好了煽动村民强硬阻拦的准备, 没想到……没想到对方竟然自己主动跳进了这个最深、最烫的坑里! 还自己把土给填上了! 承诺“不解决不走”? 哈哈哈! 天助我也! 这简直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 他拼命低下头,用力咬着口腔内壁,才勉强压住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肩膀却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发抖。 他飞快地掏出手机,假装查看消息,手指却以惊人的速度在屏幕上盲打,给石健发出了一条简短却信息量爆炸的信息: “鱼已死死咬钩,承诺不解决不走。好戏,马上开场!” 发完信息,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瞬间切换成了“激动万分”和“深受感动”的表情, 他甚至夸张地用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朝着还有些发懵的村民们大声喊道: “乡亲们!大家都听见了吧?啊?陆主任这是把心窝子都掏给咱们了啊!县委的领导,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还有啥不放心的?啊?”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大家让开!快给陆主任,给李镇长让开道!咱们进村委会!坐下来,喝口水,今天非得把这个憋了咱们半年多的疙瘩,给它说开喽!解决喽!” 村民们被陆云峰那石破天惊的承诺震得脑袋发晕, 又被赵志彪这么一吆喝,情绪不知不觉从之前的对抗与愤怒,转向了一种混杂着惊疑、茫然和微弱希望的复杂状态。 人群犹犹豫豫地、慢慢挪动脚步,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陆云峰面色如常,对身后脸色发白的李雪松和眼神灼灼的安魁星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迈开步伐,率先朝着村委会办公室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而从容,背影在略显晦暗的天光下挺得笔直, 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承诺,只不过是他日常工作清单上,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项。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连忙快步跟上。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那部仍在悄悄录制视频的手机,冰冷的金属机身被她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 屏幕上,摇晃的画面忠实记录着这一切,正如她此刻狂跳不止、揪紧成一团的心绪。 安魁星甩了甩头,将满脑子的“怎么可能”和“老大牛逼”暂时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绷紧全身肌肉,像一座移动的堡垒,紧紧护卫在李雪松侧后方, 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旁逐渐让开、却依然眼神复杂的人群。 李宏伟副镇长擦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对同样面色发白的王副所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道: “快,给马书记打电话!如实汇报这里的所有一切!” 说完,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赶紧抬脚跟了上去。 镇上的其他干部如梦初醒,慌忙簇拥着跟上,每个人心头,都像是压上了一座沉甸甸的大山,脚步都有些发飘。 赵志彪则一溜小跑,殷勤地抢到前面引路,脸上堆满了热切过度的笑容,心里却乐得恨不得放上几挂鞭炮。 一行人,心思各异,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进了那排红砖平房中最宽阔的一间——老槐树村村委会会议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 中间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两边散放着些颜色不一的旧长条凳和几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 墙壁上贴着些早已褪色、卷边的规章制度和模糊不清的标语。 一股混合着尘土、烟草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云峰在长条桌的一端,那个通常被视为“主位”的位置,坦然坐下。 李雪松迟疑了一下,选择了紧挨着他左侧、略微靠后的一个位置坐下。 这样,她既能方便记录,又能随时观察到他的状态和周围的情况。 安魁星没有坐。 他抱着胳膊,像一尊沉默而警惕的门神,直接站在了陆云峰右后方,靠近门口的位置。 他的身躯挡住了小半边门,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屋内屋外,时刻保持着警惕。 在赵志彪的张罗下,七八个看起来年纪较长、在村里似乎有些声望的村民代表,带着犹疑和审视,在陆云峰对面和两侧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门口和那几扇蒙尘的玻璃窗外,依旧挤着十几个不肯离去的村民,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 李宏伟带着王副所长和综治办的干部,在陆云峰左手边的长凳上坐下。 赵志彪则一屁股坐在了村民代表那一侧的首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殷切的笑容。 会议室破旧的木门,被最后进来的一个镇干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音, 却关不住隐隐传来的议论, 更关不住屋内几乎凝滞、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的空气。 长条桌上,一只锈迹斑斑的旧暖水瓶,几个印着红色标语、磕碰掉瓷的搪瓷杯。 一束惨淡的天光,从积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无声飞舞的万千微尘。 没有人说话。 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木质座椅承受重量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以及有人翻开笔记本、笔尖触碰纸面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担忧或期待或恶意,都齐齐聚焦在长条桌一端,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沉静得惊人的身影上。 陆云峰伸手,拿起面前那个掉瓷的搪瓷杯,看了看里面残留的水渍,又轻轻放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一张张写满了生活风霜,此刻却绷紧着紧张、怀疑与些许期待的脸,最后,落在了努力维持笑容的赵志彪脸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震动了凝滞的空气,也正式拉开了这场注定艰难博弈的序幕: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干扰。咱们就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他的目光变得专注而认真。 “老槐树村的土地补偿款,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给我从头到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一遍?” 第116章 脚踩两只船 红山镇书记办公室。 马胜武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财政所王副所长压得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 他正按照李宏伟的指示,把老槐树村村委会门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陆云峰说自己代表县委和黄书记,“承诺问题不解决不走”的消息,以及现场紧张混乱的气氛,大致作了一番汇报。 “……马书记,村里就是这么个情况。因为村民们闹事,陆主任算是把自己架那儿了。现在,村民代表和赵志彪都在村部坐下了,正准备说事儿。您看……咱们镇里要不要……” 王副所长的声音带着请示,也藏着不安。 马胜武靠在办公椅里,眼睛眯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办公桌上笔记本的皮质封面。 他沉默了足有几秒钟,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知道了。你们在那边,先配合好陆主任的工作,维持好秩序,不要发生群体性事件,遇到新情况及时汇报。” 挂了电话,马胜武脸上的平静,才慢慢褪去,换上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镇政府大院门口,那面在微风中飘得有些无力的国旗,脑海里在快速盘算: 陆云峰到底还是年轻,别看他昨天的架势咄咄逼人,可官场的经验究竟还差得远。 显而易见,在老槐树村,他中招了! 而且比自己预想的,陷得还要深! 冒用县委和黄书记名义? 这顶帽子可大可小。 一旦问题解决不了,那就等于给县委和黄书记找事,影响声誉不说,搞不好还会被追究责任。 对村民做出“不解决不走”的承诺? 哼,荒唐! 这明摆着是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还以为是坐在办公室里,打打电话,看看文件? 老槐树村那摊子烂账,哪是那么容易理清的? 里面牵扯的利益、与项目方的纠葛,哪个不是糊涂账? 再加上历史遗留问题,要做到项目方和村民都满意,要是那么简单,他这个镇党委书记早就做了。 一个空降下来的副主任,官场生瓜蛋子,第一天下去就想解决,凭什么? 更关键的是,石健那边,正策划着这样的机会,把陆云峰彻底踩下去呢! 这个节骨眼,这滩浑水,想让自己蹚? 没门! 马胜武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渐渐清晰。 他不想站队,至少不想这么早就把宝押在任何一边。 陆云峰背景神秘,能让黄展妍如此力挺,肯定不简单。 石健是县府办主任,县里的实权派,他父亲的关系在正阳县盘根错节,背后似乎还有市领导的影子,更是直接能影响到赵县长对自己看法的人。 最好的策略,就是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让陆云峰在老槐树村那个泥潭里先扑腾,等局面真的不可收拾,矛盾彻底激化,甚至闹出点乱子的时候, 自己再以“救火队长”和“地方主官”的身份出现,收拾残局,调和矛盾。 到时候,既在陆云峰和他背后的黄展妍面前示了好,显示了自己顾全大局、稳定一方的能力, 又能在石健和赵县长那边交代得过去。 看,这一切都怨不得我,是陆云峰自己把局面搞糟了,我最后不得不帮他擦了屁股。 脚踩两只船,两头不得罪,两头都落好。 这才是基层干部的生存智慧。 打定主意,马胜武心里轻松了些。 他掐灭烟头,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 “通知在家的党委委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会,研究明天赵县长来我镇检查招商引资工作的接待和汇报方案。” 很快,红山镇政府四楼的小会议室内,烟雾缭绕。 马胜武坐在主位,神色严肃地传达了明天赵县长要来督查的消息,要求各分管领导务必高度重视,汇报要扎实,现场要看点,绝不能出纰漏。 几位副镇长和委员们纷纷表态,汇报各自分管领域招商引资工作的“进展”和“亮点”,虽然水分不小,但场面话都说得漂亮。 轮到分管工业和经济发展的副镇长钱友亮发言时,他扶了扶眼镜,脸上却没有大家的轻松,带着明显的忧虑: “马书记,各位,有个突发情况,得跟大家通报一下。是关于老槐树村那个农产品加工厂项目的投资方,鑫盛实业公司。”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钱友亮。 “就在今天上午,鑫盛公司的副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钱友亮语气沉重,“对方表示,由于老槐树村地块的征地问题拖了半年多,迟迟无法解决,几次尝试进场施工都被村民阻拦,项目完全停滞。” “他说,他们公司的资金也是有时间成本的,董事会对这个项目已经失去耐心。现在,他们正式提出两个方案:要么,镇上能在一周内彻底解决征地纠纷,确保他们能顺利进场;要么,他们就准备整体出让这个项目,彻底退出红山镇的投资。” “什么?!” “出让?撤资?”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愕的低语。 几个委员的脸色都变了。 马胜武的心更是猛地一沉。 鑫盛这个加工厂项目,计划投资一千两百万,虽然不算巨无霸,但在红山镇这样的农业镇,已经是近年来招商引资为数不多的亮点之一,是写在年终总结和汇报材料里的重要成绩。 去年为了引进这个项目,镇里没少花心思,给政策,给承诺。 如果鑫盛真的撤资走人,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红山镇去年到今年的招商引资成绩,几乎要归零! 更重要的是,明天赵县长就要来检查落实情况,到时候问起这个“亮点项目”进展如何,难道汇报说“投资方要撤资了”? 这已经不是面子问题了,这是赤裸裸地打脸! 打他马胜武的脸,打整个红山镇领导班子的脸! 在全县招商引资工作,被提到前所未有高度的当下,这简直是一桩政治事故! “胡闹!” 马胜武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这个鑫盛,怎么说撤就撤?当初签的协议呢?说好的带动引领呢?他们还有没有点契约精神!” 钱友亮苦着脸:“马书记,协议里关于征地纠纷的解决时限,确实有模糊地带,而且……主要责任,被认定为是我们镇政府协调不力。” “他们真要较真,我们很被动。关键是,人家投真金白银,地块拿不下来,机器进去了无法施工,换谁也得急啊。”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第117章 姐夫的美妙人生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难堪的寂静。 刚才讨论其他“亮点”时的虚假繁荣,被彻底戳破,露出了下面不忍目睹的现实。 马胜武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本想坐看陆云峰的笑话,没想到自家的后院先起了火, 而且这把火眼看就要烧到他自己头上,烧到明天赵县长的眼皮子底下了。 “不能让他们撤!” 马胜武斩钉截铁,“钱镇长,你马上联系鑫盛的副总,不,直接找他们陈总,就说我亲自约他见面,今天下午,或者晚上,不管几点都行。” “态度要诚恳,务必把他们稳住!” “告诉他们,镇里对项目高度重视,正在全力解决老槐树村的征地问题,请他们务必给我们一点时间,不要轻易做出撤资的决定!” 他目光扫过与会众人,语气急促: “大家都来想想办法!老槐树村这个问题,还有什么好办法?怎么才能谈拢?补偿标准县里有指导价,怎么做好村民的说服工作?” “是中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还是工作方法出了问题?今天必须拿出个思路来!” “明天赵县长来了,如果问到这个问题,我们总不能说还在‘研究’吧?” 委员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愁容。 老槐树村的问题就像一团乱麻,涉及补偿标准差异、项目方鑫盛公司的投资回报、村内的各种矛盾、对镇村两级的不信任,还有最近被刻意煽动起来的对抗情绪……哪里是那么容易理清的? 马胜武看着手下人的反应,心里更烦。 他原本打的坐收渔利、两边讨好的如意算盘,被鑫盛撤资这个突如其来的危机,彻底搅乱了。 他现在不得不冲到前台,直面这个烂摊子。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似乎又隐隐指向了正在老槐树村里“现场办公”的陆云峰,以及背后煽风点火的石健。 一种被无形力量推向风暴中心,而又身不由己的烦躁和危机感,攫住了他。 ……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县政府办公室里,却是喜悦的气氛,充斥着不到二十平米的空间。 石健放下老槐树村支书赵志彪的电话,肥胖的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电话是石健主动打过去的。 赵志彪的那条“鱼已死死咬钩,承诺不解决不走。好戏,马上开场!”信息,不足以满足他内心的雀跃,他要再次叮嘱确认。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又挂断。 石健有些恼火,继续打。 终于,赵志彪接了,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音里有村民的杂言杂语。 赵志彪用尽可能短的语言,把自己动员村民在村委会门前,围住陆云峰,并“迫使”他不得不答应今天给个明确说法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地炫耀了一番。 没等石健说出奖励他的条件,就以会议室里,大家都在等他进去主持会议为由,骄傲而又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对于赵志彪先于自己挂断电话的不礼貌,石健并无半点责怪。 相反,一股被证实的狂喜,猛地充斥了他的脑袋。 “冒用县委和黄书记名义?” “村民承诺,不解决就不走了?” 这两个消息,使石健从座椅上跳起来,把手机往桌子上一丢,兴奋的手舞足蹈。 他在屋子里转了几圈, “蠢货!自己找死!” 又对着空气啐了一口,心情畅快得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回到桌前,他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刘芳芳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显然,现在刘芳芳对他的电话内容,很是期待。 “芳芳!” 石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赵志彪那边传来最新情况,咱们那位陆大主任,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你跟他离婚就对了!” “快说!怎么了?”刘芳芳的声音急切而尖锐。 “他当着几十个村民的面,不仅打着黄展妍和县委的旗号唬人,还拍着胸脯保证,老槐树村土地补偿款的问题不解决,他还他妈就不走了!” “要住在村里跟村民同吃同住,直到解决问题!我现在,严重怀疑,他的脑袋被他妈的门挤了!” 石健唾沫横飞地描述着,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 电话那头,传来刘芳芳一声短促的嗤笑,随即是更加快意的声音: “真的?他真这么说了?” “哈哈哈……这个废物,真是猪脑子!他以为他是谁?救世主吗?” “老槐树村那破事儿,是他能解决的?村里、镇里拖了半年都搞不定,他一个外来的,空口白牙就想搞定?” 刘芳芳也抑制不住兴奋,一连气地说道。 “所以说他找死嘛!”石健得意洋洋, “这下好了,不用我们再多费手脚,他自己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还‘不解决不走’,我看他明天怎么下台?到时候村民拿不到钱,闹起来,看他怎么收场!” “冒充县委名义,胡乱承诺,引发群体事件……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闹翻了天,我看黄展妍还怎么保他?” 两人在电话里你一言我一语,尽情嘲笑着陆云峰的“愚蠢”, 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明天灰头土脸、无法兑现承诺、被村民唾弃、被领导问责的凄惨模样。 “对了,”石健想起正事, “明天咱们的计划得稍微调整一下。城关镇你那个三千万美金项目的汇报,肯定还要突出,还要精彩,但时间要控制,别拖太长。” “我的意思,咱们得早点结束,然后赶紧去红山镇看看。” “赵县长不是要去督查吗?咱们就引导他去老槐树村边上那个加工厂工地‘现场办公’,到时候,居高临下,正好可以‘欣赏’山下陆云峰被村民围堵追讨承诺的精彩大戏!” 刘芳芳立刻理解了姐夫的用意,不禁心花怒放,先在城关镇为自己的公示添上砝码,再去现场看陆云峰出丑,那种叠加起来的快乐,简直无法形容。 刹那间,她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那让她无比解气的场面: “太好了!我一定要亲眼看看他那副狼狈相!让他当初在我公示上做手脚,竟敢那么对我!石健,这事儿要是成了,我……我一定好好谢你。” 最后那句话,刘芳芳刻意放柔了声音,带上了钩子。 石健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酥酥的,一股热流窜起。 他嘿嘿笑着,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十足的暧昧: “芳芳,你就放心吧。姐夫为你出这口气,那是应该的。姐夫我……就等着事成之后……” “知道啦~”刘芳芳拖长了语调打断,语气娇媚, “只要把陆云峰这个碍眼的彻底整垮,让我出了这口恶气,你在文栋面前的前程,包在我身上。至于……至于别的‘奖励’,到时候也……。” 两人在电话两头,各自露出了心照不宣的、丑陋的笑容。 一个想着权色双收,一个想着借刀杀人、痛快报复。 他们都沉浸在阴谋即将得逞的喜悦,和对陆云峰悲惨下场的期待中, 丝毫没有想到,他们所以为的“蠢货自寻死路”,或许,正是对方请君入瓮的第一步。 石健志得意满地挂了电话,哼着荒腔走板的小曲,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就是陆云峰政治生命彻底黯淡的开始。 而他石健,将踩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尸体”,更上一层楼,顺便还能品尝一下那冷艳小姨子承诺的“甜头”。 这人生,真是美妙。 第118章 微妙的扭曲 老槐树村村委会那间简陋的会议室里,空气凝滞而又压抑。 长条桌一端,陆云峰放下那个掉瓷的搪瓷杯,目光平静地环顾了一圈,最后看向对面。 “老槐树村的土地补偿款,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来给我从头到尾,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讲一遍?”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喧哗与沉默之间的那层薄膜。 没等村民代表开口,村支书赵志彪放在桌上的手机先震动起来。 他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忙不迭地站起身,对着陆云峰和李宏伟等人挤出一个歉意的笑: “对不住、对不住,陆主任,李镇长,我先接个电话,镇里马书记,好像有急事。”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拿着手机快步走到门外。 不一会儿,从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隐约传来他刻意压低,又带着恭敬的说话声: “……是,是,石主任,我正在会上……嗯,陆主任在问情况,主要是说……明白,明白,您放心……” 虽然断断续续,但会议室里的人还是听到了“石主任”这个称呼。 李宏伟和几个镇干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雪松低头整理笔记本的动作,微微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时候,他来电话干嘛? 安魁星则抱着胳膊站在门边,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陆云峰仿佛没听见,再次端起面前的搪瓷杯,看到上面的陈旧茶渍,又轻轻放下。 安魁星看在眼里,快步出门。 路过庭院时,轻蔑地瞥了一眼,面朝角落鬼鬼祟祟打电话的赵志彪。 他回到车上,拿了两瓶矿泉水,回来递给陆云峰和李雪松各一瓶。 对于村里连个干净杯子都不提供的场合,更谈不上对县委领导尊重的情况下,安魁星只能做好对陆云峰和李雪松的服务。 何况,他熟悉陆云峰的习惯。 有洁癖。 在那样的家庭长大,根本喝不下面前不知多少人用过的搪瓷杯里的水。 几分钟后,赵志彪才推门回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殷切,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 他坐下后,先是清了清嗓子,稳定了一下心中的波澜, 这才看向陆云峰,用一种混合着汇报和诉苦的语气开口: “陆主任,李镇长,各位领导,还有乡亲们,那……我就先把咱们村这个事儿,大致说说?” 得到陆云峰微微颔首后,赵志彪开始讲述。 他说的内容,陆云峰通过王哲和暗线组的报告,以及之前零星收集的信息,已经大致了解了大概轮廓, 但此刻从这位村支书嘴里正式说出来,结合他刻意选择的措辞和侧重点,却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扭曲感。 “事情呢,是这么个事。” 赵志彪搓着手,“去年下半年,根据县里的指示精神,镇里大力招商引资,引进了咱们市里有名的鑫盛实业公司,计划在咱们村靠近省道的那片土坡地,大概三百五十来亩吧,建一个现代化的农产品加工厂,说是要搞什么‘农业产业示范园’。” “这对咱们村,对红山镇,本来是件大好事啊,能解决村民的就业,带动经济。”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愁容: “可这好事,卡在土地上了。鑫盛公司那边呢,他们拿出县里关于土地征用的文件,说他们这个项目,主要是农业用地。” “真正用于建厂房、办公楼的建设用地,只有三十来亩。剩下的三百二十多亩,他们说是规划做‘示范种苗基地’和‘配套农业设施’,属于农业用途。” “所以他们的方案是:那三十亩建设用地,按县里定的农业建设用地补偿标准,给涉及的几户补偿;剩下那三百二十多亩,他们只同意按农业用地流转的标准,跟农户签长期租赁合同,付租金。” 他双手一摊,看向几个村民代表: “可咱们的乡亲们不答应啊!大家觉得,地一旦被他们圈进去,不管你是建房子还是种苗子,反正咱们的地是没了,使用权归他们了,那就应该统一按征用的标准来,该补多少补多少,一次性买断。这租金……一年才几个钱?还不稳定,大家心里不踏实。” 座位上,一阵骚动。 显然,对于赵志彪的说法,很多人倾向于认可。 门口和窗外,也议论纷纷,表示相同的意思。 赵志彪得到无形的支持,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继续道: “还有更麻烦的。那三百五十多亩地,涉及到四十三户人家。但人家鑫盛公司划那个项目红线图,是根据他们自己的规划来的,要整齐,要连片。” “这就造成有些农户家里,可能一块地被划进去一多半,还剩下个边边角角在外面。” “你说这剩下的地,零零碎碎,农机都进不去,还怎么种?这些农户就要求,要么你把剩下的地一起征了,要么你就重新规划,别把人家地切得七零八落。” “可鑫盛公司那边……态度很硬,说规划是经过县里镇里同意的,不能随便改。” 说到这里,赵志彪重重地叹了口气,完全是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李镇长在这儿,可以作证。镇里还有我们村委,为了这事儿,跑了不知多少趟,跟鑫盛公司磨破了嘴皮子,也挨家挨户给乡亲们做工作。” “可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谁也不让步。项目就僵在这儿了,一僵就是大半年。鑫盛公司那边急,咱们村里闹,镇里也头疼。” 赵志彪的叙述,听起来似乎客观地呈现了矛盾。 但仔细品,他把鑫盛公司的“强硬”和村民的“不配合”放在了同等位置,淡化了其中可能存在的霸王条款和不公,也巧妙避开了村委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 赵志彪讲完,看向主管农业的副镇长李宏伟。 那意思分明是,镇里是不是也该说说? 李宏伟会意,正了正身子,接过话头,语气更官方了一些: “陆主任,赵支书说的情况基本属实。鑫盛实业公司确实是我们县,乃至我们市都比较有实力的一家农业产业化企业。” “他们在隔壁临县投资的现代农业产业园,规模很大,对当地农业结构调整和农民增收,起到了不错的示范带动作用。” “县里和镇里引进这个项目,初衷是好的,是希望借助龙头企业的力量,盘活咱们这边的土地资源,给老槐树村乃至红山镇的发展注入新活力。” 他顿了顿,话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压力: “为了促成这个项目落地,镇里前期做了大量协调工作,也给予了一定的政策承诺。” “鑫盛公司方面,投资意愿是强烈的,但作为企业,他们也要核算成本,控制风险。所以在补偿标准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立场……确实比较坚持。” “我们镇里反复沟通,甚至提出过‘边施工边谈判’的折中方案,希望能先让项目动起来,再慢慢解决遗留问题。但……” 他看了一眼对面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村民代表,“效果不理想,有两次他们想强行进场,还差点引发更大的冲突。” 李宏伟的话,站在镇政府角度,强调了项目的“重要性”和“正当性”,暗示了村民的“不理解”和“阻碍”给地方发展带来了困难,也将镇政府置于一个“两头受气”、“尽力协调”的尴尬位置。 然而,这番官方说辞,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第119章 混乱场面下的温情 “放屁!” 坐在陆云峰斜对面一个干瘦的老汉,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 他是村里比较有威望的老村民赵老栓,“李镇长,你这话俺们就不爱听!啥叫俺们不配合?啥叫阻碍发展?” 他气得手指发颤,指着赵志彪和李宏伟: “你们嘴里那个‘有实力’的鑫盛公司,干的是人事吗?圈地前,那个姓陈的老总来村里,给俺们画大饼,说什么‘跟着公司干,年年有分红,家家住楼房’!” “结果呢?地一圈,他们拿着尺子地图,专挑靠近公路的平整好地划拉。” “俺家那块坡地,就因为在边上有条小水沟,他们觉得整理起来费事,咔嚓一下就给你切出去不要了!剩下那点巴掌大的三角地,种个葱都不够!” 另一个中年妇女也激动地插话,她是村里有名的“厉害角色”王翠花: “就是!还有更欺负人的!村西头老孙头家祖坟在自家地里,多少辈人了。” “鑫盛公司的人非要划进去,反过头来说,坟头影响他们园区整体规划,不美观,还让老孙头自己花钱迁坟!说是给点‘迁坟补助’,那点钱够干啥?这不是缺德吗?” “还有我家!”一个年轻些的后生嚷道, “我家地和赵支书他堂弟家的地紧挨着,土质差不多。可划红线的时候,他堂弟家的地全进去了,我家的就因为形状不那么规整,被甩在外面一大半!这里头没猫腻谁信?” 窗外的村民早就听得按捺不住,此时也跟着嚷嚷起来: “赵志彪!你家亲戚的地是不是都优先‘征用’了?补偿拿到了吧?” “还有村会计他小舅子家的果园,明明不在最初规划里,后来怎么也圈进去了?” “你们当村委的,到底拿了鑫盛公司多少好处?帮着外人欺负本村人!” “那个鑫盛公司就不是好东西!说是农业公司,我看就是来圈地等着升值的!” “陆主任!你要是真能管事,真敢碰硬,就把这些烂糟事查清楚!把赵志彪他们这些吃里扒外的玩意儿收拾了!俺们就服你!” 场面瞬间失控。 窗外的呐喊,屋内的斥责,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赵志彪和坐在他旁边的村会计、治保主任几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一阵红一阵白。 赵志彪猛地站起来,冲着窗外怒吼: “二迷糊!李老歪!你们再敢胡咧咧,造谣生事,信不信我……” “你咋样?你还敢打人不成?”窗外的人毫不示弱,“有本事当着县领导的面,把你们那些勾当说清楚!” 李宏伟也赶紧站起来,提高声音试图控制局面: “安静!都安静!这是在开会!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说!吵能解决问题吗?” 但他声音很快被窗外的情绪淹没。 镇上的王副所长和另外几个干部,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安,交头接耳,显然担心这场座谈会会演变成更大的冲突。 王副所长甚至偷偷看了一眼门口,似乎在评估如果局面失控,该如何保护领导撤离。 李雪松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出汗。 她一边快速记录着各方发言的要点,尤其是村民揭露的那些具体事例,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看向陆云峰。 她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的指控一声声传来,屋内愤怒的情绪在蔓延,这团乱麻,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还要污浊。 官商之间、村干部与村民之间、甚至村民内部,似乎都充满了不信任和尖锐的矛盾。 陆云峰……他真的能厘清这一切吗? 他能兑现那个“不解决不走”的承诺吗? 一股沉重的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安魁星虽然牢记着陆云峰的嘱咐,以保护两人为己任,站在原地没动,但胸膛起伏明显加剧,拳头紧了又紧。 他是个直肠子,听到这些明显欺压老百姓的事情,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 恨不得立刻把那个什么鑫盛公司的人揪过来,再把赵志彪这种村干部踹上几脚。 但由于身份局限,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几个情绪最激动的村民,用眼神警告他们不要有过激动作。 在一片混乱中,陆云峰却显得异常沉静。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手中的笔一直没停,快速地记录着关键词。 只是,随着赵志彪避重就轻的陈述,李宏伟官样的补充,尤其是村民们情绪爆发后揭露出的一个个具体而微,又充满不公的细节, 他浓黑英挺的眉毛,渐渐蹙起,眉心拧成了一团。 这些情况,有些在王哲和暗线组的报告里有提及,但远不如现场听到这般具体,这般充满情绪冲击力。 补偿标准的争议只是表象, 更深层的是,项目方基于强势地位对农民利益的漠视和切割, 是基层权力可能与资本勾连,产生的分配不公, 是长期积累的信任崩塌,导致的极端对抗。 趁着李宏伟副镇长高声维持秩序,屋内稍微安静一些的间隙, 陆云峰侧过头,对身旁的李雪松低声说: “把赵自强他们发来的资料,特别是关于鑫盛公司背景和临县项目情况的,给我看看。” 李雪松连忙将正在摄录的手机界面,调到微信上,将刚才接收到的资料打开,快速找到陆云峰所说的目录,选择好文档,给陆云峰发了过去。 随后,冲着陆云峰点点头:“发过去了。” 说完,她并没收回目光。 而是任担忧的情绪,在自己那双明眸里泛滥,并刻意让陆云峰看到,感觉到自己的担心。 陆云峰只是略和她对视了一眼,心中不可避免地一暖,就迅速收回目光。 毕竟,此情此景,不是过多交流眼神的场合。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快速浏览。 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鑫盛实业,注册地省城,法人陈继业,主营范围包括房地产、矿业、农业投资…… 临县“绿野仙踪”现代农业园,规划面积5000亩,实际建成核心区约800亩,其余土地以租赁形式控制,部分转包给其他种植户,争议颇多…… 他的眼神微凝,心中几个模糊的疑点似乎被串联起来。 这当口,在李宏伟的反复喝止和赵志彪难看的脸色威慑下,屋内外的喧闹终于勉强平息下来, 但那种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感,依然弥漫在空气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云峰身上。 赵志彪眼神复杂,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 李宏伟满脸疲惫和无奈; 镇干部们忧心忡忡; 村民们则带着愤怒、怀疑,以及一丝被挑起的、微弱的期待。 陆云峰放下手机,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应村民的指控,也没有评价赵志彪或李宏伟的陈述,而是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然后,他提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平稳,却直接指向了最关键的核心: “赵支书,李镇长,还有各位乡亲,”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双方争议的焦点,首先在于这三百二十多亩土地,到底应该按‘征用’补偿,还是按‘流转’租赁……” 他略做停顿:“那么,我想请问,当初鑫盛公司与镇里、村里签订的项目投资意向书或者框架协议里,对于这三百五十亩土地的整体性质界定,究竟是怎么写的?” “是明确全部为‘项目建设用地’,还是区分了‘建设用地’和‘农业用地’?”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划开了纷繁吵嚷的表象,直抵矛盾的法律与协议基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聚在他的脸上。 第120章 精准的拿捏 陆云峰提出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凝滞的会议室里,激起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当初的项目投资意向书或者框架协议里,对土地性质界定,究竟是怎么规定的? 这个问题极其精准,绕开了所有情绪化的争执和模糊的表述,直指矛盾最核心的法律与契约基础。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村支书赵志彪那张黝黑的圆脸,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 他下意识地避开陆云峰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喉结滚动,似乎在吞咽突然涌起的干涩。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他心底某个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副镇长李宏伟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一紧,随即迅速舒展开,换上了一副努力回忆、略带困惑的表情。 他扶了扶眼镜,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没有立刻回答。 坐在李宏伟旁边的王副所长和另外两个镇干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唇微动,低低地交头接耳了几句,脸上都浮现出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们似乎在彼此确认着什么,又像在推敲该如何回应。 围坐在对面的村民代表们,先是愣住,随即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意向书?啥是意向书?” “就是最开始签的那个条条框框吧?” “那玩意儿咱哪见过?不都是村里和镇上跟人家谈的?” “对啊,当初咋说的,咱们都不知道!” 议论声不大,但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 作为直接利益相关方的村民,对这份基础性文件的内容,竟然一无所知。 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也因为这一精准的问题,让屋里屋外的村民,突然对他们抱有成见的陆云峰,心里涌现出那么一丝丝的好感。 或许,这个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和之前的那些干部不一样? 李雪松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陆云峰的侧脸。 他问完问题后,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刀削般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冷静而专注。 她心中轻轻舒了一口气,甚至涌起一丝由衷的钦佩。 在刚才那一片混乱的指责、推诿和情绪宣泄中,他能如此迅速地抓住最关键的线头,从最根本的协议依据入手,这份洞察力和定力,确实非同一般。 也许,他真的能在这团乱麻中找到突破口? 安魁星虽然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赵志彪和李宏伟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这就说明,自己的老大,在困难的局面下,轻而易举地找到对方的弱点,迅速掌握了主动。 他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后倾,摆出一副略微放松的姿势,目光瞄向了那两人。 陆云峰没有催促,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轮流看向赵志彪和李宏伟,等待回答。 压力,无声地汇聚。 李宏伟干咳一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推诿: “陆主任问的这个……意向书的具体文本细节,专业性比较强。” “赵支书,当初村里是和鑫盛公司直接接触的,村里应该保留有相关材料吧?要不,你把意向书或者协议的副本找出来,给陆主任和大家看看?” 皮球,被轻巧地踢给了赵志彪。 赵志彪一愣,脸上挤出一个为难的笑容,搓着手道: “李镇长,这个……真不巧。当初签意向书的时候,确实有几份副本,但是后来鑫盛公司那边说要做正式合同,要把意向书原件都收回去统一整理。” “咱们村里留下的那份……嗯,好像后来办公室搬家收拾的时候,不知道放哪儿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 他眼神闪烁,避开了陆云峰的视线,“再说了,那种文件,条款密密麻麻的,都是法律条文,咱们庄稼人也看不太懂,关键还是看镇里和县里跟人家公司是怎么谈的框架嘛。” 陆云峰心中了然。 赵志彪这番话,漏洞百出。 意向书作为重要的前期文件,村里怎么可能不保留副本? 就算丢失,镇里作为主导方和见证方,必然有存档。 赵志彪的推脱,恰恰说明这份文件的内容,可能经不起仔细推敲,或者其中存在不想让村民,尤其是此刻的他看到的东西。 陆云峰没有立刻戳破赵志彪拙劣的借口,既然他想表演,那就让他先表演着。 他转而看向李宏伟,语气依然平和: “李镇长,既然村里暂时找不到,那镇里作为项目的引进和主导方,应该保留有完整的档案吧?” “当初镇里和鑫盛公司谈判时,关于这三百五十亩土地的性质,到底是如何约定的?” “是整体作为项目用地打包,还是明确区分了用途?这个基本框架,您作为负责农业和落实的副镇长,应该清楚吧?” 李宏伟感到额头有些冒汗。 赵志彪在一旁惴惴不安。 村民们的目光,已经放过了陆云峰,直直盯着这两人。 陆云峰的问题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显然不打算让这个关键问题轻易过去。 李宏伟再次扶了扶眼镜,斟酌着词语: “陆主任,这个项目从接洽到意向签约,主要是钱有亮副镇长在负责。他是主管工业和招商引资的,谈判的细节他更清楚。” “我呢,主要是在项目落地后,负责协调土地流转、农业配套这些后续落实工作。意向书的具体条款……我得问问钱镇长,或者查一下镇里的项目档案才能确定。” 又是一个漂亮的“踢皮球”。把责任推给了不在场的分管副镇长。 陆云峰看着李宏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让李宏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他没有继续追问李宏伟,而是直接说道: “那就麻烦李镇长,现在立刻打电话向钱有亮副镇长核实这个情况。同时,请镇里项目办的同志,查找一下这份意向书的存档。我们需要看到白纸黑字的依据。”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拿出县委办副主任的姿态,带着明确的指令性。 李宏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云峰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以及对面村民代表们开始变得怀疑和不满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推脱了。 他只得无奈地点点头,拿出手机:“好,我这就给钱镇长打电话问问。” 他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背对着众人拨通了电话。 虽然他手捂着话筒,但低低的交谈声依旧隐约传来,能听到“意向书”、“土地性质”、“陆主任在问”等字眼。 会议室内暂时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更加微妙。 村民代表们交头接耳,看向赵志彪和李宏伟的眼神充满了不信任。看向陆云峰的目光则变得温暖起来。 赵志彪坐立不安,脸色阴晴不定。 王副所长等人面色凝重。 李雪松快速记录着,心中为陆云峰精准抓住要害、步步为营的作风暗暗点赞。 安魁星则警惕地注意着所有人的动静。 几分钟后,李宏伟下电话,走了回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甚至带着一丝苍白和慌乱。 他先看了一眼陆云峰,又扫了一眼满怀期待的村民代表,喉结再次滚动,声音有些干涩: “陆主任……我刚问了钱镇长。他说……” 李宏伟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说关于意向书的细节,他需要找一下档案。但是……他告诉我一个紧急情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鑫盛公司的副总,今天上午正式向镇里提出了……他们考虑撤出在老槐树村的投资项目,并准备整体出让这个项目的前期权益。” “什么?!” “撤资?出让?” “他们不干了?” 李宏伟的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第121章 风向突变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村民代表们猛地站起来,脸上或是错愕,或是愤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窗外的村民也听清楚了,惊呼声、咒骂声、质问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 “跑了?我们的地怎么办?” “钱呢?我们的补偿呢?” “肯定是看到陆主任来查他们,做贼心虚想溜!” “镇里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他们跑了?” 刚刚因为陆云峰抓住协议问题,而在村民心中升起的一丝希望和爽快感,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几乎每个人都清楚,如果鑫盛撤资走人,就不是补偿多少的问题,恐怕所有的承诺都成了泡影。 地已经占了半年,庄稼毁了,坟迁了,现在投资方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局面急转直下。 李宏伟自己也是满心苦涩和震惊。 他刚刚还在为陆云峰的追问感到压力,没想到钱有亮副镇长那边传来的消息,更让人头疼。 鑫盛公司撤资,意味着这个僵持了半年的“老大难”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变得更加棘手,甚至可能演变成一场烂尾纠纷。 明天赵县长还要来检查,这让全镇上下如何交代? 陆云峰也是眉头微蹙。 这消息,太过突然。 他刚刚通过分析,抓住鑫盛公司在协议上可能存在的瑕疵或不当之处,正准备以此为突破口施压,为村民争取主动。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要掀桌子,竟然直接撤资离场。 这招“金蝉脱壳”虽然粗暴,但却不能不说既精准又歹毒,瞬间让他的发力点失去了目标。 如果投资方不玩了,之前所有的争议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更严重的是,村民被占用的土地和损失的利益,却成了实实在在的烂摊子。 解决后续问题的难度,显然超出眼前的困局,更超出他之前的预期。 怎么办? 棋局变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关键是,自己对村民做了承诺。 那句“不解决就不走”,是建立在洞悉对方弱点的基础上,自度可以抓住它突破。 可现在,原来的计划显然行不通了。 陆云峰突然感觉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又感觉凭空一道绳索飞下,直奔自己的脖颈。 好在,也仅仅是一瞬,陆云峰就迅速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冷静——判断——抉择——行动,是植入在他骨子里的习惯。 他迅速对眼前的局势重新评估,仔细分析判断。 猛然,一道弧光在脑中闪现——鑫盛此举,时机未免太巧。 是真的因为项目拖延失去耐心,还是察觉到了压力想要避险? 甚至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推动,想将局面彻底搅浑,置他于死地? 他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问李宏伟: “李镇长,消息确认了吗?鑫盛方面是正式函告,还是口头通知?” “撤资和出让的具体条件是什么?有没有提到对已占用土地和村民的后续处理?” 李宏伟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 “钱镇长说,是鑫盛公司主管项目的副总郭晖亲自给他打的电话,语气很坚决,说是董事会决定。正式函件可能后续会到。” “具体条件……那边没说,只说了要撤资并出让。对村民这边……也没提。” 陆云峰心念电转。 但不管怎样,陆云峰都不想让事情被对方主导。 既然对手已经出了牌,那就没有不跟的道理。 他心下更加坚定了决心,准备一次性彻底解决老槐树村的问题。 在陆云峰和李宏伟交流、局面陷入混乱之际,赵志彪脸上也现出明显的慌乱。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趁人不注意,低头在桌子下面快速按动手机,给石健发了一条短信: “鑫盛要撤!这下麻烦了!”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赵志彪的心脏砰砰直跳。 老槐树村地块的问题,都是石健一句话造成的。 半年前,鑫盛公司准备投资老槐树村项目,签署意向书后,他们的副总郭晖找到老同学石健,让他帮忙在村里做工作。 石健当时眼珠一转,笑眯眯地问郭晖:“郭总,你们公司想不想既省钱又能拿到好地?” 对石健这位老同学的为人,郭晖当然了解。 他马上明白了石健的意思,就说:“这是我为什么和董事会说,来找老同学的主要原因。只要有利于公司降低成本,又能拿下那块地,我们愿意拿出一部分钱来感谢石主任和相关负责人。而且,操作起来更安全。” 于是石健就出了那个“分两种地块、不同价格”的主意。 把350亩地硬生生拆成“30亩建设用地”和“320亩农业流转用地”,补偿标准天差地别。 其中那320亩所谓的“农业用地”,按县里建设用地补偿标准的二十分之一算,鑫盛能省下近千万,而石健和赵志彪能从中拿走两百万的好处费。 石健之所以敢这样操作,一是以为自己在县里,可以呼风唤雨;二是村支书赵志彪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贪心又听话。 当郭晖担心农民那里受阻时,石健笑道:“老同学,这你就不懂了。自古皇权不下县,在村里,还得是强人说了算。” 于是,石健授意赵志彪与郭晖勾结,拿了鑫盛的贿赂款,准备在农民的土地上做文章。 鑫盛公司先付了石健、赵志彪一部分好处费八十万,剩下的等土地手续办完再付。 赵志彪拿了钱,开始在村里操作,把自家亲戚家和一些村委的地,尽量划进那“30亩建设用地”的范围,补偿能多拿十几倍。 对其余村民,他隐瞒了那份意向书,只说鑫盛公司同意流转。 而在镇里,鑫盛公司则配合着演戏,借口全部转让土地,需要省国土部门审批,期限太长,费用太高,超出预算等借口,胁迫镇里同意他们改变了征地方案。 只是他们没料到,村民们不干了。 他们的诉求很朴素,同样的土地,就因为和村支书关系的远近,鑫盛公司想画哪块就哪块,补偿差十几倍之多。 村民都比较现实,或者出于习惯的“不患寡患不均”思维,就索性闹腾起来,一直延续到现在。 可眼下,突然听说鑫盛要撤出,赵志彪则是又慌又喜。 慌的是怕鑫盛撕破脸,万一把行贿的丑事抖落出来; 喜的是鑫盛如果成功转让地块、就此撤走,能平稳过渡,他们的赃款就可以不被追究了——人都走了,谁还查半年前的旧账? 接到赵志彪短信时,石健正在县府办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喝茶。 他看到消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迅速回复: “知道,是我让郭晖干的,为的是给镇里施压,借着赵县长明天下去检查,加大力度做通村里工作。他陆云峰不是能吗?那就让他面对鑫盛撤资所带来的村民的怒火。” “逼紧!别让他脱身!抓住他的承诺套牢他!让村民闹他,闹得越大越好,明天还有好戏看!” 第122章 想跑,没门 赵志彪看到回复,眼神一凝,旋即一亮。 原来如此! 石健这家伙,就是他妈的损,也是真他妈的高! 把这个年轻的陆云峰副主任当替罪羊,鼓动鑫盛公司用撤资要挟,利用赵县长下来检查之际,让镇里加大做村里工作的力度,逼着村民签署流转土地合同。 这简直是一石多鸟的高招,也只有石健那种聪明的脑瓜子可以想得出。 既然石健让自己“逼紧”陆云峰,那就再加上一把火。 赵志彪抬头时,已换上一副“焦急愤慨”的表情,对着身旁的治保主任赵老歪使了个眼色,低声耳语了几句。 赵老歪会意,点点头。 他猫着腰挪到一个名叫孙二嘎子的村民代表旁边,附耳说了几句,还趁人不备,悄悄往孙二嘎子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孙二嘎子是个愣头青,二十五六岁,平时就好勇斗狠,家里五亩地被占了四亩,全被划进了“农业流转”范围,补偿一分没拿到,早就憋着一肚子火。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是两包华子烟,立刻心领神会。 听了赵老歪的话,他眼睛一瞪,猛地跳到了长条凳上,挥舞着手臂大喊: “都别吵吵了!听我说!” 他嗓门粗大,一下子压过了部分嘈杂。 众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孙二嘎子先指着陆云峰,又指向李宏伟和赵志彪,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大家伙儿都醒醒吧!别被他们当官的耍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什么狗屁鑫盛公司?什么撤资逃跑?我看就是他们串通好的,演戏呢!” 他唾沫横飞:“这些当官的,从上到下,为了他们的官帽子,为了招商引资的数字好看,什么时候真正管过咱们农民的死活?” “地,说占就占,补偿,说赖就赖!今天这个什么陆主任跑来,被咱们堵住了,没办法了,就玩这一出!弄个公司撤资的假消息,想吓唬咱们,然后他好拍拍屁股走人!把咱们当三岁小孩糊弄呢!” 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极具煽动性,立刻引起了不少村民的共鸣。 绝望和愤怒之下,人们很容易失去理性,更容易相信阴谋论。 刚才对陆云峰的好感,瞬间被恼怒取代。 “二嘎子,你他妈总算说了句人话!” “对,就是串通好的!” “想他妈的跑?没门!” 孙二嘎子见自己突然成了意见领袖,更加来劲,直接对着陆云峰喊道: “姓陆的!你自己说的话,大伙儿可都听见了!” “你可是拍着胸脯子保证,不解决咱们村的问题,你就不走!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陆云峰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我说的。” “好!”孙二嘎子一拍大腿,“那现在鑫盛公司要跑了,地还占着,我们的损失明摆着!你说,这事儿怎么算?” “是不是该你负责解决?你刚才问什么意向书,问这问那,现在投资方都没了,你还问个屁!” “我们现在就找你!就认你!你不是代表县委、代表黄书记吗?今天不给我们个交代,你就别想出这个村!” 窗外的村民也跟着聒噪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对!就找他!” “承诺了就得兑现!” “不管公司撤不撤,我们的损失你得赔!” “想借着公司撤资开溜?没门儿!” 村民的矛头从鑫盛公司、从赵志彪、从镇里,瞬间全部集中到了陆云峰一个人身上。 他那个“不解决不走”的承诺,此刻成了套在他自己脖子上的绞索,被赵志彪等人巧妙地利用,变成了攻击他最有力的武器。 形势急转直下。 村委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像即将被点着的火药桶。 无数道愤怒、怀疑、逼迫的目光聚焦在陆云峰身上。 村民们被长期压抑的怨气和短视的恐慌,总要有个发泄的出口。 没等陆云峰再开口,更汹涌的指责扑面而来。 “姓陆的,你倒是解决啊!”孙二嘎子叉腰站在条凳上,脸红得发紫,唾沫几乎喷到桌子中央, “公司都跑了,钱没了!你拿什么解决?我看你就是想拖时间,找机会跑!” “对!别听他唱高调!咱们就看眼前!” 窗外一个中年妇女尖着嗓子喊,“地白占了半年,谁赔我们收成?今天不给个说法,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走!” “我们认死理!就找你陆主任!是你自己跳出来说大话的!” “还特么县委领导?我看就是个大忽悠!” 叫骂声、质疑声、催促声混成一团。 刚刚因为陆云峰抓住协议问题而升起的一丝理智和期待,在“投资方撤资”这个看似绝望的消息面前,瞬间被更原始的、更多的基于自身短期利益的恐惧和愤怒所吞噬。 村民们才不管什么长远,更不管谁是谁非,他们只认死理,他们就认准眼前这个“承诺了”却又似乎“没办法”的年轻领导。 在这些人眼里,陆云峰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稻草,也是发泄所有不满的唯一出口。 那种混合着绝望的功利和短视,赤裸裸地写在每一张激动扭曲的脸上, 显得既可悲,又现实得让人心寒。 这,就是他们的智慧,也是他们千百年来无法改变的“不争”——谁给眼前利益就信谁,谁挡了眼前路就难为谁。 李雪松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手机屏幕上的录像画面抖动得更加厉害。 她看着被千夫所指的陆云峰,看着他依旧挺直的背影,一种混杂着担忧、心疼和无力感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这些村民……怎么就看不到陆主任是在真心想帮他们呢? 刚才明明帮助大家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好人心呢? 安魁星牙关紧咬,脖颈上青筋跳动。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礁石,死死挡在陆云峰侧前方,肌肉贲张,随时准备应对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冲击。 他的忠诚简单而直接: 谁动老大,他就跟谁拼命! 哪怕老大事先给他普及过“敌我和人民内部矛盾的差别”。 至于这些村民的抱怨和心思转变,他理解不了那么多,他只执行保护陆云峰的职责。 李宏伟副镇长额头的汗已经汇成了小溪。 他一手拿着显示忙音的手机,另一只手徒劳地挥舞着,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微弱而苍白: “乡亲们!冷静!听陆主任说完!这样吵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内心充满了苦涩和惶恐。 局面彻底失控。 万一陆云峰在这里出点什么事,黄展妍书记的怒火,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副镇长能承受的? 他懊悔自己没有更坚决地阻止陆云峰做出那个承诺,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必须立刻向马书记汇报,请求支援! 第123章 意外的助攻 李宏伟一边安抚村民,一边不停拨打马胜武占线的电话,满脸的无奈和焦急。 赵志彪则低着头,肩膀不受控地抖动着,那是拼命压抑狂喜导致的。 成功了! 太他妈的成功了! 陆云峰就这样,被自己完全架在了火上! 他悄悄将刚才录下的,孙二嘎子逼迫陆云峰,村民群情激愤的音频暂停,迅速通过微信发给了石健,附言: “石主任,火已点旺,看这小子怎么自焚!” 发完,他若无其事地抬头四顾,见大家的注意力,还在陆云峰身上。 就低下头,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手指在桌下又悄悄按下了录音键。 他要录下陆云峰被逼到墙角、哑口无言的窘态,这可是将来扳倒他的绝佳材料。 会议室内的空气灼热而窒息, 窗外的云层已经消散,太阳升到中天,人群的愤怒也随之鼎沸。 无数道目光,如同带着倒钩,死死钉在陆云峰身上。 风暴中心,陆云峰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镇定神情。 每临大事有静气,是他从小受的家教。 他先是对着身前面色铁青、肌肉紧绷的安魁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安魁星浑身一震,疑惑地侧头看向陆云峰, 只见陆云峰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平静。 安魁星立刻理解——老大不让动手。 虽然不甘,但长期形成的服从习惯,让他紧绷的肌肉稍微松弛了半分, 只是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势,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猎豹。 然后,陆云峰抬起头,目光越过孙二嘎子,扫视激动的人群,平静地迎向那些愤怒、怀疑、逼迫的视线。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急于辩解的焦躁,甚至没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和一种洞悉了某种本质后的了然。 他等到又一波声浪稍稍平息,才开口, 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质感: “孙二嘎子同志,各位乡亲。” 他没有称呼“大家”,而是用了“同志”和“乡亲”,无形中拉近了距离,也定下了基调。 这是同志之间、乡亲内部的对话,不是敌我对峙。 “我刚才说了,承诺我认。我说要解决问题,也绝不是空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稍稍安静下来的众人,语气诚恳: “但解决问题,需要时间,需要步骤,也需要大家的配合。” “就像生病了要找病因、开方子、吃药,不能指望大夫看一眼病就好,对不对?” 陆云峰这个朴素的比喻,让一些村民愣了愣。 有几个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现在需要做的第一步,” 陆云峰继续说着,语速平稳, “就是弄清楚,鑫盛公司到底是不是真撤资?为什么撤资?撤资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法律上、道理上,到底该怎么算?” “这需要查文件,需要跟公司、跟镇里正式沟通。这些事情,光靠我们在这里吵,是吵不出结果的。” “你少来这套!”孙二嘎子梗着脖子,“又想拖!我们等不起!谁知道你会不会半当间跑了?” “跑?” 陆云峰忽然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讽,反而带着一丝理解, “我住哪儿?怎么跑?翻山越岭吗?” “还是你们觉得,有李镇长、赵志彪同志等人,还有咱们这么多乡亲看着,我能插翅膀飞了?” 他这略带调侃的语气,让紧绷的气氛,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松动。 几个村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阳地,又看了看门口堵着的同村人。 确实,这大白天的,一个县里来的干部,能跑哪儿去? “我陆云峰把话放在这儿,” 陆云峰收敛笑容,神色郑重, “在拿出一个让大多数乡亲认可的、关于土地补偿和损失问题的解决方案之前,我吃住都在咱老槐树村。” “村委会应该有张旧床吧?没有的话,打地铺也行。” 陆云峰一指李雪松,“李秘书可以住在妇女家,安魁星同志可以监督我。这样,大家能稍微放心一点,给我一点时间去搞清楚状况,行吗?” 他没有回避“跑”的质疑,反而主动提出了更具体的“监控”方案,这种坦荡出乎很多人意料。 窗外的嘈杂声小了一些,屋里也有几个村民代表交头接耳: “这……好像也有道理……” “人家都说了不走了……” “可是……” 就在众村民将信将疑之际,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都吵吵啥!消停点!” 众人望去,只见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老汉赵老栓,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村里辈分较高、为人比较公道的老党员,虽然家境一般,但说话有一定分量。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什么激动表情,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赵老栓没看孙二嘎子,也没看窗外,浑浊却清亮的眼睛看了眼陆云峰,又缓缓扫过在场的村民代表: “我赵老栓活了六十多年,在村里待了大半辈子了。镇上的干部见过,县里以前的领导也见过不少。” 他的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 “有来了打个转儿就走的,有说了半天官话屁用没有的,也有像李镇长这样,想干点事但办不成的。” 李宏伟脸上有些尴尬,但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赵老栓继续道:“可像今天这位陆主任这样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他指着陆云峰: “人家一个县里来的年轻领导,刚来,啥情况都不清楚,就敢当着咱们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把那么重的担子揽到自己身上,说‘不解决不走’。这是多大的担当?” “你们摸着良心问问,换你们在座的任何一个,坐在他这个位置,敢说这个话吗?”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连窗外的嘈杂也低了下去。 赵老栓在村里本来就有些威望,他说的这番话,阐述的事实,更令众村民不得不认同。 “刚才,陆主任问什么意向书,问土地到底是咋定的性质。” 赵老栓继续说道,“我猛地一琢磨,他问到了点子上!咱们吵了半年,为啥吵?” “不就是因为从一开始,啥都没跟咱们说明白,最早的合同咋写的咱们不知道,补偿到底该按啥标准咱们都不清楚吗?” “光知道要占地,不给够钱大家就不干,对吧?” 屋内屋外,不少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陆主任一来,不扯别的,先抓这个根子,这说明啥?说明他想真解决问题,不是来和稀泥的!” 在座的村民代表,点头的越来越多,屋外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赵老栓目光扫过孙二嘎子和治保主任赵老歪等人: “现在,人家公司说要跑,你们就慌了,就把气全撒到陆主任头上?这是什么道理?” “陆主任是来帮咱们的,不是来害咱们的!公司要跑,那是公司没良心,是以前签合同的人可能有问题!咱们该找的是那些人,不是为难一个真心想帮咱们解决问题的人!” 赵老栓的话,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虽然激起一些骚动,但也让沸腾的场面迅速降温。 他的话朴素、在理,戳破了许多人情绪化的外壳。 “老栓叔说得对!” “陆主任是实在人!” “咱们不能好坏不分!” “要照这么说,可不是么!” “对,陆主任,我们信你!你就说,要我们咋配合?” 窗外,不少刚才跟着起哄的村民,终于转变了态度,大声附和起来。 第124章 嫁祸甩锅 这些村民,或许短视,或许容易被煽动、被利用; 但他们内心深处,对于真正愿意为他们出头、讲道理的人,还是存着一份朴素的认可和期待。 陆云峰之前的担当,抓住关键问题的提问,此刻坦荡的态度, 再加上赵老栓这番虽然意外,却有理有据的“助攻”,局面终于开始扭转。 这是一个清晰的情绪转折: 从千夫所指,到获得多数村民的理解和支持。 陆云峰凭借个人能力、担当、正确策略和实际表现,逐步赢得了人心。 李雪松紧揪着的心微微一松,看着陆云峰的背影,眼中担忧虽未散,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钦佩和安心。 他,总是能在最混乱的时候,找到破局的方向。 安魁星虽然还绷着脸,但眼神里的煞气消退了不少,微微吐出一口浊气。 老大就是老大,总有办法让这帮人老实下来。 李宏伟则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赵老栓居然站出来帮陆云峰说话,喜的是局面终于有缓和的迹象。 他连忙趁热打铁: “乡亲们,老栓叔说得在理!咱们要相信陆主任,相信县委!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陆主任,把情况弄清楚!” 赵志彪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慢慢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局面会突然转向, 更没想到陆云峰几句不温不火的话,加上赵老栓的帮腔,竟然让陆云峰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他心中暗骂赵老栓“老糊涂”、“多管闲事”,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用力,不小心碰掉了放在腿边的手机。 “啪嗒”一声轻响,手机掉在水泥地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录音中断了。 赵志彪心里一慌,赶紧弯腰去捡,心中懊恼不已。 这下没法实时给石健传递最新情况了。 他捡起手机,尝试开机,屏幕却一片漆黑,估计是摔坏了。 孙二嘎子见赵老栓发话,多数村民态度转变,自己一下子孤立起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赵老栓严厉的目光和其他村民“别捣乱”的低声指责下,终究没敢再大声叫嚣。 他讪讪地从条凳上下来,瞥了一眼赵老歪,见后者低着头不敢说话,就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只是,他的眼神依旧不善,嘴里嘟囔着:“装什么好人……” 陆云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对着赵老栓微微点头致意,表示感谢,然后转向李宏伟,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清晰条理: “李镇长,这事要抓紧办。现在需要你做几件事。” 李宏伟立刻正色道:“陆主任,您吩咐。” “第一,”陆云峰伸出食指, “立刻与镇里联系,务必找到当初与鑫盛公司签订的项目投资意向书、框架协议乃至任何正式文本的存档。” “这是界定双方权利义务、尤其是土地性质的最根本依据,无论鑫盛是否撤资,都至关重要。” “这件事,请钱有亮副镇长亲自负责,今天之内,我要看到复印件或清晰照片。”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核实鑫盛公司撤资意图的真实性。如果是正式通知,索要书面函件;如果是口头,请镇里正式去函询问,并要求他们公司法人代表或能够全权负责的总经理级别人员,明天上午必须到老槐树村现场。” “我们需要就其撤资事宜、前期占用土地的处理、对村民损失的评估赔偿等问题,进行当面沟通。告诉他们,躲是躲不掉的,问题必须面对。”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请钱有亮副镇长,还有马胜武书记,明天务必抽时间来一趟村里。” “鑫盛撤资如果是事实,这是严重的项目违约,可能引发社会问题,需要镇上主要领导出面协调后续,拿出对村民负责任的处理办法。如果他们暂时来不了,至少要有明确的授权和意见。” 三条指令,条理清晰,责任明确。 既抓住了问题的法律依据,又锁定了鑫盛公司的责任,还明确了上级协调方为红山镇政府,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应对链条。 李宏伟不敢怠慢,连连点头:“是,陆主任,我马上联系!” 陆云峰又对李雪松道: “李秘书,把刚才赵老栓同志和其他村民反映的,关于鑫盛公司圈地过程中具体的不公行为,比如选择性征地、强迫迁坟、补偿不均等线索,详细记录下来,形成一份情况摘要。这可能成为我们后续谈判或追责的依据。” “好的,陆主任。”李雪松立刻应下,快速在笔记本上书写起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略带兴奋的骚动。 这个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果真有两下子。 刚才局面还乱成一锅粥,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捋顺了,还拿出了具体的应对方案。 赵老栓赞许地点点头,对身边的几个村民代表说: “看看,这才是办事的样子。” 安排完这些,陆云峰对窗外的村民说道: “各位乡亲,情况大家都看到了,除了村民代表,其他人先回去忙。请你们转告其他乡亲,我陆云峰说话算话,问题我会跟进到底。” “今天下午,镇里的文件会找来,我和代表们会察看协商。明天,等鑫盛公司的人过来,我们再根据情况,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其他人回去也再想想,自己家具体的情况、诉求、有什么证据,随时拿过来,我们再做更详细的沟通。” 他的态度诚恳,安排务实,村民们虽然心里还悬着,但至少看到了希望和章法,情绪进一步缓和。 赵老栓带头应道:“行,陆主任,我们就信你这一回。大家按照陆主任说的去做。” 王翠花也拍着桌子说道:“对,大家该忙就去忙,老栓叔我们几个一起和陆主任在这盯着,错不了。” 窗外的围观村民议论着,逐渐散去。 紧张到极点的气氛,终于暂时缓解。 村民散去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陆云峰、李雪松、安魁星、李宏伟、赵志彪和七八个村民代表。 赵志彪脸色阴沉,借口要去安排午饭,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用村委会的座机给石健打了电话。 “石主任,情况有变。” 赵志彪压低声音,语气焦急, “那小子把场面翻过来了!赵老栓那个老不死的站出来帮他说话,现在村民信他了!” 电话那头,石健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冷道: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我也没想到啊……”赵志彪委屈道,“我手机摔坏了,录不了音了。现在怎么办?” 石健想了想,道: “你听着,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立刻去镇里,找钱有亮副镇长,就说鑫盛之所以要撤资,完全是因为陆云峰。” “把陆云峰在村里‘煽动村民、激化矛盾、破坏项目合作’的情况汇报上去。记住,要说得严重,就说陆云峰一来就质疑镇里的决策,挑拨村民闹事,现在鑫盛撤资全是他的责任!” “第二,你立即联系鑫盛的郭晖副总,告诉他,明天无论如何要来村里一趟,但态度要强硬,就说撤资是因为村民无理取闹、镇政府不作为,补偿一分钱不能多给。如果他不想来,你就说……他以前给的好处,你可是留着证据的。” 赵志彪心里一惊:“石主任,这……这是要撕破脸?” “怕什么?”石健冷笑道,“现在的情况,要么陆云峰完蛋,要么我们完蛋。郭晖不傻,他知道该站哪边,他也会跟董事会汇报的。” “你照我说的做,我这边会跟马书记沟通,把责任全推到陆云峰头上。明天只要鑫盛咬死撤资是因为村民和陆云峰,这事就成了。” “好……好吧。”赵志彪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七上八下。 与此同时,陆云峰也出了会议室,走到村委会院子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125章 来自家族的助力 电话很快接通。 “福伯,是我。”陆云峰的声音压得很低。 “少爷,您吩咐。”电话那头传来福伯沉稳恭敬的声音。 “有件事需要您紧急处理。”陆云峰言简意赅, “我在红山镇老槐树村遇到点麻烦。原来在这里投资的一个叫鑫盛的农业公司,可能想撤资跑路,留下个烂摊子,三百多亩地,涉及几十户农民补偿问题。现在村民情绪很大。” 福伯静静听着。 “我需要一个有实力、信誉好、真正想做农业产业化的公司来接盘。” 陆云峰继续道,“条件可以优厚,但必须严格按照国家规定保障农民利益,补偿要到位,后续发展要能真正惠及当地。” “时间很紧,最好明天就能有眉目,至少要有能拍板的人过来接触。” 关键时刻,他必须求助于家族了。 仅凭他在正阳县的资源,包括自己的冷静和驾驭事情的能力,还不足以解决目前面临的危机。 但,这正是他的底气,也是他敢拍胸脯,对着村民保证的原因。 福伯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不到两秒,回道: “少爷,远水固然能解近渴,但眼下或许有个更近的选择。” “您说。”陆云峰眉头一扬,似有所悟。 “您还记得,您之前吩咐要切断家族为刘芳芳提供的一切资源吗?那家准备在城关镇投资三千万美金的企业,正在按照您的意思,在内部履行撤资程序。” “他们背后的集团,主营业务之一就是现代农业和食品加工,实力雄厚。又是咱们家族找来的海外企业,可靠性和实力都不容置疑。” 本来,因为之前那个刘芳芳索要好处费,他们集团对城关镇的投资环境很有些看法,正想寻找一个更稳妥、更有社会效益的新项目来挽回影响和声誉。” “如果他们能转投红山镇,接手这个半截子工程,既能解决您眼前的麻烦,对他们集团也是一个很好的公关和业务拓展机会。” 陆云峰眼睛微微一亮。 这的确是个合适的解题思路,也与刚才自己所悟不谋而合。 利用原本要撤资的资源,转化为解决新问题的助力。 只是,没想到那个刘芳芳,竟然索贿到母舅推荐的公司头上,简直是耗子给猫当三陪,贪钱不要命! 不过,这个账,稍后再算。 “好主意。福伯!”陆云峰当即决断: “立刻以适当渠道,隐秘地与他们集团能决策的高层接触,透露这个意向。” “重点强调:这是解决农民现实困难、体现企业社会责任、同时能获得地方政府大力支持的好机会。” “条件可以谈,但原则不能变:农民利益必须放在第一位,依法依规,能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务必尽快给我回复,最好能确定明天是否有负责人可以到场。” “明白,少爷。我立刻去办。”福伯利落地应下。 挂了电话,陆云峰走回会议室。 李宏伟的电话,也已经打完,脸色有些古怪。 “陆主任,”李宏伟汇报,“马书记和钱镇长那边……他们正在县城约见鑫盛公司的老总,试图做工作挽留。” “马书记给我下了死命令,要求我们务必配合,尽快做通村民工作,原则同意按照鑫盛公司之前提出的补偿条件进行流转,先把项目保住再说。他说……这是县里招商引资的大局。” 陆云峰眉头微蹙。 果然,镇里第一反应还是“保项目”,甚至不惜对村民进一步施压。 “那村民这边的情况,你汇报了吗?”陆云峰问。 “我说了!”李宏伟苦笑, “我说村民情绪激动,已经围攻您了,局面差点失控。马书记也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坚持要保项目,只是答应让娄子民镇长尽快赶来村里,协助做工作。” 陆云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马胜武的选择,在他的意料之中。 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遇到问题,只向上思考,从来不考虑下面的民意和实际情况。 保住了项目,保住了招商数字,就是政绩; 至于,农民的利益?那可以“慢慢协调”。 这时,镇里项目办的工作人员终于将一份有些皱巴巴的文件复印件传真到了村委。 李宏伟拿过来一看,正是当初那份《项目投资意向书》的关键页。 他迅速浏览,脸色渐渐变得铁青,递给陆云峰: “陆主任,您看……这……” 陆云峰接过来,目光落在关于土地性质描述的条款上。 白纸黑字,明确写着: “甲方(鑫盛公司)计划在乙方(红山镇老槐树村)指定区域,整体征用约350亩土地,用于‘鑫盛现代农业加工示范园’项目建设。” 下面附着的土地红线图,也是将350亩作为一个整体区块标出。关于补偿标准的援引文件,写的是县里关于“农业建设用地”的补偿指导办法。 根本没有区分什么三十亩建设用地和三百二十亩农业用地! 意向书本身,明明白白支持村民“整体征用、统一补偿”的主张! 鑫盛公司后来提出的“区分论”,很可能是单方面为了压价而篡改或曲解了原意! 陆云峰眼中寒光一闪。 果然有猫腻! 这份意向书,成了他手中一张有力的底牌。 他将复印件小心收好,对李宏伟道:“李镇长,这份文件很重要。明天鑫盛公司的人来了,我们要当面问清楚,为什么后来的做法和意向书完全不符。” “是,是。” 李宏伟连连点头,心里却更加不安——陆主任这是要跟鑫盛硬碰硬啊。 万一触怒了对方,可怎么收场? 时间已近下午两点,忙了半天,众人还没吃饭。 赵志彪总算“良心发现”,让人准备了午饭——大锅炖菜和馒头,大家就地简单解决。 吃饭时,气氛有些微妙。 村民代表们围坐在陆云峰旁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家的情况。 陆云峰耐心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 李雪松则坐在陆云峰身边,边吃,边认真记录。 中间,她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陆云峰一眼。 四目相对,有些温情的光,在紧张气氛缓解之余,刻意闪烁。 虽然脉脉,但也转瞬即逝。 安魁星端着碗,像门神一样坐在陆云峰身后,看到两人的交流,装作未见,只顾把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吃饭速度极快,三两口就吞下一个馒头,然后继续观察。 他给陆云峰表演过,在部队练就的基本功,吞下一个巴掌大的馒头,他只需两口,五秒的时间。 赵志彪坐在远处,闷头吃饭,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吃着,陆云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对围着的村民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里接起。 第126章 大旗和虎皮 电话是县委书记黄展妍打来的。 老槐树村混乱的情况已经传到了县里。 黄展妍听闻陆云峰被村民围堵,不由得焦急起来。 她先是向李雪松电话询问了村里的情况,做到心中有数,随后才打给了陆云峰。 “云峰,你没事吧?需要县里派公安或者工作组下去吗?” 黄展妍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怒意——她的人,竟然在下面被围攻,这让她既担心又恼火。 “黄书记,我没事,局面暂时控制住了。”陆云峰走到会议室外的僻静处,低声汇报。 “我听雪松说了,你做得很好。” 黄展妍先做了肯定,接着问道,“我听说,鑫盛要撤资?” “镇上是这样说,但我觉得这里面有猫腻。” 陆云峰轻声说着,目光扫过院外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时机太巧了。” “噢,详细说说。”黄展妍的语气郑重了许多。 “我刚拿到项目合作的意向书复印件,鑫盛在土地性质问题上,有故意模糊处理甚至欺骗的嫌疑。” 陆云峰言简意赅,“意向书明确写着整体征用350亩,按建设用地补偿标准。但后来他们单方面改成‘30亩建设用地+320亩农业流转’,补偿标准天差地别。” “他们现在以撤资要挟,想逼迫村民和镇里接受不公平条件,达到低价拿地的目的。” 陆云峰顿了顿,“我怀疑背后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陆云峰能想象黄展妍在办公室蹙眉思索的样子。 这位女书记行事果断,但从不轻下判断。 “云峰,”黄展妍再开口时,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交给你全权处理。我授权你,可以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务必保障农民合法权益,追究相关方的责任。有什么后果,我黄展妍担着!需要什么支持,随时直接给我打电话!” 这无异于一把“尚方宝剑”,给予了陆云峰极大的自主权和底气。 “谢谢黄书记信任。” 陆云峰心中一暖,“我已经有了一些应对思路。明天看鑫盛公司的最终态度。如果他们悬崖勒马,愿意回到意向书框架依法补偿,那最好。” “如果他们执意要走,也必须为这半年占用土地、造成村民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而且,项目未必就会黄。” “哦?你有后手?” 黄展妍有些意外,但随即笑了,“看来我白担心了。你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算是吧。正在联系,明天或许能见分晓。”陆云峰没有多说,“现在还不便细说。” 对于没确定的事,他从不提前张扬——这是他从小被教育成的习惯。 “好!我相信你!” 黄展妍果断道,“大胆去干!记住,县委是你的坚强后盾,原则和底线绝不能被突破!谁要是敢在这个过程中使绊子、搞小动作,你记下来,回头我一个个收拾!”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陆云峰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黄展妍用手指敲桌子的声音。 “我知道。”陆云峰道,“谢谢黄书记。” 挂了电话,陆云峰心中更定。 每到关键时刻,黄展妍总是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这边。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在官场上极为罕见。 再加上家族的后盾,眼前这点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他走回会议室时,午饭已经吃完,村民代表们还在等着。 赵志彪借口镇里有事,已经去了镇上。 陆云峰知道他肯定是去“汇报情况”了。 “陆主任,下午咱们干啥?”王翠花问。 这个泼辣的妇女,现在对陆云峰佩服得五体投地,说话都带着敬语。 “等。” 陆云峰道,“等镇里的文件,等鑫盛公司的回应。大家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会通知你们。” “那我们不走了。”赵老栓道,“我们就在这儿和你一起等着。万一鑫盛那边耍花招,我们得在场。” 其他代表也纷纷表示要留下。 陆云峰见状,也不再坚持。 他让李雪松和安魁星休息一下,自己则坐在会议室里,仔细研究那份意向书复印件,不时用笔在上面标注。 李雪松没去休息,而是默默去村委会厨房烧了开水,给每个人都泡了茶。 茶叶是村里自产的粗茶,味道涩,但解渴。 安魁星像门神一样坐在门口,眼睛半眯着,看似在打盹,但陆云峰知道,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这个前特种兵能在0.3秒内进入战斗状态。 …… 下午四点,赵志彪从镇上回来了。 他脸色更加阴沉,径直找到陆云峰,语气生硬:“陆主任,我刚从镇上回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钱副镇长让我转告您,鑫盛公司明确表示,撤资是因为村民长期闹事,镇政府协调不力。如果明天要来村里,必须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否则一切免谈。” 赵志彪说这话时,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陆云峰。 “还有,”他顿了顿,“钱副镇长说,马书记指示,明天赵县长要来检查,村里不能出任何乱子。所以……他建议您先回避一下,这里的事交给镇里处理。”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村民代表们顿时炸了。 “什么?让陆主任走?” “凭什么?陆主任答应了要帮我们解决问题的!” “我们只相信陆主任,他不能走!” “你和镇里又想糊弄我们是不是?” 赵老栓站起来,盯着赵志彪: “赵支书,这话是钱副镇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赵志彪被盯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道: “老栓叔,这是镇领导的指示。我也是传达。” 陆云峰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看着赵志彪,淡淡道: “赵志彪同志,请你转告钱副镇长和马书记:第一,我既然承诺了,不解决问题就不会走。第二,明天鑫盛公司的人必须来,他们的安全我可以保证,但相关责任必须追究。第三,赵县长来检查是好事,正好可以让领导看看,老槐树村的真实情况。” 赵志彪脸色铁青:“陆主任,您这是要违抗镇里的指示?” “违抗?” 陆云峰眼波微凝,脸上却依旧平静, “赵支书,别搞错了,我可是代表县委和黄书记来的。在这里,还没人可以命令我。” 声音虽然不高,却异常的铿锵有力。 是啊! 难道一个红山镇和下面的老槐树村,敢不服从县委的命令? 反倒分不清大小王,竟然对着陆云峰发号施令? 安魁星在一旁,憋笑憋得脸上的肌肉直抖。 老大就是老大,怼人都这么提气。 他想起陆云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当个小官,就真以为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李雪松更是嘴角一抿,略带几分挑衅地看着赵志彪。 作为县委书记秘书,她太清楚黄展妍对陆云峰的信任程度了。 别说镇里,就是县里某些常委,想动陆云峰都得掂量掂量。 李雪松甚至突然觉得,跟着陆云峰出来,无论何时何事,都不用怕。 陆云峰任那句话在空中飘荡片刻,继续道: “赵支书,别忘了,我是在履行职责。县委派我来解决问题,我就要负责到底。如果镇里有不同意见,可以让马书记直接跟黄书记沟通。” 这话说得更是居高临下,马书记以下,连质疑的资格都被陆云峰直接取消。 赵志彪本想拉个大旗做虎皮,没想到,陆云峰竟然直接当做抹布。 赵志彪一时耳红语塞,尬在那里。 第127章 看谁先撑不住 这些话,其实是赵志彪自作主张。 他这样做,既没有得到马胜武的明确指示,也违背了石健的意思。 目的是尽快赶走陆云峰,这个难缠的县委办主任。 在他看来,如果任由陆云峰在这里闹下去,他的老底,迟早要被掀个底朝天。 原来,赵志彪到了镇上后,先找到钱有亮副镇长,按照石健的嘱咐,把鑫盛公司撤资归结为陆云峰激化矛盾和村民的不配合。 可钱有亮知道陆云峰的身份,也领教过他的锋芒。 虽然赵志彪和鑫盛公司说的相差不大,但一直负责这个项目的钱有亮,深知其中的根本原因,也知道这是一个难解的难题。 一边是鑫盛公司的苛刻条件,一边是村民的激烈反对, 现在又加上一个背景深厚、深受黄书记器重的陆云峰介入, 他这个副镇长,只能夹在中间受气,哪里敢对陆云峰指手画脚? 钱有亮只好让赵志彪去找马胜武书记。 马书记正在办公室,为即将要去见鑫盛公司的老总挠头,听赵志彪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回村里想办法劝劝陆云峰: “让他先别鼓动村民,这样有利于和鑫盛公司的谈判”——原话就是这样。 但赵志彪一想,与其等着明天石健和赵县长来,还不如今晚就把他赶走。 于是,他就把这话做了一番加工。 他把“劝劝”偷换成“施压”,把“有利于谈判”扭曲成“必须服从”。 他以为,拉出马书记这面大旗,就能压住陆云峰。 可他万万没想到: 他错了! 大错特错! 陆云峰是什么人? 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副镇长和镇委书记,就算常务副市长乔文栋,他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陆云峰不仅没被吓住,反而直接甩出县委和黄书记,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赵支书,”陆云峰并不罢休,决定再补上一刀,语气仍一如既往的平静, “如果你觉得镇里的指示和县委的要求有冲突,我可以现在给黄书记打电话,请她亲自和马书记沟通。这样可否?” 赵志彪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不……不用了。”他结结巴巴道,“我……我就是传达一下。” “传达完了?”陆云峰继续逼问。 “完了。”赵志彪头低得快到腰间了。 “那好。”陆云峰这才点点头,“你可以去忙了。对了,村委会的床铺有点硬,晚上记得给我多拿一床被子。” 赵志彪遭了羞辱,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去。 心里暗骂:好你个陆云峰,敬酒不吃吃罚酒,明天有你好瞧的! 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王翠花第一个笑出声来。 紧接着,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赵老栓摇摇头:“这个赵志彪,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 傍晚时分,福伯的电话打了过来。 “少爷,事情有进展了。” 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轻松,“旺达国际集团的高层很感兴趣,他们决定派一位项目总监,明天上午直接到老槐树村,考察洽谈。” “这位总监姓唐,叫唐韵诗,是集团负责投资业务的实权人物。三十出头,哈佛商学院毕业,做事雷厉风行,在集团内很有话语权。” “好。”陆云峰心中一喜,倒不是因为年龄和名字中透出的性别,他问:“具体时间?” “明天一早,她们从省城直接开车过去,大约八点左右能到。” 福伯接着道,“少爷,唐总监让我转告您,她们集团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如果条件合适,可以当场拍板。但是……她希望低调处理,暂时不要对外公开她们的身份。” “我明白。”陆云峰道,“福伯,谢谢你。” “少爷客气了。另外……” 福伯顿了顿,“我调查了一下鑫盛公司,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说。”陆云峰凝眸院外的远山。 “鑫盛实业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陈继业,是市里一个企业家的儿子,背景不简单。他父亲陈建国是市人大代表,名下有几家企业,在吉海很有些势力。” 福伯继续道,“我让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最近资金链很紧张。他们在老槐树村的投资,大部分用的是市农商行的贷款。现在项目停滞半年,银行已经开始催款了。” “所以撤资可能是真的,但他们更可能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施压,让镇里和村民妥协,然后低价拿到土地,再转手卖掉套现。” 福伯分析道,“这是一场博弈,看谁先撑不住。” 陆云峰冷笑:“原来如此。难怪他们这么着急。拿着银行的钱,想空手套白狼。” “少爷,明天唐总监去的时候,鑫盛的人应该也在场。到时候可能会有一场好戏。” 福伯关切地问,“需要我安排力量过去支援吗?” “不用。”陆云峰断然道,“我能应付。你只需要确保唐总监准时到就行。” “明白。” 挂了电话,陆云峰心中更加有底。 按照福伯提供的线索,明天的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 天色将暗时,一辆黑色轿车驶进老槐树村。 镇长娄子民姗姗到了。 他是马胜武派来的,名义上是“协助陆主任工作”,实则是来探听虚实,并努力为明天和鑫盛公司的谈判,稳住局面。 明天赵县长要来检查,红山镇上下都绷着一根弦。 娄子民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先在村委会转了一圈,见村里已经平静,村民代表们和陆云峰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不由暗暗惊奇。 能和这些以“刁民”着称的人,惬意地坐在一起愉快的聊天,在红山镇还没几人能做到。 他稍稍松了口气,进屋打招呼。 坐下后,娄子民简单向陆云峰报告了马胜武接触鑫盛公司老总的情况: “马书记下午见了鑫盛的陈总,陈总态度很强硬,咬定撤资是因为村民不配合。马书记做了很多工作,对方才勉强答应明天来村里最后谈一次。” 陆云峰点点头:“辛苦马书记了。” 没再多说。 娄子民观察着陆云峰的表情,试探道:“陆主任,明天赵县长要来,您看……和鑫盛公司这事能不能缓一缓?等检查结束了再处理?” “娄镇长,”陆云峰看着他,“事已至此,你觉得能缓吗?如果明天鑫盛公司当着赵县长的面宣布撤资,场面会不会更难看?” 娄子民噎住了。 “问题已经摆在这里,躲是躲不掉的。” “发昏当不了死,”陆云峰缓缓道,“不如趁领导都在,一次性说清楚。是好是坏,总得有个结果。” 娄子民沉吟片刻,苦笑道:“陆主任说得对。那我就在村里,配合您的工作。” 他心里清楚,这位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绝不是来和稀泥的。 也同样,在他的心里,对明天可能发生的事,隐约有些担心。 第128章 实在看不懂 夜色降临,村委会办公室的灯光昏黄。 陆云峰没去休息,反而让赵志彪找来了村里的老账本、土地台账,又请来了几位熟悉村情的老人,包括赵老栓和几位村民代表。 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几杯粗茶冒着热气。 陆云峰翻开泛黄的账本,目光扫过那些手写的数字,像在解读这个村子的密码。 “老栓叔,村里现在常住的,有多少户?”他问。 赵老栓掰着手指头:“正经在家的,二百三十六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地呢?”陆云峰在笔记本上记下。 “全村耕地两千七百亩,山地八百多亩。” 另一个老人接话,“这几年种玉米、小麦的多,但收成一般。地力不行了,化肥又贵。” 陆云峰点点头,又在笔记本上记下。 赵老栓在旁边瞄了一眼,他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后山那片野茶,大概有多少亩?”陆云峰抬头问。 老人们面面相觑,正琢磨着怎么回答。 王翠花抢着说:“少说也得百十来亩!以前有人来收过,说是品质不错,但嫌咱们没规模,压价压得厉害。一斤鲜叶就给几毛钱,还不够人工费。” 陆云峰在“野茶”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土西红柿呢?”他又问。 这下,老人们来了精神。 赵老栓眼睛发亮:“陆主任,不是我吹,咱们村的土西红柿,那味道真是绝了!” “个大、沙瓤、多汁、酸甜适中,比市场上那些硬邦邦的大棚货强一百倍!就是种得散,东家几垄西家一片,不成气候。” 另一个老人接话道:“经常有娃开车回来,临走,都会带上一大袋子,说回去尝尝小时候的味儿。” “有想过集中种植吗?”陆云峰循循善诱。 几个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 “谁牵头啊?种出来,多了卖给谁?万一赔了咋办?” 赵老栓说出了大家的顾虑,“前些年也有人鼓动种药材,说包回收,结果种出来人家不要了,全烂在地里。从那以后,大家就只敢种老几样,赔也赔不到哪去。” 陆云峰听得很认真。 他明白,农民的顾虑是实打实的,是被坑怕了的本能反应。 他没有急着讲大道理,而是换了个话题: “村里年轻人一般去哪打工?” “南方的厂子多,广东、浙江、上海都有。”王翠花说,“我儿子就在东莞,一年回来一次。说是在电子厂,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但花销也大,剩不下几个钱。” “要是村里有产业,他们愿意回来吗?”陆云峰突然问。 这一下,老人们又沉默了。 许久,赵老栓才缓缓开口:“说心里话,谁愿意背井离乡啊?要是村里真有好营生,能挣着钱,谁不想回来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话说得很朴实,却戳中了要害。 陆云峰又问了村里的水源、道路、电力等情况,问得很细,记得更细。 一旁的李雪松也一直记个不停,这是她的职责,不论陆云峰是否需要,她都详细记录。 陆云峰不时插话讨论几句种植技术,甚至能说出几个新品种的名称。 气氛越来越融洽。 有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跑进院子,扒着门框往里看。 陆云峰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奶糖——那是李雪松塞给他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他招手让孩子过来,把糖放在他手心: “去分给小朋友们。” 孩子怯生生地接了,一溜烟跑出去。 很快,窗外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 这番操作,把屋里屋外的人都看懵了。 李雪松在一旁停下笔,看着陆云峰的侧脸,心里满是疑惑。 明天就要跟鑫盛公司摊牌了,即将决定项目生死和村民补偿,这么紧要的关头,他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反倒有闲心调查这些村情村况? 安魁星像门神一样站在门口,眼睛半眯着。 他不懂这些,但他相信老大。 老大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娄子民和李宏伟坐在角落,时而窃窃私语,时而频频看表。 李宏伟压低声音:“娄镇长,陆主任这是……” 娄子民苦笑摇头:“看不懂。不过……依我看,这个小陆主任,做什么事都很有章法,或许有他的打算。” 赵志彪躲在更远的角落,偷偷用备用手机给石健发信息。 手机有些老旧,他用不惯,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戳: “陆云峰没走,在跟老头们拉家常……” “问种地的事,问打工的事,问野茶……谁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他实在摸不透陆云峰的套路。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有心思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 县城,石健家客厅。 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石健穿着丝质睡衣,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的妻子刘佩佩——县电视台的当红主持人,紧挨着他坐着,伸长脖子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哼,故弄玄虚!” 石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黔驴技穷了,用这种手段拖延时间,或者想麻痹那些没见识的村民。” 刘佩佩微微蹙眉:“他会不会……还想耍什么花招?” “花招?” 石健嗤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招商引资,那可是实打实的硬仗!” “钱、企业、项目,哪一样是凭空变出来的?哪一个是小数目?” “他陆云峰一个从镇上提拔上来,走了狗屎运的毛头小子,别说几天,给他再多时间,上哪去变个接盘的企业出来?痴人说梦!” 他拿起手机,给赵志彪回复,手指敲击屏幕又快又重: “给我盯死了!别让他耍花招溜了。明天一切按原计划进行,鑫盛那边我已经彻底交代好了,他们会全力配合你。” “记住,核心就一点:必须当着赵县长的面,以撤资相要挟,把陆云峰逼到绝路,让他背上破坏引资的罪名!” 刚按完发送键,石健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刘芳芳”。 他这个不安分的小姨子,显然对明天的事情格外“关心”。 接通后,刘芳芳娇嗲又带着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 “姐夫,明天的事儿……都安排妥了吧?可千万别出岔子。” 石健看了身旁的妻子一眼,把语气调得尽量正式,也很笃定: “放心,明天一早八点,我陪着赵县长先去你们城关镇,听你汇报完那个外资项目的进展——不管实际怎么样,汇报要做得漂亮,这是你的舞台。” “之后,赵县长会按行程前往红山镇考察,争取按之前说的,把你带上。我们正好‘顺路’去老槐树村现场看看。” “我已经安排了赵志彪,给马胜武打过电话,给我老同学——鑫盛的郭总也通过气,他们一起配合,戏台搭好,就等好戏开场了。” 刘芳芳显然志不在此,她很快把话题拉回陆云峰身上,声音里带着恨意和不安: “姐夫,我还是担心,光靠鑫盛撤资这件事,万一扳不倒陆云峰怎么办?” “你也知道,黄展妍那么护着他,就算红山镇的项目黄了,她要是硬保,随便给陆云峰一个处分,过段时间风头过了,他还能爬起来……” 石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说: “所以,我给他准备了点‘硬菜’,让他顾头顾不上腚。你想听听吗?”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第129章 阴险的两头夹击 “姐。是我!” 说曹操曹操到,刘芳芳竟直接找上门来了。 石健和刘佩佩互相看了一眼。 后者起身,把门打开。 刘芳芳风风火火地进来,甩掉高跟鞋,和姐姐刘佩佩简单一个手挽手的对视, 随即,就一左一右围住石健,连声催促: “快说快说,还有什么好法子?” “这次一定要让那个废物永世不得翻身!” 石健很享受这种被簇拥、被期待的感觉。 尤其还有他心心念念的小姨子。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眨着三角眼睛得意地笑了笑, 才在两人焦灼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直接打开了免提。 “嘟……嘟……” “喂?石主任!”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带着明显讨好和些许紧张的声音。背景音是厨房的嘈杂。 正是县委食堂掌勺的张大师傅。 “张师傅,还没休息吧?打扰了。” 石健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一种亲切,又带着关切的语调, “有件紧要事,得跟你通个气。” “您说,您说。”张师傅的语气更恭谨了。 “昨天你和我汇报的,你们食堂那点‘小意外’,干得不错,我一直都在关注着。” “虽然帮工小赵住了院,好像陆云峰暂时没什么动静,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这两天明面上在食堂搞什么‘意见征集’,你以为真是为了改进伙食?” 石健顿了顿,语气压得更低,以强化下面的语气, “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下面的目标就是你,是你们整个后厨班子!” 他顿了顿,让恐惧在张大师傅心里稍作蔓延,才道: “我刚听到确切风声,他已经私下物色好了新的人马,就等着找个由头,把你们这批老人全换掉!” “什么?”张师傅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石主任,这……这不能吧?就为了那天小赵的滑倒,他不至于吧……” “张师傅啊,你太实在了。”石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蛊惑, “人家要改革整顿,要树立权威,要安排自己人,你明显挡了人家的道啊!” “这年头,谁不想用自己人?你想想,要不是我硬把你安排进去,包晓勇是不是早就在厨房安插自己人了?” 石健这样说,显然是为了让张大师傅感恩,也为了进一步绑定他的忠诚。 刘芳芳不由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耍手腕。 刘佩佩对此见怪不怪,只是盯着手机看。 张大师傅果然上套,立马表忠心:“石主任,需要我怎么干?我听您的!” 石健轻舒了一口气,得意的对着两姐妹一笑,这才说道: “我听说,那个摔伤的小赵,为了推卸责任、讨好陆云峰,已经反口了。说是你指使他故意摔倒,想给新来的领导一个下马威,对抗他对食堂的整顿措施。”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石健继续添柴加火,声音充满了同仇敌忾的意味: “张师傅,你在食堂干了快两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份稳定收入。” “可现在,人家要把你当抹布一样扔了,我不能容忍他这么对你,你也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对付他。” “办法……石主任,您有什么好办法?” 张师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股子决绝和狠劲。 “机会就在明天!” 石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极尽煽动之能事, “现在,陆云峰被拖在老槐树村了,县城这边,他鞭长莫及。你明天一早,就动员食堂里所有听你话的人,集体请假!理由就是,陆云峰要搞清洗,大家人心惶惶,干不下去了,要讨个说法!” “这……这能行吗?集体请假,这不是罢工吗?” 张师傅显然被这个大胆的主意吓到了,有些犹豫。 “怎么不行?” 石健的语气变得强硬而充满胁迫,“是他不仁在先,你们这是合理的反应!想想看,明天中午,整个县委大院,从书记县长到各科室办事员,都没饭吃!大家饿着肚子,怒火会冲谁去?” “当然是冲着手握整顿大棒、逼走老师傅的陆云峰!众怒难犯,只要大院里群情激奋,到时候,我看他还敢不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 张师傅沉默了,粗重的呼吸声,依旧透过话筒清晰可闻。 石健知道他在权衡,于是给出了最后一击,也是他最擅长的威胁: “张师傅,你是想现在冒一点险,保住这个饭碗,还是等陆云峰回来,一切安排妥当,然后你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扫地出门?” “他是什么人,手段有多狠,你应该听过吧?到时候,你虽有一身手艺,可年纪也大了,现在厨师行当这么卷,上哪儿再找这么稳当的工作养家?”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张师傅的心理防线。 长久的沉默后,他咬着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好!石主任,我……我听您的!我这就去联系人!” 石健还觉得不稳当,继续加压:“记住,明天上午十点,统一行动。理由要一致,态度要坚决。” “到时候,我会让几个关系要好的局委办里的领导,帮你们说话施压。一起把这事儿闹腾起来,给你们助力。” 张大师傅也不笨,借机提了一个条件: “放心吧,石主任,我豁出去了,大不了您再帮我找个事儿做!” “哎……这就对了嘛!”石健拉了个长音,“只要你动员的厨师够多,法不责众嘛,我保证姓陆的不敢动你们。” “事后,我再帮你联系几个大酒店,到时候,你们想走,随时可以走人。” 挂了电话,石健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得意,眼睛瞟了眼,凑到自己身前的刘芳芳的胸脯。 见刘佩佩的眼神追过来,急忙收回,把身体向后深深陷进沙发里。 “妙啊!姐夫,你这招太绝了!” 刘芳芳没理会他的小心思,兴奋地拍手,眼中闪着恶毒的快意, “这叫双管齐下!老槐树村那边,鑫盛撤资发难,赵县长亲临问罪;县委大院这边,食堂集体罢工,干部饿肚子骂娘。陆云峰两头着火,看他怎么救!” “这次,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肯定死定了!姐夫,你真厉害!” 刘佩佩不满地白了一眼石健,拉过妹妹的手道: “芳芳,我那边也安排妥了,明天我们台里会派车跟我去老槐树村。这种‘年轻干部好大喜功、胡乱指挥、激化矛盾、导致重点引资项目流产’的内参新闻,多有典型性啊!” “报到领导那里,肯定够那窝囊废喝一壶的。” 姐妹俩相视而笑,笑容里充满了算计、嫉恨和即将报复得逞的畅快。 石健端起茶几上的紫砂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浓茶,眯着三角眼,颇为得意: “对啊,咱们这一套组合拳,多头夹击,我看他往哪里逃。” 刘芳芳咬牙切齿,“这次,一定要把他彻底踩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 “他翻不了身了。”石健笃定地说,声音冰冷, “明天,赵县长亲眼见证他的‘失败’,县委大院全体干部体验他的‘胡闹’。两件事叠加,舆论发酵,黄展妍就算想死保,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到时候,他不光要灰溜溜滚出老槐树村,还得在全县上下丢尽颜面,彻底沦为笑柄。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在正阳县立足!” 他仿佛已经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沉浸在精心编织的阴谋即将得逞的快感中。 姐妹俩也似乎看到了明天陆云峰在多方夹击下焦头烂额、狼狈不堪、身败名裂的景象。 第130章 这脑袋简直了 老槐树村村委会办公室的灯,亮得更久一些。 村民代表和老人们,终于带着复杂的情绪陆续回家了。 有倾诉后的轻松,有被认真倾听的触动,也有对明日未知的忧虑。 赵老栓最后一个离开。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用那双布满老茧,关节变形的手,用力握了握陆云峰的手。 “陆主任,”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我们老槐树村,几百口人,往后是能吃上饭还是继续受穷,是能看到点盼头还是继续这么半死不活……这回,真就指望你了。” 陆云峰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郑重地回握了一下,清晰地回答: “老栓叔,您放心。” 这句话很重,但他说得很笃定,很沉稳。 娄子民和李宏伟也起身告辞,他们得赶回镇里,向书记马胜武汇报今晚这里的平静。 临走前,娄子民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两人的身影没入外面的黑暗。 陆云峰真就住在了村委会。 赵志彪板着脸,指使两个村民,搬来两张行军床和看起来不太干净的铺盖。 安魁星也不在乎,把自己的床拖到正对门口的位置,和衣而卧,耳朵却竖着。 李雪松被王翠花领到她家借宿。 临走前,李雪松忍不住和陆云峰对望了一眼。 虽然很短暂,但那里已经注满了浓浓的关心,之前,从没有过。 这种共同战斗下的友谊,似乎在逐渐升温。 她收回目光,低声叮嘱: “陆主任,晚上一定注意安全,锁好门。” 不等陆云峰回答,安魁星在床边瓮声瓮气地接话: “李秘书放心,门不用锁。有我在这儿,除非他们踏着我的身体过去,不然,谁也别想碰老大一根毫毛。” 他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李雪松被他这憨直又充满匪气的话,逗得无奈一笑,担忧却并未减少。 屋里,只剩下陆云峰和安魁星。 安魁星履行着他的职责,仔细检查了窗户插销,又到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四周只有虫鸣,才回来躺下。 陆云峰却没立刻休息。 他再次走到窗边。 村子的轮廓融化在深沉的夜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固执不肯闭上的眼睛。 那是等待,是不安,是尚未熄灭的微弱希望。 他脑海里回响着今晚听到的每一句话: 野茶、土西红柿、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对市场的恐惧、对稳定收入的渴望、赵老栓那句“谁不想回来”……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组合、延伸。 鑫盛公司的问题必须解决,那是迫在眉睫的“标”。 但老槐树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次补偿。 它需要一条能自己造血,能让年轻人回来,能让老人安心的“本”。 否则,今天解决了鑫盛,明天还会有别的“鑫盛”,或者陷入更长久的沉寂。 如果福伯联系的旺达集团真的愿意接盘,那绝不能是鑫盛项目的简单复制。 它必须是一个真正扎根于此,能激活本地资源,建立长效机制的方案。 今晚了解到的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正是构建这个新方案的砖石——了解需求,才能精准供给。 他坐回桌边,就着昏暗的灯光,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不再是简单的记录,而是开始勾勒线条,建立联系: 后山野茶→老树古茶→有机茶园试点→合作社模式→品牌包装→对接高端市场…… 土西红柿特色→优选品种→规模化种植→引进农业技术员→与生鲜电商或大型超市建立订单农业→打造“老槐树沙瓤番茄”地理标识…… 产业有了,就需要人。 加工厂、包装车间、物流管理、合作社运营……这些都能提供就业岗位。 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会不会被吸引回来? 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的问题,会不会得到缓解?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笔下的线条和文字也越发密集。 这不是空想,而是基于现实条件和潜在资源的推演。 土地政策、启动资金、技术支撑、市场渠道、村民动员……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通盘考虑,也都存在着挑战。 窗外,夜风似乎大了些,吹得院里的老槐树枝叶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所有的矛盾、算计、期待、阴谋,都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 在这表面宁静的夜晚疯狂蓄势。 而明天,就是所有河道交汇、洪水喷涌的时刻。 陆云峰继续在本子上书写: 上午八点,福伯联系的旺达集团项目总监唐韵诗会到。 只有一个小时,需要敲定具体意向。 他停下笔。 唐韵诗,会是怎样一个形象,谈判风格偏好? 他在名字下,做了标注。 上午九点后,鑫盛公司的人会来“摊牌”。 如果旺达集团有意,就可以直接对对碰。 之后,石健会“陪同”赵县长的检查团“适时”出现。 镇里的马胜武、钱有亮等人必然在场。 或许,还有别的“惊喜”…… 以石健的小人做派,肯定还会有别的花招? 陆云峰停下笔,合上笔记本,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目养神几个小时。 他关了灯,躺到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紧张,不是忧虑,而是一种一切了然于胸、静待风云变幻的从容。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门口传来安魁星压得极低的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他听: “老大,本来……有个事想和你报告,但看你今天这么焦头烂额的,就……” 没等他说完,陆云峰眼也不睁,直接抛出一问:“找好了?” 安魁星扑腾一下坐起,行军床不堪重负地咿呀了一声。 黑暗中,他瞪着牛一样的大眼睛,“老大,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陆云峰这才缓缓睁开眼:“你办事的风格,我能不知道?” “在完成任务之前,你不会把半吊子的情况,向我报告。” “我去,老大,你这脑袋,简直了……” “好了,别拍马屁了,说吧。”陆云峰打断他。 安魁星站起来,扳着手指头:“我昨天傍黑跟我那战友说了之后,他立马就让他的总厨联系了一下。” “还真巧了,正好他师兄弟刚从外地回来,有一整套班子,炒锅、砧板、凉菜、面案都齐活,随时能上岗。” 陆云峰满意地点点头,“好,等咱们忙完这里,回去到你战友的店里,试试厨。” “好嘞,老大!” 安魁星在黑暗里满意地咧了咧嘴,躺回到行军床上。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远处零星的灯火,又熄灭了一两盏。 整个村庄沉入沉睡,或者说,沉入风暴来临前最后那点虚假的宁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宁静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冰层碎裂,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较量的风暴眼,此刻正躺在这间简陋的村委会办公室里,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驻村调研。 他叫陆云峰。 他承诺过,不解决问题,就不走。 现在,他要用行动证明,这个承诺有多重。 第131章 面对乱局的果断 晨光,透过村委会老式木窗的缝隙,在地面上切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缓慢浮动,像时光本身具象化的颗粒。 陆云峰刚在安魁星打来井水的脸盆里,抹了把脸,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是田雅丽。 时间刚过六点半。 这么早? 陆云峰接过安魁星递上的毛巾,匆匆擦了下手,接起。 “陆主任,出事了!” 田雅丽平时悦耳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焦急和慌乱, “我刚接到电话,食堂那边……可能要出大乱子。” 陆云峰拿着毛巾的手顿了顿,语气平静:“慢慢说,怎么回事。” “是食堂,一个做面点的女工,姓陈,平时跟我还算能说上几句。她刚才偷偷给我打电话,说昨晚上,张大师傅挨个给他们几个老人打电话了。” 田雅丽语速很快,“张师傅说……说您要对他们后厨‘大清洗’,一个不留全换掉。他鼓动大家,今天上午十点,集体‘请假’,撂挑子不干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那女工胆子小,害怕真闹起来工作丢了,又觉得这样干不地道,思来想去才给我透了这个风。” “陆主任,这要是真让他们罢了工,今天中午县委大院几百号人没饭吃,这……这篓子可就捅到天上去了!” 田雅丽说完,习惯性地开始检讨: “我已经安抚了那个女工,让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留意张师傅那边的动静,随时给我报信。” “可我就纳闷了,咱们这边的厨师人选还没完全定下,消息怎么就漏出去了?是不是我这边……”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陆云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火气, “包晓勇那边什么反应?” “包晓勇?”田雅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云峰会先问这个, “他……他前天被您敲打之后,昨天一早天没亮就到办公室了,看着是在整理后勤采购的旧账本,态度倒是端正得很。这事儿,他应该不知情。” “好。” 陆云峰只回了一个字,沉吟了不到三秒,清晰明确的指令便依次而出, “听着,现在按我说的做。” “第一,以县委办公室名义,立即成立‘食堂工作应急保障小组’。我任组长,你,还有包晓勇,任副组长。” 田雅丽在电话那头显然吃了一惊:“包晓勇也……” “对,包括他。” 陆云峰语气不容置疑,“非常时期,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他毕竟是行政科长,很多工作绕不开他,也正好把他放在明处看着。这是命令。” “是,明白了。”田雅丽迅速理解,心里暗自佩服。 “第二,应急小组立刻进入状态,原则是外松内紧。表面上,食堂一切照旧,不能让张师傅他们察觉我们已经知情。内部,立刻启动备用厨师预案。” “备用厨师?”田雅丽又懵了,“陆主任,咱们哪有现成的……” “你有你的人脉资源,尽量联系,能找几个找几个,作为辅助。” 陆云峰不紧不慢地说出关键, “主力,我这边派安魁星带回去。他手里有一支随时能顶上的厨师队伍,都是可靠的人。九点前,所有备用厨师必须到达县委办指定的小会议室待命,不得声张。” “安师傅?这么快,他手里就有了厨师队伍?” 田雅丽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但很快转化为一种绝处逢生的庆幸, “好,好!我明白了!” “第三,十点,如果张师傅他们真的发难,立即执行更换。由安魁星带人控制后厨局面,你和包晓勇负责协调衔接,确保交接过程不乱,不影响十一点半正常开餐。这是死命令,必须做到。” “是!” “第四,新厨师上岗,确保午餐供应后,下午由你和包晓勇主持召开在岗新老厨师共同参加的会议。稳定队伍,申明纪律,留下的既往不咎,但下不为例。具体分寸,你和包晓勇把握。” 四条指令,条理清晰,责任分明, 将预防、应对、执行、善后全盘考虑在内。 田雅丽在电话那头听着,最初的慌乱迅速被一种踏实感取代。 她甚至能想象出,陆云峰此刻平静如水的表情,心里对这位年轻英俊的副主任,更多了几分敬佩和一丝莫名的仰慕。 “陆主任,我都记下了。保证完成任务!”田雅丽的声音恢复了干练。 “去吧,随时保持联系。”陆云峰挂了电话。 一直在旁边收拾床褥,实则竖着耳朵的安魁星,立刻挺直身子,脸上没了平时的憨直,眼神锐利: “老大,需要我回去?” “情况你都听到了。”陆云峰看向他, “现在,立刻联系你那位战友,厨师务必九点前就位。你马上开车赶回去,配合田雅丽和包晓勇行动。” “你的核心任务有两个:一是确保厨师队伍顺利接管后厨,不出乱子;二是盯住那个张师傅,必要时,控制住他,别让他搅风搅雨。手段……注意分寸。” 安魁星眉头紧锁,目光扫向窗外已经开始有村民走动的院子,脚下没动: “老大,我回去了,你这边……” “我这边没事。”陆云峰知道他的顾虑, “老槐树村不是龙潭虎穴,光天化日,这么多村民和镇干部在,能出什么事?” “食堂那边才是火烧眉毛,关系到县委机关的正常运转和厨房改革能不能继续,不容有失。执行命令!” 安魁星看着陆云峰平静却不容反驳的眼神,脚跟下意识地一磕,挺直身板,敬了一个标准并极其用力的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那辆银色高尔夫很快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声渐远。 李雪松提着个竹编篮子走了进来,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三碗小米粥和一碟腌咸菜。 “王翠花大姐让我送来的,今早刚做的,让你一定吃点。” 李雪松把篮子放在桌上,左右看看,“安师傅呢?这么早去哪了?” 陆云峰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才把田雅丽来电的内容和自己的处置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李雪松拿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乌黑的大眼睛圆睁: “食堂要集体罢工?那个张师傅……昨天你已经给他留了台阶,他怎么能……” 她很快反应过来,眉头蹙起,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指使。选在今天,选在咱们被困在老槐树村分身乏术的时候,哪有这么巧的?” 陆云峰喝了一口粥,点点头:“反应不慢。不愧是京大高材生。”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调侃我。” 李雪松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担忧多于责备, “是石健?还是……刘芳芳?” 她提到刘芳芳的名字时,语气有些复杂,既厌恶,又带着点难以言说的东西。 陆云峰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很慢: “可能都有。一个在前台跳,一个在背后推。” 李雪松放下碗,脸上浮现出不解和愤懑: “他们为什么非要这样?上次在黄书记办公室,面对乔市长的求情,还有之前……你不是已经……放过他们了吗?” 她措辞谨慎,指的是之前陆云峰对石健和刘芳芳某些劣行并未穷追猛打。 陆云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有些人,你把路指给他们,他们偏觉得你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你放过他们,他们觉得你是心虚、是怕了。” “他们不明白,死路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步步走进去的。” 他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既然他们不知道哪天日子好,我不介意帮他们选一个。或许,就在今天。” 一种猫戏老鼠的快感,油然而生。 第132章 让他们碰一碰 陆云峰话里的戏谑和轻松,让李雪松心头微微一凛。 她看着陆云峰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 自己虽然和他已经很熟了,但却从未真正看清过他平静的心湖下,到底蕴藏着怎样磅礴的力量? 她甩开这些念头,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你让安师傅带厨师回去,这安排太及时了。昨天,你让安师傅联系后备厨师,当时我还想,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于敏感了。现在看,你昨天就已经料到,可能会有人在后厨搞鬼?”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钦佩。 陆云峰不置可否:“有备才能无患。改革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指望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平稳过渡,那是理想主义。准备几手后招,才不至于临场陷于被动。” 李雪松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份在风波诡谲中提前布局、从容应对的定力,远比疾言厉色、事后补救更让人心折。 她想起昨晚他熬夜研究村情资料的样子,想起他给孩子们发糖时的温和,再对比此刻他谈笑间化解一场潜在危机的沉稳, 几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心中交织,让她心头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可是,”她压下那点异样,担忧又起, “安师傅走了,你这边今天要面对鑫盛公司,万一谈不好村民闹起事来,还有那个石健和赵县长他们来,肯定也会趁机发难……你身边没人护着,我不放心。” 这话一出口,她才觉出里面的关切,似乎超出了她的身份,耳根微微发热,连忙低头喝粥掩饰。 陆云峰看着她清秀的眉眼,察觉到她细微的异常,嘴角漾出温暖的笑来: “我又不是瓷娃娃,不需要时刻被人护着。今天的主角是道理和证据,不是拳脚。况且,” 他顿了顿,“我这边,也有援军。” “援军?”李雪松抬起头,眼中的波纹仍未消散。 “嗯。我让人联系了外资的旺达集团,他们派了一位项目总监过来实地考察,如果顺利,可以接盘鑫盛留下的摊子。八点左右应该就能到。” 李雪松的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注入一泓清泉: “旺达集团,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她顾不得细想:“如果能成,那鑫盛撤资的威胁就没了,村里的地有着落,村民补偿也能谈,镇里的引资任务……甚至可能因祸得福!” 她越说越兴奋,脸颊都泛起了浅浅的红晕, “陆主任,你早就计划好了对不对?怪不得你这么稳!” 陆云峰看着她难得流露出娇俏的雀跃模样,嘴角也带了欣慰的笑: “只是多一种可能性。成不成,还要看具体洽谈。” 他看向李雪松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这位总监姓唐,叫唐韵诗,到了之后,主要由你负责陪同接待,介绍基本情况。注意分寸,不该说的暂时不说。” “唐韵诗……听起来是位女士?”李雪松下意识地问,话出口才觉得有些不妥。 “应该是。怎么,有压力?”陆云峰定定地看着她。 “没有!” 李雪松躲闪开他的眼神,随即挺直背脊,恢复了干练的神态, “保证完成接待任务!” 可心里那点刚刚泛起的兴奋,莫名地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涩。 这感觉有些陌生,似乎只有在之前面对那位韩馨予小姐时,才隐约有过。 至于田雅丽……那更像是一种对她趴在陆云峰背上,可能产生暧昧的本能警觉,与这种细微的酸涩不同。 她赶紧把这莫名情绪抛开,专注于眼前: “那等唐总监到了,鑫盛那边怎么处理?是分开谈,还是……” “看情况。” 陆云峰已经吃完了早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如果旺达有意向,鑫盛又冥顽不灵,那就让他们碰一碰。市场行为,优胜劣汰,很正常。具体怎么碰,还得看现场情况。” 正说着,村委会院外,传来了不同于村里拖拉机或摩托车的引擎声。 是性能较好的汽车,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下。 李雪松立刻站起来,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放下纸巾,神色如常: “看来,我们的‘援军’提前到了。走吧,去迎一下。” 两人走出会议室。 院子里,赵老栓、王翠花等几个早起的村民代表,也已经好奇地张望过来。 只见村委会那扇简陋的铁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款式低调,但流畅的车身线条和锃亮的漆面,与乡村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身形矫健的年轻人, 他迅速扫了一眼环境,然后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踩着黑色细高跟鞋,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修长小腿率先迈出,轻盈落地。 接着,一个身影从车内探出,站直。 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羊绒西装套裙,衬得身段窈窕,干练又不失优雅。 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脸上化着淡而精致的妆容,五官明艳,尤其是一双杏眼,眸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轻易洞悉人心。 她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文件夹,腕上一块款式简约的腕表,折射着晨光。 她的出现,像一颗突然坠入尘间的钻石,瞬间吸引了院子里所有的目光。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停下了,带着一种面对完全不同世界来客的拘谨和好奇。 李雪松也怔了一下。 这位唐韵诗总监的气质和形象,远超她的预期, 不仅仅是“女强人”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见过大世面,底蕴深厚的从容与锋利并存的气场。 同样见过大世面的李雪松,初一见,竟有种难言的欣赏。 黑色奔驰车门关上的轻响,在老槐树村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唐韵诗的年轻女助理,从副驾驶上下来,快步来到她跟前,显得既职业又干练。 那位年轻的司机兼助理,则关好车门紧跟在身后。 唐韵诗的目光掠过众人,几乎没做停顿,便精准地落在了刚刚走出院门的陆云峰身上。 她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既不显疏离也不过分亲热的职业化微笑,主动伸出手,步态从容地走了过来。 “陆主任,您好。我是旺达集团投资部的唐韵诗。” 她带着些港腔的声音清亮,语速平稳, “抱歉,路上比预计顺畅,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希望没有打扰您的安排。” 陆云峰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便松开,态度自然得体: “唐总监客气了,欢迎来到老槐树村。这位是黄书记的秘书,李雪松。” 李雪松立刻上前半步,微笑致意:“唐总监您好,一路辛苦了。” 唐韵诗对李雪松点了点头,笑容依旧。 她晶亮的眸光,在两人之间略做盘旋,就很快落回陆云峰脸上,开门见山: “陆主任,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如何?” “关于这个项目,以及贵村的情况,我在路上已经初步了解了福伯提供的基础资料。现在,我想先听听您最核心的构想,以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云峰身后,那略显破败的村委会和远处绵延的土地, “您认为这里最大的价值和机会在哪里?”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指核心。 这份高效与犀利,让李雪松心头一紧,不由得看向陆云峰。 第133章 港味投资女总监 面对唐韵诗的直截了当,陆云峰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称得上轻松的笑容。 “当然。” 陆云峰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态度自然, 既不因环境寒酸而局促,也不因对方来头而过分热络。 “唐总监,里面请。我们边喝杯粗茶,边聊。我想,关于老槐树村的‘价值’,我们或许会有一些超越那份基础资料的、更有趣的发现。” 他的从容,与唐韵诗的锐利,在清晨的空气中无声碰撞。 唐韵诗冲他微微点头,踩着那双价格不菲的高跟鞋,踏上了村委会水泥台阶。 紧跟在身后的女助理,是一位与李雪松年龄相仿,同样穿着得体套裙的漂亮女孩, 她将公文包环抱胸前,经过陆云峰身边时,不忘上下打量了陆云峰一眼。 陆云峰微笑着颔首,很得体。 随着两人依次进入,两股沁人的香风,依次从陆云峰面前拂过。 陆云峰对着身后的男助理一笑,转身来到赵老栓和王翠花面前,低声叮嘱了几句。 两人郑重地点头,一左一右,把在院落门口。 会议室里,依然是昨晚那几张旧桌子,只是收拾得整齐了些。 李雪松已经动作麻利地用一次性纸杯泡了几杯茶, 茶叶是昨晚陆云峰让赵老栓找来的,自家炒制的野茶,墨绿色的叶子在热水里缓缓舒展。 唐韵诗的女助理见状,下意识地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精致的提包, 取出一个设计简约、质感极佳的银色保温杯。 典型的港式风格,显然是为唐韵诗准备的专用水杯。 “不用啦。” 唐韵诗抬手轻轻制止,语气里带着点港岛腔特有的软糯,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个冒着热气的纸杯上。 她端起纸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凑近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杯中沉浮的茶叶, 抬眼看向已经坐在对面的陆云峰,慢悠悠道:“陆主任,这茶叶……是本地老树茶来的吧?” 陆云峰点点头: “唐总监好眼力。这是老槐树村后山坡上的野茶树,村民自己采、自己炒的土茶,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味道还算淳朴。” “您先尝尝,这也算是我要为您介绍的本村资源之一。” 唐韵诗闻言,低头小啜了一口。 茶水微烫,带着明显的山野气息,入口微涩,但回甘很快,有一股清爽的草木香气,在舌尖蔓延。 她细细品味了几秒,放下纸杯,脸上露出一丝由衷的赞许: “茶气好足的,回甘也清冽,有种没经过雕琢的野韵。确实不错啦,不比一些名头响亮的毛尖差,甚至还要特别些呢!” “唐总监喜欢就好。” 陆云峰微笑,“那我们,就从这杯茶开始?” 谈判,或者说初次接触,就在这简陋的会议室里,围绕着几杯土茶,以一种出乎唐韵诗预料的平和方式展开了。 陆云峰没有急于推销项目,也没有夸夸其谈。 他拿起手边那个普通的笔记本,翻到昨晚记录和勾画的那几页,语调平稳地开始陈述。 他没有直接说需要多少钱,要建什么厂? 而是从老槐树村的土地、气候、水源等基础条件说起。 其中,他提到了后山那百亩野生老茶树林; 提到了村民口中“味道一绝”的土西红柿; 提到了村里大量闲置的半坡地和劳动力; 也提到了年轻人外出打工、村庄空心化的现实困境。 他的讲述,逻辑清晰,数据支撑来自昨晚与老人们的交谈和村账本记录, 虽然粗略,但框架扎实。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勾勒一幅基于这些现实条件的产业图景: 有机老树茶的品牌化与精细化开发; 建立土西红柿特色品种保护和规模化种植基地,引入现代农业技术; 利用山地发展林下养殖或特色中药材种植; 配套建设符合标准的初级加工厂,解决就近就业; 探索“公司+合作社+农户”的利益联结模式,确保村民能持续受益,企业也能持续发展…… 他说的不是空中楼阁, 每一步都考虑了可行性、市场对接的初步设想, 甚至粗略估算了,不同产业方向的投资门槛和预期回报周期。 他特别强调了“可持续发展”和“与本土资源深度绑定”的理念, 认为这才是项目长期成功的关键,而不是简单的资本注入和土地占用。 陆云峰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 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坚实的砖石, 逐渐在他和唐韵诗之间,搭建起一个清晰、具体且充满生命力的乡村产业发展模型。 唐韵诗最初是靠在椅背上的, 她的姿势放松,带着一种审视和倾听的姿态。 但慢慢地,她的身体逐渐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皮质文件夹上轻轻摩挲, 那双清澈锐利的眼睛,越来越专注地落在陆云峰脸上, 落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 落在他平静叙述时,偶尔辅助说明的手势上。 她来之前的心理预期,被彻底打破了。 旺达集团总部,在下达这个任务时,背景交代得很清楚: 马来亚拿督、集团重要的海外合作伙伴陈景仁先生,是陆云峰的舅舅。 他让助理打了招呼,要求将原本计划投在正阳县城关镇的三千万美元项目,转投到红山镇老槐树村,支持他外甥陆云峰的工作。 旺达国际集团,早年依托东南亚资源起家, 在农产品加工、食品制造领域深耕多年,与陈景仁先生在棕榈油、橡胶等产业的合作非常紧密。 这次投资内地,本就是战略布局的一环。 最初选择城关镇,也是通过陈景仁先生的关系,由陆家的管家福伯秘密牵线搭桥。 集团派团队,做了详尽的尽调和可研,项目评估已接近尾声。 然而,变故突生。 先是接到福伯明确指令,要求暂停并撤出城关镇项目, 原因是陈先生的外甥陆云峰,与城关镇招商引资办主任,后来知道是其前妻刘芳芳关系破裂,所有支持必须撤回。 这已经让集团有些被动。 毕竟前期投入不少,突然撤资需要一个过硬的理由和程序,否则对集团在内地的商誉有损。 紧接着,负责该项目的主管汇报的一个关键情况,为集团决策提供了明确的依据: 城关镇招商办主任刘芳芳,多次在非正式场合暗示甚至明示,认为外资企业落地,地方招商人员功不可没。 但自己因为是主管领导,反而拿不到县里规定的投资额千分之二的引资奖励,这很不公平。 话里话外,希望企业能“有所表示”,甚至私下开口索要四十万元的“辛苦费”和“打点费”。 这个情况被迅速上报。 集团高层当即决定,将此作为撤资的正式理由——投资环境存在索贿行为,官员诚信存疑,不符合集团投资原则。 撤资程序立即启动。 就在这个当口,福伯的电话又来了,提出了新的要求: 资金转向,支持陆云峰在老槐树村的新项目。 投资额度相近,算是“置换”。 对于旺达集团而言,这并非难事, 投资总额仍在国内项目部的权限范围内, 而且,既能满足陈景仁先生的要求,又能体面解决城关镇的撤资难题, 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找到一个更干净、更纯粹的投资标的。 于是,调整任务,落到了投资部总监唐韵诗头上。 第134章 认知被颠覆 出发前,唐韵诗仔细研读了福伯传来的资料: 陆云峰的照片,年轻、英俊,从面相上看,算是个靓仔啦。 一些个人的基本履历,刚从镇干部提到县委办副主任,速度不慢的; 一份老槐树村项目的简单情况介绍。 看完,唐韵诗心里不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判断: 这多半又是一个倚仗家族余荫、在体制内混资历、搞点政绩工程的“公子哥”。 所谓的项目,很可能就是一时兴起,或者是为仕途铺路的噱头而已。 唐韵诗自认为此行,更多是完成一项来自顶层的“政治任务”,走个过场,确保资金合规落地就好,对项目本身并没抱太高期望。 甚至在来的路上,看着车窗外愈发偏僻的乡村景象,她还在怀疑和腹诽, 觉得即将见面的这位“陆主任”大概只会夸夸其谈,或者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派头。 然而,见面不到半小时, 陆云峰就用他扎实的调研、清晰的思路、务实而不失远见的规划,彻底扭转了她的看法。 他不是在空谈理想,而是在构建一个基于严密逻辑和现实条件的商业模型。 他对农业、对农村、对市场的理解,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基层干部的范畴, 甚至不逊于她接触过的,许多专业投资人或企业家。 那种沉稳从容的气度,那种对复杂局面抽丝剥茧,敏锐抓住核心的能力,更让她暗自心惊。 这不是一个玩票的公子哥。 这是一个有真材实料、有想法、有担当,并且懂得如何将想法落地的厉害角色。 唐韵诗眼底,最初那层职业化的审视和淡淡的疏离,渐渐被一种惊讶、欣赏,乃至是隐隐的钦佩所取代。 她看陆云峰的眼神,不知不觉多了几分专注和光亮。 坐在陆云峰身旁的李雪松,一边快速记录着谈话要点,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对面的唐韵诗身上。 同为优秀的年轻女性,她几乎瞬间就感受到了,唐韵诗身上那种强大的气场和高贵的素养, 那是一种长期在高层商业环境中浸染出来的自信与锋利。 尤其是,当她注意到,唐韵诗从一开始的平静聆听,到逐渐被陆云峰的讲述吸引,眼中焕发出神采时,心里那股莫名酸涩的滋味,又悄悄泛了上来。 她欣赏唐韵诗的干练与美丽, 甚至,有些羡慕对方那种挥洒自如的职场精英范儿。 但,看到唐韵诗用那种,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的眼神看着陆云峰时,她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权且称为“领地意识”,就被轻轻触动了。 她低头飞快地记录,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而平静, 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和时而瞥向唐韵诗的目光,泄露了一丝情绪。 同是女人,又都是漂亮女人。 唐韵诗何等敏锐! 她似乎察觉到了李雪松那细微的情绪波动, 清丽的双目,在低头记录的李雪松和侃侃而谈的陆云峰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权衡了一下。 唇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了然的弧度, 随即,她又将全部注意力,放回陆云峰身上。 陆云峰的陈述告一段落,端起纸杯喝了口茶,看向唐韵诗: “唐总监,这就是我基于老槐树村现状,初步设想的一个系统性产业发展框架。” “当然,一切还很粗糙,具体到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团队进行更深入的可行性研究和详细规划。” “不知道旺达集团对此,是否有初步的兴趣?” 唐韵诗没有立刻回答。 她合上眼前打开的文件夹,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这是一个认真思考的姿态。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 李雪松不免有些紧张地看向唐韵诗,又看向淡然的陆云峰。 十几秒钟后,唐韵诗重新开口, 声音比刚才少了几分职业化的距离感,多了些坦诚,港岛腔也更明显些: “陆主任,不瞒您说啦,来之前,我对这个项目,还有您本人,是存有一些……惯性思维和预设的。”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听完您的介绍,我必须承认,我之前的预设是错的。” “您对这片土地的理解,您提出的这个产业生态的构想,不仅扎实,而且很有前瞻性,甚至可以说,极具商业洞察力。这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啦。” 她顿了顿,继续说: “集团这笔资金,原本就是计划投在正阳县的。城关镇那边出现了一些……不愉快的情况,导致项目没办法继续。” 她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陆云峰,决定透露一些信息, “具体来讲哦,是城关镇负责招商的刘芳芳主任,存在向我们项目主管人员索取不正当利益的行为。” “这严重违背了集团的商业伦理和投资原则。所以,资金撤出是必然的嘛。” 陆云峰眼神微动。 刘芳芳索贿这件事,他虽然有所听闻,但此刻从唐韵诗这个投资方代表口中得到证实,感觉又不一样。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贪念,更是直接影响重大投资落地、损害地方营商环境的恶劣行为。 他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没有多问细节。 毕竟涉及到自己的前妻,此刻,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唐韵诗见他反应平静,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她接着说:“对集团来讲,资金闲置也是成本的。既然城关镇的项目因环境问题没办法推进,而老槐树村这里,有陆主任您这样懂行、务实、有担当的负责人,有清晰的、有潜力的产业规划,那么将资金调整过来,无论从商业逻辑,还是从完成集团任务的角度,都是顺理成章,甚至可以说是更好的选择啦。” 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虽然刻意回避了其后的真实背景原因,但投资,基本定了。 陆云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来,很灿烂,就连旁边的李雪松都是第一次见: “非常感谢唐总监和旺达集团的信任。如果合作能成,我代表老槐树村的村民,先行谢过。” “陆主任客气啦。互利共赢,是合作的基础嘛。” 唐韵诗也报以灿烂的笑,真切了许多, “不过哦,陆主任,我听您刚才的介绍,似乎……这里还有一个现有的投资方,叫鑫盛公司?而且他们正准备撤资?” “是的。” 陆云峰将鑫盛公司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重点讲了他们在土地性质、补偿标准上的两面性操作,以及现在以撤资为要挟,试图逼迫村民和镇里接受不公平条件的情况。 “他们的负责人,今天应该也会过来,做最后的‘摊牌’。另外,县里的赵县长今天可能也会来视察,镇里的领导自然也会陪同。” 唐韵诗何等聪颖。 她听完,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随即,闪过一丝精明而促狭的光芒。 第135章 玩个小游戏如何 唐韵诗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哦?这么热闹?” 她嘴角勾起一个俏皮的弧度,“那陆主任,需不需要我和旺达集团,配合您……play a little game?” 她不自觉地夹杂出一句英文,更显出哈佛出身,却出自朋友般建议的正式性。 陆云峰当然听懂了,再加上她眼中那抹狡黠的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心里暗喜,这可真是再好不过的演员,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 “唐总监的意思是?” 唐韵诗眼睛眨了眨,语速轻快: “既然鑫盛公司以‘撤资’相要挟,又想让别人难受,那我们不妨就让他们‘如愿一下’好啦。这样哦,” 她拖长了语调,眼里满是算计得逞般的笑意, “我们可以先不公开旺达接盘的决定。等他们表演完,把姿态做足,矛盾也激化到一定程度,甚至……等那位赵县长也表达了挽留的诚意之后……” 她故意停顿,让悬念继续,“我们再以game changer的身份,适时出现,提出一个完全符合村民利益,也符合地方政府发展期望的崭新方案。” “这样哦,不仅解决了问题,还能让某些人的脸……呃,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局限。陆主任觉得,这个剧本怎么样呀?” 这简直是送上门的,配合度极高的“神助攻”! 唐韵诗不仅同意投资,还主动提出了一个极具戏剧性,能将打脸效果最大化的操作方案。 这需要她对局面有精准的判断,有相应的权限,更需要魄力,和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调皮。 陆云峰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从精明总监切换到“戏剧策划”模式,带着几分女性调皮的唐韵诗,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充满了欣赏和默契: “唐总监这个剧本,策划得精彩。我觉得,可以一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 唐韵诗伸出纤细的小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performance successful(演出成功)哦!” 两人的手,再次握在一起,并略做停留。 这一次,不再是客套的礼节,而是带着共同目标和某种心照不宣的同盟意味。 一旁的李雪松,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到,唐韵诗对陆云峰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越发亲近的态度,看到两人迅速达成默契,甚至有点“狼狈为奸”意味的策划, 心里那点酸意,像投入碳酸饮料的话梅,咕嘟嘟地冒着复杂的气泡。 她不得不承认, 唐韵诗的出现,不仅带来了解决问题的希望,也给陆云峰身边带来了一股强劲的、充满吸引力的新风。 她记录的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记。 而那位一直安静站在唐韵诗身后的女助理,以及守在一旁的男助手,听着两人的对话,有些发懵。 两人看着自家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唐总监,居然和这位年轻的陆主任相谈甚欢,甚至频频露出赞许和笑意,两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他们跟在唐韵诗身边时间不短,深知这位总监小姐看人的眼光有多么不凡,对人有多挑剔。 能让她在这么短时间内放下身段,认真对待甚至主动配合的人,可不多见。 这位陆主任,看来绝非等闲之辈。 阳光又升高了一些,透过窗户,将会议室里几人的身影拉长。 简陋的房间里,一个足以改变老槐树村命运,也即将引爆一场精彩大戏的合作意向,悄然达成。 空气里,开始飘荡着一些默契后的轻松与期待。 李雪松用暖壶给桌上的纸杯加水,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在陆云峰和唐韵诗之间,不着痕迹地掠过。 唐韵诗带来的两位助理,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两侧,好奇地打量着这间与她们过往经历中,任何会议室都截然不同的乡村办公室。 就在这份短暂而微妙的宁静,即将被新一轮的讨论打破时,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赵老栓刻意提高的,带着阻拦意味的声音: “赵支书,你这是干嘛?陆主任里头正谈正事呢!” “正事?今天村里的事比天都大,他的事还能比这重要?起开!” 赵志彪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推搡的动静。 陆云峰朝着唐韵诗微微偏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瞧,第一个按剧本登场的来了,演技比较浮夸的那种。” 唐韵诗好看的唇角,弯起一个了然又略带兴味的弧度, 她拿起刚续了水的纸杯,轻轻啜了一口,摆出了一副准备安静看戏的姿态,轻声说道: “Good drama requires good timing,陆主任。Lets see how it unfolds.” (好的戏码,讲究的是时机,陆主任。咱们且看后续如何发展。) 话音未落,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室外的尘土味。 赵志彪打头,治保主任赵老歪和孙二嘎子紧跟其后。 再后面,是几个平时就和赵志彪走得近的村民,架势拉得十足。 赵志彪今天显然特意收拾过,穿了件半新的夹克,头发也抹了水梳过, 只是脸上的横肉和那双滴溜转的眼睛,怎么也撑不起“气派”二字,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一进门,眼睛就狐疑地扫过屋里众人,目光在唐韵诗和她身后气质迥异的女助理身上,停顿时间最长, 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狐疑, 更多的是,对“外来者”和“漂亮女人”时混合的轻浮与警惕。 “陆主任,这几位是?” 赵志彪抬了抬下巴,直接冲着唐韵诗问道,语气很不客气。 陆云峰脸上的淡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威严。 他不屑于回答赵志彪的问题,而是直接道: “赵支书,有什么事?” 赵志彪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陆云峰随便就要调动县委黄书记时的气势,心里那点刚刚鼓起来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避开陆云峰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提高了些,像是要说给屋里屋外所有人听: “刚接到镇里钱副镇长的电话,马书记正亲自陪着鑫盛公司的陈总和郭副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人家这可是按照你陆主任昨天的,上门来最后协商的!”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协商”几个字,眼睛瞟着陆云峰,观察他的反应。 陆云峰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赵志彪见他如此平静,心里更没底, 但想到今早石健在电话里的叮嘱和保证,胆气又壮了些, 他的声音愈发高亢,还带上了质问的腔调: “陆主任,人家摆明了态度,要是咱们这边还不接受他们的条件,人家立马就撤资走人!真到了那一步,”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门外已经闻声聚集过来的村民,又狠狠指了指孙二嘎子, “你让这些指望土地补偿过日子的乡亲们怎么办?他们这半年的损失谁赔?你口口声声要解决问题,难道就是把投资商逼走,让项目彻底黄掉吗?”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抓住了陆云峰的致命把柄: “这可不是咱们一个村的事,这是关系到镇里全年招商引资大局的大事!” 扣完这顶帽子,他瞥了一眼唐韵诗和她的助手,很想在两位陌生的美女面前,显示一下自己在村里的权威: “赵县长今天还要来村里视察工作,到时候,要是因为你的原因,导致这么大一个投资项目流产,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你让镇里的马书记、钱镇长,他们又怎么跟县里交代?” 第136章 演出的一部分 昨天还灰头土脸的赵志彪,今天简直像换了个人。 他突然壮起胆子,腰杆挺得笔直,唾沫横飞,矛头指向陆云峰, 甚至把他架在了“损害村民利益,破坏镇县招商大局”的火上。 显然,背后有人给了他十足的“底气”,并给他准备了这些说辞。 村委会内外,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 陆云峰听完赵志彪这一大通“义正辞严“的指责和威胁,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无。 他甚至还有空和身旁的唐韵诗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看,剧本开场了”的平静。 “赵支书,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陆云峰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赵志彪话音落下后的嘈杂, “他们来得好,我正在这儿恭候着。” 他顿了顿,目光略过赵志彪,扫过门口神色各异的村民,语气清晰而坚定: “既然人很快都要来,如果赵县长能来,那就更好。” 他略略提高了一些音量,以便让外围的村民也能听到: “那今天,咱们就当着镇里和县领导的面,把这件事彻底掰扯清楚,做一个最终的了断。“ 说完,他盯回赵志彪青红交错的脸,直接吩咐道: “赵支书,现在麻烦你,以村委会的名义,立刻通知所有村民代表,还有家里土地被这次项目涉及到的村民,全部到村委会大院集合。” “等人都齐了,咱们就在这里,把这事彻底解决。” 赵志彪被他这反客为主的命令噎了一下, 他本想抗拒,但看陆云峰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忌惮县委办副主任的身份,话又堵在喉咙里。 他憋了口气,梗着脖子,扭头对门口的赵老歪和孙二嘎子吼道: “还愣着干嘛?没听见陆主任的吗?去叫人!” 他特意咬重了“指示”二字,充满了阴阳怪气。 赵老歪和孙二嘎子赶紧转身往外走,扯着嗓子喊人去了。 小小的村委会里,气氛凝重又古怪。 唐韵诗安静地坐在那,指尖轻轻点着膝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一切。 她看赵志彪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出蹩脚乡土剧里的反派配角,带着几分审视商业案例般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带来的女助理,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眼睛微微睁大,趁人不注意,凑到唐韵诗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唐韵诗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轻声用英文对助理说: “patience, this is part of the show.(稍安勿躁,这本就是演出的一部分)” 李雪松坐在陆云峰侧后方,手里拿着笔记本。 最初的紧张过后,她看到陆云峰和唐韵诗那默契的、几乎带着点戏谑的眼神交流,心里忽然就踏实了,甚至有点想笑。 她知道底牌是什么! 她更知道,眼前赵志彪的跳脚和即将到来的鑫盛公司的“最后通牒“,在陆云峰和那位唐总监眼里,恐怕都只是按剧本推进的前奏。 她目光在陆云峰挺拔的背影和唐韵诗精致的侧脸上停留片刻,心里那点复杂的滋味又翻腾了一下: 他和这个港岛味的女人,他俩竟然要合起来演戏!那,那我算什么?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倏忽一闪, 但很快,就被她自我嗔怪地屏蔽,并为眼前即将上演的大戏期待所取代。 赵老栓和王翠花此时挤进了屋里,站在靠近陆云峰的位置。 赵老栓眉头紧锁,看着赵志彪的眼神充满了不满,但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摊牌“的担忧。 他低声对陆云峰说: “陆主任,鑫盛的人……怕是不好说话。那个陈总,以前来的时候,架势大得很呐!” 王翠花则没那么含蓄, 她冲着往外走的赵志彪背影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 “呸,昨天像条哈巴狗,今天不知道又接了谁扔的骨头,叫得这么响。” 这话引得旁边几个同样信任陆云峰的村民低声哄笑,也让走出门外的赵志彪,脸色更加难看。 院子里和门口,聚集的村民越来越多。 嗡嗡的议论声,像锅盖下煮着的沸水,不停地翻腾。 经过昨天陆云峰的表现和赵老栓等人的劝说,大部分村民对这个年轻的县里干部有了一种朴素的信任和期待。 他们盼着陆云峰真能像他承诺的那样,给大家讨回公道。 但他们也实实在在担心,万一鑫盛公司真的一走了之,那被占了半年的地,损失的庄稼,该找谁赔? 这种期待与担忧交织的矛盾心理,写在每一张黝黑朴实的脸上,让空气中的紧张感不断累积。 “陆主任到底有啥办法?总不能拦着不让人家走吧?“ “赵志彪这狗东西,肯定又收了啥好处,瞧他那嘚瑟样!“ “听说赵县长也要来?这事可真是闹大了......” “别瞎吵吵,听陆主任的!没看陆主任稳当着呢,肯定有谱!” 以孙二嘎子为首的几个年轻村民,则聚在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怀疑和不服。 孙二嘎子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会议室方向,对旁边的人嘀咕: “说得轻巧,彻底解决?拿啥解决?人家公司不玩了,你还能硬绑着不成?我看今天有他好看的!” 他这话引起身边几个同样对补偿不满,或者跟赵志彪沾亲带故的村民附和,声音不小地议论着。 悲观的情绪,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附近蔓延。 赵志彪听着外面村民的议论,看着屋里陆云峰依旧平静如水的脸,心里那股邪火和不安交织着。 他不明白陆云峰的底气到底从哪里来? 难道就凭县里黄书记的支持? 可今天来的,是抓经济的赵县长,还有一心要保项目的马书记! 黄书记的手,能伸多长? 他正胡乱猜测着,院外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紧接着,是孙二嘎子扯着脖子,带着兴奋和某种唯恐天下不乱意味的喊叫: “来了!来了!看,好几辆车!” “肯定是鑫盛公司的老总,还有镇里的领导!” “他们来了!” 这一通嗓子,如同冷水滴进滚油锅。 村委会内外,“嗡“的一声,所有议论瞬间拔高,又骤然压低,变成一种紧张的寂静。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踮起脚尖,朝着村口土路的方向望去。 第137章 装腔作势要撤离 村外,烟尘起处,几辆轿车的轮廓逐渐清晰。 赵志彪精神一振,下意识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子,扫了陆云峰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即将看到有人倒霉的快意表情。 王翠花紧张地抓住了赵老栓的胳膊。 赵老栓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紧紧盯着陆云峰。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 唐韵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杯,优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套裙下摆。 她看向陆云峰,眼中闪烁着精明而期待的光芒,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陆主任,主角们到场了。好戏,该正式开始了。” 她的声线柔和而专业,带着一种国际精英特有的从容与优雅。 陆云峰也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外卷起的尘土。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临战前的紧张或激动,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淡然。 风从门口灌入,带着尘土的气息和山野的味道。 村口的土路上,烟尘滚滚逐渐映入大家的眼帘。 打头的一辆黑色奥迪A6,后面跟着一辆丰田霸道,再后面是两辆略显陈旧的帕萨特,最后还有一辆镇政府的面包车。 车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势,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缓缓停在了村委会院子外那片还算平整的晒谷场上。 车门陆续打开。 从前面的奥迪和霸道上下来的人,立刻与后面帕萨特和面包车里出来的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奥迪副驾下来一个精瘦的助理模样的青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动作敏捷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四十岁左右,身材微微发福,穿着藏青色商务夹克的男人迈步下车。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圆润,眼皮有些耷拉,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和久居人上的疏离感。 他就是鑫盛实业公司的老板,陈继业。 丰田霸道上下来的,正是之前与石健、赵志彪勾连的副总郭晖。 他今天也穿得正式,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歉疚和强硬的复杂表情,快步走到陈继业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而后面车上下来的,则是红山镇几乎全套领导班子。 镇党委书记马胜武,脸色凝重,眉头紧锁; 镇长娄子民,神情严肃中带着忧虑; 主管工业和招商引资的副镇长钱有亮,额头上已经冒汗,他是这个项目最初的引荐人和具体负责人,压力最大; 主管农业和项目落地的副镇长李宏伟,也是一脸无奈。 此外还有镇党政办、经发办的几个负责人。 乌泱泱十几号人,一下子把本就不大的晒谷场挤得满满当当。 这个阵仗,让原本嘈杂的村委会大院瞬间安静了几秒。 村民们,包括赵老栓、王翠花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场面”镇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让出了一片空间。 他们看着那些穿着体面、气场与乡村格格不入的陌生人,看着自家镇上那些平常难得一见的大领导们,心头那股不安和畏惧感再次被放大。 赵志彪则是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样,脸上堆起殷勤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小跑着迎了上去, 他先是对着马胜武、娄子民等人点头哈腰: “马书记,娄镇长,各位领导,一路辛苦!” 然后转向陈继业和郭晖,腰弯得更低了:“陈总,郭总,您二位可算来了!村里……村民们都等着呢!” 陈继业只是淡淡地扫了赵志彪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掠过面前这些穿着朴素、面容黝黑的村民,掠过简陋的村委会房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那眼神里没有尊重,只有一种身处不适环境的不耐和居高临下的漠然。 郭晖则是对赵志彪点了点头,眼神里传递着某种只有两人才懂的意味。 马胜武深吸一口气,作为镇上的一把手,他必须掌控局面。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村民,最后落在已走到会议室门口的陆云峰身上。 看到陆云峰身边还站着几位气质不俗、穿着讲究的陌生男女,马胜武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此刻也顾不上细问。 经过前天在镇上和陆云峰的一番交锋,马胜武领教过陆云峰的厉害。 可今天,镇里这么大的一个招商引资项目,即将面临着撤资的危险,而从赵志彪和镇里的一些反馈,竟然与陆云峰有着很大关系。 这不能不令马胜武感到有些为难,甚至,多少带着些恼火。 这个年轻人,也太不会处理问题,太锋芒毕露了。 招商引资这么大的事,能和前天中午那顿招待酒席相比么? “乡亲们,” 马胜武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惯有的领导腔调, “今天,我们把鑫盛公司的陈总、郭总都请过来了,镇里班子相关的同志也都来了。目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就是现场办公,争取把咱们老槐树村这个拖了半年的项目问题,彻底解决掉!大家不要吵,不要闹,有理说理,有事说事!” 他的话暂时压住了场面。 但村民们的目光,却都死死盯住了陈继业和郭晖,那里面充满了积压半年的愤怒、怀疑或者多多少少的期盼。 钱有亮副镇长这时赶紧上前,脸上挤着笑,对陈继业道: “陈总,郭总,您看,村民代表和涉及土地的乡亲们基本都在了。咱们是不是……进去坐下谈?陆主任也在。” 他提到陆云峰时,语气有些复杂。 陈继业这才把目光,正式投向站在会议室门口的陆云峰。 这两天,他的耳朵都快灌满了。 说是县里派了个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下来,在村里一通操作,把局面搅得更加棘手。 此刻见到真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但那种站在简陋环境中却自然流露的沉稳气度,让他心里微微哼了一声: 不过是初生牛犊,或者仗着有点背景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坐就不必了。” 陈继业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不容置疑的腔调,“时间宝贵,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也好。” 他对着身后一摆头,派头十足:“郭总,你把我们公司的态度,再跟镇里领导,还有各位乡亲,明确一下。” 郭晖立刻会意,上前半步,推了推眼镜,脸上摆出一副无奈又坚决的表情: “马书记,娄镇长,钱镇长、李镇长,还有各位乡亲。” “我们鑫盛公司,是抱着极大的诚意,响应红山镇的招商引资号召,来老槐树村投资搞现代农业的。” “这半年多,前期勘测、规划设计、甚至一部分保证金和意向金,我们都投入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手指无意识地挥动着: “项目从落地开始,就阻力重重!个别村民不理解、不支持,反复阻挠施工,提出的补偿要求远远超出合理范围,完全是狮子大开口!” “如此种种,导致项目停滞半年,我们公司的资金被占用,损失巨大!” 他无视村民们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愤怒的眼神,继续道: “昨天,这位县委的陆主任要求我们今天必须到场给个说法。好,我们来了。现在我们公司董事会的最终决定是:” 他看了一眼村民,又看了一眼镇领导: “基于目前无法推进的现状,以及合作方缺乏起码的诚信和履约环境,我们决定,正式撤出老槐树村项目!” 第138章 愤怒的围攻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撤出”两个字真从投资方代表嘴里说出来时,村民们还是炸开了锅。 恐慌、愤怒、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你们不能走!” “地都让你们糟蹋了!” “赔钱!必须赔钱!” 马胜武、娄子民等人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钱有亮急得直搓手:“郭总,陈总,别冲动,万事好商量,好商量啊!” 郭晖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安静,脸上却没什么商量的表情:“当然,我们也不是一走了之。” “根据当初与镇里签订的投资意向框架,因为非我方原因导致项目无法继续,我们保留追究相关方责任的权利。” “对于已经实际占用的部分土地,我们可以参照最初的意向标准——也就是区分建设用地和农业流转用地的不同价格,进行一次性补偿结清。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了。” “至于项目停滞这半年,给我们公司造成的资金占用成本、预期利润损失、团队人力成本等,” 郭晖看了一眼陈继业,陈继业微微颔首,郭晖便接着说, “考虑到与红山镇长期的友好关系,这部分我们可以不向村民追讨,但希望镇里能够酌情考虑,在其他方面或者未来的收尾工作中,给予一定的补偿。” 这话说出来,连马胜武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来协商? 这分明是来下最后通牒,外加倒打一耙! 鑫盛公司不仅坚持那套坑人的“区分论”补偿标准,还想让镇里承担他们的“损失”? 没等马胜武回过神来,陈继业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更显冷酷: “马书记,我们鑫盛在各区县也不止这一个项目。我们的遭遇和在项目上的态度,也会如实向市里有关领导反映。一个地方的投资环境如果得不到保障,吃亏的最终还是地方自己。”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撤资和向市里告状来施压! 镇领导班子成员们面面相觑,脸上都火辣辣的。 他们何尝不知道鑫盛的条件苛刻,甚至无理? 但正如石健曾经给郭晖和赵志彪“分析”过的,也如同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 保项目是第一位。 项目黄了,镇里今年的招商任务就会出现重大缺口,在县里考核要扣分,面子丢尽。 如果还能“挽救”,哪怕条件不公平,哪怕村民吃点亏,至少项目还在,数字好看,对上对下也算有个交代。 这种为了指标而指标,盲目妥协的心态,此刻被鑫盛公司拿捏得死死的。 钱有亮硬着头皮,试图缓和: “陈总,郭总,补偿标准我们可以再协调,村民的工作我们镇里加大力度去做……撤资这话,千万慎重啊!赵县长一会儿也要来视察,看到这局面……” “赵县长来了更好。” 陈继业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些有恃无恐, “正好让县领导也评评理,看看我们外来投资企业,在红山镇是怎么举步维艰的!” 他们的表演, 他们的嚣张, 他们完全不顾村民死活,只想最大限度榨取利益并规避自身风险的嘴脸, 以及镇领导在那里面露难色,犹豫不决甚至隐含妥协的姿态, 像一把把火,丢进了村民早已积满干柴的情绪上。 “放你娘的狗屁!” 一声怒喝炸响,王翠花再也忍不住了,叉着腰就冲到了前面, 她的手指,差点戳到郭晖的鼻子,吓得他往后直躲: “什么叫我们阻挠?当初你们怎么说的?说好全村的地一起征,按县里标准补偿!后来呢?” “偷偷摸摸划什么三十亩、三百亩的,价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你们这是诈骗!” 赵老栓也气得浑身发抖,老脸通红: “陈老板,做人要讲良心!” “你们圈了地,毁了苗,迁了坟,拍拍屁股就想按最低价打发我们?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把大手一挥:“你们今天不把该给的补偿说清楚,别想走出这个村子!” “对!说清楚!” “赔我们的青苗钱!赔我们这半年的损失!” “镇里的领导,你们到底管不管?就看着他们欺负我们老百姓?” 村民们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吼了起来,边吼边往前涌。 赵志彪和赵老歪等村委的人吓得赶紧拦,但哪里拦得住。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斥骂声、质问声、争吵声响成一片, 村委会院子,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陈继业和郭晖在镇干部和司机有意无意的遮挡下,后退了几步,脸上没什么惧色,反而露出一丝不耐烦和“果然如此”的轻蔑。 陈继业甚至对马胜武低声说了一句: “马书记,你看看这环境,我们怎么安心投资?” 马胜武脸色铁青,一方面觉得鑫盛过分,另一方面又被村民的激烈反应搞得下不来台,一时间焦头烂额。 院子里,在这场混乱风暴的边缘,陆云峰和唐韵诗始终静静地站着,仿佛两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陆云峰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激愤的村民、窘迫的镇领导、嚣张的鑫盛老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不出声制止村民,也不上前与鑫盛交涉。 他知道,火候还不够。 村民的愤怒需要释放,镇领导的窘迫需要加深,鑫盛的嚣张需要走到极致。 更何况,现在也没人请他出场。 唐韵诗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精致的面容上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 她看着那些激动的村民,看着镇领导们的窘态,又看看身旁稳如磐石的陆云峰,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看着和比自己还小几岁,可这种乱局中的定力,比她见过的精英才俊出色很多。 她的男助理紧张地站在她身侧,拉开一副随时准备保护她的架势。 女助理更显得紧张,往她身边靠了靠,唐韵诗轻轻拍了拍女助理的手背,示意她安定。 李雪松站在陆云峰另一侧,手里捏着笔记本,遮挡着另一只手里摄录的手机。 她看着村民们的愤怒和绝望,心里很不好受, 但看到陆云峰和唐韵诗都如此镇定,她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底牌还没出,戏的高潮远未到来。 她的目光不时瞥向村口的方向,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就在这时,村外更远处的公路上,再次扬起了高高的烟尘。 隐约有更多的车辆驶来。 挤在人群外围,一直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孙二嘎子眼尖, 他跳起来,朝着大路方向望了几眼,突然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大喊起来: “又来了……又来车了!好多辆!” “看那辆车牌……是县里的!是赵县长的车!赵县长来了!!” 这一声喊,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院子内外,打谷场上,鼎沸的喧嚣,瞬间为之一滞。 争吵的人,愤怒的村民,窘迫的镇领导,嚣张的陈继业和郭晖,以及静观的陆云峰和唐韵诗……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村口土路延伸而来的方向。 更大的烟尘,更显赫的车队,正朝着这个已然沸反盈天的小村庄,疾驰而来。 真正的“大角色”,终于要登场了。 而此时,院子内外的混乱和喧嚣,从远处看,正是一副村民群情激奋、围堵领导的混乱场面。 只是,远远地,看不清被围堵的是什么人。 院子里,陆云峰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唐韵诗则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乱的衣襟,露出了一个准备迎接“重磅嘉宾”,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好戏,现在才开始进入核心阶段。 第139章 递来的戏梗 村口大路上驶来的,正是赵县长的车队。 时间拨回到清晨。 阳光刚刚为县政府大院镀上一层金边。 县长赵庆丰的专车准时驶出大门,后面跟着一溜由各局办主要负责同志乘坐的车辆。 发改局、财政局、招商局、城建局、环保局、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 几乎囊括了与经济建设和项目落地相关的所有要害部门。 这是赵庆丰县长亲自授意,针对上半年全县招商引资和重点项目推进情况的一次集中检查督导。 同时,也显示了此次督检的重要性。 路线,则由县府主任石健根据“工作需要”和“领导意图”精心拟定,再报请赵庆丰批准。 督检的第一站,是城关镇。 车队抵达时,城关镇镇长早已率领班子成员在办公楼前迎候。 寒暄过后,众人移步会议室。 按照流程,镇长先简要汇报了全镇上半年经济指标和重点工作进展,然后,重点戏码开场。 由负责招商引资工作的镇党委委员、招商办主任、目前暂处于公示期的副镇长刘芳芳,专题汇报旺达集团三千万美元食品加工厂项目的引进情况。 刘芳芳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身合体的米白色职业套裙,衬得身段窈窕; 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精致的妆容,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昨夜或许因兴奋或谋划而留下的些许疲惫。 她走到投影幕布前,姿态优雅,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 “尊敬的赵县长,各位领导,” 刘芳芳的开场白,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自信, “下面由我重点汇报一下旺达国际集团高端食品加工项目的落地情况。” 她轻点激光笔,ppt上出现了旺达集团的logo和简介,配图是现代化的生产线和精美的产品。 “旺达国际集团,是一家总部位于香港,在东南亚拥有广泛业务的跨国企业集团,实力雄厚,信誉卓着。” “引进这样一个优质外资项目,对我们城关镇、乃至整个正阳县的产业升级和外贸拉动,都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接着,她开始讲述“艰辛”的引进过程: 如何通过“多方渠道”获得投资信息, 如何“敏锐捕捉”产业转移机遇, 如何“不辞辛劳”多次与对方高管沟通洽谈, 如何“精准把握”对方需求并提供“量身定制”的引资服务方案, 如何在众多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 刘芳芳的语言充满了画面感,将一场明显存在诸多水分和特定背景的引资,描绘成了一场,全靠她个人能力与魅力,攻坚克难的商战传奇。 “经过前后不下十余轮的深入谈判和细致磋商,” 刘芳芳语气激昂,手势有力, “我们最终成功与旺达集团达成投资协议,计划总投资三千万美元,在我镇工业园区建设一座现代化、智能化、绿色化的高端食品深加工基地。” 项目建成后,预计年产值可达五亿元,年利税超五千万元,直接和间接带动就业近千人!” 她展示了几张项目规划效果图,气势恢宏。 “目前,项目前期的尽职调查、可行性研究报告,均已由旺达集团委托的国际知名机构高标准完成,项目评估报告也已正式提交对方集团董事会。根据我们与投资方的最新沟通反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领导,语气无比笃定, “董事会层面的审议非常顺利,项目资金预计将在近期内落实到位,各项前期准备工作已全面启动,只待资金到位即可进入实质建设阶段!” 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赵庆丰县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芳芳同志不错。这个项目如果真能落地,确实是咱们县今年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个重大突破。” “三千万美元,放在全市也是排得上号的外资项目。城关镇这次立了一功,芳芳同志功不可没。” 县长定了调子,其他随行的局长们自然纷纷跟上。 发改局长推了推眼镜: “刘主任汇报得很详细,项目前景也很好,符合我们县食品加工产业集群发展的方向。我们发改部门一定做好服务,立项备案工作同步跟上。” 财政局长笑道:“这可是真金白银的外资,对咱们县的财税贡献和外汇收入都是大好事。只要资金合规进来,我们财政肯定全力保障。” 招商局长更是与有荣焉:“刘主任这个案例,完全可以作为我们县招商引资工作的典型经验来总结推广!这种主动出击、精准对接、全程服务的精神,值得大家学习。” 一片赞扬声中,刘芳芳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且谦逊的微笑,连声说着“都是领导指导有方,同事们共同努力”。 但她的眼底深处,却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得意和虚荣得到满足的精光。 她仿佛又回到了四个月前的这个场合。 那时,是更高的领导,更热烈的赞扬…… 乔文栋欣赏、鼓励的目光,与此刻赵县长的赞许重叠在一起,让她心潮微微荡漾。 恍惚间,不知为何,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闯入脑海。 上周末,维多利亚国际酒店房间昏暗的灯光,凌乱的床单,乔文栋与她赤诚相对时那不再威严,反而带着某种急切和占有的神情…… 这画面与此刻会议室里庄重严肃的场景交替闪现,与她口中汇报的“丰功伟绩”,形成了极其尖锐,极为讽刺的对比。 她的脸颊,不易察觉地热了一下,心中既有那种扭曲的成就感,又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和空虚。 她赶紧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舞台”。 万一此时失态,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赵庆丰侧后方,看似只是负责协调的县府办主任石健,恰到好处地开口了。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微笑,语气很是正式: “城关镇这个项目,确实是咱们县上半年招商引资工作的亮点和标杆。刘主任付出了很多心血,成绩有目共睹。” 即使在这样的场合,他夸起小姨子来,也不着痕迹。 周围的人,丝毫不觉得违和。 却令刘芳芳飞扬的心绪,荡漾渐息。 按照事前两人商量好的剧本,此处该转折了。 果然,石健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提起: “相比之下,下一个要去的红山镇,情况可能就比较让人担心了。” 会议室里,顿时一静,众人都看向他。 石健继续道:“我听说他们那个引进的农业项目,好像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僵持了半年多,投资商和村民矛盾很深,最近甚至传出了投资商要撤资的消息。” 赵庆丰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 “红山镇?老槐树村那个项目?马胜武是怎么搞的!” 石健立刻“解释”道: “基层工作有基层的难处。可能也有经验不足,或者协调方法上的问题。不过马书记他们应该已经在全力处理了。” 刘芳芳眼睛随之闪亮,立刻抓住石健抛过来的“戏梗”。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好奇”,转向赵庆丰,声音轻柔却清晰: “赵县长,红山镇的项目我也略有耳闻。招商引资工作千头万绪,有时候遇到困难也在所难免。” “既然下一站要去红山镇,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也跟着一起去老槐树村现场看看?” 她顿了顿,摆出一副纯粹为了工作着想的表情: “毕竟我们城关镇刚刚经历了旺达项目从接触到落地的全过程,或许在协调沟通、化解矛盾方面,有那么一点点不成熟的经验。” “如果能现场看看红山镇的情况,说不定能帮着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就算帮不上大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向红山镇同志学习,了解不同类型项目困难的好机会。” 刘芳芳这话说得很是漂亮, 既显得自己主动担当、乐于助人,又抬高了城关镇的“成功经验”,还把自己放在了谦虚学习的位置上。 赵庆丰闻言,浓眉却骤然皱起,心里泛起了狐疑。 第140章 县长的权衡 赵庆丰的目光,在刘芳芳脸上停留了几秒,心里迅速做着权衡。 刘芳芳只是城关镇的招商办主任,虽然挂着公示期副镇长的名头,但毕竟不是县里的干部,和红山镇的工作也不搭界。 突然提出跟着县里的检查组,去插手另一个乡镇带有纠纷性质的引资项目,于程序上并不合适,而且明显越界。 她作为一名镇里的干部,不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赵庆丰心里带着一丝的不满,本能的想直接拒绝。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看着刘芳芳脸上那一抹意味复杂的笑,他猛然想到了乔文栋。 这位常务副市长,对刘芳芳的“欣赏”和“关照”,在县里某个小圈子里并非秘密。 上次市里开经济运行调度会,乔文栋特意在大会上对正阳县和他这位县长的工作,做了不吝言辞的表扬。 会后,在乔文栋的办公室里,这位常务副市长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听说你们城关镇那个小刘,叫刘芳芳是吧?提副镇长了?不错,很不错嘛!年轻干部,有冲劲。”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庆丰岂能不明白? 他当时连连点头,表示一定认真落实领导指示,关心培养年轻干部。 乔文栋破天荒地起身相送,并在赵庆丰肩膀上轻拍了一下。 那一下,让赵庆丰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仿佛已经成了“自己人”。 虽然他心里清楚,刘芳芳之所以能进入副镇长公示名单,是县委书记黄展妍卖了省委组织部韩处长一个人情,与乔文栋关系不大, 但面对市领导的“赏识”,他选择了含糊。 有些事情,点破了反而尴尬,维持表面的和谐与领会,才是官场常态。 至于后来刘芳芳的公示期莫名被叫停,以及石健曾带着刘芳芳来他办公室,想通过他通融,他也选择了更高级的策略。 在官场这么多年,到现在能身居县长之位,无论是政商还是情商,赵庆丰都高度在线。 刘芳芳任命被紧急叫停后,黄展妍书记同时打来的那个电话,传递的信息再清楚不过了。 先不说暂停的理由刁钻且致命,关键是,她的前夫陆云峰突然被同步破格提拔至县委办任副主任,而且其背景是讳莫如深的“上面领导的关系”。 赵庆丰当时就意识到,这个陆云峰的背景和能量,恐怕远超自己想象。 这些敏感的人事变动,水太深。 他一个县长,尤其还是在这种微妙的权力结构下,谨慎些总没错。 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是他这类干部的生存智慧。 他可不想因此卷入到更高层面,比拼政治背景和实力的巨石碰撞中。 那样不仅不明智,而且很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当时的赵庆丰,也只能对石健和刘芳芳暗示,要想解决问题,只能向上去求助于乔市长。 而当石健把这次督查的初步方案和路线,放在他办公桌上,把城关镇列为成绩展示的第一站时,赵庆丰没有反对。 论实打实的数额,城关镇旺达集团的三千万美元,确实是上半年全县引资工作的亮点。 第一站选择出彩的地方,提振士气,也说得过去。 何况,经过乔文栋的亲自“过问”,刘芳芳的任职问题似乎又有了转机,新的公示已经挂出来了。 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仕途上,锦上添花总比雪中送炭容易,风险也会少很多。 可现在,刘芳芳这个“学习交流”的请求,就有些过了。 自己如果当面驳了,万一传到乔文栋耳朵里,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说他赵庆丰不给面子,或者对乔市长“赏识”的人不够重视? 不行,这个恶人,他不能当。 得找个合适的“工具”来使唤。 赵庆丰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站在自己侧后方、正低头看着手中日程表的县府办主任石健。 他希望这个一向心思活络、极善于察言观色和领会自己意图的家伙,能像往常一样,适时站出来打个圆场, 找个诸如“刘主任镇里还有重要工作”或者“红山镇情况复杂,外人介入不便”之类的理由,委婉地劝阻一下刘芳芳。 这样既不用他当恶人,也能让事情回到正轨,大家都体面。 然而,今天石健的反应完全出乎赵庆丰的预料。 只见石健抬起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喜”,连连点头,竟然对着赵庆丰开口道: “县长,我觉得刘主任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啊!” 他语气诚恳,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价值: “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城关镇引进旺达集团的成功经验,从信息捕捉、谈判技巧到后续服务,确实有很多值得总结借鉴的地方。说不定真能给红山镇处理眼下这个棘手项目一些启发。” 石健顿了顿,看了一眼刘芳芳,又看回赵庆丰,眼神无比“真挚”: “而且刘主任是女同志,心思细腻,沟通起来可能也有其独特的优势。红山镇那边现在正焦头烂额,多一个人帮忙出出主意,集思广益,总是好的。” “再说了,这也是咱们县内部兄弟乡镇之间互相学习、互相帮助的良好体现嘛!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他这一番话,句句在理,冠冕堂皇, 硬生生把刘芳芳明显越界、带有私心的请求,包装成了“交流学习”,“热心帮助”,“顾全大局”的模范行为, 弄得赵庆丰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推脱理由,都显得小家子气了。 赵庆丰看着石健那张写满“诚恳”和“为工作着想”的脸,又看看刘芳芳那双充满期待、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急切的眼睛,心里猛地划过一道亮光。 这两人, 一个县府办主任,姐夫; 一个城关镇招商办主任,小姨子。 关系本就敏感,平时在公开场合多少还注意避嫌。 今天却一唱一和,配合得如此默契……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 分明是事先串通好了,要在自己面前演一出双簧! 可红山镇那个半死不活的项目,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利用这次县长督查的机会,也要把刘芳芳硬塞进检查组里去“现场学习”? 赵庆丰心思电转。 他隐约听闻,好像县委办那边新来的副主任陆云峰,最近正在各乡镇调研…… 难不成,也和红山镇有什么牵连? 罢,罢,带上她,又能怎样?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位被乔市长“赏识”、又被石健如此费力推举的“佳人”,今天到了红山镇那个混乱的现场,到底想唱哪一出? 是真心“交流学习”,还是另有所图? 赵庆丰心里暗叹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 石健做为他的县府办主任,算是自己人,平时也算懂事, 今天这么卖力帮刘芳芳说话,除了姐夫这层关系,恐怕更是看在乔文栋的面子上。 自己若是再坚持反对,倒显得不近人情,或者对乔市长有意见。为这么件“小事”得罪潜在的后台,不值当。 “……好吧。” 赵庆丰最终还是点了头,仿佛是被下属的“工作热情”所打动, “既然芳芳同志这么热心,想去学习交流一下,那就一起去吧。不过——” 他特意看向刘芳芳,语气加重,眼神里带上了明确的告诫意味: “到了现场,多看,多听,以学习为主。具体问题的处理,还是要以红山镇党委政府的意见为准,不要随意表态,更不要干涉他们的正常工作。明白吗?” 他必须先划下这道红线, 免得这位仗着背后有人、心气正高的“刘主任”,到了现场真把自己当块“干粮”,指手画脚,闹出笑话,甚至引发新的矛盾。 “谢谢赵县长!我一定遵守纪律,多看多听多学习!” 刘芳芳立刻应道,脸上绽开明媚又得体的笑容,心里却乐开了花,像打了一场胜仗。 第一步,成了! 只要能跟着去现场,她就有机会亲眼看到陆云峰的狼狈,甚至……有机会再踩上一脚。 石健微微低下头,借着整理手中文件夹的动作,极快地掩去了嘴角那一抹得逞的、阴冷的笑意。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第141章 姐夫厉害吧 走出城关镇会议室,众人准备上车前往下一站。 石健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拨通了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的电话。 他用的仍是那副处理工作事务的口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身旁正在与发改局长说话的赵庆丰隐约听到。 “马书记吗?我石健。赵县长一行已经结束城关镇的检查,正在前往你们红山镇的路上。” “对,按照原计划……什么?” 他故意提高了些音调,像是听到了意外的消息,随即捂住话筒,转头对几步外的赵庆丰汇报: “县长,马书记说,他们镇里班子主要成员,现在都在老槐树村那个项目现场,正在紧急协调解决鑫盛公司的纠纷,搞现场办公呢。” 赵庆丰闻言,转过身,眉头微蹙,但脸色稍缓: “看来马胜武对这件事还是重视的,知道亲临一线。现场办公也好,直面矛盾,效率可以更高些。” 石健继续捂着话筒,征询地看向赵庆丰: “县长,既然马书记他们都在村里,看样子情况确实比较紧急。您看我们是按原计划先去镇政府听汇报,还是……” 他借助办公室主任的便利,明显在诱导赵县长。 “直接去老槐树村。”赵庆丰一挥手,直接做了决定, “既然他们都在那里,我们也去现场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底什么情况,都去看看。” “好的。”石健应道,马上低头对电话那头说: “马书记,你们在现场先稳住局面。赵县长指示,我们直接去老槐树村现场。你们做好准备。” 随即,石健通知了后面跟随的各局办负责人,调整目的地,车队直接开往老槐树村。 一切,都在按照石健编写的剧本,顺畅地推进。 他就像个隐藏在幕后的导演,精准地调动着每一个“角色”,用看似合理的工作安排和请示汇报,引导着剧情走向他预设的高潮——那个即将让陆云峰身败名裂的“舞台”。 车队驶离城关镇,驶入红山镇地界。 越是靠近老槐树村,路况越差,颠簸不断。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行驶在车队中前部,一辆黑色帕萨特轿车里两个人的心情。 石健亲自驾车,刘芳芳坐在副驾驶,与后面县长和局长的车隔开一段距离。 两人的神情得意且放松,话也多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姐夫,你这安排真是绝了,堪称天衣无缝。” 刘芳芳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段在建的高速公路,和略显荒凉的丘陵景色,语气轻快,嘴角上扬, “等会儿到了那里,赵县长亲眼看到那乱糟糟的场面,看到陆云峰被愤怒的村民和强势的投资商两面夹击、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样子……” “哼,我看他这次还怎么猖狂!怎么摆他那副主任的臭架子!” 石健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档位上,脸上是智珠在握的悠然,甚至有些得意: “场面,当然越乱越好。赵志彪那家伙,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但煽风点火、怂恿闹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轻踩了一脚刹车,躲过一处浅沟, “再加上鑫盛那边,我今早上又给郭总上了点眼药,他们肯定会配合施压,把责任全推到陆云峰和村民头上。” “这回,陆云峰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结结实实栽个大跟头,弄得一身腥。” 刘芳芳黑亮的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快意交织的光芒: “不止是栽跟头,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最好让赵县长当场发火,当场训斥他乱插手乡镇引资工作,激化矛盾!” “这样,就算黄展妍想保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有赵县长和这么多局长见证,她也得掂量掂量!陆云峰的政治生命,今天就算不彻底终结,也得扒他一层皮!” “放心。”石健阴恻恻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算计, “剧本都写好了,演员也都就位了。就等咱们这位‘陆主任’登台,给赵县长和各位领导上演一场‘年轻干部刚愎自用、胡乱指挥、激化矛盾、导致重大招商项目濒临流产’的精彩现实版闹剧。” 他看了看后视镜:“你姐那边也安排好了,县电视台的车应该也快到了吧?佩佩会把这一切都‘忠实’记录下来的。有了影像,事后想翻案都难。” 两人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陆云峰在众人指责下脸色苍白、无言以对、狼狈不堪的惨状。 车厢里,充满了他们压抑不住兴奋的议论,矛头直指陆云峰,将老槐树村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任何混乱,都提前归咎于他的“无能”“傲慢”和“胡闹”。 “说到底,还是他陆云峰自己找死。” 刘芳芳撇撇嘴,语气轻蔑, “离婚就离婚呗,非要跟我作对,去组织部举报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他家那点所谓的背景,也敢跟乔市长对着干?要不是他,我的副镇长早就当上了,哪还用费这些周折!” 她选择性遗忘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将一切都归罪于陆云峰。 “有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石健慢悠悠道,目光斜睨了刘芳芳一眼,看到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起伏的胸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邪魅, “今天,就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权势,什么叫现世报。一个走了狗屎运、靠女人提上来的小子,真以为能在正阳县翻天?” “怎么样,姐夫厉害吧?” 石健说着,语气带上了一丝暧昧和表功似的味道,右手离开档位,自然而然地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刘芳芳放在腿上的手背。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保管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芳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蜷缩,明显犹豫了。 她眼角的余光,快速扫了一眼石健, 看到他脸上那副“你懂得”的笑容,心里一阵厌恶, 但想到此刻两人是同盟,后续还有许多需要倚仗他的地方,强行压下了抽回手的冲动, 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应,但也没躲开。 石健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和沉默,心中冷笑,却也不急。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仿佛刚才只是兄长对妹妹的鼓励。 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进一步展示自己的“运筹帷幄”,他单手操作,用车载蓝牙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食堂张大师傅有些紧张的声音: “石……石主任?” “张师傅,是我。”石健语气轻松,“怎么样,都准备妥了吗?人心齐不齐?” 张大师傅压低声音汇报: “石主任,您放心!我手下带来的六个老师傅肯定跟着我,我又私下联络了七八个关键岗位的骨干,像掌勺的、白案头儿、采买的老李……” “他们都答应了,十点整,我们统一去行政科找包科长,集体请假!理由都想好了,就说陆主任要搞清洗,大家心里没底,干不下去了。” “保证今天中午,县委食堂开不了火!就算他们临时想办法点外卖,几百号人的量,一时半会儿也送不过来,肯定乱套!” “好!干得漂亮!张师傅,有魄力!” 石健仰头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旁边的刘芳芳, “我就欣赏你这样敢作敢当的!放心,事成之后,陆云峰肯定灰头土脸,食堂还是你们的天下。就算……万一真有变动,不想在县委食堂干了,我立马给你介绍到县里最好的酒店去当厨师长,收入只高不低!” “哎哟,谢谢石主任!谢谢石主任!我一定把这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 张大师傅在电话那头感恩戴德。 挂了电话,石健志得意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他瞥向刘芳芳。 第142章 果断安置大后方 这次刘芳芳的反应截然不同。 或许是听到食堂罢工也安排妥当,双重打击之下,陆云峰绝无翻身的可能, 这让她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峰。 她竟破天荒地主动侧过身,伸手在石健握着方向盘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脸上绽放出娇艳的笑容,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甜腻: “姐夫,你可真是诸葛再世!” “县委大院全体干部中午没饭吃,啧啧……这乱子可不小。我看这回,这个窝囊废是死定了!看他还能再嚣张不!” 感受到手臂上柔软的触感,和刘芳芳突然转变的态度,石健心中那股带着得意的邪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那是,就他,跟我斗,还嫩了点!哈哈哈……” 他哈哈一笑,这次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刘芳芳因为侧身而更显曲线的胸口扫过,语气也轻浮起来: “芳芳,等今天这事了了,咱们可得好好庆祝庆祝……” 刘芳芳这次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 她眼波流转,嗔怪似地瞪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他这种露骨的打量和言语上的试探。 两人之间,那种暧昧与利用交织的龌龊气息,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车队拐过一个植被茂密的山坳,前方不远处的山脚下,老槐树村那片相对平坦的谷地终于映入眼帘。 远远望去,村委会那片低矮的房屋前,黑压压地聚集了不知道多少人影, 似乎还在晃动、推搡,隐约有喧嚣嘈杂的声音随风断续飘来, 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但那幅群情汹涌的画面,任谁看了第一感觉都是——场面失控了,肯定在闹事! “看!那边!” 刘芳芳兴奋地指着前方,声音陡然拔高, “打起来了!肯定是闹起来了!赵志彪干得漂亮!这下够陆云峰喝一壶的了!” 石健也挺直了身体,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那片混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像是在欣赏自己亲手导演的一出杰作。 一切,都和他预想的一样,甚至比预想的还要“精彩”。 这混乱沸腾的场面,正是献给赵县长最“真实”和最“震撼”的见面礼, 也是埋葬陆云峰政治前途的完美坟场。 “加速,开过去。” 刘芳芳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她已经等不及要亲眼目睹陆云峰的惨状。 石健脚下油门加深,黑色帕萨特带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气势,卷起尘土,朝着那片“混乱”与“失败”的中心,疾驰而去。 此时,老槐树村村委会门前,场面的确有些混乱。 唯一冷静的,是围绕着陆云峰的这片核心区域。 他看到了远处一路尘土滚滚而来的庞大车队。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安魁星的来电,屏幕上还有田雅丽之前发来的未读信息提示。 他立刻走到旁边人稍少些的屋檐下,先接通了安魁星的电话。 “老大,向您报告一下。我战友的总厨,亲自带着他师兄弟的厨师班子已经就位了,九点整到的,现在都在县委办旁边小会议室待命,一个不少。” “家伙什……哦不,是厨师服和工具,田科长也都协调准备好了。” 安魁星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透着干练。 “好。随时待命,听田雅丽指挥。注意,除非对方先动手,或者严重阻碍执行任务,否则不许动武,以控制局面、保障顺利接替为主。明白吗?” 陆云峰低声吩咐,语气沉稳。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安魁星干脆利落地回答。 刚挂断安魁星的电话,田雅丽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明显比安魁星紧张些,但还算镇定: “陆主任,刚接到面点组陈大姐的线报,张大师傅已经纠集了十二个人,包括红案白案好几个关键岗位的,准备十点整集体到行政科,以‘对食堂改革前景担忧、无法继续工作’为由递交请假条,实则是罢工施压。” “我和包晓勇这边已经按照您的指示,准备好了应急方案和替代人选,安师傅的人已经到位。只要他们敢递请假条,我让包晓勇立马批准!然后安师傅的人立刻顶上,保证午餐供应不耽误。” 陆云峰一边听着,目光依旧留意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大脑飞快运转: “做得好。雅丽科长,你记着:” 他特意以雅丽科长称呼,显示对她的信任。 “第一,他们递请假条,你们就按正常请假程序处理,不必计较,痛快批准。” “第二,批准后,立即宣布经我同意,因厨师批量请假,启动应急预案,由安魁星带来的应急厨师队接替工作,原请假人员按制度处理。” “第三,让包晓勇配合你,事后逐一谈话,区分是主动参与罢工,还是被裹挟、被欺骗。对于后者,可以给一次机会,但要严肃批评教育,下不为例。重点是稳住大多数人,孤立极少数带头闹事的。” “是,陆主任,我明白了!” 田雅丽的语气明显稳了许多,陆云峰的清晰指令给了她主心骨。 “还有,”陆云峰补充道, “整个过程,注意保留证据,尤其是张大师傅煽动、串联的言论证据。但不要当面冲突,一切以保障中午正常开餐为最高优先级。有什么突发情况,随时联系我。” “好的,陆主任,您放心,这边交给我和包科长,还有安师傅。”田雅丽信心似乎更足了。 结束通话,陆云峰将手机放回口袋,轻轻舒了一口气。 县委食堂那边的危机,预案已经启动,有安魁星和田雅丽两人,加上墙头草倒过来的包晓勇,应该足以应对。 接下来,他可以集中全部精力,应对眼前这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多方势力汇聚的乡村大戏了。 李雪松一直留意着陆云峰,见他打完电话,神色依旧平静,便走近两步,低声问: “陆主任,食堂那边……情况严重吗?需不需要……我先向黄书记简要汇报一下这边和县里的情况?” 她担心两边的压力同时袭来,陆云峰应付不了,想着县委书记的及时介入能更强势一些。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语气平和但坚定: “不用。黄书记有她的全局工作,这点事情,我们还处理得了。现在汇报,反而可能让她分心,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解读为‘求助’、‘告状’。” “再说,这些都是我的职权范围,不能轻易把问题上交,何况,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雪松见他如此镇定,心中稍安,点了点头。 她选择相信他的判断,也为他的勇气和担当,暗自赞叹。 两人的对话,虽然声音很低, 但站在不远处,一直保持着优雅旁观姿态的唐韵诗,还是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距离优势,大致猜到了电话内容。 这位陆主任,在应对眼前这场乡村纠纷的同时,县城的大本营似乎也遇到了麻烦, 而且,还是内部人员罢工这类棘手的事。 可看他接听电话时条理清晰的命令,挂断电话后波澜不惊的神色,这份同时处理两头危机,又能举重若轻的定力,让唐韵诗眼底的欣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她的目光,落在陆云峰接听电话时沉静的侧脸上,思绪却飘远了一瞬。 第143章 主角们登台 唐韵诗想起临行前,集团总部那位与她相熟的高管私下透露的,关于陆云峰的信息。 不多,但分量十足。 马来亚拿督陈景仁的嫡亲外甥; 京都那个即便在顶尖圈子里也讳莫如深,却无人敢小觑的陆家子弟。 这样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生来就站在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无法仰望的起点; 意味着,他完全可以遵循家族铺就的青云路,在京都某个显赫部委或大型国企挂个名,按部就班,年纪轻轻便能抵达旁人难以企及的位置。 或者,干脆跳出体制,利用家族的资源和人脉,在商海轻易攫取令人咋舌的财富。 这,难道不是当今社会阶层的普遍现象,难道不是没有什么悬念的选择吗?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偏不! 他出人意料地走了另一条路。 一条看起来最笨,最吃力,也是最不划算的路——从偏远乡镇的基层岗位做起,一步一步,凭实绩和本事往上走。 如今,更是身陷这个矛盾尖锐,利益纠葛复杂的穷山村,面对很多基层干部都头疼的现实,实实在在地为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争取权益; 更要命的,还得应对来自同僚的算计和暗箭。 这种巨大的身份与行为之间的反差,这种主动选择“艰难模式”的魄力,远比单纯的财富数字或权力标签,更能触动唐韵诗的内心。 她在国内外商界行走,见过太多借助家族光环的所谓“精英”、“二代”或“三代”,其中,确有才干出众者; 但更多的,不过是镀金的草包,或者精于钻营的利己主义者。 像陆云峰这样,明明手握王炸般的底牌,却甘愿从最小的牌出起,在泥泞中跋涉,在困境中展现出不疾不徐的沉稳,而关键处又果决犀利的担当…… 这种青年才俊,她几乎没见过。 一丝微妙的,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涟漪,在她向来以理性与价值计算为主导的心湖深处,悄然漾开。 单身至今,见惯繁华与虚伪,眼光挑剔到近乎苛刻的唐韵诗,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超越商业合作兴趣的好奇,萌生了探究的兴趣。 她那惯于评估资产、风险与回报率的明亮双眸,此刻,落在陆云峰那并不宽阔,却显得异常可靠的背影上。 她的目光里,少了几分锐利的审视,多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度。 她带来的那位年轻女助理,对总监的情绪变化最为熟悉,也最为敏感。 她有些诧异地顺着唐韵诗的视线,看了一眼陆云峰, 又偷偷瞄了瞄自家总监,那与平日公事公办截然不同的柔和侧脸, 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了然,而又带着点小小雀跃的弧度。 随即,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手中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文件夹。 陆云峰结束了与田雅丽的通话,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过身。 几乎是同时,他迎上了唐韵诗投来的,尚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 他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唐总监,处理点琐事。” 唐韵诗迅速调整好表情,回以一个充分体现理解与职业素养的明媚笑容, 双眸清澈如水,却仿佛比阳光更能照透人心底的褶皱。 她深深看了陆云峰一眼。 这一眼比平常的注视,多了零点几秒,才用她那口音独特,却格外悦耳的普通话轻声说道: “陆主任日理万机,能理解。不过,看起来,” 她顿了顿,白皙纤长的手指优雅地抬起,指向晒谷场方向, “我们这场戏的‘主角们’,好像都已经到齐,准备登台了。” 她的注意力力,重新聚焦在两人商量好的“演戏”上。 在她心里,对能和眼前这个独特的男人,一起导演并演出一场大戏,突然变得很期盼。 陆云峰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 晒谷场上,由轿车、越野车组成的车队已然停稳,像一群闯入静谧水域的陌生钢铁生物。 车门相继打开,穿着各色衬衫、夹克或西装的人们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县长赵庆丰, 他脸色严肃,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似乎在评估着耳闻与眼前局面的反差。 亦步亦趋跟在其侧后方的,是县府办主任石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随时准备听候吩咐的表情,眼神却飞快地扫视着村委会院子内外,像是在搜寻什么。 接着是刘芳芳,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衣着色彩在灰扑扑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扎眼, 她下巴微扬,眼里带着一种不经意表现出的关切和激动。 再后面,是发改、财政、招商、自然资源、农业农村等一众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 他们个个面色郑重,步履沉稳,构成了一幅标准的县级领导下乡检查工作的图景。 这一大群人,皮鞋踩在晒谷场干燥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穿过略显凌乱的地面,朝着村委会院门这边走来。 尚未完全落定的尘土,在阳光下飞舞,光线有些晃眼。 原本院子里外,因鑫盛公司态度强硬而激起的愤怒喧嚣,因这群“大人物”的突然降临,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凝滞。 仿佛沸水被猛地盖上了盖子,但蒸汽仍在盖子下剧烈翻涌。 随即,各种压低的议论声,惊讶的抽气声,紧张的吞咽声,交织成一片更加复杂,也更具张力的背景音。 陆云峰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常,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夹克衫的下摆。 他先是看向身旁的唐韵诗,对她微微颔首,目光里有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后转向另一侧的李雪松,看到她眼中强自镇定的支持,也点了点头,送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紧紧簇拥着的赵老栓、王翠花等村民代表, 又扫过更多站在他们身前身后,眼中充满期待与信任的村民们。 他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目光给予大家一个沉稳的示意。 做完这些,他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朝着院门外那群正在走近,代表着县级权力与审视目光的人群迎了上去。 第144章 这怎么可能 然而,从晒谷场上走来的人群中,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陆云峰这样沉稳。 几乎是车队刚一停稳,赵庆丰的脚踏出车门的同时,石健和刘芳芳也紧跟着下了车。 两人一边跟上赵县长的步伐,一边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村委会院子。 他们试图第一时间捕捉到,想象中的“精彩”场面——陆云峰被愤怒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堵在中间,面色仓皇,衣衫凌乱,在唾沫横飞和手指戳点中狼狈不堪,最好脸上还能带点伤……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混合着铁渣,猝不及防地浇在了他们炽热期待的火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没有围攻! 没有仓皇!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任何一丝“惨状”! 院子内外,确实聚集了很多人,黑压压一片,怒气也似乎在很多人胸膛起伏,但秩序……出乎意料地并不算特别混乱。 更让他们心头一沉的是,村民拉开的架势和气氛,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他们的预想中,此刻应该带头闹事,围攻陆云峰的孙二嘎子等十几个村民,确实站在不远处, 但他们离院子中央有一段明显的距离,更像是在观望,或者……被隔离在外? 他们当中的村支书赵志彪,脸上也没有预想中的亢奋和煽动成功的得意,反而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停地搓着手,目光躲闪。 至于被石健寄予厚望的,鑫盛公司那几个人,全无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倒成为村民们攻击的对象,在镇领导的保护下,隔着远远的,显得有些狼狈。 而让他们瞳孔骤缩的,是院子里的情景。 视线里,陆云峰确实站在人群中央, 但他身边围着的,是以赵老栓、王翠花为首的那些村民代表和村里有威望的老人。 这些村民非但没有对他怒目相向,反而隐隐呈现出一种护卫的姿态,簇拥在他周围。 赵老栓挺直了微驼的背,王翠花双手叉腰,像两个忠实的卫士。 更多村民站在四周,目光聚焦在陆云峰身上,那里面没有愤怒和敌意,有的是看重、期待,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信赖? 这哪里是被“刁民”围攻的倒霉蛋? 这分明像是被村民自发拥戴、保护起来的核心人物! 陆云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即便他穿着普通,在那群朴实甚至衣衫粗糙的村民中间,也莫名有一种沉稳如山,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尤其刺眼的是,他身后还站着三位姿容气质各不相同的出色女性——干练清丽的李雪松,优雅明艳的唐韵诗,以及唐韵诗那位文静秀气的女助理。 这画面,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简直……简直像是个被忠诚臣民和美丽随从环绕的君王,正在平静地等待觐见者! 石健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副经常挂在脸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刘芳芳更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她精心描画的眉毛拧了起来,涂着口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这怎么可能? 说好的围攻呢? 不是要看这个窝囊废当众出丑吗? 才一天! 仅仅过了一天! 陆云峰到底用了什么妖法? 这些老槐树村的村民,不是以“难缠”、“刁蛮”、“短视”、“只认眼前利益”出了名的吗? 鑫盛公司折腾了半年都没搞定, 赵志彪报告说,昨天村民们还把陆云峰围堵起来了? 怎么一夜之间,态度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仅不闹了,反而把他当成了主心骨、保护对象? 两人心中的震惊如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事情脱离掌控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预想的剧本,从一开始,好像就很不对劲! 演员,没有按照他们的台词表演,舞台中央的主角,非但没有落魄,反而光芒隐现! 与此同时,县长赵庆丰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局办负责人,也正将他们下车后看到的第一幕景象收入眼底。 他们的第一印象,同样与“混乱”、“失控”相去甚远,反而充满了另一种令人惊讶的对局面的把控力。 远处眺望时,确实看到人影攒动,似乎有推搡和喧哗。 但走近了看,场面虽然人多,情绪也明显激动,但并没有真正失控的肢体冲突。 更让他们讶异的是人群的核心——那个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陆云峰。 他居然被一群看起来最老实巴交,也最可能情绪激动的老年村民代表围在中间, 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不是愤怒和逼迫,而是……依赖和维护? 而陆云峰本人,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竟然显得异常镇定,那份与他年龄明显不太相符的沉稳气度,让人不由得侧目。 这与他们来之前,隐约听到的关于“矛盾激化”、“村民闹事”、“年轻干部可能处理不当”的风声,似乎不太一样。 反倒是红山镇的马胜武、娄子民、钱有亮等班子成员,以及那几个脸色不太好看的鑫盛公司的人,此刻显得与现场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像是被排斥在村民情绪的对立面。 赵庆丰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目光在陆云峰和那群村民之间扫过, 又回头瞥了一眼明显神色不自然的石健和刘芳芳,最后落在人群外脸色尴尬、欲言又止的马胜武等镇领导身上。 他心中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各种权衡纷纷在脑海里翻腾,但面上不显,只是步伐稳健地继续向前。 其他局长、主任们交换着微妙的眼神,也都察觉到了现场气氛的异常。 这似乎不是一场简单的“村民闹事、干部无能”的戏码,内里的水,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尘土渐渐落定,阳光毫无偏袒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此刻,赵庆丰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村委会院落的门口。 马胜武和娄子民作为红山镇的主官,赶紧抢前几步迎了上去,脸上堆着恭敬而略显紧张的笑容: “赵县长,您来了!各位领导,一路辛苦!” 赵庆丰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们,扫视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激动未消的村民代表,以及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看的鑫盛公司人员,还有静立在院子里的陆云峰和几位气质不凡的陌生人。 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吵吵嚷嚷,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马胜武,你们镇里就是这样现场办公,解决问题的?” 第145章 她竟然也来了 面对赵庆丰的质问,马胜武及红山镇的领导班子,一时陷入集体紧张之中。 而此时的庭院里,陆云峰的目光则越过这些人,落在紧随其后的那一小撮人身上。 他看到石健那副刻意挺直腰板,嘴角挂着令人讨厌笑意的脸, 尤其是,他旁边那个穿着米白色套裙,妆容精致,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兴奋光芒的女人。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根本不想再见到。 陆云峰眼睛情不自禁地眯了一下。 刘芳芳? 她竟然也来了! 虽然从昨天开始,围绕着老槐树村发生的一系列事,以及今天食堂后厨的变故中,陆云峰已经隐约嗅到了这对姐夫与小姨子联手作祟的气息, 但现在,当他亲眼看到刘芳芳如此“恰逢其时”地出现在这个本不该她出现的场合,出现在县长督查组的队伍里,陆云峰心底还是不由掠过一丝冷意。 看来,石健和刘芳芳,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想抓住这次机会,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他们无非是要亲眼见证自己在这次调研上的“走麦城”,更想借着赵县长和众多局委办领导在场之势,彻底将自己钉在“工作不力、破坏招商”的耻辱柱上! 刘芳芳甚至更希望,最好能当场让自己身败名裂,一解她的心头之恨,顺便还能在乔文栋面前显摆一下? 陆云峰心里不住地冷笑。 原本,他只是借着调研之际,处理鑫盛公司和村民之间的纠纷,揭露石健、赵志彪与鑫盛公司勾结侵吞农民利益的勾当。 现在看来,自己还真把他们想简单了。 但凡是自己所到之处,不论做什么,他们都处心积虑地使坏,甚至无所不用其极。 老槐树村和县委食堂这两出戏,明显藏着这对狗男女的连环毒计。 好吧! 既然你们自己跳出来,把新旧账都摆到了台面上,倒也省了我日后一个个废工夫修理了。 今天索性一并解决,也让你们彻底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玩火自焚,到底谁才是不自量力。 刘芳芳的出现,同样引起了李雪松的高度警惕。 跟在黄书记身边,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石健和刘芳芳之间那层敏感又暧昧的关系, 更对这两人,尤其是刘芳芳对陆云峰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 看到刘芳芳竟然能混进县长检查组,还一副“公事公办”“交流学习”的姿态,李雪松心里的好胜心和为陆云峰抱不平的义愤瞬间升腾起来,几乎压过了她平时大家闺秀般的冷静。 她几乎没做犹豫,脚步轻移,主动走到了正安静站在一旁,静等着准备“演戏”的唐韵诗身边。 “唐总监,”李雪松压低声音,语速略快,目光示意了一下刘芳芳的方向, “看到赵县长身边那个穿米白色套裙的女人了吗?她就是陆主任的前妻,刘芳芳。城关镇的招商办主任,现在在公示期的副镇长。” 唐韵诗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明眸,顺着李雪松的视线望去,在刘芳芳身上停留了两秒。 这个女人,倒是颇有几分风韵,也不枉陆云峰曾经选择的眼光。 可惜,现在,却只是一枚弃子。 唐韵诗何等精明,结合之前集团之前简单提供的,关于陆云峰离婚原因,以及集团决定撤资城关镇项目的真实内幕, 再看到此刻刘芳芳出现在这个明显针对陆云峰的场合,与石健一前一后,配合很是默契的姿态, 她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不仅是工作上的打压,更夹杂着私人恩怨,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复杂的权力倾轧和情感受伤后的报复。 唐韵诗心下了然。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此刻眼神复杂,带着明显“护犊子”意味的女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颇有趣味的弧度。 她很乐意承接李雪松的美意,更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与她结成统一战线。 她微微倾身,靠近李雪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悄悄话级别的声音问: “李秘书,想不想……看场更有意思的戏?” 李雪松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晶亮: “韵诗姐,你说,怎么干?” 她没意识到,自己对唐韵诗的称呼,已经从略显生疏的“唐总监”变成了更亲近的“韵诗姐”。 “很简单,” 唐韵诗的心跟着一动,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清晰, “待会儿,如果那位刘主任有机会‘表现’,或者试图对陆主任说些什么‘关切’或‘落井下石’之类的话,我们就……帮她‘扬扬名’。” “比如,适时提一下,听说城关镇那个‘前景无限’的三千万美元项目,也出现了问题?或者,问问她对‘外资企业投资环境’的看法?当然,要做得自然,像是随口闲聊,或者为了对比说明。” 李雪松瞬间秒懂。 这是要利用唐韵诗手里掌握的资源,在刘芳芳最得意、最想表现的时候,轻轻戳破她的气球, 先让她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赵县长面前露出马脚,或者至少让她难受、心虚,给她以精神上的折磨; 最后,再亮出唐韵诗的底牌,给她以致命一击。 这比直接对骂高明得多,也更有戏剧效果。 她用力点头,脸上漾开混合着紧张和快意的笑容: “明白了!韵诗姐,那……我们见机行事。” 两个同样优秀、同样对陆云峰抱有特殊好感的年轻女性,在这剑拔弩张的场合,因为一个共同“讨厌”的目标,迅速结成了临时而默契的同盟。 她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恢复常态,各自站好,目光却都若有若无地锁定了刘芳芳。 陆云峰眼角余光瞥见了李雪松和唐韵诗短暂的窃窃私语,但他没有分心去猜测她们在说什么。 因为此时,马胜武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面对赵庆丰的训斥,马胜武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赶紧半侧着身子,引着赵庆丰往前走,同时低声快速汇报: “赵县长,情况是这样的。您也知道,老槐树村这个鑫盛农业项目,拖了半年多,村民对补偿方案一直有异议。” “昨天县委办陆主任下来调研,介入协调。今天鑫盛公司的陈总、郭总亲自过来,说是要最后协商,但他们的态度……比较坚决,提出了撤资的可能性。” “村民们情绪激动,刚才……刚才就争执起来了。我们正在全力调解,想尽量挽留这个项目,可现在看来……” 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压力,眼神瞟向陈继业和郭晖。 赵庆丰听完,脸色更加难看。 一个投资不算小的农业项目,闹到要撤资的地步,还惊动了这么多村民围聚,无论原因如何,传出去对红山镇、对他这个以提振经济为主要业绩的县长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强压下心头火气,不满地瞥了马胜武一眼,直接走到陈继业面前,主动伸出手,脸上挤出公式化的笑容: “陈总,你好,我是赵庆丰。久仰了!” 简单客套后,他就直奔主题: “这个项目对我们县、对红山镇的农业发展都很重要,你看,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有什么具体困难、有什么诉求,我们可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慢慢谈。我们政府一定做好协调服务工作,没必要非走到撤资这一步嘛。” 虽然贵为一县之长,但在这种情况下,亲自上场的赵庆丰,态度很是诚恳。 第146章 火上加把柴 面对赵庆丰的诚意,陈继业礼貌地和他握了握手,脸上却没多少真诚的笑意,反而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坚决: “赵县长,您好!” “您的心情我很理解,我们公司最初也是抱着极大诚意来投资的。但是这半年多,项目推进实在太不顺利,遇到的阻力更是超乎想象。” “项目的前期,我们已经投入了资金和精力,但现在实在是看不到继续下去的希望了。” 他顿了顿,目光貌似无意地扫过站在不远处的陆云峰,声音特意提高了几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不瞒您说,赵县长。本来我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咱们县里某些负责协调的干部,一来就指责我们公司‘欺负农民’,要求我们必须大幅提高补偿标准,完全不顾当前的市场行情和我们公司的实际。” “还强硬要求我和郭总今天必须到场,说是要给农民‘一个说法’。这……这不是明摆着把我们架在火上烤,逼着我们做出选择吗?” 他摊了摊手,摆出一副受害者的神情: “赵县长,我们企业是来投资赚钱,带动地方发展的;不是来惹麻烦、背黑锅的。这样的沟通方式和投资环境,让我们感到非常不安,也缺乏继续合作的信心。所以,董事会的撤资决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陈继业这番话,避重就轻,颠倒黑白, 将鑫盛公司自身在土地补偿上玩弄手段,侵害农民利益的核心问题完全掩盖不提, 反而把矛盾激化,导致撤资决定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了“县里某些干部”的“胡乱指挥”和“破坏营商环境”上。 话里话外的矛头,直指陆云峰。 郭晖在一旁适时地添油加醋,语气沉重地补充: “是啊,赵县长。这件事,我们也非常遗憾。如果一开始我们的干部都能像您这样,进行更务实、更专业的沟通,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庆丰的脸色变了变。 对方虽然给自己戴了顶高帽,但他并不想领这么廉价的情。 一边是项目的存亡,一边是村民的利益,还有鑫盛公司的所谓诉求,岂止是沟通方式这么简单。 他虽然不完全相信陈继业的一面之词,但对方作为投资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番话,而且听起来似乎“有理有据”,这让他对陆云峰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产生了不满和质疑。 虽然他知道陆云峰来头不小,又深得黄展妍信任,可招商引资和乡镇工作这块,是他赵庆丰的地盘。 如果任由陆云峰胡来,把事情搞砸了,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得是他这个县长。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云峰,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得不做出的责怪: 年轻人做事就是毛躁,不懂迂回,把简单问题复杂化,这下好了,把投资商逼得要撤资,看你怎么收场! 石健一直在仔细地观察着赵县长的脸色,见陈继业的告状起了效果,赵县长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已然不对,他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他立马给凑到身前的赵志彪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趁机在火上再加把柴。 赵志彪正等着他的信号呢! 眼前的情势,再清楚不过了,只要随便再踏上一只脚,陆云峰就没有翻身的余地。 他挤开前面两位县里的局长,凑到赵庆丰跟前,脸上先是谄媚地一笑,随即换成痛心疾首的神情,声音尖细: “赵县长,您可要为村里做主啊!陆主任昨天一来,就揪着鑫盛公司不放,非要人家按什么最高标准补偿,还要人家为停工半年负责!” “我们好言好语解释,他根本不听!这不是逼着人家撤资是什么?现在好了,项目眼看要黄了,村民们的地钱怎么办,损失谁管?” 他心虚地瞄了一眼庭院里的陆云峰,一咬后槽牙道: “赵县长,这……这都是陆主任瞎指挥,胡乱作为造成的啊!咱们镇里和村里半年的努力,眼看就要打水漂了!” 他身后的孙二嘎子和几个平时跟他走得近的村民,事先得了赵志彪的嘱咐和些许好处,此刻也跟着聒噪起来: “就是!陆主任一来就把投资商得罪了!” “我们不要什么说法,我们只要补偿款!” “项目没了,损失谁赔?县里到底管不管?” 这部分村民的鼓噪,加上一些原本就担心拿不到补偿的村民的焦虑被带动, 院子内外,刚刚被赵县长到来压下去一些的嘈杂声再次响起,矛头直指陆云峰。 跟着赵庆丰来的那些局长、主任们,大多只听了一面之词,看到现场混乱,又听到投资商和村支书都这么说,先入为主地便信了几分。 不少人看向陆云峰的目光带上了质疑、不满,甚至责怪。 几个相熟的局长之间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还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 “招商引资哪能这么硬来?这不是把企业往外推吗?” “黄书记这么器重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看到形势在往事先设计的方向发展,作为总导演的石健站在赵庆丰侧后方,背着手,脸上维持着县府办主任的矜持, 但眼底深处那抹自得和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微微侧头,趁人不注意,冲着刘芳芳意味深长地眨了下三角眼。 除了传递“搞定”的信息,还不乏暧昧的成分。 刘芳芳顾不得计较,一股难以形容的畅快感涌遍全身。 她看着被众人指责,孤立在人群前的陆云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解恨。 就是这个男人,离婚后还敢去组织部门举报她,差点让她的副镇长职位泡汤! 今天,终于轮到他尝尝众叛亲离,被领导质疑,被千夫所指的滋味了!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碍于场合,她只能用力抿紧嘴唇,抬起下巴,摆出一副志得意满高高在上的姿态。 眼见局面陷入混乱,赵庆丰决定出手了。 他是一县之长,有着足够的权威。 处理这类问题,也有丰富的经验。 当务之急,必须先稳住局势。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双手,在空中重重向下压了压,声音提高,带上了县长的威严: “好了!都安静!吵能解决问题吗?” 现场的嘈杂渐渐息了下去。 赵庆丰环视众人,沉声道: “既然今天我来了,红山镇的同志、相关企业、村民代表也都在,那咱们就现场办公。” “马书记,娄镇长,你们维持好秩序。一个个说,有理讲理,有据拿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赵庆丰的话,落地有声,全场为之一肃。 第147章 风起青萍末 在这混乱的场面下,本已走到村委会院落门前的陆云峰,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冷静而深邃,看着这些角色一个个登场表演。 鑫盛的陈继业和郭晖信口雌黄,赵志彪的“睁眼说瞎话”,孙二嘎子带着十来个与赵志彪走得近的村民亢奋地叫嚣; 他扫了一眼石健和刘芳芳兴奋得难以自制的嘴脸; 然后,坦然承接了赵县长及各局办头头脑脑们投来的各色目光。 有不满、有质疑、有责怪,甚至有几个“果然是个毛头小子,捅了娄子”的轻蔑。 即便如此,陆云峰的表情,仍如同平静的湖面,毫无波澜。 他双手插进裤兜,站姿松弛却不失挺拔,仿佛眼前这场针对他的围攻,不过是山间吹过的一阵微风,不值一提。 紧随着他的唐韵诗,也随之站定,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细微的变化。 当鑫盛公司代表把黑的说成白的时,他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无声地冷笑; 当听到赵志彪信口胡说时,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面对个别村民的无端指责,他更是连眼睛都没眨。 他的情绪,如同被精心校准过的钟表,稳得很。 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让唐韵诗那双见惯风浪的明眸里,欣赏之意又深了几分。 她经历的商业谈判无数,深知在巨大压力下,要想保持心态平稳,是多么的难。 可眼前的陆云峰,越是局面纷乱,越显气度从容, 这份定力,绝非寻常世家子弟的教养所能完全解释,更似一种历经锤炼的内核力量。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同样关注着陆云峰的李雪松低声用粤语说了一句: “陆生真系够淡定嗮!” 李雪松虽不完全懂粤语,但从唐韵诗的语气和眼神里读出了那份赞许。 她心中亦是感慨,想起自己初见陆云峰时抱有的“纨绔公子”印象,到如今面对县长、局长、投资商、村民多方围观,依然是这种“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君子之风,的确令人惊叹。 听到唐韵诗的话,她悄悄中断拍摄的视频,不由点头,轻声道: “陆主任一向如此,越是这种时候,越冷静。” 话语里,有一份“自家人”的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倾慕。 两个优秀的女人,在这一刻,再次因为微妙的情感共鸣,手紧紧地挽在了一起。 两人都屏息等待着,看陆云峰如何在这看似不利的情况下破局,上演剧本里的反转。 听到赵县长的指令,马胜武和娄子民连忙应声,带着李宏伟、钱有亮等镇干部,开始劝慰村民,维持现场秩序。 正在这时,又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现场的沉闷。 一辆车身喷着“正阳县电视台”白色标识的蓝色采访车,略显突兀地拐进了晒谷场, 在一众公务车外围找了个空地停下。 车门打开,率先跳下一个扛着沉重摄像机的年轻小伙, 接着是一个拿着无线话筒的助理, 最后,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妆容精致、风姿绰约的三十多岁女子优雅地下车, 正是县电视台新闻部的当家主持人兼记者,刘佩佩。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村民们好奇地议论: “这不是那谁吗?电视上的,叫什么来着……” “可不,见天的新闻都有她,她怎么来咱们村了?” “啧啧,长得可真带劲儿,今天可算看到活的了!” “瞧你那点出息,快把哈喇子收起来!” 县里的干部们,则是表情各异。 这些局办的头头们,对一个县台的主持人,没那么大惊小怪,但对于她不请自来,无不感到纳闷。 赵庆丰的眉头立刻锁紧,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 他侧头问跟在身边的联络员:“怎么回事,电视台怎么来了?谁通知的?” 联络员一脸茫然,赶紧摇头:“县长,行程是保密的,接待方案里也没有安排媒体,绝对没人通知电视台!” 说话间,刘佩佩已经调整好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 她在下车前,就已经把现场的局势做了判断,又在人群中找到石健和刘芳芳的身影。 从两人脸上得意的表情上,她得出结论: 一切都在按石健设计好的剧本进行,只等她这位媒体大咖登场,记录下那个窝囊废出丑的样子。 刘佩佩上前,对着赵庆丰恭敬地欠身问好: “赵县长好,各位领导好。”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是标准的播音腔。 然后,不待赵庆丰询问,她便主动解释道: “赵县长,是这样的。” “今天一早,我们台里的新闻热线,接到多位老槐树村村民的电话反映,说红山镇这里,因为县里某些下派干部的……” 她的眼睛不自觉瞥了眼院落门口的陆云峰, “嗯……工作方式方法可能有些问题,激化了矛盾,导致一个重要的招商引资项目面临撤资风险,给村里造成重大损失,出现了难以控制的局面。” 她扫了眼四周,发觉自己的用词似乎和场面不那么贴切,但也无所谓了, “台里领导高度重视,认为这是一个反映基层干群关系和营商环境如何优化的典型线索,所以派我们过来实地了解一下,采集一些内部参考的影像资料,便于领导掌握更全面的信息。” “您放心,在事情没有明确结论,未经您和县委县政府许可前,我们绝对不会进行任何公开报道。” 这番话,她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既点明了是“村民反映”,把来源推给群众; 又强调了“内部参考”、“领导重视”,拔高了采访的正当性; 还做出了“不公开报道”的承诺,消除了当场被拒绝的可能。 然而,赵庆丰在官场沉浮多年,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他心里的疑窦,瞬间升到了顶点。 村民反映? 这么巧? 偏偏在他这个县长带队来现场督查,局面最为敏感复杂的时候,“反映”到了电视台? 还如此迅速地派出了刘佩佩,这个台里的头牌记者亲临现场?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站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微闪的石健; 又掠过刘芳芳那虽然努力克制,却仍能看出一丝紧张与隐隐期待的神情; 最后,才回到刘佩佩那张为大家所熟悉,此刻写满“专业”和“公事公办”的脸上。 电光石火间,赵庆丰全明白了。 什么随团学习交流? 什么现场观摩帮忙? 什么村民热心反映? 什么内部参考影像? 一家三口,还组上团了! 这根本就是,石健为了帮他那个小姨子刘芳芳出气,不惜动用自己妻子刘佩佩的职务便利,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一出戏码! 目的就是,要在这个县级最高规格的“舞台”上,用镜头记录下陆云峰的“失败”和“狼狈”,彻底搞垮这个他们眼中的绊脚石! 而自己这个县长,身后这十几位局办一、把手和红山镇的官员,这严肃的政府督查行动,乃至县电视台的公器,全都成了他石健用来演绎私人恩怨,打击报复的“道具”和“背景板”! 一股被利用、被愚弄、被当成傻瓜的怒火,猛地从赵庆丰心底窜起,直冲顶门。 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衅和亵渎! 这个石健,为了私怨,为了巴结乔文栋的所谓女人,竟然敢如此公器私用,把县委县政府的权威和严肃的工作纪律当成儿戏,当成他挟私报复的工具! 简直是胆大包天,毫无规矩,毫无底线! 第148章 如出一辙的承诺 赵庆丰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看向石健的眼神,第一次不再是上级对下级的那种审视,而是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敏锐地察觉到,石健在自己目光扫过去时,微微缩了一下脖子,眼神躲闪。 “看来,县府办这个主任的位置,有人坐得太舒服、也太忘乎所以了。” 赵庆丰在心中冷哼,“是时候该考虑,换一个更懂规矩,又能顾大局的人来坐了。” 他想起一年前,在遴选县府办主任时,自己本来看好的是另一位资历能力都不错的人选。 但当时,已经从县人大主任位置上退下来的老领导,石健的父亲,特意找他喝了次茶, 言辞恳切地提及,当年对自己的些许提携之情,话里话外,希望他能关照一下石健。 赵庆丰念及旧情,加上石健当时在县府办副主任位上也算勤勉,最终才做了妥协,将石健提拔到这个关键位置。 他一直觉得,自己多少算是还了老领导一个人情。 如今看来,这人情还得有点亏, 而且,石健显然没有珍惜这个位置带来的责任、该有的操守,和对他的信任,反而把它当成了徇私的资本。 “也好,这次就当作一个契机吧。” 赵庆丰压下心头翻腾的怒意,脸上恢复了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是即将冻结的寒冰。 他暂时不打算发作,毕竟现场人多眼杂,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先解决老槐树村的混乱问题。 他转向还在等待他回应的刘佩佩,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刘记者是接到线索,按台里要求来工作的,那就按你们的规矩和纪律办。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佩佩精致的脸上, “必须注意分寸。真实记录现场情况,不得干扰正常的现场办公秩序。一切拍摄内容,最终如何处理,必须报经县委宣传部和县政府办公室审核。明白吗?” “明白!请县长放心,我们一定严格遵守新闻纪律和您的指示!” 刘佩佩立刻保证,笑容依旧专业,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赵庆丰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让她意识到,这位县长似乎什么都清楚了,只是暂时按下不表。 她心里不禁有些打鼓,偷偷去瞄丈夫石健。 赵庆丰不再理会这些,转回身,面向晒谷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好了!无关的枝节,暂且放下!” “现在,关于红山镇老槐树村鑫盛农业公司项目投资纠纷问题的现场办公会,正式开始!” “所有相关各方,红山镇党委政府、老槐树村村委会、鑫盛农业公司,以及涉及土地的村民代表,有什么事实依据,有什么矛盾诉求,都摆到桌面上来!我们现场听,现场问,现场研判!”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问题不搞清楚,不拿出一个让绝大多数群众基本满意,又符合政策法规的初步处理意见,我们就不散会!” 他的态度,几乎与昨天陆云峰的承诺,如出一辙。 说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马胜武、娄子民、赵志彪、陈继业、郭晖…… 最后,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始终静立在院门口,面色平静的陆云峰身上。 这个年轻人,从他们到来至今,几乎还没说话。 面对鑫盛公司和赵志彪的攻击,面对部分村民的敌意,面对石健、刘芳芳等人明显的构陷氛围,面对电视台镜头的突然对准,面对上级领导的审视, 他竟然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要么,是懵懂无知,不知利害深浅; 要么……就是胸有丘壑,真有足以扭转乾坤的底气与后手。 多年的官场挣扎,赵庆丰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今天这场看似被精心设计,矛头直指陆云峰的“公开审判”,其最终的结局和走向,恐怕会大大出乎设计者的预料, 也将会让所有旁观者,大吃一惊。 晒谷场上, 很快被镇里干部和村小学老师搬来了七八张旧课桌和十几把椅子,拼成了一个简陋的“主席台”。 赵庆丰居中而坐,左右是发改局、财政局、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招商局等几位主要的局长。 对面,黑压压的村民自发地聚拢在一边; 红山镇的班子成员和鑫盛公司的人则站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片数米宽的空地,像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电视台的摄像机在不远处架了起来,镜头对准了“主席台”和主要发言者。 空气里的尘埃似乎都沉淀下来, 只有山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几百双眼睛聚焦带来的无形压力。 一只土黄色的土狗好奇地溜进人群,嗅了嗅石健锃亮的皮鞋,被他不耐烦地一脚踢开,呜咽着跑开了。 赵庆丰拿起联络员递上来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目光首先定格在镇书记马胜武脸上: “马书记,你是红山镇的一、把手,主心骨。就从你们镇里开始汇报。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要回避矛盾,更不要粉饰太平。” “当初怎么引进的项目,协议怎么签的,后来纠纷焦点到底在哪里?给我原原本本地再汇报一遍!我要听最原始的情况!” 被点名的马胜武,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从课桌后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好的,赵县长,各位领导。” 马胜武开口,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洪亮, “下面,我就红山镇引进鑫盛农业公司,投资建设‘现代农业加工示范园’项目的相关情况,向各位领导做一汇报。” 他按照时间顺序,从一年前县里下达招商引资硬任务讲起, 说到如何通过朋友介绍,商会牵线搭桥联系上鑫盛公司, 如何被对方“雄厚的实力”和“先进的农业产业化理念”所吸引, 如何经过“艰苦”的多轮谈判,最终在镇党政联席会议上通过,与鑫盛公司签订了投资协议。 “根据双方的约定,鑫盛公司计划在我镇老槐树村区域,整体流转约三百五十亩土地,用于建设一个集标准化种植、现代化加工、冷链仓储于一体的综合性农业示范园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时约定的补偿原则,是参照县里关于‘农业建设用地’的指导价格进行测算和协商。”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沉重,语速也放慢了一些: “项目前期,包括初步勘测、地形图测绘、概念性规划设计等,推进还算比较顺利。” “但是,当项目进入实质性落地阶段,开始与涉及土地的村民逐一协商具体补偿事宜时,矛盾开始集中爆发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主要的争议焦点在于……鑫盛公司方面后来根据他们更详细的项目规划方案提出,这三百五十亩土地在实际用途上是有区别的。” “其中,大约只有三十亩土地,是用于建设永久性的加工厂房、办公楼和核心道路设施,属于真正的‘建设用地’,补偿标准应该较高;” “而其余三百二十亩土地,主要用于种苗种植、智能化温室、临时道路和绿化等,属于‘农业设施用地’或‘临时用地’,其补偿标准……应该参照普通农业土地流转的价格来执行。这两种价格……之间存在不小的差距。” 虽然马胜武小心地使用了“差距较大”或“不小差距”这类中性词语, 但依然像针一样,刺中了许多村民的神经, 人群里响起压抑的“嗡嗡”声。 第149章 怒火轰然爆发 马胜武硬着头皮继续: “由于双方在补偿标准这个核心问题上,始终无法达成一致,项目自半年前进场进行土地平整和基础施工以来,几次都因为部分村民的阻挠而被迫中断、停滞。” “期间,镇里高度重视,由我和娄镇长牵头,钱镇长、李镇长具体负责,组织了不下十几次大大小小的协调会、恳谈会,挨家挨户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和政策解释工作,但是……效果甚微,分歧难以弥合。” 他最后总结道: “目前,项目处于完全停滞状态。近期,鑫盛公司方面多次正式和非正式地向我们表示,由于项目长期无法推进,给公司造成了包括资金成本、时间成本、商机延误在内的重大损失,公司董事会已经失去了耐心,正式提出了撤资意向,并表示如果今天不能得到圆满解决,将立即启动撤资程序。” “我们镇里当前的态度是,既痛心项目的可能流失,影响全镇乃至全县的招商大局,又必须面对现实,尽力在保障村民基本合法权益和挽留投资之间寻找平衡点,但确实……难度极大,陷入了僵局。” 马胜武的汇报,像一篇经过反复打磨的公文,基本事实都提到了, 但巧妙地将镇政府的责任,定位在“积极协调但难度大”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上, 重点突出了“村民诉求与企业考量的矛盾”以及“协调无效”的困境。 几位随行的局长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大致有了谱: 这是典型的补偿纠纷,镇里想和稀泥但没和成,现在投资商以撤资相要挟,把皮球踢给了县里。 接着,镇长娄子民补充发言。 他比马胜武更擅长打“感情牌”和“苦情牌”,语气也更为圆滑无奈: “赵县长,各位领导,马书记的汇报非常全面、客观。这半年多,为了这个项目,我们红山镇班子全体成员,可以说是心力交瘁。” “钱有亮副镇长,李宏伟副镇长,还有经发办、农办的同志们,几乎把办公室搬到了村里,磨破了嘴,跑断了腿。” “老百姓期待高,要保障;企业要效益,要控制成本。我们基层政府夹在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两头不讨好。” “几次协调效果不大,有几次场面差点失控,我们都冒着风险第一时间冲上去化解。”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看着这么一个能带动就业、增加税收的好项目,因为补偿问题卡在这里,我们比谁都着急,比谁都心痛!”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问题,这关系到我们红山镇全年乃至更长时间的经济发展势头,也关系到县里招商引资工作的整体形象和信誉啊!” 他这话,既诉说了基层工作的“辛苦”与“不易”,又表明了镇里“顾全大局”的立场, 最后再次把问题的核心归结于“老百姓期待”与“企业考量”之间的天然矛盾。 几个性急的村民听得牙痒痒,想插话,被赵老栓等人用眼神严厉制止。 赵庆丰也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李雪松则把录好的一段视频,悄悄发给了黄展妍书记。 虽然陆云峰拒绝了她向黄书记通报的请求,但李雪松知道自己的角色。 这次被黄书记安排下来,跟着陆云峰调研,就算是学习,但她县委书记秘书的身份,没有丝毫改变。 及时把调研中遇到的困难,或者所遭遇的事情,向县委书记报告,不仅是李雪松的义务,更是她本职的责任。 至于视频黄书记有没有时间看,看完之后作何感想,或者有什么决定,那就不是她这位秘书操心的事情了。 但如果她不这样做,只作壁上观,显然是不合格的,也不是李雪松的职业操守和性格。 好在,李雪松的小动作,现场的人除了她身边的唐韵诗和助理外,没人注意,包括聚精会神倾听的县长赵庆丰。 他听完镇里两位主官的陈述,未置可否,只是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几点。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躲在镇干部身后的赵志彪身上, 他声音不高,带着县长应有的力度: “赵志彪支书!你是老槐树村的当家人,村里土地怎么分布的,村民家里什么情况,你心里应该最有数。” “你过来,把村里的具体情况,尤其是这半年来纠纷的具体过程,村民的主要意见,还有你们村委会做过哪些工作,如实地说一说。” 赵志彪被点名,像被电击了一下,浑身一哆嗦。 他下意识地先看向石健。 石健在赵庆丰面前,脸上不敢做任何暗示,只是眼皮微微抬了抬。 他又偷瞄向鑫盛公司的陈继业和郭晖,郭晖微微对他点了点头。 赵志彪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咙发紧,双腿艰难地挪动着,走到“主席台”前的空地上。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对面村民们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像烧红的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背上,让他冷汗直冒。 “赵、赵县长,各、各位领导……” 赵志彪开口,声音干涩发颤,远没有马胜武那般洪亮清晰, “我……我们村的情况,刚……刚才马书记和娄镇长,基本……基本都说到了。” “鑫盛公司……是、是个有实力的大公司,人家老板肯来我们这穷乡僻壤投、投资,是……是看得起咱们,是给咱们带来福、福气的……” “这半年多,人家陈总、郭总,前前后后来了不知道多、多少趟,测量、画图、规划,都、都是真金白银花了钱的,人、人家是有诚意的……” 他结结巴巴,努力想重复马胜武的版本,并试图加入一些“细节”来证明鑫盛的“委屈”和部分村民的“不配合”, 比如“公司答应优先用本村人干活”,“答应项目成了给村里修条水泥路”,“个别村民要价太高,得寸进尺”等等。 但他本就心虚,语言组织能力又差,说得颠三倒四,逻辑混乱,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开始往下滚。 他正说到“公司真的已经仁至义尽,是有些人在胡搅蛮缠”时,村民队伍里积聚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赵志彪!你他妈放什么臭狗屁!” 一个被占了最多地、损失最大的中年汉子首先怒吼出声,眼睛通红, “什么仁至义尽?他们那就是骗!从头到尾就是个大骗局!” “当初来村里开大会,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全村的地一起征,按照县里白纸黑字的建设用地标准补偿!” “后来呢?偷偷摸摸把地分成三六九等!” “我家五亩最好的水浇地,全被他划到那三百二十亩‘临时用地’里!按那狗屁流转价,一亩地一年的钱还不够买两袋化肥!” “你赵志彪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现在帮着外人说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说得对!” 王翠花的大嗓门如同炸雷,紧随其后, 她一步跨前,手指几乎要点到赵志彪的鼻子上, “赵志彪!你别以为大家是瞎子,是傻子!你小舅子家的三亩坡地,你连襟家的两亩菜园,还有你自家那几块边角地,怎么全都‘正好’划进那三十亩‘建设用地’的范围里了?啊?” “补偿款是不是早就偷偷摸摸发到你们手里了?” “你们几家是不是早就跟鑫盛穿一条裤子,合起伙来坑我们这些老实巴交的老百姓?” “你今天当着县长和这么多领导的面,给大伙儿说清楚!你敢对天发誓你没拿黑心钱吗?!” “对!让他说清楚!” “收了鑫盛多少好处?” “你这个村支书是怎么当的?吃里扒外!” “滚下去!你没资格代表我们说话!” 村民们积压了半年的怨气、被欺骗的愤怒、对不公的痛恨,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 怒斥声、质问声、骂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瞬间将赵志彪彻底淹没。 赵志彪面红耳赤,汗如雨下,手足无措地挥舞着手,徒劳地想辩解: “没有……胡说……那是按规划……规划需要……” 但声音微弱,毫无底气,在村民的怒吼声中显得滑稽而可怜。 场面一度濒临失控。 第150章 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赵庆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抓起面前的保温杯,用力在桌面上“咚咚”敲了两下,声音严厉: “安静!都给我安静!像什么样子!” 几个随行的干部和镇里工作人员也赶紧上前,协助维持秩序,大声劝阻激动的村民。 好不容易,喧嚣声才渐渐低了下去,但村民们眼中燃烧的怒火和脸上愤懑的神情,却丝毫未减。 赵庆丰目光锐利如刀,先深深看了几乎站立不稳的赵志彪一眼, 然后,扫过脸色也变得很难看的石健, 最后,他转向身旁的自然资源局局长和农业农村局局长,语气不容置疑地指示道: “刚才村民反映的这些问题,非常具体,也非常严重!涉及土地性质划分是否科学合理,是否合规合法,更涉及补偿资金分配是否公平公正,背后是否可能存在权钱交易,或者利益输送等违纪违法问题!”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们两个部门,立刻把这些问题给我详细记下来!现场能核实的,比如土地性质划分依据、补偿款发放记录,立即着手初步核查!” “现场无法立刻查清的,比如是否存在受贿行为,回去后马上抽调骨干,成立联合调查专班,由你们两位亲自牵头,必要时请求县纪委监委介入!” “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些问题查个水落石出,给我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调查报告!” “是!县长!我们立刻落实!” 两位局长神色一凛,立刻拿出笔记本,郑重记录,同时看向赵志彪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的村支书,而是带着审视嫌疑人的严肃与冷峻。 他们知道,县长这一次是动了真怒,要一查到底了。 赵志彪听到“调查专班”、“纪委监委介入”这些字眼,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坐下去, 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那点肮脏事,恐怕是捂不住了。 石健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他没想到,平时颇为中庸的赵庆丰,今天反应如此强硬,直接就把调查的矛头,指向了最具体的人和可能存在的腐败问题。 这火,不仅烧到了赵志彪,更隐隐有向他这个“背后指使者”蔓延的趋势。 这完全偏离了他们最初设计的、让陆云峰承担“激化矛盾导致撤资”主要责任的剧本。 赵庆丰不再理会失魂落魄的赵志彪,仿佛他已是无关紧要之人。 他目光转向另一边,语气依旧沉稳,却更加清晰: “鑫盛公司的陈总,郭副总。” “现在请你们也详细说说,为什么要区分两种用地性质,执行两种补偿标准?法律依据和政策依据是什么?” “你们现在对这个项目,到底是什么态度?是真心想继续投资,还是已经决定撤资?” “如果是撤资,对已经占用土地、造成村民损失的部分,打算如何处理?” 赵庆丰的语气,已不像刚才那么客气,内心显然已经很不平静。 郭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陈继业,得到眼神示意后,再次上前一步。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混合着商务式无奈和隐含强硬的职业表情,看上去,刚才村民的怒斥和县长的态度并未影响他分毫。 “赵县长,各位领导,” 郭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 “首先,我代表鑫盛公司,再次感谢赵县长和各位领导在百忙之中亲临现场,为我们这个陷入困境的项目主持公道。” “这充分体现了正阳县委县政府对优化营商环境、保护企业合法权益的高度重视,我们深受感动。” 假模假式的客套之后,他切入正题: “关于土地性质和补偿标准问题,我想向各位领导澄清和说明一下。” “我们公司所有的规划和操作,都是严格基于国家土地管理法规、相关农业政策,以及项目实际建设需求来进行的。” “在项目最初,为了推动项目尽快达成合作,我们确实使用了一个比较概括性的‘农业建设用地’概念来估算整体用地。” “但随着项目设计的深入和细化,我们必须根据实际用途、建筑布局、道路管线、种植区域等具体需求,对不同地块进行精准的用地性质界定。” “这三十亩建设用地和三百二十亩农业流转用地的划分,是基于最科学、最经济、最合规的项目设计方案作出的,目的是为了在保障项目功能的前提下,尽可能节约集约利用土地,控制投资成本,提升项目未来的市场竞争力。” “这绝不是什么‘欺骗’,而是项目深化过程中的正常调整和优化。补偿标准,我们也是严格按照界定后的土地性质,参照正阳县的相关政策文件来执行的,完全合理合法。” 他顿了顿,语气渐渐加重,带上了施压的意味: “然而,正如马书记和娄镇长所说,由于补偿问题无法达成一致,项目已经停滞了整整半年!这半年,对我们企业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巨额的资金被无效率占用,产生的财务成本是惊人的;意味着我们错过了最佳的市场窗口期,潜在的商机损失是无法估量的;” “意味着我们整个项目团队的人力、物力投入几乎打了水漂;更意味着我们企业的商业信誉和投资信心,在这个地方受到了严重的挫伤!” 他看向赵庆丰,眼神里带着一种“迫不得已”的决绝: “我们鑫盛公司董事会,经过多次慎重讨论和评估,已经达成了基本共识:商业投资,必须讲究效率和回报。” “如果今天,在这里,仍然无法与村民就补偿问题,达成一个能够确保项目顺利推进的一致意见,那么,为了及时止损,保护股东利益,我们将不得不正式启动项目撤资程序!” “并且,对于因项目停滞,给我们造成的一切损失,我们将保留依据合同和相关法律,追究相关责任方违约责任的权利!” 他不等现场有所反应,立马跟了一句: “这并非威胁,赵县长!这是一个负责任的企业,在无法看到合作前景时,所必须做出的、痛苦但理性的商业决定!还请赵县长和各位领导能够理解我们企业的难处。” 又是那套“合规操作-损失巨大-不得不撤资-保留追责权利”的组合拳,言辞比之前更加正式,更加强硬,最后通牒的意味,也更加赤裸裸。 村民们刚刚被赵县长要调查赵志彪而稍微提振的情绪,瞬间又被这强硬的表态激怒了。 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酝酿、膨胀、发酵,眼看即将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李雪松赶紧中止了上面的视频,给黄展妍发了过去。 再次将手机对准人群,准备记录下更混乱的场面。 第151章 深深震撼的民心所向 然而,这一次,没等愤怒的浪潮再次席卷晒谷场, 一个苍老又洪亮的声音,突然在村民队伍的前方炸响: “赵——县——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地站在陆云峰身后,腰板挺直的赵老栓,猛地向前踏出了一大步。 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毫无顾忌地直视着县长赵庆丰。 “他们刚才说的那些……” 赵老栓颤抖着手,指向马胜武、娄子民,又指向郭晖、陈继业,最后掠过面如死灰的赵志彪, “都是一面之词!是他们自己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他的声音充满沧桑,带着土地般的厚重感,传遍整个晒谷场: “这半年来,我们听了太多他们的道理,听了各种他们的难处!可有谁听过我们老百姓真正的苦处?” “谁又真正去计较过,他们嘴里那些‘规定’、‘规划’,到底一开始是怎么回事?到底合不合规矩?” 他猛地转身,手稳稳地指向始终静立在一旁的陆云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更显真挚: “赵县长!这次,我们老槐树村,可算遇到一个真心为我们办事的好干部——陆主任!” “他来村里才两天,没摆一点官架子!” 说到这儿,赵老栓脸上露出些许惭愧:“我们一开始,还为难他,排斥他。” “可他,毫不在意。听了我们的诉求,当场表示,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不走了!” “他翻开我们的老账本查数!他过问我们后山的野茶林和各家各户的菜园子!” “他坐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面前,听我们倒苦水,听我们说实话!他把我们村里那点家底,那点委屈,那点盼头,都摸得清清楚楚!” “他比很多当官的,比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老板,都更知道我们老槐树村的病根子在哪里!都更明白这里头的曲直黑白!我们更想听他说说!” 赵老栓的话,像点燃了干柴的火星。 “对!让陆主任说!” “我们只信陆主任!让他给我们做主!” 王翠花紧接着高声附和:“赵县长,你要真想弄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真想给我们老百姓一个公道,你就得让陆主任把他查到的东西,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她身边的其他村民代表,以及身后那黑压压一片的普通村民,如同被唤醒的洪流,齐声呐喊起来。 起初,声音还有些杂乱,但很快便汇聚成整齐划一,充满力量与期待的声浪: “陆——主——任——!” “陆——主——任——!!” “陆——主——任——!!!” 几个半大小伙子,甚至爬上旁边的小土坡,高举着手臂呼喊。 这呼声,不再是之前那种愤怒或发泄式的咆哮,而是一种充满信任,寄托了内心希望的集体请愿。 他们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指责和反驳诬陷,而是主动并强烈地要求, 要求那个他们用最短时间,便真心信赖了的年轻干部,站出来,揭示被掩盖的真相,主持他们心中的公道! 这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民意呼声,让县长赵庆丰明显愣了一下。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被村民们隐隐护在院门口的陆云峰,心中的震惊难以言喻。 他本以为,陆云峰作为刚上任的县委办副主任,或许是遵照黄书记的意思,下来调研做做样子,正遇上老槐树村这件棘手的事,就算不像石健所说的激化矛盾,只要能不被向来彪悍的村民们骂走,已经烧高香了。 若能顺利脱身,不惹上一身骚,就完全称得上成功。 可眼前这景象,是怎么回事? 这,何止是高香? 又何止是成功? 这个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在短短两天时间里,到底做了什么? 竟然能在这以“难缠”、“刁蛮”出名的村子里,赢得如此广泛、如此深沉、如此真挚的信任与拥戴? 甚至被这些朴实的农民,当成了唯一能洞悉真相,代表他们的“自己人”和扞卫公正的“主心骨”! 这种扎根于最基层群众之中,用实实在在的行动换来的威信,远比他那个“副主任”的头衔, 更有分量! 更令人敬佩! 也令他这位在政坛耕耘日久的老官场,深深地震撼! 同来的各局办领导们,此刻,也全都收起了之前的各种心思,脸上写满了惊讶与不可思议。 他们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些久居机关,深谙基层工作复杂性的官员们,太清楚要获得一群利益受损,并处在情绪激动中的农民的集体信任和拥戴,有多难! 这不仅仅需要耐心和技巧,更需要真诚、公正和真正为民办事的决心与能力! 更需要很强的人格魅力! 这个陆云峰,究竟施了什么魔法? 财政局王局长悄悄用正记录的笔,捅了一下旁边的人: “这小子不简单啊,这才两天!” 那位局长不可思议地点了点头: “基层工作最难的就是赢得民心,这小陆主任,到底做了什么?” 招商局长则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发改局长说: “老李,这……这个陆云峰,不得了啊!我在乡镇干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哪个县里的干部,能在这么短时间里,被村民这样……当救星一样拥护。” 发改局长缓缓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被村民呼声环绕的陆云峰: “看来,我们都小看这位年轻的陆副主任了。黄书记重用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云峰身上时,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好奇,而是多了几分敬重和重新评估的意味。 唐韵诗站在人群边缘,优雅地抱臂而立,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她看着陆云峰被村民簇拥欢呼的场景,轻声对身旁的助理说: “See?这就是real leadership. No title, no power, just trust and respect. thats how you truly lead people.”(瞧见了吗?这就是真正的领导力。无关头衔,无关权力,只凭信任与尊重。这,才是引领他人的真谛。) 她的助理点点头,眼中满是钦佩。 李雪松站在陆云峰身后不远处,手里的手机还在悄悄摄录,可眼圈已经微微发红。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和些许的惭愧。 自豪的是,她亲眼见证了陆云峰如何用真诚和智慧赢得民心; 惭愧的是,自己当初对陆云峰,竟然抱着那样顽固的成见,以为他只是个纨绔的世家子。 她悄悄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强迫自己保持形象,但嘴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第152章 领袖般登场 与这些人的震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石健、刘芳芳等人瞬间难看至极的脸色。 石健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三角眼不停地眨, 那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从容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事情彻底失控的恐慌。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村民围攻、鑫盛质问、领导问责、镜头记录丑态……全部都没按剧本走! 陆云峰非但没有成为众矢之的,反而成了民心所向的中心!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刘芳芳更是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力到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眼中的难以置信、嫉妒、愤恨和绝望几乎要喷涌而出。 凭什么? 陆云峰这个她曾经弃之如敝履的“窝囊废”,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拥戴? 凭什么在那么不利的局面下,他几乎什么都没做,就能扭转乾坤,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场景,本该是属于她刘芳芳的! 可现在,她,却沦为了小丑。 强烈的嫉恨,让她五脏六腑都像被毒火焚烧。 而最心惊胆战的,莫过于架着摄像机准备“记录陆云峰窘态”的刘佩佩。 她的镜头里,此刻捕捉到的,根本不是预想中的混乱、冲突和陆云峰的狼狈。 相反,镜头中央,是那个沉稳挺拔的曾经的“窝囊废”, 而他周围,是一张张朴实的,充满信任与期待的脸, 是村民们高高举起的手臂,是山呼海啸般的“陆主任”的呼喊! 这哪里是“激化矛盾”? 这分明是“深得民心”! 这录像要是交上去,或者哪怕只是内部流传,都足以成为陆云峰能力和威信的最好证明,甚至成为陆云峰政治生涯最值得炫耀的资本。 而这些,与她丈夫和妹妹的设想,与她们全家人的期待,却完全相反! 刘佩佩的耳边,似乎有响亮的耳光声, 她握着话筒的手心,瞬间沁满了冷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所措。 赵志彪早已瘫软在地,被治保主任赵老歪一把扶起,躲到了一边。 鑫盛的陈继业和郭晖,则皱紧了眉头,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敌意。 他们意识到,这个一句话都没说的年轻干部,恐怕才是他们今天最大的麻烦。 就在这片复杂到极致,反差强烈到极致的氛围中, 在村民们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洪亮、响彻整个晒谷场上空的“陆主任”呼声中, 不是是谁,率先用力却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起初孤单,但坚定。 紧接着,如同燎原的星火被点燃,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除了赵志彪那十几个人,其余在场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自发地、用力地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还有些零散,但迅速汇聚成一片热烈、真诚、充满力量的澎湃声浪! 这掌声,是对陆云峰的认可与支持,是对公正和真相的渴求与呼唤, 更是一种无形的、磅礴的民心力量! 在这片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中,陆云峰无法再保持沉默了。 这是村民们的热烈期盼,是全村人的希望。 他必须响应这令人激动的鼓与呼。 陆云峰深吸了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伐,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平静的脸上,既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拥戴,而显露出丝毫的受宠若惊或慌乱,也没有因此而流露出半点志得意满或张扬。 他径直走到“主席台”前,在县长赵庆丰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下。 欢呼声中,他没立即开口,而是微微躬身,对赵庆丰点头致意,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然后,他的目光平稳地扫过在座的局长们,脸上浮现出礼节性的微笑,算是向各位领导致意。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躲在主席台侧后,脸色异常难看的石健和刘芳芳身上。 当他的目光与这两人接触时,眼神微微变冷了一瞬。 没有愤怒的火焰,没有谴责的凌厉,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可,就是这一瞬, 视线间,仿佛温暖的空气骤然被抽走,代之以一种绝对平静下的冰冷。 那是一种洞悉一切,俯瞰跳梁小丑般的漠然, 是一种“时候到了”、“该算总账”的决绝。 然而,就是这外人看似平淡无奇的一瞥, 却让石健和刘芳芳,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仿佛被冰冷的毒蛇信子舔过皮肤,脊背瞬间窜起一片鸡皮疙瘩。 石健脸上那点残存的强自镇定的表情彻底僵住,瞳孔猛缩。 刘芳芳则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避开陆云峰的视线。 两人几乎在同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回那个画面: 在县婚姻登记处门口,陆云峰最后看向他们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一瞥。 当时他们只觉得冰冷凌厉,但此时此刻,他们却从那记忆中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并非和过去告别,而是一种彻底的漠视,一种早已将他们命运掌控在手的平静,一种……等待时机致命一击的洞然。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缠上了两人的心脏。 刚才因为村民拥戴陆云峰而带来的震惊和恐慌尚未消退,这冰冷的一瞥,又给他们心头蒙上了不断蔓延的不安,以及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就在这时,石健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嘟嘟”地震动了几下,颇有节奏,像是预设的提醒。 他心脏猛地一跳,悄悄侧过身,打开手机快速瞥了一眼。 屏幕上,是食堂张大师傅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一句: “石主任,人都齐了,我正带着他们去行政科递条子。保证中午食堂‘开天窗’。”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注入了石健几乎快石化下去的神经。 他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光亮,那是一种混合着恶毒、得意和孤注一掷的狠厉。 刚才的恐慌和不安,似乎被这“好消息”暂时压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还在心神不宁的刘芳芳,借着侧身的掩护,将手机屏幕悄悄给她看。 刘芳芳的瞳孔骤然收缩, 随即,一种狂喜的光芒,不可抑制地从她眼底迸发出来! 那光芒如此炽烈,几乎要烧掉她最后的理智。 刚才心头那不祥的预感和对陆云峰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突来的巨大兴奋和报复快感冲刷得七零八落! 一抹扭曲的、幸灾乐祸的笑容,立刻浮现在刘芳芳的嘴角,连她眼角的细纹都仿佛染上了恶毒的意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县委大院中午无饭可吃的混乱场景, 看到了,黄展妍因大家集体的愤怒而焦头烂额的样子, 更看到了,陆云峰即使在这里暂时得意,也终将因为“后院起火”、管理不善而陷入更大的麻烦和指责之中!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看他还能得意多久”的笃定。 就像两只躲在阴暗处,守着精心布置的致命陷阱的毒蛇,笃定猎物已踏入其中,再无逃脱可能。 食堂即将停摆,这边又被项目纠纷彻底缠住无法分身,陆云峰就算在这里舌吐莲花,赢得了村民支持,又能如何? 他能变出饭菜喂饱县委大院几百号人吗? 他能瞬间飞回县城去处理罢工吗? 刘芳芳忍不住微微扬起了下巴,先前的恐惧,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挑衅和得逞的目光,直直地射向陆云峰,仿佛在说: “看吧,你赢得了这些泥腿子有什么用?你的根基马上就要塌了!你现在就是哭也来不及了!” 石健则借着前面几位局长的身形遮挡,目光扫过被掌声环绕的陆云峰,里面充满了轻蔑与笃定,嘴角勾起了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仿佛已经看到陆云峰接下来腹背受敌、焦头烂额、最终一败涂地的“美妙”景象。 第153章 出手即遇硬茬 陆云峰将石健和刘芳芳这瞬间变化的眼神和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们的窃喜,他们的恶毒,他们的自以为得计,都清晰地映照在他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 面对那两道充满挑衅和恶意的目光,陆云峰的脸上,甚至连一丝讥讽或不屑都懒得浮现。 他只是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那短暂的笑意里,却仿佛蕴藏着一种“果然如此”、“那就来吧”、“好戏这才真正开始”的深邃意味。 他没有再理会石健、刘芳芳那丑陋的表演。 在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中, 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双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充满安抚与掌控意味的下压动作。 这个动作,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但,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那如同海潮般汹涌澎湃的掌声、欢呼声、呐喊声,竟然随着他这个动作,如同被一只无形却坚定的手抚过,迅速而有层次地减弱、平息下去。 从震耳欲聋,到嘈杂喧哗,再到窃窃私语, 最后,整个晒谷场上,重新恢复了一片近乎落针可闻的寂静! 只有远处山风吹过林梢,近处老槐树叶子的沙沙细响,以及阳光洒落时尘埃浮动的微光。 这份对群众情绪举重若轻,近乎令行禁止般的无声威信和控制力,让端坐“主席台”后的赵庆丰瞳孔微缩,心中再次凛然。 他身居高位,深知威望的难得与力量。 陆云峰此刻展现出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调研干部临时获得的信任,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领袖气质的凝聚力。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不简单! 赵庆丰不由端正了坐姿,真正提起了重视。 其他局长们更是面露惊容,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他们自问,即使自己站在那个位置,面对那样高涨的群情,也未必能用一个简单手势,就让大家立刻安静下来。 这份影响力和掌控力,简直不可思议! 唐韵诗和李雪松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眼里同样的震撼和荣耀。 后者的手机,再次完成了一个视频片段的发送。 待全场彻底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陆云峰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县长赵庆丰和一众领导。 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有力,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在这开阔的晒谷场上,足以让每一个竖着耳朵的人听清楚: “赵县长,各位领导。” “受县委和黄书记委派,我前来老槐树村做乡村振兴专题调研,了解到鑫盛农业项目投资纠纷相关情况,并协助推动问题解决。” “经过两天来的初步走访、查阅资料、与村民和部分干部座谈,我确实发现了一些可能与之前汇报有所出入,并且直接影响问题性质判断的关键信息与疑点。”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脸色骤变的陈继业、郭晖,以及未知所以的马胜武、娄子民等人,最后回到赵庆丰脸上,语气沉稳而笃定: “下面,我将我所了解到的情况、发现的疑问以及掌握的部分证据,向赵县长和各位领导,做一次系统的汇报。” 他对着李雪松示意了一下,后者立即上前,递给他一个线绳已提前绕开的牛皮纸文件袋。 陆云峰从中抽出一份文件复印件,走到“主席台”前,双手递给赵庆丰。 “赵县长,这是红山镇项目办提供的,当初镇里与鑫盛公司签订的项目投资意向书关键页的复印件。请各位领导过目。” 赵庆丰接过,聚了聚神仔细看去。 文件纸面有些复印机的墨痕,但上面的字迹和红色印章还算清晰。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被标注过的,关于土地描述和补偿原则的条款上。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和山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目光在赵庆丰的脸上和那份文件之间来回移动,试图从县长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些什么。 赵庆丰看了约莫半分钟,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但眉头却微微蹙紧了些。 他看完,没说话,而是将复印件递给了身旁伸过脖子的自然资源局局长。 局长接过,同样看得仔细,看完后,与旁边的农业农村局局长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又将文件传了下去。 复印件在几位相关的局长手中传阅。 每传到一人手中,那人低头细看时,晒谷场上便会响起一阵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主席台上,则偶尔回以几声清晰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衬托下,却格外刺耳。 终于,文件传阅完毕,回到了赵庆丰手中。 他抬起头,目光首先投向站在一旁,脸上有些忐忑的马胜武,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书记,这份意向书,是当初你们镇里和鑫盛公司签的原件复印件吗?” 马胜武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回答: “是……是的,赵县长。这确实是当初签订的投资意向书。” “那好。”赵庆丰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关于土地描述的部分, “意向书上清楚地写着:‘甲方计划在乙方指定区域,整体征用约350亩土地,用于项目建设’。关于补偿,写的是‘参照我县关于农业建设用地的相关补偿指导办法进行协商’。” “这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土地是整体征用,补偿标准是统一的建设用地标准。后来怎么变成了‘三十亩建设用地,三百二十亩农业流转用地’,补偿标准天差地别?这个重大的变更,是怎么发生的?” 马胜武额头上冒出了汗,他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陈继业和郭晖,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云峰,才解释道: “赵县长,事情是这样的……” 他重复了之前统一过的说法,随后,解释道: “……这个变更,是鑫盛公司后来在项目具体推进协商中提出的。当时……当时镇里考虑到引资大局,项目落地能带来税收和就业,而且对方态度坚决,所以在党政联席会议上经过讨论……为了促成项目,就……就原则性同意了他们的要求。” “没想到,这成了后来村民强烈反对、导致项目僵持的主要矛盾点。我们……我们也有苦衷。” 他这番话,将责任推给了“企业具体规划需求”和“镇里为引资大局的妥协”,把自己塑造成了“夹在中间、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角色。 赵庆丰听完,不置可否,又看向陈继业和郭晖: “陈总,郭总。马书记的解释,你们认可吗?为什么在签订意向书时,不明确这种区分?后来坚持区分,依据是什么?仅仅是你们的项目设计需要,还是有其他考量?” 陈继业此时明显失去了耐心,他觉得赵庆丰的追问明显在偏袒村民,质疑他们的商业逻辑。 他索性上前半步,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客气也淡了许多,语气生硬地接过话头: “赵县长,我看这个问题再争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意向书是意向书,具体协议是具体协议。商业合作讲究你情我愿,条件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终止。” “我们公司基于自身利益和项目可行性做出的判断和决策,不需要向任何人过多解释。” “既然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提出的完全合法合规的条件,无法得到村民的理解和接受,镇政府协调半年也无果,继续僵持下去,对双方都是更大的损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庆丰和各位局长,又冷冷地掠过对面黑压压的村民, 最后仿佛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然这样,我代表鑫盛公司董事会,在此正式宣布:鉴于与老槐树村村民无法就土地补偿问题达成一致,项目长期停滞已造成我公司无法承受的损失,我们决定,即刻启动撤资程序,全面退出老槐树村现代农业加工示范园项目!” 第154章 吃不了兜着走 “哗——!”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撤资”两个字,从投资方老板口中如此正式且决绝地说出来时, 晒谷场上,还是瞬间响起一片比刚才更大的哗然! 这无异于终极通牒,等于鑫盛公司打出了最后的,也是他们认为最致命的底牌: 不玩了! 掀桌子了! 所有的争论、所有的辩解、所有的调查,在“撤资”这个现实面前,都瞬间失去了意义。 “主席台”上,一排排正襟危坐的局办领导们,突然觉得坐在那里,显得极为滑稽。 人家都不玩了,还裁哪门子判? 赵庆丰的脸色终于变了,眉头紧紧锁起。 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一个引进的重点项目,就这样在他眼皮子底下,在这么多局办一把手面前,被投资商正式宣布撤资! 这要是传出去,对正阳县的招商引资形象将是沉重打击,省市领导如果追问下来,他如何交代?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陆云峰, 里面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既有对陆云峰引出问题的认可,也有对局面彻底恶化,变得难以收拾的担忧。 虽然他知道,这不能完全怪陆云峰,但相应责任还是跑不了的。 可现在,还谈不上追究责任,局面成了这样,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胜武、娄子民等镇领导,更是面如土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懊悔。 项目黄了,他们半年的努力白费了,年底考核怎么办? 上级的板子,肯定会先打在他们身上! 赵老栓、王翠花等村民代表和大多数普通村民,则是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巨大的恐慌和茫然。 撤资? 公司跑了? 那他们的地怎么办? 被占了半年,庄稼毁了,补偿还没拿到,现在连讨要补偿的对象都要没了? 一种被抛弃、被戏耍、最终可能一无所获的恐惧感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就连之前被赵志彪煽动、跟着起哄的孙二嘎子等少数村民,此刻也傻眼了。 他们虽然闹,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拿到补偿,哪怕少点也行。 现在公司直接撤了,岂不是鸡飞蛋打? 整个晒谷场,被一种沉重而又压抑,近乎绝望的气氛所笼罩。 只有陈继业和郭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如释重负般的冷硬表情,仿佛甩掉了一个大包袱。 如果细看,里面竟有“果不其然”的得意,似乎他们正希望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石健、刘芳芳、赵志彪等人,则在最初的错愕后,眼底迅速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来。 尤其是刘芳芳,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笑出声。 撤资了! 陆云峰,看你怎么应付? 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你根本无路可退! 刘佩佩的摄像机,趁机地对准了宣布撤资的陈继业和面色各异的领导、村民,记录着这“失败”的一幕。 这很可能是这次摄像的唯一亮点,必须紧紧抓住,详细记录。 然而,就在这片惶恐、无奈、懊悔、担忧、得意交织的诡异气氛中,站在院落门口的唐韵诗,却微微挑了一下精心修饰的眉毛,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带来的女助理也眨了眨眼,好奇地看向陆云峰。 李雪松握着手机拍摄的手,有些出汗,但看到陆云峰依旧挺直的背影,心里很快就安定下来, 她甚至有些期待——她知道,该轮到咱们陆主任“出牌”了。 就在陈继业话音落下,余音仿佛还在晒谷场上空回荡的寂静时刻, 陆云峰的声音,再次平稳地响起, 不高,却奇异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向陈继业和郭晖,脸上带着近乎礼貌的询问: “陈总,郭总。刚才贵公司宣布的决定,是最终决定,不会再更改了吧?” 这是什么问题? 堂堂县委办副主任,不对鑫盛的撤资进行挽留,也不关心项目是否还有缓和的余地,反倒逼着对方砸实决定? 这个问题不仅突兀,甚至有些“无脑”,让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陈继业眉头一皱,觉得陆云峰是在故弄玄虚,做无谓的挣扎, 他冷哼一声,斩钉截铁地道: “当然!董事会决议,岂是儿戏?我们鑫盛言出必行!正式函件很快就会送达镇政府和县政府!这个项目,我们撤定了!而且,” 他仿佛为了加强威慑,又补充道, “鉴于这次不愉快的合作经历,以及正阳县、红山镇在协调处理此类纠纷中表现出的……低效和无能,给我们公司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和商誉损害,我们不排除向乔市长和市里有关部门反映情况,并保留通过法律途径追索损失的权利!” 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分明是在说: 我不但要走,还要告你们一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县里和镇上的领导们,脸色更加难看,赵县长的眉头也锁得更紧。 石健、刘芳芳和刘佩佩则快速交换着眼神,脸上更加得意。 尤其听到熟悉的乔市长的名字,刘芳芳的眉毛抖得几乎都快飞了起来。 这可是她最可靠的靠山,到时候,她只要在乔文栋枕边再吹吹风,保管陆云峰吃不了兜着走。 赵庆丰和县里局办的头头脑脑们,听乔市长的名字时,果然脸色一僵。 听陈继业的口气,鑫盛公司应该能和乔文栋说上话,何况,他在市里也一直主抓经济。 不料,陆云峰听罢,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微微点了点头,对陈继业的来头,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平静地说道: “好。陈总这番话,我记下了。无论是向市领导和有关部门反馈,还是准备向法院提起诉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我相信,不论是赵县长还是县委的黄书记,都不会舍弃原则,做任何损害村民利益的事。更会坚决奉陪,依法依规处理。” 这话掷地有声,句句铿锵。 赵庆丰眼中露出赞许的光,其他局长们也频频点头。 到了这个节骨眼,面对全体村民的期望,自然不能退缩。 陆云峰不等这句话在大家心里发酵,紧接着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感: “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既然撤资已成定局,我有两个具体问题,需要当场向鑫盛的两位老总问清楚,也请赵县长和各位领导做个见证。”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贵公司撤资,意味着项目终止。那么,对于过去半年多,实际占用村民土地、造成青苗损失、影响农户正常耕作的行为,贵公司打算如何赔偿?赔偿的标准是什么?兑现的时限又是多久?” 这个问题极其务实,也直接关系到村民最切身的利益。 刚刚还陷入恐慌的村民们立刻竖起了耳朵,眼神重新聚焦在陈继业和郭晖身上。 对啊!只要把赔偿给够,你爱走不走,走了更好! 陈继业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陆云峰在“撤资”的大棒下,还能如此冷静地追问具体赔偿细节。 他看了一眼郭晖。 郭晖会意,上前答道:“陆主任,关于占用土地的补偿问题,我们公司当然不会赖账。我们会严格按照之前协商时提出的标准,对实际占用的部分进行核算和补偿。具体金额和支付方式,我们需要和镇政府进一步详细沟通确认后执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按照之前标准”、“进一步沟通确认”这些措辞,明显是在拖延和模糊处理,想把皮球踢给镇政府,而且坚持的还是那个不公平的“区分标准”。 陆云峰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身,面向赵庆丰,微微躬身,低声请示了几句。 赵庆丰听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第155章 重磅炸弹 陆云峰转回身,面对众人,朗声说道: “既然郭总提到了与镇里沟通,那么,我现在代表县委办,并征得赵县长同意,在此提出一个明确的要求:” “关于占用土地的补偿事宜,请鑫盛公司在撤资正式程序启动的同时,同步与红山镇政府核算清楚。补偿方案和金额,必须基于事实,公平合理,保障村民基本利益。”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陈继业和郭晖,语气加重,清晰地说道: “同时,我们必须设定一个时限:一个月。一个月内,补偿款项必须落实到位,发放到涉及村民手中。如果逾期未能履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马胜武: “马书记,据我所知,当初签订意向书时,鑫盛公司向镇财政缴纳了一笔项目保证金和部分前期诚意金,对吧?” 马胜武愣了一下,点头:“是……是有这么一笔钱。” “好!”陆云峰点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那么,如果鑫盛公司逾期未能兑现土地占用补偿,红山镇政府有权依据合同约定和相关法律法规,从这笔保证金和诚意金中,直接扣除相应款项,用于支付村民补偿!这一点,必须写入撤资协议,作为前提条件!” “好!太好了!” “陆主任说得好!” “就该这样!” “不能让他们赖账!” “这才是咱们的干部呢!” 村民队伍里,再次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叫好声和掌声! 赵老栓、王翠花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鼓掌。 陆云峰这番话,不仅为他们争取了明确的补偿,还设定了时限,更拿出了保证金作为“武器”,彻底堵死了鑫盛公司拖延、耍赖、打折扣的可能! 这让刚刚还绝望的他们,重新看到了希望,感受到了被保护的力量! 赵庆丰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陆云峰这一手,务实、有力, 在对方宣布撤资的强势下,依然牢牢抓住了对方的责任,为村民争取了最实在的利益,分寸把握得极好,既没有过分激化矛盾,又展现了担当和智慧。 然而,他眼中的担忧仍未完全解除。 这第一个问题解决得漂亮,但终究只是“善后”。 鑫盛撤资留下的最大烂摊子——三百多亩土地的重新处置、村民的长远生计、镇里乃至县里的招商损失和政治影响——还远远没有解决。 甚至,真像陈继业说的那样,后面可能还会有乔市长和市里有关领导的批评…… 这些,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也很要命。 一边赞许陆云峰,赵庆丰的脑子里,也在快速思考着有什么办法,能顺利渡过难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云峰身上,屏息凝神。 陈继业和郭晖的脸色,则变得有些难看,陆云峰这一下,等于是给他们套上了一个紧箍咒。 石健、刘芳芳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他们没想到陆云峰出手如此干脆,在撤资已成定局的情况下,竟能一招就化被动为主动。 这等于他很轻松地就先下一城,又赢得了村民更热烈的拥护。 正在摄录的李雪松,突然感觉手机震动了两下。 低头一看,屏幕上飘来黄书记的信息。 她连忙中断摄录,切到信息界面: “雪松,视频我看了。告诉云峰,他做得对!原则问题绝不能妥协。我这边的支持,随后就到。” 这信息,来得太及时了。 李雪松心里一阵激动,抬头看向陆云峰,准备找机会向他传递这一消息。 晒谷场上,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期待和紧张。 陆云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铿锵: “现在,是第二个问题。” “鑫盛公司占用的三十余亩建设用地,上面建的地基和半截子工程,必须在一个月之内进行清理,并恢复土地原样。” 晒谷场上的空气,在陆云峰说出第二个问题后,凝滞了几秒。 老槐树村的村民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三十余亩建设用地”背后全部的含义,但他们看懂了陈继业和郭晖骤变的脸色。 那是一种被掐住喉咙的苍白,混杂着惊慌与强作镇定的扭曲。 先前那种“财大气粗投资商”的倨傲气焰,像被泼了冰水的炭火,嗤啦一声,萎顿下去。 赵庆丰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身旁的几位局长则在互相交换着眼神。 都是浸淫地方事务多年的老手,“土地”这两个字,在特定语境下能激起的波澜,他们太清楚了。 陈继业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有些艰难。 他不得不再次亲自出场,强笑道: “陆主任,那个……这块地的情况,情况可能有些特殊。我们和红山镇有正式协议,手续完备,对这部分村民的补偿款也早已支付到位。按照协议精神,这块我们已经投入使用的建设用地,应当由我们公司继续……” “继续使用?”陆云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晒谷场, “然后呢?你们所谓的‘精品农业示范园’项目已经决定撤资,这块地你们继续留着,用来做什么?晒苞米,还是种青菜?” 人群里传来几声肆意的嗤笑。 见老板吃了瘪,副总郭晖赶紧上前助阵。 他比陈继业更能控制表情,但眼神里的焦躁却掩不住。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翻开,指向其中一条: “陆主任,赵县长,各位领导请看。” “这是我们与红山镇签订的补充协议第三条,明确写着‘项目如因不可抗力或投资方战略调整等原因终止,已履行完征地补偿程序并投入建设的土地,其使用权及地上附着物处置,可由投资方与镇政府另行商定’。” “我们现在愿意退一步,只要这块地能让我们继续保留使用,之前镇里在协议中某些……嗯,” 他看了眼陈继业,后者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郭晖深吸一口气:“对于镇里未能完全按时履行的环节,我们鑫盛可以不追究违约责任。这对镇里、对村里,都是减少损失的最好办法。” 他语气诚恳,仿佛做出了巨大让步。 这时候,一直不说话的石健,突然开口,却是为鑫盛说话: “是啊是啊,郭总说得在理。企业也不容易,真金白银投进来了,现在项目有变,投的钱拿不回,如果能保留部分土地权益,也算是个弥补。镇里之前工作确实有不到位的地方,人家不追究,已经是高姿态了。” “陆主任,咱们做工作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平衡各方利益嘛。” 他貌似和事佬般地说完,悄悄用余光瞟向县长赵庆丰。 石健这时跳出来,实在是迫不得已。 到了这个节骨眼,他再不出头帮忙,恐怕鑫盛的老底,就被陆云峰彻底揭出来了。 一旦鑫盛的投资打了水漂,之前付给他和赵志彪的好处费,岂有不追回的道理。 他明知道这样做,在众目睽睽之下冒着偏袒鑫盛公司的风险,更有被赵庆丰事后严厉批评的可能,但也顾不得了。 赵庆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似在权衡。 国土局的那位局长,却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 但他没说话。 在这种场合,他显然不想得罪石健,更不愿意成为被人嫉恨的出头鸟。 陆云峰可不管那套,“平衡利益?” 他看着石健,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石主任,你口中的‘利益’,是谁的利益?” “是鑫盛公司空手套白狼的利益,还是个别中饱私囊者的利益?” 石健脸色一白:“陆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陆云峰不再理他,转向陈继业和郭晖,目光如刀, “你们鑫盛公司,从始至终,对搞农业项目就没多少真心。之所以选中老槐树村,选中红山镇,看中的根本不是这里的区位和资源,而是那块恰好位于未来规划中,省道改高速枢纽匝道,必经路线上的三十亩建设用地!” “你们假借农业投资之名,行廉价圈地之实。先期投入一点点,把地和手续占住,等高速公路征地补偿方案一下来,你们手里这块‘合法取得使用权’的土地,加上你们故意拖延只建了半截子的‘工程’,就能理直气壮地索要天价补偿款。” 他紧跟了一句,“我说的,对吗?” copyright 2026 第156章 原来如此 “轰”的一声,晒谷场上,顿时炸开了, 像是油锅里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村民的情绪。 村民们或许不懂什么商业布局,也不知道什么政策漏洞, 但“高速路”“征地补偿”“天价”这几个词,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一入耳,就瞬间明白了过来。 再联想到,这半年鑫盛公司在那块地上磨磨蹭蹭的模样——只打了些地基,砌了一人高的墙就彻底没了动静,虽然几次要进场,摆出强行施工的样子,可每次来的,也不是工程队。 所有的疑惑,瞬间豁然开朗,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怪不得!我就说这帮孙子怎么光占着好地不干活!” 那个被占地最多的中年汉子气得直跺脚,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拄,发出“咚”的闷响, “合着是等着高速路来拆迁,想白赚咱们的征地款啊!” “黑心肝的东西!把咱们老槐树村当傻子耍,当冤大头坑!” 王翠花叉着腰,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发颤, “拿着个破项目当幌子,实则是想吸咱们的血,吸国家的血!这种缺德事都能干得出来,不怕遭天谴吗?” “把赵志彪揪出来!他肯定收了好处,不然怎么帮着外人坑咱们!” 晒谷场上,群情激愤, 村民们的怒吼声此起彼伏, 先前还因投资商可能撤资而担忧收入的情绪,瞬间被这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彻底取代。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已经挽起了袖子,眼神凶狠地盯着陈继业和郭晖,若不是被赵老栓等人拦着,怕是已经冲上去了。 陈继业和郭晖早已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身子直往后躲,很怕村民的愤怒把他们淹没。 他们最大的底牌,最隐秘的算计,也是他们敢在红山镇和老槐树村嚣张的底气,竟被陆云峰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撕扯得干干净净。 赵庆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团。 高速公路改建的风,他隐约听过一点,但还没传到县里层面,应该还属于高度机密。 鑫盛公司竟然能提前拿到这种关键信息,还想着利用信息差搞这种龌龊勾当,简直是丧心病狂。 其他几位局长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先前还带着几分“引资纠纷”的平和,此刻全变成了审视和冷意。 他们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这种借着政策东风钻空子、掠夺利益的事,听过,甚至也见过, 但如此赤裸裸地把基层村民当棋子,把地方政府当傻子,毫无底线的掠夺行为,被如此直接地揭露在这种现场办公会上,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仅是商业欺诈,更是在打地方政府的脸,挖国家的墙角。 陈继业好不容易站稳,额角的青筋暴跳,双手死死攥着拳头,一时没了主意。 他搜肠刮肚,想找出一句能反驳陆云峰的话,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辩解在陆云峰摆出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正低头疯狂鼓捣手机的石健, 又恶狠狠地瞄向再次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赵志彪,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喷出来: 那八十万好处费,是他妈的喂了狗吗! 这点事都摆不平,反而把老子架到火上烤! 郭晖的手机,在口袋里急促地震动了一下,打破了他的慌乱。 他借着转身安抚陈继业的动作,飞快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 是石健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情况失控,咬死协议,推给镇里!” 郭晖心里直骂娘,都到这地步了,推给镇里还有个屁用? 陆云峰手里握着实打实的证据,村民们又闹成这样,赵县长的脸色都黑成锅底了,这个时候推责,只会把自己套得更牢。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扛。 他手指翻飞,快速回了一条信息: “老同学,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拿钱的时候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现在眼看这事要砸,很可能赔个底掉。陈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鑫盛的钱没那么好拿!真要让我们赔钱,有些钱就得加倍吐出来!” 发完信息,郭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他出面运作,从通过关系拿到高速公路改建的信息,到找到老同学石健谋划,再到拉拢赵志彪、压低补偿款,每一步都是他在牵头。 如果真像陆云峰说的那样收尾,公司将血本无归,陈继业第一个饶不了他,他必须做最后一搏。 他猛地转向陆云峰,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狠厉,做最后的挣扎: “陆主任,你说的这都是猜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我们鑫盛公司和红山镇政府签订的是合法协议,所有流程都是合规的!” “就算……就算未来真有规划变动,那也是政府行为,补偿款也是按政策来发放,怎么能说是我们‘谋求’不正当利益?” 他刻意加重了“政策”两个字,想把水搅浑, “你现在这样无端指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如果我们鑫盛公司因此遭受重大损失,我们必将通过法律……或者其他必要的途径,拿回属于我们的利益!” 最后一句话,他顿了一下,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凶光。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真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 “噢?” 陆云峰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明抢不成,就改威胁了?” 他向前半步,目光锐利,紧盯着陈继业和郭晖: “既然你提到合法协议,那正好。我倒要问问,协议里是不是明确规定,项目需在签订后三个月内正式开工建设,半年内完成主体工程?可你们呢?占着三十多亩建设用地大半年,就搞了点表面功夫,这算不算违约?” “还有,协议里是不是写着,土地补偿款需按实际用地性质足额发放,严禁以任何形式克扣、挪用?可你们联合个别村干部,把大部分村民的好地划成临时用地,却把他们亲戚的地划成永久性建设用地,足额拿到补偿款,这又算不算违约?” 陆云峰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每说一句,陈继业和郭晖的脸色就白一分。 “既然你们违约在先,那就请你们依照协议,在撤资的同时,限期清理非法占用的建设用地,恢复土地原貌。” 陆云峰语气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们还涉嫌商业欺诈,该退的补偿款,按协议违约条款,除了本金,还要支付违约金,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你们和某些人之间私下签订的‘协议’,”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健和赵志彪,那两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我相信,纪检部门和司法机关会给出公正的判断。”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坚毅,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 “至于你说的‘其他必要的途径’,好,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 “我陆云峰行得正,做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就在正阳县县委办等着各位,随时欢迎你们以任何方式过来。” 陆云峰的收尾,干净利索,声音铿锵,充满了力量。 那是一股邪不压正的凛然,更是浩然的正气所在。 copyright 2026 第157章 惊艳的亮相 “你!” 面对陆云峰的浩然,陈继业再也维持不住最后的体面了, 他彻底撕破了脸皮,指着陆云峰嘶吼道, “陆云峰!你别欺人太甚!真把我们彻底逼走,这块地就烂在你们手里吧!” “我看你们红山镇、老槐树村,上哪儿再找我们这样有实力、肯投资的企业来!” “到时候,别说什么高速路补偿,就是现在这烂摊子,也够你们喝一壶!村民们挣不到钱,日子过不下去,闹起来的时候,我看你负不负得起这个责!” 他这话,一半是气急败坏的威胁,一半也是实打实的实情。 投资商撤资,遗留的土地问题、工程问题处理起来相当棘手,短期内要是找不到接盘的企业,老槐树村的发展确实会陷入被动,甚至可能引发新的矛盾。 果然,他的话一出,一些村民的愤怒稍稍平息,脸上又浮现出忧虑的神色。 是啊,鑫盛公司虽然混蛋,但好歹是个投资商,真把他们逼走了,要是再没人来投资,破坏的地种不了,钱也挣不到,确实很难受。 几位局长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处理这种遗留麻烦,是他们最不想看到的,费时费力不讨好不说,还容易出问题。 自然资源局局长悄悄和农业农村局局长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顾虑。 石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间又活了过来,他凑到赵庆丰身后,压低声音嘀咕: “县长,陈总这话虽然糙了点,但理不糙啊!真要是闹到鸡飞蛋打的地步,对红山镇的发展,对咱们县的招商环境,影响都不好。是不是……是不是可以缓和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赵庆丰的脸色,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只要事情能缓和,他就能趁机把自己摘出去,至于后续的问题,反正有镇里和陆云峰顶着,跟他没关系。 赵庆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眼神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他自然知道事情的棘手,但石健在他心里,早就没了往日的地位,加上他现在这种包藏祸心,试图和稀泥的态度,让他心里更加厌恶。 只是碍于县长身份和现场情况,不便于表态罢了。 趁着这个环节,李雪松不再犹豫。 她三两步上前,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打开,将黄展妍发来的那条短信,展示给陆云峰看。 陆云峰飞快地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黄展妍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支持,这样的领导,实在难得。 但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让黄书记出手的时候,眼前这最后的脸面,必须由他亲自打回去, 让所有人都看看,正义从来不会缺席。 更让所有的反派知道,脸被打时,有多疼! 陆云峰示意李雪松收回手机,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焦虑,反而带着一丝轻松,甚至还有些戏谑的成分。 那位联席美女导演,该登场了! 他转过头,望向院门口的方向。 那里,唐韵诗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环抱的双臂,身姿挺拔地站在微风中, 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衬得她身姿窈窕,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自带一股生人勿近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场, 宛若一朵盛开在寒风中的雪莲,高贵而冷艳。 “唐总,”陆云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整个晒谷场上空回荡,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戏看得差不多了吧?该你出场了。再等下去,咱们老槐树村的乡亲们,真要被某些人忽悠得以为离了张屠户,就只能吃带毛猪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到了唐韵诗身上,充满了疑惑和好奇。 这个一直站在角落里,从一开始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气质如此出众的女人,到底是谁? 她和陆云峰是什么关系? 陆云峰又为什么让她出场? 村民中,只有赵老栓和王翠花,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 两人从一大早,就见陆云峰和唐韵诗的会谈,还受陆云峰之托为站岗。 他们知道,陆云峰一定在为村里谋划着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期待着即将开演的好戏。 唐韵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迈步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节奏平稳,却像是踩在陈继业、郭晖和石健等人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他们的心跳慢了半拍。 她的两位助理,一左一右,跟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脸上都带着温和却公式化的微笑。 男的,清爽干练,目光炯炯。 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气质也是不俗。 这一幕,让在场的人更加好奇,这个女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唐韵诗走到陆云峰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站定,对着他灿然一笑,眸子里闪过调皮的精光。 随后,转身。 先是对着赵庆丰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却不卑微, 然后,目光才缓缓扫过陈继业和郭晖。 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却让陈继业和郭晖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自我介绍迟了些,” 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水,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权威感, “旺达国际集团,唐韵诗,现任集团亚太区投资部总监。” 旺达国际集团!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晒谷场上炸响。 赵庆丰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都没察觉。 几位局长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容,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和狂喜。 “旺达国际集团?是在咱们城关镇,投资了三千万美金项目的旺达集团吗?” 招商局局长失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激动。 “除了他们,还有哪个旺达集团有这么大的名气?” 自然资源局局长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我上周去省里开会,还听省里领导提到,旺达集团近期要在国内布局一些重大投资项目,没想到,竟然是在咱们正阳县!” 几位局长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村民们虽然不懂什么企业的名气,但“三千万美金”这个数字,让他们瞬间沸腾了。 即使他们的算术不太好,可三千万美金,兑换成人民币,也是足足两个多亿的投资,可比鑫盛公司那个小打小闹的项目厉害多了! 陈继业和郭晖彻底懵了,嘴巴微张,像是离了水的鱼,眼神空洞地看着唐韵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鑫盛公司,在吉海市或许算得上号人物,但在旺达国际集团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旺达集团绝对是真正的资本大鳄,手里的项目随便一个,都比鑫盛公司的总资产还多! 这个女人……这个总监怎么会在这里? 她和陆云峰怎么这么亲近? 陆云峰怎么就能请动旺达集团的实力人物? copyright 2026 第158章 狠狠的打脸 晒谷场上,从县长到局长,再到村民,包括鑫盛公司这些人的震惊,并未影响到另一场的“戏码”。 人群里,一个身影,像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活”了过来。 是刘芳芳。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唐韵诗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锁在唐韵诗身后,那位气质干练的男助理身上。 难怪刚才猛一见,有些似曾相识。 电光石火间,她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打开。 在一次去旺达集团投资部国内联络处,接洽城关镇食品加工厂项目时,正是这位助理接待过刘芳芳, 虽然只是短暂接触,但那张脸她记得。 旺达国际集团! 唐韵诗! 这个认知,让她混乱的大脑瞬间亢奋起来,一个强烈的念头攫住了她: 旺达集团此时出现,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仅看中了老槐树村,还想介入鑫盛留下的摊子? 甚至……是来“救场”的? 毕竟,城关镇的项目是他们旺达投的,自己是那个项目的引进联络人, 四舍五入,也算是和旺达有“香火情”! 至于唐韵诗为什么和陆云峰站得那么近,言语间还有一种熟稔甚至默契…… 这背后的逻辑,刘芳芳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能强迫自己,忽略心底翻涌的酸意和隐隐的不安。 生存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脸皮在绝境面前可以无限增厚。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水搅浑,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至少,要让事情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好让自己从眼前的泥潭里脱身! 她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服,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得体、最热情的笑容,拨开前面的人,朝着唐韵诗走去。 “唐总!真是您啊!” 刘芳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夸张的“惊喜”, “刚才就觉得您眼熟,一时没敢认!” 她说的话,昧着良心。 以唐韵诗的级别,她根本就没资格见,也只是在集团宣传资料上有过大致的印象。 “我是城关镇的刘芳芳啊,之前咱们城关镇食品加工厂项目,我去贵集团投资部接洽过,还麻烦过您身后这位助理先生呢!”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就要和唐韵诗握手, 姿态放得很低,却又带着一种“自己人”的熟络。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兀的一幕惊住了。 赵庆丰皱起眉头,端详着这突如其来的三角戏,脑筋在快速旋转。 局办的领导们,一时云里雾里。 石健和刘佩佩则瞪大了眼睛, 刚开始,他们还不明所以, 但迅速地,就明白了刘芳芳的用意。 旺达集团,正是刘芳芳引进那个项目的金主。 借力打力,这可绝对是最好的转机, 石健死灰般的心里,又冒出一丝火星, 刘佩佩更是为妹妹的机智,差点叫出声来。 村民们则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又想唱哪出? 舞台中心的唐韵诗,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却没动。 早在和陆云峰达成“演戏同盟”时,包括李雪松介绍刘芳芳的身份后, 对陆云峰的这位前妻,唐韵诗的任务就只有一个: 打脸! 替陆云峰打脸! 狠狠地,打这个女人的脸! 她手垂在身侧,微微偏转了一下头,用那双清冷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刘芳芳, 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摆设。 刘芳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在碎裂, 但她的脸皮足够厚,一计不成,迅速调整, 她讪讪地收回手,继续用热络的语气说道: “唐总!您能亲自来我们正阳县,真是我们的荣幸!” “城关镇的项目,多亏了贵集团的信任和支持,进展一直很顺利。” “没想到您对我们红山镇的项目也感兴趣,这真是太好了!” “陆主任可能不太了解情况,这里面也许有些误会,其实我们县里、镇里对于招商引资一直是高度重视,全力保障的……” 她语速很快,试图主导话题,把“旺达出现”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引向和她有关,甚至暗示陆云峰在“制造障碍”。 陆云峰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看着刘芳芳厚着脸皮,在自己的新晋搭档,也是联席导演的唐韵诗面前表演, 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仿佛在看一场早知结果的滑稽戏。 旁边的李雪松,则和唐韵诗的那位女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助理明显地撇了撇嘴,很是不屑。 李雪松则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淡淡的嘲弄。 唐韵诗看向陆云峰,杏眼微眨,给了一个“看我的”眼神, 然后,她回过头来,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芳芳试图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刘芳芳同志,” 她连名带姓,语气疏离, “你既然是城关镇项目的联络人,正好,有件事,需要通知你,以及正阳县的各位领导。” 她顿了顿,目光从刘芳芳迅速涨红的脸上移开,看向赵庆丰。 “关于城关镇食品加工厂项目,旺达国际集团经过重新评估,决定暂缓推进,并进入撤资程序。” “什么?!” 刘芳芳失声惊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目露惊恐,仿佛听到了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暂缓?撤资?唐总,这……这怎么可能!” “合作协议都签了,前期的尽调、评估早就完成了,贵集团的董事会不是都已经批复同意了吗?所有流程都是合规的!怎么……怎么突然就要撤资?” 她的话连珠炮似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慌。 这个项目是她目前最重要的政绩, 是她晋升副镇长最硬的筹码, 是她借以攀上乔文栋最巧妙的桥梁, 更是她自以为摆脱陆云峰后,走上人生巅峰的证明。 如果黄了…… 她不敢想。 赵庆丰也不由得大惊失色。 一天之内,先是鑫盛要撤资,现在连更大的金主旺达集团也要撤资? 这要是传出去,正阳县的招商引资工作,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这个县长该怎么向全县人民交代,又怎么向上级领导交代? “唐总,”赵庆丰急忙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安, “这……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城关镇的项目,县里是当成头等大事来抓的,所有配套和服务,都是按照最高标准来保障的!” “如果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提,我们立刻整改,绝不拖延!撤资……还请务必慎重考虑啊!” 其他局长们也坐不住了,纷纷附和,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这个三千万美金的投资,可是他们最近去市里开会时,和兄弟区县炫耀的资本,更经常被县里在招商引资成果上拿来说事。 怎么突然说撤,就要撤了呢? 石健和刘佩佩则是彻底懵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智商范围,根本理解不了。 copyright 2026 第159章 真神在此 唐韵诗轻轻抬手,动作优雅从容,却带着说不出的力度。 喧闹的议论声,瞬间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误会,那倒没有。” 她缓缓出口,字字清晰, “只是,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出现了一笔额外的,金额约四十万元的‘费用’。” “这笔费用的用途,无法如实写入公司账目,一旦曝光,会严重损害旺达集团的商业信誉和一直秉持的廉政风评。所以,集团法务和风控部门提出了严重关切,要求立即终止合作。” “四……四十万?” 刘芳芳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她当然知道这四十万,指的是什么! 那是石健给她出的主意,让她以“协调费”“辛苦费”的名义,向旺达集团索要的打点费! 钱虽然还没完全到手,但话已经递过去了,对方当时含糊地表示“会考虑”, 她本以为这是行业潜规则,心照不宣, 没想到旺达集团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在县长的现场办公会上捅了出来! 赵庆丰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刘芳芳。 在场的都是官场老手,唐韵诗虽然说得含蓄,但“额外费用”“无法入账”“损害廉政风评”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索贿! 赤裸裸地索贿! 而且是对旺达这种顶级投资集团! 这已经不是工作失误, 是胆大包天! 是不知死活! 是在挖正阳县招商环境的根! 村民们虽然听不懂复杂的商业术语, 但“四十万”“损害信誉”这几个词,再结合领导们骤变的脸色和刘芳芳那副见了鬼的样子,也瞬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个死女人在搞鬼!” “怪不得想攀关系,感情是做了亏心事!” “真是丢咱们正阳人的脸!” 议论声再次响起,这次全是针对刘芳芳的指责。 “刘芳芳!” 赵庆丰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此刻,他也顾不上刘芳芳是谁的人了,就算乔文栋在场,他也得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我……” 刘芳芳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辩解,想说这是误会,想说只是正常的协调费用, 但在赵庆丰冰冷的目光和周围无数道鄙夷的视线里, 尤其是陆云峰那副与己无关,嘴角含着笑,一副“看你怎么表演”的神情,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冷汗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狼狈不堪。 唐韵诗并没有穷追猛打,反而话锋一转,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但内容却像一把更锋利的刀,精准地捅在刘芳芳最痛的地方。 “其实,当初集团之所以考虑城关镇项目,很大程度上,是源于陆云峰先生提供的一些关键分析和背书。” 唐韵诗看向陆云峰,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他向我们承诺,正阳县,或者说,在他关注的地方,投资环境是干净的,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好处费’,也不需要复杂的‘打点’。我们相信他的判断,才愿意推进这个项目。” 之前,唐韵诗虽然没有和陆云峰就此做过详细沟通,可助演、助攻,甚至如何帮助陆云峰打前妻的脸,这点技巧根本就不在这位哈佛精英的话下。 而且,现场效果,拿捏都相当的好。 轰! 这句话像一颗核弹,在晒谷场上炸开。 刘芳芳浑身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两眼发呆。 原来,她沾沾自喜、引以为傲的政绩, 她用来炫耀、用来贬低陆云峰的资本, 其背后的根源,竟然是她弃之如敝履的前夫! 她之前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的嘲笑、所有的得意,此刻突然变得极其讽刺,直接变成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己脸上, 疼! 火辣辣的疼! 疼得她心肝脾肺肾,都在抽搐! 石健和刘佩佩也彻底傻了眼,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们一直以为刘芳芳是走了狗屎运,凭自己的本事引进了旺达, 没想到,背后的“真神”竟然是陆云峰! 人家可能只需一个电话,旺达集团这样的商业巨擘,就乖乖过来投资,而且还可以随时撤资。 而他们拼命打压、算计的人,竟然是他们即使仰视,都看不到脚面的存在! 悔恨、恐惧、后怕……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们浑身发冷,牙齿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他们此刻才意识到,刘芳芳的副镇长公示能再次通过,恐怕不是乔文栋的面子大, 而是陆云峰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甚至可能是看在过往情分上,顺手放了一马。 在陆云峰面前,乔文栋算个屁啊! 他们想起当初陆云峰在离婚宴上,临出门时甩出的那句话。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真有后悔的这一天。 可现在,即使可以后悔,他们还有那个资格吗? 赵庆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怒和复杂情绪。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深究刘芳芳个人问题的时候,毕竟还有乔文栋的面子在,事后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乔文栋,让他自己定夺就是了。 当务之急,是保住旺达的投资,这才是关乎正阳县发展的大事。 他快步走到唐韵诗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而郑重: “唐总,我代表正阳县委县政府,向您和旺达集团郑重道歉!” “是我们管理不严,监督不到位,出现了刘芳芳这样的害群之马!请您相信,正阳县的营商环境是清朗的,绝大多数干部是干净干事的!” “对于刘芳芳的问题,县里会立即成立调查组,严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一定给旺达集团、给所有投资者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同时,也恳请您和集团董事会,再给我们正阳县一次机会,城关镇的项目,对我们真的至关重要……” 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唐韵诗,等待着她的决定。 刘芳芳瘫在地上,眼神里也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只要旺达不撤资,加上自己背后有乔文栋,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唐韵诗沉默了片刻,先和陆云峰交换了一个眼神,看到陆云峰微微点头,才缓缓开口。 她的目光先扫过面如死灰的刘芳芳,又掠过石健、刘佩佩等人,最后落在赵庆丰身上,语气依旧平淡: “赵县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赵庆丰的心刚提起来,就听到唐韵诗继续说道: “但撤资是集团基于综合评估和内部风控纪律做出的决定,我个人的权限,无法更改。” 赵庆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刘芳芳眼里的希望也彻底熄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得像一滩烂泥。 “不过,”唐韵诗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波澜, “集团在评估城关镇项目的过程中,又发现了另一个更具潜力、投资环境更让我们放心的地方。” 她顿了顿,故意停顿了几秒钟,给所有人消化和期待的时间。 copyright 2026 第160章 震撼和狂喜 唐韵诗的目光,转向周围满脸期盼又带着忐忑的村民们,缓缓说道: “那个地方,就是这里,红山镇,老槐树村。” “轰!” 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眼神里充满了惊喜和不敢置信。 “真的吗?” “旺达要投资我们村?” “太好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赵老栓激动得双手发抖,嘴唇不停地哆嗦。 唐韵诗抬手压了压,晒谷场再次安静下来。 她继续用清晰、平稳,却足以点燃全场的语调说道: “基于对红山镇老槐树村的资源禀赋和发展潜力,以及对陆云峰主任亲自制定的乡村发展规划的高度认可,经考察,旺达国际集团正式决定,全面接手原鑫盛公司遗留的项目,并在此基础之上,进行全方位的升级和重资产投资。” 唐韵诗看向赵庆丰和几位相关局长: “新的‘红山镇生态农业与乡村振兴综合开发项目’,初步规划总投资额,一点五亿元人民币。” 一点五亿! 这几个字像春雷,响彻在晒谷场上空。 赵庆丰猛地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其他局长们,脸上也都写满了震撼和狂喜。 一点五亿,比鑫盛那个抠抠搜搜的“投资额”多了整整十几倍,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手笔! 陈继业和郭晖听到这个数字,脸色更加灰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们知道,自己彻底完了,在旺达这样的资本大佬面前,鑫盛根本就不够看。 “项目不仅完全覆盖原有规划区域,” 唐韵诗继续阐述,语气里带着自信,“还将系统性整合周边共计约八百亩的闲置山地、林地。核心板块包括:现代化有机山茶种植示范基地、土法西红柿种植基地,智能化节水灌溉与肥水一体化系统、高标准气调冷库与冷链物流中心、以本地特色农产品为核心的深加工工厂。”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老槐树村古朴的村舍和远处连绵的青山,补充道: “除此之外,我们还将根据陆云峰主任提出的‘农文旅融合示范带’构想,打造融合本地民俗文化与自然风光的精品民宿与生态体验旅游区,让老槐树村不仅能发展农业,还能发展旅游业,实现多产业融合发展。” 一条条规划清晰具体,描绘出的蓝图远比鑫盛那个空洞的“示范园”宏大、实在得多。 村民们听得眼睛发亮,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王翠花甚至激动得抹起了眼泪。 唐韵诗看向赵老栓和几位村民代表,语气放缓了些,带着明确的承诺意味: “所有涉及农户的土地流转,将严格按照最新的市场评估指导价执行,并在此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十,作为与村民长期合作的诚意保障金。” “哇……” 没等村民们发出的惊呼落地,唐韵诗继续说道: “项目运营期,所有岗位优先聘用本地村民,签订正式劳动合同,依法足额缴纳社会保险和公积金。” “另外,”唐韵诗的声音再次提高,“我们将与村集体共同成立合作公司,村集体以土地、资源等要素入股,每年享受项目税后利润的固定比例分红。也就是说,以后项目赚钱了,每个村民都能分到红利!” “好!” “太好了!” “感谢唐总!感谢陆主任!” 村民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欢呼声、掌声瞬间爆发开来,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晒谷场。 赵老栓不停地搓着粗糙的手,手指都在颤抖,眼圈泛红,嘴里喃喃道: “好日子……咱们村的好日子要来了!” 王翠花伸手擦去眼角的泪花,跟着大家一起欢呼。 几个年轻的村民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互相拥抱庆祝。 与鑫盛那充满算计、克扣的条款相比,旺达提出的条件简直就是福利满满,是实实在在能把利益落到村民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这种反差,让村民们对陆云峰的感激更加深厚。 唐韵诗最后看向角落里早已面如死灰的陈继业和郭晖,语气重新变得清冷: “至于那三十亩涉嫌违规占用的建设用地,既然原投资方已确认撤资,且其意图已被证实不轨,旺达集团无意接手,也不会为此支付任何费用。” “请鑫盛公司严格依照协议规定及陆主任的要求,限期完成地上附着物的清理,恢复土地原貌。” “相关的违约赔偿事宜,旺达集团的法务团队,很乐意协助红山镇政府,与贵公司进行‘清晰’、‘专业’的核算。” 她特意加重了“清晰”和“专业”两个词,语气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噗通”一声,这次是赵志彪彻底瘫软在地,两眼发呆,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块地,完了。 他和他亲戚家的补偿,都得返还。 还有,鑫盛给的那些钱,恐怕也得加倍吐回去。 旺达的进入,他这个村支书的位子,不仅坐不成,恐怕还得被纪检请去喝茶。 石健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也手脚冰凉,浑身无力,只能扶着桌沿勉强站稳, 他看向陈继业和郭晖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都是这帮蠢货! 现在好了,全完了! 旺达的法务团队是什么水平? 那都是精通商业规则和法律条款的狠角色,真要追究起来,他们吃进去的恐怕都得加倍吐出来,还得惹上一身官司! 还有刘芳芳那个蠢女人! 她怎么就这么蠢,和陆云峰生活了三年,竟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背景,更不知道,他是惹不起的真神! 还恬不知耻地离婚,这下可好,恐怕连那个乔文栋也救不了她了。 至于她答应自己的“福利”,石健突然觉得可笑,甚至恶心。 陈继业嘴唇翕动,还想做最后挣扎,郭晖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脸色灰败地摇了摇头,低声道: “陈总,认栽吧……旺达我们惹不起……再说,现在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是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大势已去。 鑫盛这艘本想趁着浑水摸鱼的小船,在旺达这艘商业巨轮面前,连个浪花都没溅起,就被碾得粉碎。 赵庆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且由衷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突破礼节,主动向唐韵诗伸出手,握得用力而真诚: “唐总!欢迎!我代表正阳县六十万人民,热烈欢迎旺达国际集团!感谢你们选择红山镇,选择老槐树村!” “县里将成立由我亲自牵头的工作专班,为项目落地提供全天候、全方位、全流程的‘保姆式’服务!有任何需求,直接找我!” 赵庆丰的语气热切而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其他局长们也纷纷围拢过来,热情洋溢地表态支持。 “唐总放心,财政上我们一定全力保障!” “自然资源局会尽快完成土地规划调整!” “农业农村局会派专家全程指导!” 各个部门都看到了这个庞大项目带来的机遇和政绩,一个个摩拳擦掌,干劲十足。 copyright 2026 第161章 真正的民心所向 正当县府的这些大佬们,围住唐韵诗纷纷表态, 突然,“陆主任!陆主任万岁!” 不知是哪个年轻村民激动地喊了一嗓子,瞬间点燃了全场。 “可不,咱们有今天,多亏了陆主任啊!” “陆主任是我们的大恩人!” “感谢陆主任!” “陆主任万岁!” 村民们醒悟过来,欢呼声此起彼伏,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陆云峰。 几个精壮的小伙子兴奋之下,不由分说,喊着号子,竟然将陆云峰合力抬了起来,一次次抛向空中。 “嘿哟!陆主任!” “嘿哟!陆主任!” 欢呼声震天,连老槐树的叶子都被震得沙沙作响。 陆云峰被抛起,落下,再抛起。 他有些无奈,却没有挣扎,只是笑着对村民们摆手: “大家放下我,项目落地还需要大家一起努力!” 但村民们哪里肯听,依旧热情高涨地抛着他。 看着村民们那一张张发自内心、灿烂无比的笑脸,听着他们质朴而热烈的欢呼,陆云峰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真切的笑容。 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显得格外耀眼。 唐韵诗被这原始而奔放的热情感染,微微后退了几步,给狂欢的人群让出空间。 清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伸手轻轻拨开,动作优雅沉静。 她不太习惯这样喧闹的场面,但看着被高高抛起、从容含笑的陆云峰,看着周围村民毫无保留的拥戴,她清冷的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与欣赏。 “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 李雪松走到她身边,一边用手机拍着令人激动人心的一幕,一边轻声对唐韵诗说, “韵诗姐,你和陆主任这场,精妙极了!” 唐韵诗没说话,只是微微抿了抿唇,伸手将李雪松的另一只手挽在一起。 共同的经历,无形中让两位女孩的心,彼此贴得更近。 只是,两人的目光,却都落在被抛起的陆云峰身上,难以移开。 “陆主任!陆主任!” 村民们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每一次将他抛向空中,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 孩子们挤在前面,小手努力伸向天空,希望能触碰到这位,令大人们如此激动的人; 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排,眼中闪烁着泪光,嘴里不停地念叨: “好干部,是个好孩子啊……” 陆云峰被抛了十几次后,村民们终于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来, 却依旧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新项目的各种问题。 “陆主任,以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在家门口上班了?” 那个中年汉子迫不及待地问道,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擦了又擦,似乎想和陆云峰握手,又怕自己手太脏。 陆云峰笑着主动握住他的手: “大哥,不光是在家门口上班,旺达集团的项目规划中,优先雇佣本村村民,特别是像您这样有种植经验的老把式。” “分红是不是每年都有啊?”一位抱着小孩的年轻母亲挤到前面,眼睛亮晶晶地问。 “当然,” 陆云峰点头,“根据合同约定,村民以土地入股,除了固定租金外,每年还有不少于15%的项目利润分红。” “民宿建起来,是不是就能有很多游客来了?” 一位开小卖部的村民问道,“我那店能不能改造一下,搞个农家乐?” “完全可以,” 陆云峰肯定地说,“随着高速公路的建设和开通,咱们村的交通将大大改善,城里人这里就更方便。唐总带来的是整套规划,包括产业链配套。你的小卖部改造后,可以成为游客服务中心的一部分。” “我家那套老房子,闲了好久了,正好拿出来改造。” 赵老栓走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期待,“我孙子说城里人就喜欢这种老房子。” 陆云峰耐心地一一解答,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一丝不耐烦。 他时不时蹲下身,与坐着的老人平视交谈; 或弯下腰,听孩子们稚嫩的问题。 这种接地气的姿态,让村民们感到无比亲切。 赵庆丰则兴致勃勃地拉着几位核心局长,和唐韵诗商讨下一步的工作对接,语气热切,条理清晰。 “项目落地需要什么手续,我们专班全程代办!” 赵庆丰拍着胸脯保证,“三天内成立专门工作组,由我亲自挂帅!” 自然资源局局长立刻表态:“土地流转的事,我们会派专人配合村里做好工作,确保合法合规,补偿到位!” 财政局局长也不甘落后:“资金方面,县里会提前做好配套准备。旺达这样的优质项目,我们将全力支持!” 与这边的热烈欢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院子另一角的死寂和颓丧。 刘芳芳瘫坐在地上,衣裙上满是尘土,头发凌乱,妆容花掉,眼神空洞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看着陆云峰被村民们拥戴的场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仍没有痛感。 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城关镇的项目黄了, 副镇长的梦也彻底碎了, 等待她的,将是严厉的调查,甚至可能是牢狱之灾。 无尽的后悔涌上心头。 她后悔自己不该贪得无厌,听信了石健的馊主意; 后悔当初不该那么绝情地和陆云峰离婚,甚至在离婚宴上当众羞辱他; 更后悔,不该想着去爬什么乔文栋的床,以为能借势上位。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抬头看向陆云峰,那个曾经被她嫌弃的丈夫,如今站在阳光下,被众人仰望。 而她,只能蜷缩在阴影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呃,不! 这样比喻,有些辱没犬类了。 刘佩佩躲在人群边缘,脸色惨白,早就没了头牌主持人的风采,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摄影助手的摄像机还在空转着,之前想拍陆云峰狼狈模样的计划彻底泡汤,现在她只希望没人注意到自己,能偷偷溜走最好。 陈继业和郭晖在助理的搀扶下,灰溜溜地想要趁乱离开,却被马胜武指挥镇里两名干部客气而坚决地拦住。 “陈总、郭总,麻烦留步。” 一名干部面无表情地说道,“关于土地清理和违约赔偿的事,还需要和你们进一步协商,请配合一下。” 陈继业和郭晖脸色灰败,却不敢硬来,只能被干部带到一旁。 一边走,陈继业一边埋怨着郭晖:“早知道姓陆的这么厉害,今天我就不该来。” 郭晖看着自己的老板,没敢吭声。 他何尝不后悔,何尝不希望自己多长几只眼呢! copyright 2026 第162章 加了个大鸡腿 而此时,不仅是马胜武,包括镇长娄子民、副镇长钱有亮和李宏伟,也都看得很清楚了。 所谓的鑫盛公司,明显就是个骗子。 打着投资项目的名义,利用高速公路改道的信息差,欺骗镇政府,欺骗村民,企图摄取非法的暴利。 这样的不良企业,在陆云峰引进的旺达集团面前,简直像个小丑。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早去请陆云峰这尊神。 马胜武心中暗自懊悔,前天,不仅是那顿超规格的接待餐,包括自己后来对这位新上任的县委办副主任,就没引起真正的重视。 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听听陆云峰的意见,反而信了石健的鬼话。 看着村民对陆云峰的由衷爱戴,看着赵县长和一众局长们,紧紧围护着唐韵诗,这位镇书记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检讨的事,看机会再说,当务之急是不能被边缘化。 马胜武现场紧急给几人做了分工,由娄子民和钱有亮带人,着手负责对鑫盛公司进行清算。 自己则和李宏伟副镇长,加入到赵县长和局长们的队伍,积极和旺达集团进行落地对接。 “唐总,关于水源问题,我们镇上有一条优质山泉水线,完全可以满足项目需求。” 马胜武抢在李宏伟前面说道,态度热情得近乎谄媚。 “对,对,”李宏伟连忙接话,“电力方面,我这就联系供电局,今天下午就能来现场勘察,确保电力供应万无一失!” 镇上其他的干部,更是激情满怀,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他们纷纷掏出笔记本,记录着唐韵诗随口提到的每一个细节,仿佛这不是一次项目对接,而是对他们的集体考核,更是他们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石健和赵志彪,则躲在晒谷场一角的柴垛旁,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石健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知道,刘芳芳这下完了,他也跑不了。 索贿的事他参与了,鑫盛盘剥老槐树村的事他也插了手,还拿了好处,县纪委肯定不会放过他。 赵志彪则吓得浑身发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 他的裤腿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正在这时, 安魁星的银色高尔夫,一个急刹车,停在晒谷场外围。 他下了车,看到陆云峰被人群围着,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 快到近前时,安魁星才看清眼前的局势。 陆云峰不仅安全,而且正被热情的村民团团围护,热烈地畅聊着。 安魁星虽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这和谐的气氛,也跟着高兴起来。 老大到底是老大,自己回县城,仅仅才半天时间,老大就像变戏法一样,把村民们全变成他的拥趸。 他瞥了一眼躲在柴垛旁,狼狈至极的石健、赵志彪和刘芳芳,故意大声报告道: “石主任,我回来了。” “县委食堂,更换厨师完毕,今天午饭一切正常,田科长还让新大厨,每人免费赠送了一个大鸡腿呢!” 众人正围着陆云峰和唐韵诗,兴致勃勃地说着项目, 突然被安魁星喊了这一嗓子,大家先是一愣,紧接着,轰然大笑起来。 “鸡腿,还加了鸡腿,哈哈哈……” 王翠花第一个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顺手抱着的不知谁家孩子给颠出去。 晒谷场上,漾起一片肆意的笑声。 就连县长赵庆丰,都忍不住乐出声来。 他虽然不知道县委食堂,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风尘仆仆赶回来报告的安魁星脸上,也多少猜到几分。 委办的局长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甚至笑得十分放肆。 “这个安师傅,可真是个人才!”财政局局长擦着笑出的眼泪说。 镇里的马胜武书记,几位副镇长和干部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胜武笑得尤为开心。 他知道,石健彻底完了,虽然他前面的表现,称不上出色,但也没太大的硬伤。 现在及时站队,赶紧向陆云峰靠拢,这一步走的还不算太晚。 村民们,更是笑得不可开交。 再看石健、刘芳芳和刘佩佩,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彻底绝望了。 老槐树村,他们一败涂地, 现在,就连他们寄予希望的县委食堂,张大师傅的后院起火这招,也被陆云峰死死掐灭,连一点火星都没泛起来。 这个陆云峰,到底是什么神仙? 怎么什么招都奈何不了他,反倒是对他们,杀人又诛心。 一边,马胜武笑着笑着,猛然想起一件事,对李宏伟道: “光顾着高兴了,县委食堂都开饭了,咱们是东道主,怎么能让陆主任、旺达的唐总和赵县长他们饿肚子?” “快,就地召集几个手艺好的村民,准备地道的农家饭,杀鸡的杀鸡,宰鹅的宰鹅,尽快弄出几桌丰盛点的饭菜来,越快越好。” 李宏伟愉快地应道:“好嘞,我这就去安排。县委那边加鸡腿,咱们这边也不能含糊啊!” 他脸上的笑,是由衷的,充满了打胜仗般的喜悦。 临走时,还不忘往柴垛那边,得意地瞥上一眼。 王翠花自告奋勇,立刻招呼几个打下手的妇女,忙活去了。 晒谷场上,再次响起欢快的笑声,伴着肚子咕噜噜的叫声。 “陆主任,今天中午就在村里吃吧,尝尝咱们自种的蔬菜,自养的鸡鹅!”赵老栓热情地邀请。 “好啊,”陆云峰欣然答应,“正好和大家多聊聊,听听大家的想法。” 唐韵诗站在一旁,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她悄悄对陆云峰说:“陆主任,这样的场景,我在香港可没见过。这里的烟火气,很特别。” “因为这里有真心,”陆云峰轻声回应,“唐总监,等项目落地,你会发现,这里的每一片土地,都有故事。” 两人正说着,晒谷场边缘,几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和喷涂着执法标识的车辆,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大多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胸前别着鲜红的党员徽章。 为首的正是县纪委的周明华副书记。 他们神色严肃,步履沉稳,径直走了过来。 人群自然而然分开一条通道。 晒谷场上,喧哗声迅速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投注过来,带着好奇、了然,更多的是快意。 大家知道,他们的到来,可不是谈项目的。 一定是来带人的。 周副书记径直来到赵庆丰面前,沉声说: “赵县长,根据前期调查和群众举报,我们现在要依法带走石健、刘芳芳、赵志彪同志,接受组织调查。” “好!” 赵庆丰多少有些吃惊:纪检监察的动作这么快? 但马上,心里就是一轻:如此,倒省了自己很多麻烦,对乔文栋也好交代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全力配合!” 几名纪检干部立刻上前,直奔石健、刘芳芳、赵志彪等人。 copyright 2026 第163章 正义不能迟到了 时间稍稍回溯。 两个小时前,正阳县委大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黄展妍刚放下田雅丽的内线电话,走到窗前。 她听说了食堂厨房的动静,打电话询问。 田雅丽如实向她报告了厨师的变故,以及陆云峰的及时应对。 这个陆云峰,总是能出人意料。 黄展妍挂了电话,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欣赏的笑意。 但笑意很快消失。 陆云峰刚来县委办上任,工作刚一开展,就要面对各处射来的明枪暗箭。 除了食堂,老槐树村那边,陆云峰也肯定面临着危机,否则,他不会昨天下午没回到县委办来。 她的心里在为陆云峰干净利索地处理好厨师罢工,暗自点赞。但同时,也为他在老槐树村的调研,牵动着心。 写字台上的手机,已经不止震动一次了。 她走回座位,拿起手机,见是李雪松发来的几个视频,就打开观看。 看着看着,她的蛾眉蹙了起来。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老槐树村现场的实时视频片段。 画面有些晃动,但声音清晰,人物表情捕捉到位。 她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 看到了从村委会门口走出的陆云峰冷静从容的应对, 看到了鑫盛公司陈继业、郭晖的嚣张和后来的慌乱, 看到了刘芳芳趾高气扬的登场和可笑的, 看到了石健、赵志彪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和苍白辩解, 更看到了唐韵诗出场后,那石破天惊的一点五亿投资和条理清晰、利益直达村民的承诺。 她也看到了赵庆丰的努力斡旋和最后关键时刻的坚定表态。 但她的眉头,从看到刘芳芳、刘佩佩、石健三人联袂出现,与鑫盛公司勾结,刻意针对陆云峰开始,就没有舒展过。 尤其是当刘芳芳竟然试图将旺达的出现归功于自己,甚至隐隐指责陆云峰时,黄展妍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陆云峰是谁? 是老领导亲自托付,放在正阳县的子弟。 这二字,含义深长。 黄展妍很清楚,这是老领导对她莫大的信任,也是她政治生涯中一次极其重要的机遇——近距离接触乃至得到那个层次家族的认可。 一旦自己有了成绩,接近那个核心圈,自己未来的仕途,将一片坦途。 她把陆云峰安排到县委办,固然有基层锻炼的考虑,何尝不是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方便看顾? 可现在,就在她的地盘上,先是食堂这个后院起火,被陆云峰按下去了,而在老槐树村的陆云峰,竟然被这样一群跳梁小丑围攻? 一个靠着前夫暗中助力才拿到项目、却反过来咬前夫一口的前妻; 一个仗着有点姿色和关系在电视台搬弄是非的主持人; 一个在县府办位置上不知轻重、利益熏心的主任; 还有一个小小的村支书,明显屁股坐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分歧,这是赤裸裸的刁难和陷害。 如果陆云峰今天在那里吃了亏,或者哪怕只是受了委屈,她黄展妍如何向老领导交代? 她自己的政治前途,恐怕也要蒙上一层阴影。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件事背后,有没有更高层次的影子? 乔文栋? 还是其他对陆云峰,或者对陆家有所图谋的人? 假如是后者,岂不是自己最好的表现机会。 对!不能再等了。 自己必须出手。 不仅要控场,更要替陆云峰把这场戏唱足,把该打的脸,狠狠地打回去,打到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黄展妍拿起座机,连续拨了几个内部短号,内容一致,声音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冷冽: 长河书记,麻烦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紧急情况。 光远部长…… 振江部长…… 不到五分钟,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纪长河,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秦光远,县委常委、宣传部长王振江,先后快步走进办公室。 三人看到黄展妍凝重的脸色,又互相看看,意识到有重要的事情,都收敛了表情。 纪长河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走路带风; 秦光远则是典型的学者型干部,戴着金丝眼镜,举止儒雅; 王振江年纪最轻,但气场十足。 三位,先看看这个。 黄展妍没有和三大常委寒暄,直接将手机连接投影,快进播放了李雪松发来的核心片段。 办公室里很安静,三人凝神屏息,只有视频里的声音在回荡。 赵志彪袒护鑫盛时的赤裸裸,陆云峰揭露鑫盛囤地图谋时的犀利,刘芳芳等人表演时的拙劣,石健明显串通鑫盛时的可恶,赵庆丰企图力挽狂澜时的急切,唐韵诗宣布投资时的震撼……一一呈现。 视频播放完毕,黄展妍关了投影,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常委。 纪委书记纪长河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无法无天!一个县府办主任,一个村支书,一个电视台主持人,还有一个公示期的副镇长、所谓的项目引进人,公然在调研现场,伙同有问题投资商,对坚持原则、维护群众利益的县委领导进行围攻刁难! 索贿受贿,利益输送,欺上瞒下,性质极其恶劣! 他深吸一口气,黄书记,我请求县纪委立即介入,对石健、刘芳芳、赵志彪,以及可能涉及的相关人员,实行纪律审查!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凛然之气。 秦光远和王振江对视一眼,他们知道纪长河一向嫉恶如仇,但今天这反应,还是超出了预期。 组织部长秦光远扶了扶眼镜,语气沉稳但同样坚决: 刘芳芳同志的副镇长任职公示程序,组织部立刻予以暂停并启动复核。对其在城关镇项目引进过程中的表现,以及是否存在利用职务或影响力谋取不正当利益等问题,配合纪委彻底调查。 石健同志作为县府办主任,在此次事件中的表现严重失职,立场错误,影响恶劣,建议县委先予以停职,接受调查。 赵志彪同志的问题,由纪委主导,组织部门全力配合。 宣传部长王振江眉头紧锁: 刘佩佩同志作为新闻工作者,肩负舆论监督和引导职责,却公然利用职务之便,携带设备参与非正式、带有明显倾向性的所谓,其行为严重违背新闻职业道德和宣传纪律,损害了我县新闻队伍形象。 我立刻责令县融媒体中心主要负责人到我办公室说明情况,对刘佩佩同志先行停职,接受调查。 同时,宣传部将密切关注此事舆情,做好正面引导,将旺达集团投资红山镇这样的正能量事件宣传好。 不愧是班子成员,更不愧是黄展妍书记信得过的战友,三人的表态迅速、果断、目标明确。 他们或许对陆云峰的背景有深浅不一的了解,破格提拔到县委办副主任时,黄展妍书记分别同他们交换过意见。 但此时,该怎么做,已经无需黄展妍多言,视频里呈现的事实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维护县委权威,净化干部队伍,优化营商环境,哪一条都足够他们立刻行动。 黄展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锐利: 好。就按三位说的办。动作要快,程序要规范,证据要扎实。 纪书记,你亲自点将,带上得力人手,立刻赶赴红山镇老槐树村现场。 秦部长,王部长,你们这边同步启动。我们要让全县干部群众看到,正阳县委对歪风邪气零容忍,对担当干事者坚决撑腰鼓劲!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有力:我们的正义,不能再迟到了。立刻行动! 几分钟后,几辆公务车驶出县委大院,朝着红山镇方向疾驰而去。 copyright 2026 第164章 善恶终有报 晒谷场上,时间重新流动。 随着县纪委副书记周明华一行人的脚步,空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肃杀。 刚才还围着陆云峰欢呼的村民们,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纷纷往后退了退,让出一条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晒谷场那块阴暗的角落——这几个人五人六的家伙,终于要栽了。 周明华身后,跟着两名身着正装的纪检干部,两名镇纪委的同志紧随,神色严肃。 他径直走到石健和赵志彪面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亮,声音平稳却极其严肃: “石健同志,赵志彪同志。根据县委安排,现请你二人随我们回去,配合调查红山镇招商引资项目中可能存在的违纪问题。请吧。” “嗡”的一声,石健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身体不受控地晃了晃。 他抠着桌沿的手猛地松开,手指不住地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是被蒙蔽的,想喊自己冤枉, 可话到嘴边,对上周明华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奇怪的“嗬嗬”声。 最终,他颓然地垂下头,脊梁骨像是被瞬间抽走,整个人垮了下去。 和石健的沉默崩溃不同,赵志彪的反应堪称惨烈。 他“嗷”的一声怪叫,既不是哭嚎,也不是怒骂,更像是濒临绝境的野兽,发出的最后悲鸣。 他的腿一软,“噗通”一声滑坐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眼泪、鼻涕瞬间糊了满脸,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挣扎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 “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是陈继业……是鑫盛的人逼我的!” “还有石健……是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拿了钱没事,还说陆主任蹦跶不了几天了……我是被蛊惑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赵志彪!”石健猛地扭头,眼神凶狠地瞪向他,像是要吃人。 可那凶狠只持续了一秒,随即触及纪检干部冰冷的目光,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赵志彪把更多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两名镇干部早就上前,立刻弯腰,一左一右架住瘫软如泥的赵志彪。 赵志彪还在哭喊挣扎,脚在地上乱蹬,溅起一片尘土,活像个耍无赖的泼皮,哪里还有半分村支书的样子。 石健则被纪检干部半扶半架着跟上,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如纸, 路过陈继业和郭晖身边时,他的眼神里满是怨毒。 两人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被一步步带离晒谷场,走向外围停着的纪检专用车辆。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歇斯底里的反抗,只有这种文明式的押解,更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肃杀,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头一凛。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拨人也同时行动。 纪委的一名女干部,一名县委组织部的干事,还有县融媒体中心的负责人,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刘芳芳和刘佩佩。 刘芳芳还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妆容花得像个调色盘,原本精致的职业套装沾满了尘土。 看到她们走近,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最可怕的时刻来了。 “刘芳芳同志,” 组织部的同志率先开口,语气严肃,“经县委研究决定,暂停你城关镇副镇长候选人资格,即刻起停止履行职务,随我们回去配合调查相关违纪问题。”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刘芳芳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 “我没违纪!是陆云峰陷害我!是他故意针对我!你们不能信他的话!” 她一边喊,一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双腿发软,刚撑起一点又重重摔了回去。 绝望之下,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摸向手包里的手机, “我要给乔市长打电话!我要找乔文栋!他会证明我的清白!” 她的手指颤抖着,好不容易摸到手机,还没来得及按下拨号键,手腕就被纪委的女干部一把抓住。 女干部的手劲很大,捏得刘芳芳疼得龇牙咧嘴。 “刘芳芳同志,请你端正态度!” 女干部的声音冰冷, “这是组织调查,有什么话,到纪检委说清楚!现在,手机给我,跟我们走!” 说着,女干部直接从刘芳芳手里夺过手机,随手递给身边的同事。 刘芳芳的希望彻底破灭,她看着被夺走的手机,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之前的惊恐,而是毫无希望的崩溃,带着无尽的悔恨。 她猛地转头,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索,最终锁定了被村民簇拥着的陆云峰。 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鄙夷、不屑,也没有了攀附不成的怨毒,只剩下卑微的哀求。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地喊: “陆云峰……云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和你离婚,不该……你原谅我好不好?” “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的情分上,你帮我求求情,放我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跟你作对了……” 她一边喊,一边朝着陆云峰的方向爬去,连裤袜在粗糙的石板上磨破,膝盖磨出血,却浑然不觉。 可刚爬了几步,就被女干部死死拽住了胳膊。 “刘芳芳,请你配合!”女干部的语气带着警告。 刘芳芳被一个趔趄拽起,回头看向陆云峰,眼里的哀求更甚,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糊得满脸都是,丑态毕露。 “云峰……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听石健的话,索要回扣,不该瞧不起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像一只被遗弃的流浪狗。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发出了阵阵嗤笑。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嘛去了?” “原来她就是陆主任的前妻啊,刚才多嚣张啊,现在装可怜了?” “活该,让她对不起陆主任!这种女人,就该受到惩罚!” “这就叫善恶有报!” 陆云峰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的情分,早在签下离婚协议书的那一刻,就已经随着那个笔尖,彻底断了。 他轻轻移开目光,没有说一句话——对于这样的人,任何回应都是多余的。 刘芳芳看到陆云峰无动于衷的样子,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熄灭了。 当初,在正阳大酒店,在两人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也是她母亲五十岁的生日宴上,她们一家人逼着陆云峰签下离婚协议书,对陆云峰极尽讽刺贬低之能事。 那一刻,她何曾在乎过两人三年的婚姻,何曾想过陆云峰曾经为她和她家做过的一切。 那时的她,急于摆脱陆云峰,只为爬上乔文栋的床,成为城关镇的副镇长。 可现在,仅仅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刘芳芳就只配匍匐在陆云峰的脚下,像只丧家犬。 最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任由两名女工作人员架着胳膊,脚步踉跄着往外走。 路过刘佩佩身边时,她甚至没有勇气再看自己的姐姐一眼。 而刘佩佩的表现,也好不到哪去。 她想把自己藏在人群里,可还是被县融媒体中心的负责人揪了出来。 她的直属领导皱着眉走到她面前,语气严厉: “刘佩佩,你涉嫌在工作中弄虚作假、恶意抹黑干部形象,跟我回去说明情况!” 刘佩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不是故意的……是石健让我拍的……都是他让我干的……”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被直属领导拽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只剩下无助和恐惧。 copyright 2026 第165章 比老槐树发芽还快 陈继业和郭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石健、赵志彪、刘芳芳姐妹一个个被带走,脸上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 郭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对镇长娄子民、副镇长钱有亮和几名红山镇干部低声道: “我们配合……关于土地清理和违约赔偿的事,一切都按规矩来。” 他知道,现在狡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乖乖配合或许还能减少些损失。 陈继业却没有说话,他死死盯着被人群簇拥的陆云峰,阴鸷的眼中悄然浮现出滔天的恨意。 要不是这个县委办副主任,他的计划怎么会落空? 鑫盛怎么会赔得血本无归? 他又怎么会落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笔账,他记下了。 总有一天,他要让陆云峰加倍偿还! 晒谷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掌声响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很快就汇聚成了雷鸣般的掌声,持续不断,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更是对正义到来的认同。 “真是大快人心啊!” “早就该查这些蛀虫了!把咱们村害惨了!” “多亏了陆主任!不然咱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村民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脸上都洋溢着如愿以偿的痛快。 赵老栓捋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中年汉子跟着大家一起鼓掌,手掌都拍红了; 几个年轻的村民更是兴奋地喊了起来,欢呼声再次响彻晒谷场。 各局办的领导和镇上的干部们,也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之前他们还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场,担心得罪乔文栋,现在看到这些害群之马被带走,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旦进入到组织程序,即使身为常务副市长,也不敢公然介入。 有几个和石健、刘芳芳相熟的干部,更是心有余悸——幸好当初没跟着他们掺和,不然现在被带走的,恐怕就有自己了。 马胜武终于找到了机会,他快步来到陆云峰面前,态度前所未有的恭谨,带着几分惶恐: “陆主任,我……我检讨!我作为镇书记,对鑫盛公司的问题失察,对赵志彪的胡作非为约束不力,今天更是差点让您受委屈!我向您,向县委检讨!” “我保证,以后一定全力支持您的工作,支持旺达项目落地,一切以群众利益为重,绝不再犯糊涂!” 镇长娄子民,副镇长李宏伟、钱有亮也连忙围过来,纷纷表态,语气诚恳。 “陆主任,以后我们就跟着您干,您指哪我们打哪!” “对,以前我们有些工作没做到位,您多批评!” “旺达项目的事,我们镇里一定成立最强专班,24小时待命服务!” “陆主任,您就看我们今后的表现吧!” 看着平时在镇上也算是一方人物的几位领导,此刻在陆云峰面前,谦虚地像个小学生,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大声道: “马书记,娄镇长,你们这态度转变得可比咱村头那棵老槐树发芽还快哩!” “不过,能认清路就好,以后可得多像陆主任那样,多为咱们老百姓想想!”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马胜武等人有些尴尬,但也只能跟着讪笑,连连称是。 赵庆丰这时也走了过来,他先是对着唐韵诗和李雪松点头致意,然后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陆云峰的手,用力摇了摇: “云峰啊,今天我真是……百感交集啊!惭愧,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和感谢!” “庆幸有你在红山镇,揪出了鑫盛这样的祸害,避免了国家和群众利益的重大损失!” “感谢你,为我们正阳县引来了旺达集团这样的金凤凰!” “你坚持原则,敢于碰硬,心系群众,是我们全县党员干部学习的楷模!” “我回去就向县委建议,要在全县宣传你的先进事迹!” 他这话声音不小,周围的几位局长,如发改委、财政局、农业局、自然资源局的一、把手们,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都是由衷的赞扬和祝贺。 “陆主任年轻有为,眼光独到,魄力十足!” “这才是新时代需要的干部!” “县委办有陆主任,是我们的福气!我们局以后一定全力支持县委办的工作!” 一时间,现场仿佛成了陆云峰的表彰大会。 与之前刘芳芳等人带来的阴霾压抑相比,此刻的阳光似乎都格外明媚。 陆云峰客气着,礼貌地说着谦虚的话,并没有一丝的倨傲和自得。 见气氛差不多了,赵庆丰对着局长们摆了摆手,轻轻将陆云峰拉到一旁稍远点的老槐树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窘迫和期待: “云峰,还有个事……你看,唐总那边,关于城关镇项目撤资的决定,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余地了吗?” “我知道刘芳芳她们是咎由自取,但项目本身是好的,对城关镇乃至全县的经济布局都很重要。能不能……” 他顿了顿,才不好意思地出口:“请你在唐总那里,帮着美言几句?毕竟,唐总看起来,很尊重你的意见。” 陆云峰看着赵庆丰急切又不好过于直说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也低声道: “赵县长,唐总是职业经理人,看重的是规则和效益。城关镇项目的问题,关键不在项目本身,而在破坏了规矩的人。” “规矩立起来了,环境清朗了,以旺达的风格,有价值的项目,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事,急不得,但未必没有希望。” 赵庆丰眼睛一亮,握住陆云峰的手又紧了紧: “我明白,我明白!县里一定会拿出最大的诚意,最快的速度,把相关问题查清楚,处理干净,营造一个真正让投资者放心、安心的环境!到时候,还得麻烦你……” “力所能及,分内之事。”陆云峰点了点头。 两人这边低声交谈,不远处,李雪松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到陆云峰被众人簇拥赞扬时的从容淡定,看到他与赵庆丰交谈时的沉稳智慧,看到他被村民真心爱戴时的温和笑意…… 一种混合着骄傲、倾慕,还有一丝淡淡酸涩的情绪,悄然在心里滋生。 她想起第一次在县委办见到他时的场景,想起后来接触中他展现出的种种不凡,脸颊微微有些发烫,赶紧移开视线,却正好看到唐韵诗投向陆云峰的目光。 唐韵诗此刻刚刚暂时摆脱了各位局长的细致询问,由助理应对着一些技术细节。 她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身姿依旧挺拔清冷,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人群中那个身影。 看到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各色人等, 看到他轻描淡写间化解赵庆丰的难题, 看到他站在古老槐树下,明明身处基层纷扰,却莫名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静气度。 这种气度,与她所熟悉的商界精英不同,与官场中人也不尽相同,很……特别。 她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如同静湖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涟漪虽细,却真实存在。 李雪松捕捉到了唐韵诗那一瞬间的目光,同为女性,她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目光中蕴含的并非仅仅是商业合作伙伴的欣赏。 心里那点酸涩感,似乎又明显了一点点。 共同的“对手”刘芳芳已经彻底出局,但看来,新的、更加强大的“竞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个念头让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随即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摇了摇头。 “开饭啦……” 王翠花一声大喇叭似的叫喊,顿时驱散了晒谷场上的各种情绪,愉快地在人们的耳边响起。 copyright 2026 第166章 联合导演功力深厚 午后三点多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老槐树村村委会那间略显简陋的会议室窗户,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带着乡村特有的韵味。 午饭后的联席会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赵庆丰坐在主位,听得格外认真,偶尔插话询问细节,笔记本上记了满满几页。 唐韵诗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整齐的材料, 她的女助理在一旁熟练操作着投影仪,墙面幕布上清晰展示着旺达集团几个类似乡村振兴项目的成功案例和数据。 陆云峰坐在唐韵诗旁边,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倾听,指尖偶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只在涉及到红山镇具体政策衔接、村民土地流转细节时,才开口补充几句。 他的话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既精准解释清楚镇里的实际情况和政策边界,又能准确回应旺达方面关注的风险点和落地难点,让双方的沟通效率大大提升。 “……土地流转价格的基准,就按上周县里发布的农业用地指导价上浮百分之十,这是我们集团一贯的做法。” 唐韵诗的声音清冷而清晰,“但支付方式,我们希望分三期执行:签约后支付百分之三十作为定金,清表完成并经村集体确认后支付百分之四十,项目正式动工且首批施工队进场满一个月内,支付剩余百分之三十尾款。” “每笔款项支付前,需要镇里和村集体共同出具对应的履约完成确认书,确保资金用在实处。” “可以。”赵庆丰毫不犹豫地应下,转头看向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和镇长娄子民,语气严肃, “镇里和村里要组建专门的工作小组,全程盯紧土地流转的每个环节,流程要规范,手续要齐全,每一笔钱都要明明白白,确保村民及时足额拿到手,不能出任何纰漏。” 马胜武连连点头,腰杆挺得笔直,语气近乎虔诚: “县长放心,唐总放心!我们今晚就开专题会,把任务落实到人,全程公开透明,接受村民监督,绝不出半点岔子!” 经过刚才的事,他对陆云峰和旺达集团早已不敢有丝毫怠慢,此刻只想着把事情办扎实,挽回之前的印象分。 “用工方面,”唐韵诗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继续说道, “根据项目规划初步测算,建设阶段需要各类技术工人和普工约两百人,一期运营阶段长期稳定岗位约一百五十个,采摘、加工等季节性临时岗位高峰期可能超过三百个。” “所有岗位信息会提前一个月在村里和镇里同步公示,统一组织报名、面试和免费基础技能培训,优先录用老槐树村及周边村庄的村民。劳动合同范本我们会提供,必须严格包含五险一金条款,确保员工权益。” “这可是大好事!”招商局局长立刻接话,脸上满是兴奋, “我们回去就立刻和人社局对接,请他们派专业团队下来,协助组织专场招聘和技能培训。五险一金的缴纳流程,我们也会协调开通绿色通道,让企业和员工少跑腿,直接上门服务!” “关于村集体分红模式,我们建议采用‘保底分红+利润分红’的方式……” 唐韵诗的助理接过话头,开始详细讲解具体的股权设置、风险分担和利润分配模型,幕布上出现清晰的图表,把复杂的条款梳理得通俗易懂。 整个会议高效而务实。 与之前鑫盛公司那份云山雾罩、处处是坑的协议相比,旺达集团的方案清晰、透明、权责分明,每一条都站在企业和村民双赢的角度,既体现了大集团的格局,又充满了对乡村发展的诚意。 在座的局长们都是常年跟项目打交道的老行家,一边听一边暗自点头,心里越发笃定,这个项目绝对是正阳县乡村振兴的“金名片”。 赵庆丰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切,眼神里满是期待。 他知道,这个一点五亿的项目如果能顺利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将是他在正阳县任上最亮眼的政绩之一,更能实实在在带动一方百姓致富。 随着最后一个细节敲定,窗外的日头已然偏西,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赵庆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站起身,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唐总,陆主任,各位,我看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的框架和核心原则都定下来了,具体的文本拟定,接下来就让各部门和唐总的团队无缝对接,尽快完成最终版本。我这边还要赶去下一个督查点,就不多陪大家了。”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握手道别。 赵庆丰特意走到陆云峰面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压低声音道: “云峰,今天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鑫盛的老底不可能揭开,更不可能引来旺达这样的大集团。这里的后续工作交给你,我放心。” “另外,我拜托的那件事,咱们再单独议。”他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期待。 陆云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县长放心,我一定把后续工作跟进好。” 送走赵庆丰和各位局长,村委会的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夕阳的金辉均匀地铺洒开来,给古朴的村舍、院墙上的爬山虎,还有远处连绵的青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晒谷场上,只剩下几个村民在收拾上午用过的桌椅板凳,互相说着笑着,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唐韵诗的黑色奔驰轿车已经在院门口准备就绪。 她走到车旁,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陆云峰。 “后续的项目筹备团队,下周一正式进驻红山镇,到时候会先和镇里、村里对接详细的落地计划。” 她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简洁干练,“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陆云峰走到她面前,微微颔首,真诚地道: “辛苦唐总了。今天这场‘戏’,多亏有你配合,才能这么顺利。” 唐韵诗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在夕阳下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微微偏了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调皮的弧度,又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嗔怪”: “说什么呢?别忘了,我们现在不只是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 “还是这场‘舞台剧’的联合导演。你这个导演统筹全局,我这个导演负责压轴登场,配合得……可还行?” 陆云峰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朗声笑了起来: “哈哈,行,当然行啦!联合导演!唐导功力深厚,临场发挥滴水不漏,佩服佩服!” 唐韵诗的嘴角也愉快而满足地弯了一下,像是被他的笑声感染,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鲜活。 她没再多说,转身优雅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雪松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低声交谈、相视而笑的画面,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陆云峰和唐韵诗只是工作伙伴,但看到陆云峰对着唐韵诗露出那样放松的笑容,而自己在他面前永远是“李秘书”的身份,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涩。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奔驰轿车缓缓启动,车窗降下,唐韵诗朝陆云峰挥了挥手,随后车子驶离村口,渐渐融入远处山道的暮色中。 copyright 2026 第167章 像对待八路军 接下来,轮到陆云峰返回县里了。 安魁星早已把那辆半旧的银色高尔夫开了过来,停在院门口,仔细擦拭了一遍车身,连轮毂都擦得锃亮。 “这车今天也得精神点,得能配得上老大的功绩!” 他一边擦一边嘀咕。 陆云峰整理了一下衣角,刚准备上车,却被眼前的景象拦住了脚步。 以赵老栓和王翠花为首的几十个村民,不知何时又悄悄聚拢,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车旁。 不少人手里都提着、抱着东西: 竹篮子里还沾着新鲜泥土的土鸡蛋,用稻草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青菜,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几袋红彤彤的西红柿,甚至还有两个村民小心翼翼地抱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老母鸡,鸡脚上还绑着绳子,生怕它们挣脱。 “陆主任,快带上!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没打药,没喂饲料,干净得很!” 赵老栓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鸡蛋篮子往陆云峰怀里塞, “你这两天为了咱们村的事忙前忙后,肯定累坏了,回去吃点鸡蛋补补!” “是啊陆主任!这青菜是我早上刚从菜地里割的,还带着露水呢!” 王翠花也挤了过来,把一捆青菜递到安魁星手里,“还有这只老母鸡,是我家最肥的,拿回去炖汤喝,给陆主任补补身子!” 村民们热情地往车边凑,七手八脚地就要把东西往后备箱里塞,嘴里不停念叨着: “陆主任你就收下吧,不值几个钱!” “这都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 “等项目搞起来,我们日子好了,还得好好感谢你呢!” 陆云峰赶紧伸手去拦,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而真诚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不值钱,但对村民们来说,都是实打实的宝贝,是他们最真挚的心意。 “乡亲们,乡亲们,快听我说!” 陆云峰提高了声音,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心意我完完全全收到了,真的特别感动。但是东西我不能要,县里有规矩,我不能破这个例。” 他走到赵老栓身边,轻轻把鸡蛋篮子递回去,语气诚恳: “老栓叔,您听我说,等咱们的项目真正搞起来,大家的日子红火了,家家户户都能挣到钱,到时候你们再请我来村里做客,我一定留下来,好好尝尝您家的鸡蛋羹,尝尝王大姐炖的鸡汤,那时候我绝对不客气!” “现在,这些东西你们留着自己吃,我是组织上的人,有纪律,还请大家理解。” “陆主任,这不一样!” 一个年轻村民急声道,“这是我们的心意!你为了我们村,得罪了那么多人,帮我们把坏人赶走了,还引来这么大的投资,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 “是啊陆主任,你就收下吧!”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又要往车上塞东西。 推让了好一阵,陆云峰好说歹说,又让马胜武和镇里的干部帮忙劝说,才终于让村民们打消了念头。 期间,一只老母鸡趁人不注意,挣脱了绳子,扑棱着翅膀飞到了车顶,咯咯直叫,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安魁星好不容易才把鸡抓下来,手却被鸡爪子刨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抱怨,模样十分滑稽。 赵老栓把鸡蛋篮子抱在怀里,眼圈红红的,拉着陆云峰的手不肯松开: “陆主任,你可一定要常回来看看我们啊!我们等着项目开工,等着跟着你过上好日子!” “放心吧老栓叔!” 陆云峰握紧他粗糙的手,用力点头, “过几天我就来,项目上的每一个环节,我都会亲自盯着。大家有任何问题,随时跟镇里、村里沟通,我们一起把这件好事办好,让咱们老槐树村彻底变个样!” 他又走到王翠花面前,笑着说:“王大姐,你的老母鸡我记下了,等下次来,可就等着喝你的鸡汤了!” 王翠花立刻笑开了花,抹了抹眼角: “好!好!我一定给你留着最肥的!随时等你来!”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我养的那只芦花鸡最补,专门给你留着,谁都不给!” 最后,陆云峰站在车边,朝着村民们用力挥了挥手:“都回吧!天快黑了,谢谢大家啊!” “陆主任慢走!” “陆主任常回来啊!” “我们等着你来!” 村民们纷纷挥着手,齐声呼喊着,声音里满是不舍和期盼。 不少老人站在原地,一直望着车子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只飞上车顶的老母鸡,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气氛,站在村委会墙头,伸长脖子“咯咯”叫了两声,像是在为陆云峰送行。 安魁星稳稳地开着车子,驶离了老槐树村。 李雪松坐在副驾驶座上,转头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村庄和村民们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陆云峰心里应该和她一样感动。 陆云峰靠在后座上,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眉宇间透出些许疲惫,但神色是松弛的。 今天这一天,信息量太大。 从清晨唐韵诗提前到来,到与鑫盛当面对决,再到旺达惊天投资落地,最后是刘芳芳等人被当场带走…… 像一部高潮迭起的戏剧,此刻终于幕间休息。 四个人的命运轨迹就此急转直下,而一个村庄的未来,却豁然开朗。 这一切,很值得。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轻音乐。 开车的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陆云峰,又瞟了一眼偶尔悄悄回头看的李雪松,嘿嘿笑了两声,打破了沉默。 “老大,不是我拍马屁啊,今天我算真开了眼界,村民对老大的热乎劲儿,简直就像对待当年打鬼子的八路军!” 陆云峰缓缓睁开眼:“这还不叫拍马屁,我的腚都肿了。” “噗嗤……”突如其来的冷笑话,李雪松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 她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仍在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 安魁星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挠了挠头: “老大,我是实话实说!您看今天中午,赵老栓非要给您夹菜,差点把整盆炖大鹅都扣您碗里了。” “马书记想抢碗给您盛饭,结果手一抖,米饭撒了一桌子,自己尴尬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还有王翠花大姐,追着您问婚事,说村里谁谁家有好姑娘在城里念大学,差点把您逼到墙角……” “停停停,”陆云峰笑着摇头,顺便偷瞄了李雪松一眼,“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您!”安魁星一本正经,“这说明老大您深得民心啊!现在整个正阳县,谁不知道陆云峰三个字?连我今天从县委大院出来,门卫都多看了我两眼,问我是不是那位陆主任的司机。我挺着胸脯说,门卫立刻给我开了绿色通道!” 李雪松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安师傅,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安魁星一本正经,“老大,您就是我的免检通行证!” 陆云峰无奈地摇头:“我看你该去县文化馆报个名,说单口相声去。” “那可不行,”安魁星认真道,“我得跟着老大您,学习怎么让老母鸡主动飞到车顶上送行。” 这话,把李雪松逗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陆云峰也忍俊不禁:“那只鸡是冲你去的,它大概以为你脸上有虫子。” “啊?”安魁星很实在地下意识摸了摸脸,惹得李雪松笑得更厉害了。 过了一会儿,安魁星才把话转向县里食堂。 copyright 2026 第168章 甜涩和悸动 “老大你是没看见,咱们县委食堂那边,今天上午可也是上演了一出好戏。” 安魁星语气轻松,带着点邀功和调侃的意味。 “哦?”陆云峰来了点兴趣,“说说看,张师傅他们是怎么请假的?” “何止是请假,阵仗可不小。” 安魁星一边平稳地开车,一边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田科长不是得了你的指示吗,就和包科长在行政科办公室等着。” “好家伙,十点一到,以张大勺为首,十多个厨师、帮工,齐刷刷来到办公室门口,一个个苦着脸。” “不是说家里老娘病了要回去照看,就是说自己腰腿疼的老毛病犯了要去县里拍片子,还有说孩子在学校惹事了要去处理的……” “理由五花八门,反正就一个意思:今天做不了饭了,得请假。” 李雪松也转过头来,听得津津有味,脸上带着笑。 “包科长当时脸就沉下来了,问张大勺,都请假了,中午干部们的饭怎么办?” “张大勺还挺横,抱着胳膊说,包科长,这我们也没办法啊,虽说人是铁饭是钢,可师傅们家里有事、身上有病,总不能不让回吧?” “至于午饭……要不,领导们克服一下,去外面小馆子凑合一顿,再点点外卖?他那眼神,就差明说看你陆老大怎么下台了。” 安魁星模仿着张大勺的语气,惟妙惟肖,把李雪松逗得抿嘴直乐。 “然后呢?”陆云峰嘴角也噙着笑意。 “然后,田科长就按照咱们商量好的,不慌不忙地说,既然大家都有急事,那行,包科长,我看这些假都准了吧。不过,食堂工作不能停。说完,田科长就朝外面招了招手。“ 安魁星卖了个关子,才继续道, “你猜怎么着?我在走廊里一见信号,立刻带着十个早就准备好的厨师,从小会议室出来,哗啦啦就过去了。” “一个个都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戴着厨师帽,领头的两个,一看就是老师傅。一个是从县宾馆借调的特级厨师,另一个是军区大院退休的老班长!” “张大勺当时就傻眼了,眼珠子瞪得跟牛似的,结结巴巴地问,田……田科长,这……这些人是?” 安魁星学着张大勺目瞪口呆的样子,连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陆云峰也忍不住笑出声。 “田科长轻描淡写地说,哦,这是陆主任考虑到咱们食堂工作需要补充新鲜血液,提前联系好的专业厨师团队,特别为你们请假准备的。既然张师傅你们都有事,那就赶紧去忙吧,别耽误了。” “咯咯咯咯咯……”李雪松再次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张师傅他们呢?真走了?” “走?他们倒是想走,可腿好像挪不动了。” 安魁星一边看路,一边笑道,“我和田科长、包科长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厨房交接。看着那些新来的厨师麻利地接手厨房,洗菜切菜生火,有条不紊,张大勺那脸啊,一阵红一阵白。” “我一直在一旁盯着,看他们哪个敢挑刺,准备直接拿下。还好,没一个炸毛的。” “最逗的是,新来的军区老班长一上手,就做了道红烧狮子头,香气飘得整个县委大院都是。张大勺站在门口直咽口水,最后实在忍不住,凑过去问老班长这肉馅怎么调的。” “老班长头也不抬地说,保密配方,不过嘛……他故意拖长音,你要是能在这里干满十年,我就考虑告诉你。张大勺当时那个表情,哈哈,简直能拍成表情包!” 李雪松笑得直拍仪表台:“后来呢?” “后来他们几个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蔫头耷脑,又磨磨唧唧地去找包科长,说……说家里的事好像又不急了,病好像也轻点了,能不能……继续上班?” “包晓勇怎么说?”陆云峰问。 “包科长说,请假条我和田科长都签了,算你们调休吧。今天厨房人手够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具体什么时间可以上班,等陆主任回来再说。’” 陆云峰默默点头,对包晓勇的事中考核,算是合格。 安魁星笑着说,“你们是没看见张大勺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又不敢发作,灰溜溜地走了。走到院子里,我看见那些厨子围着他,明显是在找他算账。” 李雪松接了一句:“这是他自找的。” 安魁星笑道:“那可不,那些厨子丢了工作,肯定得找他啊!咱们这边的中午饭,开得比平时还准时,六菜一汤,每人还赠送一只大鸡腿。现在县委大院里,都在传这事呢,都说陆主任未卜先知,手腕高明。” “特别是刘副主任,”安魁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他老人家今天中午连吃了两个鸡腿,撑得下午开会都在打饱嗝。散会后特意找到田科长问,小陆主任什么时候回来?他要是不回来,咱们的鸡腿会不会取消?把田科长逗得哭笑不得。” 陆云峰摇了摇头,笑着道:“什么未卜先知,不过是按规矩做事,多做一手准备而已。这都是你的功劳,给你记上了。” “谢谢老大!”安魁星瞄了一眼后视镜,趁势讲条件:“那老大,你又欠我一顿烧烤了呗!” “行,等王哲回来,咱们……”陆云峰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上次在烧烤摊前的冲突,李雪松当时不仅看到了,还向黄展妍报了信。 “李秘书,如果有时间,可以一起。”他直接邀请道。 李雪松一愣。 陆云峰突然邀请她,始料未及。 她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安魁星劝道:“李秘书如果没有男朋友,也跟我们一起嗨皮得了,喝酒撸串,爽着呢!” “魁星,说什么呢!”陆云峰制止了他。 直接问一个妙龄女孩,有没有男朋友,很不礼貌。 虽然他也很想问,更想背地里给安魁星加个大鸡腿。 安魁星吐了吐舌头。 车内一时安静,只有音乐声轻轻流淌。 李雪松想了想,应道:“只要黄书记没事,下班后可以。” “欧……耶!”安魁星兴奋地一拍方向盘,喇叭声响了起来。 他虽然鲁笨,但老大和李秘书间那点心思,他岂能瞧不出来。 趁机为两人之间做做撮合,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他把音乐调成了陆云峰喜欢的慢摇滚,车里的气氛也随之欢快起来。 李雪松悄悄侧了下头,目光落在陆云峰脸上。 夕阳余晖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眉宇间的淡然和沉稳,有一种特别吸引人的力量。 她想起今天他在众人环伺下的从容反击,想起他与唐韵诗默契配合时的挥洒自如,想起他被村民抛起时那温和纵容的笑意…… 心跳不由得漏了几拍,脸颊微微发热。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陆云峰也抬眼望去。 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与空气的折射中,不经意地相遇。 李雪松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想移开视线,却又有些舍不得。 陆云峰的眼神平静而温暖,嘴角带着令人着迷的笑意,让李雪松觉得耳根都有些发烫。 “李秘书,”陆云峰突然开口,声音温和,“你的发卡歪了。” 李雪松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却发现自己的发卡好好的。 她抬头看向陆云峰,发现他眼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顿时明白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 “陆主任!”她娇嗔道,“您怎么也学会捉弄人了?”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陆云峰笑道,“刚才有人透过后视镜偷看我,总得付出点代价吧?” “我哪有偷看!”李雪松辩解道,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只是……在思考工作。” “哦?”安魁星故意调侃道,“李秘书,你思考工作的时候脸红什么?我都看见了!” “安师傅!”李雪松羞恼地喊道,“好好开你的车,哪都有你!” “好好好,”安魁星连忙认错,“我错了,我闭嘴,专心开车!” 他果然不再说话,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甜涩和悸动的感觉,在狭窄的车厢里无声弥漫。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如火,映照着三个人轻松愉快的笑容。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第169章 简直没谁了 电话是黄展妍打来的。 陆云峰按下接听键。 “云峰啊,在回来的路上了吧?” 黄展妍的声音带着笑意,听上去心情很好。 “黄书记,出红山镇了,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县城。” “老槐树村那边,都顺利收尾了?” “都处理好了。旺达的投资框架基本确定,后续团队很快进驻。今天……多谢黄书记及时援手。”陆云峰语气诚恳。 “哎,这话就见外了。”黄展妍轻松地笑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有什么好谢的。真要谢,也该是我这个县委书记,代表正阳县,谢谢你才对!” “你揪出了害群之马,净化了营商环境,更重要的是,为我们县引来了真正有实力、有担当的投资方,功不可没!” 她的赞扬毫不吝啬,通过听筒隐约传出,开车的安魁星忍不住挑了挑眉,与李雪松交换了一个“还得是咱们老大”的眼神。 “黄书记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陆云峰依旧谦逊。 “电话里就不多说了。”黄展妍话锋一转,“晚上回来,我给你接风洗尘,也算是庆功!” “展涛主任从市里培训回来了,听说了你的事,非要一起凑个热闹。还有光远部长和振江部长,长河书记晚上有会,就咱们几个,简单吃个饭,聊聊天。” 县委书记、两位县委常委,外加县委办主任,专门为陆云峰设庆功宴。这待遇,确实非同一般。 “黄书记,这……” “别推辞,就这么定了。地方我让展涛安排,稍后把位置发给你。路上注意安全。”黄展妍不容分说,挂了电话。 陆云峰收起手机,一抬头,正好对上李雪松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满是倾慕和笑意。 这次,两人都没有回避,任眼波流淌。 安魁星瞥见,一边开车,一边吹了声口哨,调侃道: “老大,县委书记加两位常委的庆功宴,这规格,这待遇,简直没谁了?看来,您这回可是给县里立下大功了!” 李雪松红着脸收回眼神。 陆云峰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靠回座椅,目光投向窗外。 车窗外,暮色渐浓,远山如黛,道路蜿蜒向前。 老槐树村的喧嚣与温情渐渐落在身后,县城已隐约在前方。 李雪松看着前方逐渐明亮的城镇灯火,心里想着晚上他要去参加那样一个宴席,又回味着与他那短暂的目光交汇, 脸上的两抹红晕愈发浓重,在渐暗的车厢里,无人察觉。 虽然县委常委,以她的家世和所见,算不得多大的职位,但因为她正身处其中,感受自然不一样。 除此,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还有些莫名的东西,正在悄然破土, 带着些许甜,些许慌,和满满的期待。 车子驶入县委大院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内路灯已经亮起,在暮色中勾勒出办公楼肃穆的轮廓。 陆云峰让安魁星先开车回去,等自己信息。 他和李雪松下了车。 两人对视一眼,李雪松的脸颊在昏黄灯光下似乎又红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目光,低声道: “陆主任,我们先去黄书记那里?” “嗯。”陆云峰点点头,两人并肩朝主楼走去。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李雪松轻轻敲了门后推开:“黄书记,陆主任回来了。” “快进来。”黄展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办公室灯光明亮,黄展妍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搭一件深色西装外套,既有领导者的干练,又比平日多了几分随和。 “黄书记。”陆云峰主动打着招呼。 “坐,快坐。”黄展妍示意陆云峰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走过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李雪松立即进入秘书的角色,先为黄展妍杯子里续了水,又为陆云峰倒了杯茶。 “路上辛苦了。先喝口茶,喘口气。” 李雪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习惯地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说说吧,今天老槐树村这出大戏,我虽然看了雪松发来的‘现场直播’片段,但还是想听你们亲口讲讲。” 黄展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陆云峰和李雪松之间扫过,带着关切和浓厚的兴趣。 陆云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 他放下杯子,用平稳的语调,从昨天到达老槐树村遇到的“待遇”讲起,讲到今天早上唐韵诗提前抵达老槐树村后的合谋。 重点讲了鑫盛的突然发难、赵志彪的配合、部分村民被煽动的焦虑、刘芳芳姐妹和石健的联袂登场、赵庆丰和各位局长的到来…… 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偶尔点明关键人物的反应和可能动机。 李雪松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时落在陆云峰沉静的侧脸上。 当他讲到揭露鑫盛真实意图、以及唐韵诗登场宣布投资时,李雪松忍不住轻声补充了几句现场村民和官员们的震惊反应,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骄傲。 黄展妍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 当听到陆云峰在众人压力下,条分缕析,层层剥开鑫盛的画皮,并最终逼得对方原形毕露时,她眼中闪过激赏。 当听到唐韵诗以“联合导演”的身份,带着旺达集团的投资方案闪亮登场,彻底扭转乾坤时,她嘴角的笑意更深,甚至轻轻拍了下沙发扶手。 “好!” 黄展妍赞道,“云峰,你这份临危不乱、抽丝剥茧的本事,还有这借力打力、顺势而为的格局,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能在那种混乱局面下,不仅稳住了阵脚,揪出了蛀虫,还一举引来了旺达这样的金凤凰,这份冷静和魄力,了不得!” 她的赞扬发自内心,目光灼灼地看着陆云峰。 陆云峰微微欠身:“黄书记过奖了。主要还是鑫盛自己问题太大,唐总那边也是基于专业判断。我只是做了该做的,顺势推了一把。” “该做的,可不是人人都能做,更不是人人敢做。” 黄展妍摇摇头,又看向李雪松,“雪松也不错,反应快,信息传递及时,在现场也帮了大忙。” “谢谢黄书记,我只是按照您的指示,做好联络和记录。”李雪松忙道,脸颊微红。 黄展妍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又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状似不经意地问陆云峰: “对了,那位旺达集团的唐总……我看视频里,和你配合得很默契。之前就认识?” 她这话问得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李雪松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第170章 翻不了天 见黄展妍突然转问,目光还在自己和李雪松之间转了一圈,陆云峰了然。 他神色如常,语气平稳地答道: “之前不认识。她是福伯按我的要求,介绍的接盘企业旺达集团的投资总监。”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关镇那个食品加工厂项目,原本就是旺达投的,这次老槐树村项目出了问题,直接让他们转过来接手,流程上更顺畅。” “唐总是非常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做事讲规则、重效率,合作起来很省心。” “这次她能这么快拍板,除了福伯的交代,更多是旺达对红山镇项目潜力的独立判断,以及对咱们正阳县后续营商环境改善的预期。” 他尽量说得中肯客观,又适时抬了抬一旁的李雪松: “当然,前期我和雪松一起做的调研数据很扎实,今天在现场,雪松实时对接县里的政策文件、协调沟通细节,也帮了不少忙。我们算是各司其职,一起把这事促成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强调了他和唐韵诗纯粹的工作合作关系,又巧妙点出李雪松的功劳,还顺带捧了正阳县一把。 李雪松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刚才因黄展妍追问而泛起的紧张,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心里甜丝丝的。 黄展妍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更深了些。 她看了眼李雪松那副小女儿情态,心里暗忖:看来之前的撮合,方向没偏。 她收回目光,不再纠结唐韵诗的话题,转而问起核心关切: “那城关镇的项目,你真打算让旺达撤了?” 身为县委书记,她绝不能让这个优质项目流失。 现在全县上下都知道旺达的背景,没有陆云峰,别说老槐树村,就是城关镇的项目,人家也未必看得上。 今晚安排这场小范围晚宴,很大程度就是想当着几个常委的面,公开劝劝陆云峰。 陆云峰早猜到她的心思,从容答道: “具体还得让唐韵诗回集团走内部流程请示。毕竟出了刘芳芳这档子事,旺达那边需要重新评估风险。而且赵县长今天也跟我提过,希望能保住城关镇的项目,尽量减少影响。” “那就好。”黄展妍松了口气,立刻道, “你再加把劲,多跟唐总沟通沟通。必要时,我亲自陪你去拜会旺达的高层,把咱们县委县政府的诚意摆出来,让他们看到咱们整改的决心和力度。” 说着,她话锋一转,抛出一个重磅消息,“另外,县里准备成立招商引资领导小组,负责全县的招商引资工作,我打算让你来兼任办公室主任,直接对我负责。” 这话一出,不仅陆云峰略感意外,连李雪松都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 又一个重要的头衔,而且还是牵头全县的招商工作,权力和责任都很大,显然是黄展妍要重点栽培他。 陆云峰很快回过神,起身道:“感谢黄书记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坐下说。”黄展妍摆摆手,笑着道, “你值得这份信任。不管怎么说,老槐树村这个烂摊子算是盘活了,城关镇项目也有希望保住,最大的障碍已经扫除了。你现在做事越来越有章法,越来越顺手了。” “主要是您和县里支持。”陆云峰顺势谦逊了一句,“我随后就跟唐韵诗沟通,也卖赵县长一个人情,尽量把城关镇的项目留下来。” “好。”黄展妍满意点头,“云峰做事,是越来越有分寸了,很好!” 表扬完,黄展妍的话锋又转到另一边,“对了,食堂那边的事,魁星在路上跟你汇报了吧?处理得干净利落,没留半点尾巴。云峰啊,你这真是运筹帷幄,多点开花。” 提起这事,陆云峰忍不住笑了笑:“就是提前做了点准备,按规矩办事而已。张大勺他们以为拿罢工能拿捏住县里,没想到咱们早有后手。听说中午食堂的鸡腿,让不少干部都念着好呢。” “哈哈,这事我也听说了。”黄展妍被逗乐了,“说新来的厨师手艺比张大勺强多了,六菜一汤,还送大鸡腿,比以前的伙食强出一大截。你这一手,既解决了问题,又收买了人心,高。” 正说着,黄展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拿起一看,是县委办主任展涛打来的,按下接听键:“展涛。” “黄书记,地方定好了,静雅山庄的‘听松’包厢,环境安静,适合谈话。时间定在七点半,您看可以吗?”展涛的声音恭敬又沉稳。 “可以,就那里。我们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一起过去。” 黄展妍挂了电话,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快七点了, “展涛把地方定好了,静雅山庄,离这不远。咱们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陆云峰却没立刻起身,他沉吟了几秒,抬头看向黄展妍: “黄书记,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你说。”黄展妍重新坐稳,示意他继续。 “这次石健、刘芳芳他们被当场带走调查,动作快、力度大。” 他略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可刘芳芳背后,毕竟站着乔副市长,您就不担心,乔文栋那边的反应,或者给您和县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陆云峰语气平静,像是在探讨常规工作问题。 黄展妍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 她定定地看着陆云峰,几秒后,忽然笑了笑,反问道: “怎么,你担心乔文栋会报复我,或者报复正阳县?” “不排除这种可能。”陆云峰坦然点头,“官场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刘芳芳是他力保的人,这次折了,他面上无光事小,就怕深挖下去,会牵扯出更多东西。” “而且今天鑫盛的陈继业在现场说过,要把老槐树村的情况向乔文栋汇报。我怀疑,乔文栋和陈继业之间,恐怕有扯不清的利益关系。他们现在接连受挫,很可能狗急跳墙,不得不防。” 这番话把潜在的风险点透,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李雪松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事情牵扯到常务副市长这个级别,可不是儿戏。 黄展妍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神色郑重: “如果他们想报复,那就让他们来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我做事就一个原则:邪不压正。上次你看在过往情分上,放了刘芳芳一马,结果呢?” “她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反倒勾结石健把手伸到基层,扰乱发展大局,中饱私囊。这种害群之马,有一个查一个,有一窝端一窝!”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陆云峰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坚定: “云峰,我坐在这个位置上,首先要考虑的是正阳县六十万老百姓的利益,是干部队伍的纯洁性。” “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畏首畏尾、姑息养奸,那才是最大的失职。乔文栋真敢在工作上给正阳县使绊子、搞打击报复,那就让他来!党纪国法面前,谁也护不住他!” 这番话斩钉截铁、正气凛然,不仅表明了她的立场,更透出一种不惧博弈、主动迎战的魄力。 陆云峰静静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他明白,黄展妍这番话,既是说给他听,也是一种表态—— 向他背后的力量递出“投名状”,表明她无条件地站在“正”的一边,愿意为了正义和发展承担风险,甚至不惜与乔文栋及其背后势力对抗。 这正是他需要的盟友——有原则、有担当,关键时刻敢站出来。 陆云峰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 “黄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说得对,邪不压正。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直,凡事按规矩办,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谁也翻不了天。” “乔文栋要是真敢在规矩之外搞小动作,那咱们……就奉陪到底。” “哈哈哈!” 黄展妍朗声大笑,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好!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去了。行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庆功宴要紧。” 三人刚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第171章 不止是庆功 展涛主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不失分寸的恭谨: “黄书记,车已经备好了。另外,秦部长和王部长的车也刚到楼下。” “好,知道了。” 黄展妍点点头,对陆云峰和李雪松笑道,“看,庆功的队伍齐了。走吧。” 展涛上来,握住陆云峰的手用力摇了摇,没说什么,一副相知相惜的神情。 四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火通明。 下楼时,正好遇到组织部长秦光远和宣传部长王振江从另一侧电梯出来。 两位常委看到黄展妍身边的陆云峰,都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握手,口中自然少不了又是一番赞扬和祝贺。 “陆主任,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给我们正阳干部长了脸!” “走走走,今晚必须好好喝一杯,听听你的英雄事迹!” 说笑间,一行人走出县委大楼。 夜晚的空气微凉,但灯火璀璨。 四辆黑色的公务车静静地停在台阶下。 黄展妍对陆云峰招招手:“云峰,坐我的车吧,路上咱们再聊聊。” 陆云峰依言上了黄展妍的车。 车子平稳驶出县委大院,汇入县城的车流,朝着静雅山庄的方向驶去。 车内,黄展妍和陆云峰低声交谈着后续工作的一些想法, 李雪松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又看看后视镜里侃侃而谈、从容自若的陆云峰,只觉得心跳有些难以控制,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隐隐的期待感,在心中悄然蔓延。 静雅山庄位于县城东郊,依山而建,环境清幽。 夜幕下,飞檐翘角的建筑在灯带勾勒中显出一种古朴的静谧。 车子沿着舒缓的坡道驶入,停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听松”包厢就在院落深处。 包厢宽敞雅致,一张红木圆桌摆在中央,墙上挂着本地名家的山水画,角落的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檀香。 菜还没上,但茶已沏好,是上好的龙井。 “黄书记,秦部长,王部长,陆主任,李秘书,快请坐。” 展涛热情地张罗,态度热情又不失分寸。 他年纪比陆云峰大十来岁,身材高大,面相和善,眼神里透着精明干练。 作为县委大管家,他自然清楚今天这顿饭的意义,更了解陆云峰的分量。 自陆云峰到任以来,展涛为陆云峰的履职,创造了很多便利条件。 对此,无论是黄展妍,还是陆云峰,都心知肚明,也很满意。 “展主任辛苦了,地方选得不错。”黄展妍笑道,率先在主位坐下。 座位安排颇有讲究: 黄展妍坐主位,左手边依次是组织部长秦光远、宣传部长王振江; 右手边则是陆云峰,接着是李雪松,展涛则坐在了黄展妍对面的副陪位置,靠近门口方便招呼。 这个座次,既体现了陆云峰作为今日“主角”的地位,又保持了基本的层级秩序。 众人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都是些精致但不过分奢华的本地特色菜,荤素搭配,汤品点心一应俱全。 酒是本地酒厂产的年份窖藏,不算名贵,但口感醇厚。 黄展妍端起面前的小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云峰身上,脸上带着笑意: “来,这第一杯,我先提。主要是为了祝贺云峰这次下沉调研,尤其是红山镇、老槐树村这一仗,打得漂亮,成果丰硕!” 众人纷纷举杯。 陆云峰也端起酒杯,微微欠身。 “云峰这次去,时间不长,但啃的都是硬骨头。” 黄展妍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赞许, “不仅妥善处理了鑫盛公司遗留的问题,维护了村民和集体的利益,更重要的是,顺势而为,又敲定了旺达集团这样的战略投资者接盘。” “一点五亿的投资,落在我们红山镇,这是实实在在的发展动能,也是对我们全县营商环境的一次正面宣传。” “来,大家一起,为云峰取得的出色成绩,也为我们正阳县迎来新的发展机遇,干一杯!” “干杯!”众人应和,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第一杯酒下肚,组织部长秦光远便笑着看向陆云峰: “陆主任,黄书记概括得好。不过,我们这些没在现场的,光听个结果不过瘾。你给咱们详细说说,今天在老槐树村,是怎么把局面扳过来的?听说那个鑫盛的陈总,还有那几个人,一开始气焰可不小。” 宣传部长王振江也附和道:“是啊,光看雪松发回来的一些片段,就觉得惊心动魄。陆主任当时面对那么多压力,还能冷静分析,抓住对方破绽,这份定力,难得。”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云峰身上。 陆云峰放下酒杯,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神态从容: “秦部长、王部长过誉了。其实当时局面虽然有些混乱,但核心矛盾很清楚。” “鑫盛公司的问题是根子上的,他们假借农业项目之名,行囤地套利之实,证据其实并不难找,只是之前可能被一些表象上的混乱和说辞掩盖了。” “我无非是把已经存在的事实和逻辑,在合适的时机,清晰地摆在了大家面前。至于那几个人……” 他略一停顿,语气平和,“他们可能过于急切地想帮鑫盛说话,方式方法出了问题,反而陷自己于被动。” 他话说得谦逊,但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关键,又避开了对个人的过度褒贬,分寸感极好。 李雪松适时地轻声补充了几句,描述当时村民情绪的变化,以及唐韵诗出场宣布投资时现场那种震撼,尤其是村民把陆云峰抛起来的喜悦气氛。 她的叙述带着现场亲历者的细节,让在座的几位领导听得频频点头。 “好一个‘把事实和逻辑清晰地摆出来’。” 秦光远感叹道,“这话说得轻松,但能做到在那种场合下,顶住压力,有条不紊地做到这一点,就是真本事。” “陆主任,你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具体问题,更是给基层干部上了一课,该怎么坚持原则,该怎么运用智慧。” 王振江作为宣传部长,想得更多一些: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正面典型。坚持原则、敢于碰硬的干部,引进真投资、造福老百姓的项目,邪不压正的主题……后续的宣传报道,可以好好挖掘一下。” 黄展妍微笑颔首,对王振江的话表示认可,但并未深入,只是道: “宣传要把握好度,实事求是,突出发展和为民的主题。” 她知道陆云峰不喜欢张扬,这是陆家子弟一贯的做派。 即使王振江出于好意,她也必须替陆云峰把握好度。 黄展妍再次举杯,“来,这第二杯,我单独敬云峰。” 众人停下交谈,看向她。 第172章 十足的收获 “这杯酒,一是祝贺,二是期待。” 黄展妍看着陆云峰,眼神郑重, “经过初步研究,县委决定成立县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由你兼任办公室主任。这副担子不轻,但我相信你能挑起来。” 此言一出,包厢内短暂安静。 秦光远、王振江神色平静,显然早已知晓; 展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露出了然笑容。 黄展妍略作停顿,“正阳县的发展,需要项目,需要投资,更需要像你这样有眼光、有魄力、有办法的干部去开拓。这杯酒,祝你履新顺利,在新的岗位上再创佳绩。” 陆云峰起身,双手举杯,杯沿低于黄展妍的酒杯: “感谢黄书记和县委的信任。我一定尽心竭力,尽快熟悉工作,为我县招商引资工作打开新局面,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期望。” “好!”展涛率先鼓掌,脸上笑意真诚。 秦光远和王振江也举杯示意,眼中带着赞许。 酒杯相碰,清脆悦耳。 一饮而尽后,黄展妍放下酒杯,语气从容: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起意。在座各位都清楚,城关镇、红山镇的项目,若非云峰同志及时介入,恐怕早已胎死腹中。” 秦光远点头附和:“老槐树村一役,石健、刘芳芳之流被揪出来,不仅净化了投资环境,更重要的是挽回了旺达集团的信心。这笔账,值得记在云峰同志头上。” 王振江跟着笑道:“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发挥云峰同志的长处,堪当此任。” 陆云峰欠身谦逊道:“各位领导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黄展妍唇角微扬。 陆云峰背后的能量,远非他们这些县级干部所能揣测。 今天这场庆功宴,表面上是祝贺,实则是站队。 能被邀请到这里的,都是黄展妍信任的人,也是她向陆云峰示好的方式。 “说到旺达集团,”黄展妍转换话题,“城关镇项目撤资一事,还需云峰同志多费心。这个项目关系到县城转型升级,不能就这样放弃。” 陆云峰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黄书记,按照唐韵诗总监所说,撤资确实基于旺达内部风控规则。但我认为,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顿了顿:“旺达看重两点:项目盈利前景和投资环境。城关镇项目的前景毋庸置疑,问题在于环境——他们认为之前的接洽人操守有问题,有潜在风险。” “云峰同志有何高见?”秦光远饶有兴趣地问。 “消除风险,重塑信任。” 陆云峰条理分明,“第一,对刘芳芳及相关人员的调查必须公开、公正、彻底。第二,主动提出重启谈判,流程、条件全部重置,一切按市场规则来。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展现更大诚意和更好方案。” “比如,将城关镇项目与红山镇生态农业项目联动,打通产销链条。或者,提供更优质的地块选项。” 王振江眼前一亮:“这个思路好!宣传部可以配合,把我们的改变和诚意传达出去。” 黄展妍满意地点头:“云峰考虑得很周全。” 她再次举杯,“这第三杯,预祝云峰在新岗位上打开局面,也预祝正阳县招商引资工作蒸蒸日上。” “干杯!”众人齐声应和。 随后,敬酒进入随性阶段。 秦光远先起身:“云峰,招商工作千头万绪,压力大,挑战多。但这也是锤炼干部的大熔炉。希望你在新岗位上,不仅能引来金凤凰,也能带出一支懂经济、会谈判、作风硬的招商干部队伍。” 王振江接着敬酒:“陆主任,以后咱们宣传部门可就指着你们招商办出素材了。多引进几个像旺达这样的好项目,多创造几个像老槐树村这样的典型,我们好好宣传,把正阳县的声音打出去。” 轮到展涛时,他先跟陆云峰碰杯,笑道: “云峰老弟,我今天在市里培训,中午听说食堂风波,先是吃了一惊——好家伙,张大勺胆子不小啊!” “后来听说你早就安排了预备队,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我又忍不住拍案叫绝!你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食堂之内啊!” 众人哄笑。 展涛正色道:“说正经的。县委办和招商办的工作,你两头兼顾,肯定辛苦。我这边一定全力配合,需要什么资源,你尽管开口。后勤保障这一块,包在我身上。” 陆云峰连忙道:“展主任太客气了。您是县委办主任,是我的直接领导,我时刻配合您的工作才是正理。招商办刚起步,还需您这位大管家多指导。”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受了好意,又明确了自己的位置,给足了展涛面子。 李雪松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陆云峰在几位县领导之间从容应对,心中的倾慕如潮水般涌动。 灯光下,他侧脸线条格外清晰,举杯时沉稳的手势,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都让她移不开目光。 当陆云峰目光偶尔扫过时,她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随即又隐去。 宴席接近尾声,黄展妍看了看时间: “好了,今天主要是庆功,也是给云峰鼓劲。酒适量,话说到,意思到了就行。明天还有工作要忙,咱们也都早点回去休息。” 众人笑着称是。 最后共同举杯,饮尽杯中酒,为宴会画上句号。 走出静雅山庄,夜风微凉。 几位领导的车已等候在院外。 黄展妍上车前,又对陆云峰嘱咐:“有困难随时沟通,县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陆云峰和李雪松站在门口,目送领导们的车先后驶离。 展涛经过时摇下车窗:“云峰,我先走了。招商办那边,需要什么支持,随时吱声。” “谢谢展主任,慢走!”陆云峰真诚道。 这时,安魁星开着银色高尔夫悄无声息地停在身边。 “陆主任,李秘书,上车吧。” 他下车,利落地打开后车门。 陆云峰对李雪松道:“李秘书,我先送你回去。” 李雪松点头,两人上了车。 车里,流淌着陆云峰喜欢的慢摇滚音乐,安魁星专注开车,没有多话。 车厢内空间不大,李雪松能闻到陆云峰身上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干净的气息。 她心跳加快,目光假装看着窗外,却通过车窗的反光,看着身边那个身影。 陆云峰察觉到她的注视。 他侧过头,看到李雪松被窗外流光映照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 发觉陆云峰在端详自己,李雪松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李雪松眼眸明亮如含星光,陆云峰的眼里尽是柔和。 车子路过前几天安魁星教训那些混混的胡同口,三个人不约而同想起那晚的事。 转眼,车就停在李雪松租住的小区门口。 陆云峰下车:“太晚了,我送你到楼下。” 李雪松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进小区,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清晰。 路灯将影子拉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到了单元门口,李雪松转身:“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早点休息。”陆云峰微笑道。 李雪松点头,转身准备上楼。 刚迈上两级台阶,她忽然停下,回过身来。 楼道灯光昏暗,勾勒出她姣好的轮廓。 “陆主任,”她声音轻柔却坚定,“以后……在没人的时候,别叫我李秘书了。” 陆云峰一怔,心中涌起暖流,下意识问:“那叫啥?” 话一出口,他立刻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傻气。 李雪松在昏暗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含着羞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转身,快步上楼去了,只留下轻快的脚步声回荡在楼道里。 陆云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嘴角不自觉扬起。 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转身朝小区外走去。 回程路上,安魁星专注开车,不多问一句话。 他清楚何时该说话,何时该保持安静。 陆云峰靠在座椅上,思绪清晰。 李雪松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让他心中温暖——从最初公事公办的冷淡,到今日这句带着亲昵暗示的话语。 尤其是“在没人的时候“,出自向来矜持的李雪松之口,意味已相当明显。 陆云峰摇下车窗,点起一根烟,惬意地吸了起来。 第173章 不一样的食堂 次日一早,陆云峰刚进办公室,包晓勇就掐着点跟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忐忑,搓着手,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主任,您早上好。那个……关于食堂整改验收的事,您之前给的七天时限已经过了。” “前几天您一直在红山镇忙调研,后来又处理县里的大事,我都没敢打扰。您看今天……是不是能抽点时间,去看看食堂整改的情况?” 陆云峰这才想起还有验收食堂这档子事。 这几天老槐树村的风波、县委常委们的饭局、招商引资办公室的筹备,一桩桩一件件,确实让他分身乏术。 而且,自那天安魁星带领大厨们稳定厨房后,后续团队和原来的厨师融合的怎样,他也需要现场观摩验证一下。 “是该去看看了。” 陆云峰点点头,语气平和,“你通知一下县委办各科室负责人,九点整,集体去食堂现场验收。” “哎,好!我这就去通知!” 包晓勇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退了出去。 九点整,县委办下辖各科室在家的负责人,综合科长田雅丽、信息科长刁鹏飞、督查科长方向光等中层,包括副主任刘子厚,都准时聚集在县委食堂门口。 包晓勇早已等在那里,他穿了一身干净整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紧张。 “各位领导,请。”包晓勇侧身引路。 一行人走进食堂。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几位科长都愣了一下。 与一个多星期前的略显杂乱相比,眼前的食堂简直焕然一新。 地面光洁如镜,看不到丝毫油污水渍; 桌椅摆放横平竖直,间距一致; 墙面雪白,贴着清晰的“文明用餐”、“节约粮食”等标识; 最显眼的是入口处的公示栏,上面贴着新修订的《食堂管理制度》、《食品安全卫生责任分工图》、《每周食谱及营养分析公示》,旁边还有一个挂着意见簿和笔的“职工意见箱”。 “嚯,这变化够大的,这几天我就看见了。”督查科长方向光率先开口,他是个严肃的人,此刻语气里也带着惊讶。 “的确,变化肉眼可见,看着就舒坦。”信息科长刁鹏飞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墙上的制度牌,“这制度订得挺细啊,连食材采购验收标准都列出来了。” 田雅丽作为综合科负责人,看得更仔细。 她走到后厨通道口,那里新增了“非工作人员止步”的牌子,但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却听不到往日那种嘈杂。 她指了指:“包科长,能进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田科长,各位领导请。”包晓勇连忙上前,推开通往厨房的感应门。 厨房内部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所有的厨具、调料、食材都被分门别类,放在贴有明确标签的指定区域或货架上。 刀具插在磁力刀架上,锅具悬挂在挂钩上,就连抹布都按不同用途叠放整齐。 地面干净,操作台面光洁,看不到任何杂物堆积。 几位穿着统一白色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厨师正在不同的功能区域忙碌,洗菜、切配、准备面点,井然有序。 “这是……4d管理?还是6S?”田雅丽有些不确定地问。 她听说过这些现代厨房管理模式,但没想到会在县委食堂看到。 包晓勇连忙点头,介绍道: “田科长好眼力。我们参照了‘4d现场管理体系’和‘6S管理’的一些理念,结合咱们食堂的实际情况做了改进。” “主要是做到‘整理、整顿、清扫、清洁、素养、安全’,还有‘责任到位、执行到位、培训到位、绩效到位’。所有物品都有‘名’有‘家’,所有工序都有标准流程。”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墙上的各种图表和记录本: “这是《日常卫生检查表》,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签字确认;” “这是《设备维护保养记录》;这是《食材进货台账》,要求供应商资质齐全,每批食材都索证索票,专人验收;” “这是《留样记录》,每餐每个菜品留样125克,冷藏48小时备查……” 他介绍得条理清晰,显然对这套新规矩已经烂熟于心。 副主任刘子厚咂咂嘴:“乖乖,这比我家厨房收拾得还利索。老包,你这是把部队炊事班的标准搬过来了?” 包晓勇憨厚地笑了笑:“刘主任过奖了,就是想着把事情做规范点,让大家吃得放心。” 众人又查看了库房、冷藏间、餐具消毒区,所到之处,无不井井有条,标识清晰。 就连最容易藏污纳垢的排烟罩和下水口,都擦洗得干干净净,每块抹布都干净整洁,没有污渍。 回到就餐区,陆云峰一直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仔细地听。 他走到那个“职工意见箱”旁,对包晓勇道: “意见簿拿来看看。” 包晓勇赶紧取来一个厚厚的硬皮本子,双手递给陆云峰。 陆云峰翻看着。 上面记录了最近一周收集到的职工意见, 有的建议增加早餐粗粮品种,有的反映周三的荤菜偏咸,有的希望晚餐能提供点外卖打包服务…… 每条意见后面,都有食堂的初步回复和处理情况, 比如“已联系供应商,下周增加玉米、红薯等选项”,“已对周三掌勺师傅进行提醒,调整用盐量,备了量匙”,“外卖打包服务涉及餐具成本和食品安全监管,正在研究可行方案,预计两周内反馈”…… “这些意见,都落实了吗?或者有明确的落实计划吗?”陆云峰问。 包晓勇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一一道来: “陆主任,按照您之前要求的,能马上改的,我们立行立改,比如口味问题,当天就提醒师傅,落实责任制。” “需要协调或研究的,我们也在本子上写明情况和计划,并告知提意见的同志。” “有些涉及到采购成本或者需要其他部门配合的,我们也整理出来了,正想向您汇报,看看能不能支持。” 他的回答实在,没有夸口,也没有推诿。 陆云峰点了点头,合上意见簿。 他转向各位科室负责人,开口道: “大家都看到了。食堂这次的整改,效果是明显的。我们搞食堂改革,目的不是为了摆样子,搞花架子。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让我们县委大院里的每一位干部职工,都能吃得满意、吃得放心、吃得健康。”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食堂不是延续官威的地方,干部职工也不是来吃‘官饭’的。在这里,干部职工就是顾客,是亲人,是家人。” “他们的满意度,应该是衡量食堂工作的第一标准,其他所有的工作,都应该围绕这个标准来展开。” “包晓勇同志这段时间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食堂全体工作人员,也辛苦了。” 他看向包晓勇,语气转为肯定: “包科长,整改工作完成得不错。希望你们能保持下去,把好的制度和习惯坚持下去,真正把食堂办成大家满意的‘家厨房’。” 包晓勇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连连点头: “谢谢陆主任肯定!我们一定保持,一定努力做得更好!” 在场的几位科长也纷纷点头附和,看向包晓勇的目光都多了几分认可。 他们心里清楚,食堂能有这样的变化,根子还是在陆云峰当初那雷霆万钧的整顿决心和后续持续不断的压力传导。 包晓勇,不过是那个被推着、也是自己抓住了机会向前走的人。 验收在一种满意和认可的氛围中结束。 众人散去时,还在低声议论着食堂的巨大变化,言语间自然地将这份功劳与陆云峰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第174章 你也是部队出来的 陆云峰回到办公室不久,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包晓勇再次走了进来。 这次,他脸上的忐忑比刚才更甚,甚至有些局促不安,站在门口,搓着手,欲言又止。 “包科长,有事?” 陆云峰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 包晓勇像是下定了决心,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坐下,而是微微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干: “陆主任……我……我有件事,想向您坦白,向组织上交代。” 陆云峰身体向后靠了靠,没有说话,只是用平静的目光示意他继续。 包晓勇的到来,在陆云峰的预料中,如此诚恳的态度,却令他多少有些意外。 包晓勇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原来,自从那晚他老婆李秀兰给他“上了一课”后,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被石健拿捏着把柄、半推半就充当眼线的行为有多危险。 从那时起,无论石健再怎么威逼利诱,打听陆云峰的行踪和动向,他都没再透露过一个字。 后来石健暗示甚至明示他,要在食堂改革中制造点麻烦,比如在厨房加工过程中,出现点“意外”,或者在食材验收上“放松”一点,以便给陆云峰的改革抹黑,他都找借口搪塞或直接拒绝了。 “后来……石健就找了张大勺。” 包晓勇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那次小赵从货架上摔下来,故意闹大的事。我当时被蒙在鼓里,事后才知道是他们计划好的。” “当时,我想过找您说明情况,可又怕……怕说不清,也怕石健报复。再后来,张大勺他们集体罢工,我就更是一点都不知道。事情发生时,我是又急又愧,觉得辜负了您的信任。” “可没想到,您早就有了安排,田科长和安师傅带着人,一下子就把局面稳住了……” “关键是,在张大勺罢工那天,您却明明白白地信任我,当时,我就特别感动,想着您一回来,马上找您坦白。” “今天,您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扬我,鼓励我,说明您做事真是大公无私,一心只为工作。石健那些小人和您比起来,简直连苍蝇都不如。”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陆云峰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敬佩: “陆主任,经过这些事,我是真服了,也真怕了。我老婆骂我优柔寡断,错失了主动坦白、将功补过的好机会。” “她让我今天必须来,把石健以前怎么指使我、他们背后怎么算计您的事,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我愿意揭发他们,证明他们的罪行!我也知道,我过去有错,糊涂,立场不坚定,差点成了帮凶。我不敢求您原谅,只求您……给我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包晓勇说完,深深地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握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他的坦白,等于将自己完全置于砧板之上,是剥是剐,全凭陆云峰发落。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云峰看着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包科长,”陆云峰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我记得,你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对吧?” 包晓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是,当了十二年兵,事务长。” “部队是个大熔炉,最能锤炼人。铁的纪律,忠诚的品格,敢打敢拼的血性,这些应该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云峰缓缓说道,“你转业到地方,环境变了,面对的诱惑和复杂情况多了,一时迷了路,可以理解。” “但我一直没把你和张大勺、甚至和石健完全划等号,还给你机会,让你负责食堂整改,甚至在张大勺罢工时,依然让你参与善后,你知道为什么吗?” 包晓勇茫然地摇头,眼眶有些发热。 “就是因为你是部队出来的。” 陆云峰看着他,目光锐利却并不冰冷, “我相信,部队培养出来的人,底色是正的,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知错能改的劲儿。” “我喜欢用部队出来的人,因为他们大多做事踏实,执行力强,懂规矩,也重情义。” “我看重的,不是你的过去,而是你今后能不能像在部队时那样,堂堂正正做人,扎扎实实做事。”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包晓勇心口,又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鼻子一酸,这个在部队摸爬滚打多年的汉子,竟有些控制不住眼眶的湿意。 他怯懦道:“可我进县委办,是走石家的门路,大家都知道,我和石家走得近,您还能信任我,这叫我这心里面……” 包晓勇声音发颤,看得出,他说的是真心话。 “嗨,这算啥?”陆云峰挥手打断他,想了想问:“看过《三国》吧?” “嗯,看过两遍。”包晓勇坦承。 “曹孟德的帐下,有几个是他的宗亲,除了白门楼的吕布,绝大部分不都是来自他的对手?”陆云峰的手指,轻轻扣了两下桌面。 “明白了,陆主任!” 包晓勇挺直了腰板,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哽咽, “我包晓勇向您保证!从今往后,我要是再有一丝歪心,再做半点对不起您、对不起组织的事,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一定把在部队学的本事都拿出来,把食堂管好,把行政科管好,把您交代的每一件事办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的誓言质朴而铿锵,带着部队里那种特有的干脆和血性。 陆云峰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 “行了,那些狠话不必说。记住今天你说的话就行。过去的事,到此为止。” “食堂和行政科这边,你继续管好。以后招商办那边可能有些接待保障的任务,也需要你配合。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是!保证完成任务!” 包晓勇下意识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无比用力的军礼,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忠诚和斗志。 看着包晓勇迈着比来时坚实百倍的步伐离开办公室,陆云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收服一个人,有时需要雷霆手段,有时需要网开一面,有时则需要触及他内心最深处的那点坚持和骄傲。 包晓勇的归附,不仅让食堂这个曾经的“隐患”变成了可靠的“后方”,更重要的是,他亲身经历了石健一伙的诸多阴谋,未来或许能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或旁证。 棋盘上的棋子,又多了一颗。 而且,是一颗经历过考验、知道进退的棋子。 陆云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 正午的阳光正好,县委大院里的香樟树,投下斑驳而安稳的影子。 第175章 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次日中午, 陆云峰吃过午饭,刚回到县委办自己的办公室坐下,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 门推开,王哲带着赵自强、王小川走了进来。 三人脸上都带着些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兴奋。 “陆主任,我们回来了!”王哲的声音里透着轻快。 “辛苦了,坐。” 陆云峰笑着起身,招呼他们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这几天,虽然王哲每天都在微信里向我报告进展,但我还是想听听你们暗访的详细情况,怎么样,收获不小吧?” “岂止是不小,简直是满载而归!” 组长赵自强直接说,他是个直性子, “陆主任,按您之前划的重点和给的方法,我们这几天跑下来,真是开了眼界,也挖出不少实实在在的问题和潜力点。有些情况,不深入下去根本发现不了。” 王小川稳重些,他扶了扶眼镜,递过来一份装订好的初步报告: “陆主任,这是我们整理的初步情况汇总和问题清单。更详细的专题报告我们正在抓紧撰写。” 陆云峰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翻看,目光扫过三人:“人都安全回来了就好。先说说,印象最深的几点。” 赵自强作为小组负责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我们从老槐树村出来后,主要跑了西北几个山区乡镇,交通是最大的瓶颈,但特色种植和养殖资源非常丰富,品质也好,就是缺乏深加工和稳定的销售渠道,好东西卖不上价,老百姓积极性受挫。比如黑山沟的菌菇、林下散养的禽蛋……” 他看着手里的本子,说的很详细。 陆云峰听得认真,在本子上记着要点。 王哲和王小川也分别补充了走访的具体情况。 有基层“小微权力”运行不规范的,有闲置集体资产盘活困难的,也有对某些扶贫项目“撒胡椒面”、效果持续性存疑的…… 问题五花八门,但都指向基层治理和发展中的一些深层次矛盾。 三人显然下了功夫,不仅摆问题,也带回来一些基层干部和群众有建设性的想法。 陆云峰一边记,偶尔插话问一些细节。 等三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合上手中的本子,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不错。调研不是走马观花,就是要沉下去发现问题,倾听声音。” “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报告我会仔细看。回头整理成系统的专题报告,可以直接报给黄书记和县委,为县里的决策提供参考。” 得到肯定,三人都很高兴。 王哲嘿嘿笑道:“跟陆主任您亲自指挥的老槐树村那一仗比起来,我们这点跑腿的活儿不算啥。” “我们前天下午在村里就听说了,好家伙,单枪匹马……不对,是带着李秘书,就把鑫盛那个皮包公司老底揭了,还把石健、刘芳芳那帮人一锅端了!最后还引来了旺达集团一点五个亿的投资!” “陆主任,您这手段,简直没谁了!” 他语气里的敬佩毫不掩饰。 赵自强也跟着说:“是啊,陆主任,当时我们得知赵大彪在村里的小动作后,在半路拦着您,不想让您进村,就是怕您陷在里面。” “老槐树村是红山镇,包括咱们正阳县的老大难,我们是怕您刚来,不了解情况,去了吃亏。” “结果,您不仅进去了,还彻底解决了问题,赢得了民心。真的,陆主任,我们三个这一路上,全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王小川也连连点头,看陆云峰的眼神都带着崇拜:“是啊,陆主任。当时,我们看着您往村里去的背影,感觉特别悲壮,结果,您却是大胜而归。” 他们三个,虽然没在现场,但听电话里同事的描述,再加上回来后县委大院里的各种传言,早已把陆云峰在老槐树村的作为传得神乎其神。 尤其是最后那逆转乾坤、引入巨资的一幕,让他们这些年轻干部心驰神往。 “行了,别拍马屁了。” 陆云峰笑着摆摆手,“老槐树村的事,是多方因素凑在一起,加上一点运气。你们干的也是实实在在的工作。” “好了,调研告一段落,你们把专题报告保质保量写完,然后放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之后各自回原科室,后续有什么工作需要,再安排。” 听说有假放,三人更高兴了,直夸“老大英明”。 又聊了几句,赵自强和王小川便起身告辞,回去赶报告。 王哲也跟着站起来,准备离开。 “王哲,你留一下。”陆云峰叫住了他。 王哲收住脚步:“老大,还有事?” 他一边问,一边手脚麻利地为陆云峰杯子里续了水, 陆云峰示意他自己也倒一杯。 喝了口水,陆云峰这才开口道: “有个事,先跟你通个气。县委准备成立县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由我兼任主任。” 王哲眼睛一亮:“好事啊!老大,这个位置非您莫属!” 陆云峰继续道,“办公室刚成立,千头万绪,需要可靠得力的人手。” “我想问问你的意愿,有没有兴趣过来,帮我打理办公室的内外联络、综合协调这一摊子事?” 王哲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挺直了腰板: “老大,这还用问吗?您指哪我打哪!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这次在暗线组,没能在老槐树村跟您一起……并肩作战,我心里一直空落落的。能跟着您干,学东西,长见识,我求之不得!” 他这话说得真诚,眼里冒着光。 在镇里时,陆云峰的能力就令他佩服,对待不良领导的态度,更是让他望其项背。 现在,被陆云峰以借调名义调来县委办,王哲知道该怎样抓住机会。 只要紧跟着陆云峰这个背景深厚的“老大”,自己的前途才有保障。 招商办是新设机构,虽然级别未必多高,但重要性不言而喻,更是进入陆云峰核心工作圈的好机会。 负责内外联络和综合协调,听起来琐碎,实则是办公室运转的中枢,是心腹位置。 而且,陆云峰的用意很明显,等于把他从普通的借调干部,直接放到了一个有实责、能锻炼的关键岗位上,虽然是股级架构,但平台和前景截然不同。 陆云峰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 “那好。这事还在走程序,你先心里有数。报告写完后,该休息休息,也想想招商办初期的工作思路。等正式文件下来,你就过来报到。” “是!保证完成任务!” 王哲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原来,跟对“老大”,仕途发展轻而易举啊! 看着王哲强压兴奋、脚步轻快离去的背影,陆云峰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组建自己的核心团队,需要能力,更看重的是忠诚。 王哲为人正直,做事认真,在清河镇一直就很勤勉。 这次调研表现扎实,为人机敏又不失原则,是个可造之材。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有认同感,忠诚又听话。 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 他正想着招商办还需要哪些方面的人才,手机响了起来。 第176章 镇书记的说情 一看号码,是清河镇党委书记齐伟。 “齐书记。”陆云峰接通电话。 “云峰老弟,没打扰你吧?” 齐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笑意, “我正在去县城的路上,约好三点向黄书记汇报工作,大概四点多能结束。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你老弟可还欠我一顿好酒呢!” 陆云峰想起自己离开清河镇那天,齐伟特意给自己送过茶叶,又在借调王哲时,电话里答应过齐伟一顿酒。 就笑道:“喝酒,可是件大事,我怎么敢忘。齐书记发话,我当然有空。地方你定,晚上我请。” “痛快!那说定了,汇报完我去你办公室找你。”齐伟利落地挂了电话。 四点半刚过,齐伟就敲开了陆云峰办公室的门。 两人自陆云峰离开清河镇后,还是第一次见面,少不了一番寒暄。 陆云峰为他泡了那份龙井,齐伟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两人一边喝茶,一边聊着闲话。 办公室里,经常有人进来请示,又要签字,齐伟就坐在那里品茶,也不急。 他放下镇里的事,专等陆云峰下班喝酒,诚意满满。 看看到了下班时间,齐伟起身。 “走,地方我订好了,一个私家菜馆,清净,味道也不错。” 说完,齐伟拉着陆云峰就往外走。 陆云峰提前给李雪松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如果黄书记有事,随时给自己通报。 下了楼,叫上安魁星,跟着齐伟的车,出了县委大院。 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装修古朴雅致。 齐伟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引着陆云峰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包间。 他的司机和安魁星则被安排在外间,另外单点。 几道精致的本地菜上桌,一瓶年份不错的白酒打开,两人边吃边聊。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放松,齐伟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云峰老弟啊,” 齐伟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感慨,“你离开清河镇这时间不长,可镇上……真是翻天覆地了。” 陆云峰知道他指的是魏建臣、孙洪江、袁国豪那一串人被查处所引起的事后效应,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没说话。 “有些事,纪委有纪律,案情细节我不能多问,也不方便打听。” 齐伟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但前些日子,纪委的同志找我了解魏建臣、孙洪江他们的情况,问得很细。从那些问话里,我也能拼凑出个大概。” “好家伙,魏建臣勾结石健、孙洪江、袁国豪,还有社会上那个臧大彪,混黑、道的,甚至……连你前妻刘芳芳和她姐姐刘佩佩,都掺和在里面。他们那段时间,可是没少琢磨着怎么对付你啊!” 他顿了顿,看着陆云峰,眼神复杂: “网络造谣抹黑,往你的住处栽赃陷害,私下调查你的背景关系,甚至收买地痞流氓想伤害你……手段层出不穷,真是处心积虑。” “我当时在镇上,虽然感觉到一些不对劲,但真没想到他们勾连这么深,胆子这么大,简直丧心病狂!” 陆云峰神色平静,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只是轻轻抿了一口酒: “都过去了,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说得轻巧。”齐伟摇摇头,举起杯, “可你这‘正’,压得也太稳、太狠了。面对这么多明枪暗箭,你不仅毫发无损,还反过来把他们一个个都送了进去。” “这份定力,这份手腕,我老齐服气!来,这杯敬你,大将风度!” 两人又干了一杯。 齐伟抹了抹嘴,接着说: “这不,昨天,又听说你在红山镇和老槐树村,把石健、刘芳芳他们最后这点余孽也连根拔了,顺手还引来个大金主。” “云峰,你这战斗力,简直是指哪打哪,弹无虚发啊!我算是看明白了,跟你作对的,都没好下场。”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却是事实。 陆云峰笑了笑: “齐书记,你再夸下去,这酒我可喝不下去了。我也是碰巧,加上县里领导支持。” “行了,咱哥俩就别来这套虚的了。” 齐伟摆摆手,脸色认真了些, “说点实际的。红山镇的马胜武,跟我有些交情。他这个人吧,能力是有的,本质上也不坏,就是有时候耳根子软,脑袋不够活络,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这次石健的事,他肯定是糊涂了,立场没站稳。但我了解他,只要认清错误,吃了教训,以后绝对会是个踏实干事的。” “你看……能不能给他个机会?我保证他以后在红山镇,一定全力配合你的工作,尤其是旺达项目落地,绝不含糊。” 陆云峰看着齐伟诚恳的眼神,心里明白, 这是齐伟在替马胜武说情,也是一种变相的“投诚”和交换—— 我帮你安抚稳住红山镇的班子,你给他们个台阶下。 马胜武经过这次,肯定吓破了胆,以后在红山镇只会更听话。 这对旺达项目的顺利推进也有好处。 “齐书记开口了,这个面子我肯定给。” 陆云峰爽快地说,“马书记也是一时糊涂,关键看以后的实际表现。红山镇现在正处在项目落地阶段,稳定压倒一切。” “痛快!”齐伟松了一口气,笑容更真挚了,“云峰老弟,够意思!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县里和乡镇的闲话。 齐伟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帮我拿拿主意。” “什么事?你说。” “魏建臣进去后,镇长空缺,黄书记已经物色好了人选,估计过几天就能到位。党政办主任这个位置,黄书记让我自己斟酌。” 齐伟看着陆云峰,“你觉得,原来镇农业办的张主任,怎么样?” 陆云峰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皮肤黝黑、做事一板一眼、对农业数据门儿清的张主任形象,点了点头: “张主任人不错,为人踏实,业务熟,原则性也强。做党政办主任,管协调、管文书、管后勤,应该能胜任。” “英雄所见略同。”齐伟笑道,“我也觉得他合适。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齐伟说这话时,满脸的轻松,仿佛没有陆云峰的认可,这事就不能办一样。 他又给两人杯子里添上酒,语气变得更推心置腹, “主任定了,我还想配个副主任,要年轻些,脑子活,能写能跑,最好对镇上情况也熟。这个人选……我琢磨了几天,有个想法。” 陆云峰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齐伟端起酒杯,却没喝,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缓缓说出了那个名字。 第177章 高级投名状 “闫丽霞,你觉得……怎么样?” 齐伟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提的一个普通人选。 但他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陆云峰脸上,捕捉着上面细微的反应。 陆云峰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闫丽霞。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那个在清河镇党政办,总是绷紧嘴角,满脸认真的年轻母亲; 那个在流言蜚语和魏建臣的刁难中,默默承受、努力工作的女人; 也是那个在他初到清河镇,孤立无援时,为数不多流露出善意,经常给予他帮助的人。 陆云峰在临走前,虽然没有明确给过她任何确定的承诺,只是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 可,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能力,包括心底一直存在的道义上的感激和同情,他都不能不为她做点什么。 他知道,闫丽霞带着年幼的女儿在镇上生活的不易,也想过有机会在县里帮她谋个相对轻松、能照顾孩子的岗位, 可,一来合适的时机不多,二来直接插手显得过于彰显。 没想到,齐伟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送上门来。 官场上,提拔一个人,尤其是从普通科员到副股级的党政办副主任,看似只是微小的一步, 但对当事人而言,则意味着待遇、地位和发展空间的实质性变化。 这背后,往往交织着复杂的因素: 能力、资历、人际关系、甚至是某种利益的交换。 跑动、送礼在某些情况下或许是敲门砖,但真正能决定一个人能否上去、上去多快的,往往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站队,以及支撑这种站队的背景。 闫丽霞有什么? 能力中上,肯吃苦,但绝非不可替代; 资历尚浅; 人际关系简单,甚至有些边缘。 她唯一的,也是别人无法比拟的“资本”,就是曾经在陆云峰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了他这一边,并因此承受了压力。 这种“站队”,虽然当时看似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冒险, 但在陆云峰如今势起,笼罩全县的背景下,就变成了一种极具价值的“原始投资”。 更重要的是,陆云峰为她“背锅扛雷”的那段义举,在清河镇几乎人尽皆知。 这就构成了她独特的“背景”——陆云峰的关注和潜在的庇护。 齐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不需要闫丽霞给他送一分钱的礼,甚至,都不需要陆云峰主动开口。 他只需在合适的职位出现时,顺水推舟地提出这个名字,就等于向陆云峰递上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这份礼物,比任何茶叶、任何酒宴都更能体现心意和分量。 因为这不只是帮忙,更是对齐伟洞察力、执行力和归附之意的一次集中展示。 茶叶,只是初次试探时表明的一种立场。 而现在,才是真正的“交易”——用我手中的人事权,给予你关心之人以职位,换取你对我更深一层的认可和未来的提携。 这不是简单的交换,而是一种高级的“投名状”。 齐伟比陆云峰大五六岁,眼下同为正科级干部。 但他看得非常清楚,两人未来的轨迹,绝不可能相同。 陆云峰背后的能量,他展现出的手段和格局,都注定其仕途将是高速升迁,而且一定是跨越式、螺旋式的上升。 用不了几年,陆云峰到达他需要仰视的高度,几乎是必然的。 齐伟不想做那个在未来某天,只能仰望,脖子酸涩却未必能说得上话的旧同僚。 他更希望从现在开始,就明确自己的位置—— 做一名坚定的追随者,一个可靠的僚属,一个能够进入陆云峰未来核心团队圈子的“自己人”。 无关年龄,无关当前的职位高低,无关其他…… 所以,当陆云峰开口向他借调王哲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 甚至心里对王哲产生了一丝隐隐的羡慕和嫉妒—— 这小子,居然第一个被陆云峰选中,直接调到了身边,近水楼台。 这也更加坚定了齐伟加快步伐的决心: 必须在自己和陆云峰尚处同一层级的窗口期,牢牢抓住机会,尽可能地亲近、表现, 并利用手中现有的权力和资源,多缴纳几份有分量的“投名状”。 只有这样,才能在陆云峰未来不断扩大的“团队版图”中,占据一个比王哲更靠前、更稳固的位置,为自己的仕途铺就一条可能通往更高处的“快车道”。 照拂闫丽霞,就是他精心设计的第一个实质性动作。 他敏锐地察觉到,之前陆云峰对闫丽霞那份基于道义的关照,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对弱势同事的同情,或者还有别的什么…… 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陆云峰的心里,有一处柔软,被闫丽霞母女触动了。 而齐伟,就要利用这份“触动”,将其转化为一次完美的政治示好。 在得知陆云峰于红山镇老槐树村再次以雷霆手段肃清障碍、引入巨资后,齐伟的这种决心达到了顶峰。 这样的陆云峰,值得他全力以赴去追随。 于是,才有了今晚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私密性极高的酒局。 两人对酌,是关系亲近、私交甚笃的象征。 能不能请得动,本身就是一把衡量关系远近的标尺; 愿不愿意单独,那就更体现出亲疏程度。 前面的铺垫——茶叶、电话里的玩笑、以及席间推心置腹的交谈,都已将气氛烘托到位。 而最后,看似不经意间抛出的“闫丽霞”这三个字,才是今晚这局酒真正的高潮和核心目的。 陆云峰沉默的时间仅仅两三秒。 他端起酒杯,缓缓喝了一口,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也让他脑海里的思绪瞬间清晰。 他当然明白齐伟的用意。 这几乎是一道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齐伟在向他展示:我懂你的心思,我留意你关心的人,并且我有能力、也愿意在规则之内,为你解决这些“小事”。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靠拢方式,比赤裸裸的表忠心更含蓄,也比单纯的请托办事更显诚意。 陆云峰心里迅速权衡着。 齐伟这个人,通过清河镇的工作接触和后续观察,风评确实不错。 有能力,有原则,在魏建臣那么强势的镇长压制下,还能守住底线,把镇里的大面工作稳住,说明他具备一定的政治智慧和韧性。 也比一般人,更懂得韬晦,官场中,这一点很重要。 这样的人,可堪一用。 而且,他是黄展妍亲手选调来的乡镇书记,属于“黄系”人马。 从今晚的谈话也能看出,他不仅想保住现有位置,更有向上的野心,并且懂得如何选择更有潜力的“大树”。 如此之人,有拉拢的价值。 未来自己无论是在县里深耕,还是走向更广阔的舞台,都需要一批像齐伟这样在基层扎实干过、知根知底、又能独当一面的干将。 齐伟主动递上投名状,姿态放得够低,心思也够巧,是个聪明人。 至于闫丽霞…… 陆云峰确实愿意看到她处境改善。 齐伟的安排很稳妥,既解决了她的实际困难,又不至于提拔过快惹人非议,考虑得很周全。 接受这个“人情”,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想清楚这些,陆云峰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看向齐伟: “闫丽霞同志……在清河镇工作确实踏实肯干,党政办副主任这个岗位,需要细心和耐心,还要协调内外,她性格温和,做事细致,资历也够,倒是不错的人选。具体的选拔任用,” 他话锋微转,“齐书记你是镇里的一把手,最了解干部情况,具体是否合适,我相信你的判断。”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对闫丽霞的认可和关心,又把最终的决定权还给了齐伟,实则默许了他的提议。 最后那句“相信你的判断”,更是给予了齐伟充分的信任和肯定。 齐伟心头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脸上笑容绽开, 他知道,成了, 这份投名状,陆云峰收下了。 他立刻举起酒杯,语气热忱: “云峰你放心,程序上的事绝对合规。闫丽霞同志确实符合条件,群众基础也不错。” “来,为咱们都能为想干事的同志创造点好条件,也为咱们的正事能越干越顺,干了这杯!” 不讲私情,不讲照顾,一切基于正事,两人的格局,瞬间打开。 “当”的一声,两只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两人一饮而尽,相视而笑。 包厢内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与默契。 一场看似简单的乡镇人事安排,背后却是官场智慧、利益权衡与未来期许的复杂交织。 齐伟成功地迈出了融入陆云峰核心圈的关键一步,而陆云峰,则在不露声色中,又收获了一名颇具分量的地方实力派干部的诚意归附。 这顿小酒,喝得值! 酒意微醺,夜正酣。 两人开始推心置腹。 窗外县城的灯火,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了些。 第178章 通透的官场生意经 吉海市,鑫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没被敲响,就被推开。 陈继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脸色灰败,像是霜打过的茄子。 他身上,那套在正阳县时还光鲜笔挺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头发蓬松着,领带松垮地歪在一边。 宽大的写字台后,陈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翻阅着一份财务报表。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透过镜片上方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报表,只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硕大的办公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墙边金龙鱼缸内经过静音处理的水流声,以及陈继业略显粗重的呼吸。 这种沉默比直接责骂更让人难熬。 陈继业站了片刻,看老爷子暂时没理他的意思,只好讪讪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像这样的情形,助理们一般知趣地不会进来打扰,哪怕倒茶水这样的服务,也都免了。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陈建国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星点的银丝,面容保养得不错,只是眼角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下颌皮肤透露了真实年龄。 他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中式上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檀木珠子,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儒雅的学者或者退休干部,而非一个身家不菲的企业老板。 “说吧,怎么回事。” 陈建国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稳,听着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说去正阳县处理善后,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捞点补偿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陈继业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敢瞒,只能硬着头皮,把在老槐树村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在他口中,陆云峰成了仗势欺人、故意刁难投资商的酷吏,唐韵诗和旺达集团则是趁火打劫、背景通天的过江龙,而他和郭晖则成了坚守契约、却备受欺凌的可怜商人。 当然,他“巧妙”地略过了自己最初企图占地套取补偿的真实意图,也淡化了石健、刘芳芳、赵大彪等人被查处的窘状,只说是“县里有人刻意针对”,有几个官员可能被“连累”。 “……爸,我们这次真是亏大了!” 陈继业最后哭丧着脸道,“前期投入的三百多万打了水漂不说,那三十亩地还得限期清理干净,恢复原状!旺达那边还扬言要协助镇里跟我们算违约赔偿!”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您可得想办法,不能让咱们吃这个哑巴亏啊!” 陈建国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拨动着腕上的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陈继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让陈继业心头发紧。 “哑巴亏?”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失望, “继业,你今年也快四十了,跟着我看了这么多事儿,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陈继业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陈建国抬手止住。 “我早就跟你说过,赚钱,尤其是想赚大钱、稳钱,路子要正,眼光要长。” 陈建国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写字台,踱步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 “什么是正路?跟着政策走,跟着领导走,跟着政府的规划走。吃规划的红利,吃政策的补贴,吃项目本身的合理利润,这才是长久之道,也是安全的富贵。” “当今的社会,政府就是最大的发包方,只有紧紧依靠他们,才能稳赚不赔。”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呢?总想着走捷径,搞投机,刀口舔血。看到一点所谓的内幕消息,就以为找到了金矿,急不可耐地扑上去,用最小的成本,去博最大的暴利。” 说着,他面露一丝自责:“这事儿也怪我,上次和乔市长吃饭,他透露的高速公路改线计划,我该制止你去摆弄。” “虽然那消息还只局限于高层,可老槐树村那三十亩地,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别人看不穿?” “你刚才说的那个陆云峰,还有那个什么唐韵诗,一听就不是省油的灯!” “你以为靠着石健那么个县府办主任,还有那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支书,就能把上下都打点明白,把地占住,等着天上掉馅饼?” 陈继业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声嘟囔: “咱们不是……有乔叔的关系嘛……” “乔文栋?”陈建国哼了一声,走回椅子坐下, “他是副市长不假,但他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你们胡作非为的护身符!” “而且,关系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糟蹋的!要用在关键处,用在能产生持续效益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拿去填这种明显有漏洞,又后患无穷的坑!”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更像是在传授经验: “我这些年,名下几家公司,能顺顺当当做到今天,在市里也算有头有脸,还混了个人大代表。靠的是什么?” “不是钻营取巧,而是紧跟市里的发展步伐。乔文栋分管城建的时候,我们承建的两个市民广场、三条市政道路,质量、工期哪一点不是标杆?” “利润是不如你们搞投机那么暴利,但胜在稳妥、长久,更关键的是,这钱赚得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领导需要政绩,我们需要项目,各取所需,合作共赢。这才是正道。” 陈继业低着头,心里却不完全服气,觉得老爷子太过保守,守着这么好的资源,错过了很多赚快钱的机会。 陈建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你觉得来钱慢?我告诉你,稳稳当当地赚十块,比你提心吊胆、可能血本无归地赚一百块,要强得多!” “官场上的事,风云变幻,今天你得势,明天可能就失势。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某一个人身上,把生意做得满是窟窿,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是灭顶之灾!” “官场上,可比我们做生意风险大得多,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出事,除非……”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似乎觉得和儿子说这么高深的道理,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就转回话题道: “这次老槐树村的事,算是个教训!给那个政府办主任和村支书送钱的事,我找人想办法摆平。幸好只是折了点钱,要是真把乔文栋也牵扯进去,或者那个陆云峰背景比你想象的还硬,追查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终于让陈继业有些后怕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着儿子有所触动,陈建国便不再多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存为“乔副市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第179章 那点钱亏了就亏了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 “喂,陈董啊。” 乔文栋的声音传来,带着官场惯有的温和与不同于常人的熟络。 “乔市长,没打扰您工作吧?” 陈建国的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而恭敬,腰背都不自觉地弯了些,脸上堆起笑容,尽管对方看不见。 “刚开完个会。有事?”乔文栋问。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见您了,心里惦记着。听说您最近也挺忙的,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陈建国语气关切,但很快就切入正题。 这等人物之间通话,肯定不会只说天气。 “一点小事,犬子继业前段时间在正阳县那边,搞了个小项目,出了点岔子,可能……可能还牵扯到一些县里的事情。我想着,得跟您汇报一下情况,也听听您的指示。” 对于乔市长,他不能绕圈子,事前如果藏着掖着,后面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聪明人之间打交道,适当的坦诚是必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随后传来的乔文栋声音,似乎没什么变化: “哦?正阳县的事儿,没听你说过。”语气虽平静,话里却有内容。 其中的一层意思是,高速公路的信息,是我乔文栋提供的,你们背着我悄悄去拿地,是几个意思? 搞不定了,才来找我,有点不仗义吧? 陈建国不满地瞪了儿子一眼,连忙陪着小话: “对不起,乔市长,这事怪我,忘了跟您汇报了。但您是了解我的,该怎样做,我心里一直有数。” 送上这颗定心丸,他才继续说道: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在红山镇的老槐树村有块地,投资也不大,和当地村民因为转让价格上,有些纠缠。” 陈建国试探着透露一些关键信息,“前天,突然出了点状况,正阳县委办新上任了一个副主任叫什么陆云峰,把旺达国际的找了去接盘,而且,据那个唐总监说,还是撤了城关镇的项目,转投这里……总之,情况有点复杂。” 乔文栋声音终于有了变化:“哦?是这样,县里有结论么?” 陈建国小心翼翼地说,“结论是让咱们撤资,旺达进入,而且,县里的纪律部门也参与进来了。” 电话那端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后才道: “即使有什么问题,也要尊重县里的意见,依法依规处理。 “那是那是,乔市长说得对,一定要依法依规。” 陈建国连忙附和,话锋一转, “不过,这事说到底,还是继业他们年轻,办事毛躁,中间可能也有些误会。我想着,当面跟您详细说说,也代表孩子给您道个歉,看看有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您看,晚上要是方便的话,我在‘馨园’准备点便饭,咱们老哥俩也好久没坐下聊聊了。” “馨园”是陈建国集团旗下的一处私人高端会所,位于市郊一处风景清幽的园林内,极为隐秘,是他用来招待最重要客人的地方,不对外。 乔文栋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 “晚上……倒是没什么安排。不过简单点就行,别搞得太复杂。” “明白明白,就是家常菜,聊聊天。” 陈建国笑容更深,“那晚上七点,我让车去接您?” “不用,我自己过去。”乔文栋说完,便挂了电话。 陈建国放下手机,脸上的恭敬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他看向站在写字台边,一脸惶恐的陈继业: “晚上,跟我一起去‘馨园’,见见乔市长。” 陈继业眼睛一亮:“爸,您是要请乔叔帮我们……” “帮?”陈建国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 “记住,晚上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别提什么补偿、报仇之类的蠢话。我们是去‘汇报情况’,‘承认错误’,‘寻求指导’。” “乔文栋现在是常务,年底很可能就扶正。我们姿态放低,打消这次背着他去拿项目的疑虑,让他感觉到我们的尊重和依赖,更要让他觉得,我们还是他的‘自己人’,在很多事情上还能替他分忧、办事。至于正阳县的损失……”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点钱,亏了就亏了,就当买个教训。重要的是,要通过这件事,把和乔文栋这条线扎得更牢。只要这条线在,以后有的是机会,把亏的,十倍百倍地赚回来。明白吗?” 陈继业赶紧点头,看到父亲那深邃而自信的眼神,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去吧,换身衣服,精神点。晚上机灵些。”陈建国挥挥手。 陈继业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办公室。 看着儿子关上门,陈建国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那份财务报表,目光却有些飘忽。 “陆云峰……唐韵诗……旺达集团……”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名字,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复杂。 正阳县的这潭水,看来比想象的要深。 虽然和儿子那么说,但,有人欺负到陈家头上,表面上忍了,背地里会瞅准了机会报复。 这个亏,不能白吃。 失去的“场子”,怎么找回来,需要好好筹谋,关键,还得看晚上乔文栋的态度。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办公室,将陈建国半张脸笼罩在金色的光影中,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晦明不定。 手腕上的檀木珠子,在光线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 吉海市,市政府办公楼,副市长办公室。 乔文栋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没被点燃的香烟,过滤嘴被他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变形。 他的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楼下院子里进出的车辆上,视线却并没有真正聚焦什么。 窗玻璃映出他略显高大的侧影,领口被他解开了两颗扣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他的确有些烦闷,哪怕是已经坐在常务副这个位置上。 前天傍晚,他给刘芳芳打电话,想约一下周末,听她聊聊县里的“新鲜事”,也享受一下这个新鲜的成熟女人,刻意的恭维和崇拜。 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起初他没太在意,以为她在开会或者忙。 直到晚上没等到她的回电,再打,就变成了关机状态。 一种细微的不安,在这位常务副的心头滋生。 第180章 常务副的权衡 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乔文栋自度已经很能拿捏刘芳芳了。 就像自己豢养的宠物。 她或许会耍些小性子,偶尔会端着点架子,但在这种事上,尤其是面对他的邀约时,从来不敢如此怠慢。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以及他是她需要牢牢抓住的“贵人”。 乔文栋不动声色地让自己的秘书周绍龙去核实打听。 不是通过官方渠道,那样太显眼,而是通过一些私人关系,旁敲侧击。 周绍龙办事可靠,总是令他放心。 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他的心一沉,心口有些发堵。 刘芳芳被正阳县纪委带走调查了。 理由是“涉嫌在招商引资过程中存在经济问题”,具体是索要回扣还是其他什么,细节还不清楚。 但传话的人语气微妙地补充了一句,说这事好像和她的前夫有关,就是那个新上来的县委办副主任——陆云峰。 还有,刘芳芳引以为傲的,借此晋身的,引进的那个旺达集团投资三千万美金在城关镇的项目,可能要黄,据说是转投了红山镇老槐树村,好像也跟这个陆云峰的关系很大。 “陆云峰……” 乔文栋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一切都源于她的“前夫”?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却很模糊。 以前刘芳芳偶尔提起她那个“没出息”的前夫时,语气总是充满鄙夷和不屑, 说他是小门小户出身,在镇上混日子,靠着点死工资,毫无前途。 乔文栋当时听了,也就一笑置之,甚至在心里还隐隐有些快意——这种底层小人物,活该被抛弃。 漂亮而又优秀的女人,就该被上位者拥有,不论多少。 因此,他默许,甚至暗中纵容刘芳芳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打压、挤兑那个前夫,以对第一次公示中止进行某种意义上的报复。 觉得那样,既能帮刘芳芳出气,让她更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也能彰显自己的能量。 但现在看来,这个判断可能错得离谱。 这个陆云峰,肯定不像刘芳芳说得那么不堪。 乔文栋心里没了底,立马又让周绍龙再仔细查查陆云峰的背景。 秘书很快回报,查到的公开信息却很有限: 陆云峰,男,年龄26,原在清河镇政府党政办工作,刚调入县委办,直接提拔为副主任。 家庭关系一栏很简单,父母都是普通职工(已退休)。 这背景,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过于“干净”了。 但正是这种“干净”的背景,和他的“破格提拔”相对应,让乔文栋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个普通的镇干部,毫无征兆地直接提拔为正科级县委办副主任? 这明显不符合常规。 县里的正科级岗位,尤其是县委办这样的核心部门副职,竞争何其激烈,多少资历更老、关系更硬的人在盯着。 黄展妍为什么敢这么做? 她难道不怕惹来非议,不怕其他常委反弹? 除非,有她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或者,有她无法抗拒的压力。 乔文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梳理着各种可能性。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见识过各种明暗规则,深知“破格”背后往往意味着“非常”。 可能性一: 陆云峰本人能力极为突出,做出了某种特殊贡献,或者抓住了极关键的机遇,得到了更高层领导的赏识,属于“火线提拔”。 但这种提拔,往往会有迹可循,比如在某个重大事件中表现突出。 陆云峰之前在清河镇似乎平平无奇,如果有,刘芳芳肯定会说。 而且,那样的话,县里一定会大张旗鼓的宣传报道,可现实中并没有…… 可能性二: 陆云峰走通了某个极高层次的关系,这个关系直接压到了黄展妍头上。 可黄展妍的背景…… 乔文栋想起当初研究正阳县县委书记人选时的情形。 黄展妍是从省发改委空降下来的,但再往前,她的履历主要在京都,而且在工青妇系统待了不短的时间。 当时市长韩齐正力主,组织部门的介绍语焉不详,只说“符合干部交流锻炼精神,充实基层领导力量”。 乔文栋当时还提出过异议,认为她基层经验不足,但被韩市长一句“上级安排,意在锻炼”给挡了回来。 现在看来,黄展妍本身恐怕就颇有来头。 如果陆云峰和她背后的力量有关联,甚至可能是同一系的人马被安排下来“搭班子”锻炼……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可能性三: 最坏的情况——陆云峰的档案层级,可能超过了市里甚至省里一般干部的权限。 有些特殊家庭出身的子弟,他们的真实背景和关系网络,在基层档案里是查不到的,属于高“密级”内容。 如果真是如此,那背景就深不可测,否则不至于连刘芳芳这个结婚三年的妻子都瞒得死死的。 什么级别的家庭,需要如此隐藏? 想到这里,乔文栋脖颈处直冒凉风。 那就意味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估量深浅的对手。 触碰这样的人,那就不仅仅意味着风险了。 他心下一慌,拿起内线电话,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 直接通过市委组织部的关系去深查? 风险太大。 一来,他不是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手伸得太长容易引人非议; 二来,万一真的触碰到“红线”,或者被对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官场上,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知道的人,懂得闭嘴。 若是打听不到,再惹一身骚,着实不划算。 看来,从组织渠道摸清陆云峰底细这条路,暂时走不通,至少不能明着走。 那么,黄展妍呢? 从她那里旁敲侧击? 乔文栋也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黄展妍的来头,她不是赵庆丰那种可以轻易拿捏的主。 她从上面下来,对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未必有多少敬畏,而从她力排众议提拔陆云峰来看,两人关系匪浅。 贸然打听,只会打草惊蛇,暴露出自己对陆云峰的关注和忌惮。 那样,同样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可,不管怎样,乔文栋现在可以确定一点: 刘芳芳对陆云峰家庭背景的判断,大错特错。 这个认知让他既恼怒又心惊。 恼怒的是刘芳芳这个蠢女人,连自己前夫的底细都搞不清楚,还连累了他; 心惊的是,自己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能已经站在了一个背景神秘的对手的对立面。 早知道这样,就算刘芳芳当着自己的面玉体横陈,他也不会碰她一手指头。 可现在,做都做了,悔之已晚,而且,想必和陆云峰的梁子已经结下了。 更让他坐立不安的,是他不知道刘芳芳曝光了多少两人之间的关系。 虽然每次都很小心,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的物证,但刘芳芳手机里肯定存着他的号码,通讯记录也可能被调取。 万一县纪委顺着刘芳芳这条线深挖,或者那个陆云峰有意针对,把这件事捕风捉影地捅出来,哪怕最后查无实据,仅仅是“生活作风问题”的传闻,就足以让他这个常务副市长的形象蒙上阴影。 年底市里班子可能微调,市长韩齐正据说可能会动一动,他对那个位置不是没有想法。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负面传闻都是致命的。 他必须做出选择,而且要快。 第181章 一把好用的刀 乔文栋迅速在脑海中,进行着选择。 选项A:捞人。 动用一切关系,想办法把刘芳芳“保”出来,至少让她闭嘴。 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做到。 好处是,能消除一个直接的隐患,或许还能显示自己的“能量”,让那些跟着自己的人看看。 但风险极高。 他对刘芳芳到底陷进去多深,一无所知。 万一她真拿了不该拿的钱,证据确凿,自己强行干预,就等于把自己也拖进泥潭。 而且,正阳县那边,显然是黄展妍和常委们达成共识后动的手, 自己以副市长身份,强行干预一个县,对一名副科级干部的调查,于程序不合,于情理有亏,师出无名,反而容易授人以柄。 选项b:切割。 立刻、彻底地切割。 装作对刘芳芳的事情毫不知情,与自己毫无关系,甚至要表现出对此类违纪行为的痛心和不齿,在公开或私下场合明确划清界限。 这是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 舍弃一个女人,保全大局。 虽然会损失一些“老大”的威信,和在刘芳芳身上获得的“快乐”,但与自身政治安全相比,微不足道。 乔文栋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利弊在脑中飞快地权衡后,他几乎立刻倾向了选项b。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和刘芳芳的交往过程: 除了帮她运作副镇长公示时,给黄展妍和赵庆丰各打过一个“关心年轻干部成长”的电话,这完全可以用爱才惜才解释, 两人之间没有经济往来,没有留下任何书面承诺,幽会地点也很隐秘。 切割起来,虽有风险,但相对可控。 关键是,要切割得干净、自然,甚至要抢占道德制高点。 就在他刚刚下定决心,另一个麻烦就找上门来——陈建国的电话。 听着陈建国在电话里用恭敬又客气的语气,叙述他儿子陈继业在正阳县老槐树村如何被“刁难”、投资如何血本无归时,乔文栋心里的怒火瞬间升腾。 他恼火陈继业的愚蠢和贪婪。 自己当初透露那条关于高速路规划的模糊信息,是送给陈建国一个商机,暗示他可以去关注相关区域的发展机会,不是让他儿子拿着去搞这种漏洞百出、吃相难看的投机! 赚了钱未必会分自己多少,出了事却要自己擦屁股! 乔文栋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何况对着电话。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这份情绪,做任何的发泄。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陆云峰这个名字,心里跟着一紧, 怎么又是他。 自己越是忌惮,他越是如影随形。 但马上,他心里一亮, 他从中嗅到了一丝转机。 陈建国父子在陆云峰手上吃了大亏,他们对陆云峰已经恨之入骨。 敌人的敌人,有时不仅是朋友,更可以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通过陈继业,他可以详细地了解老槐树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陆云峰在现场是如何表现的,旺达集团又是以什么姿态介入的,刘芳芳当天都经历了什么?事情到底有多大? 这些信息,对他判断陆云峰的风格、能力和背景至关重要。 他需要一个“现场目击者”的描述,而不是经过层层过滤的官方报告或小道消息。 更重要的是,乔文栋心里那口恶气需要发泄。 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竟然接连让他陷入被动。 先是动了他的女人,只要和他睡过,就是他的,现在又打击了“合作伙伴”的利益。 这不仅仅是利益损失,更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如果他就此沉默,不仅陈建国这些人会看轻他,恐怕连县里一些嗅觉灵敏的干部,也会察觉到他的“软弱”。 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敲打,必须让这个陆云峰知道,吉海市的天,还没变; 有些层级,不是他一个基层干部可以随意逾越的。 当然,他不能亲自下场。 那太掉价,也太危险。 最好的办法,是借力打力,隔山打牛。 陈建国父子,就是那把可以挥舞一下的“刀”。 让他们制造麻烦,去纠缠陆云峰; 让规则内的阻力,去消耗他的韧性; 自己躲在幕后,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关键时刻,再给出致命的一击。 至于刘芳芳……乔文栋眼神冰冷。 就让她成为自己显示“铁面无私”、“支持基层反腐”的注脚吧。 甚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对正阳县“敢于亮剑、净化队伍”的做法,表示一下“原则上的肯定”。 思路渐渐清晰。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对着电话那头的陈建国,用一如既往的从容语气,答应了晚上的饭局。 吃饭,向来只是他谋划事情的形式,没有内容的饭,哪怕是天上的龙肉,也索然无味。 这顿饭,要解决他心里的疑惑,对刘芳芳切割的理由,更重要的是,用好手里这柄刀。 挂了电话,他坐回宽大的皮质办公椅,手指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眼神深邃而冷静。 “周秘书。”他按下内部通话键。 秘书周绍龙很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手站立。 “两件事。” 乔文栋语气平淡,像平日一样吩咐, “第一,了解一下正阳县最近招商引资方面的动态,特别是那个城关镇和红山镇的引资情况,有什么特殊的变化,以及正阳县近期的招商政策和重点项目,整理一份简要报告给我。” “注意,通过正常的工作调研渠道了解,不要显得太刻意。” “好的,乔市长。”周绍龙迅速记下。 “第二,”乔文栋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关于正阳县刘芳芳同志被调查的事,我听说了。我们市里的干部,一定要引以为戒,严守纪律红线。” “以后,正阳县方面关于此案的正式情况汇报,按公文流转程序接收处理即可,不必特意呈报给我。另外……” 他抬眼看了周绍龙一眼,这是重点强调的信号: “交代下去,近期我们市里各部门与正阳县的工作对接,尤其是涉及那个城关镇引资项目的后续事宜,要格外注意,一切严格按照法律法规和政策程序办理,既要支持县里发展,也要把好关,不能出任何纰漏。” 周绍龙跟随乔文栋多年,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对刘芳芳案,快速切割,不再沾边; 对正阳县,尤其是涉及招商引资的工作,要“严格按程序”,这意味着可以“依法依规”地提高审核标准,增加一些“必要”的环节。 他心里暗自吃惊, 没想到,自己的“老大”这么快、又这么冷血地就放弃了刘芳芳。 曾几何时,为了自己“老大”的“身心健康”,他曾经暗暗搭过桥,引过线,现在可能也会面临着风险,周绍龙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面色不变,恭敬地点头: “明白,乔市长。我会传达清楚。” 看着周绍龙退出办公室,乔文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褪去,天边堆积的绚烂晚霞,渐渐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 窗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冷峻的面容。 陆云峰……不管你到底是谁,有什么背景,既然你跳了出来,还碰了我的东西,哪怕是打算丢掉的,那我们就过过招。 乔文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切割、试探、借力、反击…… 一连串的念头在乔文栋脑海中清晰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叫陆云峰的年轻人,在未来一段时间里,将在他不经意间布下的连环阵中,步履维艰。 一场注定影响深远的较量,就此在他心中拉开序幕。 第182章 密会奢华会所 夜幕下的“馨园”会所,位于吉海市东郊一片被精心养护的园林深处,远离主干道的喧嚣。 高大的乔木和密植的灌木丛,形成天然的视线屏障,只有一条不起眼的私家车道蜿蜒而入。 入口处的自动车牌识别系统,低调地藏在绿植后,若非刻意寻找,根本察觉不到。 当乔文栋那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近时,栏杆毫无声息地抬起,在岗亭内肃立的保安抬手敬礼,目光平视前方, 仿佛驶来的不是副市长的座驾,只是辆再普通不过的家用车。 这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恭敬,正是“馨园”能成为乔文栋私会之所的原因。 车子沿着灯带铺就的小径深入,柔和的光线在竹林间穿梭,投下斑驳的光影。 沿途的亭台水榭藏在树木后,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轮廓,最终停在一座仿明清风格的三层建筑前。 建筑外立面用深色木材搭配大片落地玻璃,古韵与现代感交织,既不张扬,又透着藏不住的奢华。 车刚停稳,身着深色西装的会所经理就快步迎上来,笑容可掬却不谄媚: “乔市长,里面请。” 秘书周绍龙和司机被他引向一楼侧翼的小包间,那里早已备好精致的茶点和菜肴,是专门为随行人员准备的。 乔文栋则独自一人,轻车熟路地步入主楼,按下了直达三楼的内部电梯。 电梯门无声滑开,迎面不是常见的走廊,而是挑高近六米的宽阔前厅。 厚实的波斯手工地毯铺满地面,繁复的花纹在柔和的射灯下泛着哑光,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似檀非檀、似兰非兰的淡雅香气,是进口香氛系统根据季节和湿度自动调配的,若有若无,却能让人莫名放松。 极低音量的古筝曲《高山流水》在空气中流淌,丝弦清越的声音更衬得环境幽静,仿佛能隔绝外界所有纷扰。 一名身着月白色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子已在此静候,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丽,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眉眼间又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灵慧。 见乔文栋出来,她未语先笑,微微屈膝行了个万福礼,一口吴侬软语糯糯传来: “乔市长,您来了,一路辛苦。” “苏琬,今晚又要叨扰了。” 乔文栋脸上露出丝浅淡的笑容,语气比对陈建国时温和了几分。 苏琬是陈建国花高薪请来的“高级管家”, 说白了,就是专门伺候乔文栋的解语花。 她不仅精通茶道、香道、古琴,还能说一口地道的乔文栋家乡方言,唱几句他童年记忆里的家乡小调。 更难得的是她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该假装没看见,这也是乔文栋愿意频繁来“馨园”的重要原因。 苏琬引着乔文栋穿过前厅,推开两扇厚重的花梨木雕花门,主包间的全貌映入眼帘。 饶是乔文栋来过多次,每次步入仍会被这里的奢华与用心触动。 包间面积足有上百平米,被巧妙地分割成用餐区、茶歇区和休闲阅读角,用博古架半隔开,既独立又通透。 墙面贴着手工刺绣的丝绸壁布,图案是宋代的山水小品,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家具清一色是紫檀木明式风格,线条简约流畅,细节处却镶嵌着象牙和螺钿薄片,灯光下流光溢彩。 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几件珍品: 一只清代粉彩百鹿尊,釉色均匀,画工精湛; 一对明代德化窑的白瓷达摩立像,胎质细腻,釉色如凝脂; 还有一方端溪老坑砚台,旁边随意搁着支明代狼毫笔。 墙面上挂着幅不大的设色山水,落款是近代已故大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真迹。 与这些古意盎然的陈设形成对比的,是无处不在的现代化舒适设施。 隐藏式的恒温恒湿系统让室内始终保持着二十多度的适宜温度,意大利顶级品牌的真皮沙发柔软贴合人体曲线,角落里的雪茄保湿柜和恒温酒柜散发着低调的科技感。 另一侧通往休息室的门紧闭着,里面是更私密的空间——一张宽大的欧式复古雕花床,铺着埃及长绒棉床品,浴室里的汉斯格雅五金件和杜拉维特洁具光可鉴人。 用餐区的圆形转盘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前菜,色彩缤纷得像艺术品。 水晶高脚杯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是顶级的金骏眉,茶汤表面浮着层细密的茶毫。 陈建国和陈继业父子早已起身恭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乔市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陈建国快步上前握手,姿态放得极低,腕上的檀木珠在灯下闪着油光。 陈继业跟在父亲身后,满脸堆笑,只是眼底的不甘和惶恐藏不住, 一想到在正阳县被陆云峰狠狠收拾的场景,他就浑身发紧。 “建国,又让你破费了。” 乔文栋笑着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苏琬自然而然地坐在他左手边稍后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随时照应,又不会显得僭越。 陈建国坐在右手边,陈继业则在对面落座。 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后,菜开始一道道上。 这里没有菜单,全凭后厨根据当日最新鲜的顶级食材安排。 青花瓷盘盏里的菜肴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点缀着食用金箔和鱼子酱的鹅肝冻,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果香; 用高汤煨透的溏心极品鲍片,薄如蝉翼,裹着浓稠的汤汁; 取自澳洲青龙虾最肥美中段的刺身,肉质弹牙,旁边配着现磨的山葵和特调岛国酱油; 低温慢煮的和牛肋眼,雪花纹理均匀,入口带着奶香; 还有清蒸阿拉斯加帝王蟹腿,蟹肉饱满甘甜,只需蘸点姜丝醋,就鲜得掉眉毛。 时蔬是空运来的有机品种,简单清炒,保留了最本真的味道。 酒是法国勃艮第特级园的红酒,醒得恰到好处,倒入奥地利水晶杯里,呈现出迷人的宝石红色泽。 旁边还备着冰镇的香槟和年份威士忌,供客人随意选择。 因乔文栋的钟爱,就算国内顶级的茅台,也上不了这里的台面。 两名穿着合体短式旗袍的服务人员站在角落,动作轻柔准确, 每上一道菜,都会低声用普通话和英语报出菜名及主要食材,随即立刻退到阴影里, 除非客人示意,绝不主动上前打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陈建国放下筷子,拿起公勺给乔文栋布了块和牛,叹着气开口: “乔市长,继业这次在正阳,确实吃了大亏,也算是长了教训。” 他顿了顿,观察着乔文栋的神色,继续说道: “年轻人,总想走点捷径,结果栽了跟头。损失点钱倒是小事,关键是……” 他刻意拖长语调,“那个县委办的副主任陆云峰,确实有点手段。还有突然冒出来的旺达集团总监唐韵诗,也不知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我们最关键的时候插了一脚。” 陈继业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乔叔,那陆云峰就是故意针对我们!老槐树村的项目,我们都快敲定了,他横插一杠子,还联合唐韵诗把我们的后路给断了。” 他说着,眼神里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想起当时陆云峰的咄咄逼人,心头却不住地发怵。 “哦?还有这事?” 乔文栋品了一口红酒,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很轻, “企业投资,盈亏是常事。不过基层的同志,工作方法有时候可能简单了点。招商引资,环境很重要,既要依法依规,也要注意保护投资者的积极性嘛。” 这话四平八稳,听上去像是在批评陆云峰方法不当,又像是在提醒陈继业要合规经营,滴水不漏。 陈建国是只老狐狸,瞬间就听懂了其中的偏向,连忙点头附和: “乔市长说得是!我们一定吸取教训,以后一切都按规矩来。只是正阳县那边,经过这事,我们心里有点没底了。尤其是那个陆主任,年轻气盛,我们担心以后再去投资,还会遇到类似的麻烦。” “有什么好担心的?” 乔文栋终于放下酒杯,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神色微动, “县里的工作,有县委县政府把关。你们企业只要守法经营,诚信投资,到哪里都受欢迎。至于个别同志的工作方式,我相信县里主要领导会有考量的。” 这番话听上去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官腔,落在陈建国耳中,却字字都敲在点子上。 “个别同志的工作方式”“县里主要领导会有考量”,这分明是在暗示,陆云峰的做法存在问题,而能制约他的,是黄展妍、赵庆丰那个层面。 乔文栋作为副市长,自然不会直接去批评一个县委办副主任,但他把“路径”指出来了。 第183章 欲望的馨园 陈建国瞬间听懂了暗示,连忙点头: “乔市长高瞻远瞩,一句话点醒我们!我们吃亏就吃亏在,对个别年轻干部不讲究方式方法的作风准备不足。” 他巧妙地把针对性打击,泛化为普遍作风问题,为后续行动留足借口。 乔文栋微微一笑,拿起苏琬斟满的酒杯晃动着,目光深邃: “营商环境是系统工程,不光看招商热情,更看项目落地顺畅度,有些同志把‘坚持原则’简单当成‘设置障碍’,这不好,发展才是硬道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补充: “临来之前,绍龙秘书刚向我通报了个消息,正阳县成立了招商引资领导小组,那位陆云峰副主任,兼任了办公室主任。” 这话一出,陈建国眼睛猛地亮了。 他瞬间明白,乔文栋不仅是在递话术工具,更是在明确攻击目标和机会——陆云峰负责招商引资,正好从这个领域下手。 “乔市长,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陈建国前倾身体,语气激动, “我们真心想为正阳县投资,最怕不确定性。正好借着正阳成立专门招商机构的时机,我们积极参与开发建设,按规矩和程序沟通反映情况,绝不给大局添乱。” 他把“找麻烦”完美包装成“积极参与建设”。 乔文栋满意地点头,为他的一点即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建国听懂了,也接下了话头,这就够了。 说得太明白,反而落了下乘,留下把柄。 这种灰色地带的暗示,才是最稳妥的,进可攻退可守。 直到这时,陈继业才反应过来,连忙举起酒杯: “乔叔,我懂了,我一定听您的,以后都按规矩来!我敬您!” 他的语气带着点急切,恨不得立刻就去找陆云峰的麻烦。 乔文栋敷衍地跟他碰了下杯,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心里泛起丝不屑。 这小子莽撞冲动,正好当刀用,用完了也容易丢弃。 这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在杯觥交错间悄然达成。 乔文栋得到了试探陆云峰的棋子,为砍向陆云峰的刀安装了手柄; 陈建国拿到了针对陆云峰的“许可”,双方各取所需,气氛愈发融洽。 苏琬察觉到气氛的变化,适时端起酒杯,声音柔媚: “乔市长,陈总,生意上的事慢慢聊。我先敬各位一杯,感谢赏光。” 她一饮而尽,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更添风情。 乔文栋笑着跟她碰了杯,目光在她精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里却莫名划过刘芳芳的影子。 苏琬再美,也只是商人蓄养的金丝雀,带着讨好和交易的意味。 而刘芳芳那种体制内女干部特有的气质,混合着敬畏、讨好和不甘人下的野心,偶尔流露出的倔强和算计,反而更对他的胃口。 那是征服权力附属品的双重快感。 陈继业没察觉到乔文栋的心思,开始满是不甘地描述老槐树村的经过。 说到刘芳芳时,他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又有几分惋惜: “那个刘主任,一开始还挺有气势的,后来被带走时,跪在地上,对着陆云峰哭天喊地的,唉,啧啧……” 乔文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呼吸微微凝滞了一瞬。 这个细微的反应,被陈建国精准捕捉到,他心里快速盘算: 看来乔文栋对刘芳芳还没完全忘情,只是迫于形势才准备切割。 如果能想办法帮一下刘芳芳,说不定可以和乔文栋做成某种交易。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试探: “乔市长,刘芳芳毕竟是女同志,在招商一线也是身不由己。我在市纪委有两个老朋友,可以打听下情况,看看有没有转圜余地,当然,一切都得在法律和纪律允许的范围内。” 乔文栋心中微动,随即立刻警醒。 他摆摆手,语气严肃了几分: “建国,你的心意我领了。这件事性质不同,正阳县纪委已经立案,我们要相信组织尊重纪律,任何人触犯党纪国法都该接受处理。” 这番话义正辞严,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 陈建国连忙点头:“是是是,乔市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一切以组织结论为准。” 话虽如此,陈建国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乔文栋越是表现得大公无私,越可能心里另有想法。 他决定,私下里还是要动用关系,尽可能地去“活动”一下刘芳芳的事,是否可以捞出来另当别论,但至少打听清楚,看看有没有操作空间。 这既能向乔文栋展示自己的能量和“关心”,也是一笔潜在的政治投资。 旁边的苏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容, 她用纤细的手端起茶壶,稳稳地给乔文栋续上茶,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很清楚,在这里,听得越多,越危险。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专心服务挣钱,才是她的本分。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表象下接近尾声。 乔文栋微醺着靠在椅背上,苏琬适时上前搀扶: “乔市长,您累了,我扶您去休息。” 乔文栋没说话,任由她搀扶着走向那间私密的休息室。 门轻轻关上,将里面的暧昧与外面的算计彻底隔绝。 陈建国父子则起身,来到二楼僻静的茶室,服务员退去后,陈继业迫不及待问: “爸,乔叔这是同意收拾陆云峰了?” “什么叫收拾?说话动点脑子。” 陈建国白了他一眼,嘴角勾起阴笑, “我们是去投资,维护合法权益。明天你就安排人,准备材料,以宏业商贸公司的名义,向正阳招商办提交个农产品深加工项目申请。” “项目申请?为什么用宏业商贸?”陈继业一脸疑惑。 “宏业商贸上的法人,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不容易引人联想。” 陈建国不紧不慢地解释,“条件要苛刻点,土地置换、税收减免多提些不合理的要求。” 他顿了顿,“同意了,我们就可以捞取好处,不同意就去反映情况,说陆云峰招商不力、破坏营商环境,乔市长都把话递到这份上了,正好借坡下驴。” 陈继业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笑: “还是爸您高明!这次一定让陆云峰吃不了兜着走!” “光这一个项目还不够。”陈建国摇摇头,眼神阴鸷, “你知道吉海的开发商郭定山吧,他在正阳有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拆迁阶段跟村民闹得僵,卡了好几个月了。” “郭定山?他也不是什么好鸟。”陈继业皱了皱眉。 “好鸟坏鸟不重要,目标一致就行。” 陈建国眼中精光闪烁, “一个农产品项目,一个拆迁项目,双管齐下。我们不直接跟陆云峰硬碰硬,就从他负责的工作里找漏洞、挑毛病,让他疲于奔命,只要他稍有失当,‘年轻气盛’‘能力不足’的帽子就能扣上去。” “爸,您这招太绝了!” 陈继业笑得合不拢嘴,之前的憋屈一扫而空,“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在正阳风光!” 陈建国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不仅要让他风光不起来,还要让他知道,跟我们作对的下场。等我们把这两个项目的文章做足,再联合几个受了‘委屈’的企业,一起向市里反映,到时候黄展妍也保不住他。” “好的,老爸,我明天一早就去办。”陈继业不由跃跃欲试。 “记住,这不是单纯的报复。我们是商人,一切都要有利益。” 陈建国语重心长,“郭定山的项目谈分润,我们的项目争优惠,陆云峰挡路就当垫脚石。一切要合法合规,表面无可挑剔,我们是‘促进’营商环境改善。” 父子俩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陆云峰焦头烂额、被问责的场景。 车子驶离“馨园”融入夜色,陈建国靠在座椅上,开始盘算明天联系市纪委的老朋友,打听刘芳芳的情况,再让陈继业同步推进两个项目的事。 他觉得这步棋一举三得:抱紧乔文栋大腿、报老槐树村的仇、还能在正阳捞好处。 此时的正阳县,陆云峰的小楼还亮着灯。 他刚审阅完王哲提交的招商办组建方案初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安魁星已经睡了,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清冷,与屋内温暖的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百公里外,陈氏父子的阴谋已经铺开,双管齐下的算计正悄然逼近。 一场围绕招商引资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拉开序幕。 第184章 有目共睹的成绩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县委大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洒下明亮的光斑。 陆云峰拿着准备好的文件夹,来到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黄展妍清亮的声音。 陆云峰推门而入。 黄展妍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到他,脸上露出笑容: “云峰来了,坐。” 她目光随即转向侧面的椅子,“雪松,倒杯茶。” 李雪松应声站起身。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搭配深色西装裤,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看起来既干练又温婉。 她转身去沏茶,动作轻盈。 陆云峰的视线,不经意地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了一瞬。 自从那晚在她宿舍楼下,听到那句“以后没人的时候,别叫我李秘书”之后,两人虽然工作上天天见面,却始终没有真正独处的机会。 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此刻再见到她,陆云峰心里竟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那种青涩而隐秘的期待中。 李雪松端着沏好的茶走过来,轻轻放在陆云峰旁边的茶几上。 “陆主任,请用茶。”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与陆云峰接触的刹那,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垂落,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笔记本和笔,做出准备记录的姿态。 这一切细微的互动,自然逃不过黄展妍的眼睛。 此时的她,已经放下签批的文件。 她看着陆云峰虽然面色如常地端起茶杯,但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再看看李雪松故作镇定,却连耳根都微微发红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年轻真好啊! 她心里想着,既有种看透一切的莞尔,也有一丝作为“过来人”的淡淡感慨和……即将做成一对的欣慰? 但她很快就收敛了笑意,恢复了领导听取汇报的端正神态。 “黄书记,关于县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组建和近期工作思路,我整理了一份初步方案,向您汇报一下。” 陆云峰打开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工作中的沉稳。 “好,你说。” 黄展妍身体微微后靠,做出倾听的姿态。 陆云峰开始条理清晰地阐述。 他首先明确了招商办的定位——不仅是引进项目的“突击队”,更是研究政策、协调服务、优化环境的“参谋部”和“后勤站”。 架构上,初步设综合协调组、项目信息组、谈判推进组和落地服务组,人员从县委办、政府办、发改委、商务局、园区管委会等部门抽调精干力量。 “近期工作重点有几个方面,” 陆云峰翻动着材料,“第一,全面梳理我县资源禀赋、产业基础、优惠政策,制作系统、精准的招商指南和项目库,改变过去零散、模糊的宣传方式。” “第二,主动‘走出去’,计划近期带队赴省城和长三角几个与我县产业有契合度的城市,举办小型精准推介会,接触目标企业。” “第三,强化‘请进来’,优化接待考察流程,让投资者看到我们的专业和效率。” “第四,也是当前最紧迫的,就是针对旺达集团城关镇项目的挽回工作,我起草了一份初步的沟通方案,核心是‘主动、透明、升级方案’。”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每一项都配有具体的实施步骤和预期目标,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 李雪松在一旁快速记录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偶尔抬眼看一下侃侃而谈的陆云峰, 他专注工作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明亮而笃定,那份从容自信的气度,让她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加快了笔速。 黄展妍听得很认真,不时微微点头。 等陆云峰告一段落,她沉吟片刻,开口道: “整体框架和思路我基本同意。云峰,你考虑得很周全,尤其是把招商办定位为‘参谋部’和‘后勤站’,这个提法很好,避免了单打独斗,强调协同作战。”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继续补充: “在部门协调上,光靠招商办发文或者开会可能力度不够。我建议,以县委办外加政府办名义,发一个正式的工作协调机制文件,明确各相关局办在招商引资项目对接、审批、落地各环节的职责、时限和联系人,建立‘绿色通道’和‘首问负责制’。” “遇到推诿扯皮的,招商办可以直接报我,或者报庆丰县长。必须打破部门壁垒,形成合力。” 陆云峰眼睛一亮:“黄书记这个补充非常重要。有了这个机制,我们协调起来就名正言顺,效率会高很多。” “至于旺达城关镇项目,” 黄展妍放下保温杯,神色郑重, “你的‘主动、透明、升级方案’思路是对的。但要注意节奏和火候。先等刘芳芳案的初步调查结论出来,我们拿着这个‘清理门户’的实质性动作,再去和唐总沟通,更有说服力。” “升级方案要具体,比如你提到的与红山镇项目联动,不能只是个概念,要拿出初步的、可操作的商业构想,哪怕粗糙点,也要让旺达看到我们的诚意和新意。” “必要时,我可以和庆丰县长一起,去申城旺达的国内总部拜访。” “我明白。”陆云峰点头,“我会让项目信息组和谈判推进组尽快拿出细化方案。” 工作上的正事谈得差不多了。 黄展妍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 “对了,县委办这边,尤其是行政科食堂的整改,最近可是好评如潮啊!” “我这两天在食堂吃饭,听到不少同志议论,环境好了,饭菜味道和花样也有改善,最重要的是那种用心服务的感觉出来了。” “云峰,你这把火烧得好,算是给县委大院的管理服务工作立了个新标杆。” 李雪松这时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轻声补充道: “可不是嘛,黄书记。现在大家去食堂吃饭心情都好多了,意见簿上表扬的留言越来越多。包科长现在干劲可足了,见人都笑呵呵的。” 陆云峰笑了笑,摆摆手: “都是分内工作,主要还是食堂的同志们努力。其实管理这种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哦?” 黄展妍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这话怎么说?” 陆云峰想起父亲以前闲聊时说过的话,语气平和地说道: “家父以前常念叨一句,他说,‘管理,说到底,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世界上最简单的事?”黄展妍眉头微挑,显然被这句话吸引了: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我倒是经常听人说,管理是门高深的学问。既然出自令尊的口,能不能详细说说,为什么是最简单的事?” 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和期待,连一旁记录的李雪松也停下了笔,好奇地看向陆云峰。 第185章 管理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陆云峰感受到两人聚焦的目光,微微一笑,说道: “说起管理,我自身虽然还没什么发言权,但从小受家父耳濡目染的影响,还多少有些心得。” “市面上关于管理的书汗牛充栋,mbA、EmbA课程学费不菲,大家也都说管理是门高深的学问,很多大学,还为管理设置了各种各样的学科,似乎不经深造,就学不好管理,不会管理一样。” 李雪松忍不住开口,声音轻柔: “是啊,陆主任。我在大学也辅修过管理课程,光是各种理论模型、案例分析就学得人头大,波特五力、Swot分析、蓝海战略……似乎要学的东西无穷无尽。可一旦到了实际工作中,还是没有抓手,感觉用不上劲儿。” 陆云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闲聊的随意。 “黄书记,雪松说的这些都对,但也很有局限性。管理确实有理论,有方法,有无数前人总结的经验和模型。” “这些东西就像工具箱里的各种工具,螺丝刀、扳手、锤子,琳琅满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多是后人的归纳总结,更多的是形而上的东西,很难在实践中应用。”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老师傅教徒弟,最开始教的,往往不是认识每一样工具,而是告诉他:不管遇到什么东西坏了,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把它修好。” 黄展妍和李雪松都听得认真,若有所思。 “家父跟我聊起他当年在基层工作时,就说过这个观点。” 陆云峰继续道,语气平和,“他说,管理之所以简单,就简单在它的目的极其纯粹:无论面对什么情况,管理要做的核心,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拿起茶几上一个装饰用的木质小摆件,轻轻放在手心。 “问题,就像这个摆件,它就在这里。可能是项目推进不了,可能是团队士气低落,可能是资源分配不均,也可能就像我们食堂之前那样,大家都不满意。” “问题本身,不需要我们去‘发现’,因为它客观存在,每个人都能看见,甚至可能每天都在抱怨。” “那管理者的价值在哪里?”黄展妍适时发问,眼神明亮。 “价值就在于,不去重复强调‘看,这里有个问题!’或者组织大家没完没了地讨论‘这个问题有多严重’、‘是谁造成了这个问题’。” 陆云峰将摆件放回茶几,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管理者的价值,也是唯一的任务,就是寻找并且推动执行那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世界上所有的问题,理论上都存在解决的方法,或者至少是改善的路径。” “有时候,方法看起来比问题本身还复杂,但只要你坚信方法存在,并且去找,总能找到。甚至,” 他微微一笑,“当你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并付诸行动后,原来的问题自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而且,你会发现,可供选择的方法,远比困住你的问题要多。” 李雪松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所以,不是方法只比问题多‘一个’,而是当我们聚焦于寻找方法时,问题的压迫感就消失了,方法的空间就显现出来了,对吧?” 陆云峰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没错。就像在黑屋里找东西,你如果总想着‘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这个问题,你就永远找不到。” “但如果你开始想‘怎么才能有光’,无论是找火柴、手电筒,还是打开手机照明,甚至摸索着去窗边拉开窗帘,当你开始行动去寻找‘光源’这个解决方法时,‘黑暗’这个问题对你的困扰就大大降低了,而且你通常会发现,获得光明的途径不止一种。” 黄展妍抚掌轻笑: “妙啊!这个比喻好。所以现实中,很多所谓的‘领导’或‘管理者’,其实只是‘问题复读机’或者‘牢骚收集器’。” “他们擅长发现问题、描述问题、甚至把问题包装得无比严重,以此显示自己的‘洞察力’,或者将责任推给他人、环境。” “但他们恰恰回避了最核心、也是最需要担当的一步——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正是如此。”陆云峰接口道, “家父常说,在管理或领导岗位上,发现问题不是能力,那只能算观察力。” “能否快速、有效地解决问题,才是区分管理者是否合格、甚至是否优秀的试金石。” “一个只会发现问题、热衷讨论问题却拿不出办法的人,本质上和发牢骚的旁观者没有区别,甚至更糟,因为他占着管理位置,却堵塞了解决问题的通道。” 他语气平和,但话语里的锋芒却让黄展妍和李雪松都心生触动。 她们不约而同地回想起陆云峰来到县委办之后的种种: 食堂整改、调研安排、老槐树村风波…… 他似乎总是能绕过无谓的抱怨和复杂的纠葛,直接抓住核心,然后提出清晰、有时甚至看似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行动路径。 这正是他刚才所阐述理念的鲜活实践。 “所以,”陆云峰总结道,脸上带着谦和却自信的笑意, “对我来说,管理与其说是一门需要刻意学习的‘学问’,不如说是一种经过训练后形成的思维本能。” “遇到任何障碍或挑战,第一反应不是抱怨它有多难,而是立刻思考‘解决它的路径有哪些?哪一条最优?如何推动?’然后就去执行。” “把精力从内耗的‘发现问题-抱怨问题’循环,切换到高效的‘定义问题-寻找方法-执行解决’循环。事情,往往就真的变简单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陆云峰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黄展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精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照这么说,管理的确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对于领导或管理者而言,发现问题不是能力,解决问题才是。领导就是要比一般人更敏锐地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否则,就是不称职。” 她略做停顿,看着陆云峰感慨道,“云峰啊,通过刚才的一番交谈,我倒是有了另一种感想。” 陆云峰看向黄展妍:“黄书记,您说。” 第186章 不一样的县府办主任 黄展妍笑了笑,“这话你听听就得了,别往心里去。” 她先打了一个预防针,才道: “可能是受一些传统观念和个别事例的影响,外面总有些人,带着有色眼镜看所谓的‘世家子弟’,动不动就和‘纨绔’、‘躺平’联系起来。” 她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李雪松。 李雪松的脸颊,顿时染上绯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虽然自己隐秘的出身也颇有背景,但却不妨碍她用黄书记说的那种眼光,看待身边的那些“公子哥”。 更让她惭愧的是,刚见到陆云峰时,还带着类似的偏见和轻视。 黄展妍继续道:“他们哪里知道,世家子弟中,还有一些像云峰这样,真正在良好家风和深厚底蕴中熏陶出来的优秀才俊。” “这不仅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一种思维方式,包括处世哲学乃至责任担当的传承。” “传承,传承有时真的很重要!有些层面上的见识和格局,确实需要特定的环境和积淀。” 她眯起眼睛,看向虚空处: “就像古代,皇家有帝师,讲授的是治国平天下的帝王之术,而寻常学子,苦读的却是四书五经。” “古人选拔官员的‘举孝廉’制度,虽然有其局限,但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这种‘家学渊源’和品德传承的认可。” 她收回目光,注视着陆云峰:“刚才你这番道理,听起来朴素直白,但真正要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考验的却是远超常人的心性,不同凡响的智慧和担当。” “雪松啊,”她转向李雪松,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你以后,可要好好跟云峰学习,不仅是学工作方法,更要学一种看待和应对世界的根本态度。” 李雪松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书记,我记住了。陆主任的理论,我或许在书上看过类似的,或者也听人说过,但今天听他以自己的实践和思考讲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她说的是心里话。 陆云峰所说这些观点,对她而言,不是特别新鲜。 但以他独特的视角,如此形象的阐述,并用切身实际验证,却令她印象深刻。 她接着说道:“理论和实践的结合,知行合一,才是最难的,也是最宝贵的。” 她看向陆云峰,目光中除了原有的倾慕,更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 陆云峰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好了,今天这堂‘管理课’受益匪浅。”黄展妍懂得适可而止,便笑着转移了话题: “云峰,招商办的工作按计划抓紧推进,需要县里什么支持,随时提。我回头也和庆丰县长通个气,让他那边全力配合你。” “好的,黄书记,我会尽快落实。”陆云峰起身,知道该告辞了。 李雪松也站了起来。 这次两人的目光相遇,少了之前的羞涩躲闪,多了几分坦然的欣赏和默契。 李雪松甚至趁着黄展妍低头喝茶的间隙,对陆云峰凝视了片刻,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陆云峰心情愉悦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阳光明媚。 一番深入的交流,不仅进一步巩固了在黄展妍心目中的地位和信任,似乎也让和李雪松之间那份微妙的情愫,在共同的认知提升中变得更加自然和牢固。 办公室里,黄展妍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对正在收拾茶具的李雪松轻声笑道,语气带着难得的调侃: “雪松,眼光不错。这样的男人,有能力,有见识,心性还稳,可是稀罕物。机关的回避制度,先不要考虑。” 李雪松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茶杯,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苹果,声如蚊蚋: “黄书记……都是没有的事儿……” 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漾开了掩藏不住的甜蜜笑意。 阳光洒满室内,温暖而明亮。 …… 次日上午,陆云峰正在办公室,审阅王哲提交上来的招商办人员初步名单和职责分工,门口传来了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斯文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没有很熟的热络,倒带着几分恭谨。 “陆主任,您好。打扰您工作了。” 男人声音温和,语速平稳, “我是县府办新来的周光远,来向您报个到,也对接一下两办联合发文支持招商工作的具体事宜。” 周光远。 陆云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自从石健出事被带走调查后,县府办主任的位置,暂时由一位副主任代理。 赵庆丰显然没有拖延,迅速物色并敲定了接替人选。 据说这位周光远,原是县统计局局长,业务能力扎实,作风沉稳,是赵庆丰颇为看好的干部。 从相对“边缘”但专业性强的统计局,调到中枢要害的县府办担任一把手,这无疑是重用,也足见赵庆丰对其的信任和期待。 “周主任,欢迎欢迎,快请坐。” 陆云峰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热情地与周光远握手,然后引他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 “我刚还想着,这两天得去县府办那边拜访您呢,没想到您先过来了。” “陆主任客气了,理应我过来。” 周光远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端正,将文件夹放在膝上。 “赵县长特意交代了,招商工作是当前全县的重中之重,两办必须紧密配合,形成合力,为招商办扫清障碍、保驾护航。” “黄书记也和赵县长通过气,指示要以两办联合发文的形式,建立一个高效顺畅的工作协调机制。”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坦诚地看着陆云峰,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认真,同时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陆云峰一边听,一边观察着这位新任县府办主任,心里默默进行着判断。 周光远和石健,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石健是那种典型的“万金油”式办公室主任,长袖善舞,心思活络,但往往失之油滑,容易在利益面前摇摆。 而周光远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严谨、务实,更像一个技术型官僚, 或许不那么“活络”,但应该更看重规则和程序,也更能体会“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既然对方主动来拜访,自己也应该拿出尊重的态度回应。 第187章 年轻实力派 陆云峰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 “周主任亲自来对接,我非常感谢,也深感县府对招商工作的重视。” 陆云峰回到座位上,态度诚恳, “关于联合发文,招商办这边起草了一个初稿,主要是明确了项目从信息对接、考察谈判、审批落地到后期服务的全链条中,各相关委办局的职责分工、办理时限、指定联系人,同时建立‘绿色通道’和‘首问负责制’。” “核心目的就是一个:打破部门壁垒,杜绝推诿扯皮,让投资者感受到我们正阳县的效率和诚意。” 说着,他将桌上的一份文件递给周光远。 周光远接过文件,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翻阅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微微点头。 陆云峰不再说话,默默喝水。 一支烟的工夫,周光远抬起头: “陆主任,这个框架思路非常清晰,考虑得也很周全。‘首问负责制’和明确的时限要求,是关键,能有效卡住一些推诿的借口。我们县府办这边完全赞同。” 他顿了顿,指着文件的最后部分说: “我建议,在联合发文的最后,再加一条:对于在招商引资项目中故意拖延、设置障碍或不按规履职的单位和个人,招商办有权直接将情况书面呈报县委黄书记和县政府赵县长,由两位主要领导进行督办问责。这样,文件的刚性约束力就更强了。” 陆云峰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周光远这个补充,不仅没削弱招商办的权力,反而给予了更大的尚方宝剑,直接将最高领导推到了“裁判”和“后盾”的位置。 这既显示了周光远推动工作的决心,也透露出他深刻领会了赵庆丰以及黄展妍想要全力支持招商办、借此打开局面的意图。 “周主任这个建议太好了!” 陆云峰欣然赞同,“这样一来,机制就真正闭环了,有激励,更有约束。我们招商办做事,底气就更足了。” “都是为了工作。”周光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却将话头一转: “陆主任在老槐树村那一仗打得漂亮,不仅解决了问题,更引来了旺达这样的金凤凰,赵县长回来可是赞不绝口,说我们正阳就需要这样敢闯敢干、能解决问题的干部。我们县府办,一定全力做好配合服务。” 他的话听起来是纯粹的场面称赞,但陆云峰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周光远特意提到“老槐树村”,提到“解决问题”,又提到赵庆丰的称赞。 这不仅仅是恭维,更像是一种表态和定位: 我清楚你的能力和功绩,也明白赵县长的态度,所以我不会成为第二个石健,我会是一个配合者和支持者。 陆云峰心中了然。 周光远作为赵庆丰信得过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石健、刘芳芳乃至更早的魏建臣等人是怎么倒下的。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曾与陆云峰有过对立,而最终结局无一例外都是黯然离场,甚至身陷囹圄。 这种“巧合”背后蕴含的信息,足以让任何一个理性的官员心生凛然,重新评估陆云峰的分量。 周光远显然是个聪明人,他看到了与陆云峰作对的风险,也看到了配合陆云峰、推动招商引资这份显赫政绩可能带来的机遇。 更何况,他的顶头上司赵庆丰已经明确表态支持。 “周主任过奖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陆云峰谦逊了一句,转而道,“以后招商办的工作,少不得要经常麻烦县府办协调各方。有周主任坐镇,我就放心多了。咱们两办同心,一定能把这台戏唱好。” “陆主任放心,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周光远态度明确,他收起那份初稿, “这份草案我带回去,今天就和办里同志研究,结合县府运行实际稍作完善,争取明天就把联合发文的正式稿拿出来,请赵县长审定后,就和县委办这边一起会签下发。” 事情谈得顺利,气氛也更加融洽。 又聊了几句关于近期县里几项重点工作的配合问题后,周光远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似是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陆主任,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或者让下面人过来沟通都行。我们县府办的门,随时为您和招商办敞开。” 送走周光远,陆云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周光远离开的背影,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收服,或者说赢得一个关键位置上关键人物的主动配合,有时并不需要激烈的冲突或复杂的算计。 当你的实力、成绩和背后隐约的支持形成一种强大的“势”时,那些聪明且务实的人,自然会选择最有利于自己也最安全的方向。 周光远的主动对接和积极配合,标志着赵庆丰所代表的县政府力量,已经彻底转向了对陆云峰的明确支持。 这不仅是石健事件后的拨乱反正,更是对陆云峰能力与价值的正式认可。 从最初在清河镇的孤身破局,到县委办站稳脚跟,再到老槐树村一役震动全县,如今手握招商办实权,兼着县委办的要职,并获得黄展妍、赵庆丰两巨头以及新任县府办主任的全力支持…… 陆云峰在正阳县,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有背景的年轻干部”,更是一个拥有实实在在影响力、能够调动资源、推动重大事项的“实力派”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县府大楼的玻璃窗,在走廊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 陆云峰拾级而上,径直走向赵庆丰的办公室,手里攥着招商办近期的工作思路,还有两办联合发文的初步草案。 没用黄展妍提醒,作为县招商办主任,陆云峰理应向县委副书记、县长,又是招商引资领导小组副组长的赵庆丰,主动汇报工作情况。 “进来。” 听到敲门声,赵庆丰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陆云峰推门而入。 “哎呀,是云峰啊!”赵庆丰见是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迎了出来。 亲切地握手,让座,还亲自倒了杯茶递过来: “怎么样,云峰,又是县委办,又是招商办,忙得脚不沾地吧?” 如此热情的态度让陆云峰略感意外,双手不慌不忙接过茶杯: “赵县长,今天来是向您汇报两件事,一是招商办近期的工作进展,二是关于两办联合出台招商协调机制文件的具体想法。” “先别急,”赵庆丰摆了摆手,“有件事,我先跟你通个气。” 第188章 你咋来了 赵庆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还是旺达集团那个项目。上次在老槐树村,当着唐韵诗的面,我拍了胸脯保证,全力保证项目顺利落地。” “现在县里的工作专班已经正式成立,由我亲自牵头,从手续办理到用地协调,全方位对接服务。” “红山镇那边已经动起来了,征地丈量的前期工作已经铺开。这个专班,我打算直接纳入招商办的统筹范畴,你拿着我的授权,随时可以调度全县各委办局。” “不管是国土还是住建,只要项目需要,你直接指挥,谁敢推诿扯皮,你直接报我,我来处理。” 这力度,在赵庆丰这里,也是少见。 陆云峰起身道谢:“感谢赵县长的支持,有您这句话,项目推进肯定顺利。我们招商办也制定了专人对接机制,确保跟专班的工作无缝衔接。” “应该的。”赵庆丰客气了一句,又提起另一件事。 “另外,我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旺达集团回归城关镇的事,三千万美元啊!总不能因为一个刘芳芳,就舍弃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吧?怎么样,唐总那边有眉目吗?” 说完,赵庆丰满眼期待地看着陆云峰。 “赵县长,请放心。这件事,是招商办近期的重点工作之一。” 陆云峰从容回应,“唐韵诗那边走集团内部流程,重新评估,但我们也不能干等。具体方案我们已经梳理好了,核心是‘主动、透明、升级’,包括与红山镇项目联动。” 他略做沉吟,“但黄书记的意思是,先等刘芳芳案的初步调查结论出来,我们拿着这个‘清理门户’的实质性动作,再去和唐总沟通,会更有说服力。” “必要时,黄书记想和我亲自去拜会旺达的高层,让他们看到咱们整改的决心和力度。” 赵庆丰连连点头,“算我一个,咱俩和黄书记一起去,让他们看到县委县政府的诚意。” 陆云峰笑着点头。 赵庆丰表情转为严肃: “至于刘芳芳,县纪委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我打算以她为典型,在全县开展警示教育,同时完善项目审核流程,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权力寻租问题。这样既能给企业一个交代,也能规范我们的工作机制。” 说到这个话题,陆云峰策略地选择了沉默。 但凡涉及前妻,他都不适合表态。 即使在老槐树村的打脸,陆云峰也是通过唐韵诗进行,自己并没冲在惩罚的第一线。 这,就是陆云峰的为人。 赵庆丰也适可而止,说回发文的事, “那个协调机制文件,我已经跟光远交代过了,要快、要实,不能搞形式主义。” “文件下发后,哪个部门配合不力,你直接列单子给我,我亲自问责。咱们正阳县要想发展,招商办必须打开局面,你肩上的担子重,但权力也给你配足。” 汇报结束,陆云峰起身告辞。 赵庆丰特意送他到办公室门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峰,你放开手脚干,我和黄书记都是你的坚强后盾。” 阳光洒在赵庆丰脸上,那份真切的支持,没有丝毫之前的观望与圆滑。 陆云峰心中清楚,这便是实力带来的底气。 不用刻意拉拢,不用反复试探,硬核的能力自然能让中间派坚定立场,让支持者倾尽全力。 走出县长办公室,陆云峰步伐稳健。 走廊上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映在光洁的地砖上,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但此刻,他已经在正阳县拥有了最坚实的舞台。 刚回到办公室,王哲就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脸上挂着开心的笑容: “老大,好消息!刚接到两个咨询电话,都是听说旺达投资咱们县后,想来考察农文旅项目的企业,一个做生态采摘,一个做乡村民宿,都催着要详细的招商资料呢!” 王哲说着,递过来一个记录本:“还有一个叫宏业商贸的企业,说想投资农产品深加工项目,已经发了初步的意向函过来。” 陆云峰接过记录本,目光扫过宏业商贸的名字。 他抬眼看向王哲,语气沉稳: “马上让项目信息组整理资料,把咱们的标准招商包、农文旅融合示范带规划都准备好,针对性地发过去。服务要专业,响应要迅速,咱们招商办的口碑,就从这些细节里积累。” “明白!”王哲精神抖擞地应道,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等。”陆云峰叫住他,指了指宏业商贸的意向函, “这家公司的资料单独整理一份,重点看看他们的资金实力和过往项目履约情况,针对性列出引资方案后,进行初步接触。” 王哲点头:“好嘞,我马上安排!” …… 两天后,临近下班时间, 夕阳的余晖,给县委大楼的窗户染上了一层金黄。 陆云峰正坐在办公室里,和王哲最后敲定着次日招商引资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正式挂牌仪式的细节。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陆云峰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科室来送文件的。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 陆云峰抬眼望去,目光不由一顿。 是闫丽霞。 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 没有穿往日那种沉闷的深色工装,而是换了一件浅驼色的羊毛大衣,敞开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显得脖颈修长。 她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整齐,嘴唇涂着淡淡的玫瑰色,气色比之前在清河镇见时好了太多。 头发也不再随意扎着,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平添了几分温婉风韵。 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文件袋,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些微的紧张,更多的却是明亮的光彩。 王哲率先反应过来, 他“嚯”地一声从椅子上跳起来,两步窜到门口,惊喜地喊道: “丽霞姐!真是你啊!我刚才还以为眼花了呢!” 他毫不客气地把还有些局促的闫丽霞拉了进来。 “来,快进来,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闫丽霞被王哲拽着,冲陆云峰打着招呼: “陆主任……王哲……”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和一丝羞涩微微泛红,声音比前两天打给陆云峰的电话更轻柔了些。 第189章 感激之外的柔软 陆云峰也站起身,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丽霞来了?快坐。来县里办事?” “嗯,来综合科送一份镇里的报表,顺便……” 闫丽霞的目光在陆云峰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声音更轻了, “过来看看你和王哲。” 王哲嘿嘿直笑,围着闫丽霞转了小半圈,啧啧有声: “丽霞姐,你这可是大变样啊!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到底是当领导了,这气质,这精神头,杠杠的!” 闫丽霞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就你贫嘴!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就是换个岗位,多干点活。” 陆云峰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闫丽霞,心里也为她高兴。 他知道,这不只是外表的改变,更是境遇和心境变化的体现。 没了魏建臣、孙洪江之流的压制和流言的困扰,在新的岗位上得到认可,人自然会舒展开来。 三人围着小茶几坐下,办公室里一时间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欢快气息。 虽然分开不过一个多月,但经历了各自岗位的变动和正阳县一连串的风波,再聚首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当初在清河镇,在魏建臣的阴影下,他们是彼此信任、互相支撑的“小团体”, 如今虽各奔东西,但那份在困境中结下的情谊,却格外珍贵。 王哲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调研的见闻和即将调入招商办的兴奋, 闫丽霞则轻声说着清河镇最近的变化,齐伟书记的工作思路,新镇长即将到来的空档,以及她自己在党政办适应新角色的点滴。 陆云峰大多数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对了!” 王哲一拍大腿,眼睛发亮, “老大,丽霞姐难得来一趟,咱们晚上必须得聚聚啊!下了班,出去撮一顿!庆祝丽霞姐高升,也庆祝咱们铁三角重聚!” 闫丽霞闻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立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看向了陆云峰,睫毛轻轻颤动。 陆云峰心里微微一动,迎上她的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好啊。正好,我记得我还欠你俩一顿火锅?县里虽然没有清河镇那家‘老灶台’,但我知道有家重庆火锅,毛肚也是一绝,挺地道的。” “就是这个意思!”王哲欢呼起来,摩拳擦掌, “老大请客,我今天非得把上次没吃够的补回来不可!” 闫丽霞也开心地笑了,眉眼弯弯,看向陆云峰的眼神里,感激之外,似乎还掺杂了一些更复杂、更柔软的东西。 陆云峰转过头,对王哲说: “叫上魁星,下班一起去。他车方便。” “好嘞!”王哲兴冲冲地拨打电话。 陆云峰原本闪过一念,想问问李雪松有没有空,但念头一转,还是作罢了。 一来,黄书记那边随时可能有事情交代,她未必走得开; 二来,今晚是清河镇旧友的小聚,说话更自在些; 三来…… 陆云峰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闫丽霞含笑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闫丽霞眼里那越来越明显的光,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能懂,至少现在必须“不懂”。 李雪松若是来了,以她的聪慧和敏感,难免会察觉到什么,平添不必要的尴尬和误会。 下班后,陆云峰又处理了几件急办的公文,等彻底忙完,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出办公室时,大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安魁星已经将那辆银色的高尔夫开到楼前,王哲正站在降下车窗的后门旁,和车里的闫丽霞说笑着。 看到陆云峰出来,闫丽霞连忙推开车门下来。 “陆主任,忙完了?”她关切地问。 在这里,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称呼“云峰”了。 “嗯,让你们久等了。”陆云峰笑了笑。 “不久不久,” 闫丽霞见楼前无人,走近两步,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拂了拂陆云峰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轻柔而迅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心疼, “工作这么忙,天天熬到这么晚,一定要注意身体啊!” 她说话时,仰头看着陆云峰, 门厅和大楼窗前的光晕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真诚的关切和一种不容错辨的温柔。 陆云峰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淡淡皂角清香, 能感觉到她指尖掠过肩头时轻微的触感, 更能读懂她眼底那份超越同事、甚至超越普通朋友的欢喜。 他心里微微一滞,面上却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傻笑,不着痕迹地退开小半步,拉开了车门: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上车吧,丽霞,你坐前面,视野好。” 他特意为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这样,就可以避免两人一起,坐在后排那相对封闭私密的空间里了。 闫丽霞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顺从地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向火锅店。 车厢里气氛热烈。 王哲和安魁星是一对绝佳的捧哏逗哏组合。 王哲说起招商办筹备期间的趣事,安魁星就用他那带着浓重鲁南口音的普通话,补充或者拆台, 两人一唱一和,把闫丽霞逗得前仰后合,笑声不断。 “魁星哥,你说咱们县那个湖里的鱼,是不是都认识你了?每次见你去,都排着队让你钓?” 王哲调侃安魁星的钓鱼技术。 安魁星一本正经地握着方向盘: “那可不,咱讲究个可持续发展,钓大放小,跟鱼儿们都处出感情了。上回有条胖头鱼,看见我的钩,还冲我摆了摆尾巴,估计是说‘今儿个没空,下次再来’。” “哈哈哈哈!”王哲拍着大腿狂笑。 闫丽霞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一边擦眼角,一边忍不住去看身旁驾驶座后视镜里映出的陆云峰。 陆云峰也带着笑,偶尔插一句: “魁星,下次再去,记得跟鱼兄弟们打个招呼,如果哪天我去了,它们是不是照样捧场?” 这话又引来一阵哄笑。 闫丽霞看着镜子里陆云峰含笑的眉眼,心里像被温水浸过一样,暖融融的,又有些酸酸的。 这么好的男人,幽默,有本事,重情义,还这么细心体贴…… 她想起自己在镇里被欺负时,他毫不犹豫的援手; 想起他临走前那句模糊,却给了她无限希望的承诺; 想起他默默为自己在齐伟书记那里铺路…… 点点滴滴,汇聚成河, 在她心里,冲开了一道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口子。 第190章 这么好的男人 到了火锅店,王哲早已订好了包厢。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但火锅沸腾的咕嘟声、红油翻滚的香气,以及四人重逢的火热情绪,让小小的包厢瞬间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王哲抢过菜单,熟练地点了一堆招牌菜: 屠宰场直供的鲜毛肚、嫩牛肉、手打虾滑、脑花、贡菜…… 安魁星则坚持要了两盘现炸的小酥肉和红糖糍粑,他对肉的战斗力,王哲自然是见识过的。 王哲又为闫丽霞点了菌类拼盘和青菜。 锅底是经典的九宫格,红汤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 王哲和安魁星彻底放开了,开始回忆在清河镇的“峥嵘岁月”。 “你们还记得不,以前在镇上魏建臣那驴脸整天价黑的,跟锅底似的!” 王哲夹起一大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 “结果咋样?还不是进去了!听说在公安医院里面,天天背监规,以前当领导训人,现在躺在病床上被训,哈哈!” 王哲灌了一口啤酒,咂咂嘴: “还有那个孙洪江,以前在镇上仗着魏建臣的狗势横着走,现在嘛……” “我有个老乡在拘留所食堂帮工,说孙洪江刚开始天天闹绝食,嫌伙食差。后来饿了两天,看到馒头眼睛都绿了,现在吃饭比谁都积极,还老想多捞半勺菜汤。” 这些带着夸张和戏谑的传闻,听得闫丽霞又是笑又是感慨。 她举起杯,认真地对陆云峰说: “陆主任,真的,特别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清河镇怎么熬呢。还有魏建臣那些人……也算恶有恶报了。” 陆云峰与她碰了碰杯,温和地说: “丽霞,别这么说。是你自己工作努力,齐书记也认可你。以后在党政办好好干,前途是靠自己挣来的。” 王哲很快又抢回话头,问安魁星“老大”在老槐树村的“丰功伟绩”。 安魁星来了劲儿,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当时的“战况”, 他重点描绘陆云峰如何单枪匹马,揭穿鑫盛阴谋,在他口中省略了唐韵诗和李雪松的关键作用,如何怼得石健、刘芳芳哑口无言,最后引来旺达投资,一举定乾坤。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老大站在那儿,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们,几句话,就把那帮人的画皮扒得干干净净!” “赵县长和那么多局长都在场,愣是没人敢吱声!最后,嘿,旺达一点五个亿,直接砸下来!石健、刘芳芳那帮人,当场就被纪委带走了!痛快!太痛快了!” 安魁星讲得唾沫横飞,一脸的骄傲。 王哲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听得热血沸腾,连声说:“该!让他们使坏!还敢跟咱们老大作对!” 闫丽霞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云峰。 安魁星每说一句,她眼里的光彩就更盛一分,钦佩、倾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仿佛陆云峰的荣耀,就是她的荣耀。 听到精彩处,她忍不住轻轻拍手,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几乎炽烈得能让冰块融化。 陆云峰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端起酒杯掩饰,同时把话题引开: “行了魁星,别吹我了。说点正事,” 他转向王哲:“招商办挂牌后,你们综合组准备怎么协调各方?” 又对闫丽霞道:“还有丽霞,清河镇那边,齐书记对农产品深加工和乡村旅游有什么具体想法没有?咱们看看有没有能对接上的。” 话题转到工作上,气氛从纯粹的欢闹转向了带着思考的热烈。 陆云峰巧妙地把握着节奏,既不让闫丽霞的情感激流过于泛滥,又保持着聚餐的温馨与融洽。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 走出热气腾腾的店面,春夜的凉风一吹,众人都觉得格外舒畅。 陆云峰对安魁星说: “魁星,辛苦你一趟,送丽霞回镇上。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没问题,陆主任放心。”安魁星爽快答应。 王哲也笑嘻嘻地说:“丽霞姐,常来县里啊!下次咱们再聚!” 闫丽霞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陆云峰身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 “陆主任,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陆云峰笑着点头,替她拉开了后车门。 就在闫丽霞准备上车时,陆云峰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俯身从后排座位头枕后面,拿起一个不起眼的浅黄色礼品袋,递了过去。 “对了,丽霞,这个给丫丫。上次答应过的,会发光的蝴蝶发卡,我托人从省城买的。你看看丫丫喜不喜欢。” 闫丽霞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袋子,手指有些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陆云峰,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他的脸庞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温和的笑容却清晰地印在她的瞳孔里。 他还记得…… 他竟然一直记得! 记得临来县里那天,自己随口说的话; 记得那个在困顿中,他给过的微不足道却点亮了她整个世界的承诺! 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闫丽霞白皙的脸颊滚滚滑落。 她紧紧攥着那个袋子,仿佛攥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 这么好! 好到让她连仰望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好到让她这份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倾慕,都显得如此卑微却又无法自拔! 她猛地扭过头,快速钻进了车里,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失控地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也让对方难堪的举动。 安魁星的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尾灯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陆云峰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 王哲站在他身边,挠了挠头,难得地没有聒噪,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丽霞姐……好像哭了?” “走吧,”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散散步,醒醒酒。” 两人并肩走在秋日夜晚微凉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 身后的火锅店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缭绕, 而那份刚刚在包厢里发酵的、温暖又带着微酸的情感,却随着车子的远去,暂时被封存了起来, 留下一个没有答案、却牵动人心的悬念,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第191章 挂牌不就是为了干活 次日上午,晨光把正阳县委大院东侧的二层小楼照得透亮。 原本闲置的小楼刚完成翻新,墙面是干净的米白色,窗玻璃擦得锃亮, 最惹眼的是门口悬挂的那块黑底金字牌匾——“红山县招商引资办公室”,牌匾被红布严严实实蒙着,边缘垂落的流苏在微风里轻轻晃,透着股蓄势待发的庄重。 八点五十分,小院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各委办局的一把手们穿着整齐的正装,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乡镇的书记、镇长们按地域扎堆,眼神时不时往小楼门口瞟,还不忘跟路过的县领导点头致意。 招商办的十一个工作人员,清一色统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干净整洁,站成笔直的一排。 王哲站在最边上,双手贴在裤缝上,脖子不自觉地抻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紧张了?” 陆云峰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 他也穿了同款西装,却没显得拘谨,反而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王哲赶紧放松下来,咧嘴笑了笑: “主任,这阵仗比我结婚的时候还大。刚才我数了下,光正科以上的领导就三十多个,还有宣传部的记者扛着相机等着,我生怕等会儿站错位置。” “站你该站的地方就行。”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走秀的,有什么好紧张的,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 这也难怪王哲,从学校出来,就在清河镇工作,自然没陆云峰这位世家子弟见识的多。 但,经过清河镇的相处,加上那次烧烤胡同里,面对混混的袭击,王哲本能地挺身保护他,包括借调过来参加暗线组,陆云峰对王哲的肯定是越来越多。 自然地,对他的提携,也显而易见。 这次,把王哲选进招商办,更是加快培养的步伐。 对此,王哲心知肚明,对陆云峰充满了感激。 见“老大”这么一说,王哲立刻平静了不少,腰杆挺得更直了。 陆云峰的目光扫过人群,跟几个之前打过交道的熟面孔点头致意。 八点五十五分,赵庆丰的黑色轿车准时驶入院门。 车子停稳后,赵庆丰下车,没有直接走向临时搭建的主席台,而是径直绕到陆云峰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云峰,今天是个开始,也是个新起点。” 赵庆丰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米内的人都听清,“县委县政府是你坚实的后盾,放手去干。” “全靠赵县长和各位领导支持。”陆云峰笑容得体,手上的力道不卑不亢。 这一幕落在其他人眼里,不少人心里暗暗嘀咕: 这位年轻的县委办副主任,本就深得黄书记的信任,现在,出任招商办主任,又得到赵县长的力挺,这分量,可真不轻啊! 更多的人暗自盘算,今后该采取怎样的态度,面对这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九点整,黄展妍的身影出现在小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步伐稳健,走到主席台边时,没有拿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只是站定身子,目光扫过全场。 原本还带着些微嘈杂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红布的声音。 “同志们,今天我们挂的,不只是一块写着‘招商引资办公室’的牌子。” 她的声音清亮,不用话筒也能传遍每个角落, “这是我们红山县向高质量发展转型的决心,是县委县政府向全县人民立下的军令状。” 黄展妍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愈发坚定: “过去,招商引资是重要工作;从今天起,它就是头等大事,是全县的‘一号工程’。任何部门、任何个人,都要围绕这个中心工作转。” 她没有说太多客套话,每一句都直奔主题,提纲挈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台下的人都挺直了腰板,站得规矩了些。 赵庆丰接着上台讲话,语气比黄展妍更直接,带着股很少见的雷厉风行劲儿: “县委县政府已经研究决定,从今天起,全县所有工作,都要为招商引资让路。项目落地需要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企业遇到什么困难,我们就解决什么。” 说到这里,他环视全场,眼神锐利:“如果有哪个部门、哪个人,在招商引资工作上推诿扯皮、设置障碍,耽误了项目进度——” 他故意拖长语调,“不用等别人汇报,我亲自处理。”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不少人用力鼓掌,眼神里带着振奋; 但也有几个人神色复杂,手掌拍得有气无力。 陆云峰站在人群前排,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清楚,黄展妍和赵庆丰的表态,既是支持,也是压力,更是给那些潜在的阻力敲警钟。 整个仪式简洁高效,只用了二十分钟。 剪彩结束后,黄展妍和赵庆丰一左一右,拉着陆云峰并肩站在招商办门口,县委宣传部的记者赶紧按下快门,定格下这张意义非凡的合影。 “云峰,明天的县委常委会,你列席。” 黄展妍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轻声吩咐,“重点汇报一下旺达项目的最新进展,尤其是配套设施这块,需要常委会定的事,直接提。” “好的,黄书记。”陆云峰点头应下。 赵庆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没说多余的话,但那眼神里的信任和期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人群渐渐散去,各部门的领导路过陆云峰身边时,都主动停下来打招呼,语气热情得很。 “陆主任,以后有需要我们部门配合的,尽管开口!” “陆主任,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个便饭,交流一下工作。” “谢谢各位领导的支持,吃饭就不必了。” 陆云峰笑着婉拒,“我们招商办刚挂牌,还有一堆事要忙,等项目落地了,咱们再一起庆祝。” 送走最后一位领导,陆云峰叫住还在整理仪式用品的王哲: “这些让其他人收拾。你准备一下,半小时后出发,去红山镇。” “啊?今天就去?”王哲愣了一下,“主任,咱们刚挂牌,不先在办公室开个动员会,或者跟各部门对接一下吗?” “挂牌不就是为了干活?”陆云峰转身往楼里走,步伐没停, “动员会回头抽个空余的时间开就行,各部门可以随时对接。你马上跟唐总电话确认一下,一小时后,在红山镇政府汇合。” 王哲连忙应道:“好嘞!我这就给唐总打电话!” 他小跑着跟上陆云峰,心里暗暗佩服。 自己的“老大”,一直是实干派,从不搞虚的。 第192章 打的什么算盘 二十分钟后,陆云峰坐上安魁星开的车,直奔红山镇方向。 车里,王哲翻看着笔记本上的项目进度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老大,旺达那边说,设计方案已经基本确定了,就等咱们这边把土地手续走完。唐总的意思是,想在下个月初搞个奠基仪式,造造声势,也给其他想来投资的企业打个样。” “奠基仪式不急。”陆云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语气沉稳, “先把基础配套弄明白。基础不牢,后面声势再大也没用。” “基础配套?”王哲抬起头,“您是说水电和道路?水电这块,镇里已经在对接了,应该没问题。” “重点是路。”陆云峰转过头,指了指他笔记本上的某一页, “老槐树村到红山镇的那条路,镇里的拓宽方案报上来了吗?我记得上次马胜武提过一嘴,说路面太窄,大型工程车辆进不去。” 王哲赶紧翻到对应的页面,眉头皱了起来: “报是报上来了,但是交通局那边反馈说,预算要两百多万,觉得有点高,审核一直在拖着。” “拖?”陆云峰语气变重,“明天的常委会,我会把这个问题提出来。旺达的项目是咱们县的一号招商项目,配套必须跟上,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交通局想拖,那就让他们看看县委县政府的态度。” 王哲想了想问:“老大,会不会有人借着这由头,在背后搞小动作,要不要我去查查?” “不用。”陆云峰笑了笑,带着点不屑,“如果真有人不知死,想往枪口上撞,那也无妨。先集中精力推进项目落地。”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却透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让王哲瞬间安下心来。 王哲瞥了眼窗外,又翻开一个文件夹, “另外,老大,宏业商贸那边我还在查,他们又打过电话来,详细说了投资的项目。不过......” 他皱起眉头,“他们提出的条件有点奇怪。土地置换比例是一比三,还要前五年税收全免,项目选址指定在老槐树村隔壁的李家屯。” 陆云峰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些苛刻条款,“李家屯,距离高速匝道很近,可这投资条件,明显有些不对劲儿。” 王哲问:“那怎么办?” “回头,你先接触一下,尽快查清他们的背景,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陆云峰递回文件。 “好的,老大!”王哲突然来了精神,“从这里回去,我就打电话,约他们老总过来。” “我倒要看看,这位宏业商贸的老总,打的是什么算盘?” 车子拐进红山镇时,王哲忽然坐直了身子,指着前方喊:“老大,您看!” 只见红山镇政府门口,拉着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县招商办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字明显是现印上去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边缘有些晕染,看着有点粗糙,却透着股实打实的热情。 马胜武带着镇领导班子,清一色穿着正装,齐刷刷地站在路边,身后还跟着镇政府的工作人员,排了长长的一队。 “这阵仗,有点隆重哎。”安静了一路的安魁星小声嘀咕,“上次咱们来,他们可没这么热情!。” “此一时彼一时。”陆云峰笑了笑,示意安魁星停车。 车子刚停稳,马胜武就快步迎了上来,双手紧紧握住陆云峰的手,力道大得捏得他的手有些疼。 “陆主任,听说您要来,挂完牌我就快马往回赶,可算赶到您前面了!” 马胜武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您放心,红山镇绝对全力配合招商办的工作,旺达项目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保证不拖后腿!” “马书记太客气了。”陆云峰抽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都是为了红山县的发展,不用这么隆重。” 这一拍,其中的含义自明。 马胜武早就接到齐伟传递过来的信息,说陆云峰既往不咎,心里踏实了很多。 “要的要的!”他转头朝身后喊,“子民,快过来!” 镇长娄子民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笔尖都拧开了,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指示,那模样活像个随时准备记录的秘书。 “陆主任,您好!” “娄镇长不用这么拘谨。”陆云峰笑着点头,“我们是来对接工作的,不是来视察的。” “应该的,应该的。”马胜武连忙说,“陆主任,镇里已经把项目协调小组组建好了,我亲自当组长,子民和宏伟、有亮当副组长,办公室就设在企业办隔壁,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保证随叫随到。” 陆云峰点点头:“辛苦各位了,咱们进去说吧,具体聊聊项目推进的细节。” 镇政府会议室里,早就泡好了热茶,桌上还摆着一盘新鲜的水果,是镇里特意从果园里摘的。 有了上次被陆云峰晾过的教训,这次接待,红山镇的领导们半点不敢逾越。 李宏伟和钱有亮抢着给陆云峰倒水,李宏伟端着茶杯递过来,脸上堆着笑: “陆主任,这是咱们镇自己种的绿茶,您尝尝,清热解渴。” 钱有亮则一把抢过王哲手里的空杯子,飞快地倒满水,递回去时还不忘说: “王组长,您也喝点水,路上辛苦了。” 王哲被恭敬的不好意思,在清河镇时,给人端茶倒水都是他的事。 什么时候,轮到副镇长亲自给他倒水了。 他连忙站起来:“李镇长、钱镇长,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来,坐这儿。”陆云峰开口,指了指主位旁边的椅子,“今天你是项目联络人,坐这儿方便沟通。” 王哲这才坐下,手里端着茶杯,心里有点小激动——跟着老大,不仅能学到东西,还能被这么多领导重视,这感觉太不一样了。 一边想,一边偷偷把脊背挺直了些。 马胜武开始介绍情况,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陆主任,不瞒您说,这十来天,老槐树村的变化,我都不敢认了。赵老栓带着村里的壮劳力,自己动手把村口那条主路平整了一遍,说不能等项目来了,让人家工程队走烂路,丢咱们红山人的脸。” “还有王翠花,组织村里的妇女,把村委会里外打扫了三遍,玻璃擦得跟没有似的,还在门口种了一排花。” 娄子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佩服,“昨天我去村里,王翠花拉着我的手说,要是项目能落地,她第一个报名去企业上班,还说要带动村里的妇女都靠自己挣钱。” “村民的积极性很高啊。”陆云峰笑着说,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要的不仅是项目落地,更是要点燃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希望。 “何止是高。”马胜武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现在村里人见了面,不问吃了吗,先问‘你家准备怎么跟项目配套’。” “赵老栓家的二小子,昨天从县城买回来一捆种植技术的书,说旺达是做农产品加工的,咱们得先把自己的农产品种好,到时候才能跟企业对接上,卖个好价钱。”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轻松。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紧接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低声对马胜武说: “马书记,唐总她们到了。” 第193章 又见唐韵诗 听说唐韵诗来了,马胜武腾地站起,边往门口走,边对班子成员挥手: “唐总到了,都去接一下!” 陆云峰也放下手里的水杯,带着王哲紧随其后。 刚走到镇政府办公楼门口,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奔驰商务车,稳稳停在院坝中央。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助理,一男一女,动作麻利地从后备箱取出笔记本电脑、文件袋和投影仪,全程没多余的动作,透着股专业的干练劲儿。 紧接着,唐韵诗的身影出现在车门处。 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修身职业装,勾勒出匀称的身形,头发高高绾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一双明目眼神清亮,原本就干练的气质里,又多了几分柔和温婉。 她的目光,越过迎上来的镇领导班子,第一时间找到了陆云峰。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亮意,带着久别重逢的亲切,又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东西。 十来天没见,眼前的男人依旧身姿挺拔,眉宇间的英气比上次见时多了几分,看上去更加自信。 唐韵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没有跟迎在最前面的马胜武握手,而是先对着陆云峰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陆主任,好久不见。” “唐总一路辛苦。”陆云峰回以微笑,语气平和,却也精准地接住了她的问候。 两人之间,上次联合演出形成的默契,仿佛从未因为这十来天的分别而减少半分。 直到这时,唐韵诗才转向马胜武,伸出手:“马书记,又见面了。” “唐总,辛苦!辛苦!” 马胜武弯了下腰,双手握住她的手,热情得很, “您亲自带团队过来,我们红山镇真是蓬荜生辉!” “应该的,项目落地是大事,亲自过来对接才放心。” 唐韵诗依次跟娄子民、李宏伟等人握手,介绍身边的助理: “这两位是我的助理,先生是陈默然,负责项目统筹;女士叫林溪,负责法务和资料审核。后面几位是集团的工程、财务和市场部负责人,专门过来跟镇里对接具体事宜。” 陈默然和林溪上前一步,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语气简洁: “马书记好,娄镇长好,陆主任好。” 林溪怀抱的文件夹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一看就整理得井井有条。 有工作人员想上前帮忙拎东西,陈默然轻轻摇头: “谢谢,不用麻烦,我们自己来就行。” 说话间,已经把设备和文件归置好,动作熟练,看得出来是长期配合的团队。 “唐总,您这团队真是专业!”娄子民忍不住夸赞,“一看就是大企业的风范。” 唐韵诗笑了笑,带着港腔的普通话温润悦耳: “我们做企业的,讲究的就是效率和严谨。对了,这段路比上次来的时候好走多了,看来镇里已经提前做了路面养护?” 娄子民立刻来了精神,连忙接话: “是的是的!您上次走了之后,我们就意识到道路问题会影响项目推进,立刻组织了十几个道班工人,把进镇的主要路段都修补了一遍。” “虽然只是临时措施,但都是按工程车辆通行的标准来的,保证项目前期的车辆进出没问题。等县里的拓宽方案批下来,我们马上启动正式的拓宽工程。” “马书记和娄镇长考虑得很周全。” 唐韵诗赞许地点点头,“细节见态度,有你们这样的配合,我对项目落地更有信心了。” 简短的对话,双方的气氛极为融洽。 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办公楼,直奔二楼的大会议室。 林溪和陈默然率先走进去, 林溪和一名工作人员拿出笔记本电脑连接好投影仪,陈默然则和另一人把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个人。 每份文件都标注了页码和重点,还贴心地准备了签字笔。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高效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双方落座,陆云峰坐在唐韵诗旁边,王哲坐在他身后记录。 马胜武和娄子民坐在对面,镇里的其他领导和部门负责人依次坐好,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投影仪启动的轻微声响。 “好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唐韵诗拿起桌上的激光笔,轻轻一点,墙上立刻出现了清晰的厂区规划图。 她的声音变得沉稳专业:“这是旺达集团在老槐树村项目的初步厂区规划图,整体分为两期建设。” “一期占地五十亩,主要建设三个核心区域:左侧是加工车间,按照食品加工的最高标准设计,配备全自动化的生产线,确保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 “中间是冷库和仓储区,冷库采用最新的恒温技术,能满足不同农产品的保鲜需求,仓储区则划分了原料区、成品区和周转区,避免混乱;” “右侧是质检中心和办公区,质检中心会配备专业的检测设备,所有产品必须经过检测合格才能出厂,办公区则设置了员工休息室、培训室等配套设施。” 激光笔的红点在规划图上缓缓移动,唐韵诗的讲解条理清晰,每一个区域的功能、设计标准都讲得明明白白。 马胜武和娄子民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低头在文件上做标记,眼神里的激动越来越浓。 “二期我们预留了一百亩土地,” 唐韵诗继续说,“根据市场情况和当地的农产品产量来决定是否扩建。如果一期项目进展顺利,周边的农产品供应充足,我们会启动二期工程,增加深加工生产线,拓展产品品类,把这里打造成旺达在华北地区的核心生产基地之一。到那时,就会再增加投资。” 红山镇的领导班子坐席,禁不住一阵骚动。 一点五亿,在红山镇已经是最大的投资了,包括附近的乡镇,都没有这么大规模的产业。 若是二期再增加投资,整个体量在正阳县,都将排在前面。 到那时,带动的不仅是整个红山镇的经济发展和百姓的福祉,恐怕在座的各位,屁股都得往更高一级的位置上挪挪。 一时间,如此的联想,充斥在包括马胜武在内镇领导的脑海。 在他们的眼中,唐韵诗和他们的旺达团队,以及最大的杠杆陆云峰,已经开始熠熠生辉。 “唐总,那用工方面呢?” 正在这时,陆云峰适时开口。 就像带着一群小朋友逛街,买了一袋子糖豆,陆云峰是那个分配糖豆,自己又不沾一丝糖霜的主宰。 他根本无须关注自己的乌纱帽,只需要踏踏实实做事,为老百姓谋福祉就行。 此刻,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是老槐树村村民最期盼的,却是这个。 第194章 让他们冲我来 “用工是我们重点考虑的问题。”唐韵诗把激光笔转向规划图上的培训室, “一期项目预计需要正式员工一百二十人,其中管理岗和技术岗三十人,这部分岗位我们会从集团内部调配一部分有经验的员工,同时也会在本地招聘有相关经验的人才;普工九十人,这部分岗位我们会优先考虑本地人,特别是老槐树村及周边村的村民。”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符合基本条件,愿意学习,我们都会提供免费的岗前培训,培训合格后就能上岗。” “普工的月薪不低于四千五,缴纳五险一金,还有绩效奖金和节日福利,绝对不会低于本地同行业的平均水平。” “四千五!还缴五险一金!”李宏伟副镇长忍不住低呼出声,赶紧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红山镇的人均收入不高,三千多块钱的工资就已经算不错了, 四千五的月薪加五险一金,对村民来说绝对是极具吸引力的巨大福利。 马胜武和娄子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激动和欣喜。 三百个岗位,对红山镇来说,意味着三百个家庭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这不仅能带动村民致富,还能让村里的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去打工,对乡村振兴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唐总,太感谢您了!” 娄子民激动地说,“培训的事您放心,我们镇里可以全权负责!” “场地用镇中学的闲置教室,讲师我们可以从县农业局、人社局请,资料我们负责印刷,保证把培训工作做好,给企业输送合格的员工!” “那太好了,有镇里的支持,我们的招聘和培训工作就能省不少事。”唐韵诗笑着说,“除了用工,我们还计划跟本地的农户签订长期的农产品收购协议。” “比如老槐树村的野山茶、土西红柿,周边村的小米、山药、山楂、核桃,我们都会按照市场保护价收购,保证农户的利益。” “除了老槐树村,如果其他村的农户愿意成立合作社,进行规模化种植,我们还会提供生产资料、技术指导,帮助大家提高产量和品质,并保证绿色有机品质。” “这真是太好了!”马胜武拍着大腿说,“上次您在老槐树村说过,要把企业和农户绑定在一起,年底还能分红,实现双赢。” “周边的村听说后,也想照着样子学。我们回头就组织村干部,动员村民成立合作社,把生态有机农产品种植规模搞起来!” 陆云峰点点头,补充道:“唐总,生态有机的质量标准要提前明确,我们可以一起制定一个详细的收购标准,让农户知道该怎么种、种什么样的产品能达标。” “另外,收购款的支付方式也要事先公开,避免出现款项纠纷的情况。” 引进时,他代表的是红山镇和老槐树村,此时对接谈判,他的屁股,一直坐在村民这一边。 这一点,不仅是镇里的领导,就连旺达集团的人员,也暗自点头。 “陆主任考虑得很周到。”唐韵诗认同地说,“质量标准我们已经初步拟定好了,会后让林溪把文件发给你们,我们再一起商议修改。” “收购款的问题您放心,我们集团有严格的财务制度,绝不会拖欠农户的款项,要么现结,要么按月结算,会在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双方又对接了用地审批、水电配套、环保评估等具体事宜。 唐韵诗的工程负责人详细说明了厂区的水电需求, 娄子民当场表示,除了引那条山泉水过来外,县供电局、水利局已经开始前期工作,确保在项目开工前把水电接通; 环保负责人则介绍了项目的环保措施,比如污水处理设备、废气处理系统等,承诺会严格遵守国家的环保标准,不会对周边环境造成污染。 整个对接过程严谨而高效,双方有问有答,遇到问题当场就商议出解决方案。 王哲坐在后面,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要点,心里暗暗赞叹: 陆主任和唐总真是太默契了,一个提出问题,一个解决问题,再加上镇领导的积极配合,项目推进的速度肯定会很快。 这在以前的清河镇,简直不可想象。 会议进行到一半,唐韵诗话锋一转,提到了鑫盛公司撤资的事: “陆主任,马书记,还有一件事需要跟你们对接一下。” “鑫盛公司撤资后,有没有留下什么尾巴?比如场地恢复、前期投入的费用结算等。我们集团的法务林溪也来了,她可以协助镇里处理这些事,确保鑫盛撤资后,不会给项目留下任何隐患。” 一提到鑫盛公司,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娄子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皱着眉头说: “唐总,您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我就来气!鑫盛公司撤资的时候,真是百般刁难!” “他们那个陈总,一开始要求我们赔偿他们的前期投入;后来又说是村民的原因耽误了项目进度,不承认是为了圈地骗补偿,还要追究我们的责任;” “最后甚至放出狠话,说鑫盛不会白白吃亏,要让红山镇和老槐树村付出代价,还说要去市里投诉我们,要跟我们打官司。”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愤慨: “我们按照之前的协议跟他们谈判,他们根本不配合,一会儿一个要求,反复无常。要不是陆主任之前给我们吃了定心丸,让我们坚持原则,不卑不亢,我们说不定真被他们唬住了。” 马胜武也沉下脸,语气坚定地说: “鑫盛公司的那些无理要求,我们绝对不会答应!当初他们圈地,心术就不正。撤资是他们自己主动提出,跟我们镇里和老槐树村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要投诉就让他们去投诉,要打官司我们也奉陪到底!我们有陆主任的支持,有县委县政府的撑腰,绝对不会怕他们!” 跟上次在老槐树村时的犹豫观望不同,现在的马胜武,眼神坚定,语气铿锵,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怯懦。 这转变,既是因为陆云峰带来的底气,也是因为旺达项目带来的信心。 陆云峰听着,淡淡笑了笑: “让他们冲我来就行,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鑫盛公司之所以撤资,是因为我揭露了他们的占地阴谋。” “他们要是真敢去投诉,正好跟他们掰扯掰扯,让上级领导看看,到底是谁在破坏营商环境;” “他们要是真敢打官司,那就奉陪到底,在法律上,他们更占不到便宜。”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第195章 都是自己种的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陆云峰根本没把鑫盛公司的威胁放在眼里。 唐韵诗看着他从容的侧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随即转向林溪,吩咐道: “林溪,会后你把鑫盛公司的相关资料收集一下,跟镇里对接,全面梳理一下他们撤资后的遗留问题。” “如果鑫盛公司真的提起诉讼,集团法务部会为镇里提供免费的法律支持,务必保证红山镇和老槐树村的利益,也要维护陆主任代表县委县政府做出的正确决策。” “好的,唐总。”林溪立刻点头,拿出笔记本记录下来。 “唐总,太感谢您了!”马胜武感动地说,“有旺达集团的法务支持,我们就更有底气了!” “不用客气。”唐韵诗说,“我们旺达是真心想在红山镇扎根发展,红山镇的利益,就是我们的利益。我们不会让任何企业破坏这里的营商环境,也不会让支持我们的人受委屈。” 这番话,既是说给马胜武等人听的,也是说给陆云峰听的。 陆云峰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和默契。 而且,陆云峰发现,唐韵诗工作起来的样子,有一种独特的美。 虽然两人现在各自代表一方进行对接,不可避免地为各自的利益而主张,但却不影响两人之间的相互欣赏。 在场的镇领导们也都暗暗点头,心里更加确定,引进旺达这样的大企业,是正确的选择。 有这样有实力、有担当的企业支持,再加上陆主任在县里说话的力度,红山镇的发展肯定会越来越好。 接下来,双方又确定了接下来一周的工作清单: 镇里负责完成用地审批的前期准备工作,对接水电部门落实配套事宜,同县交通局沟通尽快推进道路建设,组织村民成立合作社; 旺达集团负责完善项目规划方案,制定详细的农产品收购标准和员工招聘方案,法务部对接鑫盛公司的遗留问题。 每一项工作都明确了责任人和完成时间,确保项目推进有条不紊。 会议开到十二点二十,马胜武第三次看表。 “唐总,陆主任,都到饭点了。” 他站起来,搓着手, “就在咱们镇食堂吃个工作餐?放心,这次绝对合规。” 陆云峰看向唐韵诗。 唐韵诗合上笔记本,微笑点头。 “简单点就行。”陆云峰说。 他知道马胜武的心思,既要招待好客人,又怕违规超标。 毕竟上次他在这里,让安魁星从后备箱往外拿方便面的事,已经在全县传开了,没人再敢冒风险违规接待他。 “简单,肯定简单。”马胜武如释重负,又小心地说,“不过食堂陈师傅听说您和唐总要来,特意炖了只土鸡,说您上次来都没吃好,这次一定要让您尝尝我们红山镇的特色。” 陆云峰笑着没说话。 上次的事,确实有些刻意,那是为了给后面的乡镇立规矩,不得已让红山镇挨了刀。 现在陈师傅特意炖了土鸡,也是一片心意,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何况,还有唐韵诗等客人,就算去餐馆招待,也不为过。 镇政府的食堂就在办公楼后面,是一排整洁的平房。 食堂大师傅老陈在厨房里已经忙活了一上午。 那两只散养土鸡是专门从后山坡上农户家收来的,毛色油亮,炖的时候只加了姜片和盐,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半个院子都能闻到。 “陈师傅,会不会太过了?”食堂管理员有些担心。 “过什么过。”老陈掀开锅盖,撇了撇浮沫, “上次陆主任来,啥都没吃上,我这张老脸臊了好几天。这次唐总也在,总不能还让人家吃白米饭炒青菜吧?” “可规定……” “规定没说不能炖鸡。”老陈盖上锅盖,“鸡是镇上自己养的,菜是园子里种的,米是粮站买的,一没超标二没违规,怕啥。” 食堂里摆了两张圆桌。 主桌铺了干净的格子桌布,副桌就是普通的木质餐桌。 碗筷都烫过,还冒着热气。 陆云峰一行人走进来时,菜刚好上齐。 一大盆炖土鸡,汤色清亮; 一盘炒土鸡蛋,金黄蓬松; 凉拌黄瓜片得薄如蝉翼; 炒青菜油绿发亮; 还有一碟自家腌的咸菜,一筐刚出锅的馒头,一盆玉米面粥。 “这……”陆云峰看着那盆鸡。 “陆主任,这鸡没花钱。”马胜武赶紧遮掩,“是咱们镇政府后院散养的,本来就有十几只,平时下蛋用。这只是老陈师傅特意挑的,绝对不违规。” 娄子民补充道:“鸡蛋也是咱自己鸡下的,黄瓜青菜都是食堂后面小菜园种的,咸菜是陈师傅老伴腌的。这一桌算下来,成本不超过三十块。” 唐韵诗笑了,“马书记,我还以为您这米也是自己种的呢,瞧这账算得,可真清楚啊!” “必须清楚。”马胜武认真地说,“陆主任定的规矩,我们得带头执行。” 陆云峰笑了笑,算是认可。 众人落座。 马胜武用公筷给唐韵诗夹了块鸡腿肉,又给陆云峰夹了块鸡胸。 “唐总尝尝,这鸡炖了两个多小时,肉都脱骨了。” 唐韵诗尝了一口,点头,“味道好极了!” 陆云峰也动了筷子。 鸡肉软烂入味,汤汁鲜美,是久违的农家味道。 “陈师傅手艺不错。”他说。 马胜武脸上露出笑容,朝厨房方向喊:“老陈,陆主任夸你呢!” 厨房里传来老陈的声音:“让主任多吃点,锅里还有!” 气氛轻松下来。 王哲那桌,李宏伟和钱有亮抢着给招商办和旺达团队的人夹菜,王哲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 “王组长,您尝尝这鸡蛋,绝对土鸡蛋。” “王组长,这咸菜下粥一绝。” 王哲有点招架不住,“李镇长,钱镇长,我自己来,自己来。” 陆云峰看着王哲的窘迫样,嘴角微微扬起。 他转头问马胜武:“对了,马书记,老槐树村新任临时支书的人选定了吗?上次回去后,我跟黄书记汇报村里情况时,她很关心这件事。” “定了定了!” 马胜武放下筷子,“赵伟民,赵老栓的大侄子。当过兵,在南方工厂干过,还当过车间主任。上次您去村里,那个帮忙维持秩序的黑脸汉子,就是他。” 陆云峰有印象。 那天村民情绪激动,场面混乱,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黑脸汉子一直冷静地维持秩序,话不多,但做事稳当。 “赵伟民……”陆云峰念着这个名字,“他回来多久了?” “半年多。”娄子民接话,“在南方打工十多年,攒了些钱,本来想在县城开个小店,但听说村里要搞项目,就回来了。这人实在,在村里威信高,大家都服他。” “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村民把进村的路平整了。”李宏伟说,“还主动来镇里要资料,说想提前组织村民学习种植技术,等项目落地了,村里能跟上。” 陆云峰点头,“下午去看看。” “我也去。”唐韵诗说,“正好跟他见个面,讲讲项目规划。” 马胜武立刻掏手机,“我这就给赵伟民打电话。” 午餐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 临走时,陆云峰特意去厨房跟老陈师傅道谢。 “陈师傅,鸡炖得真好。” 老陈搓着手,憨厚地笑,“主任喜欢就好,下次来,我还给您炖。” “下次可别这么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陈说,“咱这食堂,就盼着您常来。” 第196章 火炉原则和等强原理 车队驶离镇政府大院,往老槐树村方向开去。 王哲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摊着项目计划表,逐行核对上午会议敲定的事项,时不时拿起笔在空白处标注补充。 作为陆云峰的贴身助手,他心里有杆秤: 所有工作,必须想在领导过问之前,做在领导安排之前。 要是等领导问起才手忙脚乱补漏,或者掌握的信息滞后于领导,离被边缘化就不远了。 在清河镇摸爬滚打三年,他早就把这套生存法则刻进了骨子里。 更别说,陆云峰是真心提携他,这份知遇之恩,让他半点不敢懈怠。 陆云峰坐在后排,放松地闭着眼睛养神,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膝盖。 车内放着他喜欢的慢摇音乐,音量调得很低,刚好盖过引擎的轻微轰鸣。 车子沿着修补过的乡道走了约莫十分钟,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瞥见陆云峰睁开了眼睛,悄悄把音乐调小了些,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老大,马书记他们这变化,可真够大的。上次来还虚头巴脑,这次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人都是会变的。” 陆云峰看向窗外掠过的田野,语气平淡,“关键是往哪个方向变。” “我瞅着他们是真怕您了。”安魁星轻拍了一下方向盘,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不是怕我,是怕规矩。” 陆云峰收回目光,“规矩立起来了,谁碰谁倒霉,自然就有人守规矩。” 王哲抬起头,回头看向陆云峰,眼睛亮了亮: “老大,您这说的就是以前跟我提过的‘火炉原则’吧?” “炉子只要烧过,哪怕不红了,余温还在,有不信邪的非要去碰,自然会被烫。” 陆云峰微微点头:“对。不过对各乡镇来说,光有‘火炉’还不够,还得有‘木桶’。” 王哲立刻合上计划表,顺着话往下接: “老大是说木桶原理?盛水多少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抓工作得先抓重点、补短板。” “就像这次红山镇,上次您来的时候,他们缺思路、缺干劲,就是最短的那块板。现在思路通了、干劲足了,短板补齐了,盛水的容量就大了,项目落地自然顺风顺水。” “挺会举一反三。” 陆云峰颔首赞许,“这在物理上叫‘等强原理’,构件的强度得均匀匹配,不然容易在薄弱处断裂。” “用到管理上,就是要充分调动每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只要思想通了,劲往一处使,工作起来自然事半功倍。” 安魁星听得似懂非懂,插不上话,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鲁南口音的调侃: “老大,您这脑袋是咋长的?咋就装了这么多学问哩!俺听着都觉得玄乎,您却能随口就来,还能用在干活上。” “哈哈哈哈哈……” 他那股子憨厚的腔调,把陆云峰逗得朗声大笑。 王哲也跟着笑,车内严肃的氛围瞬间轻松了不少。 笑过之后,王哲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犹豫了几秒,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才对陆云峰说: “老大,按您这道理,镇里的问题应该不大,但县里这边,我觉得有点悬。” “哦?” 陆云峰眉梢微微挑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你小子又发现什么了?” 王哲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有些忐忑: “老大,我说错了您可别批我。这些都是我观察到的,可能有点小题大做,但我觉得还是得跟您说说。”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有话直说。” 陆云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那我就直说了。”王哲咬了咬牙, “关于老槐树村到乡道的道路拓宽工程,咱们路上聊过,担心交通局那边设置障碍。刚才马书记也说会积极沟通,但我觉得够呛。” 陆云峰眉头微蹙:“有话就说透,别藏着掖着。” “是这样。”王哲调整了下坐姿,压低声音, “这次旺达项目落地,石家那些老关系,也就是县里的本土派,绝对不会老老实实配合。” “他们不搞出点名堂来,对不起石家当年的提携,也对不起他们在正阳政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详细说说。”陆云峰抖了下眉,身体微微前倾。 王哲清了清嗓子,有条有理地剖析起来: “首先,石健虽然被查了,但石家在正阳的势力没断。” “石家老爷子当年当县长的时候,提拔了一大批干部,现在这些人大多还在实职岗位上,有的甚至把持着交通、城建这些要害部门。” “这些人都是石家的老部下,感念旧恩,肯定会把您当成眼中钉。” 王哲观察了一下陆云峰的脸色,见没什么变化,就继续说道: “其次,您是外来人,这么年轻就破格提拔,火箭般的晋升速度本就招人嫉妒,更被本土派视为异类。” “加上您一上来就动了石健这个本土派最硬的茬,等于直接捅了马蜂窝,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恐慌和愤恨。” “他们怕您这么一直风光下去,本土派会被彻底压制,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陆云峰似有所思。 “最重要的是,招商引资项目落地,这里面有不少油水可捞。” 王哲索性放开了说, “工程承包、材料采购、土地流转,每一个环节都能做文章。您把旺达项目抓得这么紧,要求公开透明,等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于公于私,他们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您顺顺利利推进项目,肯定会想办法对付您。” 陆云峰听到这儿,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你这分析得头头是道,倒像个老谋深算的老油条。不过,这些都是你的猜想吧?有点危言耸听了。” 王哲急了,语气变得郑重: “老大,这真不是猜想。平时您洁身自好,不参与那些家长里短的议论,也不屑于打听这些官场八卦,可我们不一样。” “我天天在基层,在各个部门之间跑,耳濡目染,道听途说的多了。” “县里谁跟谁是一派,谁是谁的嫡系,谁欠谁的人情,在我们这些底层工作人员里,早就传得明明白白。” “您不屑于关注这些,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我作为您的部下,不能只埋头干活,还得竖起耳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及时提醒您可能遇到的风险。不然真等麻烦找上门了,再想应对就晚了。” 陆云峰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神柔和了些: “行,我信你。那你给我举个具体例子,说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第197章 不管明的暗的 见陆云峰这样问,王哲立刻来了精神,语速也快了起来, “就说今天早上的挂牌仪式。表面上大家都在鼓掌喝彩,可有些人的表情、小动作,根本瞒不过我。” “比如交通局的孙局长,城建局的吴局长,还有咱们的县委张副书记,他们三个的表现跟别人完全不一样。” “仪式开始前,他们三个躲在院子角落嘀嘀咕咕,孙局长手里夹着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吴局长不停点头,还时不时往您这边瞟。张副书记则背着手,脸色阴沉,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仪式进行的时候,别人都在认真听黄书记、赵县长讲话,他们三个却频繁眼神交流,那眼神复杂得很,有不满,有警惕,还有点幸灾乐祸。” “挂牌剪彩的时候,别人都使劲鼓掌,孙局长的掌声稀稀拉拉,手抬得很低,像是在应付。” “剪彩结束后,大家都围过来跟您打招呼,他们三个却躲得远远的,凑在一起又说了半天。这些细节您可能没留意,但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王哲顿了顿,继续补充: “我还听说,当年孙局长只是个普通科员,石老爷子看中他‘会来事’,一路把他提拔到交通局局长的位置。” “吴局长跟石健关系更是铁,石健之前搞的几个工程项目,都是吴局长的城建局在配合,两人之间肯定有利益往来。” “张副书记一直想往上再进一步,您来了之后,黄书记和赵县长都很器重您,他觉得您挡了他的路,早就看您不顺眼了。” “所以这次道路拓宽工程,孙局长要是从中作梗,一点都不奇怪。他可能会以预算过高、手续不全为由,拖着不批,或者故意找些麻烦,耽误项目进度。” 陆云峰静静地听着,王哲有些紧张,以为说错了话。 但陆云峰开口时,语气平静:“观察得很细。还有吗?” “还有……”王哲继续说,“我听说,张副书记最近往市里跑得很勤。他分管党群,按理说不该这么频繁去市里。而且他每次去,都会见市人大的一位副主任,那位副主任以前在正阳县工作过,和石家关系很深。” 安魁星忍不住插话:“这些人想干啥?” “除了给老大使绊子,还能干啥?”王哲说,“交通局卡修路审批,城建局卡规划许可,张副书记在上面找关系施压。三位一体,够喝一壶的。” 听到这里,陆云峰忽然笑了: “不错,王哲,观察得很仔细,脑子也转得快。没白让你跟着我。” 王哲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地笑容: “老大,您不怪我多管闲事就好。” “这不是多管闲事,是本职工作。”陆云峰语气认真, “作为我的助手,不仅要会干活,还要有政治敏感性,能提前预判风险。以后继续保持这份警惕,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向我报告。” “好嘞!我一定再多长几个心眼!”王哲用力点头。 安魁星却听得怒火中烧,咬牙切齿地说: “这群小人!敢跟老大您作对,真是活腻歪了!” “老大您放心,他们要是敢来暗的,我保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不用这么紧张。”陆云峰摆了摆手,语气云淡风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捣乱,就让他们来。不管是明的还是暗的,只要敢碰规矩的红线,我自然有办法收拾他们。”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怒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哲看着他从容的气度,原本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陆云峰不是不知道这些风险,只是不屑于把精力放在这些勾心斗角上,真要是遇到事,他绝对不会手软。 这份举重若轻的底气,才是最让人佩服的。 安魁星也冷静了些,咧嘴一笑: “嗯,老大,我这句话放在这儿,不管他们来明的暗的,我都陪他们玩到底!” 这话,用安魁星的鲁南口音说出来,多少有些滑稽。 大家轻声笑了起来。 车内的氛围重新轻松。 王哲转身继续核对项目计划表,安魁星专注地开车,陆云峰再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在快速梳理着王哲刚才的话。 他早就知道本土派会有抵触情绪,却没想到他们已经开始暗中勾结了。 不过这样也好,早点跳出来,早点收拾,省得后面添更大的麻烦。 车队拐过一道山坡,老槐树村遥遥在望。 仅仅几天时间,村子就有了不小的变化。 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只是树旁的垃圾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崭新的绿色垃圾桶,桶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 进村的土路明显被平整过,原来坑坑洼洼的地方,都被填上了碎石和泥土,车子开上去只有轻微的颠簸,再也不像上次那样颠簸得让人难受。 路两边,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虽然简陋,却挖得很规整,能看出是用心收拾过的。 赵伟民带着村委的几个人已经等在村口。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劳动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结实的胳膊。 这是个典型的北方汉子,皮肤黝黑,颧骨有些高,手掌粗大厚实,握起手来力道十足,带着股庄稼人的朴实和干练。 李宏伟副镇长连忙上前代为介绍:“陆主任,唐总,这位就是支书赵伟民。” “陆主任,唐总,欢迎欢迎!” 赵伟民话不多,声音却很洪亮,“村里准备了茶水,先去村委会歇歇脚?” “不用歇了,直接去项目地块看看吧。”陆云峰笑着松开手。 “好!”赵伟民干脆利落地转身,“我在前面带路。” 一行人跟着赵伟民往村里走,路上遇到不少村民。 看到陆云峰和唐韵诗,村民们都热情地打招呼,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陆主任来了!” “唐总也来了!快进屋喝口水!” 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口修锄头,看到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挥了挥手,嗓门洪亮: “陆主任,您可来了!俺家那几棵树都砍了,保证不挡修路的道!” “那是老孙头。”赵伟民介绍道,“他家的地就在项目地块边上,听说要修八米宽的水泥路,主动把地头的几棵老榆树砍了,说不能因为几棵树耽误项目进度。” “补偿款谈妥了吗?”陆云峰问。 “谈妥了,按县里的最高标准给的。” 赵伟民笑着说,“老孙头根本没多要,还说‘能在家门口上班,能走平整的水泥路,比啥都强,不能给政府添麻烦’。他还说,路修好了,他儿子开货车拉货也方便,能多挣点钱。” 陆云峰点点头,朝着老孙头挥了挥手:“孙大爷,谢谢您的支持!” “不用谢!应该的!”老孙头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两颗豁牙。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处传来。 第198章 赶上这样的好事 王翠花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簸箕,簸箕里装着金灿灿的炒南瓜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陆主任!唐总!可把你们盼来了!” 王翠花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着汗珠,却丝毫不在意,把簸箕往两人面前一递, “尝尝,自家种的南瓜子,老香了!刚炒好,就听说你们来了。” “谢谢翠花姐。” 陆云峰笑着抓了一小把,放进嘴里磕开,嚼了嚼,“嗯,又香又脆。” 唐韵诗也跟着抓了几颗,尝了尝,笑着点头: “味道真好,有乡土气息。” 王翠花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感慨道: “陆主任,您可是我们村的大恩人啊!要不是您把唐总她们这么好的项目引进来,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在家门口上班。” “我家那口子,昨天去镇上看了招聘告示,回来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跟我说,终于不用出去打工了,能陪着老婆孩子了。” “这是好事。”陆云峰说,“项目落地了,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王翠花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拉着唐韵诗的手不放, “唐总,你们企业招聘的时候,可得优先考虑我们村的人啊!” “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手脚麻利,种菜、打扫卫生、做饭都没问题,我也想进厂上班,挣点钱给孩子报班。” 唐韵诗被她的热情感染,笑着说: “翠花姐您放心,我们肯定优先招聘本地人,只要符合条件,都能报名。您要是想进厂,到时候可以去参加岗前培训,保证让您学会技能。” “真的?那太好了!”王翠花笑得更开心了,又把簸箕往其他人面前递,“大家都尝尝,别客气!” 李宏伟凑过来,抓了一把南瓜子,打趣道: “翠花姐,你这是把家里的存货都拿出来了?我们这待遇也太好了。” “那可不!”王翠花白了他一眼, “陆主任和唐总是我们村的贵客,招待好他们是应该的。” “对了陆主任,今晚可不能走了,那两只老母鸡我还在家养着呢,今天说什么也得炖了,您晚上得留下吃饭。” 李宏伟打趣道:“翠花姐,中午刚吃了鸡。” “那不一样!”王翠花急了,“我家的鸡是吃粮食长大的,满肚子黄油,镇上的鸡能比吗?” 众人都笑了。 “翠花姐,真不用麻烦了,我们晚上还有事。”陆云峰连忙推辞。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王翠花急了,拉着他的胳膊不让走, “您要是不留下,就是看不起我们农村人!” 赵伟民无奈地摇摇头,上前劝道: “翠花姐,陆主任确实有安排,下次吧,下次让陆主任专门来尝尝你的手艺。” 王翠花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嘟囔着: “那说好了,下次一定!我这几天把鸡喂得肥肥的!” 众人都被她的热情逗笑了,气氛格外轻松愉快。 陆云峰看着村民们真诚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拼命推进项目的意义所在,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仕途,而是为了让这些朴实的村民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跟着赵伟民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到了项目地块。 地块已经初步平整过,地面上用石灰粉画出了清晰的白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勾勒出五十亩地的大致轮廓。 几台小型挖掘机停在地边,驾驶室里没人,但机器擦得干干净净,连履带缝隙里的泥土都被清理得很干净。 唐韵诗示意助理陈默然展开图纸,铺在带来的折叠桌上。 陈默然拿起激光笔,对着图纸和现场比划起来: “各位领导,你们看,主入口就在这边,修一条八米宽的水泥路,直接连接镇道,方便大型工程车辆和运输车辆进出。这边是加工车间,这边是冷库和仓储区,那边是质检中心和办公区……” 陆云峰点点头,看向赵伟民:“村里还有什么困难吗?项目推进过程中,有什么需要我们协调解决的。” 赵伟民皱了皱眉,想了想才说: “大的困难没有,就是地块边缘有三座老坟,需要迁走。坟主都是村里的老人,虽然很多年没人祭扫了,但毕竟是祖坟,村民们对迁坟这事比较敏感,做工作需要点时间。” “迁坟的补偿标准,按县里的最高标准执行。”陆云峰语气坚定, “另外,村里可以规划一片公墓,统一安置这些迁走的坟墓,费用从项目补偿款里出。这样既尊重了村民的传统习俗,也能让村容村貌更整洁美观。你跟村民们好好说说,让他们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他们。” 赵伟民眼睛一亮,用力点头:“这个办法好!我正愁怎么跟村民开口呢。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肯定能把工作做好。”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老栓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中山装,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很平整,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显得有些滑稽。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急切的笑容。 “陆主任,唐总,刚听说你们来了,我赶紧就赶过来了!”赵老栓跑得气喘吁吁,一边喘气一边说。 “老栓叔,您慢点,别急。”陆云峰上前扶了他一把,悄悄指了指他领口的扣子。 赵老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才发现扣子扣错了,脸一红,连忙重新扣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光顾着赶路,没注意。” “没事。”陆云峰笑着说,“您这么大年纪了,不用跑这么急。” “慢不了,慢不了。” 赵老栓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地块上,眼神里满是激动和期待, “我就想早点看到厂子建起来,机器转起来。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赶上这样的好事,值了!” “您得保重身体,看着村里的年轻人进厂上班,看着村里变得越来越好。”陆云峰说。 “那必须的!我得好好活着,享享这福气!” 赵老栓笑得合不拢嘴,露出稀疏的牙齿,“对了陆主任,我那老屋改民宿的事……” 陈默然立刻接话:“赵大爷,我们记着呢!您的房子已经列入我们集团的特色民宿扶持计划了。等厂子建起来,我们会帮您装修老屋,提供运营指导,您的民宿就能开业了。” “好!好!好!”赵老栓连连点头,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真是太谢谢你们了!有了这个民宿,我以后也能挣点养老钱了,不用给孩子们添麻烦了。” 第199章 这得多纠结啊 看完地块,一行人往村委会走。 村委会还是那间老旧的办公室,但里面的变化很大。 桌椅都被擦得发亮,看不到一点灰尘; 墙上常年挂着的旧标语被撤了下来,换成了几张崭新的规划图; 以前结着厚厚茶垢的搪瓷杯不见了,换成了统一的玻璃杯,洗得透亮,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陆云峰坐下后,趁着大家落座的时间,对王哲说: “红山镇这次项目落地的经验,要好好总结一下,形成书面材料。” 王哲立刻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重点总结三点。”陆云峰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认真, “第一,总结镇村干部的观念转变过程,看看他们是怎么从‘要我干’变成‘我要干’的,把这个转变过程中的经验和做法提炼出来。” “第二,总结群众工作的方法,看看怎么才能把项目变成村民自己的事,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第三,总结县镇村三级联动的经验,看看怎么才能提高工作效率,形成工作合力。” 马胜武刚落座,就听到了这些,脸上渐渐有些发红。 “陆主任,您这是……” “树典型。”陆云峰说,“做得好的地方,全县推广。不足的地方,也写出来,作为改进方向。” 马胜武立刻坐直了身子。 典型两个字,在基层干部心里有特殊的分量。 那是成绩,是认可,更是政治前途。 “陆主任,不瞒您说,之前我对招商工作确实认识不够。” 马胜武语气诚恳,“总觉得是搞花架子,劳民伤财。现在明白了,这是给老百姓找饭碗,给地方找活路。” “您说得对。”陆云峰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红山镇的基础条件不是最好的,但这次项目推进的配合度是最高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事在人为。只要思想通了,劲往一处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都多亏了您啊!”马胜武很是感慨,同时,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陆主任,您放心,以后红山镇绝对会全力配合招商办的工作,不管是旺达项目,还是其他招商项目,我们都保证做好服务,绝不拖后腿。您就看我们的表现!” 一旁的娄子民、李宏伟等人也纷纷表态,语气坚定,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们都感觉到,随着旺达项目的落地,红山镇发不出工资的紧巴财政到头了,好日子即将到来。 唐韵诗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满是欣赏。 她之前只觉得陆云峰能力强、有魄力,不是平常的世家公子哥,现在才发现,他的政治韬略和领导艺术更是高明。 仅仅几句话,就能调动起镇村干部的积极性,把红山镇拧成了一股绳。 有这样的人在正阳县,旺达项目的落地肯定会很顺利,甚至能带动整个县域经济的发展。 下午的会议结束时,时针已经指向三点五十。 唐韵诗的团队,要赶在下班前赶到县里对接设计单位,一行人收拾好设备文件,率先起身告辞。 陆云峰亲自送他们出到院外,马胜武带着班子成员跟在后面,一路说着客气话。 银灰色的商务车,车门已经打开,陈默然和林溪带人正把东西搬上车。 唐韵诗走到车边,却没上车,反而转头看向陆云峰,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陆云峰笑着冲她点点头。 她知道,陆云峰肯定有话要单独说,便对身边的人摆了摆手: “你们先上车等我,我跟陆主任说两句话。” 陈默然和林溪对视一眼,乖巧地钻进了车里。 马胜武见状,识趣地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咱们先回村委会,让陆主任和唐总说说话。” 一群人簇拥着往村委会走,王哲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冲陆云峰挤了挤眼睛, 被陆云峰狠狠瞪了一眼,才嬉皮笑脸地跟上大部队。 院坝外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 唐韵诗往一处墙根走了两步,示意陆云峰跟上,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城关镇那个项目,你是不是要跟我说这个?” 她指尖轻轻拂过墙边的野草,语气轻快, “集团总部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意见是听你的。只要你一句话,我们随时可以重新启动洽谈。” 陆云峰走到她身边,可以闻到她身上木调香水的馨香。 他没去和她灼灼的目光对视,而是看向远处的田野,沉吟了几秒: “下星期吧,我安排黄书记和赵县长去省城,专程拜访你们集团国内事业部。” “到时候,麻烦你让你们领导表个态,就说愿意重新对接城关镇项目的合作事宜。” 唐韵诗目光一直不离他的眉眼,萌起几分好奇: “你这是……把功劳让给领导?” “不是让,”陆云峰语气平静,依旧望着远处, “黄书记和赵县长需要这个来稳固局面,带动全县的招商氛围;” “另外,刘芳芳那件事闹了这么久,也应该有结论了,算是彻底了结后续的遗留问题,给各方一个交代。” 唐韵诗瞬间恍然,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轻轻拍了下手掌: “陆主任,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既给足了领导面子,解决了前妻的麻烦,又能顺理成章推进项目,好处全占了还不落话柄。” “这不是算盘,是理应这样做。”陆云峰收回目光,语气认真。 “都说你不懂人情世故。”唐韵诗感慨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冲他眨了下眼,“我看你是太懂了。” “低级的人情世故没意思。”陆云峰微微一笑,“高级一些的,我很愿意成全。” 唐韵诗眼底再次闪过奇异的光彩,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夜色还没降临,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该上车了,她们在等你。”陆云峰借故转移话题。 唐韵诗愣了下神,“行,我回去就跟总部汇报,保证让他们配合好这场‘戏’。” 随即,她狡黠地一笑:“不过,陆主任,你欠我一个人情,可得记着。” “没问题,项目落地后,红山镇的土鸡管够。”陆云峰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 “光土鸡可不行,”唐韵诗嗔了一句,转身走向商务车,“到时候再说!” 车门关上时,她还特意摇下车窗,冲陆云峰挥了挥手。 看着车子驶远,陆云峰转身往院子里走,刚进院,就看见王哲等在门边。 王哲扯了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老大,我有句话,你可别生气。” “说。”陆云峰挑眉。 “我发现,唐总看您的眼神……不太对劲。”王哲挤眉弄眼,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带着星星的感觉,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刚才你们俩在墙边说话,她还冲您眨眼了,我都看见了!” 陆云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整天不琢磨工作,就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干活去,把下午会议的纪要整理出来。” “哎哟!”王哲捂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我这不是替领导分忧嘛!您看,又是李秘书,又是唐总的,个顶个的又漂亮又有能力,这得多纠结啊!” “还有,中午吃饭时,红山镇的王寡妇还向陈师傅打听您的婚事呢……” “今晚红山镇的典型材料,要加倍。”陆云峰面无表情,往里就走。 “啊?别别别!”王哲赶紧认怂,紧跟在后面,“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第200章 御人之术很溜啊 半小时后,两人坐上安魁星的车往县城赶, 下班前,陆云峰需要给招商办全体成员,开个动员会。 车过红山镇时,王哲突然指着窗外惊呼: “老大,您看!” 陆云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主街道上,一家五金店门口,一个老板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两个工人挂新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旺达建材”,字体刚劲有力,匾额边缘还缠着红绸。 旁边的一家小饭馆,门口也贴了张大红纸,上面写着“承接旺达项目施工队餐饮,量大从优”,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急切的热情。 “这动作也太快了吧!” 王哲啧啧称奇,“咱们上午才刚敲定项目细节,下午商家就闻风而动了。” “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陆云峰笑了笑,“他们比谁都清楚,旺达项目落地后,会带来多少商机。这就是项目带动效应,不用我们宣传,市场自然会给出反应。” 正说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迎面驶过,车斗里装着十几袋水泥,车身上贴了醒目的大字:“旺达项目专用水泥,送货上门”。 “我去,您看,老大,连卖水泥的都跟上了。” 王哲笑得不行,“这个红山镇,也真是有能人啊!这样的地方经济搞不起来,绝对在人。” 安魁星也不由得感慨:“这些人,脑子就是好使,要是我,就想不到。” 王哲调侃道:“所以,你不是做买卖的料!打架行,开车也行!” “去你的!”安魁星轻轻给了王哲一拳。 陆云峰笑了笑,眼神变得深邃: “这只是开始。等项目正式开工,餐饮、住宿、运输,各行各业都会被带动起来。到时候,不用我们催,百姓们就会主动参与到项目配套中来,红山镇的振兴,也就水到渠成了。” “还是老大您看得远!”王哲一脸崇拜,“对了,主任,明天上午的常委会,需要我给您准备哪些材料?我提前整理好。” 他回归了部下思维。 “把红山镇项目的总结材料弄出来,重点写项目推进进度、带动效应和下一步计划。” 陆云峰语气严肃起来,“另外,把老槐树村到红山镇的连接道路拓宽方案和预算也整理好,明天常委会上要重点提。” “好的老大。”王哲挺直腰板,“预算我一定弄详细点,大不了我今晚就在办公室通宵,肯定不耽误您明天汇报。” 车子加速驶离红山镇,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 陆云峰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过明天常委会要汇报的内容: 旺达项目的进展很好讲,关键在于道路配套的问题,到时候,很可能会有交锋,除此之外,还要提一下城关镇项目重启的计划,提前做些铺垫。 他很清楚,旺达项目落地顺利,只是第一步。 正阳县的招商工作刚起步,接下来还有无数硬仗要打,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绝对不会轻易放弃。 车子快进县城时,陆云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韵诗发来的微信, “哎,我说,你今天在村部的那番话,说得马胜武真动了感情。” 唐韵诗现在和他说话的口气,已经近到一定程度。 陆云峰简短回复:“实话实说而已。” “御人之术用得很溜啊!上次是县府团队,这次是红山镇班子,一个个都对你服服帖帖的。” 陆云峰看着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回复:“过奖了,只是换位思考而已。” “晚上有空吗?设计单位想听听你的意见。”唐韵诗发出邀请。 这个理由,他无法拒绝。 他想了想,回复:“可以,地址发我。” 放下手机,陆云峰看向窗外。 他想起王哲在院落门口说的那番话。 陆云峰不是不明白唐韵诗眼里的光,只是无法正视。 在他心里,李雪松已经占据着明确的位置,他不能对唐韵诗发出错误信号。 他承认,唐韵诗是个有魅力的女人,无论脸蛋、身材,还是学识、成就,都没得说。 但感情这东西,不是简单的条件相加,更不是可以用尺子衡量的。 而且,以现在他所处的位置,所干的事儿,周围时刻有八百双眼睛盯着,在生活方面,容不得有半点差错。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调整思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明早的汇报上来。 这是他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有资格参加县委常委会。 虽然在家里,听爷爷和父亲偶尔说起层次更高的会议,已经司空见惯了。 但明天对他来说,却不一样。 这意味着,他这个正科级,可以亲身堂而皇之地迈入正阳县的中枢,为六十万人民的福祉做决策。 其中的意义,不言自明。 除了即将带来的成就感,那些本土派们,会从哪里下手?会用什么方式? 陆云峰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管它呢! 想捣乱,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本土派,到底有多大本事。 手机再次震动。 是唐韵诗发来的定位:“晚上七点,在‘叠石’私房菜馆,设计单位的人已经约好了。” 后面还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陆云峰嘴角微微一勾,回复:“好,准时到。” 锁屏手机,陆云峰看向窗外。 县城的街道已经亮起了路灯,行人来来往往,一派热闹景象。 县委大院门口,巨大的招商办挂牌仪式宣传展板立了起来,照片上的他站在黄展妍和赵庆丰中间,表情平静。 这张照片应该上了县官网的头条,会被很多人看到,包括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 晚上七点,陆云峰准时来到唐韵诗发定位的“叠石”私房菜馆。 这家菜馆刚开不久,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装修得古色古香,门口挂着红灯笼,透着股雅致的氛围。 服务员领着他走进预订的包厢,唐韵诗已经到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 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色的阔腿裤,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柔软的发丝垂在脸颊两侧,少了白天的干练,多了几分温婉柔和。 这身装束说明,唐韵诗对待生活很讲究。 她的两位助理在和服务员点菜。 唐韵诗看到陆云峰进来,立刻起身笑着打招呼: “陆主任日理万机,没耽误你忙正事吧?” “还好,刚给他们开了动员会,很简短。” 陆云峰坐下,目光扫过包厢,里面已经摆好了餐具,桌上放着一壶热茶,“设计单位的人还没到?” “路上堵车,估计还有十分钟。” 唐韵诗给他倒了杯茶,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龙井,明前茶,味道不错。” 陆云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口感清甜:“好茶。” “喜欢就好。”唐韵诗笑着说,“今天下午在村里,看你和村民说话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陆云峰放下茶杯。 “更接地气。”唐韵诗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 “不像个县领导,倒像个真正为村民着想的村干部,说话做事都很实在。” “我本来就是从基层干起来的,知道村民最想听什么,最需要什么。” 陆云峰语气平淡,“虚头巴脑的话没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才管用。” “我知道。”唐韵诗歪着头看着他,眼神认真,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你这么拼命,到底图什么?名?利?还是仕途上的晋升?” 第201章 眼里盛着星光 陆云峰端起茶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茶水,沉默了片刻: “唐总觉得,我像图这些的人吗?” “不像。”唐韵诗凝视了几秒,果断地摇头,甩出一股迷离的发香, “你要是图这些,当初就不会舍弃京都部委高职;也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来这里考公;更不会在老槐树村,为了闹你的村民,硬刚鑫盛公司。” “那就是为了情怀。”陆云峰笑了笑,“这个答案是不是很俗?” “俗,但我信你,因为真实。”唐韵诗也笑了,“不过我觉得,你还不止情怀。” 她顿了顿,那双漂亮的眼睛眯了眯: “你是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让这里的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这种情怀,比那些追名逐利的人高尚多了。” 陆云峰微微点头。 不得不说,唐韵诗说到了他的心里。 两人虽然接触时间不长,可明显地,她是个懂自己的女人。 陆云峰只好报以淡淡地微笑,“我确实有情怀,但更多的是责任。既然来了正阳县,接了招商办这个担子,就不能辜负领导的信任,更不能辜负百姓的期待。” 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引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头发有些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陆主任,唐总,不好意思,临时有些事,来晚了!” “不要紧的,周工。”唐韵诗起身,摆摆手。 “周工客气了,请坐。”陆云峰也起身打招呼,伸手跟他握了握。 周工是省内有名的工业建筑设计师,他们的设计院在正阳县有分公司,旺达集团特意请他来负责项目的厂区设计。 他坐下后,随行人员立刻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设计方案: “陆主任,唐总,我们闲话少说,直接看方案。这次的设计,我们充分考虑了农产品加工的特性,在车间布局、通风采光、环保处理等方面都做了优化……” 陆云峰听得很仔细,时不时打断他提问,问题都精准地戳在关键处: “周工,污水处理这块,你们设计的日处理量是两百吨,依据是什么?有没有考虑过二期扩建后的增量?” “根据一期的产能测算的。”周工调出一张数据表,“二期扩建的话,我们可以预留处理设备的安装空间,到时候直接增加设备就行。” “可能还不行。”陆云峰摇头,“老槐树村那儿缺水,污水回用率必须提高。” “我建议你们重新设计,把污水回用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以上,既能节约水资源,又能降低企业的运营成本。技术上可行吗?” 周工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设计师,两人低声讨论了几句,然后对陆云峰说: “技术上可行,但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十五左右。” “成本增加?”陆云峰看向唐韵诗,“唐总,你觉得呢?” “没问题。”唐韵诗毫不犹豫,“环保和可持续发展是企业的责任,把污水回用率提上去,就算成本增加,也是值得的。而且,这还能作为项目的亮点,提升企业的社会形象。” “好!那我们回去修改方案!”周工点点头,对陆云峰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他原本以为陆云峰只是个年轻的行政领导,不懂技术细节,没想到他对工业设计和环保要求这么专业,提出的问题都很有针对性。 唐韵诗在旁边听着,眼神里有些惊讶。 这时,菜上来了,精致而又独具风味。 可大家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吃上。 接下来的讨论,陆云峰又陆续指出了几个设计需要调整的地方。 比如车间的承重设计需要考虑大型加工设备的重量,仓库的通风系统设计容易导致农产品发霉等。 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周工等人听得连连点头,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 “陆主任,您太专业了!”周工忍不住感叹,“很多搞行政的领导,对这些技术细节都一知半解,您竟然了解得这么透彻!” “以前在基层工作时,接触过类似的项目,多少了解一点。” 陆云峰谦虚地笑了笑,“我只是提建议,具体的设计还要靠周工你们。”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技术细节。 结束时已近晚上十点,陈默然和林溪送行周工等人,包厢里只剩下陆云峰和唐韵诗。 走出餐厅门口,夜风有点凉,吹得唐韵诗的发丝微微飘动。 “我送你回去?”陆云峰问。 “不用,司机在等我。”唐韵诗摇摇头,却没有马上走,“你明天在常委会上,要提道路配套资金的事吗?” “提。”陆云峰语气肯定。 “有把握吗?我听说交通局似乎有些想法。”唐韵诗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有没有把握都得提。”陆云峰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神坚定, “道路配套跟不上,项目落地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影响工期。如果有人想卡,我就跟他掰扯清楚,让他知道什么是大局。” 唐韵诗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云峰,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这些投资方还投入。” “因为我比你们更了解这片土地。”陆云峰转头看她,语气沉重, “你们投资错过了,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再来。但这里的百姓没有退路,他们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项目上,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唐韵诗没说话,就这样驻足看着他。 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不远处,两位助理回来了。 唐韵诗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带着几分神秘: “对了,下周的奠基仪式,省里可能会来人。” “你们集团总部的领导?”陆云峰问。 “不止。”唐韵诗来到车前,停下脚步,“可能有你认识的人。” 车门关闭,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陆云峰站在原地,回味着唐韵诗最后那句话——认识的人?会是谁? 安魁星把车开了过来,“老大,回去吗?” “去趟办公室,看看王哲的材料整完了没?” “好嘞!” 陆云峰刚坐进车里,手机震动,正是王哲。 “老大,材料初稿写完了,发您邮箱了。” 陆云峰回复:“知道了,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他对安魁星说:“回家吧,王哲干完活了。” 车子驶过县城中心广场,巨大的招商办挂牌仪式宣传展板还立在那里,在路灯下泛着光。 陆云峰看着展板上自己平静的表情,心里暗想: 明天的常委会交锋,是第一回合。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第202章 酒桌上的韬略 就在陆云峰踏入“叠石酒家”的同时,隔着一条街的正阳大酒店,三楼最豪华的宴会包间里已是酒气熏天。 包间名叫“聚贤阁”,装修是仿古中式风格,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里摆着青瓷花瓶。 但桌上的菜肴和酒瓶,暴露了这场聚会的真实底色——龙虾、鲍鱼、海参摆满转盘,茅台瓶子敞着口,酒液顺着杯沿溢出,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 郭定山坐在主位,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反光。 他是定山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在红山县开发过两个小区,现在正为县城的商业综合体项目发愁。 坐在他右边的是县委副书记张胜利。 四十六岁的年纪,穿着深色夹克,坐姿端正,眼神沉稳,从不轻易表态,却在正阳县政商两界举足轻重。 他很少主动举杯,但别人敬酒时都会抿一口,面前的酒杯只浅了三分之一。 左边是城建局局长吴刚,四十刚过,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 交通局局长孙德海坐在吴刚旁边,不到五十的样子,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县公安局副局长田家俊坐在靠门的位置,四十五岁,寸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 陈继业和郭晖坐在下首。 陈继业今天穿了件名牌poLo衫,但领子已经有些松垮。 郭晖还是那副精明相,眼睛不时扫视全场。 酒局开场从不含正题,七个人围着桌子推杯换盏,话题绕着天气、政策、市里的八卦打转。 吴刚酒量浅,几杯茅台下肚就红了脸,亮完杯底,拍着郭定山的肩膀打趣: “郭总这手笔,还是这么大气,这桌菜没个三五千下不来吧。” 郭定山端着酒杯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语气客套: “张书记和各位局长能赏脸,这点算什么。大家随意用,不醉不归。” 他说着给张胜利添满酒,“张书记,您尝尝这野生甲鱼,补得很。” 张胜利微微颔首,夹了一小块裙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半晌才淡淡开口: “郭总最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县里很重视。” 他话点到即止,目光扫过众人,没人接话,都低头喝酒吃菜——谁都清楚,郭定山摆这桌酒,绝不是单纯请客。 两瓶茅台见底,服务员刚打开第三瓶,田家俊率先打破了客套。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华子烟给众人分发,点燃后吸了一口,看向郭定山: “郭总,你那综合体项目的拆迁,听说不太顺利?” 这话像是戳中了郭定山的痛处,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重重放下杯子: “田局长好眼力,这事确实头疼。几十户老百姓攥着房子不松口,说补偿款太低,要么说加钱,要么要按户口换市中心的门面房,根本没法谈。” 陈继业插话:“郭总,要我说,就是太惯着他们了。拆迁补偿标准白纸黑字写着,他们不搬,就是阻碍城市建设。按政策,可以强拆。” “强拆?”郭定山看向张胜利,“张书记,您看……” 张胜利夹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孙德海接话:“强拆不是不可以,但要走程序。先下限期搬迁通知,到期不搬,申请法院强制执行。这一套流程走下来,三个月差不多。” “三个月我等不起啊。”郭定山苦笑, “工期已经延误一个多月了,工地停一天,银行贷款利息、设备租赁费不是一笔小数。再拖下去,我这项目就得黄,前期投的几个亿都得打水漂。” 吴刚立刻接话,酒劲上来后说话直了些,只是舌头不太利索: “郭……郭总,这事你……得讲究方……方法。软……的不行,就来……来硬的,先找……找几户带头的……谈谈,私下给点好……好处,稳住几个。剩……剩下的,就好……好办了。” “我试过。”郭定山叹了口气,“给领头的那户加了二十万补偿款,他表面答应,转头就把钱分给其他村民,还鼓动大家一起硬扛,说能要到更多。” 孙德海捻着筷子,慢悠悠地说: “要不,找社区居委会出面协调?让他们以‘老旧小区改造’的名义做工作,再给居委会点经费,比你自己去谈管用。实在不行,就断了那片的水电,逼着他们主动找你谈。” 这话得到了田家俊的附和: “孙局长这招可行。断水电不算违规,就说线路检修、管道维护,那些老百姓扛个三五天就撑不住了。我之前处理过类似的事,这招百试百灵。” 郭晖一直没说话,瞥见陈继业给他使了个眼色,立刻挺直腰板,语气冲动: “依我看,没必要这么麻烦。直接强拆!晚上找几台推土机过去,趁着半夜推了,天亮他们连窝都没了,不搬也得搬。” 他说着看向张胜利和田家俊,语气谄媚: “有张书记和田局长在,只要不闹出人命,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真有人闹,田局长那边派两个民警过去维持下秩序,谁敢反抗就按‘妨碍公务’带走,保管服服帖帖。”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孙德海下意识摸了摸下巴,觉得不妥却又不敢反驳: “强拆会不会太冒险?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万一被媒体曝光,或者老百姓往上告,都得担责任。” 吴刚拍了下桌子:“孙……孙局说得对。还……还是要稳。” “怕什么?”郭晖满不在乎,“有张书记撑腰,再加上田局长压着,就算告到县里也没用。那些泥腿子没见过世面,真把房子推了,他们除了哭也没别的办法。”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张胜利身上。 他正在吃一块清蒸鱼,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特别在乎鱼刺。 终于,鱼肉吃完,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拆迁工作,要依法依规。”张胜利开口,声音平稳,“但重点项目,也不能无限期拖延。这个度,要把握好。” 他顿了顿,看向吴刚:“城建局作为主管部门,要主动作为。该走的程序加快走,该协调的要积极协调。” 又看向田家俊:“公安方面要做好维稳预案。对合理诉求要解决,对无理取闹、阻碍施工的,也要依法处理。” 最后看向郭定山:“企业也要承担社会责任,补偿标准要落实到位,不能损害群众利益。” 这番话说完,张胜利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桌上的人都听明白了——既要走程序,又要加快进度;既要依法,又要灵活;既要维护稳定,又要推进项目。 话没说透,但意思到了。 果然是官场老油条,滴水不漏。 人情给到,但不留任何把柄。 即使现在有人偷偷录音,拿出去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这,就是典型的副书记做派。 但郭定山听懂了,立刻笑着端起酒杯:“张书记指点得对,我明白了。来,我敬各位领导一杯,感谢指点!” 众人举杯,在一片“干杯”声中,这个话题告一段落。 第203章 这口气得出 众人纷纷举杯,碰杯声、干杯声淹没了刚才的争议,强拆的事就这么在酒酣耳热中定了调子。 陈继业与郭晖相视一笑,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弧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藏着算计。 这一细节,被孙德海看在眼里。 他也不说破,又喝了圈酒,才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陈继业: “陈总,上次在老槐树村,我听说你栽了跟头?那天我有事没去,听底下人说,那个县委办副主任陆云峰,整得你下不来台?” 这话纯属拱火。 县里的人,谁不知道陈继业在陆云峰手里吃了亏,现在故意提起这茬,意图很明显。 果然,陈继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那小子就是个大傻逼!仗着有县委书记撑腰,就不把我们这些外来企业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老槐树村那项目,我前期投了近三百万,全打了水漂!” “本来想借口撤资,逼那些刁民签约,结果,他直接给我下套,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这笔账,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郭晖则把那天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当然省略了他们想低价收地、威胁村民的部分,只说陆云峰如何偏袒村民,如何用政策压人。 他最后道:“陈总为了村里发展,好心好意投资,结果被这么摆一道,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吴刚趁机添油加醋,脸上带着戏谑: “可……可他是县委办副……副主任,背后有黄……黄书记和赵……赵县长支持,你……你能把他怎样?总……总不能找人收……收拾他吧,那可是犯……犯法的事。” 对于这些本土派的官员,少说得二十年,在乡镇或县里,苦干加巧干,送礼兼规则则,溜须带拍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连滚带爬,好不容易才做到科级的位置。 可这个外来户陆云峰,一夜之间,几乎就在他们做个梦的工夫,轻轻松松、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做到了正科,而且,还是全县中枢,核心得不能再核心的县委办副主任位置。 要说这些人心里没气,绝对是胡扯。 别以为吴刚喝多了,他其实是借酒撒风,怂恿陈继业和陆云峰对着干。 这话,果然戳中了陈继业的痛处, 他脖子一梗,刚想骂娘,忽然想起老爷子临来时的叮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换上一副“成熟稳重”的表情: “吴局说的也是,可我现在想通了。与其硬碰硬,不如再想个辙。我准备再向县里申请一个农产品深加工项目,就在红山镇那边,投资五千万,带动就业,还能帮县里完成乡村振兴考核指标。” “哦?”张胜利有些意外,他抬头,语气平淡,“什么条件?” 三个局长也看向陈继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继业故作深沉了一下,才慢条斯理道:“土地零地价出让,前五年税收全额返还,配套道路由县财政修到厂门口,还要纳入省重点项目库,争取专项债支持。”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片刻后,四人同时笑出声。 “哈哈哈,陈总啊,你这哪是申请项目,明摆着是给陆云峰挖坑!” 孙德海拍腿大笑,“这条件,别说陆云峰,黄展妍都不敢批!” “就是!”吴刚通红着脸附和,“他要……要是敢同意,全……全县的企业都……都得闹,凭什么你……你特殊?” 陈继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不同意更好,那就说明他搞‘选择性招商’,排斥本省企业。我就联合省商会,向市里写联名信,再找省媒的朋友爆一爆——‘某县干部打压本土民企,偏袒外来资本’。” “妙!”郭定山竖起大拇指,“陈总,你这招高明啊。同意,你赚钱;不同意,你告状。横竖不吃亏。” 张胜利听着大家的议论,开始专心地剥骨碟里的一只虾,动作很专注。 虾剥好了,他蘸了蘸姜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咽下去后,才开口:“企业有投资的意愿,是好事。县里鼓励投资,只要符合政策,都应该支持。” 他顿了顿:“至于具体项目,要看招商办的评估。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办。” 这话还是滴水不漏。 但陈继业听懂了——张胜利不会明着表态,但也不反对。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操作了。 “张书记说得对。”他举起杯,“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指点!” 又喝了一圈,孙德海看似随意地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张书记,明天常委会,黄书记让陆云峰列席,汇报招商工作。旺达项目要修的那条路,资金申请报到我这儿了。” 吴刚问:“多……多少?” “三百五十万。”孙德海说,“县财政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我这交通局账上,也紧张。” “那你打算怎么办?”田家俊问。 “按程序办。”孙德海说,“资金紧张,需要统筹安排。旺达项目的路要修,其他乡镇的路也要修,得排个先后顺序。” 他说着,看向张胜利:“张书记,明天会上要是讨论这事,您心里有数就行。” 张胜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但桌上的人都明白——孙德海这是在交通局的职权范围内设卡,张胜利不需要公开表态,只需要在关键时候说一句“资金要统筹安排”,这事就能拖下去。 拖上两三个月,旺达项目进度受影响,陆云峰的压力就大了。 郭定山适时举杯:“各位领导辛苦,为了县里发展可真是操碎了心。来,我敬大家一杯,辛苦辛苦。” 众人举杯,包厢里又是一片碰杯声。 酒局进行到九点半,第三瓶茅台也空了。 张胜利看了看表,起身:“明天还有会,我先走一步。” 众人连忙站起来送。 张胜利摆摆手:“留步,都坐着。” 郭定山坚持送到包厢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手提袋,很自然地递给张胜利的司机。 “张书记,一点茶叶,您尝尝。” 司机掂了掂,有些份量,里面应该不仅仅是茶叶。 张胜利像是没看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 回到包厢,气氛轻松了不少。 吴刚解开领口扣子,靠在椅背上,舌头也捋直了些:“张书记还是稳啊,话都不说透。” “他那个位置,能来就是态度。”孙德海点了支烟,“话说明白了,反而不好。” 陈继业给两人倒茶:“吴局、孙局,今后县里的事,还得麻烦二位多关照。” “好说。”吴刚接过茶,“只要符合政策,我们肯定支持。不过陈总,你那条件,可能也到不了我们这。” “要不,怎么显出他有问题?”陈继业得意地笑着,“我就是要他拒绝,这样才能抓把柄。” 田家俊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开口:“告状要有实据,不能空口白话说人家刁难企业。” “田局放心。”陈继业说,“材料我都准备好了,投资意向书、项目计划书、优惠政策申请,一应俱全。他只要敢拒绝,我就敢告。市里不行就省里,总有说理的地方。” 郭定山拍拍陈继业的肩:“老弟,你这口气得出,但不能太急。陆云峰现在正得势,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我懂。”陈继业点头,“所以得用巧劲。明面上是投资,暗地里是设套。他钻也得钻,不钻也得钻。” 又聊了一会儿,酒局散场。 众人陆续离开,郭定山和郭晖最后走。 站在酒店门口,郭定山点了支烟,看着街对面的叠石餐厅。 二楼靠窗的位置亮着灯,能隐约看见人影。 “那边是谁?”郭定山问。 郭晖看了看:“像是……陆云峰?还有旺达的那个唐总。” 郭定山眯起眼睛:“这么晚还在一起。” “像是在谈工作。”郭晖说。 “工作?”郭定山吐出烟圈,“陈总如果需要,可以做做文章。” “明白。”郭晖点头。 郭定山猛吸了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一家子,拆迁的事,就按咱们说的办,我出设备,你们出人,一周内。” “行啊,郭总!”郭晖冲他的背影摆摆手。 第204章 常委会上的交锋 次日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县委小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擦拭得一尘不染,深红色的绒布桌旗笔直地铺在中央, 九位常委的面前,都摆着统一的白瓷茶杯、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会议室东侧墙上挂着党旗和国旗,西侧是一幅正阳县地图。 县委书记黄展妍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县委副书记、县长赵庆丰,右手边是县委专职副书记张胜利。 其他常委按排名依次就座:常务副县长刘宏达、纪委书记纪长河、组织部长秦光远、宣传部长王振江、政法委书记胡立新、人武部长郑文斌。 陆云峰作为招商办主任列席会议,坐在会议桌末端靠墙的位置,目光沉静。 他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和笔记本,茶杯是自带的保温杯。 黄展妍主持会议,先通报了几项常规工作——防汛调度、节日期间的安全、信访积案化解。 随后,她抬眼看向陆云峰:“云峰,汇报一下旺达项目进展。” 陆云峰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打开文件夹,声音平稳清晰: “旺达集团红山镇生态农业与乡村振兴综合开发项目,目前已完成前期准备、意向签约和初步设计。项目一期占地五十亩,总投资一点二亿元,建成后可提供一百二十个就业岗位,年产值预计超过五千万。” 他顿了顿,继续道:“目前的主要进展有三项。第一,项目地块已经确定,镇村两级正在做最后的清表工作。第二,设计方案基本完成,下周进行专家评审。第三,配套的道路拓宽方案已经上报交通局,电力、水务等配套单位均已对接。” “有什么困难?”赵庆丰问,语气中带着关切。 “主要困难有两个。”陆云峰说,“一是土地手续办理周期偏长,虽然县里开了绿色通道,但有些省级审批流程还绕不开,还在加紧申报。” “二是道路配套,老槐树村至县道的一点五公里路段,现有路面仅三米宽,无法满足工程车辆和后续货运,需要拓宽硬化,目前方案已经上报交通局,但审批进度缓慢。” 赵庆丰抬起头:“预算多少?” “三百五十万。”陆云峰说,“其中二百二十万用于道路工程,八十万用于排水设施,五十万用于绿化亮化。这是根据交通局的设计标准测算的,有详细的预算表。”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份材料,由李雪松分发给各位常委。 张胜利接过材料,戴起老花镜看了看,没有立即说话。 “交通局具体怎么说?”黄展妍看向陆云峰。 “资金紧张。”陆云峰语气平静,“孙德海局长说,县财政拨款有限,交通局账上能够调动的资金不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庆丰合上预算表:“云峰,这个预算是按标准测算的,没问题。旺达项目我是当场拍了胸脯的,配套道路必须跟上,资金问题,交通局想办法也要解决。” 像挂牌仪式上一样,赵庆丰态度依旧很坚决。 按惯例,接下来该副书记表态了。 张胜利摘下老花镜,慢慢折好镜腿,放在材料上。 “赵县长说得对,旺达项目很重要,应该全力推进。” 他声音平和,“但交通局的顾虑也不能不考虑。上个月,清河镇那条通往木材加工厂的路,不也是类似情况?最后被叫停了。如果这次破例,会不会让其他企业觉得我们厚此薄彼?影响公平营商环境?”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 不是直接反对,而是提出一个现实矛盾。 常务副县长刘宏达接话:“张书记说得有道理。我是分管财政的,县里现在的情况各位都清楚,每个月工资发放都紧张,一下子拿出三百五十万修路,压力确实大。” “就像张书记说的,有时候要一碗水端平。清河镇那个木材加工厂,虽然规模不如旺达,但也是纳税企业,当初人家申请修路我们没批,现在批了旺达的,说不过去。” 他是本土派干部,与张胜利同属一个圈子,向来步调一致。 会议室的气氛凝重起来。 纪委书记纪长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声音很轻: “我插一句。旺达项目是县里招商的重中之重,清河镇那个是企业自主申报。从重要性来说,不一样。” 组织部长秦光远点头:“纪书记说得对。而且旺达项目投产后,一年五千万产值,一百二十个就业岗位,对全县的带动作用不是一般企业能比的。支持力度大一点,也能理解。” 宣传部长王振江翻开笔记本:“我补充一点。旺达项目如果顺利落地,对全县的招商引资工作有示范效应。我们现在树典型,就是要让其他投资商看到我们的诚意。从这个角度说,配套投入是值得的。” 政法委书记胡立新和人武部长郑文斌则保持沉默,两人眼神时不时瞟向黄展妍,显然是等着班长定调。 会议室氛围有些微妙,支持与反对的意见隐约对立,中立派持观望态度,谁都不愿先把话说死。 黄展妍指尖轻叩桌面,眉头微蹙。 她清楚张胜利和刘宏达的心思,表面是谈公平、谈资金,实则借此设障阻挠。 可强行拍板,又怕落下“偏心”的话柄,乔文栋本就盯着正阳县的动静,一旦有把柄可抓,必定会借机发难。 沉吟片刻,黄展妍给出折衷方案: “这样,交通局牵头,三天内组织专业人员重新论证道路预算,优化方案压缩成本,同时梳理清河镇道路项目的症结,拿出差异化解决方案,下星期常委会再专题研究。” 她看向陆云峰:“云峰,你继续汇报。” 陆云峰点头,神色依旧从容,仿佛刚才的僵持与他无关: “关于旺达集团准备撤资的城关镇项目,近期一直在紧密沟通。我们招商办建议,县里主要领导能否去省城,拜访他们集团国内事业部,促进一下。” 黄展妍和赵庆丰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她问。 “下周三或周四都可以。”陆云峰说,“我已经和旺达那边沟通了,他们随时欢迎。” 赵庆丰立刻表态:“没问题!只要能引来投资,我跑十趟都行!” 黄展妍也点头:“我跟赵县长一起去。这事就这么定了。” 黄展妍又看向纪长河:“纪书记,刘芳芳案进展如何?这事关系到我们去省城时,能不能给旺达一个干净的政商环境交代。” 纪长河沉稳回应:“下来单独向您汇报。” 黄展妍颔首认可。 陆云峰接着汇报:“招商办目前跟进的其他项目有七个,其中三个有望近期签约。另外,我们准备总结红山镇项目落地经验,在全县推广,形成材料在全县推广。” “这个想法好。”赵庆丰说,“树个典型,让其他乡镇看看,招商引资到底该怎么干。红山镇从最初的懈怠,到现在全力配合,这个转变过程值得总结。”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几项工作,结束时已经十一点四十。 常委们陆续离开会议室。 陆云峰收拾好文件夹,准备起身时,黄展妍叫住了他。 “云峰,你来一下。” 第205章 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黄展妍和陆云峰,一前一后走进书记办公室。 李雪松跟在身后,轻轻关上门,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到茶水机前,开始烧水泡茶。 她的动作很轻,但耳朵留意着两人的对话。 黄展妍径直走到办公桌后落座,指尖轻点桌面,示意陆云峰坐对面的真皮沙发。 李雪松先给黄展妍添了热水,再转身给陆云峰倒茶, 递杯时,目光下意识停留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 陆云峰接过水杯,视线与她短暂交汇半秒,便稳稳落在黄展妍身上。 在县委书记的办公室里,这份克制是职场人的基本分寸, 却也让那转瞬即逝的暧昧,多了几分隐秘的暖意。 “今天的会,你怎么看?” 黄展妍看在眼里,并不干涉,而是开门见山,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会议残留的凝重。 “意料之中。” 陆云峰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张书记和刘县长的反对,看似突然,实则在理。资金紧张、一碗水端平,这两个理由摆到台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 黄展妍轻叹了口气,指尖在桌沿摩挲。 她特意安排陆云峰列席常委会,一来是想借会议平台突出招商办的工作实绩,二来也是为陆云峰铺路,让他提前熟悉县级核心决策圈层。 可张胜利和刘宏达当众发难,不仅搅了她的计划,更让她在陆云峰面前添了几分难堪——连她提拔的干部都护不住周全,难免显得不够硬气。 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进出县委大楼的公务车,背影透着几分疲惫: “正阳县穷了太多年,引进旺达是破局的关键。全县上下都盯着招商办,盯着你。” “这个项目必须成,不只为了那一百多个就业岗位和几百万税收,还有城关镇那件事,更为了让外面的企业看到咱们的诚意,打开后续招商的局面。” “我明白。”陆云峰看着她的背影, “旺达是标杆,标杆立住了,后面的企业才敢来、愿意来。要是卡在一条路上,项目黄了事小,正阳县的招商口碑就彻底砸了。” 黄展妍猛地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那就这么办,下次常委会直接上会表决。赵县长肯定站咱们这边,纪长河、秦光远、王振江这三位,也会以项目大局为重,算下来就是四票。”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决绝: “就算张胜利、刘宏达他们四人全票反对,四比四的情况下,我以县委书记的身份拍板,强行推进。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一旁的李雪松忍不住投去敬佩的目光。 黄书记这话,是要动用“书记最终决定权”了。 这在县委常委会上,是很少见的情况,通常意味着矛盾已经激化到,需要一把手强行压服的程度。 可她心里也清楚,强行表决终究是下策,只会激化常委间的矛盾,给张胜利等人留下攻讦的口实。 不料,陆云峰却轻轻摇了摇头:“黄书记,没必要。” 黄展妍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为什么?” “强行表决能过,但隐患太大。”陆云峰放下水杯,语气平缓却条理清晰, “张书记会觉得您偏心招商办,偏袒外来企业,刘县长会认为您不尊重分管财政和交通的领导意见。” “就算纪书记他们投了支持票,心里也会犯嘀咕——同样是企业配套道路,为什么清河镇的就停了,红山镇的就能上?” “后续再遇到类似问题,常委会的共识只会更难达成。还会给上级以班子不团结,您这个班长领导不力的印象。” 黄展妍语气坚决:“管不了那么多,若是这点事都推不动,要我这个书记干什么?” 陆云峰忽然笑了,眼底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黄书记,我有个更好的办法,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哦?你说说。”黄展妍蛾眉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 “他们反对的核心无非是两点,资金和公平。”陆云峰缓缓说道, “咱们只要解决这两个问题,所有矛盾都迎刃而解。” “如果能有一笔专项资金,专门用于产业配套道路建设,既修旺达项目的路,顺带把清河镇木材厂的道路也补上,他们的借口不就不成立了?” “到时候不用表决,所有人都得主动举手同意。” “钱从哪来?”黄展妍追问,“两条路下来,少说也得五百多万,县财政根本挤不出来。” 陆云峰轻轻吐出五个字:“省发改委。” 黄展妍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走回办公桌前:“你是说韩俊熙主任?” “对。”陆云峰点头,“上次韩主任来考察农文旅示范带,对咱们县的产业布局很认可,明确说要重点支持乡村振兴相关项目。” “咱们可以把旺达项目的配套道路,包装成乡村振兴示范路网工程的一部分,既服务企业,又方便周边村民出行,完全符合专项资金的申请条件。” 黄展妍一拍桌面,脸上的凝重彻底消散: “好主意!旺达是农产品加工企业,本身就和乡村振兴挂钩。咱们把两条路都纳入全县农村路网提升计划,申请省里的农村公路建设补助,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毛病。” “不仅如此。”陆云峰补充道, “韩主任本身就重视基层产业配套,咱们带着成熟的方案和项目实绩去汇报,获批的概率很大。” “资金一到,既解决了道路问题,又彰显了您统筹兼顾的能力,一举两得。” 黄展妍看向陆云峰的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云峰,你抓紧准备材料,要详细、要扎实,把项目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都写透,要有足够的说服力。” 她转头看向李雪松,“雪松,你配合云峰,做好材料的核校和完善。” 陆云峰抬手轻拦:“不用麻烦李秘书,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黄展妍有些意外:“准备好了?” “昨天预判到常委会可能会有争议,我就让王哲写了个初稿,连夜改好了。” 陆云峰拿出手机,拨通王哲的电话,“把材料送上来,书记办公室。” 挂了电话,黄展妍忍不住赞叹: “你这未雨绸缪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有你在,我省心不少。” 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第206章 知遇之恩与强硬底气 王哲抱着文件夹走进来,身上穿了件崭新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脚步都有些虚。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县委书记的办公室,紧张在所难免。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墙上的字画和办公桌上的铭牌,又迅速落在沙发上的陆云峰身上。 自家老大正和黄书记谈笑风生,姿态从容不迫,完全没有下属对上级的拘谨,倒像是平等的战友。 这份反差,让王哲心里既震撼又羡慕。 一个多月前,他们还在清河镇的办公室里,并肩应对魏建臣的打压, 那时谁能想到,陆云峰会以火箭般的速度,晋升为县委办副主任,又立马兼任了招商办主任,甚至能和县委书记平起平坐,在谈笑间定夺全县的大事。 “黄书记,陆主任。” 王哲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圈,微微低着头,不敢与黄展妍对视。 “坐吧。”黄展妍指了指陆云峰旁边的沙发。 王哲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沾三分之一的沙发边,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把文件夹紧紧按在膝盖上,生怕有礼数不周之处。 “材料给我。”黄展妍伸出手。 王哲赶紧起身,双手将文件夹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微微颤抖。 黄展妍翻开文件夹,逐页仔细查看, 越看眉头越舒展,翻到最后一页时,抬头看向王哲: “这材料是你写的?” “是……是我写的初稿,陆主任电话里指导我改的。”王哲连忙说道,不敢贪功。 “写得不错。” 黄展妍点头赞许,“结构清晰,数据翔实,尤其是对旺达项目和乡村振兴的结合点找得很准,说服力很强。” 黄展妍合上文件夹:“云峰,你这个助手选得不错。” “王哲很用心。”陆云峰说。 得到县委书记的表扬,自己的老大又当场给予肯定,王哲的脸瞬间红了,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飞快收敛,依旧保持着拘谨的姿态。 可他心里的波澜,早已翻江倒海。 在清河镇的时候,他面对陆云峰被魏建臣和孙洪江排挤打压,是凭着一股年轻人的热血,下意识地站在陆云峰这边。 有时,是悄悄透露镇里的小道消息;有时,是在公开场合帮陆云峰说句公道话;甚至不惜得罪那个魏镇长。 他当时没奢望回报,只觉得陆云峰为人仗义、做事踏实,值得深交。 他从未想过,陆云峰竟藏着如此深厚的背景, 更没料到,一场离婚宴竟成了转折点,让蛰伏三年的陆云峰彻底觉醒。 接下来的一切,像做梦一样: 陆云峰晋升县委办副主任,正科级待遇,让整个清河镇的干部都望尘莫及; 上任没几天,就把他借调到县委办,给了他接触核心工作的机会; 省发改委领导考察,陆云峰带着他一同参加,给了他见世面的机会; 招商办成立,又第一个选中他,让他出任综合组长,手握实权。 而这份材料,明明是陆云峰把思路掰开揉碎了教给他,电话里熬夜陪着他修改,最后却在黄书记面前,把功劳都算在了他头上。 平时陆云峰对他要求极为苛刻,材料用错一个标点符号都会被批评,可关键时刻,却从不吝啬给他铺路、为他抬举。 如此的知遇之恩,毫不利己的提携,令王哲几乎泪目。 这一刻,王哲几乎要在心里狂吼:“老大,您对我如此厚爱,让我可怎么回报才好!” 同时,他突然理解了古人所说“愿执鞭坠镫,甘为前驱;虽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的境界了。 假如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需要为陆云峰挺身而出,挡住射向他的子弹,王哲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舍死一挡。 不为别的,只为男儿的一腔热血,卖于赏识自己、知遇自己的人。 也同时,王哲暗自庆幸,当初在陆云峰困难时的站队;更庆幸自己跟对了老大,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王哲的这些心理活动,现场的人自然无从得知。 “材料基本可以了。” 黄展妍把文件夹递给李雪松,“雪松,你再把一下文字关,优化一下表述,今天下班前定稿。然后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正式上报省发改委。” “好的书记。”李雪松接过材料,目光落在陆云峰身上,心里满是感慨。 她全程见证了常委会上的唇枪舌剑,也看到了黄书记的为难,本以为这事只能像黄书记所说的强行推进,却没想到陆云峰早已备好后手。 这份预判力、这份从容不迫,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自信与底气。 她想起刚才陆云峰在常委会上的表现,面对张胜利和刘宏达的质疑,没有丝毫慌乱; 此刻在书记办公室,又能拿出如此精妙的解决方案,既化解了矛盾,又兼顾了各方利益。 这样的男人,难怪会让人动心。 她飞快收回目光,将那份隐秘的情愫压在心底,低头整理材料。 黄展妍看向陆云峰:“云峰,下周去省城,我先给韩主任打个电话约时间。咱们先拜访旺达总部,再去发改委汇报,行程你提前衔接好。” “好。”陆云峰点头。 就在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纪检书记纪长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云峰和王哲识趣地起身告辞, 李雪松也抱着材料退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黄展妍和纪长河两人。 “书记,刘芳芳的案子有新情况。” 纪长河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凝重,“市纪委二室副主任周志勇,昨天给我打电话,说念及刘芳芳是初犯,让咱们从轻处理,还暗示最好保住她的副镇长提名。” 黄展妍拿起材料翻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周志勇?他怎么突然出面打招呼?” “不知道。”纪长河摇摇头,“他只说受上面领导所托,传递一下信息。” 黄展妍把文件摔在桌上: “荒唐!刘芳芳的索贿行为,直接导致投资方暂停投资,差点搅黄旺达项目,性质恶劣,必须严肃处理。告诉周志勇,案子按规矩办,谁打招呼都没用。” 黄展妍此说,不仅仅是因为陆云峰的原因,更多的是,出于堂堂县委书记的底气。 一个市纪检委监委的室副主任,公然插手下面县里问题干部的审查,这本身就属于严重违纪。 如果面对这样的说情,轻易退却,在下面干部的眼里,威信必将荡然无存。 “我也是这么想的。”纪长河点头,“刘芳芳索贿四十万虽未形成事实,但造成了恶劣影响,建议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取消副镇长提名,免去城关镇招商办主任职务。这样既依法依规,又能起到警示作用。” 黄展妍点头同意:“就按这个意见办。你尽快整理处分决定,提交县委常委会审议。” 第207章 不因小事做大决定 走廊里,王哲长出一口气,额头已经见汗,抬手擦了擦。 “紧张了?”陆云峰笑着问。 “有点。”王哲老实说,“长这么大,第一次进书记办公室,还是汇报工作。” “以后多来几次就习惯了。”陆云峰随意地说,“黄书记人很好,而且,第一次就表扬你。” 王哲当然有分寸,满脸感激:“老大,这还不都是您的提携。要是没有您,我哪有这样的机会……” 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断道:“行了,行了,赶紧把材料完善一下,下班前交给李秘书。我去趟卫生间。” 王哲步履轻快地下了楼。 他刚转身,就听见陆云峰在身后说:“记得把‘乡村振兴’那部分数据再核对一遍。” 王哲赶紧回头:“是,老大。” 却见陆云峰往洗手间走了。 从卫生间出来,陆云峰没急着回办公室。 他来到走廊尽头,推开阳台的门,在那里点了根烟,慢慢吸着。 他料定,黄展妍应该很快就会找他。 刚才在会议室,关于刘芳芳的案子,纪长河说单独汇报,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数。 他必须第一时间知道。 几分钟后,透过玻璃门,看见纪长河从书记办公室出来。 陆云峰用力吸了口手里烟,刚掐灭烟头,手机就响了。 果然是黄展妍。 “云峰,来我办公室一下。” 陆云峰来到门前,敲门而入。 “黄书记!”陆云峰打着招呼,没急着坐。 黄展妍从文件里抬起头,顺手把笔插在笔筒里,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现在没外人,叫我什么?” 脸上的神态,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哦,展妍姐。”陆云峰从善如流,语气里带上几分熟络的亲昵。 “哎,这还差不多。”黄展妍的嘴角更柔和了,眼神里满是姐弟间的信任: “刘芳芳的案子,长河书记刚汇报了,果然有人为她做工作。市纪委二室的周志勇出面打招呼,说是上面的关系。” 陆云峰看着黄展妍弯弯的眉眼,没说话。 “他二室的又怎样?”黄展妍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我不打算理睬,已经让长河书记按《纪律处分条例》处理,取消她的副镇长提名,免去职务,给予党内严重警告。” 她顿了顿,生怕达不到陆云峰满意,又补充道:“要是你觉得轻了,可以再加码,开除公职?” 陆云峰摇了摇头,语气平稳:“展妍姐,按规矩来就好。刘芳芳那点事,还没到开除公职的地步,过度处理,反而给乔文栋和周志勇留下把柄。如果抓住不放,我们反倒被动。” 他分析道:“咱们守住规矩,他就抓不到任何把柄,后续就算他想发难,也名不正言不顺。除非乔文栋把她调到市里去。” 黄展妍听他这么一说,又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才彻底放下: “难得你这么大度,换成别人,恐怕早就踏上一只脚,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是大度,而是不因小事而做大决定。”陆云峰笑着说。 “噢?”黄展妍蛾眉一挑,“这个,是家学么?” 陆云峰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茶桌前,伸手从桌角拿起一个茶杯,轻轻转了转杯底。 杯底印着“正阳县委”四个小字。 “是的,爷爷和家父,从小教育我们的一种理论。”他把茶杯放回原处,“说无论生活还是工作,无非两个字。” 他伸出两根手指。 黄展妍盯着那两根手指,仿佛上面有着无穷的魔力。 陆云峰一字一顿:“选——择!” “选择?”黄展妍若有所思。 “对,选择!”陆云峰接着说,“人们每天面对各种事情,或者是非曲直,几乎时刻都在做选择。”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则,是因事而异,不同的问题采取不同的方法,但千万不要因为小事,而做大决定。” 黄展妍连连点头:“有道理,的确是这样。对你来说,刘芳芳是过去式,对她的惩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应该成为前进的包袱。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云峰笑了笑:“是的,展妍姐。虽然周志勇的背后,很可能是乔文栋,那也没关系。他既然已经介入,后面肯定还会有动作。咱们姐弟俩,接招就是了。” 黄展妍也跟着笑了,这次的笑得很真诚、很轻松:“好,接招!有你在,姐心里有底。” 她说的是实话。 单单依靠她的力量,不一定是乔文栋的对手。 可陆云峰就不一样了,他身后显赫的家族,是乔文栋需仰望的大山。 这也是黄展妍一直不遗余力、无条件支持陆云峰的底气。 从书记办公室回到招商办,陆云峰刚坐下,王哲就拿着一叠材料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紧张和兴奋,而是带着几分凝重。 “老大,宏业商贸的调查有结果了。” 陆云峰抬手示意他坐下:“说。” 王哲翻开笔记本,条理清晰地汇报: “宏业商贸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代表孙强,三十六岁。表面上是家做建材和农产品贸易的正规公司,但我查了股权结构,发现它和鑫盛实业有交叉持股,孙强手里的部分股权,实际受益人是陈继业。” “换了个马甲,又想来搞事。”陆云峰冷笑一声,“他们的条件有变化吗?” 王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递了过去: “条件还是很苛刻,零地价出让三十亩土地,前五年税收全额返还,配套道路由县财政修到厂门口,还要帮他们纳入省重点项目库,争取专项债支持。他们的意图很明显,想借着项目的名义,捞回在老槐树村的损失。” “直接回绝算了。”王哲提议,“这种碰瓷的条件,根本没必要谈。” 陆云峰拿起材料,逐页翻看,脸上看不出喜怒。 过了半晌,他把材料扔在桌上,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咱们一拒,他们就会到处告状,说咱们刁难意向企业,破坏营商环境,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到时候有人再借机发难,咱们反而被动。” “那老大的意思是?” “谈。”陆云峰语气坚定,“他们漫天要价,咱们就地还钱。但规矩得咱们定。” 第208章 那就好好玩玩 “你去对付他们,就说县里欢迎任何企业投资,但相关条件必须符合政策规定。” 陆云峰盯着王哲的眼睛叮嘱: “对于他们的要求,你牢记这几点:土地按基准价出让,可以允许他们分期缴纳,首付三成,剩下的两年内缴清,但要提供足额资产担保;” “税收返还按县里的统一政策,前两年返还五成,后三年返还三成,这是底线;” “配套道路可以修,但资金从他们的项目税收返还里抵扣;” “至于省重点项目库,让他们自己提交材料,县里可以协助上报,但不打包票。” 王哲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陆云峰的用意。 对付宏业商贸这样的级别,的确不需老大亲自出马,有他王哲,就已经算相当给面子了。 加上老大的信任,和这些具体的手段,对付宏业商贸和孙强,王哲突然间很有信心。 “老大,这招高啊!他们要是同意,不仅捞不到好处,还得先垫钱拿地、自己修路,等于猪八戒啃猪蹄——自残骨肉;” “要是不同意,就坐实了他们不是真心投资,只是想碰瓷,所有告状理由也站不住脚。而且他们已经公开提交了申请,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谈。” 王哲有些跃跃欲试。 “就是这个意思。”陆云峰笑了笑,“你手里有权,但也得会用。不是管卡压,是合规者支持,对付捣蛋者,那就让他尝尝被拿捏的滋味。” “他们贪婪又好面子,明知道是阳谋,也只能接着。你就先陪着他们玩,慢慢磨,等他们入了套,我再告诉你怎么做?。” “我这就去联系孙强!”王哲干劲十足地起身,转身时不小心撞到了门框,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快步走了出去,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看着他的背影,陆云峰拿起手机拨通了福伯的电话: “福伯,帮我查两个人,一个是宏业商贸的法人代表孙强,另一个是市纪委二室副主任周志勇。重点查孙强和鑫盛集团董事长陈建国,周志勇和乔文栋之间的关系,还有周志勇最近的案子和资金往来,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福伯应声:“好的,少爷,我马上安排人去查,尽快给你回复。” 陆云峰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之前整理的正阳县招商引资政策汇编。 他用笔在“税收返还”条款上画了个圈,又在“土地出让”部分加了句批注: “按基准价,分期缴纳,需提供资产担保。” 他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县委大院里,几个干部正围着一辆车在争论什么。 他忽然觉得,那些争论,和宏业商贸的条件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陈继业,”陆云峰轻声自语,“你不是想捞回老槐树村的损失吗?那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又飞走了。 下班前,福伯发来消息: 【孙强八年前曾是陈建国的专职司机,后来陈建国动用关系注册了宏业商贸,让他当法人代表。他一个司机,不可能有那么多资金,背后很可能有代持协议。孙强实际上是陈家的白手套,操控权在陈继业手里。】 【周志勇与乔文栋无直接关联,但和陈建国私交甚密,最近周志勇经手的几个案子,都有陈建国的影子。】 陆云峰看着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陈建国、陈继业父子,周志勇、乔文栋,这几个人的关系渐渐清晰,一张针对正阳县、针对他的网,正悄然铺开。 他给福伯回道: 【继续深查,盯住周志勇的一举一动,有任何情况随时报我。】 放下手机,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陆云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县委大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继业想借着宏业商贸碰瓷,周志勇替陈建国出面保人,乔文栋想借机发难。 很好,既然他们都想玩,那就陪他们好好玩一场。 …… 转眼到了下周三。 天色刚亮,县委大院的三辆公务车就已停在办公楼前。 陆云峰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合身得体,站在车旁和王哲叮嘱细节。 王哲怀里抱着项目材料,衬衫领口扣得笔挺,手心攥得发潮,连呼吸都透着紧张。 “就这些。别紧张,跟着我就行,少说话多记录。” 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镇定。 王哲用力点头,视线不自觉瞟向办公楼门口。 黄展妍和赵庆丰并肩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李雪松、发改局李建华局长、财政局王为民局长、招商局张磊局长一行人,个个衣着规整,神情肃穆,透着赴重要场合的庄重。 “人到齐了,出发。”黄展妍挥了一下手,率先上车。 第一辆车是主车,黄展妍坐后排左侧,闭目养神; 李雪松坐副驾,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总忍不住通过后视镜扫向后排; 陆云峰坐右侧,手里翻着旺达集团的背景资料, 晨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侧脸,轮廓清晰利落。 车队驶上高速,黄展妍忽然开口,“云峰,你觉得今天有几成把握?” 她眼睛依旧闭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探寻。 “八成。”陆云峰合上资料, “重启城关镇项目,唐韵诗那边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之所以请您和赵县长来,更多的是需要咱们的一个态度。” “嗯,这是应该的,谁让咱们的干部那么不争气呢!”黄展妍指的是刘芳芳。 她睁开眼,看向陆云峰,“不过,云峰,县里的财政情况你清楚,优惠政策基本到底了。” “旺达要的不是过度优惠。”陆云峰说,“他们更看重诚意和稳定的投资环境。那件事咱们处理得干脆,这就是最好的诚意。” 他也刻意隐去刘芳芳的名字。 到了这个时候,提起那三个字,心里都膈应。 黄展妍点点头,重新闭上眼,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胎噪和呼呼的风声。 李雪松透过后视镜,看了陆云峰一眼,见他继续低头看资料,就轻轻吁出一口气。 第209章 另一种政治正确 第二辆商务车里,赵庆丰、李建华、王为民坐后排,王哲规矩地坐在副驾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面。 与一把县长和两位重点局局长,同乘一辆车,在王哲还是第一次。 “小王,你们招商办最近够忙的吧?” 赵庆丰率先打破沉默,语气轻松,像拉家常。 王哲连忙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 “赵县长,还好。主要是旺达项目的落地事宜,陆主任安排得井井有条,我们跟着执行就行,不用费脑子。” 发改局李建华局长笑了笑,接过话头: “小陆主任确实是块好料。前几天我去省发改委开会,韩主任还特意问起他,夸他思路清、敢干事,是个难得的年轻干部。” “那是自然。”财政局王为民局长附和,“这次能直接见到旺达国内事业部老总,全靠小陆主任牵线。换了别人,哪有这门路,顶多只能对接个区域经理。” 赵庆丰看向窗外掠过的晨景,没再接话。 大家这番寒暄,都心照不宣。 表面上,是和王哲闲聊,其实,都在恭维陆云峰。 赵庆丰之所以屈尊主动搭话,也完全是因为王哲在陆云峰身边。 现在的陆云峰,在正阳县的官场可谓如日中天,主动与之拉近关系,总没坏处。 他想起上周常委会上,张胜利和刘宏达拿修路资金发难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次省城之行,若能顺利敲定项目,总共三个多亿的投资落地,他们也就没了反对的由头。 在当下,与黄展妍保持一致,尤其是看着陆云峰的风向转,绝对是一种政治正确。 张胜利也好,刘宏达也罢,毕竟还是太肤浅。 看不清形势,更拎不清自己。 就算背后有乔文栋授意,又如何? 为了一个刘芳芳,就跟陆云峰作对,跟黄展妍叫板,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如果不及时勒马,到头来,魏建臣和石健,就是他们的样板。 上午九点半,车队驶入省城中心商务区。 旺达集团国内事业部所在的写字楼直插云霄,五十八层的高度配上全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理性的光泽。 楼前广场铺着平整的大理石,喷泉潺潺流淌,穿着商务装的白领们脚步匆匆进出旋转门,个个神色专注,透着都市精英的干练。 “真气派。”李建华下车后仰头打量,忍不住感叹。 “我听人说,这里一平米日租金要八块多。”王为民凑过来小声说,“这一层楼下来,一个月租金就得几十万。” 黄展妍抬手理了理衣领,调整好姿态,李雪松、陆云峰等人紧随其后。 唐韵诗早已等候在大堂门口,一身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挽成低发髻,妆容精致却不张扬, 见到众人快步上前,伸手与黄展妍、赵庆丰依次相握。 “黄书记,赵县长,欢迎各位莅临旺达。” 她的目光落到陆云峰身上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笑意,“陆主任,又见面了。” “唐总辛苦了。”陆云峰伸手与她相握,力道适中,分寸得体。 “应该的。”唐韵诗转身引路,“各位领导请,我们先参观一下办公区,再去会议室洽谈。” 大堂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得顶上的水晶吊灯格外璀璨。 前台三位接待员穿着统一制服,见到唐韵诗齐齐微微躬身:“唐总好。” 唐韵诗点头示意,带着众人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常见的按键,只装着一个刷卡区。 唐韵诗刷了工卡,电梯无声启动,平稳上升。 “咱们现在去三十八层,是国内事业部的核心办公区。” 她介绍道,“三十九层是高管办公室和会议室,洽谈会在那里进行。” 电梯门开启,一片开阔的办公区映入眼帘。 工位整齐排列,每个工位都配着双显示器,穿着商务装的员工们埋首工作,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沟通的话语交织在一起,却无一人高声喧哗。 几个年轻员工抱着文件快步穿梭,见到唐韵诗时点头致意,脚步丝毫未停,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 “这边是市场部,负责全国的项目拓展。” 唐韵诗边走边说,“那边是项目部和法务部,咱们正阳的项目,就是由这边的团队跟进。” 黄展妍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神复杂。 省市政府大楼她去过不少次,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氛围。 那里多的是喝茶看报、扎堆闲聊的闲散,而这里,每一个人都在争分夺秒,透着忙碌却高效的专注。 “唐总,你们国内事业部有多少员工?”赵庆丰忍不住问。 “一共一百六十八人。”唐韵诗答道,“平均年龄三十一岁,年轻人居多。” “离职率怎么样?”赵庆丰又问,“现在年轻人动不动就跳槽。” “去年离职率是百分之五点七。”唐韵诗说,“在行业内算很低的。” 李建华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好奇: “这怎么做到的?我认识一些企业老板,他们总是抱怨,留不住年轻人,稍微干出点成绩就跑,一年下来,离职率没有低过两成,都快成黄埔军校了。” “就三点。”唐韵诗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薪资待遇稳居行业前十,基层员工年薪起步二十万,加上绩效奖金,远超同岗位平均水平。” “第二,晋升通道透明,每年两次考核晋升机会,只看业绩不看资历,能力够了就能上。” “第三,培训体系完善,公司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三投入员工培训,帮大家提升能力。” 她停在一个靠窗的工位旁,指着正在打电话的年轻女孩: “小刘,去年清北硕士毕业,入职十个月,因为牵头完成了三个项目,上个月刚晋升为项目助理,薪资直接涨了百分之三十。” 女孩挂了电话,抬头见唐韵诗带着一群人,连忙起身站直:“唐总。” “没事,你忙。”唐韵诗示意她坐下,继续往前走。 赵庆丰看着女孩低头忙碌的背影,凑到陆云峰身边低声说: “云峰,你看看人家这效率。咱们县政府要是能有这状态,人员至少能精简一半,活儿还能干得更利索。” 陆云峰笑了笑,没接话。 这些事情,他早就思考过,但精简很不现实,也不在他的能力之内。 唐韵诗恰好听见,回头温和地说: “赵县长,企业和政府的性质不同。我们是盈利机构,效率就是生命;你们要平衡民生、稳定等多重因素,考量的方面更多。” “话是这么说。”赵庆丰轻轻摇头,“但有些推诿扯皮、混日子的风气,确实该改改了。” 说完便闭了嘴,不再多言。 即使身为一县之长,他也只有羡慕旺达这样的高效率的份。 第210章 宁可睡地板,也要做老板 参观完办公区,唐韵诗带着众人来到企业文化展示区。 墙上挂满了泛黄的老照片,每一张照片都配着中英文双语说明,诉说着旺达百年的发家史。 “我们林老板祖籍是潮汕。” 唐韵诗指着最早的一张杂货店照片,“清末的时候,祖上带着一家人下南洋,就靠这间小店糊口,三代人摸爬滚打一百多年,才有了今天的跨国集团。” 黄展妍驻足细看,照片里的第一代创始人穿着粗布衣裳,站在小店门口,眼神坚毅; 第二代站在橡胶园里,皮肤黝黑,笑容憨厚却透着韧劲; 第三代则身着西装,站在现代化工厂前,目光开阔。 三代人的面容不同,眼底那股不甘平庸、咬牙拼搏的劲儿,却一脉相承。 “潮汕人有句老话。”唐韵诗说,“‘宁可睡地板,也要做老板’。” “我们林老板常拿这句话教育我们,说人不能只想着挣有数的钱,安于现状。年轻的时候不闯一闯,老了只会后悔。” 王为民局长看着照片,忽然叹了口气: “我儿子去年大学毕业,死活要考公务员。我劝他去企业闯闯,多学点东西,他不听,说考上了就上岸了,一辈子安稳。考了两年,到现在还在复习,天天在家啃老。” “我外甥也是。”李建华接话,“一本院校毕业,明明有企业伸来橄榄枝,非要全职备考公务员。说什么安稳最重要,体面又轻松。” “安稳。”唐韵诗轻轻笑了笑,“我们林老板最不喜欢这个词。” “他常说,年轻就追求安稳,那活着有什么意义?人活一世,就是要多经历,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是收获。企业要是安于现状,早就被市场淘汰了。” 一句话让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唐韵诗的话很直白,却戳中了核心。 如果把生命活成一条可预测的直线,的确枉来世上一遭。 黄展妍心里更是震动。 她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挤破头考进来,就把“铁饭碗”当成终极目标,年轻时混日子,年老时数着日子等退休,眼里早就没了年轻时的光。 什么事业,什么经历,都被一种混吃等死的‘躺平’思想取代。 还美其名曰:“不做牛马,老板就奈何我不得。” 而旺达这些人,眼底的那份热忱与冲劲,在现代的年轻人中,实在少见。 “唐总,你们招聘有什么硬性要求?”黄展妍缓过神,打问。 “硬性要求是国内985或国外前两百高校硕士以上学历,英语必须流利,有相关实习经历。” 唐韵诗说,“软性要求是学习能力强、有进取心,能扛住压力。我们不看出身,不看关系,只看能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去年我们招了二十个人,收到三千多份简历。最终录取的里面,有五个来自农村,父母都是种地的。但他们能力强、肯拼命,现在都成了团队里的骨干。在这里,有能力就有机会。” 一番话,再次引起人们的深思。 参观结束,众人来到三十九层的会议室。 椭圆形会议桌擦拭得一尘不染,桌上整齐摆放着矿泉水和笔记本, 投影幕布上清晰显示着“正阳县—旺达集团合作洽谈会”的字样,细节处透着专业。 “各位领导稍坐,我去请我们王总。” 唐韵诗说完,转头看向陆云峰,眼神带着几分示意,“陆主任,能借一步说话吗?” 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陆云峰起身跟上,两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铺着地毯,脚步落地无声。 唐韵诗脸上带着浅笑,轻声说:“陆主任,我们王总王世安,想先跟您单独聊几句。” 她的目光在陆云峰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了然,引着他走向走廊尽头的小会客室。 唐韵诗敲门通报后,推开房门: “王总,陆主任到了。” 陆云峰走进房间,会客室不大却布置雅致,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戴着金边眼镜,气质儒雅又透着商人的精明。 见到陆云峰,王世安立刻起身,主动伸手: “陆主任,久仰大名。我是王世安。” “王总您好。”陆云峰伸手相握,力道沉稳,姿态从容。 两人落座,侍者端上茶水后,和唐韵诗一起退了出去。 王世安打量了陆云峰几秒,爽朗地笑了: “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比我想象的沉稳。” 显然,他事先看过陆云峰的资料。 “王总也比我想象的随和。”陆云峰微笑着,沉稳地回应。 “哈哈哈,做生意的,太端着反而累。” 王世安笑罢,神色渐渐认真,“唐韵诗跟我说了你在正阳做的事,老槐树村那事处理得干净利落,有魄力。” “多亏了贵集团出手,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陆云峰态度真诚。 “不用客气。” 王世安摆摆手,“我们生意人看人很准,你是什么样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踏实、有手段,还懂分寸。” 他顿了顿,直奔主题,“陆主任,红山镇的项目,就不用谈了,继续推进。城关镇的项目,我们董事会已经同意重启。但有几个条件,我想先跟你沟通,达成共识后再跟县里领导谈。” “王总请讲。”陆云峰略正了正姿势,这才是王总单独约他的目的。 “第一,土地价格按县里最低基准价来,我们不搞特殊化,也不占县里便宜。” 王世安说,陆云峰点头表示认可。 “第二,前三年的税收优惠政策按之前约定的来,我们希望县里在配套上多发力。特别是人才引进,我们要从外地调一批技术人员过来,他们的住房、子女入学问题,希望县里能协调解决。” “这个问题不大,我会跟县里汇报,尽力协调。”陆云峰回应。 “第三。”王世安盯着陆云峰,语气郑重,“这个项目,我们希望由你全程跟进,做县里的首席联络人。所有重大事项,必须经过你的确认。这是我们的底线。” 说完,王世安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第211章 合作的底线 陆云峰略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 “王总,我只是招商办主任,项目落地后会有分管领导接手。这么安排,恐怕不合规矩。” “规矩,我知道!”王世安笑了,“但我们可以在协议里写明,你是专属联络人,重大事项需经你牵头协调。” “我们不是信不过正阳县,是信不过县里某些人。刘芳芳的事,我们不想再经历一次。” 陆云峰瞬间明白。 旺达是怕再出类似索贿的纰漏,与其相信县里的分工,不如锁定他这个能干事、靠得住,又是牵线的人。 “我可以答应,但需要黄书记和赵县长同意。” “他们会同意的。”王世安胸有成竹,“两个项目落地,能给正阳县带来三百多个就业岗位,每年税收大几百万,这对他们来说是实打实的政绩。为了这个,他们不会拒绝。”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全景,略一沉吟,忽然转过身: “陆主任,不瞒你说,我们投资正阳,一方面是看中当地的农业资源,另一方面,是因为你舅舅陈景仁先生。” 陆云峰神色未变,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陈先生在东南亚商界的影响力,不用我多说。” 王世安说,“我们旺达在马来亚有大片橡胶园和加工厂,以后少不了要仰仗拿督关照。这次投资,也算我们表达诚意。”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陆云峰说,“我舅舅是我舅舅,我是我。旺达在正阳的投资,靠的是项目本身的价值,不是其他。” “我懂。”王世安点头,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到底是世家子弟,说话办事毫不逾矩。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愿意和你合作。你放心,我们会把项目做好,不会让你为难,这是双赢的事。” 陆云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他起身:“王总,那咱们去会议室吧,黄书记他们该等急了。” 两人并肩走进会议室时,黄展妍正和唐韵诗低声交谈。 见王世安进来,众人齐齐站起身。 “王总。”黄展妍上前握手,语气客气。 “黄书记,赵县长,让各位久等了。” 王世安笑容温和,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回到陆云峰身上,“刚才和陆主任聊了一会儿,很投机,收获不少。” 一句话,让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云峰身上。 李建华、王为民、张磊等人眼里满是震惊,赵庆丰也微微挑眉。 旺达老总特意抽时间单独见陆云峰,还给了这么高的评价,这份待遇,就算是市里的主要领导来了,也未必能有。 王哲站在角落,胸口忍不住起伏,心里满是崇拜,自家老大的分量,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重要。 众人落座。 王世安和唐韵诗等人坐主位,黄展妍、赵庆丰坐客位主位,陆云峰挨着黄展妍坐下,位置仅次于两位主官,隐约成了县里团队的核心。 洽谈正式开始。 黄展妍先介绍了正阳县的农业资源、区位优势,重点讲了县里改善营商环境的决心和举措; 赵庆丰补充了税收、土地等优惠政策,态度诚恳。 王世安认真倾听,偶尔拿起笔记录,时不时点头回应。 等县里领导说完,王世安放下笔,开口道: “黄书记,赵县长,感谢两位领导的介绍。我们旺达对正阳县的投资环境是认可的。尤其是县里对刘芳芳事件的处理,快准狠,让我们看到了诚意。” 他顿了顿,抛出核心: “鉴于此,城关镇的项目,我们愿意重启。具体优惠条件,唐总和县里可以具体谈,但我们有一个硬性要求。” “王总请讲,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尽力。”黄展妍暗吸了一口气说。 “我们希望陆云峰主任,作为县里的首席联络人,全程跟进这个项目,所有重大事项,必须经他牵头协调。” 王世安语气坚定,“这是我们董事会的决定,也是合作的底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显得有些过分。 一个跨国企业集团,对地方的招商引资,提出这样的先决条件,可见,陆云峰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 黄展妍看向赵庆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黄展妍当即表态:“可以。云峰同志能力突出,责任心强,由他负责这个项目,我们放心。” “那就好。”王世安笑了,“具体细节,让唐总和陆主任对接洽谈,我们只把握大方向。后续有需要协调的,我相信陆主任能处理好。” 洽谈进展得异常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达成初步共识,双方约定一周后由唐韵诗带队去正阳,细化协议条款。 散会时已近十一点半,王世安站起身,做了个标准的请手势,语气热忱又得体: “各位领导,我们在五十八层的‘云顶轩’备了便餐,算不上丰盛,都是些精细小菜,还请赏光。” “王总太客气了,那就叨扰了。”黄展妍笑着应下,抬手理了理衣襟,姿态从容。 像这种招商引资的洽谈会,接待方尽地主之谊,却之不恭。 赵庆丰也跟着点头,目光里难掩期待。 云顶轩——米其林三星的名头,他早有耳闻,只是从未有机会踏入。 唐韵诗引着众人走出会议室,穿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来到专用电梯前。 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空间宽敞,四壁镶着深色木纹板,地面是整块大理石。 电梯上升时几乎感觉不到动静,只有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 王哲站在角落里,看着数字从38跳到58,心里默数着。 电梯门打开时,没有预想中的喧闹,只余轻柔的钢琴声漫溢开来。 眼前是个挑高至少八米的空间,墙面挂着水墨画作,灯光是暖调的暗金,既不刺眼又能衬得餐具泛着温润光泽。 地面铺着厚绒地毯,脚步落下悄无声息,连侍者的白色制服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别着银色铭牌,站姿笔挺却不僵硬。 整面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全景。 江水如一条银带穿城而过,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楼宇林立。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餐厅经理已经等在门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王总,黄书记,各位领导,这边请。” 毕竟是米其林三星,包括称谓服务在内的客史信息运用和接待前的准备,也是一流。 第212章 米其林三星的奢华 餐厅内部设计简约现代,桌椅都是深色胡桃木,桌上铺着浆洗挺括的白色桌布。 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细颈玻璃花瓶,插着一支白色兰花。 深色木质屏风将餐厅隔成一个个独立雅座,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显得封闭。 众人被引到最大的一间包厢。 圆形餐桌直径将近五米,头顶是个巨大的水晶吊灯,中间是个小巧的旋转台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骨瓷餐具。 每套餐具包括大小餐盘、汤碗、甜品碟,还有三把不同尺寸的刀叉和两支勺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云顶轩’,是米其林三星餐厅。” 唐韵诗开口,轻声介绍,“主厨是法国人,擅长融合菜,今天特意为我们准备了中法结合的菜单。” 王世安走到主位,目光落在陆云峰身上,抬手示意自己右侧, “陆主任,坐这边,视野好。” 这一举动,让随行的李建华、王为民等人心里再次齐齐一动。 黄展妍被安排坐在王世安的左侧,接下来是赵庆丰等人。 王哲局促地站在角落,直到陆云峰抬眼示意,他才小心翼翼拉开椅子,手心仍有些发烫。 椅子是实木框架配深蓝色丝绒坐垫,坐下去很舒服。 他看了眼桌上的名牌,纯铜材质,上面是他的名字。 这样的细节让他有些局促,又有些莫名的激动。 众人落座后,侍者立刻上前递上温热的毛巾,毛巾是用柑橘精油浸泡过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侍者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开胃菜,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瓷盘里,摆着三样东西: 一片薄如蝉翼的伊比利亚火腿,卷着一小块蜜瓜; 一颗樱桃大小的鹅肝球,表面裹着食用金箔; 还有一小勺鱼子酱,盛在贝壳形状的勺子里。 “这道菜叫‘三重奏’。”唐韵诗介绍,“火腿配蜜瓜是西班牙传统,鹅肝球用了法式做法,鱼子酱是俄罗斯的。三种口味,三种文化。” 王哲看着面前精致的食物,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他瞄了眼旁边的陆云峰,只见陆云峰自然地拿起最小的叉子,先尝了火腿,又用勺子舀起鱼子酱,动作流畅,没有半点停滞。 发改局长李建华、财政局长王为民和招商局长张磊,也显得有些拘谨。 这些县里的局长们,只是耳闻,并没有机会品尝这里的美食。 李建华拿起刀叉时,金属轻微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赶紧放轻动作,学着陆云峰的样子,先吃火腿。 财政局长王为民则盯着那个鹅肝球看了几秒,才小心地用叉子叉起来,整个放进嘴里。 张磊用勺子尝鱼子酱时,略微皱了下眉头,又赶紧咽下。 这玩意,不便宜,可不能糟践了。 黄展妍和赵庆丰的表现,就从容许多。 黄展妍用过之后,用餐巾轻拭嘴角,对王世安说:“王总,这餐厅视野真好。” “特意选的。”王世安笑道,“吃饭不只是吃味道,还要吃环境,吃心情。” 赵庆丰尝了一口鱼子酱,点点头:“这鱼子酱不错,咸鲜适中。” 侍者收走开胃菜盘,换上汤品。 每人面前放了一个带盖的白色汤盅,揭开盖子,热气混合着香气飘出来。 汤是乳白色的,里面沉着几块嫩黄色的东西。 “松茸鸡汤。”侍者轻声介绍,“用的是云南野生松茸,和散养三年的老母鸡,慢炖八个小时。” 王哲舀了一勺,汤入口醇厚,松茸的香气和鸡肉的鲜美完美融合。 他从小到大喝过不少鸡汤,但从没喝过这么香醇的味道。 第三道是主菜。 侍者推来一辆餐车,上面放着几个银质保温盖。 盖子揭开,里面是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表面有清晰的网格纹,边缘微微焦黄,中间是粉嫩的肉色。 “澳洲和牛m9级。”侍者说,“每块重200克,三分熟。配菜是黑松露土豆泥和烤时蔬。” 牛排装在预热过的盘子里,刀切下去几乎不用力,肉汁就渗出来。 王哲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肉质细嫩,油脂香气在口腔里化开。 他忽然想起在清河镇时,偶尔去镇上的小餐馆,点一份三十块的铁板牛肉,肉质硬得嚼的腮帮子疼。 同样是牛肉,差距竟如此之大。 每上一道菜,侍者都会详细讲解食材来源、做法与搭配技巧,换一道菜就换一套餐具,刀叉的材质与菜品适配,水晶酒杯也根据饮品更换——喝白葡萄酒用浅杯,喝红酒用深杯,连清水都用专门的水晶杯盛放。 李建华悄悄数了数,短短一个小时,自己面前已经换了五套餐具,心里暗自咋舌。 他边切牛排边低声对王为民说:“老王,这一顿饭,得顶咱俩两个月工资吧?” 王为民瞥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别瞎说,让人听见。” “我就是感慨一下。”李建华摇头,“咱们在县里,也算个人物了。可到了这里,感觉自己像个土包子。” 这话被坐在对面的李雪松听见了。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只是优雅地切着牛排,动作标准得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陆云峰注意到了这一点——李雪松握刀叉的姿势很标准,手腕的角度,切割的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 这不是临时学的,是长期养成的习惯。 他想起李雪松平时的表现,做事细致周到,接人待物分寸得当,对很多事情的见解也不一般。 之前他只当是她能力强,现在想来,可能还有别的。 唐韵诗坐在王世安旁边,正和他低声交谈着什么。 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陆云峰,又很快移开。 作为旺达国内事业部的总监,她在这种场合游刃有余,每道菜上来,她都能说出一二,和侍者交流时用的是流利的英语。 侍者来收主菜盘时,唐韵诗用英语问了句什么,侍者点点头,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推来一辆甜品车。 “这是今天的甜品。”唐韵诗转向众人,“主厨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惊喜。” 甜品有四样: 一小块黑森林蛋糕,上面点缀着金箔; 一个焦糖布丁,表面有一层脆脆的糖壳; 两颗马卡龙,颜色是淡粉色; 还有一小杯冰淇淋,装在透明玻璃杯里。 王哲看着这些精致的甜品,有些舍不得吃。 他先尝了马卡龙,外壳酥脆,内馅绵软,甜度适中。 又舀了一勺冰淇淋,是香草味的,里面能看到细小的香草籽。 “这冰淇淋是自己做的。”唐韵诗说,“用的马达加斯加香草荚,奶源是北海道。” 王为民吃完甜品,擦了擦嘴,感慨道: “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以前觉得吃饭就是填饱肚子,现在才知道,吃饭可以是艺术。” 王世安笑了:“王局长说得对。我们做生意的人常说,细节决定成败。吃饭也是一样,从食材选择,到烹饪手法,到摆盘设计,每一个环节都体现了态度。” 他顿了顿,看向陆云峰:“陆主任,你觉得今天的菜怎么样?” 第213章 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王世安主动问及用餐感受,本就是主人家的礼节,而且,是把陆云峰当成最主要的征询对象。 陆云峰放下甜品勺,语气平淡:“很好。”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过我觉得,最好的不是菜,是心意。” “哦?陆主任这话怎么说?”王世安脸上漾起真切的笑意。 被客人当众认可心意,比夸菜品精致更让人受用。 “王总今天安排这顿饭,不只是简单招待,更是旺达对正阳项目的重视。” 陆云峰语气郑重,不刻意奉承却句句真诚,“这份合作的诚意,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王世安眼里闪过明显的赞赏,抬手虚引了一下: “陆主任说得透彻。我们旺达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投资也是一样,要么不投,投了就全力配合。” 简短两句对话,既给足了王世安面子,又点透了合作核心,在场众人都觉心里舒坦。 王哲捧着茶杯,暗自佩服: 老大就是老大,说话总能说到点子上,既不张扬又显格局。 李雪松下意识抬眼,与陆云峰对视了一瞬。 目光交汇不过半秒便各自移开,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默契。 这细微的火花,恰好落在唐韵诗眼里。 她不动声色拿起纸巾,战术性轻拭嘴角,掩去眼底的一丝波澜。 午宴气氛愈发轻松,王世安端起酒杯站起身,声音洪亮: “各位领导,这杯我敬你们。感谢正阳县对旺达的信任与支持,也预祝我们合作愉快,共赢发展。” 黄展妍、赵庆丰连忙起身举杯,众人一同饮尽。 侍者训练有素地上前,动作轻柔地为每个人添满酒水,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王世安又端起酒杯,单独转向陆云峰,态度比之前更显郑重: “陆主任,这杯我单独敬你。年轻有为,沉稳通透,前途不可限量。” “王总过奖。”陆云峰起身举杯,两人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放下酒杯,王世安看向黄展妍和赵庆丰,主动解释: “黄书记,赵县长,城关镇项目重启后,我们希望陆主任全程跟进,不是不信县里其他同志,是陆主任做事,我们真能放心。” 黄展妍看向陆云峰,眼里满是认可,点头回应:“王总放心,云峰同志能力出众,责任心也强,县里会全力支持他的工作,绝不拖项目后腿。” 赵庆丰也跟着应和:“是啊,是啊,陆主任办事大家都放心。” “那就好。”王世安满意点头,抬手示意侍者上餐后饮品。 很快,小型咖啡机被推了进来,侍者现场研磨咖啡豆,浓郁的香气漫开; 另一边,正山小种茶汤红亮,倒进骨瓷杯里,香气醇厚不刺鼻。 午餐接近尾声,李雪松起身致歉:“各位慢用,我去洗一下手。” 看着她的背影,唐韵诗也站起来,笑着说:“我也去一下。”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装修得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 大理石台面一尘不染,金色水龙头泛着温润光泽,墙上挂着抽象画作,角落还摆着香薰机,散发着淡淡的雪松味。 洗过手,李雪松站在镜子前补口红,豆沙色膏体涂抹得均匀利落。 唐韵诗走进来,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调得柔和,侧头问: “雪松,今天这顿饭还满意吗?” “很好,唐总安排得很周到。”李雪松盖上口红盖子,语气平和,像好朋友之间,又不刻意。 “应该的,毕竟是重要的合作伙伴。”唐韵诗抽出纸巾擦干手,从镜子里看向李雪松,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和陆主任……认识很久了?” 李雪松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不算久,他调到县委办之后才熟悉起来。” “哦。”唐韵诗无意识地叠着见湿的纸巾,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我觉得陆主任这人很有意思,有能力却不张扬,有背景也不炫耀,这种男人现在真不多见了。” 李雪松转过身,直视着唐韵诗,眼神清澈却带着几分锋芒:“唐总对他的评价,蛮高的啊!” “实事求是嘛!”唐韵诗笑了笑,往前半步,语气直白了些, “雪松,你说陆主任这样的男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毫无遮拦,令人猝不及防。 李雪松沉默几秒,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喜欢太张扬的。” 唐韵诗同样沉默了两秒,“也是。” 她点头附和,眼底却藏着不服气,“太张扬的女人,确实配不上他的内敛。”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占有欲,却又碍于体面不点破。 唐韵诗抬手理了理发髻,率先转身: “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李雪松紧随其后,走廊里两人并肩而行,表面和睦,气场却暗自较量。 回到包厢时,侍者正在上最后一道餐后茶点。 一个小巧的三层银架,摆在餐桌中央,每层都摆着各式迷你点心: 巧克力球、水果软糖、黄油小饼干,每样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精致得像艺术品。 “这是餐后小点,主打解腻助消化。”侍者轻声介绍,随即退到一旁待命。 王哲盯着银架上的点心,心里感慨万千。 一顿饭从开胃菜到餐后小点,整整十二道,每一道都精雕细琢,连摆盘都透着讲究。 他想起在清河镇加班晚了,和同事挤在街边摊,呼噜呼噜吃一碗热汤面,抹抹嘴就赶回家,那种感觉,似乎就在眼前。 可现在,简直是两种生活,两个世界。 他下意识看向陆云峰,对方正端着咖啡杯,浅尝一口,神色淡然,仿佛这样的场合早已习以为常。 王哲悄悄拿起一个小饼干,放进嘴里,酥香满口,却不敢多吃,怕破坏了这精致的氛围, 甚至有一瞬间,他特别希望时光能停在这一刻。 可再好的宴席也有散场时。 黄展妍率先告辞,众人纷纷起身。 王世安亲自送到电梯口,握着黄展妍的手说: “黄书记,赵县长,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项目的事,我们会尽快安排唐韵诗带队去正阳对接。” “谢谢王总,期待我们合作成功。”黄展妍回应。 电梯门缓缓合上之前,王世安特意看向陆云峰,语气恳切: “陆主任,常联系。项目的事,就辛苦你多费心了。” “一定。”陆云峰点头。 唐韵诗微微欠身行礼,目光始终落在陆云峰身上, 直到电梯门彻底关上,才收回视线。 第214章 替老大为难 电梯缓缓下行,封闭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微妙。 赵庆丰率先打破沉默,笑着对陆云峰说: “云峰,你今天可是给咱们县里长脸了。王总对你的重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待遇,可比咱们这些老家伙高多了。” “赵县长,您客气了,主要是县里领导的诚意和项目价值,才让旺达认可,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陆云峰依旧低调,不贪功也不炫耀。 “云峰,你就别谦虚了。”黄展妍开口,语气肯定, “这都是你的能力和人脉,为县里争取到了这个机会。好好干,这两个项目落地,你的功劳最大,县里不会亏待你。” 这等于在众人面前,公开许诺。 李建华、王为民和张磊互相交换着眼神,心里都门儿清。 旺达重启城关镇项目,加上红山镇项目,两个大项目落地,所带来的营收和就业岗位,包括每年可观的税收,足够让正阳县经济上一个台阶。 所有这些,根源都在陆云峰身上。 往后在县里,陆云峰的分量,只会越来越重。 他们再次在心里,盘算着今后该如何和陆云峰配合,以及如何相处。 电梯抵达一楼,众人走出写字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纷纷抬手遮挡。 按计划,接下来要赶往省发改委,拜见韩俊熙主任,争取道路建设的专项资金。 公务车早已在门口等候,司机恭敬地为众人拉开车门。 上车前,见黄展妍和赵庆丰低声交谈着什么,李雪松走到陆云峰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全是赞赏: “陆主任,刚才,你的表现简直棒极了。” 陆云峰回看了她一眼,想起在餐厅时,李雪松的举手投足间,流露出超越普通家庭的礼仪习惯,这令他有些好奇。 他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嗯,你也是。” 李雪松闻言怔了一下,就移开目光,递过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件: “这是我提前整理的省发改委道路项目资料,黄书记说,韩主任之前关注过类似案例,或许能用得上。” 陆云峰接过文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两人都微微一顿。 李雪松脸颊微热,转身快步上车。 这微妙的举动,都被身后的王哲看在眼里。 车队朝着省发改委驶去。 王哲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回味着刚才的情形。 午宴上,陆云峰的从容淡定,李雪松和唐韵诗眼底的异样,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 两个优秀的女人都对老大有好感,他真替老大为难。 刚才从洗手间回来时,别看两人表面有说有笑,眼底那股较劲的劲儿,怕是只有他看得出来。 他甩甩头,暂时把这些杂念抛开。 现在最重要的,是跟着陆云峰把工作做好,今天这趟省城之行,让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更坚定了跟着陆云峰干的决心。 省发改委的办公楼与旺达集团所在的摩天大厦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是一栋八层的灰色建筑,外观方正,窗户排列整齐,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院子里停着一些公务车,有工作人员抱着文件袋匆匆进出。 氛围严肃,透着体制内特有的庄重感。 黄展妍一行人的车在门口登记后驶入院子。 下车时,她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领,看向陆云峰。 “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陆云峰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正本三份,副本七份。” “好。”黄展妍点头,“一会儿见韩主任,有些话,我不方便说,毕竟是老领导。你多做介绍,他之前对你印象不错。” “好的。”陆云峰点头。 黄展妍指的是去正阳县之前,她曾短暂在韩俊熙手下工作过,需要把握沟通的分寸。 一行人走进大厅。 地面是水磨石的,墙上挂着全省地图和理论宣传板。 前台坐着一位中年女同志,看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镜。 “请问找哪位?” 李雪松上前:“我们是正阳县的,和韩俊熙副主任约了下午三点。” “稍等。” 女同志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放下电话, “韩主任还在开会,大概十分钟。秘书在八楼小会议室等你们,电梯在那边。” “谢谢。”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时有轻微的嗡嗡声。 王哲站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里颇有感慨。 刚才在旺达是商业洽谈,现在来省直机关,政府系统内部汇报,反差有点大,对他来说,都是平时难以企及。 这种紧张的节奏,和身份的错位感,也带给他全新的体验。 八楼小会议室里,韩俊熙的秘书已经在了。 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性,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看见黄展妍进来,立即起身。 “黄书记,各位领导好。韩主任有个短会,马上结束。请坐,喝茶。” “白秘书,添麻烦了。”两人显然认识。 会议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暖水瓶。 白秘书给每人倒了杯茶,动作熟练。 李雪松帮着把材料在桌上摊开,按顺序摆好。 又协助白秘书,把投影仪和带来的笔记本电脑连接起来。 墙上的钟指向三点零五分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韩俊熙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四十多岁的男性。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看起来比上次在正阳时严肃一些。 “展妍,庆丰,你们到了。”韩俊熙和黄展妍、赵庆丰握了手,目光转向陆云峰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云峰也来了。” “韩主任好。”陆云峰上前握手。 “坐,都坐。”韩俊熙在主位坐下,指了指身后的两人, “介绍一下,这位是农村经济处的王志刚处长,这位是交通发展处的刘建军处长。你们说的农文旅示范带和道路建设,正好归他们管。” 两位处长点头致意,在韩俊熙两侧坐下。 白秘书关上门,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黄展妍清了清嗓子:“韩主任,王处长,刘处长,感谢各位领导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汇报正阳县农文旅示范带建设和配套道路的情况,希望争取省里的专项资金支持。” 她示意了一下,每人面前的材料, “韩主任上次到正阳调研,对我们的示范带建设提出了很多宝贵意见。之后我们认真研究,进一步完善了方案。” 黄展妍翻开材料,“这次主要想汇报两个方面,一是示范带的整体规划,二是配套道路建设的必要性。” 韩俊熙戴上眼镜,快速浏览材料。 王志刚和刘建军也低头看着,偶尔用笔在纸上记点什么。 “展妍,你简单说说。”浏览后,韩俊熙抬起头。 黄展妍看向陆云峰:“云峰,具体情况,你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第215章 路演发改委 陆云峰站起身,打开投影仪,激光笔点在幕布中央: “韩主任,王处长,刘处长,我先汇报一下农文旅示范带的整体情况。” “示范带以红山镇和清河镇为核心,辐射周边三个乡镇,总面积约一百二十平方公里。” “核心思路是立足农业基础,挖掘本土文化资源,以旅游为驱动,打造一二三产业融合的乡村振兴示范区。” 他示意王哲打开示意图,“目前旺达集团农产品加工项目已落地,将是整个示范带的产业龙头。” 幕布上的示意图清晰标注出三大板块,陆云峰逐一讲解: “一是高效农业种植区,重点培育适合深加工的果蔬品种,保障旺达项目原料供应;” “二是乡村休闲旅游区,依托现有古村落和山林资源,打造采摘、民宿、民俗体验线路;” “三是配套服务区,涵盖物流仓储、农技培训、电商直播基地,打通产销全链条。” 王志刚处长抬眼发问:“土地利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触碰耕地红线?” “没有。”陆云峰切换页面,调出土地规划图, “农业种植区全部沿用现有耕地,严格保持农用地性质;旺达加工项目用地是闲置集体建设用地,已经开始申报性质变更审批;旅游及服务设施用地,均利用村庄闲置宅基地和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不新增占用耕地。” “农民参与度如何?有没有强推强签的情况?”王志刚继续追问,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 “我们设计了四种参与模式,充分尊重农户意愿。” 陆云峰翻到签约统计表,“一是土地流转,农户每年拿固定租金;二是入股合作社,按年度收益分红;三是优先在项目就业,月薪不低于三千;四是自主经营民宿、餐饮,县里给予小额补贴。” “目前涉及八百多户农户,已签约四百六十一户,签约率百分之五十五,剩余农户已委托村干部对接沟通。” 王志刚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数据。 韩俊熙转向刘建军处长:“建军,道路这块你牵头审核,说说。” 刘建军推了推眼镜,指尖点着材料: “材料我仔细看了,涉及两条道路。一条是红山镇老槐树村至县道的连接线,全长一点五公里,三级公路标准,路基宽七点五米,路面宽六米,预算三百五十万;” “另一条是清河镇木材厂至乡道的拓宽工程,全长一公里,同样按三级公路标准修建,预算一百五十万,两条路合计五百万,单价在合理区间内。” 他话锋一转,提出质疑: “但两条路的必要性论证不够充分。材料称主要服务旺达项目和木材厂运输,可单一企业的需求,是否值得投入五百万修两段三级公路?” “现有道路能不能通过改造升级满足需求?清河镇木材厂那条路,平时车流量不算大,拓宽后会不会造成资源浪费?” 会议室里气氛微沉,黄展妍下意识坐直身体。 赵庆丰面上也有些紧张,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陆云峰从容接过话头,切换到路况实拍图: “刘处长,这两条路绝非只为企业服务,而是示范带和周边民生的刚需。” “老槐树村及周边五个村,目前只有这条三米宽的路连接县道,坑洼不平,会车都要退到指定避让点,雨天更是泥泞难行,两千多村民出行极为不便。” 他又调出木材厂路段照片,“清河镇那条路同样破损严重,木材厂运输车辆只能单辆通行,经常造成拥堵,周边三个村的农产品也没法及时运出去,去年就有果农因运输延误烂了果子。” “拓宽后,不仅能保障旺达项目和木材厂的运输,更能打通示范带的交通脉络,农产品运出去、游客走进来都方便。而且两条路串联起六个行政村,直接受益群众近四千人,是实打实的民生工程。” 刘建军摩挲着下巴思考几秒:“有没有考虑过分期实施?比如先按四级公路标准修通,后续再升级?” “考虑过,但综合测算后不划算。”陆云峰调出成本核算表, “四级公路后期升级三级,路基加固、路面拓宽的成本,比一次性修建高百分之四十。而且旺达项目下半年就要投产,木材厂也拿到了新订单,工期上根本等不起。”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王志刚和刘建军低头翻阅材料,偶尔低声交换两句意见。 黄展妍和赵庆丰对视一眼,都透着些许紧张——资金能不能批下来,全看几位领导的判断。 王哲攥着补充材料,手心冒汗,但又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偷偷看向陆云峰。 韩俊熙揉了揉鼻梁,开口打破寂静: “志刚,建军,你们综合评估下,从政策和实际需求出发,这两个项目可行性如何?” 王志刚先表态: “韩主任,从乡村振兴和产业发展角度,正阳这个示范带思路清晰,旺达项目作为龙头,能带动农业结构调整和农民增收,配套道路理论上有必要。” “但今年全省农村公路补贴额度紧张,五百万不是小数目,得优先保障最急需的项目。” 刘建军接着说:“我有一个考虑。如果能将这两条路纳入全省农村公路网提升计划,可按比例给予补贴。但我建议先组织专家实地调研,核实道路刚需性和示范带推进实情,避免盲目投入。” 韩俊熙看向黄展妍:“展妍,县里能配套多少资金?” 黄展妍示意赵庆丰作答,赵庆丰往前坐了坐: “韩主任,县财政能力确实有限,但我们争取能配套百分之三十,大概一百五十万。剩下的三百五十万,恳请省里给予支持。” “百分之三十,诚意很足。” 韩俊熙沉吟片刻,拍板决定,“这样,志刚牵头,建军配合,组建一个调研组,下周去正阳实地核查。重点看示范带规划落地情况、农民真实意愿,还有两条路的实际需求。一周内拿出调研报告,上主任办公会研究。” “好的韩主任。”王志刚和刘建军同时点头。 “展妍,你们把材料再细化完善,调研组下去时做好配合。”韩俊熙补充道,“如果实地情况和汇报一致,省里会尽力协调资金。” “谢谢韩主任!”黄展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结束时韩俊熙起身与众人握手: “展妍,庆丰,你们思路清晰、做事扎实,乡村振兴就得这样脚踏实地。后续有什么困难,可随时跟我沟通。” 黄展妍和赵庆丰谢过,一行人往外走,刚到会议室门口,韩俊熙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陆云峰: “云峰,你留一下,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第216章 突如其来的委托 韩主任的邀请很突然。 陆云峰微怔,看向黄展妍。 黄展妍点头示意他留下,带着其他人先离开。 会议室门关上后,只剩两人。 韩俊熙示意陆云峰坐下,语气比会议中温和了许多。 “云峰啊,上次在正阳,你关于农文旅融合的思路,我印象很深。” 韩俊熙笑着说,“回去后我女儿馨予和我说,她对此也很感兴趣。” 陆云峰心里微微一紧。 韩馨予,他记得这个名字。 上次韩俊熙来正阳调研时,跟着夫妻俩来的女儿,省城交大即将毕业的年轻女孩,。 “韩主任,那是我的工作汇报,都是些不成熟的想法。”陆云峰说。 “你不用谦虚。”韩俊熙摆摆手,“馨予学的是区域经济学,明年要毕业了,正在准备毕业论文。她听了你的思路后,想把研究方向定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上,具体想研究农文旅融合带动乡村振兴的模式。” 他顿了顿,看着陆云峰:“她想请你做她的实践指导老师,帮她收集一些实地资料,提提意见。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陆云峰陷入了沉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作关系了。 韩俊熙作为省发改委副主任,以私事相托,而且是关乎女儿学业的大事,分量不轻。 拒绝,不合适; 答应…… 他想到了李雪松。 都是女孩,又都是漂亮能干的女孩,到时候,会不会牵扯出什么别的事情。 “韩主任,我很愿意帮忙。”陆云峰斟酌着措辞, “不过我已经毕业好几年了,对带学生没有经验,而且,现在手头的工作,旺达项目、示范带建设、招商办、县委办,事情很多。怕时间上安排不过来,耽误了韩同学的学业。” “这个你放心。”韩俊熙笑了,“馨予很独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主要是需要一些实地调研的机会,还有你的一些思路启发。她可以去正阳找你,你也可以给她一些指导方向。不用太正式,就当是帮她一个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不合适了。 “那……韩主任,我尽力。”陆云峰说。 “好。”韩俊熙站起来,拍了拍陆云峰的肩,“馨予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她认可的人不多,你能让她佩服,不容易。” 这话,又是意味深长。 陆云峰的头,突然有些大。 但他马上宽慰自己,也许,只是简单的论文辅导,无须想得太复杂。 两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黄展妍等人还在等。 看见韩俊熙和陆云峰出来,黄展妍迎上来。 “老领导,那我们先回去了。调研组的行程,我们随时配合。” “好,路上注意安全。” 韩俊熙握了握黄展妍的手,又看向陆云峰,“云峰,记得我跟你说的事。” “记住了,韩主任。” 电梯下行。 这次电梯里比上来时更安静。 黄展妍看着陆云峰,欲言又止。 赵庆丰眉头微皱,似乎在猜想。 李建华、王为民和张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李雪松站在陆云峰侧后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公文包的带子。 她听到了韩俊熙最后那句话——“记得我跟你说的事”。 什么事? 韩主任单独留陆云峰,说了什么? 她敏锐地想起,上次韩俊熙来正阳调研时,跟着的那个漂亮女儿。 阳光,活泼,有活力,看陆云峰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欣赏。 都是女孩,天生的敏感,当时就令她有些在意,现在想来…… 王哲站在最角落,大气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电梯里的低气压,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小事。 走出办公楼,午后阳光已西斜,公务车早已在院子里等候。 上车前,黄展妍终于忍不住问:“云峰,韩主任单独留你,什么事?” 陆云峰没有隐瞒:“韩主任的女儿韩馨予,明年交大毕业,毕业论文想做农文旅融合方向。他希望我帮着指导下,收集些实地资料。” 黄展妍和赵庆丰同时愣住了。 李雪松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李建华不可思议地摇头,“乖乖,原来是这么回事!” 张磊更是直接:“怪不得呢,刚才王处长和刘处长那么质疑,韩主任还是强推,敢情是看在陆主任的面上。” 王为民小声嘀咕:“韩主任这是……给机会啊?领导千金找咱们县干部指导论文,这待遇可不一般。” 黄展妍叹了口气:“确实是殊荣,也是压力。韩主任开口了,推不掉也不能推。只是这分寸,得把握好。” 她刻意看了一眼李雪松,后者低着头,长发遮住侧脸,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回复的?”赵庆丰忍不住追问。 “我说尽力。”陆云峰淡淡道,“毕竟我离开校门已经很久了。” 黄展妍拉开车门,“先上车,回去再合计。调研组下周就来,咱们得提前准备好。” 车队驶出省发改委大院。 与另两辆车的兴高采烈不同,第一辆车回程的气氛比来时沉重不少。 黄展妍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眉头微皱。 她在想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影响。 韩俊熙是省发改委副主任,自己的老领导,对正阳县的发展很重要。 他的女儿要陆云峰指导论文,从工作角度是好事,能加深和韩主任的联系。 但从个人角度…… 她知道李雪松已经开始对陆云峰有好感。 这段时间两人虽然没挑明,但那种默契和眼神交流,她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毕竟两人是自己撮合的,她也乐见两人的进展,将来,在陆家面前,她这个媒人的身份,份量可是不小。 现在,突然插进来一个韩馨予,事情就复杂了。 李雪松坐在副驾,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刚才在发改委,韩俊熙对陆云峰那种亲切的态度,想起他说“记得我跟你说的事”。 那不是上级对下级的口气,是长辈对晚辈的托付。 至于韩馨予……年轻,漂亮,还有些小锋芒。 更重要的是,她是韩俊熙的女儿。 如果她真的对陆云峰有好感,那自己…… 陆云峰坐在后排,也在思考。 韩俊熙的委托来得突然,问题在于,这件事牵扯的不仅仅是学术指导。 韩俊熙摆明的态度,周围人的反应,还有李雪松…… 刚才他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虽然她努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僵硬没逃过他的眼睛。 在此之前,无论是旺达,还是省发改委的汇报,一切都很正常,也按照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 可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档子事,也实在是令他头疼。 如何处理,不仅需要技巧,更需要分寸。 车子驶上高速。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到正阳,还有很多事要做。 旺达项目的推进,示范带的建设,资金申请,还有……这些复杂的关系。 都得一件件来。 第217章 王哲首战告捷 次日上午,县招商办会议室,王哲带着一名助手,提前半小时到了场。 他让助手把一叠材料整齐摆放在桌案上,又检查了一遍录音笔——不是要抓把柄,是怕对方回头不认账,留个凭证。 刚收拾妥当,走廊就传来一阵夸张的脚步声。 孙强挎着个真皮包,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有点紧,头发抹得油亮,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倨傲表情。 身后跟着两个穿黑t恤的跟班,迈着八字步晃进来,进门就往主位上坐,二郎腿一翘,皮鞋尖差点蹭到桌面。 “王组长,久等了。”孙强扯了扯领带,眼神扫过会议室, “陆主任怎么没来?让你一个小组长跟我谈,未免太不把宏业商贸放眼里了吧?” 王哲没动气,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语气平淡: “孙总,陆主任手头有急事。我受他委托,全权对接宏业商贸项目事宜,我的意见就是招商办的意见。” 最后这句,等于宣布,你只配跟我谈,爱谈不谈。 孙强身边的跟班立刻搭腔:“你一个小组长,能当得了家?我看还是请陆主任过来,不然这谈着也没意思。” 孙强抬手制止跟班,却也没正眼瞧王哲,指尖敲着桌子: “行吧,跟你谈也行。但丑话说在前头,想让宏业投资,条件得按我们说的来。” 王哲不动声色,接过助手递来的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昨天陆云峰给他的那几条原则,还有他自己准备的资料。 “孙总,说说看?”王哲整理着资料,语气平淡,跟着陆云峰这段时间,他也学会了沉稳。 “零地价,五年税收返还,配套道路修到厂门口。” 孙强掰着手指,“这三条是底线。我们投的是农产品加工,利润薄,没有这些优惠,做不下来。” 王哲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下。 “孙总,关于零地价,有个情况需要了解一下。” 他抬起头,“按照国家和省里的政策,工业用地实行最低价标准。正阳县是五类地区,最低价是每亩八万。零地价……不符合政策规定。” 孙强脸色一沉:“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听说你们给旺达的优惠就很好嘛。” “旺达的用地也是按最低价出让的。”王哲平静地说,“每亩八万,一分没少。相关文件我可以拿给您看。” “那税收返还呢?”孙强只好转问,“他们总有税收优惠吧?” “有。”王哲翻到另一页, “按照县里招商引资政策,对新引进的工业企业,前三年缴纳的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返还百分之五十。后两年返还百分之三十。这是最高标准,旺达享受的也是这个。” 孙强身后的跟班忍不住又开口:“我们要求的是全额返还。” 王哲不再惯着他,眼神清冷:“这位是?” “我助理。”孙强摆摆手,“小赵,你别插嘴。” 那个跟班闭了嘴,但眼神还是不太服气。 王哲继续:“孙总,全额返还确实不现实。企业税收是财政的重要来源,如果全额返还,其他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那配套道路呢?”孙强换了个方向,“你们答应给旺达修路了吧?我听说还是三级公路。” 看来,他们的功课倒没少做,全瞄准了旺达。 “是答应了。”王哲点头,“但那条路不只是服务旺达项目,更是服务周边五个村的群众。” “我们测算过,那条路修通后,受益群众超过两千人。而且旺达项目投产后,预计年产值五千万,能解决一百二十个就业岗位。” 他顿了顿,看着孙强: “孙总,你们的项目计划书我看了,预计年产值八百万,就业岗位三十个。从带动效应来说,和旺达有一定差距。” “配套道路可以修,但不能只修到你们厂门口。我们建议,把周边几个村的道路一起纳入规划,这样既能服务企业,也能惠及群众,而且,资金要从项目税收返还里陆续抵扣。” 孙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陆云峰部下,说话这么有条理,每一条都把他堵得死死的。 “王组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孙强坐直身子,“我们宏业商贸虽然现在规模不大,但我们很有实力,后期会加大投资。你们要看长远。” “我们看的就是长远。”王哲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推过去: “孙总,这是宏业商贸近一年的经营报表,还有去年欠缴税务局的罚款单据,以及三次被投诉虚假宣传的记录,你先过目。” 孙强的脸色瞬间沉了,拿起材料翻了两页,手都有些抖:“你哪儿来的这些东西?这是我们公司的机密!” “机密谈不上。”王哲靠在椅背上,“这些都是能在市场监督、税务系统查到的公开信息。孙总要是觉得有出入,可以自己去核对。” 他话锋一转,“宏业商贸现在资金链紧张,负债率不低,能有入驻正阳县的机会,是盘活公司的好路子,不是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组长,你……在背后调查我们?”孙强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调查,是按规矩办事。” 王哲表情平静,“孙总,招商办欢迎所有来正阳投资的企业,但必须在政策框架内。你们提的条件,有些突破了政策底线,有些不符合县里的发展规划。如果真心想投资,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孙强站起来,身后的两个跟班也立刻站直。 “行,我明白了。”孙强盯着王哲,“我们回去商量一下。不过王组长,我提醒你一句,招商引资是县里的头等大事,你们这样设置障碍,就不怕影响大局?” “正是因为重视招商引资,我们才要坚持原则。” 王哲也站起来,“孙总,请慢走。如果你们调整了方案,我们随时可以再谈。” 孙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两个跟班赶紧跟上,会议室门被关得有点响。 助手冲着王哲竖起大拇指,“王组长,给力!” 王哲笑了笑,长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刚才那番交锋,他表面镇定,其实手心都是汗。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面对投资商谈判,对方还是陈继业的人,压力不小。 但他记住了陆云峰的话——底线不能破,态度要诚恳。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 下午三点,王哲向开完会回来的陆云峰汇报了谈判的情况。 陆云峰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尤其是你把他们的老底都摸清了,不错!” 王哲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老大,以后这种小卡拉米交给我就行。不用劳您费心。” “嗯,就是这个意思。”陆云峰赞许地笑了笑,“不过,陈继业折了三百万在老槐树村,这个亏他肯定还会想办法找回来。” “现在,他们在你这儿碰了一鼻子灰,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接下来……”王哲看着陆云峰。 “等。”陆云峰说,“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招,你就正常做事,适当留意他们的动静就行。” “明白。” 王哲出去后,陆云峰的手机响了两声。 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是韩馨予。 “陆主任您好,我是韩俊熙的女儿韩馨予。关于论文的事,想请教您一些问题。下周三或周四,您哪天方便?我可以来正阳找您。” 陆云峰看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李雪松拿着份文件,走了进来。 第218章 女人的难题 见陆云峰在看手机,李雪松随口说: “陆主任,这份材料需要您签字。” “好。”陆云峰放下手机,伸手接文件。 李雪松递过文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手机。 屏幕还没完全暗下去,“韩馨予”三个字跳出来,映入她的眼帘。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陆云峰没注意她的神色,在文件上签着字,头也不抬地问, “雪松,下周三下午,委办有什么安排?” 虽然是办公时间,屋里却只有俩人,很符合李雪松规定的称呼条件。 李雪松翻开随身带的日程本: “周三下午两点,红山镇旺达项目推进协调会。四点半,省发改委调研组的情况反馈会。” “周四呢?”陆云峰继续签着字。 “周四上午,县委常委会,黄书记要求你列席。下午暂时没安排。” 李雪松抬头看了陆云峰一眼,“你有事?” “有个……学术交流。”陆云峰斟酌着用词,“你帮我看看周四下午行不行。” 李雪松沉默了两秒:“周四下午可以。需要我安排会议室吗?” “不用,就在我办公室吧。”陆云峰这才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这很不像最近李雪松对他的态度, 他抬头看向她低垂的眉眼,说,“不用会议室,就两个人,随便聊聊。” “好,我记下了。”李雪松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合上本子,仍然垂着眼帘,“那我先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停,回头说:“周四,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不用,简单的学术探讨。”陆云峰心往下沉了一下,仍平静地说。 “哦。”李雪松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陆云峰拿起已经熄屏的手机,看了看,又放下。 一定是看到了。 她看到了。 否则,不会这样。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李雪松刚才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那种复杂的神态,还有临出门那句话,分明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韩馨予是谁,包括韩副主任的委托,她都知道。 昨天从省发改委出来,黄展妍问过之后,李雪松是长久的沉默。 那种失落,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更知道,下周四的见面,意味着什么? 再加上,刚才,自己竟然鬼使神差,选择了隐瞒,没有直说。 女人啊,真是麻烦啊! 他拉开抽屉,拿出烟盒,弹出一根,点燃。 来到窗前,把一根烟吸完,心里并没感觉到轻松。 他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想了想,还是回复韩馨予: “下周四下午三点,县委办。来之前提前联系。” 发送。 几分钟后,手机响起,韩馨予回复: “好的,谢谢陆主任。周四见。” 后面,还跟了一个笑脸。 只有她,是开心的。 陆云峰放下手机,起身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手机又响了。 是唐韵诗打来的。 “陆主任,红山镇挂牌仪式的流程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好,我一会儿看。”陆云峰说,“还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吗?” “镇里那边沟通好了,场地布置他们负责。我们这边主要负责嘉宾接待和仪式流程。” 唐韵诗顿了顿,“对了,陆主任,那天我和你说,下周省里来参加仪式的人,你可能认识。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你说。”陆云峰平静地诱导。 “凭什么要告诉你?”唐韵诗耍了个小女人的小把戏。 陆云峰微微一笑:“是你要说,我又没问。” “且,没劲。”唐韵诗娇嗔道:“一点情趣都没有。” 陆云峰无语。 自己正为两个女孩的事儿发愁,唐韵诗又来凑热闹, 敢情,她们仨是组团来的。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要去忙了。” 临了,唐韵诗还是忍不住透露了一丝,“不过,这位省里的领导,好像对你印象不错噢!” 挂掉电话,陆云峰正回味着唐韵诗的话,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进。” 田雅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咖啡。 “陆主任,刚煮的,给你提提神。” 她把咖啡放在陆云峰桌上,回手轻轻关上身后的门,小声说, “刚才,我看李秘书从你这儿出去,脸色不太对,你怎么着人家了?” “我?你看我像是为难她的人吗?”陆云峰端起咖啡,掩饰地喝了一口。 “不好说。”田雅丽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探究,“老实说,李秘书看你的眼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喜欢你。” 陆云峰差点被咖啡呛到。 “净胡说,没有的事!” “还不承认,这事县委办都传开了。”田雅丽两眼紧盯着他,“需不需要帮忙,女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女人处理起来更方便。” 陆云峰看了她几秒,摇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那好吧。”田雅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主任,说真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陆云峰抬头看她,眉头微蹙。 “我就是好奇。”田雅丽手扶着门框,身体呈S型,“李雪松那样的?知性温婉。唐韵诗那样的?精明能干。”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笑意:“或者说……我这样的?” 陆云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田雅丽平时说话就贼大胆,但这么直接还是第一次。 “田科长,你……” “开个玩笑啦。”田雅丽巧笑了一下,转身走出办公室,“主任你忙,我走先。” 门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陆云峰坐在椅子里,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工作上刚有点眉目,结果感情这边一下子涌出来这么多麻烦。 这比他处理招商引资和县委办的事,难太多。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韩馨予的回复,又放下。 转过电脑前,打开邮箱,看唐韵诗发来的挂牌仪式流程。 工作还得继续,感情的事……先放一边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陆云峰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准备下班。 路过李雪松的办公室,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了眼里面。 人已经走了,桌上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那盆玉露在窗外的灯光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摇摇头,走向楼梯。 今天先这样吧。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处理。 第219章 我哥砍人了 这一晚,陆云峰是带着满心沉闷躺下的。 十一点多了,他还仰面盯着天花板的格影,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切出狭长光亮。 往常这个点,他不是已入眠,就是在看材料,极少像此刻这样——明明很累很乏,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四张脸。 李雪松下午离开时欲言又止的眼神,韩馨予短信里简洁的邀约,唐韵诗电话里似嗔非嗔的语气,还有田雅丽直白试探的模样。 四个女人,四种牵绊,缠得他脑子发沉。 工作上的事,他向来拎得清。 招商引资、项目落地、资金申请,每件事都有清晰路径和解决方案。 县委办也是一样,从食堂改革,到日常政务,处理起来都得心应手。 可感情这东西,没有流程图,没有操作手册,更无政策依据,让他第一次觉得棘手。 按家族的教诲,公事与私事要泾渭分明。 爷爷常说,官场中人,公事公办,私事私了,绝不能混为一谈。 父亲还曾给他讲过汉文帝与周勃“渭桥之对”的故事,教他一旦从政,谨守从政者的分寸。 田雅丽的事倒好办,作为上级,找机会提醒她注意分寸,态度严厉一些,虽然有些无情,却也能划清界限。 这可以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可李雪松、韩馨予和唐韵诗,根本没法简单归类。 李雪松是同事,县委黄书记的秘书,工作交集多,默契里藏着克制的心意,递文件时手指的相触,汇报工作时的目光,他都看在眼里。 韩馨予是省发改委副主任韩俊熙的女儿,一句论文辅导,背后是韩俊熙的隐性托付,关乎正阳县项目资金。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整个县的招商工作,拒绝不得。 唐韵诗则游走在商与情之间,对接工作的贴心总掺着试探,分寸很是难以把握。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却在感情里手足无措。 太近怕越界,太远怕伤人,尤其牵扯工作与人际关系,每一步都得慎之又慎。 晚上和安魁星在小区外餐馆吃饭,安魁星瞧他面色深沉,没敢多问,埋头扒完炒面,偷偷用余光瞟他。 陆云峰筷子在碗里拨拉着,心思压根不在饭上。 “老大,要不加个卤味拼盘?你爱吃的猪耳朵。”安魁星试探着开口。 “不用,饱了。”陆云峰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 安魁星赶紧跟上,落后他半个身位,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他虽不清楚老大的纠结,但李雪松、唐韵诗对老大的心思,他看得明白,下午又听说韩主任千金要来找老大辅导论文,忍不住嘀咕: 这几个女人,可真够老大喝一壶的! 最起码,在他看来,也实在棘手。 回到住处,陆云峰洗漱完翻了会儿材料,依旧心不在焉。 关掉灯,开始数羊,又在脑海里下围棋,辗转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有了睡意。 意识刚模糊,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震动混着铃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透着某种不祥的气息。 陆云峰皱眉摸过手机,黑暗中屏幕晃眼,“王哲”二字格外醒目。 他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未散的睡意:“王哲,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就被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 王哲的声音嘶哑颤抖,语无伦次,背景里混着哭喊、叫骂、机器轰鸣、夹杂着警笛声,乱成一团。 “老大……快来……出事了……我哥……我哥砍人了……被抓了……” 陆云峰瞬间清醒,腾地从被窝坐起,语气陡然凝重:“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哥……砍了人……死了……有人死了……”王哲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老大……救救我哥……他被警察带走了……要偿命……” “别急,慢慢说。”陆云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一边穿裤子一边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哪儿?” “我在老屋现场……我爸我妈刚被我嫂子送医院……我哥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 王哲喘着气,努力让话语连贯,“今晚……定山开发公司的人来强拆……我们家老屋在拆迁范围里……补偿款不合理,一直没签字……” 陆云峰的心猛地一沉。 强拆这两个字,他太清楚分量,但凡与此沾边,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很多老百姓,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与强资本和势力对抗。 “他们来了多少人?”陆云峰套上衬衫,手指快速扣着扣子。 “几十号人,还有三台挖掘机,直接就往墙上撞。” 王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爸冲出去拦,被两个混混架住,一棍子砸在头上,血当场就流下来了。” “我妈去拉,也被推倒在地,额头磕破了,胳膊也骨折了。我嫂子抱着孩子躲屋里,他们破门进去,还……还对我嫂子动手动脚,骂脏话羞辱她……”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好半天才续上: “我哥刚好收工回来,就冲上去理论,结果……被混混们围住打。” “他被打急了……顺手从墙角抄起劈柴的镰刀,朝着围上来的混混就挥……砍中了三个人,有一个当场就没气了,另外两个也倒在地上哼哼……我赶过来时,警察已经到了,直接把我哥带走了。” 陆云峰扣扣子的手顿了一瞬。 伤人致死,性质彻底变了,从拆迁纠纷变成了刑事案件。 “那些混混呢?”他沉声问。 “他们大多跑了……还有几个在,他们放狠话……说杀人偿命,要让我哥死在牢里。” 王哲的声音满是绝望,“老大,我哥不是故意的,他是被逼的……除了你,我没人能求了。” “在原地等着,别乱跑,也别跟对方起冲突。” 陆云峰抓起外套,语气平静却透着坚定,“我这就过去找你,先去医院看你爸妈和嫂子,再去派出所了解情况。” “好……我在老屋这儿等你,你之前来过的。”王哲的声音稍稍安定了些。 挂了电话,陆云峰冲出门。 二楼的安魁星听见动静,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他常年保持警惕,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醒了。 “老大,怎么了?” “王哲家出事了,定山公司强拆,他哥被逼得砍了人,还出了人命。” 陆云峰快步下楼,“先去他老家老屋,再去县医院。” 安魁星脸色骤变,瞬间收起睡意,快步跟上。 第220章 伤人致死非同小可 深夜,正阳县的街道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安魁星把高尔夫开得很快,又很稳,轮胎压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仪表盘泛着幽幽的绿光,时速指针稳稳地停在八十码——这是县城里深夜行车不会引起注意的最高速度。 陆云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靠椅背,身子微微前倾,显示出他不经意的紧绷。 窗外一盏盏路灯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划过又暗去,像老式电影的画面切换。 他右手搭在车窗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 脑子里像计算机一样快速处理着信息。 王哲家的老屋在城关镇西街,属于定山开发公司规划的商业综合体拆迁范围。 这事他三个月前就知道。 当时王哲在清河镇办公室里随口提过一句,说家里老宅要拆,补偿标准压得低,左右邻居都没签。 他还提醒王哲,拆迁的事要依法依规,谈不拢可以走法律程序。 现在看来,定山公司根本没打算走法律程序。 深夜强拆,带人动手,逼出人命。 这不是简单的拆迁纠纷,是蓄谋的暴力行为,而且时机选得刁钻。 正值旺达项目奠基前夕,省里领导即将下来调研的关口。 陆云峰眼神沉了沉。 更关键的是,这事扯上了王哲。 前天孙强代表宏业商贸来谈判,被王哲按规矩顶了回去。 这才隔了一天,王哲家就出事。 难道只是巧合? 转过一个街口,车头灯切开夜幕,前方出现警戒线的反光条。 安魁星放慢车速,靠边停下。 现场比陆云峰想象的更混乱。 老屋临街的那面墙已经塌了一半,红砖和碎瓦散落一地,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间。 一辆黄色挖掘机停在废墟旁,机械臂还悬在半空,铲斗上沾着泥土和碎砖。 警戒线在院子外围了一圈,几个民警打着手电筒在地上勘查,强光光束在夜色里交叉晃动。 最刺眼的,是地上的血迹。 不止一处。 门口有一滩,已经凝固成暗红色,被勘查人员用粉笔圈了起来。 院子中央还有拖拽状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巷口。 空气里有股铁锈般的腥味,混合着尘土和柴油的气息。 王哲蹲在警戒线外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街道,肩膀微微颤抖。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痕和尘土,眼睛红肿得厉害。 “老大……” 他站起来时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 陆云峰上前一步扶住他,手掌感受到王哲手臂的颤抖。 “民警同志说……死人了就是刑事案件……” 王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们说要严办……要按故意伤害致人死亡……” 话没说完,不远处的挖掘机旁传来一阵嗤笑。 几个没走的混混靠在挖掘机的履带上,叼着烟,其中一个染黄毛的朝这边吐了口痰。 “砍人的时候不是挺牛b吗?现在知道怕了?” “等着吃枪子吧。” “一家子都进去才好,房子拆了,地也收了,清净。”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负责现场的民警,是个三十多岁的二级警司,听见动静皱了皱眉,朝那边看了一眼,但没说话。 他转身走过来,手电筒的光在陆云峰脸上扫了一下。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案发现场,无关人员不要逗留。” 陆云峰从外套内袋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县委办,陆云峰。这位是我同事。”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民警接过工作证,借着手电光看了看,神色缓和了些,但眉头依然皱着。 “陆主任,这事现在很麻烦。” 县委办副主任的名头,还是挺管用,他压低声音, “现场死了人,伤者还在抢救。性质基本定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至少是十年起。” “正当防卫呢?”陆云峰问。 “防卫?”民警苦笑,“就算对方先动手,但死了人,就是防卫过当。而且现在口供对你们这边很不利——对方说是正常拆迁,你家先动的手。” “正常拆迁?”陆云峰看向那辆挖掘机,“半夜两点,带着几十个人,砸门拆墙,这叫正常拆迁?” 民警没接话,眼神往混混那边瞟了瞟。 意思很明显——对方有背景,这事说不清。 黄毛混混听见了对话,叼着烟晃过来。 “领导是吧?” 他上下打量着陆云峰,“我劝你别管闲事。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县委办的咋地,县委的人就能包庇杀人犯?” 安魁星眉毛一横,往前跨了一步,被陆云峰抬手拦住。 “你叫什么名字?”陆云峰看着黄毛。 “你管我叫什么。”黄毛嗤笑,“反正砍人的那个,死定了。你们要是识相,早点让那家人签拆迁协议,还能少判几年。” 陆云峰没再理他,转向民警:“我能进去看看吗?” 民警犹豫了一下,拉开警戒线:“快点,别碰任何东西。” 院子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门被踹烂了,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 院子里散落着碎玻璃、砸烂的椅子、一个摔碎的暖水瓶。 墙角有把镰刀,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已经被民警用证物袋套了起来。 陆云峰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厢房的窗户上。 窗玻璃碎了,窗帘被扯下来一半,耷拉在窗台上。 “这里,”他指着窗户,“当时里面有人?” 王哲跟在后面,声音发抖: “我嫂子……和两个孩子……在屋里……” 陆云峰点点头,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现场各个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民警想阻止,但陆云峰已经拍完了。 “留个证据。”他说,“不影响你们办案。” 回到警戒线外,陆云峰拍了拍王哲的肩膀。 力道不大,但很稳。 “先去医院。你爸妈和嫂子需要人照顾。顺便让医生出具伤情鉴定——你爸头上的伤,你妈胳膊的伤,还有你嫂子受到的惊吓,全部要记录在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拿到鉴定后,我们去派出所。你哥的事,我来处理。” 王哲抬起头,泪眼里终于有了点光。 “老大……真能……” “能。”陆云峰说得很肯定, “但要按程序走。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持冷静,配合调查,照顾好家人。其他的,交给我。” “老大……”王哲有些哽咽。 “走吧。”陆云峰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车时,那几个混混还在后面哄笑。 安魁星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刚才那个黄毛跟老大那样说话,要不是老大拦着,他只需一下,就能让他半月说不出话来。 陆云峰冲他摇了摇头: “开车。” 第221章 男儿有泪得忍着 去医院的路上,车厢里静得只剩发动机的低鸣。 王哲接过安魁星递来的矿泉水,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渗进皮肤, 他仰头连着灌了几大口,冰水滑过喉咙,才勉强压住胃里翻腾的灼烧感。 “好了,详细跟我说说,事情的前后经过。” 陆云峰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哲苍白的脸上,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王哲深吸一口气,语速很慢,却渐渐有了条理: “我是事后赶过来,听我嫂子说的。” “晚上十点多,他们都睡了。我哥在外面帮人修车,还没回来。我爸妈住东屋,嫂子和两个孩子住西屋……” “突然就听见外面轰隆隆的响,像打雷……。”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我爸起来开门看,我妈也跟着起来。一开门,外面全是人,几十号,还有两辆挖掘机,大灯明晃晃地开着。” “领头的是个光头,他说接到指令,今晚必须拆。我爸说补偿没谈拢,不能拆。光头就说,谈不谈拢都得拆,让我爸别挡道。” 王哲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就让挖掘机往前开。我爸去拦,被两个混混架住,我爸就挣扎反抗,被一个混混拿棍子往头上砸,血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王哲深吸一口气:“我妈冲出去抢我爸,被一把推倒,头撞在挖掘机上,我嫂子说,她当时听见‘咔嚓’一声……”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安魁星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的尖叫。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飙出脏话:“我x操妈的!” 嫉恶如仇的他,若是在现场,肯定会手刃了那些混蛋。 陆云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过了好一会儿,王哲才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充血的玻璃珠: “我嫂子看见爸妈都倒了,尖叫着往那边跑。几个混混围上去……在她身上乱摸……还说些难听的话……” 说到这儿,王哲说不下去了。 陆云峰没催他,静静地等。 安魁星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缓了一会儿,王哲继续,“我哥回来了。他看见这一切,气得不行……冲进院子就和那些人扭打……但他们人太多……我哥被摁在地上,连打带踢,满脸是血……” “镰刀在哪?”陆云峰的声音很轻,却像锥子一样扎心。 “在窗台底下……平时割草用的……磨得很快……” 王哲喘着粗气,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绝望的搏斗,“我哥被打急了……顺手抓起镰刀乱挥……那些人往后退……但我哥不管不顾……像疯了一样……” “砍了几个?” “三个……一个脖子……一个肩膀……一个背上……” “警察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二十分钟后,我接到嫂子的电话,也从家里赶过来,可一切都晚了……” 王哲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救护车也来了。那个被砍到脖子的……抬上车时就不行了……另外两个也伤得不轻……” 说完,王哲无力地靠向车座。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安魁星的胸膛剧烈得更厉害,右手离开方向盘,攥得关节嘎巴响,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那种尊严被践踏的屈辱感,此刻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残影, 县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已经出现在视线里,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却透着一股孤立无援的清冷。 陆云峰的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在快速梳理。 三个重伤,其中一个当场死亡——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强拆纠纷,而是足以让任何家庭瞬间崩塌的刑事案件。 从法律层面,一死两伤的后果,相当严重; 可从情理上,对方深夜非法强拆、暴力伤人、羞辱家属,王哲哥为了保护家人和财产,属于被逼到绝境的反抗,应该算得上正当防卫。 具体的法律界限,陆云峰不是很懂, 但事情既然摊在王哲家人身上,他就不能不管。 王哲是谁? 自己的好兄弟。 兄弟有难,自己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哪怕是人命关天的刑事案件,哪怕要对抗背后的势力,到了这个节骨眼,他也必须扛起来,为兄弟遮风挡雨。 “拆迁的人,除了受伤的,和刚才那几个,其他都跑了?”沉默片刻,陆云峰又问。 “跑了。”王哲喘着气,“看着出了人命,警察来之前就跑了。但刚才在现场……我看见一辆车过来……拉走了几个……开车的……” 他顿了顿,眼里全是恨意,“是昨天陪孙强来谈事的那个助理,我认得他。” 陆云峰眼神一凝。 果然,这不是简单的强拆,陈继业竟然也掺了进来。 孙强昨天刚在招商办碰了钉子,今晚王哲家就遭到这样的变故,这绝不是巧合。 也好,他倒要看看,这背后还藏着多少妖魔鬼怪。 陆云峰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眼底却没半分笑意,“你下次再见到那人,能认出来吗?” “老大,就算把他烧成灰,我也认得。”王哲攥紧拳头,眼神笃定。 “好。王哲,”陆云峰别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这事……我管定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哥遭受不公,也不会让那些混蛋逍遥法外。” “老大,我……”王哲的眼里顿时涌出泪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想说感谢的话,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他当然知道这事有多难,不是一般的难! 一般人恐避之不及,可陆云峰却如此干脆地接下,这份信任与担当,怎能让他不感动! 感动得……浑身都暖了! “别哭,男儿有泪,得忍着!” 陆云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很多时候,平日称兄道弟的人,遇到麻烦避之不及。 而陆云峰此刻,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担当。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跟着这样的老大,值了! 第222章 关键证据 县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在四周黑黢黢的建筑中,像一座黑夜里的孤岛。 门口台阶下,停着两辆警车,蓝红警灯无声地旋转着,映得周围的地面忽明忽暗。 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靠在车门上抽烟,脚下是几个烟蒂。 看见陆云峰的车停在旁边,一行人下车,抬眼扫了眼,又低下头继续抽烟。 门厅里,两个警察正从楼里出来,低声的交谈,顺着夜风飘进几人耳中。 “这下麻烦大了,拆迁死了人,上面的意思,要严办。” “严办也得讲证据,硬压,说不过去。” “话是这么说,可上面的意思,你能咋?走一步看一步吧。” 陆云峰眼神微冷,这帮家伙的动作倒是挺快,已经开始干预办案了。 他脚下没停,和王哲快步走进急诊楼,安魁星跟在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大厅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家属坐在长椅上等候,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护士站的两个值班护士正低声说话,看见他们进来,话音戛然而止,低头整理病历。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王哲的嫂子,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腿上趴着个五六岁的女孩。 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眉头紧紧皱着,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沾着泥土。 女人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外套上有二颗扣子掉了,临时用别针别着,领口歪歪斜斜,露出脖颈处淡淡的红痕——应该是被混混拉扯留下的印记。 “嫂子。”王哲快步走过去,声音轻柔,怕吵醒孩子。 女人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看见陆云峰,挣扎着要站起来。 “陆主任……”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恐惧。 “快坐着,别把孩子弄醒了。”陆云峰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脸上。 “我老公他……”女人的眼圈又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不是故意的,他是为了护着我们,那些人太欺负人了……” “我知道。”陆云峰打断她,语气笃定,“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他。你先照顾好孩子,别垮了,这个家还需要你撑着。老人家呢?” “在观察室。”女人抱着孩子起身,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 “我爸头被打破了,缝了八针。我妈胳膊断了,医生刚打了石膏,说得休养好几个月。” “带我去看看叔叔阿姨。”陆云峰转向王哲。 在清河镇一起工作时,他常去王哲家蹭饭,王哲母亲做的红烧肉是他的最爱,王哲父亲也总拉着他聊家常。 如今看着王家遭此横祸,他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观察室不大,摆着两张病床,光线略显昏暗。 靠门的那张床上,王哲的父亲躺着,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边缘还能看见渗出的暗红血迹。 老人睁着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眼神里没有一丝光彩,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见是陆云峰,喉咙里发出沙哑的气音,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陆……陆主任……” “叔,您别动,快躺着。”陆云峰赶紧上前按住,顺势在床边坐下。 他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额头,温度还算正常,“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死不了……”老人摇了摇头,声音微弱,目光落在门口,像是在寻找什么, “可王皓他……他咋样了,你知道的,他……是个好孩子,他是被逼的……” 话没说完,眼泪就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里,透着无尽的心酸与绝望。 靠窗的病床上,王哲的母亲吊着左臂,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石膏,右额上贴着一块纱布,脸色苍白。 她也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陆云峰赶过去,伸手制止: “婶,您躺着别动,胳膊刚接好,不能用力。” “陆主任,求您了……”老人抓住陆云峰的手,手指冰凉,在不停地发抖,力道却很大,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您得救救皓儿……他不能死啊,他……要是出事了,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完了。他都是被那些人逼的……他从来都不惹事,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 说着,老人就要哭出声,王哲赶紧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妈,您别哭,陆主任说了会想办法,您放心,哥不会有事的。” 陆云峰反握住老人的手,力道沉稳,努力使老人家安心: “婶,您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王皓。现在最重要的是您和叔把伤养好,别操心其他事。” 他的话不多,每一句都透着底气,让慌乱的老人渐渐平静下来。 陆云峰转头看向王哲嫂子,“医生开伤情鉴定了吗?” “护士说要等明天医生上班才能开,现在只有急诊病历。”女人小声回答。 “不行,现在就去开。”陆云峰转头对王哲说,“去找急诊值班医生,今天就把伤情鉴定开出来。” “叔的脑伤、婶的骨折、嫂子的软组织挫伤和精神创伤,全都要详细记录。这是关键证据,不能等。” “好,我这就去。”王哲瞬间明白,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观察室。 陆云峰在病房里耐心地等着,陪两位老人说话,话不多,却都落在点子上——让他们安心养伤,别担心儿子,也别担心钱,一切有他。 老人虽然依旧忧心忡忡,但看着陆云峰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确实少了几分。 安魁星站在门口,像个门神,时不时扫视一眼走廊,防止有混混过来骚扰。 有个穿着花衬衫、像是混混家属的男人往这边瞟了两眼,被安魁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等王哲拿着伤情鉴定回来,两人才起身走出观察室。 鉴定书上,医生详细记录了三人的伤情,还特别标注了“王哲嫂子存在明显应激反应,需进一步心理疏导”, 陆云峰接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收好,在他们搞小动作之前,先拿到第一手证据,后续律师和警察那边都要用。” 陆云峰刚交代完,就看见走廊入口处,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第223章 周密的安排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警察,身材微胖,神色严肃。 他目光扫过走廊,沉声问:“哪个是王哲?” “我是。”王哲往前站了一步。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向陆云峰,满是警惕。 “你是?” “我是王哲的领导,县委办陆云峰。”他主动亮出身份。 现在的正阳官场,没有几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男人的脸色稍稍缓和,语气也客气了几分: “原来是陆主任。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了,这事比较严重,我们需要王哲配合调查,录一下口供。” “应该的。”陆云峰说,“不过王哲的父母和嫂子都受伤了,需要人照顾。调查能不能在医院进行?” 警察沉吟片刻,看了看病房的方向,又想了想陆云峰的身份,最终点头: “可以,但必须单独问话。” “理解。”陆云峰点头,转身对王哲低声叮嘱, “如实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尤其是对方强拆、伤人的细节,实事求是。” 王哲点点头,跟着警察走进旁边一间闲置的病房。 陆云峰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拿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拨通了黄展妍的电话。 这个时间点,黄展妍肯定已经睡了,但事情紧急,他必须尽快争取支持,防止有人暗中篡改证据、干预办案。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黄展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云峰?出什么事了?” 陆云峰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展妍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有件急事必须汇报。” “王哲家被强拆了,定山公司的人干的,和王哲家人起了冲突,他哥哥伤了人,一死两重伤,现在被派出所带走了。”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黄展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 “胡闹!深夜强拆,他们真是无法无天!” 随即,又叮嘱陆云峰,“云峰,出了人命就不是简单的拆迁纠纷了,是刑事案件。” “我知道。”陆云峰说,“但这事有前因。强拆违法在先,王哲的哥哥是保护家人,属于正当防卫。” “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也很麻烦。”黄展妍说,“云峰,这事你得慎重。司法程序一旦启动,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黄展妍虽然无条件支持陆云峰,但她必须提醒,毕竟陆云峰年轻。 “我明白。”陆云峰说,“我想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再看看怎么处理。” “需要我做什么?” 陆云峰:“麻烦您和宋明局长打个招呼,我感觉,已经有人开始干扰办案了。让他盯着城关镇派出所,确保调查公正,不准任何人插手篡改证据。并允许我随时了解案件进展情况。我稍后过去派出所。” “好,我这就打。”黄展妍应下,又叮嘱道,“你自己也加点小心,别被别有用心的人抓到什么把柄。需要其他支持随时跟我说。” “好的,展妍姐。” 挂掉电话,陆云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黄展妍的谨慎,是应该的,身为县委书记,不可能像自己这样,只为了兄弟。 何况,这场较量,因为出了人命,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但他没有退路,必须动用身边的资源,尽快部署。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福伯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福伯的声音稍一混沌,就立马清醒。 作为陆家的管家,他常年保持着随时待命的状态。 “少爷,这么晚了,出事了?” “福伯,有个急事需要你处理。” 陆云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发青的天色,语气冷冽, “我手下一个同事的家人出事了……” 他简单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提及了强拆和一死两伤,以及郭定山和陈继业的勾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福伯的声音依旧沉稳: “少爷想怎么做?” “两件事。”陆云峰条理清晰地吩咐,“第一,联系国内最好的刑事律师,要专攻正当防卫案件,有成功案例的,尽快动身来正阳,越快越好。” “好,我马上联系。”福伯应声。 “第二,查清楚定山开发公司和陈继业的所有勾结证据。” 陆云峰补充道,“包括他们过往合作的项目、资金往来、和社会人员的勾结情况,越详细越好。再查一下那个死者和重伤者的身份,有没有案底,与陈继业和郭定山的关系。” “明白,我立刻安排人去查。” 福伯顿了顿,又问,“少爷,需要家里出面协调市里或者省里的关系吗?” “暂时不用。”陆云峰想了想,说道,“先按正规程序走,我倒要看看陈继业和郭定山能翻出什么浪来。需要时,我再告诉你。” “好的,少爷。”福伯应下,“另外,我马上协调地方上安排人手去县医院守着,保护王哲家人的安全,防止有人过来骚扰、威胁。” “这样最好,辛苦你了。”陆云峰挂了电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福伯办事,总是这么周到。 有黄展妍盯着县公安局,有福伯调动律师和调查资源,再加上手里的伤情鉴定,至少能保证初期调查的公正,不至于让王皓被轻易定罪。 走廊那头,王哲录完口供走了过来,脸上的神色比之前轻松了些: “老大,我都如实说了,警察也做了记录,还问了我那个助理的样子,说会去调查。” “好。”陆云峰点点头,看了眼窗外,东边的天空露出一线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洒在地面上。 “走吧,去派出所。”陆云峰转身朝门口走,“去看看你哥的情况,不能让他在里面遭罪。” “好的,老大!”王哲的心里,再次一暖。 他的心里,好像突然有了一座安稳的大山。 安魁星立马跑去开车。 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人,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路面,早餐店的灯光亮了起来,飘出淡淡的包子和油条的香气,透着一股烟火气,与医院里的压抑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厢里依旧安静,安魁星憋了半天,才开口道:“老大,派出所会不会不让咱们看?” “他们会的。”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清河镇的袁国豪就是例子,他不会想步后尘。更何况,黄书记已经给宋局打了电话,他们不敢不听。” 他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给李雪松发了条信息: “雪松,上班后帮我调取定山公司城关镇商业综合体的拆迁审批文件、补偿标准细则,还有最近三个月所有已签订的拆迁补偿协议,要最详细的。” 过了一会儿,李雪松回复:“这么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陆云峰回道:“见了面再详细说。” 李雪松几乎是秒回:“需要我做其他事吗?” “不用,先调文件,辛苦你了。”陆云峰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城关镇派出所的蓝白色牌子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车停稳,陆云峰推开车门,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使人清醒。 他抬头看向派出所的大门,迈步走进。 第224章 心寒的卑鄙 同一时间,城东别墅区的郭定山家中,客厅暖黄的灯光裹着一股奢靡气。 郭定山穿着真丝睡袍,松垮地坐在红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沸水冲过茶叶,水汽蒸腾,衬着他略显浮肿的脸。 陈继业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神情慵懒却透着狠戾。 郭晖坐在一旁,眼神闪烁,偶尔瞟向陈继业,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忌惮。 三人一夜未睡,却因各自的心思,精神都异常亢奋。 “死了人?” 陈继业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声音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的菜价。 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抿了一口,舌尖尝到的是普洱的醇厚,心里品的却是人命的滋味。 “死得好。”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郭定山整理了一下睡袍,遮住里面松垮的肚腩: “陈总,可这……毕竟是咱们的人死了,抚恤金可不是小数!” “小数,当然不是小数。”陈继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要让王家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王皓除了判死刑,民事赔偿少说也得几十万。到时候王家拿不出钱,房子、地,不都是你的?” 郭定山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拆迁范围内的老宅,加上旁边的自留地,少说也值百十万。 要是王家为了救儿子不得不卖,他可以让人半价拿下。 “那……现在怎么做?”他的声音里带着贪婪的颤抖。 一旁的郭晖,偷眼瞄了一下陈继业,心里忽然有点发寒。 那个被砍死的混混,是跟着他混了三年的兄弟,平时喊他“晖哥”,过年还给他送过土特产。 可现在,在陈继业嘴里,那条命只是榨干王家的筹码。 “分两步走。”陈继业竖起两根手指,指尖的烟渍在灯光下晃动着, “第一,你找两个说话狠的去医院,吓唬王哲的父母。告诉他们,只要签了拆迁协议,帮着动员其他拆迁户都签,我们就出谅解书,让他儿子少判几年。要是判了死刑,除了给他儿子收尸,赔偿金他们更拿不起。” 郭定山连连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我懂,我懂。到了这个时候,他们肯定答应。” “第二呢?”他问。 “第二,你让田局长再给派出所施加压力。”陈继业盯着郭定山, “口供要做死。就说正常拆迁,王家暴力抗法,先动的手。强拆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 郭定山放下茶杯,拿起手机:“这个,我已经和田局说了,我再叮嘱一声。” “不用反复催。” 陈继业摆了摆手,靠回沙发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田家俊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过度施压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他的杰作。 “王哲是陆云峰的狗。打狗,就是打主人的脸。” 他声音低沉,却透着刻骨的恨意,“陆云峰不是很嚣张吗?上次让老子在老槐树村折了那么多钱,老子正想找他算账呢!前天又让孙强碰了钉子,这次老子就让他尝尝无能为力的滋味。” “王哲的哥杀了人,就算陆云峰有背景,也没法颠倒黑白,顶多判个防卫过当,最少也得坐十几年牢。” 一旁的郭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犹豫: “陈总,陆云峰能把清河镇的袁国豪弄进去,背景肯定不一般。万一他真找到什么证据,帮王皓脱罪了怎么办?到时候我们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 “证据?什么证据?”陈继业冷笑一声,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死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顿了顿,眼底满是算计:“等拆迁的事搞定,就算陆云峰找到证据,还管什么用?到时候王皓被判了刑,陆云峰在下属面前彻底没了威信,人心一散,他还怎么有脸在正阳混?到时候,咱们再去市里告他几状,看他怎么嚣张?” 郭定山附和着笑:“不愧是陈总,高明。” “至于那个死了的,更简单。”陈继业得意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值钱啊!咱们正好可以利用死人,大做文章,无本的买卖。” “说的对,陈总,那两个受伤的兄弟……医药费……”郭定山试探着问。 毕竟强拆费用,他可是付给陈继业了的。 “你先垫着。”陈继业说,“等王家赔了钱,再扣下。” 郭定山心里虽不满,为了维持合作,也只能点点头,又问: “那死者家属那边,是不是先安抚一下?” “安抚什么?”陈继业摆摆手,语气冷漠,“等王哲家急着凑钱给王皓找律师、求情的时候,咱们再去找死者家属,让他们狮子大开口,向王家要赔偿。既能榨干王家,又能让陆云峰难办,何乐而不为?” 随即,又叮嘱郭定山:“还有,和田家俊说的时候,再多叮嘱几句,别牵扯到咱们这个层面,需要下面顶缸的时,都提前安排下。” 郭定山用力地点头。 郭晖看着陈继业,心里的寒意更重了。 他想起自己刚跟着陈继业混的时候,陈继业还说“兄弟们一起发财”, 现在才发现,所谓的“兄弟”,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半小时后,郭晖跟着陈继业走出别墅,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 县公安局副局长田家俊的电话是在七点整响的。 他刚刮完胡子,镜子里的自己精神抖擞,眼角的鱼尾纹都被剃须泡沫填平了。 “田局,是我,郭定山。”电话里的声音带着讨好,“昨晚那件事,你再跟派出所托付一下。口供必须做死,不能有半点含糊。” 田家俊擦脸的手顿了顿,毛巾上的水滴在领口,浸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屁大的事儿,有完没完?” 挂了电话,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眼神闪烁,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 他走出洗手间,来到窗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公安局的大楼。 他看着楼下的警车一辆辆开出大门。 警灯的蓝光在晨雾中闪烁,像一只只冷漠的眼。 他知道,自己正在亲手制造一起冤案,可他别无选择。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城关镇派出所所长的电话。 “老张,是我。上面的意思,王皓的案子,口供要做实。是王家先动手,性质是暴力抗拆。” 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日常工作,“记住,一个字都不能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张所长的声音明显迟疑:“田局,这……现场情况有点复杂,死者是混混,还有强拆……” “复杂什么?”田家俊的声音陡然提高,“上面的意思,你听不懂?” “可,田局。”张所长没有像他希望的那样软下来,“刚才宋局打了电话,交代我们,要实事求是,依法办案。” “而且,县委办的陆主任,也到了楼下,我正准备下去呢。” “什么?”田家俊吃了一惊,声音很大: “宋局有交代?陆主任还去了派出所?” 第225章 绝不能再发生 城关镇派出所的院子,在清晨的微光里透着一种冷清的肃穆。 三层小楼,白墙蓝窗,门口挂着国徽。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其中一辆车顶上还架着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陆云峰推门而入时,正有两个民警在值班室里喝着豆浆啃着包子,低声说话。 “昨晚那案子……” 看见陆云峰三人,其中一人立刻示意,“嘘,先别说。” 说完,转身出去了。 王哲跟在陆云峰身后,手心有些出汗。 一个多月的时间,两进派出所,都是这种压抑的气氛。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亲哥,还出了人命。 安魁星走在最后,脚步放轻,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 值班室的年轻民警,放下手里的包子,抹了抹嘴。 “什么事?” “我们找王皓。”陆云峰说,“昨晚城关镇西街伤人案的嫌疑人。” “王皓?”民警翻开登记本,“哦,那个砍人的。正在审讯,不能见。” “我是他弟弟的领导,想了解下情况。”陆云峰语气平静。 “领导?”民警打量了他一下,“哪个单位的?” “县委办。” 民警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不好意思,现在谁也不能见。案件还在侦查阶段,家属和领导都不能见嫌疑人。” 王哲心急:“我们就见一面,说几句话……” “说了不能见就不能见。”民警打断他,“你们要等,就去外面。想了解情况,等案件移送检察院了再说。” 陆云峰并不着急:“麻烦你,最好请示一下你们张所长。” 民警想了想,碍于陆云峰的身份,转过椅子去打内线电话。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安魁星冲王哲点点头,悄声说:“看,还得是老大。” 民警刚放下电话,就看见一个人走进,连忙起身: “白所。” “怎么回事?”来人背着手,鼻孔朝天。 民警赶紧介绍:“这是我们的白副所长,这位县委办的陆主任,要见王皓。” 白副所长看了看陆云峰,鼻孔放下来些:“陆主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田局有交代,这案子影响恶劣,必须从严审讯,任何人不准会见嫌疑人,免得串供。” 王哲急得声音发颤:“白所长,我哥是被冤枉的,他是正当防卫。” “是不是正当防卫,得看证据。”白副所长瞥了他一眼,语气轻蔑,“现在人证物证都指向他伤人致死,再说也没用。你们还是回去等消息吧。” 安魁星攥紧拳头,差点发作。 陆云峰抬手按住他,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场景,和一个多月前在清河镇派出所的遭遇何其相似? 只是这次,他早已不是被动等待的那个人。 他掏出手机,当着白副所长的面拨通了宋明的电话,语气平静: “宋局,我正在城关镇派出所,想会见王皓了解情况,被白副所长拦了,说有田副局长的指示。” 电话那头的宋明,语气瞬间一沉,声音大得能让副所长听见: “胡闹!田家俊懂个屁的办案规矩!我现在就给派出所打电话,你等着,谁敢拦你,我撤了他的职!” 白副所长脸色骤变,额头瞬间冒出汗。 他压根没想到,眼前这位县委办副主任,竟然直接给县公安局长打电话,还能让宋明发这么大的火。 他刚想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开口道歉,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警服没戴帽子的男人小跑着下来,肩章上是两杠两星,二级警督。 他三两步来到陆云峰面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陆主任吧,实在对不住,我是张磊,是我管教无方,让您受委屈了。” 他一把拉过白副所长,厉声呵斥: “你怎么回事?宋局长早有指示,要确保案件公正,不准任何人干预,你竟敢拦着陆主任?赶紧给陆主任道歉!” 白副所长低下头,神情惶恐:“陆主任,对……对不住,是我糊涂!” 陆云峰没理会他,目光落在张磊身上: “张所长,我要见王皓,另外,请约束好你的人,不准逼供、不准篡改口供,所有审讯必须全程录音录像。清河镇派出所袁国豪的结局,你应该清楚。” 张磊心里一凛,连忙点头: “清楚清楚,陆主任放心,我亲自盯着审讯,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宋局长也特意叮嘱过,一定公正办案,绝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说完,他转身带路,亲自领着三人往审讯室走。 审讯室的门打开,王皓两手被铐在椅子上,额头的伤口渗着血。 见到陆云峰,他想站起来,却被束缚住,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声音嘶哑,“陆……陆主任,我没杀人,我是被逼的……” 审讯员见张所长亲自领人进来,也不敢阻拦。 陆云峰走到王皓面前,语气温和: “王皓,别慌,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律师,会很快介入你的事。在这里,你只要如实交代经过,一定要实事求是。” “好……好的,陆主任。”王皓眼里终于有了点光,“可律师……我们请不起……” “不用你操心。”陆云峰拍拍他的肩,“好好配合调查,别的事交给我们。” 王皓看着陆云峰,红着眼眶,重重点头:“陆主任,谢谢,太谢谢啦!” 走出审讯室,张磊跟在身旁。 “陆主任,您放心,这事我亲自盯着……” “张所长,”陆云峰打断他,看了一眼关上的审讯室门,“王皓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张磊看了眼面露紧张的白副所长,“可能是昨晚冲突时留下的。” “最好是这样。” 陆云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毕竟王皓还在这里关着,后续还要和这个张所长打交道。 “张所长,这个案子现在很敏感。我希望派出所能依法办案,不要受外界干扰。审讯要规范,证据要扎实,口供要真实,绝不能再有什么情况发生。” “那是当然。”张磊连连点头,“宋局交代过了,我们一定照办。” “另外,”陆云峰顿了顿,“王皓家人的伤情鉴定已经出来了。我希望派出所能把这些作为证据材料,一并入卷。” “没问题,我安排人去调取。”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行人渐多,早餐店开始热闹起来。 陆云峰在车里,给福伯打了个电话。 “律师什么时候到?” “上午十点,直接到县委。”福伯说,“是国内顶尖的刑事辩护律师,姓周,叫周文渊。他助理姓陈。两人专攻正当防卫案件,有十几起无罪辩护的成功案例。” “另外,你要的郭定山和陈继业两家公司的资料,我已经传真给了李秘书,她会给你。” “好。” 挂掉电话,陆云峰看向王哲和安魁星: “去吃早餐,然后回单位。” 第226章 值得托付的男人 三人来到街角的早餐店,点了包子、油条和豆浆。 “吃点东西吧。” 陆云峰推给王哲一碗豆浆,“你哥的事暂时稳住了,接下来要打硬仗。” 王哲捧着豆浆,心里满是感激,红着眼眶: “老大,谢谢您……要不是您,我们一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跟我还客气。”陆云峰咬了口包子,“吃完饭,你去医院照顾你爸妈,工作的事先放放。” “不用。”王哲坚决地摇头,“我嫂子在医院就行,我不能耽误工作。” 陆云峰看着他,没再坚持。 他知道王哲的倔脾气,就像知道他哥挥起镰刀时的绝望一样。 回到县委办,李雪松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资料。 陆云峰开门,两人进屋,隔着办公桌而坐。 陆云峰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开始讲述。 李雪松静静听着,眉头时不时蹙起,满是唏嘘。 昨天陆云峰手机里韩馨予带来的不快,早已被她压在心底。 她很清楚,眼下不是纠结醋酸不酸的光景,不能再给身心俱疲的陆云峰添乱。 距离下周四的约定还有几天,她有的是时间,找到破解私密会谈可能带来威胁的办法。 听着陆云峰用平淡语气,叙述着为护王哲家人所做的一切——医院取证、周旋派出所、联系领导、调动资源,李雪松脑海里反复浮现他提过的“最简单哲学”。 无论处境多棘手,这个男人永远宠辱不惊,总能想出办法稳住局面。 当陆云峰说到,清晨在派出所安顿好王皓,反复叮嘱张所长杜绝逼供,避免重蹈清河镇安魁星的覆辙,三人这才抽空吃了口早餐赶来上班时, 李雪松的目光,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柔情。 为了兄弟甘愿两肋插刀,哪怕动用家族和黄书记的资源,也要力保手下亲属,这样有情有义的男人,难道不值得托付? “云峰。”李雪松轻轻开口, 她下意识换掉了“主任”的称呼,声音软得发颤,藏着掩不住的心疼, “一夜没睡,中午关上门歇会儿,我帮你挡着访客。”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愣了愣。 这般直白的关心,于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指尖微微蜷起,耳尖悄悄泛红,却依旧抬着眼,坦然望着陆云峰,眼底的担忧不掺半分虚假。 “嗯?”陆云峰闻声一怔,抬眼便撞上她清澈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上下级的疏离,只有纯粹的心疼与牵挂, 宛如一缕暖阳,猝不及防地撞击着他紧绷的心弦。 他喉结轻轻滚动,心底泛起细密的暖流,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办公室里瞬间静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氛围。 没等陆云峰做任何回应,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近在耳畔。 随后,就是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旖旎。 李雪松连忙收回目光,掩饰性地将怀里的文件展开,整齐摆放在陆云峰桌上。 “进。”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恢复神态。 进来的是王哲。 “陆主任,李秘书。” 他也恢复了精神状态。 李雪松对他点点头,没过多询问昨晚的事,而是指着桌上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干练: “定山开发公司的资料,还有城关镇商业综合体项目的审批文件,我都整理好了。” 她指着最上方那份,“拆迁许可证是三个月前批的,但补偿安置方案始终没公示。按规定,方案不公示,根本不能启动拆迁。” 陆云峰压下心底的异样,翻开文件细细查看。 定山公司法人代表是郭定山,注册资本五千万,股东名单里大多是陌生名字,唯独一个名字让他顿了顿——郭晖,占股百分之十。 “郭晖是陈继业的助理,名义上是股东,实则是为双方项目合作分红的借口。” 李雪松适时补充,语气笃定, “我查了下变更记录,三天前,刚进的股,资金没到位,明显是变相的干股,很可能涉及幕后交易。” 陆云峰点着头,继续翻阅。 审批文件看似一应俱全,从立项、规划许可到拆迁许可,每一步都走了流程,表面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他清楚,问题往往藏在程序之外的暗箱操作里。 “福伯的传真收到了吗?”他问。 “刚发过来,我已经整理好了。” 李雪松递过几张纸,“郭定山和陈继业是第一次合作,在此之前,和陈继业的父亲,也就是陈建国的鑫盛集团,合作过两个项目,都是投资分账模式。” 她又递上另一张纸,“除此之外,郭定山的开发有个特点,他习惯于把拆迁外包,前三个项目都出过拆迁纠纷,最后全被他们‘摆平’了。” “怎么摆的?” “两种手段,软硬兼施。” 李雪松条理清晰,“硬的是威胁恐吓,派混混上门骚扰,或者干脆强拆;” “软的是找关系施压,郭定山在县里搭人脉,包括公安系统配合,外包方出手,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拆迁户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形成十多起信访案件。” 陆云峰看着纸上罗列的纠纷记录,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正思忖间,手机响了,是门卫打来的。 “陆主任,有两位京城来的律师找您,姓周。” 他抬头对王哲说:“你去楼下接一下,把他们请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小会议室里,王哲正给两位律师倒水,神色略显局促。 主律师周文渊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金边眼镜后的眼神沉稳锐利。 旁边的助理三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正低头调试笔记本电脑,面前摊着空白卷宗。 看见陆云峰进来,周文渊立刻起身,主动伸出手: “陆主任,我是周文渊,这位是我的助理陈明。” “周律师,陈助理,辛苦你们连夜赶过来。” 陆云峰伸手与他相握,力道沉稳,示意两人坐下。 王哲倒完水,有些紧张地在陆云峰旁边坐下。 周文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陆主任,情况福老大概跟我做了些介绍。但我需要当事人,再把现场情况详细说一遍。” 王哲看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点点头。 “你说吧,详细点。” 王哲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一次,他说得格外细致,从深夜挖掘机的轰鸣、混混的叫嚣,到父亲被打出血、母亲骨折倒地,再到嫂子被骚扰、哥哥被逼挥镰反抗,每个细节都毫无遗漏,连混混嘴里的污言秽语、母亲压抑的惨叫,都一一复述。 周文渊认真倾听,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时而记录,全程不打断。 陈明则指尖翻飞,飞快地在电脑上打字,屏幕上的文字条理清晰,还标注了关键时间节点。 等王哲说完,周文渊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他: “王哲,我这里有几个关键点,需要确认。” 第227章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哲神情一肃:“周律师,您说。” 周文渊看了下笔记本,“第一,对方是否携带器械?” “带了。” 王哲立刻回答,“很多拿着棍子、铁锹,领头的光头手里拿了把砍刀,虽然没真砍人,但一直指挥、吓唬。” “第二,对方有没有明确的威胁言论?有没有恐吓你的家人?” “有。那个光头说,今晚不搬,就把我们全家埋在里面。”王哲的声音格外肯定。 周文渊又转向陆云峰:“第三,现场有没有监控?” “有,但派出所的人说,昨晚被人为破坏了。” 陆云峰想了一下,“不过附近邻居大多没睡熟,有几家同样遭到强拆,很多人都看到了现场情况,我们的人随后会联系取证。” 周文渊点头:“看来,对方很有经验。第四,伤情鉴定原件带了吗?” 王哲立刻拿出病历递过去:“都在这儿,我爸妈和嫂子的伤情都有详细记录。” 周文渊接过病历,逐字逐句细看,上面龙飞凤舞的,端详了许久。 随后,他又翻了翻李雪松准备的项目资料和传真记录,最后合上文件夹,语气笃定: “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这个案子有做无罪辩护的空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云峰和王哲,详细解释: “核心是要证明对方正在实施紧迫且严重的不法侵害。深夜非法强拆、持械伤人、侮辱妇女,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一般纠纷的范畴,具备了恶性不法侵害的要件。” 王哲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听不懂那些晦涩的法律术语,但“无罪”两个字像闪电劈进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死死盯着周文渊,生怕这是自己的幻觉。 “王皓挥镰反抗,本质是为了保护家人和财产,属于正当防卫。” 周文渊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至于一死两伤的后果,考虑到对方人数众多、持有器械,且王皓当时被围殴,处于情绪激动的紧急状态,防卫的限度问题可以讨论。” “无罪辩护的把握有多大?”陆云峰直接问出核心问题,这是他最关心的。 “现在说还太早。” 到底是金牌大律师,周文渊显得很谨慎,看了眼陈明电脑上列出的清单, “需要看卷宗细节、警方的现场勘查记录、证人证言,还有对方的口供。但至少,我们有了辩护的方向。” “需要我们配合做什么?”陆云峰跟着问。 “三件事。” 周文渊转过头,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尽快搜集邻居证言和现场物证,比如混混掉落的器械、现场的残留,目击证人越多越好;” “第二,盯紧对方动向,从以往的经验看,他们大概率会施压甚至伪造证据或者威胁证人,必须及时拦截;” “第三,叮嘱王皓保持冷静,审讯时只说事实,不猜测、不认罪,尤其不能和‘故意’或者‘当时我怎么想的’沾边。” 陆云峰点头:“我已经跟王皓交代过了,也跟派出所提了要求,会全程盯着审讯过程。” 周文渊露出赞许的神色:“那就好。证据链越完整,无罪辩护的空间越大。” “律师费方面……”陆云峰转而问道,“按你们的标准,这种案子一般怎么收费?” 周文渊犹豫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刑事辩护,特别是这种涉及人命的重大案件,收费通常分两部分。” “一是基础代理费,二是结果附加费。基础代理费根据案件复杂程度和律师资历来定,一般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结果附加费,如果做无罪辩护成功,会再加收三十万到一百万。” 王哲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像被卡住的齿轮: “那就是……五十万到一百五十万……” 他想起自己工资卡里的余额,想起房贷还没还完,想起哥哥微薄的收入和父母可怜的积蓄,只觉得眼前发黑。 以前也曾听说,有些律师为了律师费,总喜欢给当事人编造一些似是而非的幻觉,让当事人以为自己在理,能打赢官司,从而不惜支付高额律师费。 真正到了诉讼阶段,往往达不到委托人想要的结果。 律师则从专业的角度,找出一些当事人本身的瑕疵,把败诉的责任,一推六二五。 但眼前的周文渊,是陆云峰安排的律师,质量和操守,应该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 而且 ,现在为了给哥哥脱罪,保住哥哥的命,花多少钱,也在所不惜。 可这律师费……也实在不低! 王哲感觉,头顶有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只是市场价。” 周文渊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转向陆云峰, “但福老对我们律所有恩,这次我们只收基础代理费,二十万。无论结果如何,都全力辩护。” 陈明助理在一旁接话:“我们周律师接案子,最低都按……” 周文渊冲他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 陆云峰略一沉默。 他知道周文渊的分量,京城司法系统连续五年评选的优秀律师,光是名字就能让对方律师腿软,更别说辉煌的业绩。 二十万,对普通人是天文数字,对福伯安排的京城大律所来说,不过是象征性的收费。 “智力无价,不能让你们白忙。”他声音平静,“但我要无罪的结果。” “陆主任,虽然我们律所没有风险代理业务,但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 周文渊站起身,伸出手,“另外,你这里还要想办法排除不必要的干扰。具体怎么做,可根据实际情况,采取不同级别的措施。” “这些我来负责。”陆云峰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 “周律师,陈助理,案件就拜托你们了。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送走律师,王哲站在会议室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陆云峰,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老大……二十万……我……” “钱的事,你不用管。”陆云峰拍拍他的肩,“先把前期工作做好,把你哥救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陆云峰看着他,眼神锐利,“王哲,你记住,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王哲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李雪松站在一旁,看着陆云峰举重若轻的样子,眼底既有欣慰又有深深地认可。 他永远这样,对兄弟倾囊相助,从不计较得失。 这样的男人,有时真的会发光! 三人刚走出会议室,就见安魁星快步过来,眉头紧皱: “老大,刚才县医院福伯安排的人打电话来,说有人去找王哲的父母,让他们签协议。” 陆云峰眼神一凝,果然被周律师说中。 “谁?”他的声音,带着严厉。 第228章 病房里的威逼 “郭定山的人。” 安魁星咬着牙,“他们说,只要签了协议,就出谅解书,可以让王皓少判几年。” 说着,他展示了一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福伯怕打扰您,给派去的人留了我的联系方式。” 陆云峰点点头,福伯做事,一向稳妥周到。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帮家伙的动作倒挺快。” 安魁星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老大,要不要我现在过去?保证让他们再也不敢靠近医院半步。” “稍等。”陆云峰摆摆手,“有些事,需要借力。” 他拿出手机,拨通宋明的电话,语气平静, “宋局,是我。郭定山派了两个人去县医院,威胁王哲的父母签拆迁协议,还拿王皓的刑期说事,这事您看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的宋明一听,马上怒道: “岂有此理!我马上安排人过去,把那两个人扣起来,严肃查处。” “另外,”陆云峰顿了顿,语气清淡, “田副局长那边,可能还需要您多盯着点。我听说,他给派出所施压,想按‘暴力抗拆’定案。” 宋明沉默了两秒,语气笃定: “请陆主任放心,我会亲自督办这个案子,绝不让任何人干预司法公正。田家俊那边,我会找他谈话。” 挂掉电话,陆云峰对王哲道: “你把手头的事放一放,现在就去医院,做两件事。” “一是,叮嘱你父母和嫂子,不管对方做什么动作,都不要上套,遇事一定要先给你说。没有你的同意,一个字都不要签。” “二是,看看宋局他们的人到了后,审问那两个人的情况,弄清他们的身份和目的,有关证据,提供给周律师。” 王哲重重点头。 他又对安魁星道:“你陪着王哲去,记住,不许冲动,只记住现场的人,回头再说。” “好的,老大,您就放心吧。” 安魁星应了一声,又顺手拍了拍王哲的肩膀,两人脚步飞快地出了县委办。 …… 与此同时,县医院。 观察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和伤药混合的气味。 王哲的父亲靠在床头,头上的纱布裹得紧紧的,脸色苍白。 母亲吊着胳膊坐在另一张床上,眼睛红肿,手里攥着团皱巴巴的纸巾。 她时不时看向老伴,眼神里满是焦虑和恐惧。 王哲的嫂子安顿孩子去了,两个孩子都小,只能先送回娘家,她才能安心照顾两位老人,为救丈夫奔走。 这时,门被推开。 进来了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像刚从保险推销员培训班毕业,眼神里却藏着精明和算计。 后面那个年轻些,穿着白衬衫,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参加葬礼,脚步紧跟着前面的男人。 “王叔,王婶,你们好。” 夹克男走到床边,掏出名片,递到王哲父亲面前, “我是定山开发公司的副总经理,姓刘。这位是我的助理,小赵。” 王哲父亲接过名片,手指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上面烫金的字体,又飞快地移开,声音发颤: “刘总……你们……有事?” “来看看二老。” 刘总拉过椅子坐下,笑容不减, “昨晚上的事,我们公司也很痛心。本来好好的拆迁,弄成现在这样,谁也没想到。” 王哲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纸巾攥得更紧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叔,您大儿子的事,我们听说了。唉……” 刘总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虚伪的同情, “故意伤人致死,这罪名可不轻啊!按刑法,最低十年,最高可是……死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王哲母亲猛地抬起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我儿子……他不是故意的……他是被逼的……那些人拆我们的房子,还打我们……” “婶子,这话您跟我说没用,得跟法院说。” 刘总摇头,语气开始循循善诱, “但法院要看证据,看事实。现在的事实是,您儿子砍死了人,还砍伤了两个。死者的家属已经放话了,要严惩,要偿命。” 病房里的气氛,立刻充满了紧张的凄凉,连窗外的阳光,都像是被隔绝在外。 渲染完气氛,刘总从助理手里接过公文包,打开, 拿出两份文件,放在床边小桌上, “不过呢,事情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把文件往老人面前推了推,手指在上面敲着: “我们公司可以帮忙做工作,让死者家属出谅解书。有了谅解书,法院在量刑时会酌情考虑,死刑可能就免了,改成无期或者有期,运气好,还能减刑。” 王哲父亲盯着那份文件,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 “什……什么条件?” “两个。” 刘总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变得直白, “第一,您二老把老屋的产权转让给我们指定的公司。当然,不是白拿,会给补偿——二十万。” “二十万?” 王哲父亲声音猛地提高,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头上的伤口扯得皱眉, “我们那房子,按市价至少值五十万,还有那块地,位置那么好……” “王叔,现在不是谈市价的时候。” 刘总打断他,语气又变得苦口婆心,却带着明显的压迫, “您儿子一条命,值不值二十万?再说了,这二十万不是给您的,是让您拿去赔偿死者家属的。” “人家死了人,要五十万才肯谅解。您出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我们公司垫。等房子拆了,地卖了,再从补偿款里扣。”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老人心上,又准又狠。 “第二呢?” 王哲母亲颤声问,眼里满是绝望。 “第二,” 刘总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您二老在街坊邻居里人缘好,特别是您大儿子王皓,平时没少帮大家忙。现在他出事了,大家应该都同情吧?” “您就挨家挨户去求,让大家签了拆迁协议。” “您就说,签了协议,就等于帮了王家,王家记这个情,将来……” “你这是让我们去逼邻居!” 王哲父亲打断他,声音里已经带了愤怒,胸口剧烈起伏着,“我们做不出这种事!” “话不能这么说。” 刘总收起笑容,语气骤然冰冷,脸上的虚伪彻底褪去, “这怎么是逼呢?您想想,您儿子要是判了死刑,您二老怎么办?孙子孙女怎么办?” 他故意停顿几秒,任恐惧在两位老人心里发酵,才又开口: “现在只有大家签了协议,项目顺利推进,我们公司才有理由去帮您儿子说话。要不然,我们干嘛自己找这个麻烦,您说是不是?”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老人面前,信封边缘露出几张百元大钞: “这里是五千块钱,先拿着,给您二老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事情办成了,还有更多。” 王哲父亲看着那个信封,手抖得有些不受控制。 他想起大儿子被警察带走时,满眼的愧疚和不甘; 想起儿媳妇抱着孩子哭倒在地的样子; 想起小儿子王哲红着眼睛说“陆主任在想办法,爸你别担心”…… 一边是儿子的性命,一边是良心和邻居的情谊,他陷入了两难。 他的手,颤巍巍地伸向了那份文件。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第229章 一定好好干 两个穿着黑色运动装的男人,走进病房。 一高一矮,都是二十几岁,身材结实,动作利落,眼神如刀。 进门后,先快速扫视了一圈病房。 两人没去理会刘副总和小赵,直接走到病床前,语气客气却沉稳: “王叔,王婶,我们是陆主任安排来保护你们的。” 高个子男人说完,才转头看向刘副总和小赵,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厉声问: “你们是干什么的?” 刘总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我们是定山公司的,来探望两位老人。” “探望?” 矮个子男人看向床边桌上的文件和信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他伸手拿起文件翻了翻,又拿起信封掂了掂,转头对高个子说, “威逼利诱,够专业的啊!” 刘总站起,语气强硬: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的文件?” “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高个子拿出手机,“重要的是,你们现在涉嫌威胁恐吓,我可以报警。” 小赵上前一步,想抢回文件。 但矮个子动作像闪电,反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铁钳一般。 小赵痛得龇牙咧嘴,不敢动了。 刘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们知道我们公司老板是谁吗?” “知道。”高个子轻描淡写,“郭定山嘛。不过很快,他可能就要进去了。” 说完,他边拨打电话,边对矮个子示意: “看住他们,我给安哥打个电话。” 说着,走出病房。 几分钟后,高个子回来,对矮个子点点头: “安哥说,马上安排。” 刘总听到这话,转身就要走,但高个子挡在门口,像一堵墙,语气嘲讽: “别急,你们不是想签协议么,一会儿有人跟你签。” 刘总看了眼被矮个子控制的小赵,自度没资格硬气,就像霜打的茄子,蔫在一边。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王哲的父母,看着两位黑衣人做的一切,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安定下来。 五分钟后,安魁星和王哲,跟着两个民警走进病房。 进门后,安魁星先扫了一眼被控制的刘副总和小赵,抢先两步走到病床边,轻轻扶了扶王哲父亲的胳膊,声音沉稳: “王叔,没事了,以后没人敢来骚扰你们。” 王哲一进门就扑到母亲病床边,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妈,让你们受委屈了。” 安魁星转头看向刘副总,语气嘲讽: “你们定山公司挺本事啊?来医院威逼两个受伤的老人,真当医院是你们随便撒野的地方?” 两个民警已在病床前站定,其中一个警官一眼就认出了刘副总,皱着眉: “刘副总,是你?前几天郭定山违规施工,我们就找过你谈话,你倒是不长记性,还敢来威胁老人?” 刘总瞬间慌了,连忙挤出笑容,凑上前想递烟: “张警官,误会,都是天大的误会!我们就是来探望老人,跟老人商量拆迁的事,没威胁,真的没威胁!这都是误会!” 另一个民警伸手挡住他递烟的手,接过矮个子保卫递来的协议,仔细翻了翻,又看了看两位老人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脸色愈发严肃: “商量?拿着二十万的低价补偿,逼着老人转让房产,还要老人去劝邻居签字,这叫商量?” 随即,换了一副严肃的口气:“你们涉嫌威胁恐吓他人、胁迫他人签署不平等协议,现在,请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小赵听到“调查”两个字,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手里攥着的几份备用拆迁协议撒了一地,纸张飘得四处都是。 一个护士听到动静走进来,看到地上的协议,弯腰捡了几张,瞥了小赵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调侃: “这纸质量还不错,正好用来擦我们护士站的桌子。” 小赵脸涨得通红,低着头,连捡纸的勇气都没有。 刘总还想挣扎,伸手想去抢桌上的信封: “警官,这协议不算数,我们没谈拢,不能算胁迫!我要给郭总打电话。” 安魁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刘总痛呼出声: “刘副总,别费劲了。刚才你所说的话,协议、钱,还有你带来的人,都是证据,你赖不掉的。” 刘总脸色惨白,看向两位警察,“张警官,我们郭总跟你们田局……” “田局那边我们会汇报的。”民警打断他,语气冷硬,“现在,请配合调查。” 安魁星主动上前帮忙,把两人控制起来,交给民警: “张警官,辛苦你们了。这些人的口供,麻烦你们仔细审审,看看郭定山还有没有其他安排,我们的律师很需要这些。” 张警官点点头:“放心吧,我们会依法审讯,严格调查。” 民警带着两人离开,刘总被押走时,还回头瞪着安魁星,眼里满是不甘。 安魁星大咧咧地笑笑,还冲他眨了眨眼。 病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消毒水的气味似乎都淡了些。 安魁星走回病床边,语气缓和了些,眼神也软了下来: “王叔,王婶,你们别怕,陆主任已经安排好了,以后除了这两个兄弟,还有其他人24小时守在医院,没人敢再来骚扰你们。” 王哲也安慰道:“爸、妈,安哥说的对,陆主任都安排好了。我刚在县委办,还和陆主任见了律师,是京城的金牌大律师,会想办法救我哥出来。” “另外,陆主任他还替咱家付了律师费,整整二十万呢!” 王哲母亲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拉着安魁星的手,声音哽咽: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陆主任,谢谢安兄弟。要是没有你们,我们老两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 安魁星连忙扶起她的手,语气诚恳: “婶,您别客气。陆主任说了,你们的事,他不会不管。王皓哥是被逼无奈才反抗的,陆主任一定会想办法,还王皓哥清白。” 王哲父亲难以抑制心情的激动,握住王哲的手,满是感慨: “小哲啊,陆主任帮咱们这么多,不能让陆主任亏钱,等我好点了,把房子和地都卖了,说什么也得报答陆主任。” “另外,你跟着陆主任,这么好的领导,一定要好好干,别辜负他。以后不管陆主任有什么事,我们王家都记着。” 王哲重重点头:“爸,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干,对得起陆主任,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 安魁星转身对那两个保卫说: “暂时应该没事了。你们不用都在这儿,走廊守着,一人值班,其他人休息,到点换班。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确保王叔王婶的安全。“ 两个保卫点头应下,退出了病房。 第230章 敲打敲打他 半小时后,王哲和安魁星匆匆赶回县招商办。 办公楼里的空调吹着微凉的风,走廊上不时有同事抱着文件快步走过,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处处透着忙碌又严谨的工作气息,与医院里的压抑、紧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哲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焦虑和酸涩。 哥哥王皓在看守所,父母在医院,而陆云峰,已经替他扛下了所有的难事: 找律师、协调公安局、安排人保护父母,甚至还替他出了律师费。 由于陆云峰的信任,王哲本身就承担了招商办很多重要的工作。 他没有理由懈怠,更没有理由退缩。 现在,唯有拼尽全力做好手头的工作,用自己更努力的工作,才能回报老大一二。 他拿出几份文件——旺达红山镇项目的进度表,城关镇项目重启的谈判要点,省发改委调研的接待方案。 然后,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手机震了一下,是唐韵诗发来的微信。 “王组长,城关镇项目重启谈判的材料准备好了吗?” 她当然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只管催促王哲。 王哲回复:“正在整理,下午发您初审。” “好。另外,下周红山镇奠基仪式的嘉宾名单需要最终确认,你那边有没有要补充的?” 王哲翻开另一份文件,快速浏览名单。 县里四大班子领导,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他想了想,加了几个名字——红山镇老槐树村支书赵伟民,村民代表赵老栓和王翠花。 作为项目落地的直接受益者,他们应该在场。 回复完唐韵诗,内线电话响了。 “王哲,来我办公室一下。”是陆云峰。 王哲拿起笔记本和笔,快步走进主任办公室。 陆云峰正在打电话,示意他先坐。 “马书记,省发改委调研组的行程大概是这样:上午九点到县里,简单听取汇报后去你们红山镇,看旺达项目地块和配套道路。下午去清河镇,看木材加工厂和那条需要修的路。” “对,两边都要准备好……” 电话那头是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 王哲能隐约听见他激动的声音:“陆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准备好!现场、材料、汇报,全部到位!” 这位曾经应付工作,做表面文章的镇书记,现在几乎唯陆云峰的命令是从。 陆云峰又交代了几句,挂掉电话,看向王哲。 “省发改委调研组下周三来,红山镇和清河镇两边都要跑。你跟两个镇对接一下,把接待方案细化。特别是现场讲解,要突出项目的带动效应和民生效益。” “明白。”王哲记下来,“红山镇那边,旺达项目可以讲就业带动和农业升级。清河镇那边,木材加工厂可以讲产业链延伸和农民增收。” “对。”陆云峰赞许地点头,“另外,把红山镇在项目落地过程中做的工作总结一下,特别是服务企业、优化环境方面的做法。这是亮点。” “好的。” “还有,”陆云峰翻开桌上的日历,“后天和旺达谈判城关镇项目重启,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王哲说,“土地价格按最低标准,税收优惠按政策上限,配套方面我们承诺协调解决技术人员住房和子女入学问题。另外,按照您上次说的,我们要求项目必须达到一定的投资强度和就业指标。” “唐总那边什么态度?” “基本认可,但有些细节还需要谈。”王哲说,“特别是人才引进的配套,他们希望县里能出台专门的政策。” “可以。”陆云峰说,“你拟个草案,我看看。如果可行,我和县府办广元主任打个招呼,走绿色通道,尽快出台。”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李雪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陆主任,您要的城关镇前期项目资料。”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另外,你这边需要协调几个会议的时间。” “什么会议?” “后天上午,黄书记要召开常委会,研究招商引资优惠政策修订。下午,赵县长要召开政府常务会,研究旺达项目配套资金的事。” 李雪松翻了下笔记本,“时间上可能和您与旺达的谈判冲突。” 陆云峰想了想:“常委会我必须参加,涉及到招商引资政策。政府常务会我也必须参加,配套资金的事很重要。旺达的谈判可以改到常务会之后进行,你跟唐总协调一下。” “好的。”李雪松记下来,看了眼王哲,“王哲,你那边需要我这边配合的,随时跟我说。” “谢谢李秘书。”王哲点头。 他当然懂得其中的含义,他家里出了事,李雪松也帮了不少忙。 李雪松出去了。 陆云峰看向王哲:“你哥那边,周律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正在调取卷宗,下周可以去会见。另外,医院有人守着,你爸妈不会有事。” 王哲鼻子一酸:“老大,谢谢……” “谢什么。”陆云峰摆摆手,“先把工作做好。你哥的事要管,工作也不能耽误。” “我明白。” 王哲精神抖擞地回到自己座位时,田雅丽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杯咖啡。 她把一杯放在王哲桌上。 “提提神。看你眼睛红的。” 田雅丽显然也听说了王哲家里的事,适时送上关心,是她高情商的体现。 何况,王哲是陆云峰的人,这一点,田雅丽很会做。 “谢谢田科长。” “别客气。”田雅丽在对面座位坐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家里的事,陆主任出头,律师已经介入了。” “嗯,多亏了陆主任,要是没有他,我家可能就完了。”王哲胸脯起伏着。 田雅丽安慰他:“别激动,快喝口咖啡。” “这说明,你跟对人了。陆主任不仅背景深厚,对自己人也仗义,可太难得了。” 王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田雅丽又道:“对了,王哲,我刚从外面回来,碰到我公安局的发小了,她跟我说了个事,你应该会高兴——宋明局长找田家俊谈话了,估计是要敲打敲打他。” 王哲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什么时候?” “就刚才。”田雅丽说,“应该是陆主任的电话起了作用。” 王哲握紧咖啡杯,心里再次涌起暖流。 “陆主任为了你的事,动用了不少关系。” 田雅丽起身,临走前看向他,“王哲,你可要好好干,别辜负他。” “我知道。”王哲重重点头。 看着田雅丽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拉回工作。 电脑屏幕上,旺达项目的进度表还开着,城关镇谈判的材料还没整理完,省发改委调研的方案还需要细化。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中带甜,就像现在的心情。 第231章 怎么个闹法 定山开发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郭定山正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的陈继业报告: “陈总,这下麻烦了,刘副总、小赵,在医院被抓了!是陆云峰安排的人先控制的他们,后来他的司机和王哲带着民警去了,直接把人带走了,说他们涉嫌威胁恐吓!” 陈继业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 听到这话,他的手一抖,手里的青花瓷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西裤,烫得他猛地起身。 他胸口剧烈起伏,对着电话怒吼: “废物!真是他妈的废物!去办这么点小事,都能被抓!” “你那个副总就是个蠢货,连两个受伤的老东西都搞不定,还见天在我面前吹牛b,简直是给他妈的咱俩丢脸!” 郭定山没吭声,眉头紧皱。 虽然陈继业在骂刘副总,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 鉴于两人之间的合作,以及很多事需要倚靠陈氏父子,他也只能忍了。 电话那头,陈继业粗重的喘息声和怒骂声,足足持续了一会儿。 终于,陈继业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阴狠: “行了,好在,我这边还有一手,启动第二套方案。”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给你这儿通个气,就是给那个挂了的混混爹妈,那两个拾荒的老东西五千块钱,多一分都不给!再派个机灵点的混混,冒充死者的亲属,盯着那两个老东西,教他们怎么去闹!”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去县委门口闹,把事情闹大!就说王家故意杀人,要求判王皓死刑,再要赔偿!陆云峰假公济私,仗势欺人,要求县委领导公开处理他!” “我要让陆云峰焦头烂额,要让整个县委大院不得安宁!只要闹大了,舆论起来了,我们才有机会翻盘,才有机会继续推进拆迁项目!” “你那边,马上给田家俊打电话,让他把那两个废物,尽快放了。他拿了咱们那么多好处,怎么这么不顶用?连咱们的人都抓,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吃的。” 郭定山眉头舒展了些,连忙应声:“好,陈总,你这办法肯定行。你那边,就往大了闹,让姓陆的无法收拾!我马上给田局打电话。” 收起手机,陈继业拿起内线电话,“喂,郭总,你过来一下。” 不一会儿,郭晖走了进来。 陈继业脸上的怒气依旧未消:“废物!全他妈是废物!” 他声音沙哑,“郭定山派去的蠢货,连两个老东西都搞不定,还被抓进去了。陆云峰这混蛋,一次次跟老子作对,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真当老子好欺负!” 郭晖连忙应声:“陈总,您放心,这次,一定把局面挽回来,绝不让陆云峰好过。” 陈继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神阴狠: “你立刻去找李三,让他冒充乔大壮的表弟,鼓动那两个捡破烂的老东西,去县委门口闹!” “给老子瞄准陆云峰!”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叮嘱, “让李三教那老东西连哭带闹,打滚撒泼都行。就说王皓故意杀人,陆云峰仗着自己是县委办主任,以官压人,包庇杀人犯,欺负老百姓!” “再给老子狮子大开口,要他几十万赔偿,闹得越大越好!” “老子要让全县人都知道,陆云峰徇私枉法,包庇凶手!要让县委领导对他不满,怪他多管闲事,让他彻底陷入被动,没时间再管王皓的案子,更没时间盯着我们的拆迁项目!” 郭晖连忙点头:“明白!陈总,我马上就去找李三,给足他好处,让他务必闹大,把陆云峰的名声彻底搞臭!那两个老家伙靠拾荒为生,穷得叮当响,只要给点钱,肯定愿意配合。” “钱不是问题!”陈继业扔出一叠钞票,“给李三五千块,再给那老家伙预付两千,事成之后再给三千,告诉李三,只要能闹到陆云峰身败名裂,我再额外赏他五千!要是敢搞砸,我打断他的腿!” “是!陈总,我保证办妥!”郭晖捡起钞票,快步走出办公室。 他立刻给李三打了电话,语气强硬地传达了陈继业的命令,又许诺了好处,李三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问题。 …… 城关镇西街尽头,两间低矮的平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块。 房檐下堆着成捆的废纸壳和塑料瓶,用麻绳草草捆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发出一股霉味。 屋里,李三跷着二郎腿坐在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根牙签剔牙,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两千块钱,粉红色的钞票在昏暗的屋子里格外扎眼。 对面床上坐着两个老人, 男的大约六十多岁,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名叫乔老根; 女的年纪相仿,头发花白,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名叫刘桂兰。 他们就是死者乔大壮的父母,常年以拾荒为生,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乔叔,刘婶,刚才我说的,都听明白了吧?” 李三把牙签吐在地上,用脚在水泥地上碾了碾,语气居高临下,却又带着诱惑。 乔老根抬起头,眼神浑浊,声音沙哑: “听是听明白了……可我家那个孽障,我们早就不认他了。” “他打小就不学好,长大了瞎胡混,偷鸡摸狗,经常打坏了人,让我们赔钱,我们已经和他断绝关系了。” “就这样,还经常赌输了,回来偷过我们捡废品攒的钱。这回,死在外面,也是他自己作的。” “我们就等法院怎么判,该赔多少就拿多少,不想替他闹什么事。” “这次不一样!” 李三往前倾了倾身子,用手指着桌上的钱, “我们郭总说了,只要你们去县委闹,把事情闹大,就给你们五千块钱!五千块啊!够你们吃大半年的了,顶你们捡多少纸壳子?” 刘桂兰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小声问: “五千……真给?不骗我们?” “真给!”李三把钱往老人面前推了推,拍着胸脯保证, “看,定金都带来了,先给两千,等闹完了,再给三千。” “只要你们闹得好,王家说不定还能多给你们赔钱,到时候你们就不用捡破烂了,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 乔老根盯着那叠钱,喉结动了动,脸上露出犹豫来。 他和老伴拾荒几十年,五千块,可不是一笔小钱。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颤抖着拿起那叠钱,数了数,二十张,崭新的。 数完,他抬起头,问: “怎么个闹法?” 第232章 欣赏你公私分明 “简单!” 李三咧嘴一笑,语气得意, “你们就去县委门口,跪在那儿,哭,使劲哭,说王家仗势欺人,故意杀人,县委办的陆云峰包庇杀人犯,欺负我们老百姓,要讨公道。” “哭得越惨越好,撒泼打滚更好,围的人越多越好,我会在旁边帮你们喊,帮你们造势。” “记住,重点骂陆云峰!”李三又叮嘱道, “就说他以官压人,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包庇自己的人,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他身上,这样才能闹大,才能拿到钱。” 刘桂兰看了眼老伴,又看了眼桌上的钱,犹豫着说: “可我们那儿子……街坊邻居都知道,不是个东西。这些年,他在外面没少惹事,还打过不少人,万一他们说穿了……” “那不重要!” 李三打断她,脸色沉了下来,“重要的是他现在死了,死在王家人手里!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是他爹妈,去讨公道,谁也挑不出理。再说了,你们是为了钱,管他是不是东西,只要能拿到钱,哭几声怎么了?” 这时,乔老根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叹了口气: “行,我们去。但你得保证,闹完了,真的给我们剩下的三千块。” “放心,少不了你们的!”李三站起身,“现在就走,趁下午上班,人多,闹起来效果好!” …… 下午两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黄展妍的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陆云峰推门进来时,黄展妍正拿着笔在文件上签批。 她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坐。王哲家的事,处理得怎么样?” 陆云峰中午小睡了一会儿,刚恢复精神。 “律师已经介入,正在走法律程序。” 他坐下,看着黄展妍,“医院那边我也安排了人保护。郭定山派去的人,已经被公安局抓了。” “宋明动作还挺快。”黄展妍合上文件,抬眼看着陆云峰, “不过你要小心,郭定山在县里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暗地里的手段可不能小看。” “我心里有数。”陆云峰点点头,“不只是郭定山,陈继业那边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过没关系,他们要想来,我随时恭候。” 黄展妍看着陆云峰沉稳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笑了笑。 她欣赏这个小老弟的魄力,更欣赏他在危局中依然能保持的冷静。 “听说你找了律师?”她换了个话题。 “京城的金牌律师。”陆云峰回答,“关键是我们手里有证据。证明对方强拆伤人在先,王哲的哥哥是正当防卫。” “证据确凿吗?”黄展妍追问。 “正在搜集。”陆云峰条理清晰,“邻居的证言、现场的物证、伤情鉴定,还有挖掘机司机的口供。律师说,做无罪辩护有把握。” 黄展妍看着他,舒心地笑了:“云峰,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公私分明。”黄展妍站起身,走到窗边, “王哲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边帮他处理家事,一边还能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红山镇项目、城关镇谈判、省发改委调研,每件事都没耽误。” 陆云峰也笑了:“工作是首位的,不能分不清主次。但王哲是我的下属,他的事我不能不管。” “招商办的工作刚刚开展,很多担子都压在他身上,那么多项目等着推进,那么多投资商看着我们。” “所以,我说你很有担当。”黄展妍转过身,目光灼灼, “有些人,一遇到私事就慌了手脚,工作全扔下。你不是,你是公私分明,又两不耽误。” 她走回办公桌,看着陆云峰:“省发改委的调研,准备得怎样了?” “都已安排妥。”陆云峰回答得斩钉截铁,“红山镇和清河镇都准备好了。旺达项目是现成的亮点,配套道路的民生效益也很明显。只要调研组实地看了,资金支持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黄展妍点点头,“配套资金一旦到位,张胜利和刘宏达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下次常委会,可以顺利通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另外,旺达城关镇项目重启,你要把握好。这是个大项目,也是我们招商引资的阶段性成果。做好了,对你,对县里,都是好事。” “明白。”陆云峰站起身。 “去吧,忙你的。”黄展妍摆摆手,“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陆云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黄展妍又叫住他:“云峰。” “嗯?”他回头。 “注意身体。”黄展妍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关切,“别太累了。” 陆云峰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陆云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几辆车进出,几个人走动,一切如常。 但他的手机,从进黄展妍办公室开始,就震个不停。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是满满的信息。 唐韵诗发来谈判材料的修改意见,马胜武发来调研现场的布置方案,齐伟发来清河镇木材加工厂的最新数据,律师发来案件进展的汇报,还有王哲发来的各项工作进度…… 他一个个回复,一个个安排。 回到招商办时,王哲正在打电话,语气认真: “对,现场要有展板,展示项目前后的对比……” “就业人数要突出,特别是本地农民就业……” “配套道路的受益群众要算清楚……” 看见陆云峰,他捂住话筒:“老大,红山镇在确认调研细节。” 陆云峰点点头,走进自己办公室。 桌上又堆了几份新送来的文件,他坐下来,一份份看。 正在这时,窗外,大门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中还夹杂着陆云峰的名字。 “怎么回事?” 他来到窗前,向外望去。 只见县委大院的收发室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群众。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停在路边, 一个年轻人带着两个老人,跪在大门中间,声音又高又尖,响彻在大院上空。 “青天大老爷啊——求你们给我们做主啊——” 年轻人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我表哥死得冤啊……” “被王家人活活砍死了啊……” “他们家有权有势,你们县委办的陆云峰包庇杀人犯,欺负我们老百姓啊……” “不给我们做主,我们就跪死在这里!” 大门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一时混乱不堪。 第233章 报答的机会 县委大门口,迅速聚满了围观的人。 伸着脖子看热闹的,拿出手机拍照、录像的,挤在一起,议论声嗡嗡。 “这是怎么了?在县委门口闹事?” “听说是表哥被人砍死了,县委办的陆主任包庇凶手,来讨公道的。” “砍死人的那个,是不是昨晚被强拆的王皓?” “好像是,听说当时正拆他家的房子,王皓用镰刀把人砍了。” “死的那个叫乔大壮吧?我认识,是个混子,平时在城西一带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没少欺负人。” “就算是混子,也不能随便弄死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陆主任要是真包庇凶手,那就太过分了。” “是啊,这老两口看着挺可怜的,捡破烂的,儿子死了,还得过来闹,说不定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人们习惯于同情弱者,大多人觉得乔老根和刘桂兰可怜, 更有人开始指责陆云峰,说他徇私枉法, 这年头,遇到这种涉及到平民和官之间的事,往往舆论立马一边倒,局势对陆云峰十分不利。 乔老根和刘桂兰虽然按照李三事先教的,跟着跪在门口。 但两人跪得有些别扭,动作僵硬,脸上没有丝毫悲愤的表情,眼神里甚至还有些局促,怕被人认出来,只好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条石缝。 行政科的包晓勇正在收发室拿文件,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这阵势,眉头立刻皱起。 他认识李三,知道是混混,见他带了两个老人跪在门口,就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包晓勇语气严肃。 “领导,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李三不知道包晓勇官有多大,但好歹出来个人,就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得更凶了, “我表哥乔大壮,昨晚上被王皓砍死了!王家现在找了县委办的陆云峰主任,想包庇凶手,还想压下这事!” “我们老百姓没权没势,只能来县委门口求领导,求你们严惩凶手,还我们一个公道,让王家赔偿我们的损失!” 包晓勇想把腿抽出来,但李三抱得死紧,死活不撒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拍照录像的手机,也多了起来。 包晓勇心里,不禁有些着急。 他的急,是为陆云峰。 自从上次食堂改革,由于听了老婆的话,站队正确,得到了陆云峰的表扬,包晓勇身上恢复了当年在部队里的干劲。 整个食堂,包括行政科,在包晓勇的带领下,逐渐成为县委管理最好的部门之一。 这些成绩,都得益于陆云峰的那句“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敲打。 而在事后的工作中,陆云峰不计前嫌,并不把他和石家的关系放在心上,甚至对他的工作成绩,不吝称赞。 这让包晓勇对陆云峰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的肚量和领导力。 他老婆在私下里,更认为陆云峰将来前途无量,让他更紧紧地站队陆云峰。 可日常工作,包晓勇已经做得够好了,唯独缺少象征着个人归附的实际行动。 这次,见李三假冒乔家亲属对陆云峰发难,他总算找到一个报答的机会。 包晓勇深吸一口气,并不立即说破:“李三,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我不起来!”李三头摇得像拨浪鼓,“你们要是不严惩凶手,我就跪死在这儿!我可怜的表哥啊——你死得好惨啊——” 他一边嚎,一边给乔老根和刘桂兰使眼色。 两个老人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老人家,你们先起来。”包晓勇转向两位老人,“地上凉,对身体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保安: “把两位老人家扶起来,请到里面坐,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跪着,影响不好。” 两个保安上前,想扶乔老根和刘桂兰。 但两位老人见李三没发话,坚持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县委院子里,不理会。 “老人家?”包晓勇又叫了一声,语气放缓了些。 乔老根这才回过神,看看包晓勇,又看看李三,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我们……能去里面说吗?” 李三或许是跪着膝盖疼,眼珠一转,说: “对,去里面说!当着领导的面说清楚!要让领导知道,老百姓的命也是命!陆云峰不能仗着自己是县委办主任,就一手遮天,包庇杀人犯,欺负我们老百姓!” 包晓勇趁机让保安把三人带进收发室。 围观的人群没散,守在门口嚷嚷。 有人说“希望领导能秉公处理”,有人说“别让老两口白受委屈”,还有人说“一定要查查陆云峰,是不是真的包庇凶手”。 县委大楼里,不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探到窗前看热闹,不免互相议论。 三楼西侧副书记办公室,张胜利站在窗边,看着门口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容。 陆云峰年纪轻轻,就深得黄书记的器重,还手握县委办和招商办的大权,却根本不把他这位副书记放在眼里,张胜利心里一直很别扭,想找机会打压一下陆云峰。 眼前,或许是个机会。 “小王,”张胜利转头对秘书说,“门口怎么回事,去了解一下,必要时,记录一下。” 秘书立刻领会,连忙点头: “好的,张书记,我这就去。” 招商办的二层小楼里,陆云峰正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李雪松和安魁星。 门口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是针对自己,他不能不出面。 门厅里,李雪松紧走两步,面露担心,小声说: “陆主任,门口那些人,指责您包庇王皓,围观的人很多,舆论对你很不利,你可得小心。” 陆云峰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没事。” 正说着,王哲从楼上跑下来,脸色涨得通红,手里还攥着份文件。 他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的动静,得知有人闹事,还指责陆云峰包庇他哥,气得浑身发抖,也很是愧疚。 陆云峰是为了帮他哥,才被人针对、抹黑,他不能让陆云峰背锅。 “老大,我跟您一起去!” 王哲跟上来,语气急切,“那些人明显是污蔑您,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我哥不是故意杀人,是被逼的,您也没有包庇他,我不能让您替我们背锅!” 说着,王哲就要往门口冲,却被陆云峰一把拦住。 “站住!” 陆云峰按住他的肩膀,直接命令: “回去工作。门口不关你事。下班前,省发改委调研接待方案必须给我弄好,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可是,老大……” 王哲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陆云峰打断他,“赶紧给我回去。” 看着陆云峰严厉的眼神,王哲只好服从。 他了解陆云峰,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用力点头:“好,老大,那您小心点,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嗯。”陆云峰又转身对李雪松说,“你也回去,万一黄书记找你有事,我跟魁星过去看看。” 说完,带着安魁星就往外走。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门口的形势,却发生了戏剧性—— 呃,不,是喜剧性的变化。 第234章 纸箱比哭丧重要 收发室里,包晓勇给三人倒了水。 李三不接,梗着脖子: “领导,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个说法。王皓什么时候判刑?王家什么时候赔钱?你们那个陆主任包庇杀人犯,县委得给个说法!” “这事不是县委能管的,判刑要等法院。” 包晓勇耐着性子,“赔偿的事,也要等责任认定。” “还认定什么?”李三一拍桌子,“人都死了,还不是王皓杀的?他就是故意杀人!必须枪毙!” 乔老根捧着一次性纸杯,小口喝水,看了眼包晓勇,又看了眼县委院子里。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院子角落里堆着一摞纸箱子,压得整整齐齐,看大小,应该是刚换下来的办公用品包装箱。 纸箱旁边还有些旧报纸和文件废纸,捆成几捆。 刘桂兰也看见了。 她冲老伴撇撇嘴,小声说:“那些纸壳……看着挺厚实,最少是A级。” 乔老根点点头,眼神已经离不开那堆纸箱了。 李三还在卖力表演: “我表哥家里特别困难,爹妈年纪大了,就指望他养老送终。现在他死了,两位老人可怎么活啊——王家必须偿命,必须赔钱!三十万,不,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包晓勇耐着性子,和他周旋。 李三是什么货色,他当然知道。 若在平时,李三敢这么跟他说话,分分钟掐脖子拎出去。 但现在,他不能。 一切,都是为了陆云峰。 只要心平气和地把人劝走,他就算在陆云峰面前,立功一件。 他不需要陆云峰感激,只需通过这件事,让陆云峰看到,在利益相关的问题上,他包晓勇的态度和站队,就足矣。 刘桂兰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捅了捅老伴。 “当家的,”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看那些纸箱……边上那个最大的,能装不少东西。” 乔老根点点头,也压低声音:“捆得也整齐,卖相好。” 李三还在慷慨陈词,没注意到两位老人的小动作。 包晓勇注意到了,但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这样吧,”包晓勇说,“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跟领导反映,等有结果了,我们会通知你们。” “不行!”李三站起来,“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不然我们就去……去市里,去省里!我就不信没个说理的地方!”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飞溅。 乔老根和刘桂兰往后躲了躲,眼神还是在窗外。 院子里,后勤的老赵正推着小车过来,准备把那堆纸箱拉走。 乔老根看见,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对包晓勇说:“领导,我……我去上个厕所。” “出门右拐。”包晓勇指路。 乔老根出去了,刘桂兰也跟着站起来:“我……我也去。” 李三愣了一下,想拦,但两人已经快步走出收发室。 他只好对包晓勇说:“你看,两个老人气得都坐不住了!这事你们必须重视!” 包晓勇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报纸,假装翻看。 院子里,乔老根和刘桂兰没去厕所,而是径直走向那堆纸箱。 老赵正在往小车上搬,看见两位老人过来,停下手。 “老人家,有事?” 乔老根搓搓手,脸上挤出笑容:“同志,这些纸箱……还要吗?” “不要了,准备拉去废品站。” “那……能给我们吗?”刘桂兰接话,“我们捡点废品,换点钱……” 老赵看看两位老人,又看看他们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犹豫了一下: “行吧,你们捡吧。不过快点,一会儿车就来了,有专人收的。” 乔老根刘桂兰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开始拆捆。 两人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乔老根负责拆绳子,刘桂兰负责把纸箱压平叠好。 不到两分钟,那堆纸箱就被整理得整整齐齐,捆成了两摞。 李三在收发室里等了半天不见人回来,觉得不对劲,出来找。 刚走出收发室,就看到了让他气得吐血的一幕。 乔老根和刘桂兰蹲在院子里,正兴高采烈地捆着纸箱,脸上全是满足,完全把哭闹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李三冲过去,脸都绿了,声音尖利, 乔老根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个纸箱:“捡点纸壳……这些能卖钱。” “卖什么钱!”李三恨不得给两人一巴掌,他压低声音: “咱们是来闹事的!是来讨赔偿的!弄来赔偿,你们就发财了,还用得着捡这些破纸箱?快回去,继续哭,继续闹!” “闹什么闹?哭有啥用?哭能当饭吃?该赔多少,就是多少。”刘桂兰护住身前的纸箱,生怕李三给抢走, “这些纸壳实实在在,是我们劳动所得,换了钱花着踏实。” 乔老根把捆好的纸箱掂了掂,脸上满意的笑道: “这一摞,少说二十斤,一斤六毛五,就是十几块。那一摞也差不多,能换三十块钱呢,今天这一趟,不白来。” 李三气得直跺脚,指着两人,说话都结巴了: “你……们……你们气死我了!郭总给了你们两千块钱啊!两千块!不比这三十块钱强?你们怎么就拎不清呢?” “拎的清,拎的清。”乔老根把纸箱抱起来,小跑着往三轮车上放, “我们答应你,来这儿闹了,人家都不怪我们,还白给纸箱子。两边的钱,我们都赚。” “就是!”刘桂兰也跟着一路小跑,“这些纸箱,也是钱,不捡白不捡。” 两人边说,边麻利地用绳子,把叠好的纸箱在三轮车上固定好。 围观的群众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议论声也变了味。 “哈哈,这老两口也太实在了吧?来闹事,还问人家要纸箱子。” “看来不是有冤情,不然怎么会放着赔偿不讨,去捡纸箱?” “这老两口我认识,早就和那混混儿子划清界限了。” “我就说嘛,陆主任看着不像是包庇凶手的人,或许是有人指使,想抹黑陆主任。” “这个什么表弟,一看就是个混子,肯定是他另有目的,鼓动老两口闹事,结果老两口实在,光顾着捡废品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刚才还冤枉陆主任了,看来是一场误会,不对,是有人故意搞事。” 之前指责陆云峰的人,纷纷改口,舆论开始反转。 李三听着围观群众的议论,又看看一心捡纸箱的乔老根和刘桂兰,气得浑身发抖,就压低声音: “好好,这回纸箱捡完了,该继续闹了吧,别忘了,还有三千块钱,闹完才给。” 就在这个光景,陆云峰从招商办的小楼里,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静,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围观群众的笑声瞬间停止,议论声也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235章 终于敢出来了 县委大院门口,人群越聚越多,三四十号人堵在那里,议论声嗡嗡作响。 李三看见陆云峰从办公楼里出来,小眼睛猛地一亮。 郭晖发给他的照片里,这人总是板着脸,没想到真人看着这么年轻。 但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陆云峰!你终于敢出来了!” 他立马蹿起老高,叫嚷着直奔陆云峰。 一个身影一闪,挡在陆云峰身前。 是安魁星。 陆云峰轻轻拦了一下,示意他没事。 安魁星后退半步,目光却死死锁住李三。 只要李三敢轻举妄动,必遭猛击。 李三慌了一下,随即破锣嗓子就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陆云峰,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严惩杀人犯!赔偿我们五十万!不然我就闹,闹到市里,闹到省里,闹到京城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陆云峰徇私枉法,包庇杀人犯,欺负我们老百姓!” 他一边喊,一边拍着大腿,脸上挤出来的泪挂在脏乎乎的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围观的群众里,有人不明就里,跟着附和两句; 有人则皱着眉,觉得他这悲愤来得太刻意,不像是真伤心。 陆云峰没说话,双手背在身后,平静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这种极致的平静,让李三心里莫名发虚,却又硬着头皮拔高嗓门,给自己壮胆。 “怎么?不敢说话了?心虚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么多乡亲看着,你别想糊弄过去,正阳县不是你一手遮天!” 正在这时,包晓勇从收发室小跑着出来。 他跑到陆云峰近前,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陆主任,我看这李三跟那老两口,一点都不亲热。说话都隔着老远,倒像是……像是债主跟欠债的。” 陆云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指着李三,转身对安魁星低声说。 “看着他,别让他走,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李三的耳朵里。 李三脸色骤变,眼神慌乱地往四下瞟,像是在找逃跑的路。 可安魁星冰冷的目光,已经死死锁住了他。 陆云峰没再理会李三,转身朝门口的三轮车走去。 乔老根和刘桂兰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车上的纸箱,绳子缠来缠去,紧张的半天系不上一个扣,脸上满是局促。 刚才李三劝他们继续闹事时,他们一直低着头,拿不定主意。 现在面对被他们闹的县委领导,更是手足无措。 “老人家,先等等。”陆云峰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 李三一见,立马又跳了起来,指着陆云峰继续煽动。 “陆云峰!你想干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想威胁老人?还想逼他们改口是不是?我告诉你,没用!今天我就要曝光你,让你身败名裂!”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议论声又大了起来。 县委大楼的窗户后面,不少人影在晃动,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在偷偷围观这场闹剧,窃窃私语。 三楼西侧的副书记办公室,张胜利背着手站在窗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里满是期待。 他期待陆云峰处理不当,闹得不可收拾,他好趁机发难。 汇报完情况的秘书站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门口的场景,尤其是李三叫嚣、陆云峰面对群众的画面,都拍得清清楚楚。 “张书记,您看,陆云峰这是要动硬的?”秘书小声问。 张胜利冷哼一声:“动硬的?当着这么多群众的面,他敢?等着看,他今天必栽!” 三楼县委办窗口,田雅丽和展涛挤在一起,紧张地盯着下面。 田雅丽的手指紧紧掐着窗台,嘴里小声念叨。 “别冲动,陆主任,别冲动。” 展涛也皱着眉,神色凝重: “放心,陆主任心里有数,不会乱方寸的。” 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里,也藏着一丝紧张。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黄展妍站在窗前,神色平静,眼神却格外专注。 她紧盯着陆云峰的身影,眼底没有担忧,反而带着一丝信任。 她了解陆云峰,越是这种混乱的场面,他越是冷静,越是能想出办法化解。 李雪松已经站在她身后,双手攥得紧紧的,脸上满是担心,眼神始终追着陆云峰。 陆云峰仿佛没听见李三的叫嚣,也没看见周围的注视。 他弯腰,蹲下身,接过乔老根手里的绳子,灵活地穿梭,几下就把松了的绳子重新系紧,还打了一个结实又好解的活结。 动作自然又熟练,就像平时帮自家老人干活。 系好了绳子,他才抬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两位老人,语气平和。 “我是县委办副主任,招商办主任陆云峰。” “两位老人家,节哀顺变。不管怎样,失去了儿子,总是件伤心事,心里再难受,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乔老根愣住了,刘桂兰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他们预想中的责难、威胁、训斥,一样都没出现。 眼前的陆主任,没有半点官架子,说话温和,还亲自帮他们系绳子,态度诚恳,让他们紧绷的心,瞬间松了大半。 “陆……陆主任……” 乔老根的声音发颤,嘴唇动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来。 “既然出事的,是您二老的儿子。”陆云峰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我想问问二老,知道您儿子昨晚去干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让乔老根和刘桂兰更加局促,脸上露出愧疚和难堪。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乔老根低下头,手搓着衣襟。 “陆主任,实不相瞒……”他声音越来越小,“乔大壮那孽障,整天在外头惹是生非。前些年打伤了人,人家找上门来,我们赔光了家底……早就……早就不认他了。”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一阵低语声,不少人纷纷点头,显然对乔大壮的所作所为有所了解。 头发花白的邻居张大妈开口。 “老乔家那小子,确实不是个东西,去年还来我家偷过鸡,被我老伴追着打了半条街。” 一个中年男人也附和道。 “是啊,我也认识他,整天跟一群混混在一起,欺负街坊邻居,早就该有人管管了。” 另一个人说:“混社会的,早晚出事。” 刘桂兰被说得满脸尴尬,抹了抹眼睛。 “他昨天晚上去哪,干了啥,我俩一点都不知道。今早才听说……被人砍死了。砍他的人……叫王皓。” 陆云峰点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 “既然这样,”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周围人都能听清。 “我向二老,也向各位乡亲,介绍一下昨晚的情况。” 第236章 绳结与真相 陆云峰站直身子,语气平稳,声音很大: “昨晚十一点左右,城关镇西街,王皓家。定山开发公司的人,带着挖掘机和几十号闲散人员,深夜强拆。” “王皓的父亲上前阻拦,被人用棍子打中脑袋,送医后缝了八针,现在还在住院。”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议论声再次响起,却没人再随意附和李三。 陆云峰继续说:“王皓的母亲看到老伴被打,上前拉扯,被推倒在地,胳膊骨折。” “王皓的媳妇从屋里出来保护公婆,被几个人围住,撕扯衣服,还遭到言语侮辱。” “王皓从外面回来,看到家人被欺负,上前理论,却被围起来拳打脚踢。” “混乱中,王皓拿起墙角割草用的镰刀自卫,砍伤三人,其中一人送医途中死亡,就是二老的儿子乔大壮。” 真相一出,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风向彻底反转。 “原来是半夜强拆,还打老人。” “我就说嘛,王家那孩子看着老实,怎么会无缘无故杀人。” “还调戏人家老婆,是谁都不能忍。” “王皓是自卫,不是故意杀人。” “定山公司也太过分了,乔大壮跟着他们干坏事,死了也是自找的。” 李三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 他想说话,想辩解,却被安魁星给瞪了回去。 他悄悄后退,想趁机逃跑,可安魁星的手,早就搭在他的肩膀上,像铁钳一样,不管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陆云峰看向乔老根和刘桂兰,语气依旧温和: “老人家,我再问您一句。这个人——” 他抬手指向李三,“真的是您儿子的表兄弟吗?”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乔老根和李三身上,有好奇,有审视。 人群里,乔老根的邻居张大妈,往前站了一步,大声说道: “他老根大叔,别再糊涂了!这个李三,我认识,哪里是什么表兄弟?上次大壮偷我家鸡,他就在旁边帮忙望风唻!” 有了张大妈带头,其他几个邻居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揭着李三的老底。 “是啊,老乔,这李三不是个好饼,你可别再被他骗了!” “他指不定是拿了谁的钱,来利用你们呢!” 乔老根终于抬起头,手指颤抖着指向李三,声音哽咽: “他……他不是大壮的表兄弟……他们是一起混的,都是混账东西……” “今儿中午,他……他给了我们两千块钱,逼我们来闹事,教我们说那些难听的话……还说,闹完县委再给三千块……” “我们糊涂,我们贪财,我们不该听他的,不该来闹事,不该污蔑您,陆主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刘桂兰也跟着哭出声来,一边哭,一边道歉: “陆主任,对不起,是我们糊涂,是我们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我们现在就走,再也不来闹了……” “老人家,先别急。” 陆云峰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和,“我知道,你们也是一时糊涂,才被人利用。你们的难处,我能理解。”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三,眼神瞬间变冷: “李三,是谁指使你,蒙蔽两位老人,来这里闹事,企图干扰司法公正,抹黑县委县政府,抹黑我?” 李三被陆云峰怒斥,浑身发毛,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 他挣扎着,大喊道:“我没有!我没被人指使!你们胡说,你们都是胡说……” “还狡辩?”安魁星冷哼一声,手上稍用力,李三立马疼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愤怒的人群围了上来。 有人吐口水,有人扔小石子。 李三抱着头蹲下,嘴里还在喊:“你们敢动我?早晚弄死你们!” “妈的,看到底谁弄死谁?” 早已怒不可遏的安魁星,飞起一脚。 李三腾空而起,飞出一道弧线,头朝下,栽在地上。 安魁星跟上几步,一脚踏在他的背上, 李三嘴里血泥混合,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踢得好!” “弄死这个逼养的!” 陆云峰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事情清楚了。这件事,公安机关会依法处理。” 他制止了安魁星:“交给警察吧。” 正说着,远处传来了警笛声,是包晓勇打了报警电话。 警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两个民警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陆云峰面前,敬了个礼: “陆主任,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在这里闹事,我们是来处理的。” “辛苦两位。”陆云峰微微点头,指了指趴在地上的李三, “这个李三,受人指使,雇佣死者家属,来县委门口闹事,干扰司法公正,污蔑公职人员,相关的证据,我们已经掌握了,麻烦你们,把他带回去,依法处理。” “明白!”两位民警应声,上前一步,拿出手铐。 李三满嘴是血地被提了起来,任由民警把手铐“咔嗒”一声锁上。 随即,被民警按着头,硬生生塞进了警车。 警车开走了。 人群却没散。 陆云峰转向包晓勇:“包科长,从今天起,县委大院所有的废纸、纸箱、旧报纸和废品,都交给乔大叔他们处理。价格按市场价,现结。” 包晓勇连忙点头:“好的陆主任,我这就安排。” 他又看向乔老根和刘桂兰: “老人家,您二老先回去。至于您儿子的事……明天会有律师去找您,帮您处理赔偿和相关事宜。该谁赔谁赔,依法依规。” 乔老根听到这话,老泪纵横,拉着刘桂兰,就要下跪,却被陆云峰一把扶住。 “使不得,老人家,使不得。” 陆云峰态度诚恳,“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为民做主,本来就是我们公职人员的职责。” “你们回去,好好过日子,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尽力帮。” 两位老人抹着眼泪,重重地点着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陆主任,谢谢陆主任”,推着三轮车,缓缓离开了县委大院。 车上那摞纸箱,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像是承载着他们对未来生活的一丝希望。 看着两位老人远去的背影,围观群众里,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都鼓起了掌,掌声越来越响亮,回荡在县委大院门口。 有人大声喊: “陆主任好样的!” “这才是党的好干部!” “陆主任,我们支持您!” 陆云峰朝人群挥了挥手,“多谢大家,大家都去忙吧!” 说完,转身,往县委大楼里走去。 第237章 比想象的难对付 陆云峰转身向县委大楼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像是刚散完步回来。 安魁星则主动在他身后,礼貌但坚定地疏散着门口还没完全散去的人群,为他做善后。 跟着陆云峰有日,安魁星现在也学得很文明了。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驱赶的意思,只是伸手虚引,偶尔说一句“各位乡亲,事情解决了,都回吧”,人群就配合地,慢慢地散了。 一直候在旁边的包晓勇快步跟上陆云峰,脸上堆着笑,走到与他并排的位置,毫不掩饰地竖起大拇指。 “陆主任,高,实在是高!” 他声音不是很高,但语气里的敬佩实实在在, “您这一手,既化解了危机,教训了李三,又揭露了定山公司的强拆,还赢得了群众的人心。太厉害了,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陆云峰侧头看他一眼,笑了笑: “今天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及时提供信息,又帮忙稳住局面,还及时报警,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陆主任,说哪去了。” 包晓勇搓着手,心里美滋滋的,“都是我应该做的。我是县委办的人,维护县委形象,配合领导工作,这不是分内的事嘛。” 他想起老婆反复的叮嘱——“找准机会,靠近陆云峰。这人前途无量,现在不靠,以后想靠都靠不上。” “你没看那些大人物,哪个身边没有一些信得过的人,你也要学做那样的人,才能飞黄腾达。” 今天这一出,他提供了关键信息,帮着报警,还适时表达了敬佩,应该算是“找准机会”了吧? 虽然跟安魁星和王哲比,还有些差距——那俩一个是贴身保镖,一个是心腹干将——但起码比一般人更靠近陆云峰了。 尤其是见陆云峰在王哲家里这件事上,护犊子般的担当,更让包晓勇有了归附的迫切。 跟着这样的人,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包晓勇心里盘算着,脚下紧跟,脸上笑容更盛。 “对了,包科长,” 陆云峰踏上楼前的台阶,停下脚步,“还有件事。” “您说。” “乔老根夫妇以后来收废品,你叮嘱一下后勤的同志,态度一定要好,多照顾照顾。” 陆云峰说,“两位老人家不容易,别歧视人家。” “明白明白!” 包晓勇连连点头,“主任您真是善人心,请您放心,我一定亲自叮嘱到位。绝对不会让两位老人家受半点委屈。” 陆云峰点点头,继续往楼里走。 踏进县委大楼的一瞬间,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走廊里,路过的办公室门口,工作人员纷纷停下手里的事,目光追随着陆云峰。 有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隔着玻璃窗看。 有人干脆走到门口,眼神里满是敬佩。 “陆主任,太厉害了!”一个年轻科员忍不住开口,“那么乱的场面,您几句话就摆平了。” “群众还给您鼓掌呢。”旁边另一个女同志接话,“我们在办公室里都听见了。” 陆云峰朝他们点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脚步没停: “大家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 谦逊,但不卑微。 从容,但不傲慢。 这种姿态更让人信服。 三楼西侧,副书记办公室。 张胜利还站在窗前,脸色阴沉。 他看着那辆警车押着李三开走,看着乔老根夫妇的三轮车走远,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看着陆云峰走进大楼…… 刚才在窗前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容,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云峰能这么轻松地化解这场危机。 不,不只是化解,是反转。 从被闹事、被指责,到揭露真相、赢得掌声,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这种应对能力,这种控场水平,这种……煽动力? 张胜利不喜欢这个词,但不得不承认,陆云峰刚才那番话,确实有煽动力。 不是那种声嘶力竭的煽动,是平静的、有理有据的、让人不得不信的陈述。 “张书记,还录吗?”秘书小心翼翼地问,手里还举着手机。 “录什么录!”张胜利猛地转身,声音里压着怒气,“都给我删了!留着干什么?丢人现眼吗?” 秘书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操作手机,把刚才录的视频删得一干二净。 张胜利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想,如果刚才站在楼下的是自己,会怎么处理? 可能会让保安把人赶走,可能会报警抓人,可能会…… 但绝不会像陆云峰那样,蹲下身帮老人系绳子,然后平静地说出真相。 那种做法,太……太像演戏了。 但偏偏演得很真,演得让人信服。 张胜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小刘,”他对秘书说,“让田家俊局长插空给我回个电话,城关镇西街那个案子,我要听一下情况。” “好的书记。” 秘书出去了。 张胜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陆云峰……这人,对付他,可要打起精神来。 三楼另一间办公室,气氛完全不同。 黄展妍站在窗前,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她看着陆云峰走进大楼,看着楼下人群散去,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李雪松。 “看到了吗?”她说,“这就是水平。” 李雪松脸上的担忧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看到了,黄书记。” 她重重点头,“越是混乱的场面,陆主任越是冷静。他能抓住关键,几句话就把事情说清楚,还能让群众信服。这种能力……我得多学习。” “不只是能力,” 黄展妍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是阅历,是见识,是格局。云峰这个人,看起来年轻,但做事老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她顿了顿,看向李雪松:“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让你跟他学了吧?今后,能学到的东西,可不止这些。” 李雪松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否认,只是又点了点头。 县委办那层楼,田雅丽和展涛还挤在窗口。 “吓死我了。” 田雅丽长出一口气,拍拍傲人的胸口,“刚才我还以为要闹大,要影响县委形象,要影响陆主任的名声。没想到……陆主任太厉害了。” 展涛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自豪: “你也不看看是谁出马。陆主任是什么人?这点小场面,根本难不倒他。” “也是。” 田雅丽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不过说真的,陆主任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既讲事实,又讲情理,还照顾了老人家的面子。我要是有这水平……” “那你就是陆主任了。”展涛打趣。 “哈哈哈……” 两人都笑了。 第238章 想让我怎么帮 招商办的二层楼里,王哲站在窗前,看着陆云峰的身影消失在主楼门口,眼圈微红。 两天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陆云峰感动。 他悄悄抹了把眼角,转身坐回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却半天没敲出一个字。 脑子里全是刚才楼下的画面,陆云峰蹲下身帮老人系绳子,平静讲述真相,揭露李三阴谋,安排乔老根夫妇收废品,每一件事都妥帖周到。 “陆主任,谢谢您。”王哲心里默念,“谢谢您帮我们王家,谢谢您为我哥洗清冤屈。”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旺达项目的进度报告没写完,省发改委调研方案要完善,城关镇谈判材料得整理,这些都是陆云峰交代的事,他不能出错。 手指刚落下,就敲错了两个字。 旁边的同事凑过来,笑着打趣: “王哥,这是还没从早上的事缓过来?陆主任都把事摆平了,你也别太紧张,再敲错字,陆主任该罚你加班了。” 王哲脸一红,挠了挠头:“别打趣我,赶紧干活,可不能给陆主任拖后腿。” 同事笑着点头:“放心,咱们都跟着陆主任好好干,准没错。” 办公室里的氛围轻松了几分,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声, 没人再提起刚才的闹剧,但每个人心里,都多了几分对陆云峰的敬佩。 …… 陆云峰回到副主任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室很安静,阳光洒进来,在深红色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没马上处理文件,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他需要静一静。 楼下大院已经恢复安静,几个工作人员来回走动,一辆公务车缓缓驶出大门。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刚才的闹剧一出现时,他确实有些慌。 县委大院是机关办公场所,闹事影响不好,何况这事主要针对他,还牵扯到自己的下属,牵扯到人命,必须谨慎。 他从没亲历过这种混乱场面,也很少面对李三那样的痞子,但爷爷的话一直在耳边——每临大事有静气,沉住气,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刚才在出小楼的时候,就在快速梳理思路。 直到走到近前,看到乔老根老两口子,把那点纸箱子当成命,才慢慢沉静下来。 先让安魁星控制李三,再从包晓勇那里得知李三的真实身份,接着安抚乔老根夫妇,引导他们说出真相,最后揭露阴谋,交给警察处理。 一步步推进,才算妥善化解,也为今后处理类似情况积累了经验。 烟抽到一半,心情平静了些许。 他走回办公桌前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唐韵诗”三个字上,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那头传来唐韵诗略微港腔的欢快声音,带着几分娇俏: “喂,云峰?这么快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想我了?” 陆云峰揉了揉眉心,唐韵诗近来越来越大胆,说话毫不避讳。 “有事找你。”他直接说正事,语气平静。 “什么事这么严肃?” 唐韵诗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轻松,“不会是又遇到麻烦了吧?” “王哲家出了点事。”陆云峰简单叙述, “定山公司深夜强拆,王哲父亲被打伤,母亲骨折,嫂子被侮辱,他哥哥被迫反抗致人死亡,现在被刑拘。早上有混混受指使,雇佣死者父母来县委闹事,已经被我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王哲他哥,伤了人,现在被关起来了?” 唐韵诗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这才几天没见面,你这边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而且,还牵扯到了王哲家。” 她叹了口气:“云峰,你这手下,怎么这么让你不省心?” “他是我兄弟。”陆云峰的语气很坚定。 “行吧,你说怎么帮?”唐韵诗问。 “走法律途径。”陆云峰说,“乔大壮虽然有过错,但毕竟死了。定山公司雇佣社会人员强拆,导致冲突发生,有责任。还有雇佣的人,也有责任。我想帮两位老人提起民事诉讼,索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是想……让我公司的法务帮忙?”唐韵诗问。 “对。”陆云峰点头,“我记得你们法务部有个林溪律师,上次给我的印象不错,感觉能力挺强,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这个案子,律师费按标准付。” “云峰,这事有点复杂。” 唐韵诗的声音认真起来,“王哲是你的人,你帮他哥辩护,合情合理。但你还要帮死者家属告定山公司,万一有人说闲话,说你利用死者家属打击对手,对你影响不好。” “清者自清。”陆云峰笑了笑,“我帮乔老根夫妇,是看他们可怜,确实值得帮,也有索赔的权利。定山公司违法乱纪,该承担责任,这两件事不矛盾。而且我不直接参与,只介绍律师,具体事宜由律师和当事人决定。”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唐韵诗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调侃: “行吧,谁让你开口了呢。于公,旺达在正阳有项目,支持地方正义是企业责任;于私,你这个大忙人,难得求我一次,我能不帮?” “谢谢。”陆云峰语气缓和了些。 “先别谢我。”唐韵诗笑道,“法务部是公司资源,接外案要走程序,我得跟公司汇报。不过你放心,林溪那边我去说,她肯定愿意接,这种有社会意义的案子,她求之不得。” “好。” “对了,”唐韵诗的语气又带上调笑,“你在县委办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帮手下,又是帮老人,还要忙招商引资,就不累吗?是不是想当正阳的‘活菩萨’?” “习惯了。”陆云峰咧了咧嘴。 “那……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唐韵诗趁机邀约,“我后天去正阳,就是咱们城关镇项目的初步洽谈。晚上怎么样?” 这话,问的突然,又别有意味。 陆云峰愣了一下,看了眼桌上的日历: “后天晚上可以。谈完了,直接去餐厅。” “那就说定了。”唐韵诗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我可记着了,不许放我鸽子。” “不会。” 挂掉电话,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兄弟的事,还没处理完,又要面对唐韵诗。 心里原本按下的那四份感情葫芦,顽强的浮起了一个。 那又怎样? 难不成,她能吃了我?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下班。 面前还有一堆文件要看,一堆事要处理。 他翻开最上面那份,王哲刚送来的——省发改委调研的接待方案,开始仔细阅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第239章 请动了他 陈继业在正阳的临时办公室里,正经历着一场情绪风暴。 陈继业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茶杯碎裂的脆响刺耳,茶水混着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连墙角的绿植都沾了水渍。 “废物!都是他妈的废物!”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李三这个蠢货,闹个事都能把自己闹进去,简直他妈的笑破天,白白花了老子一万块钱。” 他在桌前转来转去,像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妈的,得早点把他弄出来,免得他一秃噜嘴,把咱们全供出来!” 郭晖站在办公桌前,垂着头,大气不敢喘。 直到陈继业转了好几圈,郭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陈总,消消气。” 他看着陈继业的脸色,“李三被抓才一个小时,他的嘴应该算硬的,没那么不中用……” “应该?”陈继业打断他,转过身来,脸色铁青, “中午你也这么说——‘应该能把事情闹大’,‘应该能让陆云峰当众丢脸’。结果呢?” 他不想再说下去了,狠狠一扭头,转身走到窗前。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 县委大院的方向隐约可见。 陈继业压了压火,继续发泄: “李三这个蠢货,这点本事都没有,简直是他妈的蠢货。” 他接着冷笑,“乔老根那两个老东西更他妈的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捡纸箱子——他们以为是废品收购站赶集吗?” 郭晖脸上火辣辣的。 人是他找的,事是他策划着办的,虽然陈继业多少顾忌他的面子,但现在出了篓子,自然得接着。 “陈总,这事怪我,的确没办好!我检讨,我检讨!” 他一脸的诚恳,连连点头哈腰。 陈继业怒气未消。 “妈的!” 他骂了一声,离开窗前,脚用力碾过地上的瓷片,发出咯吱的声响, “陆云峰那小子太邪门,县委门口闹事,这么大的动静,本想着让他身败名裂,结果呢?他倒好,连哄带劝,把两个捡破烂的老东西都策反了,还让老百姓给他鼓掌。” 他拿起烟盒,弹出一根烟,郭晖赶忙上前,为他点燃。 陈继业深吸一口,吐出,看着一脸惭愧的郭晖: “李三被抓,我们只是少了个棋子而已。可我觉得,陆云峰那小子不会停手,他一定会查强拆的事,查账,查合同,查我们和郭定山的每一笔资金往来。再往深了查,我们公司的烂账迟早被他翻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郭定山的声音有些发干:“那……那怎么办?” 陈继业又吸了口烟,用力喷出。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平静了些,但眼神里的阴鸷更浓了。 “两个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马上给郭定山打电话,让他告诉田家俊,不管用什么方法,今晚必须把李三放出来。” “拘留理由?就说证据不足,或者……寻衅滋事情节轻微。总之,人不能留在里面过夜。” “明白,我这就打电话。”郭定山应道。 “第二。”陈继业看向郭晖,“你不是认识几个搞自媒体的小年轻吗?让他们写篇文章,标题就叫……《官商勾结?副主任与旺达集团高管的秘密,强拆事件背后另有隐情》。” 郭晖眼睛一亮:“陈总的意思是,伪造陆云峰收钱的证据?” “什么叫伪造?” 陈继业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模糊处理。就说‘据知情人透露’、‘疑似’、‘或存在不正当往来’。” “另外,再配上几张陆云峰和旺达集团那个骚女人同框的照片——上次你不是说,他俩偷偷在一个餐馆吃过饭吗?想办法,搞几张两人在一起的照片,稍微调个色,弄得暧昧点。”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弧度:“网民只爱看热闹,谁在乎真相?先把水搅浑。” “高明!”郭晖立刻掏出手机,“我马上安排,今晚就发。” “等等。”陈继业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陆云峰给王家请了律师?” 郭晖点头:“对,我让人在医院盯着,今天下午有两个穿西装的男人进了病房,待了四十多分钟。后来跟护士打听了一下,是律师。” “什么样的律师?” “为首的五十左右,带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助理,开一辆黑色奥迪A6,车牌是京都的。” 郭晖回忆着线人汇报的细节,“挺有气质,说话声音不大,王哲父母亲自送他们出的病房,态度客气极了,看上去挺高兴的样子。” 陈继业皱起眉头。 普通律师开不起A6,还是京牌,更别说让绝望中的受害人家属生出希望。 这个律师,恐怕不简单。 “去查。”他命令道,“我要知道这个律师的底细,哪个律所的,打过什么案子,收费标准多少——越详细越好。” 郭晖应声退出去打电话。 陈继业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但眼神飘忽不定。 十分钟后,郭晖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陈总,查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继业,“周文渊,京城正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专攻刑事辩护。去年轰动全国的‘江州富商正当防卫案’,就是他办的,一审无罪。” 陈继业的敲击动作停了。 他接过手机,滑动屏幕。 度娘百科词条,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面相儒雅,但眼神锐利。 简历一长串:政法大学博士,哈佛大学访问学者,全国十佳律师…… “他怎么会来这个小县城?”陈继业喃喃自语。 “两种可能。”郭晖分析道,“一是陆云峰花了天价律师费。周文渊这种级别的律师,跨省办案起步价五十万,这种复杂刑案,没一百万下不来。二是……” 他犹豫了一下。 “二是什么?” “二是陆云峰通过某种关系,请动了他。” 郭晖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周文渊一般不接外地小案子,除非委托人身份特殊,或者……有更高层面的人打招呼。” 陈继业的眼皮跳了跳。 他忽然想起父亲陈建国出国前说过的话:“那个陆云峰,背景可能比我们想的深。你办事收敛点,别踩过线。” 当时他觉得父亲太过谨慎。一个小小县委办的副主任,能有多大能量? 但现在…… “备车。” 陈继业站起身,“回吉海,叫上郭定山,还有公司的法律顾问赵坤。六点在咱们会所集合。” 第240章 连环四诡计 吉海,馨园会所,听雨轩茶艺间。 竹帘半卷,窗外是人工造景的假山流水。 但房间里没人看风景。 陈继业坐在主位,郭晖和郭定山分坐两侧。对面是一个五十岁左右、梳着背头、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鑫盛集团法律顾问赵坤。 茶艺师刚表演完一轮工夫茶,被陈继业挥手屏退。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陈继业开门见山,“陆云峰请了京城的金牌律师周文渊,要给王皓做无罪辩护。如果让他办成了,王皓放出来是小事,强拆的事肯定会被翻出来彻查。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懂。 郭定山先开口:“陈总,不能让他得逞啊!王皓要是无罪,那你们请的拆迁队就成黑恶势力了,乔大壮的死也得算在咱们头上!到时候,光是赔偿,那可就是一大笔钱啊!” “郭总,郭总,别急!”平时沉不住气的陈继业展现出主人的风范,“所以才把大家叫来,一起想对付的办法。” 在自己的会所商量事,陈建国没在家,陈继业尽量学着老子的做派。 他看向赵坤:“赵律师,你是专业。给咱出出主意,不光是从法律角度,还有其他,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坤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前倾,一副专业姿态。 “陈总,刑事案件的关键在于证据链。现在的情况是,王皓确实打死了人,这是客观事实。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个事实在法律上被定性为‘故意伤害致死’,而不是‘正当防卫’。” 他顿了顿,继续道:“要达到这个目的,需要从几个方面着手。第一,侦查阶段施压。虽然案子已经移交县局刑警队,但田家俊副局长分管刑侦,可以向刑警队和看守所打招呼。” 郭定山立刻接话:“这个我来办。田家俊和我不是一年两年的交情了。” “具体怎么做?”陈继业继问。 赵坤喝了一口茶,给出建议: “让田局向刑警队施压,要求他们‘深挖’王皓的主观恶意。比如,反复审讯他当时是不是出于报复心理,是不是本来可以逃走却选择拿起镰刀砍人等等。” “同时,在看守所里,安排人给王皓制造心理压力——不是刑讯逼供,那太低级了,容易落下把柄,要让他睡不好、吃不好,精神崩溃。” 陈继业显然有经验,接口,“人一旦没了精神,就想着死活就是这样了,还不如说了,哪怕说完好好睡一觉。” 赵坤点点头,又喝了口茶,接着说: “还有一点很重要:拖延律师会见的时间。虽然法律规定,在侦查期间,律师可以随时会见,但实际操作中,看守所可以找各种理由推迟。” “比如,‘办案人员正在提审’、‘领导签字没走完流程’、‘系统故障’等等。拖上三五天,等王皓心理防线崩溃、口供固定了,律师就是见了也没用。” 郭定山连连点头:“这个好,我一会儿就给田局打电话。” 陈继业却问:“田家俊毕竟是副职,他们的宋局长要是干预怎么办?” “所以需要第二招。” 赵坤竖起两根手指,“从陆云峰的上面瓦解。郭总,您不是和张胜利副书记关系不错吗?” 郭定山眼睛一亮:“对对,张副书记一直看陆云峰不顺眼。” “那就请他出手。”赵坤分析道,“在县委常委会上,或者单独向黄展妍书记汇报时,提一提这件事。” “说法可以是‘一个县委办副主任为了下属私事,动用关系请京城律师,可能影响司法公正’,或者‘县委门前闹事事件,根源在于陆云峰处理不当,用,影响很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体制内的人,最怕‘影响’二字。黄书记就算想保陆云峰,也得考虑县委班子的团结和舆论压力。只要上面施加压力,陆云峰就算不放弃,做事也会束手束脚。” 郭晖趁机插话:“说到舆论,我这里还可以给张副书记提供点‘弹药’。” 众人都看向他。 郭晖看了一眼陈继业:“这是下午陈总教我的。我已经联系了网络水军,准备发两篇文章。一篇标题叫《副主任仗势欺人,拆迁纠纷酿惨剧》,暗指陆云峰以权谋私,着重写县委门前闹事,突出政府形象受损。” “另一篇《官商勾结?副主任与旺达集团高管的秘密,拆迁事件背后另有隐情》,给他和旺达那个唐总监泼脏水。到时候把文章链接发给张副书记,他拿去说话就有依据了。” “这个可以。”郭定山露出一脸的坏笑,“张胜利那种老油条,最擅长拿着鸡毛当令箭。” 赵坤等他们说完,才继续道:“第三招,针对律师的调查取证。” 他露出些许轻蔑:“京城的咋了,到了咱们地界,金牌律师又能翻多大的浪?” “周文渊再厉害,也需要证据为王皓辩护。尤其是目击证人证言,这是正当防卫案件的关键。如果我们能让证人闭嘴……” 郭定山立刻明白:“赵律师,太棒了,我回去马上派人,把那天可能在现场的左邻右舍都摸一遍。谁最可能看到了现场,就去‘拜访’谁。” “方法要讲究。”赵坤提醒道,“不能直接用暴力威胁,那是授人以柄。” “可以给钱——比如‘慰问金’、‘精神损失费’,让他们签个保密协议。” “如果给钱不行,就找他们的软肋:家里有孩子在读书的,老人有病的,本人在哪个单位上班的……总有办法。”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陈继业欣赏地看了赵坤一眼:“不愧是专业律师。郭晖,这件事你和郭总配合,务必把所有可能的证人都‘安抚’好。” “明白。”郭晖应道。 赵坤却还没说完。 他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陈总,其实还有第四招,可能更有效,但……有点冒险。” “说。” “我听说,乔副市长的秘书周绍龙,在京城律师协会有个同学,好像是副秘书长。” 赵坤压低声音,“能不能请周秘书帮忙,从行业内部给周文渊施压?比如暗示他这个案子背景复杂,建议他‘慎重考虑’是否继续代理。律师这行,有时候也要讲人情世故。” 陈继业眼睛一亮。 这招阴险,但管用。 周文渊再厉害,也是律师圈子里的人。如果协会领导打招呼,他多少得掂量掂量。 “我这就给周绍龙打电话。” 陈继业掏出手机,看向郭定山。 毕竟这些事,都是因他而起,出血的事,当然少不了他。 “郭总,你准备一份厚礼——我记得周秘书喜欢收藏砚台,你那儿不是有块老坑端砚吗?” 郭定山肉痛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好,我让人送过来。” 第241章 副书记的关心 县委门前那场闹剧散场没多久,田家俊的手机就在办公桌上震动起来。 他正在看一份治安情况报告,抬起头,心不在焉地扫了眼来电显示。 是张胜利副书记的联络员,小刘的号码。 田家俊暗提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接通,语气带着几分正式:“喂?” “田局长,我是小刘。”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客气中透着分寸,“张书记请您方便时回个电话。” 田家俊愣了两秒,坐直身体:“好,我现在就打。”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拨号。 而是合上手里的情况报告,看向了窗外。 天色还早,不远处县委大楼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 张胜利主动找他的时候,很少,肯定是为了昨晚强拆致死的那个案子。 好在,对此,他正有话要和这位全县本土派的“老大”说。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张胜利办公室的座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好像对方就在等这个电话。 “张书记,是我,家俊。” 田家俊的声音换了个调子,恭敬又不失亲近,“刚才小刘说您找我?” “家俊啊。” 张胜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田家俊甚至都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神情。 “没事,就是刚才县委门口出了点小状况,我看到你们公安处警很及时,控制住了局面。打电话表扬一下。” 田家俊一愣,随即脑子飞快地盘旋。 县委门口出了状况? 他完全不知道。 今天下午,他在局里开治安例会,没人向他汇报。 “张书记,您说的是……” 他试探着问,“什么状况?严重不?我这边没接到报告啊。” “哦?” 张胜利的声音微微扬起,像是有些意外, “就刚才,大概半小时前,城关西街强拆案死者的家属,跑到县委门口来闹。哭天抢地的,影响很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喝了口水,才继续说:“好在城关镇派出所的人及时赶到,把带头闹事的控制住了。我还以为是你协调的呢。” 田家俊不由一阵紧张。 这么大的事,城关镇派出所,竟然没向他报告? 难道,是宋局长亲自过问了? 可,不应该啊! 所长张磊平时挺听话的,不至于这么不懂事! “张书记,我真不知道这事。” 田家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今天下午局里开例会,可能下面的人见控制住了,就没向我汇报。不过控制住就好,控制住就好。” “是啊,控制住了。” 张胜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带头闹事的是个小混混,冒充死者表弟。被当场识破,抓走了。” “死者的父母——两个捡破烂的老人,倒是挺有意思,看见县委院子里的废纸箱,顾不上哭,忙着往三轮车上搬。”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这事很荒诞。 田家俊跟着干笑两声,心里的不安陡然增长。 前几天,郭定山位于城关镇西街的综合体项目,因为拆迁不力,影响项目进展,寻求县里大佬们的支持,请客喝酒时,两人都在场。 为什么强拆,由谁强拆,他们可是心明镜似的。 而且,这一议题,也是当时喝酒的主要目的。 酒桌上,几乎所有人都表态支持,虽然张书记说的比较隐晦,但这些官场老狐狸,哪个听不出他的话外音。 更何况,喝完酒,郭定山为每个人准备的随手礼,可是妥妥的真金白银。 虽然,田家俊不知道别人得了多少,但他对自己那份,还是比较满意。 毕竟,什么都没干,白喝了顿大酒,还有钱拿,这种职位带来的福利,美得很。 当然,收钱的时候,田家俊和其他人一样,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强拆竟然死了人,好在不是拆迁户,是参与强拆的混混。 可这也够棘手的。 毕竟人命关天,总要背一些责任的。 让田家俊稍感郁闷的是,酒桌上不止他一个收了钱,可偏偏,他是县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擦屁股的,只能是他。 好在,田家俊认为自己够敬业。 昨晚报警电话一响,刚好他在局里值班。 刚把警力派出去,郭定山的电话紧跟着就打进来。 他立刻展开布置,给城关镇派出所下达了清晰的指令,务必按“故意伤害致死”定罪。 这样,等于变相排除了定山公司强拆的责任,又省了郭定山和陈继业一大笔抚恤金和赔偿金,事后,相信一向“懂事”的郭定山,肯定会奉上一笔可观的感谢金。 这是昨晚以来,田家俊在心里拨拉的金算盘。 至于,死者家属跑到县委门前去闹事,他的确不知情,更不知道是谁的指使。 现在,张胜利特意打电话来,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么个笑话。 田家俊正琢磨着,电话那头突然问: “那个强拆致死的案子,现在到什么阶段了?” 张胜利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田家俊斟酌着用词:“已经移交刑警大队,按程序走,该取证取证,该审讯审讯。” “取证情况怎么样?” “还在进行中。”田家俊说得含糊,“现场比较混乱,目击证人说法也不太一致。需要时间梳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田家俊能听见张胜利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但很有节奏。 “家俊啊。”张胜利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这个案子,关系到县里的稳定。死了人,家属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但要是被人利用,把事情闹大,影响了项目进度,那损失就大了。” “是是是,张书记说得对。”田家俊连忙应和。 “你是老公安了,办案经验丰富。” 张胜利继续说,“这个案子该怎么定性,怎么把握尺度,你心里应该有数。既要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也要考虑实际情况——毕竟,拆迁是推进县重点项目建设的大事,对不对?” 田家俊听懂了。 张胜利这是在暗示他,案子要往“故意伤害致死”的方向办,不能定性为“防卫过当”。 但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考虑实际情况”、“把握尺度”这种官话。 “张书记放心,我一定依法办理,兼顾法理人情。”田家俊表了个态。 “那就好。”张胜利的语气轻松了些,“对了,我这里还有点事。你要是现在有空,过来我办公室一趟,详细说说案子的情况。我也好向黄书记汇报。”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田家俊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 他点了根烟,用力吸了一口,吐出。 看着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张胜利要见他,当面谈。 这意味着事情比电话里说的更复杂。 田家俊掐灭烟,起身穿上警服外套,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人刚四十几岁,鬓角就已经见白,眼袋很重。 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第242章 为什么坐得这么稳 县委大楼三楼,副书记办公室。 田家俊敲门进去时,张胜利正在看文件。 见他进来,张胜利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沙发: “坐。小刘,给田局长泡茶。” 秘书小刘,麻利地为田家俊泡上茶,随即退出。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声响。 “怎么这么久?” 张胜利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 他向来稳重,这般直白的不耐,倒是少见。 田家俊扯了扯嘴角,故意装出轻松的模样: “临出门时,宋局找我,谈了一会儿,耽误了点时间。” “谈什么?”张胜利随口一问。 “没事,”田家俊没直接回答,而是借故抱怨,“本来,上午都谈过一次了,刚才又谈。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补全了细节: “还不是王皓的案子,说我不该硬性干涉基层办案,还反复强调要以事实和法律判断罪与非罪,严格遵守办案程序,不能有半点偏颇。” 随着这话,田家俊脸上的轻松彻底褪去,满是为难: “您也知道,宋局是一把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话说到这份上,后面的事,就很难办了。” “可郭定山那边,我又不能不帮,之前也拍了胸脯保证过的,现在要是撒手,的确有点不像那么回事。” 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郭定山今天都给我打了两次电话了,催得紧,每次都是问王皓的案子,我都快没法应付了。一边是顶头上司,一边是郭总,可真是麻烦。” 这话虽没挑明,但两人心里明白。 他和张胜利,说到底都是郭定山的“棋子”,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 可如今宋明亲自介入,黄展妍又明显偏向陆云峰,两人这个副手,权力有限,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宋明怎么揪住这事不放?” 张胜利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目光落在楼下空荡荡的大院里,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他明显意有所指。 他知道田家俊的屁股不干净,一旦被宋明抓住把柄,最后,怕是会连累自己。 田家俊的声音有些干涩: “一直围绕着案子说事,说我不该干预审讯。” “然后呢?” 张胜利依旧看着窗外,背影显得有些凝重。 “我说我昨晚正好值班,因为事关人命,派出所把案子报上来,我只是顺便指导了一下基层办案。” 田家俊只好说得更详细,“我还特意强调,我叮嘱的是,要依法办案、文明审讯,如果派出所操作有问题,我会亲自下去纠正,算是给宋局递了台阶,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张胜利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田家俊坐在沙发上,连呼吸都不由放轻。 过了大概半分钟,张胜利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的凝重却没完全藏住。 “叫你过来,就是想听听这方面的情况。”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分别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田家俊身上, “家俊,这个案子,你现在到底有多大把握?” 田家俊心里一紧。 他听懂了,张胜利问的是“把握”,不是“情况”。 这意味着,他根本不关心案件本身的是非曲直,只关心能不能拿到他们想要的结果,能不能给郭定山一个交代,能不能不牵连到自己。 “张书记,实话说,现在还真有点棘手。” 田家俊不敢隐瞒,如实说道,“王皓从见了陆云峰后,嘴很硬,一口咬定是正当防卫,怎么审都不松口。” “现场的监控虽然被人故意破坏了,但有几个邻居愿意出来作证,都说看见拆迁队先动手,还拿着铁棍、铁锹、砍刀,王皓是被逼无奈才反抗的。” “邻居作证?” 张胜利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质疑,“这些人的证言可信吗?是不是利益方,有没有被人收买?” “有几个是拆迁户,其他还需要核实。” 田家俊说,“但问题是,陆云峰已经给王家请了律师,而且律师已经开始挨家挨户调查取证了。” “要是让律师拿到这些有利的证言,再找到其他证据,案子很可能就往正当防卫那边倾斜,到时候我们就算想动手脚,也来不及了。” 张胜利的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这次敲得有些重,节奏急促,能看出他此刻的烦躁。 “律师什么来头?”他沉声问。 “京城来的,叫周文渊。” 田家俊说,“我让人特意查了一下,这人是京城有名的金牌刑辩律师,专门打疑难杂案,尤其是正当防卫的案子,几乎没输过。” “听说他出场费最少五十万起步,像这种外省的案子,没有百八十万根本请不动。” 张胜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想到,陆云峰竟然能请动这样的大人物。 看来这次,陆云峰是铁了心要保王皓,要跟郭定山、跟他们对着干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田家俊觉得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郭定山那边,有什么动作?” 张胜利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田家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说了出来:“郭总很急,催着我尽快把案子定下来,给王皓安一个故意杀人的罪名。” “另外,他还派了两个人去医院,想威胁王皓的父母签字,结果被陆云峰直接给宋明打电话报警。” “我只好派人先把那两个威胁者抓回来,又没理由一直关着,最后只能放了,等于白忙活一场,还差点惹出麻烦。” “这个郭定山,可真能给你惹事。” 张胜利嘟囔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不满, “做事这么毛躁,一点分寸都没有,迟早把我们都拖下水。”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看向田家俊:“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张书记,我觉得……” 田家俊下意识向身后的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这个案子,我们是不是得把握好分寸?郭定山和陈继业那边,我们确实该帮忙,但现在事情闹得这种程度,陆云峰又请了金牌律师,宋局还在盯着,要是再往里陷,恐怕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他没说彻底,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他想抽身,却又没这个底气,只能指望张胜利拿主意。 张胜利看着他,眼神很深,像是在琢磨着什么。过了几秒,他突然问: “家俊,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这么稳吗?” 第243章 口是心非各盘算 田家俊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张胜利会突然问这个不相干的问题,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摇了摇头。 “因为我懂得分寸。” 张胜利自问自答,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 “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不该沾的麻烦,绝对不沾;该甩的包袱,也绝不犹豫。”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田家俊对面的沙发坐下,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 “郭定山和陈继业,是和我们关系不错,我们理应帮忙。” “但那是在事情可控的前提下,现在死了人,陆云峰插了一脚,宋明也亮了态度,情况就不一样了,再跟着他们硬扛,就是自寻死路。” 田家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您的意思是……我们抽身?” “算是吧。” 张胜利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放松了些, “咱们该尽的力,已经尽了。城关镇的强拆,我们帮着打了招呼;医院威胁王皓父母,我们睁只眼闭只眼,这就算还了他们的人情。” “但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再往里陷,就不明智了。” 田家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虽然张胜利今天这番话,算是和他推心置腹了,在谨慎的张胜利来说,绝对难得。 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田家俊根本做不到像他那样泥鳅般滑溜。 “那案子……”田家俊试探着问。 “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胜利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公安局副局长,依法办案是你的职责。至于证人证言、证据链这些具体工作,让下面的办案人员去做,你作为领导,把握好大方向就行。做得太明显,反而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田家俊彻底明白了。 张胜利就是要明哲保身,抽身而出。 既不给郭定山明确的承诺,也不直接干预办案,而是把所有压力都推到具体经办人身上。 可事实是,他这个主管副局长早就掺和进去了,而且,根本脱不了干系。 事情要是办成了,功劳有张胜利一份;要是办砸了,背黑锅的就是他自己。 “可是张书记,郭定山那边……” 田家俊心里暗骂着“老狐狸”,脸上满是为难。 他想用郭定山提醒张胜利,毕竟大家都拿了人家的好处,总得讲究点吧? “郭定山那边,我会打招呼。” 张胜利摆摆手,语气轻松,“你放心,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事情不可为,不会太不识趣。毕竟,大家以后还要在一个县里共事,他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至此,田家俊无话可说。 事到临头,他也只能按照张胜利的路数,见机行事了。 就在这时,田家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说曹操,曹操就来,正是郭定山。 田家俊下意识看向张胜利,后者点头,示意他接。 “郭总。” 田家俊的语气与平日无异。 “田局,忙呢?” 郭定山打过招呼,就急切地说: “我说田局,那个李三,就是今天下午在县委门口被抓的那个,能不能尽快放了?关久了我怕他乱说话,把我们牵扯进去,到时候就麻烦了。” 田家俊皱起眉,看了张胜利一眼: “郭总,这事我不好直接插手啊!李三是宋局亲自安排抓的,而且特意交代,要重点审查,我要是贸然放了人,会很麻烦的。” “田局长,帮帮忙,对您来说,这不就是点小事吗?” 郭定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诱惑,“也不是硬放,就说证据不足或者情节轻微,最好今天就放人。晚上我安排,咱们见面细聊,好好感谢一下,怎么样?” 田家俊又看向张胜利,后者冲他点头,示意他先答应下来。 “好吧,郭总,我试试。” 田家俊叹了口气,留了一个活扣:“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毕竟宋局那边盯得紧,我只能尽量协调。” “多谢田局长,那就拜托你了,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 郭定山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 田家俊当着张胜利的面,又拨通了城关镇派出所所长张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张磊疲惫的声音:“田局,请请示。” “张所,有个事。”田家俊语气沉了些: “我问你,今天下午在县委门口抓的那人,叫李三?” “对,田局。”张磊连忙应声,“这人冒充死者亲属,在县委门口煽动闹事,还辱骂领导,我们把他抓回来,正审查呢。” “案情严重吗?”田家俊问道。 “呃……”张磊犹豫了一下,语气有些为难,“从现有证据看,是一般的寻衅滋事,情节不算特别严重。但因为是县委办报的案,又和昨晚死的人有关,我们正按要求深挖,想找出背后的指使。” “深挖需要时间,但人不能一直关着。” 田家俊语气带了些副局长的威严,“如果没有其他重大嫌疑,就按程序处理,该放就放吧。” “县委门口的事,影响已经造成了,关着人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磊的声音更加为难: “田局,这个……恐怕不太好办啊。宋局亲自交代过,要是贸然放了人,宋局那边我没法交代。” “张磊,你拿宋局压我?” 田家俊语气陡然变冷,十分硬气, “你的意思,我一个副局长,不能过问一个治安案件?要不要我现在就给宋局打电话?” “别别别,田局,这说哪去了。” 张磊不想把事情闹大,“您别生气,我马上安排放人。” 田家俊直接挂了电话。 张胜利看着他,笑了笑: “家俊啊,有时候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你是副局长,过问一个小小的治安案件,名正言顺,他一个派出所所长,还敢不听你的?” “多谢张书记指点。”田家俊口是心非。 刚才,他多少也是做给张胜利看。 在什么岗位,拿什么钱,吃什么饭。 郭定山就是冲着副局长的位置,才孝敬他的。 他已经陷在里面,根本无法拔不出来。 至于张胜利所说,虽有道理,也只能尽力而为。 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张胜利叮嘱田家俊办事谨慎,别被人抓住把柄,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田家俊起身告辞。 走出副书记办公室时,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亮着白炽灯,光线有些刺眼, 几个办公室的门还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偶尔还有人拿着文件匆匆走过,显得格外忙碌。 田家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下楼,迎面碰上一个女人。 第244章 另一个世界的事 县委办的田雅丽,抱着一摞文件,正往这边走来。 “田局长。” 田雅丽停下脚步,点头问候。 “一家子,还没下班?” 田家俊破例用了一个讨好的称呼,顺便挤出一个笑容。 经过刚才的一番内心挣扎,田家俊现在见到陆云峰的人,未免有些心虚。 “还有点工作。” 田雅丽看了眼他身后,已经闭上的副书记办公室门,眼神闪了闪, “您来找张书记汇报工作?” “是啊,汇报治安方面的情况。” 田家俊说得含糊,“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好的,您慢走。” 田家俊快步下楼。 看着田家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田雅丽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办公室隐约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她抱着那摞文件,挪到窗前。 后院里,田家俊正走向他的车。 公安局那个发小的话,又在田雅丽脑子里闪现。 “雅丽,跟你说个事。我们宋局刚找田副局长谈话了,谈了半个多小时。田局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路都有点飘。” 当时田雅丽随口问:“谈的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应该和城关镇那个强拆致死的案子有关。有人反映田局干预基层办案,给派出所打招呼。” 她当时没多想,只是应了声“哦”。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边田局被宋明谈话,这里就来找张胜利。 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谈了快一个小时,然后田局匆匆离开。 这太不正常了。 田雅丽咬了咬嘴唇,看了眼手里的文件。 这是明天要报给陆云峰的几份材料,其实不急,明早送也行。 现在看,必须马上送过去。 她抱着文件,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陆云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田雅丽走到门口,能听见里面敲击键盘的声音,不快不慢,很有节奏。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 陆云峰坐在办公桌后,正看着电脑屏幕。 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才停下。 “田主任。” 陆云峰笑了笑,“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有几份材料,想请您先看看。” 田雅丽把文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是关于开发区项目进展的汇总。” 陆云峰看了眼文件,又看了眼她。 “不急,明天看也行。”他说。 田雅丽站着没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浓了,玻璃上映出室内的灯光和两人的影子。 “陆主任,” 田雅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我在走廊看见田局长了。他从张书记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陆云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我听说……” 田雅丽犹豫了一下,“听说宋局长今天上午找田局长谈话了,谈的是强拆案的事。这临下班,田局就来找张书记,而且,两人关着门谈了好一会。” 她说完,看着陆云峰的反应。 陆云峰脸上是标志性的沉稳,看不出有什么波澜。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好像不在意。 “嗯。”他放下杯子,“我知道了。” 就这样? 田雅丽有些意外。 她以为陆云峰至少会问几句细节,或者表现出一些担忧。 但陆云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 不是不在乎,而是……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田主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陆云峰继续说,声音温和, “不过不用太担心。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该解决的,也总会解决。”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田雅丽听出了里面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上午办公室里的议论。 陆云峰一个电话,就能调动京城的金牌大律师,而且对他恭敬有加。 也许,他真的有底气。 田雅丽的心情莫名轻松了些。 她看着陆云峰坐在灯光下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专注。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想起昨晚睡不着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身体突然有些发热。 “陆主任,” 田雅丽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其实……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您说说话。” 陆云峰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田雅丽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好像是在审视她。 她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关于工作的事?”陆云峰问。 “不是工作。”田雅丽咬了咬嘴唇,“是……私事。”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田主任,” 陆云峰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多了一丝严肃, “在机关大院里,有些话可能不方便说。咱们是同事,也是上下级,保持适当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田雅丽的脸微微发烫。 被戳破了。 她知道陆云峰是什么意思。 机关有规定,党员条例也明令禁止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更何况她已经成家,有丈夫,有女儿。 这些道理她都懂。 可是…… “陆主任,我知道我不该有这些想法。” 田雅丽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配不上您,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您太出色了,是我见过的这个年纪最出色的男人。” “我本来也想克制,告诉自己要守本分。但每次见到您,心里就……” 她说不下去了。 陆云峰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厌恶,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静的理解。 “田主任,” 他再次开口,声调依旧平稳: “你很能干,综合能力强,前途很好。有些一时的冲动,可能会毁掉很多东西。” “你的家庭,你的女儿,你的工作……还有很多你珍惜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田雅丽心上。 第245章 想摆脱我,没那么容易 “我明白。” 田雅丽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 “对不起,陆主任,给您添麻烦了。我以后会注意的,会保持距离,请您原谅我的失态。”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泪已经无法抑制。 女人的眼泪,是优秀雌性高等动物的本能,向来来得快,尤其在想软化人心的时候,男人大多招架不住,陆云峰也不例外。 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惹哭女人,总不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功劳。 他只好从桌角的纸抽里,连抽两张纸巾,递了过去。 田雅丽接过,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低声道了谢,低头默默擦着眼泪。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沉得似乎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了。 陆云峰虽然善于解题,却最不擅长应对这种柔软。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田雅丽,看向窗外已经变黑的庭院。 其实,他早就想找田雅丽谈谈,为了她的多次暗示,捅破这层窗户纸,提醒她注意分寸。 他还记得自己上班第一天,两人初次见面时,田雅丽眼波流转的模样; 更记得第二天视察食堂,田雅丽意外崴脚,他不得不背着她去医务室的尴尬。 就是那一次,两人的绯闻在县委大院里悄悄传开,连黄展妍和李雪松都曾误会了他。 他本想早点找田雅丽说清楚,可后来接二连三的事缠身,这事便一拖再拖。 虽说他凭着坦荡的心迹和实际行动,渐渐化解了那些谣言,但在两个当事人心里,终究还是留下了些许痕迹。 古人说,男女授受不亲,诚不我欺。 当初背着她的时候,他满心都在注意脚下的路,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医务室,心无旁骛。 可他毕竟是男人,也经历过女人。 田雅丽身上的那份温暖与柔软,还是牢牢印在了他的后背上, 偶尔想起,总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虽如此,但陆云峰始终很清醒。 爷爷和父亲早就告诫过他,从政的男人,一旦迷失在女人的温柔乡里,下场终将是悲剧。 女人是温柔乡,亦是蚀人骨。 短暂的欢愉往往裹着糖衣,背后的危险却时刻藏着毒刺。 田雅丽成熟大方,仪态风情,的确很吸引人。 可无论是身份、职责、规则纪律,还是陆家的规矩,都不允许他在这方面犯半分错误。 更何况,他心里清楚,此刻的夜色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 他们巴不得他踏出一步错棋,好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若是连自己的本能都管不住,还算什么陆家子弟。 窗外,县委大院的灯光,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的街道偶尔传来几声车鸣,转瞬即逝。 “田雅丽,” 终于,他缓缓转过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好同志、好下属,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有些事,总会过去的。” 这句话,等于为两人的关系下了一个结论,也为刚才的尴尬,做了一个注脚。 只要田雅丽摆正位置,不再犯以前的错误,他可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田雅丽听懂了,点点头,把脸上的眼泪彻底擦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压在心里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哪怕落地时有些疼,有些不甘,但比悬在半空让人踏实。 “谢谢您,陆主任。”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瞥了他一眼,怯懦道: “话说开了,也挺好。” 见陆云峰低眉沉思,不由得感慨: “说实话,现在像您这样的男人,真是太少见了。要是换了别人,面对送上门来的心意,不用负责,不用担心,竟然不吃腥?” 陆云峰被她说得笑了笑,抬起头,语气轻松了些: “可能,我是个另类,或者,我是从火星来的吧。” 田雅丽含着水份的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他的腰上,片刻后,促狭地冲他眨了眨眼: “哦?火星上的人,不会是……那方面不行吧?” “田雅丽!你……” 陆云峰被她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点懵。 上一秒眼泪还像下雨一样,刚给个好脸,立马蹬鼻子上来了。 或许,这就是她,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玩笑惯了的田雅丽。 刚才的委屈,却像是装出来的一样。 陆云峰想继续责备,以控制住这突然反转的情绪,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这人怎么没个正形!” “我怎么了?” 田雅丽笑得眉眼弯弯,刚才的沉重一扫而空,且一脸无辜, “嗨,逗逗你嘛。你看刚才,咱俩谈得那么严肃,要是就那样结束,我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现在好了,我心里舒服多了。” 她说着,站起身,扭着腰肢往门口走,步伐轻快,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哭哭啼啼的模样。 走到门口,她手扶着门框,缓缓回过头来, 路灯的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生动又灵动。 “哎,陆主任,”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刚才道歉的话,我是认真的,今后的分寸我也会注意。不过嘛……” 她眯起眼睛,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还真知道咱们县里有个火星饭店,环境不错,味道也还行。” 陆云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田雅丽笑着说: “您刚才说,在机关大院里容易招人议论,那要是咱们不在大院呢?” “田雅丽,你……”这次,陆云峰指着她,气得嘴角直抽,敢情刚才那一番推心置腹,全白谈了! 田雅丽却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猫,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想彻底摆脱我,没那么容易。” 话音落,她轻轻拉开办公室的门,闪身出去,再带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轻快又雀跃,完全不像刚经历过一场“锥心”谈话的人。 办公室里,陆云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无奈又好笑的弧度。 这个女人,真是让人上头。 他无奈地摇摇头,坐回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里的光标一闪一闪, 可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田雅丽刚才狡黠的模样,挥之不去。 第246章 再斗常委会 走廊里,田雅丽的高跟鞋声渐渐走远。 另一侧的县委副书记办公室里,张胜利也刚挂了郭定山的电话,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电话里郭定山说得很恳切,求他在常委会上“说几句话”,给陆云峰施加点压力。 报酬自然少不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翡翠摆件已经送到他夫人手里。 张胜利答应了。 不是因为那块翡翠,虽然那确实是个好东西。 而是因为,他早就想敲打敲打陆云峰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又是破格提拔,又是身兼两职,才一个多月,风头就盖过了他们这些老家伙。 招商引资做得风生水起,连省发改委的领导都点名表扬。 县委大院里的年轻干部,提起陆云峰都是崇拜的语气。 照着这个架势,恐怕用不了多久,正科也是指日可待。 关键是,这些都与他,自认为在县里呼风唤雨,很多政治大事,都绕不开的副书记没任何关系。 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张胜利在县里干了二十年,从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副书记,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送了多少礼,陪了多少笑脸。 凭什么一个毛头小子,靠不知道哪来的门路,就能轻易爬上来? 不公平。 也太不拿他当回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书桌上那盆文竹。 翠绿的叶子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后天的常委会……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不一定要直接发难,那样太明显。 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关心一下“年轻干部的工作方法”,提醒“注意招商引资的策略”,或者谈谈“机关作风建设”。 点到为止,但足够让陆云峰难受。 至于郭定山那边,反正话他说了,事也做了。 至于效果如何,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张胜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喜欢这种掌控感。 在规则内游走,在边缘处试探,既能达到目的,少不了好处,又不留任何把柄。 这才是官场的艺术,有点极致。 自古以来,经典又好用!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张胜利起身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大门口的夜色里。 那是田家俊的车。 张胜利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眼神深了深。 田家俊这个人,能力有,但胆子小,容易摇摆。 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可能会伤到自己。 得再敲打敲打。 他回到办公桌前,关电脑,拿起衣服,关灯,走出办公室。 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 隔天,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县委常委会会议室的玻璃窗,在长条形会议桌的墨绿色绒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书记黄展妍坐在主位,面前摆着茶杯和笔记本。她的左手边是副书记、县长赵庆丰,右手边是专职副书记张胜利。 其他六名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纪长河,组织部长秦光远,宣传部长王振江,常务副县长刘宏达,政法委书记胡立新,人武部长郑文斌——已全部就座。 陆云峰作为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兼县招商引资办公室主任,列席本次会议。 他的座位安排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与记录员相邻,面前摊开的是他牵头起草的《关于进一步优化招商引资优惠政策的若干意见(草案)》。 这份草案,是他履新招商办后主抓的一项重点工作。 会议按既定议程推进。 赵庆丰先通报了近期全县经济运行情况,几个数据不太好看,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接着是组织部长秦光远汇报干部调整方案,宣传部长王振江谈精神文明建设,纪委书记纪长河强调作风建设…… 每个人发言时,其他人都低着头,或记笔记,或看材料,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会议室里只有发言人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嗡鸣。 本次会议,没有安排上次搁置的旺达项目道路建设资金短缺议题,相关内容,排在下星期的常委会上。 何况,跟着陆云峰去了旺达国内总部和省发改委后,无论是县长赵庆丰,还是听回来的发改、财政、招商局长反馈的常委们,似乎对资金的解决,已经没什么异议。 会议按议程推进。 在讨论完几项常规议题后,黄展妍将话题引向招商引资: “下面,请云峰同志汇报一下招商引资优惠政策修订草案的主要内容。” 陆云峰站起身,没有用讲稿,直接开始阐述政策修订的背景、原则和主要内容。 他声音平稳,逻辑清晰,重点突出。 讲到关键处,他会看向黄展妍和赵庆丰,目光诚恳而坚定。 “这次修订的核心,是从‘普惠式优惠’转向‘精准化扶持’。” 陆云峰说,“不再搞一刀切,而是根据企业投资规模、科技含量、就业带动能力等指标,分档给予支持。同时设置环保、能耗、税收贡献等约束性条款,确保引进的项目质量。” 他顿了顿,环视会场:“这样做短期内可能会影响招商数量,但从长远看,有利于县域经济的高质量发展。” 几个常委微微点头。 张胜利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云峰汇报完,黄展妍首先开口: “云峰同志牵头做的这个方案,思路是对的。招商引资不能只看数量,更要看质量。我原则上同意。” 赵庆丰接话:“我补充一点。政策调整要把握好节奏,避免出现断崖式下滑。可以设置半年过渡期,给招商部门和意向企业一个适应过程。” 几位常委陆续表态。 组织部长秦光远和宣传部长王振江明确表示支持。 纪委书记纪长河则提醒要注意审批过程的透明和监督,防止权力寻租。 常务副县长刘宏达从经济工作角度提了几个技术性问题,态度务实。 政法委书记胡立新和人武部长郑文斌对此议题未多言。 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张胜利一直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翻着陆云峰提交的材料,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 偶尔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啜一小口。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黄展妍看了看张胜利:“胜利同志,你有什么意见?” 张胜利合上材料,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仔细擦拭。 这个动作他做了将近半分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第247章 组合拳又快又准 “政策本身,我没太大意见。” 张胜利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声音温和,语速很缓,摆出一副沉稳关切的模样, “云峰同志眼界开阔,思路超前,草案总体上很好,都是为了咱们县的经济发展。” 说着,他放下水杯,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过呢,我有几点担心,想跟大家探讨探讨。”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笔记本上略做停留,再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云峰身上, “第一,政策调整,会不会影响现有的招商项目?比如旺达集团在城关镇的项目重启,云峰同志一直在重点跟进。” “现在政策变了,旺达那边会不会有变数?要是因为政策调整黄了项目,损失就太大了。” 这话听起来句句为县里着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可明眼人都能听出,他这是拿旺达项目,在试探陆云峰的底气。 黄展妍心下了然,抬眼示意陆云峰: “云峰同志,你来说说。” 常委会的规矩,主持人掌控全场,何时回应,由她定夺。 陆云峰微微颔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张书记的担心有道理。不过旺达那边,我已经提前做了沟通,今天下午就会重启谈判。” “而且他们的项目主打绿色农产品深加工,完全符合咱们县的产业招商重点,政策调整不仅不会影响,反而能给他们提供更精准的扶持,旺达方面很认可。” “那就好,那就好。” 张胜利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第一步铺垫已到位,他立刻话锋一转,抛出真正的杀招, “第二点,我担心的是选择性招商问题,这也是我最在意的一点。”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常委们纷纷抬眼,看向张胜利。 没人说话,却都透着疑惑。 这位专职副书记向来圆滑,若非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提这种敏感话题。 张胜利话锋一转,看向纪委书记纪长河,刻意引导,却不把话说死: “长河同志,你们纪委是不是接到过有关招商领域优亲厚友、利益输送的举报。” 纪长河皱了皱眉,语气平静地回道: “以前确实有这类反映,不过最近没有。而且招商办有明确的流程和标准,全程留痕,不存在暗箱操作的空间。云峰同志主持招商工作以来,一直很规范。” 他的话,无形中给陆云峰帮了腔,也暗指张胜利的“提醒”有些多余。 “所以啊,我才得把话说透。” 张胜利丝毫不显尴尬,顺势接过话头,目光重新落回陆云峰身上,摆出“为工作着想”的姿态, “我担心的,是这个‘选择性’会不会变成‘主观性’。” 他刻意停顿了一秒,给常委们留了思考时间,才继续说道: “我这里有个具体例子,不是要挑刺,就是想跟大家一起探讨。” “前几天,市里的宏业商贸,主动找到招商办,想投资一个农产品加工项目,和旺达集团的项目类型相近。结果呢?被拒了。” 说到这里,他放慢语速,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宏业商贸是咱们本土成长起来的企业,孙强董事长还受过市里的优秀企业家表彰。” “他们主动上门投资,却被轻易拒绝,而外来的旺达集团却能得到重点扶持,这要是被省商会、被其他本土企业知道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咱们县里偏袒外来资本、歧视本土民企?” 这番话,字字都戳在“公平”“本土利益”上,成功引导了常委们的思路。 会议室里瞬间有了小声的议论。 县长赵庆丰微微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显然在琢磨这件事的蹊跷。 常务副县长刘宏达则抬起头,满腹疑虑地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平静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滑动,面上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知道张胜利意有所指,也意识到,今天的这位副书记是在故意发难。 听到“选择性招商”,尤其是提到“宏业商贸”后,他的心下顿时了然。 好在,陆云峰早有准备。 从对方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顺着对方的思路梳理,等着对方抛出真正的杀招。 他要让张胜利把话说透,把底牌亮出来,再一次性彻底打脸,这样才有说服力。 张胜利见陆云峰不说话,以为是被问住了,趁热打铁,从笔记本下面拿出一封信,缓缓展开: “这是宏业商贸给我写的情况反映,上面列举了他们项目投资规模和前景,还有对招商公平性的质疑,大家可以看看。” 他笃定,陆云峰就算有理由,也未必能当场拿出实锤; 就算拿出实锤,他也能以“不知情、只是探讨工作”为由脱身。 说着,他将信件递给身边的黄展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算准了,这一局,陆云峰很难全身而退。 黄展妍接过信件,眉头微蹙,认真看了起来。 坐在角落记录的李雪松,停下笔,脸上露出明显的担忧。 她一会儿看看陆云峰,一会儿又看看张胜利,手心微微出汗,生怕陆云峰应对不及。 纪长河和秦光远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陆云峰身上,微微蹙眉沉思。 趁着黄展妍将信件递给众人传阅的间隙,张胜利又从手边拿起几张纸,交给李雪松: “雪松同志,把这些分给大家看看。” 李雪松连忙起身,接过复印材料一一分发给各位常委。 众人拿起一看,脸色的变化更加明显。 那是几份网络帖子的打印件,标题分外刺眼: 《官商勾结?招商办主任与旺达集团高管的秘密》 《县委主任仗势欺人,拆迁纠纷酿惨剧》 发帖时间就在昨天。 “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本来不值一提。” 张胜利指着材料,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 “但偏偏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又和招商项目、城关镇强拆致死的案子搅在一起,影响就坏了。” “老百姓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有些年轻干部,急于出成绩,和企业高管走得太近,甚至在项目选择上掺杂私人关系?” 他再次看向陆云峰,眼神里满是“为你好”的忧虑: “云峰同志,你主持招商工作时间不长,干劲足、能力强,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年轻干部最怕的就是瓜田李下,说不清楚。前天县委门口的闹剧,虽然你处理得及时,但起因和你关心的王哲家案子有关。公私之间,这根弦一定要绷紧啊。” “这些舆论,看似捕风捉影,可对县委县政府的形象,对你个人的前途,都可能造成损害。” 张胜利的一连串组合拳,打得又快又准。 第248章 绝不惯着 张胜利这一连串的操作,堪称高智商发难的典范: 不直接指责,只“探讨”、“提醒”; 不暴露自己与相关企业的勾结,只“维护本土企业”、“守护公平”; 用宏业商贸的“委屈”铺垫,用网络谣言施压,层层递进; 既给陆云峰扣上了“偏袒”、“公私不分”的帽子,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落下了“顾全大局、关心下属”的美名。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凝重。 赵庆丰眉头紧锁,盯着手里的帖子打印件,若有所思; 刘宏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副书记的话太滴水不漏,他一时也找不到说话的角度; 胡立新和郑文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 就连支持陆云峰的纪长河、秦光远等人,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张胜利的发难,太有针对性,也太会伪装了,不明就里的人,一时根本无法反驳。 黄展妍看完信件,又扫了一眼帖子打印件,心里有了数。 继上次常委会,对修路资金质疑以来,这是这位副书记第二次针对陆云峰。 都说常委会议,主基调是既合作又斗争。 可很明显,在张胜利这里,对陆云峰的字典上,似乎只有斗争和打压。 这已经超越了什么本土派和空降派的矛盾,而上升到是非和原则。 一向稳重小心,不肯轻易公开矛盾的张胜利,如此毫无遮拦地跳出来,可见陆云峰触动他们的灵魂之深,对他们利益冲击之大。 但以陆云峰的做派和陆续向自己汇报的工作情况,黄展妍相信陆云峰对此肯定有准备,也有对付张胜利的底气。 也好! 既然想斗,那就索性展开来斗一斗。 有自己这个县委书记支持,一向擅于斗争的陆云峰,难道还会留情面不成。 想到这儿,黄展妍面色依旧平静。 她看向陆云峰,语气平和却带着主导者的威严: “胜利同志提出的这些情况,确实值得重视。云峰同志,关于宏业商贸被拒,网络上的这些反映,还有城关镇西街强拆导致的后果,你有什么要说明的吗?”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陆云峰身上。 有质疑,有担忧,有信任,也有看热闹的。 所有人都想知道,面对张胜利这看似无解的发难,陆云峰会如何应对。 陆云峰缓缓起身,神色依旧沉稳,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 “首先,感谢张副书记的‘关心’和‘提醒’。” 陆云峰特意加重了“关心”和“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先请教张书记。” 张胜利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云峰同志请讲,咱们就是探讨工作,不用这么客气。” “张书记刚才说,宏业商贸是本土企业,主动上门投资被拒,担心传出去寒了本土企业家的心,担心县里偏袒外来资本。” 陆云峰目光直视张胜利,语气平静,却字字直击要害, “那我想问问张书记,您既然看过宏业商贸的情况反映,也特意把这件事拿到常委会上探讨,想必,您也知道宏业商贸提出的具体投资条件吧?” 这话一出,张胜利的脸色瞬间微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材料。 他没料到,陆云峰根本不直面他设置好的问题陷阱,而是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戳破核心所在。 他强装镇定,干咳一声: “我大致了解过,企业投资,难免会提一些条件,具体细节,还是要以招商办的洽谈记录为准。” “大致了解过?” 陆云峰轻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 “张书记,这很不符合您的风格。若是只大致了解,您怎么会在常委会上,仅凭一封情况反映,就质疑招商工作的公平性?就担心县里偏袒外来资本?” 他不给张胜利辩解的机会,继续说道: “我看,张书记不是‘大致了解’,是根本就知道,宏业商贸提出的条件,有多过分、有多不合理吧?” “甚至,您可能还知道,宏业商贸的这次投资,根本就不是真心为县里发展,而是刻意来给我、给招商办挖坑的吧?” 这番话,突如其来,如同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开。 常委们纷纷抬头,惊讶地看向张胜利。 陆云峰的话,太直接,太不给他面子,也太有冲击力了。 张胜利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精心伪装的高智商、客观公允,被陆云峰一句话,戳得粉碎。 陆云峰更是趁热打铁,拿起一叠事先准备好的资料,递给李雪松: “李秘书,麻烦帮我分发一下。” 李雪松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接过材料,快速分发给各位常委。 递材料给张胜利时,故意放慢速度,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模样,像极了考试考满分,等着看对手狼狈的样子,透着几分可爱,也给凝重的会议室,添了一丝滑稽的气息。 “大家可以看看,第一页,就是宏业商贸提出的投资条件。” 陆云峰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有力, “第一,要求零地价出让三十亩工业用地;第二,前五年税收全额返还,第六年到第十年,返还百分之八十;第三,要求县财政出资,将配套道路修到厂区门口,包括绿化、照明,全部由县里承担;第四,要求我们帮他们纳入省重点项目库,争取专项债支持,还要安排专人全程对接。”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样的条件,别说不符合咱们县的招商政策,就算符合,也根本不是真心投资,而是想空手套白狼,薅县里的羊毛。” “前天王哲同志接待宏业商贸的孙强董事长时,就明确拒绝了这些不合理条件,这一点,洽谈纪要上写得很清楚,全程有记录、有佐证。” 说着,他又举起第二页:“大家再看看他们的经营报表和罚款单据。” “宏业商贸近三年,连续亏损,还欠缴税务局两百多万税款,被列为非正常户;而且,他们还因为虚假宣传,被市场监管局处罚过三次,有明确的处罚记录。”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这样一家经营不善、信誉不佳,还想漫天要价的企业,我们要是引进来,才是对全县六十万人民不负责任,才是真正的徇私枉法。” 他再次看向张胜利,眼神锐利: “张书记,您刚才说,担心我偏袒外来企业、打压本土企业。”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我们拒绝宏业商贸,不是因为它是本土企业,而是因为它的条件不合理、投资没诚意。” “反观旺达集团,他们的投资条件合规、项目符合我县产业规划,我们重点扶持,有错吗?” “还有,张书记刚才刻意避开这些关键细节,只谈‘公平’‘本土企业’,引导大家质疑我、质疑招商办,我不知道,张书记这么做,是真的‘顾全大局’,还是有其他目的?” 这一连串的回怼,精准、犀利,直击要害。 不仅用铁一般的事实,粉碎了张胜利关于“招商不公”的质疑,还直接戳破了张胜利的伪装,点出他的别有用心。 陆云峰是谁,京圈贵公子。 面对鼻子尖面前的挑衅,漫说你个县委副书记,就是再大的官,他也绝不惯着。 第249章 一连串狂怼 常委们的脸色,彻底变了。 纪长河拿起罚款单据,认真看了看,又看向张胜利,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秦光远抿着嘴轻笑,小声对身边的王振江说:“果然是云峰,可真敢说!” 刘宏达放下材料,看向张胜利的目光,变成了恍然——原来,张书记不是客观探讨,是故意发难,被人当枪使了。 平时,他大多和张胜利的立场保持一致,但那都是在一些诸如上次道路建设资金的细枝末节的问题上,无伤大雅。 做为本土派的两翼,时常打打配合,掣肘一下外地来的书记,也算是常委会里巧妙的平衡。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 事关原则,又是显而易见的是非曲直,若是再站队张胜利,那就有些不自量力,甚至违反组织原则了。 刘宏达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无奈摇头的动作,相当明显。 明显到不仅旁边的张胜利,甚至隔了一个人的黄展妍也明显感觉到他立场的转变。 胡立新则是忍不住小声说了句:“这么过分的条件,换我也拒绝。” 郑文斌接话:“这要是签了,几乎就是另一个曹汝霖。” 这议论,声音虽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张胜利的心上。 他有些坐不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只希望刚才自己没说那些话。 他精心策划的发难,最后却变成了自己的笑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云峰不仅早就准备好了证据,还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直接把他的老底,掀得一干二净。 黄展妍轻轻舒了一口气,这就是陆云峰,常委会的气氛,已被他悄然扭转。 陆云峰停了停,继续说道: “其次,关于网络谣言。我昨天就已经关注到,并第一时间向县网信办反映了情况。” “据网信办初步核查,这些帖文的发布源头高度集中,Ip地址大多来自外地,内容相互抄袭,是典型的网络水军操纵舆论的行为。”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锐利: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干扰我县正常的招商引资工作,干扰城关镇强拆案的司法公正。我相信,网信部门和公安机关,很快就会查明源头,依法查处。” 这番话,看似是回应谣言,实则是暗示,网络谣言、宏业商贸挖坑,背后是同一股势力,而张胜利,就是这股势力的发声筒。 张胜利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彻底没了之前的底气。 “关于强拆案。” 陆云峰的声音稍微沉了些,“我确实在关注这个案子。哪怕王哲不是我办公室的人,就算一个普通的公民,我们也必须重视这件事。” “暴力强拆、致人死亡,已经严重触犯法律,破坏社会公平正义,严重影响到了县里的招商引资秩序。做为王哲的领导,关注这样一个重大案件,我认为是职责所在。” “在这里,我也要感谢张副书记的‘提醒’。” 陆云峰看向张胜利,态度依旧谦逊,言辞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锋芒, “我调任现职时间尚短,工作中必然有许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 “但我始终坚信,只要一切出于公心,一切按制度办事,一切为了县域发展和老百姓的利益,就不怕任何非议,也不怕任何抹黑。” 张胜利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云峰没给他机会。 “关于县委门前闹事。” 陆云峰说,“那天我在现场。带头闹事的是个混混,冒充死者亲属,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拘留。” “真正的死者父母,是两个靠捡废品为生的老人。他们为什么会被煽动来闹?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这些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问题。” 他看向黄展妍: “黄书记,我提个建议,这件事由纪委、公安联合调查此事,查清真相,追究责任。” 黄展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胜利同志,你觉得呢?” 张胜利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云峰同志说得对,是该查查。我只是担心影响,没别的意思。” “影响确实要考虑。”黄展妍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全场, “云峰同志这半年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 黄展妍继续说,“招商引资成绩显着,分管领域都有起色。年轻同志有冲劲、有想法,这是好事。” “我们作为老同志,要多支持、多帮助,而不是动不动就扣帽子、打棍子。” 这话明显是说给张胜利听的,黄展妍这时候,必须旗帜鲜明地支持陆云峰。 张胜利的脸色彻底垮了下来,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勉强喝茶。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 “至于网络上的谣言,纪书记、王部长,这件事由纪委和宣传部牵头,网信办、公安局配合,尽快查明源头,查清背后的操纵者,该澄清的澄清,该处罚的处罚,绝不允许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网络平台诋毁我们的干部,干扰县里的工作大局!” “另外,城关镇综合体项目强拆事件,影响恶劣,群众反映强烈。由纪委牵头,公安、城建、城关镇等相关部门,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进行彻底调查,查明真相,厘清责任。” “凡是违反法律法规、违反党的纪律的,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背后有什么靠山,一律严肃追究责任,绝不姑息迁就!” 这番话,不仅彻底肯定了陆云峰,还直接将强拆案,提升到了县委高度,纳入专项调查。 张胜利本想借宏业商贸挖坑、借谣言抹黑陆云峰, 结果反倒推动了案件的调查,还把自己推上了尴尬的境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打自己的脸。 纪长河和王振江立刻应声:“是,黄书记!” 政法委书记胡立新也跟着表态:“好的,黄书记!” 黄展妍最后总结,语气坚定: “优惠政策修订草案,根据大家今天的意见,修改完善后,尽快印发执行。云峰同志,你放开手脚去干,大胆推进招商引资工作,县委,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 张胜利脸色惨白如纸,低着头,快速收拾着笔记本和材料,连招呼都没打,就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地方。 经过门口时,他眼角的余光,匆匆扫过陆云峰,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赵庆丰走到陆云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别忘了,我那还有个政府常务会,研究旺达项目配套资金的事!” 手上明显用了些力气,个中意味,不言自明。 刘宏达也走过来,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说: “云峰同志,以后招商上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开口。” 显然,他不想陆云峰再误会他和张胜利是一伙的。 纪长河用力拍了拍陆云峰的胳膊,没说话。 陆云峰一一点头,笑着回应: “多谢各位领导的支持,我一定尽力。” 李雪松收拾好记录簿,见其他常委陆续出门,快步走到陆云峰身边,脸上满是事后的喜悦,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 “陆主任,你可真厉害!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陆云峰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笑了笑: “赶紧把草案修改完善,按黄书记的要求,尽快印发。” “放心吧陆主任!”李雪松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比花儿还要灿烂。 第250章 交通局长小刁难 下午两点半,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县府常务会议正在进行。 县长赵庆丰稳坐主位,左右分别是常务副县长刘宏达和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财政局长王为民、交通局长孙德海、发改局长李建华等人依次落座。 县委办副主任兼招商办主任陆云峰列席。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审议红山镇老槐树村旺达项目配套道路建设资金安排。 陆云峰将项目进展和配套需求做了简要说明。 他语速不快,每个数据都很清晰: 项目总投资额、道路建设长度、资金测算依据、预期经济和社会效益。 交通局长孙德海,就是前一阵子在“聚贤阁”,与张胜利一同参加郭定山酒局的那位。 他听完,翻着手里的材料,刻意挑刺: “陆主任,这配套道路的长度,是不是掺水了?按设计图,主干道到项目地块,八百米顶天了,你们报一千二百米,这不是浪费财政资金吗?” “孙局看得够细。” 陆云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纸复印件,推到桌中间, “实际距离确实是八百米,但考虑到项目建成后大型货车进出,还有周边规划的路网衔接,设计院特意在两端各预留了二百米缓冲拓宽段,不是浪费,是长远考量。” 孙德海“哦”了一声,不死心,又翻了一页: “那这个工程造价也偏高吧?咱们县去年修的几条园区路,单价比这低,你这报价,有点离谱了。” “孙局忽略了公路等级。” 陆云峰又拿出一份价格对比表,语气云淡风轻, “这是当前建材市场报价和人工薪资标准,这次道路按三级公路标准来,路基、排水、照明都是高配,比去年的园区路标准高两个档次,这个单价,在周边县市同类项目里,只能算中等。” 孙德海还想开口,财政局长王为民先接了话: “孙局,这个项目我跟着去省里跑过,省发改委的领导很重视,正计划下来调研扶持。配套标准高一点,既是为了项目长期发展,也是给省里留个好印象。资金方面,我们财政算了账,县里配套的部分,完全可控,不算超标。” 赵庆丰看向刘宏达,语气平和:“宏达同志,你怎么看?” 刘宏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审慎,却没了往日对陆云峰的观望和疏离。 谁都能看出,他的立场,已经悄悄转变。 上午的常委会上,陆云峰凭实力打脸张胜利,守住招商公平的底线; 再往前,陆云峰在清河镇和老槐树村所为,再加上,引进旺达项目投资落地,每一件事都落到实处,没有半点虚功。 作为本土派的核心人物之一,刘宏达先前碍于情面,偶尔会附和张胜利,对陆云峰的招商工作也多有观望,甚至隐隐提防。 但这一个月下来,陆云峰不搞花架子、不玩权术,一门心思搞招商、促发展,旺达的对接,老槐树村、城关镇的项目推进,每一步都走得扎实,实实在在为县里谋福利、为百姓办实事。 尤其是上午的常委会,陆云峰顶住张胜利的压力,推动成立强拆案专项调查组,更是让刘宏达看清,书记和县长对陆云峰的支持,几乎是无条件的。 再抱着本土派的成见,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这种情况下,支持陆云峰,不仅是为了工作,更是为了自己的仕途。 刘宏达放下茶杯,语气诚恳: “旺达是县里的重点项目,能带动红山镇发展,配套必须跟上。” “但资金安排要稳妥,建议分步实施,先通过设计方案,资金拨付按项目进度来,避免浪费,也能及时把控质量。” 这番话,看似审慎,实则是明确支持陆云峰,也等于变相宣告,本土派阵营,已经开始瓦解。 赵庆丰点头:“可以,这个思路稳妥。其他同志还有意见吗?” 发改局长李建华立刻表态:“我支持,项目落地就能见效,配套跟上很有必要。” 分管城建的副县长也点了头:“同意宏达同志的意见,分步实施,稳妥推进。” 孙德海见状,知道再挑刺也没用,悻悻地闭了嘴,低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难掩尴尬。 本想按照那天酒桌上的商定,跟着张胜利的调子,给陆云峰添堵, 结果连刘宏达都站到了陆云峰那边,自己再坚持,反而显得不识大体。 “那就这么定了。” 赵庆丰拍板,“财政局牵头落实资金,交通局配合做好技术指导,严把质量关。” 又转向陆云峰:“云峰同志,你继续跟进项目,有任何问题,及时协调解决。” “好的,赵县长。” 陆云峰没有丝毫得意,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下周三省发改委调研组来县里调研的接待安排,这也是陆云峰招商工作的又一个重要节点。 赵庆丰看向陆云峰,语气郑重: “云峰同志,这个调研组,主要是来看咱们县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配套情况,你最熟悉情况,接待工作就由你牵头负责,全程跟进对接。” 他环视全场,加重语气:“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陆主任,红山镇、清河镇那边,也要提前协调好,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争取拿到省里的扶持资金。” “收到,一定配合。”各部门负责人纷纷应声,没人再敢敷衍。 经过常委会和刚才的讨论,大家都清楚,陆云峰现在是县委重点支持的对象,跟着他的节奏走,是当下的政治正确。 坐在末位的红山镇镇长娄子民,立刻往前坐了坐,语气积极: “赵县长、陆主任,你们放心,老槐树村的旺达项目,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现场清理、村民引导都到位,保证调研组看到最真实、最规范的项目进展。” “陆主任招商办效率是真高,尤其是王哲同志,听说家里出了强拆那档子事,父母还在住院,他都没耽误工作,多次电话协调,太负责了。” 清河镇镇长也连忙附和:“对对对,陆主任领导得好,招商办的人个个都是实干派。调研组来我们镇,我们一定做好接待,把园区的优势展示出来,绝不拖后腿。”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既表了态,又变相称赞了陆云峰的领导能力和招商办的工作效率。 陆云峰点头:“辛苦两位镇长,后续有需要协调的,王哲还会继续跟进。” 见这个架势,孙德海试图挽回刚才的不利局面: “赵县长,调研组来的路线,能不能调整一下?把我们交通系统今年完成的几条重点道路加进去,也让省里领导看看咱们县的交通变化,也算我们交通局的一点成绩。” “可以。” 赵庆丰看向陆云峰,“云峰同志统筹安排,选几个有代表性的点,重点还是展示招商成果和项目进展,别搞成全面汇报,突出重点就行。” “明白,赵县长。”陆云峰应声,透着十足的底气。 下午三点二十分,会议结束。 第251章 晚上怎么安排 陆云峰带着等在会议室外的王哲,快步下楼,直奔停车场。 安魁星的高尔夫车已等在那里。 “直接回招商办。”陆云峰匆匆上车。 车子驶出政府大院,汇入午后的车流。 王哲坐在副驾驶,回头看向陆云峰,语气恭敬: “老大,唐总半小时前发信息,说已经到招商办了,带着她的助理和律师,就等咱们回去谈城关镇项目重启的事。” 陆云峰没立刻回应,目光落在窗外,先问起了王哲的家事,语气里带着体恤: “你父母的情况怎样了?药费和护理,还有什么困难吗?” 王哲心里一暖,连忙回应: “谢谢老大关心,他们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药费和护理都没问题。” 陆云峰点头,又看向驾驶座的安魁星: “医院那边安排的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安魁星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头,语气干脆: “没有,那些混混知道咱们不好惹,没敢再露面。福伯安排的人都是老手,真要有不长眼的再来,就先给他们长长记性,再扭去派出所。” 陆云峰又问,“定山公司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也没,老大。估计郭定山和陈继业在憋什么坏呢,咱们得加点小心。” 安魁星说着,警惕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陆云峰“嗯”了一声,又问王哲:“宏业商贸那边呢?” 王哲连忙说:“孙强没再联系我们,不过我刚收到税务局朋友的信息,说宏业商贸一次性缴清了所有欠税,动作倒是挺快的。” 陆云峰嘴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一丝了然: “估计是听到纪委牵头调查强拆案的风声了,想洗白自己,蒙混过关。” 王哲眼睛一亮,语气振奋: “老大,我听说上午在常委会上,您直接戳破张书记的假把式,揭了宏业商贸的老底,还推动成立了强拆专案组,太厉害了!” 安魁星浓重的鲁南口音也附和道:“可不是,老大,现在县里都传开了,说您是咱们县的‘定海神针’,有您在,那些牛鬼蛇神,都不敢蹦跶。” 陆云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没那么玄乎,一个会而已。张胜利偏袒私利,宏业商贸挖坑谋利,本来就站不住脚,戳破他们,只是迟早的事。纪委介入调查,也是为了查清真相,还受害者一个公道,守住县里的规矩。” 两人见状,也不再多夸,心里却对陆云峰更加敬佩。 明明能力超群,却从不张扬,这份沉稳和格局,确实让人折服。 陆云峰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是条短信,黄展妍发来的: “省发改委调研组名单已拿到,王志刚处长带队,农村经济处、交通发展处各有一人随行,重点看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做好充分准备,别出纰漏。” 陆云峰指尖快速敲击,回复:“收到,正在细化接待方案,会重点展示招商成果,确保不出问题。” 车子很快驶入县委大院,在招商办小楼前停下。 这栋二层老式建筑,外墙整洁,门口挂着牌子,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唐韵诗和助理陈默然、法律顾问林溪,已经在一楼会议室等候。 唐韵诗穿着一身职业套装,坐姿端庄,气场十足,却难掩眼底的温柔; 陈默然坐在一旁,面前摊着笔记本,不时在上面写着什么; 林溪则对着一沓法律文件,正在仔细核对,神情严谨。 见陆云峰进来,唐韵诗立刻起身,笑着伸出纤纤玉手,语气温和: “陆主任,又见面了。” “唐总客气了,让您久等了。” 陆云峰伸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便收回手,语气自然地转向王哲, “把城关镇项目重启的相关材料拿过来,咱们今天,把细节敲定。” 王哲连忙应声,快步去办公室取材料。 陆云峰示意唐韵诗等人坐下,工作人员续茶水。 “唐总,旺达集团总部那边,对项目重启,还有什么新的要求吗?”他问。 “没有,大方向已定,我这次来,就是和你敲定细节,尽快签署协议,启动项目。” 唐韵诗笑着说,“说真的,陆主任,要是换做别人,这个项目,根本就不会重启。集团总部对您的评价很高,说您办事利落、靠谱,让我多配合您的工作。” “唐总过奖了,主要是项目本身有价值,旺达集团有实力,县里有需求,我们只是搭个桥,做好协调工作。” 陆云峰笑着客气。 唐韵诗莞尔一笑:“陆主任太谦虚了。您这么忙,今天就不耽误您太多时间,咱们直奔主题,把细节谈妥。” 很快,王哲取来材料,谈判正式开始。 整体过程很顺利,项目重启的合作框架,基本延续了之前城关镇招商部谈定的内容,土地出让价格、税收优惠、配套保障和增加的人员保障,都是成熟条款,双方没有太大分歧。 会议室里,陆云峰和唐韵诗分坐长桌两端,王哲和陈默然分坐两侧,负责核对条款、补充细节; 林溪则坐在唐韵诗旁边,时不时提出法律层面的修改建议,确保协议严谨,没有漏洞。 “陆主任,关于项目总牵头人这一条,” 林溪指着合同草案上的条款,语气严谨, “我们希望在文本里表述得更明确一些。旺达集团要求,由您担任项目在地方协调的总负责人,所有需要地方政府协调解决的事项,都通过您对接,这样能提高效率,避免多部门推诿扯皮。” 陆云峰接过草案,快速看了一眼,语气干脆: “可以。加上‘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负责项目落地过程中的综合协调工作,统筹对接各相关部门’这一表述,既明确我的职责,也符合县里的工作规范。” “这样更好,多谢陆主任。”林溪点了点头,立刻修改条款。 接下来,双方逐一核对条款,土地证办理时限、施工许可证审批流程、水电接入时间节点、安全生产责任划分…… 每个细节都讨论得很细,却没有丝毫拖沓,气氛也一直很融洽。 下午五点半,所有条款全部敲定。 林溪开始整理最终文本,王哲和陈默然核对补充条款,确保没有遗漏和错误。 陆云峰和唐韵诗,移步到旁边的休息区。 唐韵诗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陆主任,晚上怎么安排?” 陆云峰愣了一下,看着唐韵诗眼里期待的光,立刻想起上次电话里答应过请客的事。 麻烦来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核对条款的王哲和陈默然,语气自然地打了个圆场: “我一直记得呢!项目能顺利重启,唐总功不可没,这顿饭,我必须请。” “正好,王哲和林律师、陈助理也一起,顺便聊一下那件事。” 唐韵诗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笑着点头: “好啊,人多热闹。还是去叠石酒家吧,味道不错,环境也安静。” “可以。”陆云峰点头应下,眼睛却不敢去看她。 下午六点钟,合同草案整理完毕,林溪将电子版发给双方,约定明天两天内双方各自签署。 一行人起身下楼,两辆车已经在门口等候。 陆云峰、王哲坐安魁星开的高尔夫车,唐韵诗、陈默然、林溪坐自己的商务车。 车子发动前,唐韵诗降下车窗,看向陆云峰,语气温柔: “陆主任,您先走,我们跟着您。” 陆云峰点头,示意安魁星开车。 高尔夫车缓缓驶出招商办小院,汇入傍晚的车流。 第252章 旖旎的饭局 夕阳西下,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光,暮色将车流晕成模糊的光影。 等红灯时,唐韵诗的商务车并排停在陆云峰的高尔夫车旁。 车窗降下,她的笑吟吟地看着陆云峰。 副驾驶座的王哲瞥了一眼,扭头对陆云峰小声说: “老大,唐总这助理和律师,是真的顶,刚才谈条款,比咱们招商办核对材料还较真。” “旺达集团的项目团队,能不专业?” 陆云峰扫了一眼正朝自己展露笑颜的唐韵诗,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尤其那个林溪律师,” 王哲斟酌着措辞,“也太刻板了,刚才一个标点符号不对,都要跟我们重新核对,我差点以为她是来挑刺的。” “律师的饭碗,全靠严谨。”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她越较真,后续签合同、推进项目,越不容易出纰漏,是好事。” 红灯跳转,车子缓缓前行。 路过城关镇西街那片待开发区域时,陆云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 几栋未拆完的老房子孤零零立在暮色里,空旷的工地寂静无声。 车内瞬间陷入沉默。 没人主动提起这里,毕竟这里藏着强拆案的阴影,饭前聊这个,太败胃口,也太敏感。 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叠石酒家。 这家酒家是本地老字号,环境雅致,主打家常菜,陆云峰谈工作、会朋友,常来这里。 二楼临街雅间,圆桌上铺着淡青色桌布,六人依次落座,位置默认得恰到好处。 陆云峰坐主位,唐韵诗自然挨着他坐在右手边主宾位。 见陆云峰为她拉椅,就陶醉地侧头看向他,语气亲昵: “陆主任,看来你是经常光顾这里,门口的迎宾小姐,看见你笑的那叫一个甜。” 这话,有挑逗,也有醋酸。 “偶尔来,味道还行,兼顾本地菜和外地口味,适合陪客人。” 陆云峰避开她的锚点和眼底的炽热,拿起菜单翻看。 林溪挨着唐韵诗坐下,陈默然坐在林溪身旁,手里还攥着笔记本,时刻保持工作状态; 陆云峰左手边是王哲,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依旧是安魁星。 他习惯性守在门口,目光时不时扫过窗外,警惕性拉满。 菜是陆云峰点的,糖醋排骨、红烧鱼、本地特色小炒,都是硬菜。 唐韵诗接过菜单,又添了两道,侧身靠近陆云峰,发梢几乎蹭到他的手臂: “陆主任,你点的都是荤菜,太腻了,我加两个清淡的,清炒时蔬和菌菇汤,养胃。” 她的手指在菜单上轻点,动作自然又亲昵。 陆云峰身体微不可察地往后倾了倾,躲开可能的接触,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还是唐总考虑周全。” “别总叫唐总,多生分。” 唐韵诗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语气带点港腔,眼底藏着笑意, “私下场合,叫我韵诗就好,大家都这么叫。” 这话一出,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王哲赶紧低头摆弄餐具,假装研究筷子上的花纹; 陈默然推了推眼镜,眼神飘向窗外; 林溪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我懂”的神色; 安魁星眼神只闪了一下,旋即面无表情,跟个门神似的,目光落回到门口。 陆云峰端起茶杯,顺势转移话题: “那好,韵诗。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感谢旺达集团对县里招商工作的支持,辛苦你跑前跑后。” “该说感谢的是我。” 唐韵诗举杯,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杯沿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 “没有你牵头,这个项目重启不了这么快。” 杯子碰撞的声响清脆。 两人指尖不经意擦过,唐韵诗刻意顿了一秒才收回手, 陆云峰却若无其事地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筷子: “菜快上了,大家随意。” 菜陆续上桌,香气弥漫。 唐韵诗立马摆出“女主人”的姿态,拿起陆云峰的碗,熟练地盛了一碗菌菇汤,递到他面前: “陆主任最近天天忙项目、开会议,肯定累坏了,多喝点汤,养养胃。” “谢谢,我自己来就行。” 陆云峰伸手去接,指尖再次不可避免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传来, 他赶紧收回手,顺势看向王哲,“王哲,给陈助理和林律师也盛上,别怠慢了客人。” 这话里的“划界限”,桌上没人听不出来。 王哲立刻起身,拿起汤勺:“对对对,陈助理,林律师,尝尝这个汤,这家的菌菇都是山里现采的,特别鲜。” 陈默然连忙道谢,林溪笑着接过碗,意味深长地看了唐韵诗一眼——眼底藏着“加油”的示意。 唐韵诗回了她一个无奈的眼神,却没气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放进陆云峰碗里: “这个红烧肉烧得绝了,上次咱们吃的那家米其林三星,都烧不出这个味,你尝尝。” 陆云峰看着碗里的肉,沉默了一秒,语气客气: “谢谢,你也多吃点,看你最近跑项目,也瘦了不少。”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却带着明显的客气,跟对待普通合作伙伴没两样。 可唐韵诗却像没听出来,笑得更开心了: “真的吗?那我可得多吃点,不然对不起陆主任的关心。不过你比我更瘦,工作别太拼,身体是本钱。” 王哲和陈默然偷偷对视一眼,陈默然用口型无声吐槽: “这饭吃的,比谈项目还费脑子,主打一个拉扯。” 王哲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赶紧低头喝茶,假装被水呛到,咳嗽了两声。 林溪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轻咳了一声,主动开口解围,也顺势助攻: “陆主任,说起工作,我想起一件事。乔老根那个案子,我已经把材料全部看完了,你放心,把握很大。” 这话正好戳中陆云峰的心意,他瞬间收起敷衍,神色认真起来: “辛苦林律师了,具体怎么样?能帮两位老人拿到赔偿款吗?” “肯定能。” 林溪放下筷子,语气笃定,“乔大壮虽然生前不着调,是大家眼里的混混,但他受雇于郭晖、为定山公司干活,这个事实证据确凿。定山公司股东雇佣社会闲散人员强拆,本身就违法,这个官司,一告一个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已经跟乔老根两口子说好了,这个官司我免费代理,要是打不回赔偿款,一分律师费不收。” 第253章 闺蜜的助攻 林溪掷地有声的承诺,让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尊敬。 随后,又都看向陆云峰,心里各种感慨。 唐韵诗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许: “陆主任,林溪能这样做,完全是被你感动的。乔大壮是个令人讨厌的混混,他死后,大家都避之不及,也就你,还会主动帮他的父母,替他们讨公道。” “碰上了,能帮就帮一把。” 陆云峰语气平淡,“乔大壮人没了,留下两个老人,靠拾荒谋生,日子过得太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欺负。” “何止是帮一把。” 王哲忍不住插话,语气激动,“老大帮我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我家里出强拆那档子事,父母受伤住院,都是老大帮我出头,找派出所,安排安保,还替我出了律师费,要是没有老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回,乔老根两口子本来是去县委门前闹老大的,老大根本不记仇,还瞧着他们可怜,直接出手帮忙。” 陈默然推了推眼镜,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 “陆主任,您这样的人,在现在这个社会,属实是稀有物种,打着灯笼都难找。” “稀有物种?” 林溪接过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 “何止是稀有,简直是国宝级别的孤品、绝世珍品。” “我干律师这么多年,见过的领导多了,要么摆架子,要么只顾自己的政绩,像您这样,对下属掏心掏肺,对陌生弱势群体都能伸出援手的,还真是第一个。” 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唐韵诗,眼底递过去一个“你看我没骗你吧”的眼神。 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情形。 前几天在省城,唐韵诗私下跟她吐槽,说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温柔、靠谱、有担当,就是太木头,不敢主动。 她当时还鼓励唐韵诗,说陆云峰这样的好男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让她大胆去追。 唐韵诗脸颊微微泛红,却没害羞,反而抬头看向陆云峰,眼神更大胆、更炽热了: “林溪说得对,陆主任,您这样的侠肝义胆,真的太难得的。” 两人一唱一和,把陆云峰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林溪是在给唐韵诗助攻,也明白唐韵诗的心意, 可他心里有李雪松,不敢承接这份感情,更怕被王哲、安魁星看出来,让唐韵诗没面子。 毕竟唐韵诗眼高于顶,平时在工作上强势又骄傲,主动示好已经很不容易了。 “大家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陆云峰赶紧举起茶杯,再次转移话题, “来,再敬各位一杯,感谢大家对县里工作的支持,也辛苦林律师,愿意免费帮乔老根打官司。” 又是“工作”,又是“支持”,明摆着是想把话题拉回安全区。 唐韵诗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却没再纠缠,也举起茶杯: “敬陆主任,希望项目能顺利推进,也希望乔老根两口子能早日拿到赔偿款。” 杯子再次碰撞,唐韵诗故意把杯子往前多伸了一寸,轻轻撞在陆云峰的杯壁上,声响清脆,像是在诉说着未说出口的心意。 饭后甜点是酒家送的果盘,哈密瓜、葡萄、圣女果,摆得精致。 唐韵诗拿起一根牙签,插起一块哈密瓜,很自然地递到陆云峰面前: “这个哈密瓜看着就甜,你尝尝。” 这个动作,已经有些逾矩了。 私人场合,异性之间递食物,太过暧昧。 王哲和陈默然再次对视,眼里满是“磕到了”的笑意; 林溪端着茶杯,嘴角噙着笑,静观其变; 安魁星眼神动了动,轻轻摇了下头,大概也在为老大糟心。 陆云峰没接,拿起另一根牙签,自己插了一块哈密瓜: “我自己来就行,韵诗,你也吃,别光顾着照顾我。” 拒绝得委婉,却态度明确。 唐韵诗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笑着转了个方向,把哈密瓜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神却一直落在陆云峰身上,复杂又难言。 林溪见状,赶紧打圆场,又给唐韵诗递台阶: “哎呀,说起甜的,我想起一件事。韵诗,你上次不是说,想学做那个……那个‘滚驴子’吗?陆主任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哪家店做得最正宗。” “‘滚驴子’,什么鬼?”王哲不禁吐槽一句。 唐韵诗愣了一秒,扑闪了两下乌黑的大眼睛,旋即捂嘴娇笑,用力搡了林溪一把: “去你的,还‘滚驴子’,那是‘驴打滚’好不好?” “噢……呃,哈哈哈……” 林溪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就是‘驴打滚’,你瞧我这嘴,瓢成这样!” “哈哈哈……”众人一起反应过来,哄堂大笑。 对于这道甜品,林溪只记住了驴这个动物,和它的动作。 至于文字的前后组合,却没像她的专业那么考究。 一时间,桌上笑成一团。 唐韵诗的眼泪都笑出来了,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直捶林溪。 笑了一阵,林溪摆摆手:“管它‘驴打滚’,还是‘滚驴子’呢。” 她看向陆云峰,“陆主任,您知道哪家店最正宗吗?韵诗明天想去学学。” “东街有家老店,做了三代了,味道最正宗。” 陆云峰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过店主年纪大了,每天只做三十份,得早点去排队,去晚了就没了。”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排队。”唐韵诗立刻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邀请, “陆主任,您要是没事,陪我一起去呗?顺便给我讲讲,咱们本地还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就当放松放松,总忙着工作也不行。” 这邀请,已经赤裸裸,再明白不过了。 陆云峰笑了笑,语气委婉却坚定: “真不好意思,韵诗。明天上午要签项目合同,下午省发改委调研组就到了,我得全天候命,没法陪你去。” “这样,我让王哲陪你去,他是本地人,比我还熟悉地方,还能帮你排队。” 王哲正在吃葡萄,闻言差点噎到,连忙摆手: “老大,你交给我那么多事,我还要整理调研组的接待材料,还要……” “签完合同,你的材料就差不多整理完了。” 陆云峰瞪了他一眼,为他的不开事,“陪唐总去转转,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就当是对接旺达集团,拉近合作关系了。” 王哲:“……” 合着他就是个工具人? 他偷偷瞥了一眼唐韵诗,见她没反对,只好苦着脸点头: “知道了主任,保证完成任务,一定陪唐总吃到最正宗的驴打滚。” 唐韵诗看着陆云峰,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眼底的失落无法隐藏。 林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着急,慢慢来。 这顿饭,吃到八点半才结束。 结账时,唐韵诗抢着要付钱,手已经摸起手机,却被陆云峰按住了手腕: “说好我请的,不能食言。” 他的手温热,按在她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第254章 真是令人头疼 唐韵诗抬头看向他,眼神闪了闪,没再坚持,只是小声说:“那下次,我请你。” 她把希望,寄托在了下一次。 “好,下次你请。” 陆云峰松开手,对服务员说,“记账上,月底一起结。” 一行人下楼,酒家门口的灯光昏黄柔和,晚风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唐韵诗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里面是连衣裙,晚风一吹,她下意识抱了抱手臂,打了个寒颤。 哪怕是抱臂的动作,唐韵诗依旧很美。 陆云峰看在眼里,沉默了一秒,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了过去: “穿上吧,别着凉了,晚上温差大。” 他没有亲手给她披上,只是轻轻递过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绅士又疏离。 唐韵诗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小声说:“谢谢。” “客气了。” 陆云峰看向安魁星,“把车开过来吧。” 两辆车很快驶到门口。 陆云峰对唐韵诗说:“你们先回酒店,早点休息,明天上午九点,招商办见,咱们签合同。” “好。” 唐韵诗点头,却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恋恋不舍地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林溪拉开车门,催促道: “韵诗,上车吧,明天还要签合同,早点休息,才有精神。” 唐韵诗这才转身,坐进车里。 车窗降下,她探出头,看着陆云峰: “陆主任,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太累了。” “嗯,你们也是。” 商务车缓缓驶离,尾灯渐渐消失在街角。 陆云峰站在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应付唐韵诗的热情,比开一天会、谈一个项目还累。 王哲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 “老大,唐总这攻势,也太猛了吧!明眼人都看出来,她喜欢你了。” “多嘴。” 陆云峰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明天陪她去东街,机灵点,别乱说话,也别搞出什么幺蛾子。” “知道知道,保证完成任务。” 王哲嘿嘿一笑,又忍不住八卦, “不过老大,唐总人漂亮、能力强、家世肯定也差不了,对你又这么上心,你就不动心?” “还有李秘书,对你也很那个!你这左右为难,可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再多嘴,罚你连续加班三个晚上。” 陆云峰训了他一句,转身走向车子。 王哲赶紧闭上嘴,快步跟了上去。 安魁星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海里交替闪过唐韵诗炽热的眼神和李雪松温柔的笑脸,感觉脑子被锯来回锯着。 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拉扯。 没人知道,在叠石酒家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见两辆车走远了,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两双阴鸷的眼睛,还有一台对准酒家门口的长焦相机。 “拍清楚了吗?所有画面都要清晰,不能有模糊的地方。” 一个粗哑的男声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蛮横。 “放心吧,角度正好,拍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声音回答,手里摆弄着相机,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唐韵诗给他夹菜、递水果,他给唐韵诗递外套,还有两人碰手、对视的画面,全拍下来了,暧昧得很。” “好,做得好。” 粗哑男声说道,语气阴狠, “现在就发出去,标题就写《美女总监与县委官员深夜密会,项目重启背后藏暧昧交易?》,再配几张最暧昧的照片,把水搅浑。” “要不要再等等?这才只是一顿饭,要是能拍到更亲密……或者是那个的画面,效果会更好。” “等什么等,趁热打铁!” 粗哑男声不耐烦地说,“老板说了,省发改委调研组明天下午就到,必须在调研组来之前,把陆云峰搞臭,让他身败名裂,这样,咱们才有机会翻盘!” “明白!” 那人立刻应声,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操作,“马上发,发到本地论坛、短视频平台,再转发给县里各个单位的人,保证明天一早,全县都知道这件事。” 相机快门声在夜色里轻轻响起,黑色轿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街角,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丝阴冷的气息。 与此同时,陆云峰的车刚拐进县委大院后面的街道。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机在手里轻轻转动,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李雪松发来的微信: “陆主任,省发改委调研组的详细行程表,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您晚上吃饭还顺利吗?” 陆云峰的手指顿住了。 李雪松竟然知道他和唐韵诗一起吃饭,想必是听办公室的人说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头更疼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回复: “顺利,谢谢雪松,行程表我稍后看。你也早点休息,不用熬夜。”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后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车子停在别墅楼下。 陆云峰下车,对安魁星说:“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去招商办。” “好的老大,我停一下车,您也早点休息。” 安魁星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他刚才察觉到对面街角有异常,没看清是什么,想提醒陆云峰,又介意唐韵诗在,怕女人们大惊小怪。 老大今天够累的了,他不想在这些事上再让他操心。 只好在心里记下,晚上自己也会更惊醒一点。 陆云峰上楼,开门、开灯,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路灯的光晕里,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像极了他此刻纠结的心情。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唐韵诗发来的微信: “陆主任,你的外套我明天洗干净还给你,谢谢你的外套,很暖和。晚安。” 陆云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指尖放下,又抬起。 犹豫一会,才轻轻敲击屏幕,回复: “不用洗,直接给我就行。晚安。” 发送之后,他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水声淅沥沥地响起,蒸汽慢慢弥漫,模糊了镜子里的身影。 第255章 先敬衣冠后敬人 周三早上七点四十分,晨光穿透薄雾,县委后院的香樟树影斑驳。 陆云峰三两口吃完安魁星买的煎饼果子,喝光了豆浆,擦了擦手,换上那身深灰色休闲西装。 衣服剪裁得利落,衬得他肩线如刀削。 “开那辆途锐。”他抓起车钥匙扔给安魁星。 安魁星眼睛一亮,脚底生风地去了车库。 那辆京牌80开头的途锐越野车,底盘高、性能好,平时锁在车库里,只有下乡或去省城办事才动用。 车牌的蓝色底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车背后牵连的绝非寻常路子。 “老大,今天开这个?”安魁星拉开车门,难得主动多了一句嘴。 “红山镇的土路烂,这车稳。” 陆云峰坐进后座,语气平淡。 安魁星嘴角咧出个得意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启动车子,发动机低沉轰鸣,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苏醒前的喉音。 他喜欢开这种车,更喜欢听那排气管的音浪。 王哲已经在县委门口候着了,手里攥着调研行程表,眼眶发黑。 昨晚从医院看完爸妈回来,为核对旺达项目的土地数据,熬到凌晨三点。 他第一次坐这辆车,老远看见那串醒目的车牌,心跳都莫名加快了。 “老大,咱这车可真霸气!” 王哲一上车就忍不住回头,声音压得低,却透着兴奋, “等会儿省发改委的领导见了,指定得肃然起敬。” 安魁星扭头瞥了他一眼,方向盘一转避开坑洼,嘴上不饶人: “别咋咋呼呼的,老大向来低调,你少给老大惹风头。” “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 王哲挠挠头,嘿嘿一笑, “自古道‘先敬罗衣后敬人’,官场更是一样。这车,就是最好的行头。最起码,咱跟着老大出去,人家看到这车牌,说话都得客气三分。” 陆云峰瞥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地闭目养神。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遮风挡雨的铁壳子,打小开始,在家里见的多了。 七点五十五分,高速出口的迎客松随风舒展。 常务副县长的帕萨特早已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刘宏达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调研方案,目光时不时扫向来路。 途锐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黑色车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线。 刘宏达抬头看去,目光掠过车牌时,猛地一顿。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喉结上下滚了滚。 之前他便察觉陆云峰不简单: 黄黄书记一直力挺,自不必说。 常委会上能顶住张胜利的压力,还能推动强拆案调查,在县里可谓呼风唤雨。 直到看到这车牌,他才真正意识到,陆云峰的背景,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见陆云峰下车走来,刘宏达回过神,连忙迎上去,神色比往日郑重许多: “陆主任,都准备好了,调研组的车估计还有十分钟到。” 两人握手寒暄,站在匝道边等车。 晨风带着凉意,刘宏达穿着正装,解开了外套扣子。 “云峰,这车……” 他把头向后一摆,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挂的京牌?” “朋友的,借用几天。”陆云峰没说破,语气平淡,像在说借了把雨伞。 刘宏达点点头,没再追问,心里却已翻起惊涛骇浪:陆云峰的朋友,竟然挂京80的牌…… 十分钟后,一辆银灰色别克商务车驶出高速。 车门滑开,王志刚处长第一个下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敦实,常年跑基层晒得脸色偏黑。 跟在后面的,是农村经济处的主任科员小周,还有两个交通发展处的技术人员。 “王处,一路辛苦。”刘宏达快步迎上去。 “刘县长客气,咱们不兴这个。”王志刚和他握手。 又和陆云峰握手:“陆主任,又见面了。”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扫向他身后那辆途锐,在那块车牌上停了一瞬。 他身后的科员小周看到车牌,立刻和身边的两位,小声嘀咕: “这京牌80开头,不简单啊!” 三人自然懂行,看向陆云峰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 安魁星很有眼力见,主动上前打开途锐的车门: “各位领导,下乡路不好走,坐这辆车更舒服,视野也开阔。” 王志刚没有推辞,笑着点头: “那就麻烦了,陆主任。” 说着,率先坐进后座,陆云峰在后面作陪。 刘宏达则坐进了副驾驶,心里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明智,早早转变了对陆云峰的态度,不然,今天可就太被动了。 王哲转身,上了刘宏达那辆车。 其他人也依次上各自的车。 车子启动,刘宏达的帕萨特开道,途锐居中,别克殿后,车队朝着县城方向驶去。 车上,王志刚确实在聊项目,问的都是旺达那条配套道路的技术指标: 规划等级、路基宽度、桥涵荷载等等。 陆云峰对答如流,数据从嘴里出来像在念采购清单,不用翻材料。 聊了几分钟,看看快到县政府了,王志刚忽然把话题拐了个弯。 “陆主任,京城那边,有熟人?” 这话问得很直接,车里的人都竖起耳朵。 陆云峰笑了笑:“有几个长辈在那边。” 王志刚点点头,没再追问。 心下暗自衡量:韩俊熙主任对这位陆云峰这么看重,绝对是有道理的。 车子抵达县政府,简单听取了刘宏达代表县府的汇报。 无非是强调,这两条扩建道路,不仅关系到旺达项目和清河镇木材加工厂的发展,更是带动周边村民增收的关键,也是此次调研的重点。 汇报简洁有力,王志刚频频点头,中途没提任何刁难的问题。 十点整,一行人再次出发,朝着红山镇驶去。 车上,陆云峰介绍考察的行程: “王处长,按照行程,咱们先去红山镇,看看旺达项目地块和配套道路,下午再去清河镇,考察木材加工厂和需要扩建的道路。这两条路,我们想纳入全省农村公路网提升计划,还请领导多费心。” 他说话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没有多余的废话。 王志刚嘴里答应着,心里却对陆云峰的真实身份,开始重新定义。 能有这样的车牌,还能如此低调,一心扑在工作上,这人,绝对不简单。 副驾上的刘宏达,听着王处长对陆云峰的客气语气,不再是那种上级对下级的倨傲,而是专家对主官的尊重,心里越发对陆云峰刮目相看。 他突然意识到,陆云峰的价值,远不止是招商办主任那么简单。 有他在,县里的项目,省里的扶持,都会顺利很多。 第256章 为了两只炖鸡 上午十点半,考察组抵达红山镇老槐树村。 远远就看到,马胜武书记带着红山镇主要班子成员,整齐地站在老槐树下等候。 身后是村支书赵伟民和十几个村民,赵老栓、王翠花也在其中。 “欢迎各位省领导来红山镇考察指导!” 马胜武率先迎上来,先跟刘宏达握手,又和随员热情寒暄。 赵伟民更是两只手一起握着王志刚的手,使劲晃: “哎呀,领导,快请,项目地块就在前面,村民们正在平整土地,就等各位领导来看看了。” 一行人朝着项目地块走,远远就看到几十号村民正在清表。 村民们拿着铁锹、锄头,干得有条不紊,脸上都带着发自内心的笑。 看到陆云峰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热情地打招呼。 “陆主任,你可来了!” “陆主任,省领导都来了?快过来歇歇,喝口水!” 那种亲切感,没有半点生疏和客套,透着一股子实实在在的热乎劲儿。 王志刚看着这一幕,笑着对陆云峰打趣道: “陆主任,你这群众基础可以啊!” 陆云峰刚想谦虚两句,王翠花已经风风火火地快走了几步,一把拉住陆云峰的袖子: “陆主任,听说你这次陪省领导来考察,我一大早就让老头子把家里那两只老母鸡杀了,炖在锅里了。” “你来村里好几次,都没捞着尝我炖的鸡,今天中午,说啥也不能走,更不准去别的地方吃,就在咱家吃炖小鸡,再炒几个家常菜,保证各位领导吃得舒坦!” 陆云峰被拽着,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轻声解释: “翠花姐,省里领导在这儿呢,我们今天来是工作,不用你们安排饭,别麻烦了。” “那可不行!” 旁边的村支书赵伟民脖子一梗说道, “你不吃饭,老栓叔今晚能坐我家门槛骂到半夜。他骂人那词儿一套一套的,我可顶不住。” 周围村民一阵哄笑,气氛更加热烈。 “省里领导也得吃饭!” 王翠花理直气壮,转向王志刚,眼里透着淳朴的真诚, “这位领导,您说是不是?咱们农村没啥好东西,但这口热乎饭,必须管!” 王志刚憋着笑,看着眼前这群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的村民,点了点头: “是,得吃。那就麻烦大姐了,我们今天就沾沾陆主任的光,尝尝大姐的手艺。” 村民们又是一阵轻呼,笑声在田埂上回荡。 赵老栓跟在人群后面,不言不语,只是看着陆云峰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王志刚看着村民们对陆云峰发自内心的亲近,又看了看眼前忙碌的景象,心里颇为感慨, 对着身边的随从小周轻声说:“能得到群众这么认可的领导,不多见啊。” “是啊,王处。”小周点头附和,“看这架势,陆主任在村里的威望很高,看来,他是真的为村民做了实事,不然这帮老少爷们儿可不买账。” 镇书记马胜武带着调研组,实地查看项目地块和配套道路的现状,详细介绍了道路扩建的必要性: “各位领导,这条路要是修好了,旺达项目的大型车辆就能顺利进出,村里的农产品也能更快运出去,周边几个村的村民出行,也方便很多。” “就是现在资金紧张,道路扩建的事,一直拖着,项目也没法顺利推进,乡亲们心里都急啊。” 王志刚走到地块边缘,踩着刚翻过的松软泥土,看向那条坑洼不平的出村路: “这条路,晴通雨阻?” 陆云峰走到近前,“晴天普通的车能过,一下雨,重车进不来。旺达的工程队前两天,陷进去两台挖掘机,拖出来花了一整天,耽误了不少工期。” 王志刚听完,没有多言,亲自走到田埂上,用脚丈量着路面的宽度。 陆云峰又指着一块低洼处说:“这段路基应该加高,不然雨季一来,这里肯定又是积水点。” 王志刚听见,索性蹲下来,扒开杂草仔细查看地质情况。 小周在一旁拿着本子一边认真记录,一边和另两位小声嘀咕: “王处今天体力可以啊,平时在办公室都不怎么走动,今天这劲头……” 话没说完,又跟上王志刚的步伐,生怕漏掉细节。 刘宏达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悄悄拿出手机,给财政局长王为民发了条微信: “上次你说陆云峰和黄书记去省发改委跑资金,委里接待规格很高?” 王为民的回复很快:“韩副主任亲自出面谈的,恐怕很多地级市领导都没这待遇,你说规格高不高?刘县,你可得把陆主任当回事,这可是咱们县的福星。” 刘宏达收起手机,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正在和王志刚蹲在地上看图纸、讨论方案的陆云峰。 他忽然想起常委会上,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这人站台? 现在想想,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让门给挤了? 有这样的人在,何愁项目落不了地,何愁省里的资金支持? 王志刚勘探完,转头看向陆云峰,语气坚定: “陆主任,刘县长,各位乡亲,我先表个态,这条路,省里出钱修了!”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欢呼声。 “太好了!谢谢王领导!谢谢陆主任!” “终于能修路了,咱们村的好日子,要来了!” 王翠花激动得拉着陆云峰的手,眼眶都红了: “陆主任,你瞅瞅,我说啥来着,您就是俺们村的活菩萨!” 王志刚笑着补充道: “说实话,我之所以当场拍板,一来是看到这条路确实有刚需,能带动村民增收和项目落地;” “二来,是被乡亲们的热情打动,更被陆主任的实干精神打动,为了乡亲们对陆主任的信任,这条路,我们也得修好!” 众人又是一片欢呼声,掌声雷动。 王哲凑到安魁星身边,小声炫耀道: “你看,我就说老大牛吧,省里领导都给面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还用你说!”安魁星嘴角上扬,眼神里却满是骄傲和自豪。 陆云峰对着王志刚感谢道: “谢谢王处长,辛苦各位领导,我代表老槐树村的乡亲们,感谢省里的支持,我们一定会配合好道路建设,早日让项目落地,让乡亲们受益。” “别谢我。”王志刚拍拍手上的土:“我是冲那两只鸡,也是冲老百姓对你的态度。这条路不修,我对不起那锅鸡汤。” 王翠花在旁边听了,眼泪差点下来,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 “我得赶紧回去看着火!鸡可别炖老了!” 众人又是笑作一团,气氛温馨而热烈。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第257章 片叶不沾身 陆云峰瞥见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周文渊律师,眉头不由动了动。 这个点,周律师突然来电,肯定是王皓会见的事出了岔子。 两人昨天电话里约好,今天上午九点,周律师去看守所会见王皓,再向他通报情况。 下个月就要开庭,这会见,半点耽误不得。 “王处,刘县,我接个电话。” 陆云峰打了个招呼,转身走向十几米外的柿子树下,才按下接听键, “周律师,是我,您说。” 电话那头,周文渊的语调压得很低,克制着怒意,措辞却透着急切: “陆主任,这事真不对劲,必须得请你出面帮忙了。” “我今早八点半就到看守所了,值班民警说‘办案人员正在提审,让我稍等’,我就等了半小时。” “等到九点半,我再问,又说‘系统故障,办不了会见手续’,让我再等等。” “刚到十点,直接跟我说‘今天排不上号,让我改天再来’。” 周文渊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干律师这么多年,这种套路见多了。一般都是拖个三五天,期间他们会反复提审当事人,想尽一切手段逼着固定不利于王皓的口供,等律师再见到人,该签的笔录都签完了,想翻供都难。” 陆云峰静静听着,语气依旧平稳: “我知道了,周律师,你在看守所稍等,我马上处理,保证你能顺利见到王皓,不会再有人敢故意刁难。” 挂了电话,陆云峰没有立刻拨号,而是靠在柿子树上,稍做思考。 很明显,这又是陈继业、郭定山一伙人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卑劣又下作,却也是他们的惯用伎俩。 他压了压眼底的冷意,拨通了宋明局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陆主任,您找我?” “宋局,有个情况向你反映一下。” 陆云峰的语速平稳,听不出丝毫怒气, “周文渊律师今天上午按约定去看守所会见王皓,被无故推迟,值班民警说是‘按上级指示’,具体是哪位上级,没明说。你也知道,王皓案下月就要开庭了,耽误不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紧接着,宋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怒意: “谁让他们这么干的?简直是无法无天!律师会见当事人,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他们也敢无故阻挠?” “具体不清楚,对方没明说。” 陆云峰冷静答道,“周律师只有一个请求,不能耽误会见。” “知道了,陆主任。” 宋明没做多余解释,语气坚定,“十分钟内,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陆云峰收起手机,转身往人群方向走。 他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电话里的插曲,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就在陆云峰打电话的间隙,刘宏达这边也出了状况。 他的秘书凑到身前,脸色紧张,手里攥着手机,小声说: “刘县,网上……网上有点不对劲,您快看看。” 刘宏达接过手机,划开屏幕,一条本地资讯号的推送弹了出来,标题炸眼又恶毒: 《美女总裁与年轻官员深夜密会,项目背后的暧昧交易?》。 配图是叠石酒家门口的照片,夜色昏黄,角度刁钻,正好拍到陆云峰给唐韵诗递外套, 唐韵诗仰头看着他笑的画面,刻意营造出暧昧不清的氛围,不知情的人看了,难免会多想。 刘宏达往下划了几下,不是单篇帖子,同系列还有《官员是为民还是作秀》,《旺达项目到底是谁的功劳》。 发帖时间都集中在昨晚十点后,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造谣,目的就是抹黑陆云峰,搅乱发改委调研和旺达项目的推进。 他抬头看向柿子树下的陆云峰,对方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只能听见“看守所”“会见”“推迟”几个词。 刘宏达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十几分钟前,陆云峰还蹲在地里,和省发改委领导一起讨论路基标高,村民们围着他,像围着自家晚辈一样亲切,有说有笑; 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十几米外,手机里是律师被阻挠的烦心事,手机外是满天飞的谣言,腹背受敌,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刘宏达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之前常委会上,有人质疑陆云峰“为下属撑腰太过张扬”,想起自己之前对陆云峰的观望和试探, 再看看眼前这个一心干事,却屡屡被人背后放黑枪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了决断: 他必须做点什么。 或者,正是拉近与陆云峰关系的好机会。 他转身走到另一边,避开人群,拨通了政法委书记胡立新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对面的背景音带着几分忙碌。 “老胡,我刘宏达。” “宏达?正好要找你。” 胡立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强拆案那个专案组,纪委老纪牵头,我们政法委配合,你们政府口也得派个人参与,协助对接工作,你看派谁合适?” 胡立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宏达打断了。 电光火石间,一个顺水推舟的主意已然形成:“我建议让陆云峰参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胡立新的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他?陆云峰是县委办的,让他进专案组,合适吗?而且,之前常委会上,还有人质疑……”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宏达语气坚定,“强拆案、王皓案,前因后果他最清楚,老百姓也认他,有他在,专案组的工作能少走很多弯路。而且……”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收起手机的陆云峰,声音压低了几分, “有些人故意找他的麻烦,阻挠办案、网上造谣,我们不能看着他陷于被动负,更不能让干实事的人寒心。” 胡立新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起来: “我懂你意思了,老伙计。说实话,我也觉得陆云峰是个可塑之才,干实事、有魄力,让他进专案组,确实合适。我这就跟老纪通个气,然后立刻上报黄书记,应该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调侃了一句:“宏达,你以前可不这样,向来片叶不沾身,今天这是怎么了?” 刘宏达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不是冲动,是看清了。 陆云峰值得他站队,帮陆云峰,就是帮县里,帮他自己。 第258章 正确选择的强者 刘宏达挂了电话,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柿子树下,神色镇定。 这时,陆云峰也打完电话,朝人群走来。 刘宏达掐灭烟头,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峰,来,跟你说个事。” 两人再次走到柿子树下,刘宏达把手机划开,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网上的,有人故意抹黑,你和唐总那个照片,被人恶意解读了。” 陆云峰接过手机,默默翻看着那几条帖子和评论,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连续几下,很急。 他划开屏幕,两条微信弹了出来,依次是唐韵诗和田雅丽发来的。 唐韵诗:“云峰,网上的照片我看到了,这又是那些针对你的人干的吧?我这边已经拟好澄清声明,需要我通过旺达官微发出去吗?” 田雅丽:“陆主任,笑不活了!那些帖子底下,评论根本不关心八卦,清一色夸你帅,还有人追着要你那件风衣的链接,黑子都被网友骂跑了,主打一个反向安利!” 看完田雅丽的微信,陆云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的冷意消散了几分。 这女人,总能在关键时刻,带来一点轻松的氛围,也算一个小小的情绪调剂。 刘宏达在一旁安慰道: “云峰,这些事,对你也不是第一次了,别太放在心上,网信办那边,估计已经盯上了。” “我想跟你说的是,刚才我给胡立新书记打了电话,提议让你进强拆案专案组,指导调查工作,老胡已经同意了,正在上报黄书记,估计很快就有答复。” 陆云峰抬起头,看向刘宏达,眼里带着一丝诧异。 他没想到,刘宏达会主动帮他,还特意推动他进专案组。 要知道,刘宏达是本土派常委,向来谨慎,他的站队,意味着本土派阵营,正在进一步向自己倾斜。 刘宏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那啥,你专心陪王处考察,网上的谣言、强拆案的事,都有人帮你处理,不用你分心。” “今天这两条路能批下来,咱们县里也算是开了个好头,不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了心情。” “刘县,”陆云峰把手机放下,语气真诚,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没有多余的客套,却透着十足的诚意。 刘宏达听着,忽然觉得,今早以来的所有折腾,都值了。 他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笑着说:“跟我客气什么,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陆云峰点了点头,回以感激的笑容:“好的,刘县。” 陆云峰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宋明发来的微信,回复得很干脆: “陆主任,事情已解决。看守所所长停职检查,当日值班民警调岗学习,彻底调查是谁授意阻挠会见。” “会见室已安排好,周律师十分钟后就能进入会见,后续再有任何人干预办案,让周律师直接向我反映,我亲自督办。” 陆云峰把手机屏幕转向刘宏达,给他看。 刘宏达看完,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说道: “宋明这次……挺硬气。” 陆云峰收起手机,笑了笑,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他一向如此。” 这话听起来简单,刘宏达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了解这个公安局长,他的硬气,可不是对所有人所有事,也从来都不是凭空来的。 说白了,还是看在陆云峰的面子上,看在陆云峰背后的实力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低估了陆云峰。 这个人,不是那种需要别人庇护的年轻人,而是能让帮过他的人,都觉得自己做了正确选择的强者。 两人回到人群中时,王翠花已经送来了刚从地里摘的黄瓜和西红柿,用竹篮装着,新鲜水灵。 她热情地招呼着大家:“王处长、陆主任、各位领导,快尝尝,这都是咱自家地里种的,没打药、没施肥,脆生生、甜滋滋的,解解渴!” 说着,她塞给陆云峰一根黄瓜,又给王志刚、刘宏达等人递了过去,语气亲切得像家人: “陆主任,你多吃点,每次来,你都忙前忙后的,看把你累的。” 陆云峰接过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爽口,带着特有的清香。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吃,谢谢翠花姐。” 看着眼前热闹和谐的景象,听着村民们的欢声笑语,感受着大家的热情和认可,陆云峰心中的那一丝阴霾,彻底消散了,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不管背后有多少人搞小动作,不管有多少谣言诋毁,他都要把实事干好,不辜负村民的信任,不辜负身边人的支持。 王翠花开始张罗开饭,赵老栓也跟着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各位领导,王处长、陆主任,刘县长,快,家里的鸡已经炖好了,就等你们开吃了,再晚,鸡汤就该凉了,不好喝了。” 马胜武连忙附和,笑着说:“是啊,各位领导,就去王大姐家吃家常饭,咱们农村人,没什么好招待的,但每一口都是真心实意的,让各位领导尝尝咱们老槐树村的特色,也感受感受咱们村民的热情。” 赵伟民笑着引路:“各位领导,快请,路不远,就在前面,几分钟就到,翠花姐家的院子大,坐得下咱们所有人。” 王志刚被众人的热情感染,笑着点头:“好,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今天,咱们就好好尝尝王大姐的手艺,感受一下老槐树村的烟火气。” 一行人跟着王翠花,朝着村里走去,气氛再次变得欢快起来。 村民们围在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着感谢的话,有的说着对未来的期盼,还有的拉着陆云峰,打听道路建设的进度,看向陆云峰的眼神,满是敬佩和感激,没有半点生疏。 陆云峰走在人群中间,神色淡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偶尔和村民们寒暄几句,耐心解答他们的疑问,没有半点领导的架子。 还没到王翠花家,远远就闻到了炖鸡的香味。 这香气,浓郁而又沁人心脾,随着空气弥漫开来。 以至于,几乎是同时,所有人的肚子,都咕噜噜叫了起来。 不甚整齐,但却很响,像梵阿玲上奏着的名曲…… 第259章 令人惊讶的态度转变 下午两点,阳光斜斜洒在清河镇的柏油路上,扬起的细尘被风轻轻吹散,一行人准时抵达清河镇。 考察进入后半程,紧绷了一上午的气氛终于松弛了些。 但这份松弛里,却没有半分懈怠。 远远地,就看见木材加工厂大院门前,彩旗飘飘,横幅拉得整齐,下面是一群迎接的队伍。 清河镇党委书记齐伟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镇长、副书记、副镇长,还有几个中层干部和厂领导。 这阵势,比平时迎接县领导还隆重。 “王处,刘县,欢迎欢迎!” 齐伟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王志刚的手,笑得真诚,“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省里的领导盼来了。” 王志刚笑着摆手:“齐书记别搞这么大阵仗,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视察的。” “王处这话说的,您来指导工作,那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齐伟嘴上恭维着,又与后面的随行人员握手。 最后握到陆云峰时,他手劲儿很大,像是要把自己那份热情直接传导进他的血管里: “陆主任!可想死我了!这才几天没见,你这气色,啧啧,比在党政办那会儿,可是‘富贵’多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实则道出镇上这些人的心里话。 两个月前,陆云峰还是个被某些人视为“愣头青”的小科员; 现在呢? 整他的人,早已没资格站在这里。 而陆云峰,却是县委办副主任兼招商办主任,黄书记跟前的红人,连省发改委的王处长都是看着他的面子才请来,而且对他客客气气。 班子成员们,都在偷偷用眼打量着陆云峰,心里满是天差地别的感慨。 陆云峰今天穿的还是那件休闲西装,身姿挺拔,神色淡然,没有因为身份的跃升就摆半分架子。 可就是这份从容,像一把无形的标尺,清晰地刻着陆云峰的崛起,也衬得在场众人的追捧,既真实又刺眼。 齐伟更是把“亲近”两个字刻在了脸上。 一边忙着招呼王志刚和随行人员,引路、介绍情况,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还总抽空往陆云峰身边凑,拉着他的胳膊说悄悄话,那份亲热劲儿,和对其他人的客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想牢牢抱住陆云峰这根“大腿”。 这一幕,同样被站在人群后头的清河镇党政办副主任闫丽霞看在眼里,却暖在心头。 她今天穿了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头发盘起,干练中透着几分温婉。 自从陆云峰暗中关照,让她从党政办科员调任到这个位置后,她就像是一颗被埋进沃土的种子,迅速发芽、开花。 更由于,那次县里的小聚会,在她心里,有了别样的情愫。 此刻,她看着陆云峰在省领导面前游刃有余的样子,眼里的崇拜藏都藏不住。 可她不能太靠前,毕竟身份在这儿摆着。 寒暄过后,考察正式开始。 王志刚带着三名随员,被厂长引领走进厂区,清河镇的班子成员自然跟上去,但齐伟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他等陆云峰走过来。 “云峰,”齐伟压低声音,语气亲热得像叫自家兄弟, “今天辛苦了吧?上午在红山镇,下午又跑清河,这行程排得够满的。” 陆云峰笑了笑:“还好,王处长专业,看得快。” “那是。”齐伟点头,“不过再快也得注意身体。回头等你有空,我和胜武张罗一顿,咱们叙叙旧。胜武上午给我打电话,一个劲儿夸你,说老槐树村的村民恨不得把你供起来。” “别听马书记夸张,就是帮村里办了点小事。” “这不是夸张。”齐伟认真起来,“你是从清河出去的,你的光荣我们都有份。咱们是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 这话要是两个月前说,齐伟可能还要斟酌一下措辞。 现在说得这么顺溜,其中的含义,大家都懂。 “谢谢齐书记。”陆云峰点头,“有事一定麻烦您。” “这就对了。” 两人并排往前走。 齐伟忽然压低声音,把头向后摆了摆:“对了,你看见闫丽霞没,她的表现是真不错。上个月县府办还点名表扬她。” 陆云峰并没回头,神色不变:“闫丽霞确实踏实肯干。” “所以啊,当初我是选对了人。”齐伟笑着说。 当着这么多人,他省略了“感谢你的推荐”这句话。 陆云峰没接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厂区里机器轰鸣,王志刚等人来到一堆木材前,听厂里老板介绍情况。 陆云峰也在一旁站定。 齐伟示意闫丽霞上前。 她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手里拿着笔记本,凑近陆云峰。 陆云峰感觉到,转过头。 四目相对。 闫丽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敛。 她微微点头,轻声说:“陆主任。” “嗯。”陆云峰也点头,“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准备好了。”闫丽霞翻开笔记本,“厂里近三年的产能数据、用工情况、税收贡献,还有周边几个村依托木材加工搞的配套产业,都整理了。王处如果需要,随时可以汇报。” 陆云峰看了眼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 闫丽霞却像得了表扬的学生,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抿住了。 王志刚正好扭头,看见闫丽霞,随口问:“这位是?” “清河镇党政办副主任闫丽霞。”陆云峰介绍,“这次调研的配合材料,是她牵头准备的。” 王志刚哦了一声,多看了闫丽霞一眼:“不错,材料准备的挺好。” 闫丽霞谦虚:“王处过奖了,应该的。” 说完低头看记录本,注意力却没从陆云峰身上移开过——只是偶尔抬眼,很快又垂下去。 陆云峰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提到道路问题,情绪明显激动起来。 “王处长,我跟您说实话,现在这条路,晴天勉强能走,一到下雨,重卡进不来,货出不去。去年有一批出口订单,就因为路断了,硬生生耽误了半个月,赔了二十多万违约金。” 王志刚边听边点头,转头看向陆云峰:“陆主任,这条路扩建后,能辐射多少企业?” “沿线的规模企业有三家,木材加工、石材、农产品都有。小作坊二十多个,涉及周边五个村。” 陆云峰数据脱口而出,“路修好之后,直接受益的就业人口大概一千二百人,间接影响三千人左右。” 王志刚若有所思。 小周在旁边已经把数据记录下来,抬头笑道:“王处,两条路的材料框架都搭好了,回去完善一下,应该很快就能走程序。” “好。”王志刚满意地点头,“尽快弄好,争取让资金早点下来。咱们干工作的,不能光打雷不下雨。” 这话说得随意,但分量不轻。 从上午带着审视目光的“省领导”,到现在主动催进度的“项目推手”,王志刚这态度转变,在场的人无不感到惊讶。 第260章 绝不犹豫 考察结束,一行人往厂区外走。 齐伟又凑到陆云峰身边,压低声音说着关于和马胜武约酒的事,说完还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恐怕这顿酒不喝,他和马胜武总觉得亏欠什么。 陆云峰笑着点头,不置可否。 王志刚走在前面,似乎听到了,忽然回头:“陆主任,一起走?” 这是要并行。 陆云峰跟上去,两人离开人群几步。 王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陆主任,今天网上那些东西,我看到了。别往心里去,基层干部干点实事,难免被人惦记。” 陆云峰脚步未停,神色依旧,既没问“您怎么知道”,也没抱怨半句,而是客气道: “谢谢王处关心,习惯了。” “习惯不是好事,但这种歪风邪气,一时半会也改不了。” 王志刚摇了摇头,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干得更漂亮,把成绩单摆在所有人面前,到时候,谣言自然不攻自破,那些眼红你的人,也只能干着急,没辙。” 陆云峰点头,没多言,却深刻认同这句话。 他从来都不是那种靠嘴辩解的人,在他看来,实力和成绩,才是最好的反击。 与其浪费时间和那些跳梁小丑纠缠,不如专心干好自己的事,用结果说话。 王志刚顿了顿,又说:“以后去省城,给我打电话。请你吃饭。”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 省发改委处长,请一个县委办副主任吃饭——这话要是传出去,能让人惊掉下巴。 既然人家都屈尊了,自己当然得接着。 “好。”陆云峰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定叨扰。” 两人停下,交换联系方式。 后面的人群里,刘宏达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庆幸自己力推陆云峰进专案组的决定是对的。 齐伟也看到了,眼神更复杂了,其中不乏骄傲的成分。 闫丽霞走在人群的边缘,把这一幕也收进眼底。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没人知道写的是什么。 下午四点,车队驶离清河镇。 陆云峰的车跟在别克后面,一直送到高速口。 返回时,安魁星开车,王哲坐副驾。 快到县城时,手机震了一下。 陆云峰低头看,是刘宏达转发的微信截图。 内容是胡立新的消息:“专案组文件已发,陆云峰任副组长,指导专案组调查工作。黄书记刚签字。” 刘宏达跟了一句:“成了。恭喜!” 陆云峰回复:“谢谢刘县。” 很快,刘宏达又发来一条:“这次你本来就该进,接下来查强拆案,名正言顺。需要什么配合,随时说话。” 陆云峰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他打字:“刘县,这个案子后面可能会牵扯到一些老同志。到时候可能真的要麻烦你。” 刘宏达回复很快:“我既然推荐你,就想清楚了。不管牵扯谁,该查就查。干实事的人不能受委屈。” 陆云峰没再回复。 刘宏达的这次转向,既清晰又坚决,令他很吃惊。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有了专案组的身份,有了刘宏达、胡立新等人的支持,他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彻底查清强拆案的黑幕,把陈继业、郭定山一伙,一个个揪出来,还王皓清白,还老百姓一个公道。 那些陷害他、刁难他的人,他肯定一个都不会放过。 下午四点二十分,那辆引人注目的京牌途锐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了县委停车场。 陆云峰下车,刚迈开脚步,身后的王哲就快步追上来,带着几分愧疚和忐忑,语气里满是自责: “老大,那个看守所的事,还有网上的帖子,都是因为我哥的事闹的。要不然,你也不会遭受这些,我……我真的很抱歉,净给老大添麻烦,我简直就是个累赘。”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王哲,眼神不严厉,却也不像平时那么温和: “你哥的事,是拆迁队违法在先,是陈继业、郭定山一伙人故意陷害,不用往自己身上揽。” “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帮你,更是让违法乱纪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是让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利,都能得到保障。” 王哲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心里清楚,陆云峰为他做的,太多太多,多到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行了,别emo了,多大点事。” 陆云峰语气放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把今天的调研纪要整理出来,下班前给我,整理不完,罚你加班。” “好!好的老大!” 王哲用力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下班前,保证完成!” 他转身往招商办的方向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着陆云峰的背影,大声喊道: “老大!” 陆云峰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您!” 王哲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格外响亮,传遍了整个大院, “以后,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犹豫!” 陆云峰没应,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继续往县委大楼里走。 他不需要王哲的感谢,也不需要他上刀山下火海,只需要他好好工作,脚踏实地,不辜负自己的信任,就够了。 这一幕,被不远处刚停好车的安魁星看在眼里,他嘴角上扬,眼神里满是骄傲和敬佩。 这就是他们的老大——护短、有担当,做事光明磊落,待人真诚有度,值得人追随。 陆云峰回到县委办的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半。 他反手带上门,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转的微弱声响。 他先打开窗户,再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点燃一根烟,指尖轻点鼠标,打开了网信办发来的舆情专报。 专报内容直白明了:那些造谣抹黑他的帖子,源头被彻底锁死,是一家三个月前刚注册的广东网络科技公司,法人是个刚毕业的学生,背后实际操控人线索,隐约指向鑫盛实业。 陆云峰吐出一口烟,嘴角挑了下,嘲讽都懒得藏。 陈继业、郭定山这伙人,正面硬刚没赢过,现在竟玩起这种下三滥,以为躲在广东就能高枕无忧? 纯属想多了。 专报末尾标注,网信办已同步公安网安部门,证据正在固定,只等手续齐全,就依法端掉这家空壳公司,连带相关责任人一并追责。 陆云峰扫完,摁灭烟头,关掉页面,心里半点波澜都无。 这只是开胃菜,陈继业他们欠的,他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文渊的电话。 这才是他之所以关门的原因,也是他在清河镇木材加工厂,陪着王志刚考察时,就已经打定的主意。 第261章 见识了力度 电话接通的瞬间,周文渊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欣慰: “陆主任,还得是你。我听说,因为会见的事,看守所所长停职检查,值班民警调岗学习,这力度,我可是第一次见!” 陆云峰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哪怕是京城的金牌大律师,面对陆云峰的影响力,也不能不感到吃惊。 “今天上午我们会见了王皓,一切顺利。聊了九十分钟,他精神头比我预想的好太多,思路也清晰,我介绍了辩护目标后,他对下个月开庭,也有了底气。” 顿了顿,周文渊又补充道: “我特意跟看守所新接手的警员核对过,王皓明确说,所有证言都是自愿说的,没人施压、没人诱导,看守所的人全程在场,合规得很,挑不出一点毛病。” “还有,我帮他安排了和家属通话,家属情绪也稳,一个劲地感谢你,说要是没有你,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云峰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淡:“辛苦了,周律师,后续的事,就麻烦你多上心。” “这是我分内的事,陆主任客气了。” 周文渊语气轻松,“你放心,我这边已经开始草拟辩护词,并考虑了各种突发情况,一定全力以赴,为王皓做无罪辩护,绝不让他受冤屈。” “周律师,我这里还有个事,对你这边办案可能有帮助。” 陆云峰这才转入正题:“昨天常委会上,我提议成立了强拆案专案组,今天刘常务又力推,我现在是专案组副组长,能直接参与案件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周文渊激动的声音: “真的?那可太给力了!陆主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有你在专案组,咱们取证就方便多了。” “不过有一说一,你得注意边界,你是专案组领导,我是辩护律师,咱们得恪守法律界限,不能越界,免得被人抓了话柄,说咱们徇私舞弊。” “这点我清楚,所以才找你。” 陆云峰语气依旧平静,“你从律师的角度,跟我说一下,我作为副组长,在法律框架内,该怎么指导专案组开展工作,既能帮着固定证据,又不违规。” 这是陆云峰今天下午,听到刘宏达的推荐后,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问题。 只有稳妥,才能无虞! 周文渊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 “核心就一点,聚焦证据。你可以利用专案组的权力,协调公安、社区等部门,找当时的目击证人、拆迁队成员了解情况,这是你最大的优势,比我们私下取证高效多了,也更有说服力。” “但你记住,不能强迫证人作证,也不能干预证人陈述,只能引导他们如实说明情况。” “另外,拆迁队的人大概率不会主动作证,而且已经被收买,找他们的时候,得留个心眼,最好全程录音录像,防止他们反咬一口,说你施压。” 陆云峰轻轻“嗯”了一声,认真听着:“还有吗?” “还有就是邻居,当时强拆的时候,肯定有邻居看到了,这些人大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出庭作证,要么就是怕被报复。” “你可以让社区工作人员出面协调,跟他们说明情况,承诺会保护他们的安全,打消他们的顾虑。” 周文渊补充道,“另外,我这边也会安排人私下取证,咱们双管齐下,互为补充,只要能拿到足够的证据,王皓的无罪辩护就稳了。” 没等陆云峰回应,周文渊突然加重了语气: “对了陆主任,我怀疑定山公司那边,现在已经在动证人的心思,包括并不限于威胁和利诱封口,咱们得加快速度,抢在他们前面固定证据。” 说到这,周文渊语气严肃了几分,“他们玩不起正面,肯定会在证人、证据上搞小动作,咱们得防着点。” 陆云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说得对,周律师。以陈继业和郭定山的德行,他们肯定会搞下三滥。你这边按计划来,取证的事,我来协调,保证不耽误开庭。” “对了,你那边要是再遇到麻烦,或者有人故意刁难,不用跟他们废话,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周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的陆主任,你的能量,我已经见识到了,这很好,最起码能保证公平公正。我这就安排人去对接证人,争取尽快拿到关键证据。” “好的,周律师,那就拜托了。” 挂了电话,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紧绷了几分。 明天的专案组第一次会议,是他反击的第一步,也是他第一次直接介入纪检监察和公安调查的流程。 神秘是一方面,案件的复杂和斗争的残酷,也令他有些跃跃欲试。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刚才周律师所说的要点。 想了想,又记下: 重点:证据获取和保护,寻找关键证人。 查:郭定山最近的资金流向,重点是第三方账户。 盯:拆迁队的核心成员,他们可能接触的人、收到的转账。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雪松的微信: “黄书记让网信办连夜发澄清通报,明早见报。另外……今天还好吗?” 陆云峰看着这条消息。 他先是打了一行字:“还好。谢谢!” 想了想,又删掉,觉得太客气,显得生分。 又打了两个字:“正常。” 还是觉得不妥,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嗯。” 这样感觉好些。 几秒后,李雪松的消息回过来:“你回来了?” 陆云峰看着屏幕,又发了一个字:“嗯。” 对话框里,陷入了沉默,没有再出现新的消息。 陆云峰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关掉微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心里暗想:不知道她看了网上的东西,心里会怎么想,尤其是关于唐韵诗的那张照片,也的确不太说得清。 刚放下,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唐韵诗”三个字。 陆云峰不由苦笑:这难道有心灵感应? 第262章 情丝却暗缠 陆云峰接起:“唐总。” “陆主任,” 唐韵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今天网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什么感想?”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 陆云峰沉默了一秒。 唐韵诗不等他回答,自己先笑了: “我就是好奇。那些照片拍得还挺有氛围感的,昏黄路灯,深夜密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偶像剧。或者,将来我请他们给我做专门的摄影师。” 陆云峰无奈:“唐总,这种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唐韵诗带着几分港腔的声音认真了几分, “我就是想知道,你看到那些帖子的时候,脑子里有没有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些内容是真的,好像也不错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云峰没说话。 唐韵诗也没催。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云峰,我知道你现在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我也知道,那些帖子会给你带来麻烦。” 她顿了顿:“所以我已经让公司法务拟了澄清声明,明天通过旺达官微发。声明里会说,那天是正常的商务洽谈,现场有多人在场,照片是恶意截取角度,我们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语气里带着笑意:“这样,够配合了吧?” 陆云峰说:“谢谢。” “不客气。”唐韵诗的声音软下来,“云峰,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这你知道。但我不会成为你的麻烦。你需要我怎么配合,我就怎么配合。你不想回应,我就不问。” 她停了一下:“但你也别怪我有私心。那些帖子,虽然给你添了麻烦,可照片上的画面,是我想要的那种。所以……” 她轻轻笑了一声:“我可能是唯一一个感谢那些偷拍者的人。” 陆云峰再次陷入沉默。 他无法回答,甚至都不知道该怎样接话。 电话里传来唐韵诗轻轻的呼吸声。 “好了,不打扰你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只要你好好的,只要能帮到你,我可以做任何事。好了,忙完记得吃饭,照顾好自己。” “好。”陆云峰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陆云峰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唐韵诗的心思,他怎能不懂。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唐韵诗,怕伤害到她,怕辜负她的心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田雅丽的头像跳出来: “陆主任,你猜我今天在食堂听见什么八卦了?有人说你今天被省发改委王处长点名表扬,还说你要进专案组收拾定山公司那些杂碎。还有更搞笑的,他们说你是‘吉海扫黑办编外顾问’,说你背后有人,能一手遮天,哈哈哈!” 陆云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微微扬起。 这女人,简直是活宝。 他一边摇头,一边打字:“少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工作。再八卦,扣你绩效。” 田雅丽秒回:“得令!顾问同志,小的再也不敢了!对了顾问同志,记得吃饭,别忙忘了!” 后面,配了个敬礼的表情包。 陆云峰没回复。 又是一个关心自己吃饭的,好像自己是饭桶似的! 他放下手机,打开笔记本,继续写。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专注,平静。 正写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雪松推门进来。 两人今天是第一次见。 临近下班的缘故,她穿了米色外套深色长裤,头发束起,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放在陆云峰桌上。 “黄书记让我盯着网信办,连夜发澄清通报。明早就会见到,彻底粉碎谣言。” 她说着,在陆云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另外……”她停顿了几秒,“今天还好吗?” 这话问得含糊,可以理解为工作上的关心,也可以理解为别的什么。 陆云峰看着她:“还好,谢谢。” 李雪松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李雪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别太累了。”她站起身,“注意休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手扶在门把手上,没回头。 “唐韵诗,她……”李雪松的声音很轻,“挺好的。”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依旧是电脑主机运转的微弱声响。 陆云峰愣在座位上。 他看着那扇门,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李雪松以为他和唐韵诗…… 他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 不是那样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他没有追出去解释。 解释什么呢?解释有用吗? 说他和唐韵诗没什么? 可唐韵诗刚才那通电话,确实说了那些话。 说他和李雪松有什么? 可他们之间,一直隔着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捅破。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 省里批了两条路。 他进了专案组。 看守所所长被停职。 周律师顺利会见了王皓。 刘宏达主动站到他这边。 王志刚和他互留了微信,说要请他吃饭。 闫丽霞进步很大,工作干得漂亮。 齐伟和马胜武都在向他示好。 网上的谣言,明天就会粉碎。 村民们的信任,一如既往。 每一件都是好事。每一件都透着爽。 收获满满,丰富而多彩。 但陆云峰脑子里盘旋的,却是李雪松临走前说那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刚来县委办时李雪松的样子。 穿着正装,一板一眼,连笑都带着分寸感,刻意保持着和自己的距离,甚至把自己当成公子哥。 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自己可能早就把她当做泯泯众人了。 后来慢慢熟悉了,偶尔能看见她放松时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再后来,让他私下里别叫李秘书,经常看向他的目光,发微信问他好不好,现在又跑来送保温杯,说那句话…… 陆云峰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李雪松的微信,他赶紧点开: “保温杯里是红枣茶,别熬夜。”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就这么一句话。 陆云峰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县委大院的灯光次第亮起,远远近近,星星点点。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杯上。 白色的杯身,磨砂质感,杯盖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写了几个字—— “早点休息。” 字迹娟秀,是她的笔迹。 陆云峰伸手拿起杯子,拧开杯盖。 红枣的香气随着热气飘出来,淡淡的。 他喝了一口,甜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唐韵诗电话里那句话:“那些照片上的画面,是我想要的那种画面。” 又想起李雪松刚才那句话:“唐韵诗,她……挺好的。” 还有田雅丽那些嘻嘻哈哈的微信。 还有闫丽霞今天在厂区看他的眼神。 陆云峰轻轻叹了口气。 事业、对手,都好应付。 可这女人…… 陆云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低声呢喃: 女人啊,是魔鬼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可能要失眠了。 第263章 暗斗与专案 陈继业的正阳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陈继业坐在真皮沙发上,脸色宛如锅底,盯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他花大价钱让水军发的造谣帖子,可评论区的画风,偏得没边没沿。 “就这?人家郎才女貌,轮得到你们这些键盘侠反对?” “别扯别的,那男的外套链接,有没有家人上一下?在线等,急!” “建议黑子先看新闻,省发改委今天刚批了吉海两条路,陆主任实打实干事,你们硬黑有意思?” “笑不活了,造谣都不打草稿?” 陈继业越看越气,抬手把手机掼在茶几上,屏幕瞬间裂了道缝。 “废物!一群废物!” 他咬着牙,字字带狠,“我让水军搅浑水,抹黑陆云峰,他们就是个这?钱白花了不说,还帮他涨粉、立人设,简直是他妈的……” 郭定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抽着烟,脸色难看,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去管。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发苦: “陈总,别气了,这事也不能怪下面。谁能想到网友不按套路出牌,不买黑料的账,反而全在帮陆云峰说话。咱们这波操作,纯纯给人家送热度。” 他顿了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缸子戳翻: “刚刚收到消息,县里成立了强拆案联合调查组,纪检公安都参与,那个姓陆的,还他妈当上了副组长。” “还有看守所那边,更离谱。所长被停职检查,值班民警被调岗,吓得田家俊也不敢再说话了,这宋明是特么真给姓陆的面子。” “周文渊昨天已经见了王皓,聊了快两个小时,要是王皓这小子在开庭时乱说话,再让姓陆的在专案组里这么一搅和,那咱们前面花的钱,可就真打水漂了。” 陈继业没吭声,脑袋低着,手指死死抠着沙发扶手。 他不甘心,是真的不甘心。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阻挠王皓会见、网上造谣抹黑、甚至不惜花钱找关系,目的就是搞垮陆云峰,保住他们的利益。 可到头来呢? 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促使陆云峰进了专案组,手握调查实权,相当于给自己判了个缓期死刑。 包厢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过了不知多久,陈继业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闪着阴狠的光,声音压低: “开庭前,证人的事必须弄稳妥。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让关键证人闭嘴。只要证人的证词对咱们有利,就算王皓乱说话,咱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郭定山看着他阴狠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他要干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 “陈总,具体怎么安排?你给画个道吧。” 陈继业冲他招了招手,郭定山靠前,他压低了声音。 …… 次日早九点,县委三楼小会议室。 强拆案专项调查组成立后的第一次领导小组会,准时召开。 长方形的会议桌边,一共坐了七个人。 主位是纪委书记纪长河,左手边是政法委书记胡立新,右手边是公安局长宋明。 往下依次是纪委副书记周明华、公安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李骏、城关镇党委书记,还有陆云峰。 陆云峰的位置在会议桌中段,既不是最显眼的主位,也不是不起眼的角落。 这个排位,本身就透着某种意味: 他不是摆设,有实际话语权,但也不是主导者,需配合纪委和公安开展工作。 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陆云峰能坐在这里,靠的不仅仅是黄书记的信任,还有他自身的能力和背后的势力。 县里的两大常委亲自主持开会,这规格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纪长河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纪委干部特有的沉稳和威严: “经黄书记亲自批示,成立这个专项调查组。为什么成立,大家心里都清楚。” “城关镇西街的强拆致人死亡案,社会影响恶劣,群众反映强烈。我们必须尽快查清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给老百姓一个交代,也给县委县政府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个人,眼神锐利: “今天这个会,先把组织架构定下来。周明华同志任组长,负责日常工作统筹。公安局这边,副局长李骏任副组长,负责具体侦查工作。陆云峰同志——” 纪长河的目光落在陆云峰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 “也是副组长,负责指导协调,重点是发挥你对案情熟悉、群众基础好的优势,协助公安和纪委开展工作。大家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人表示异议。 谁都知道,陆云峰对这个案子的了解,比在座任何人都深, 而且他刚进县委办没多久,就干了几件漂亮事,能力有目共睹,让他担任副组长,合情合理。 胡立新接过话头,进行议题延续: “我补充一点。这个案子,是纪委、公安联合办案,但主责在公安。” “刑事部分,由公安局依法侦查,严格按程序办事;涉及党员干部违规违纪的,纪委及时跟进,严肃追责问责。” “两条线并行,但要拧成一股绳,各司其职,互相配合,不能各自为战。” 宋明连忙点头,语气诚恳:“公安局这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刑侦大队抽调了精干力量,组成专项侦查小组,李骏同志直接带队。” “办案过程中,需要什么人力、物力、财力,局里全力保障,违纪涉及到谁,一律坚决查处。” 李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相敦厚,皮肤黝黑,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干练。 他转过头,看向陆云峰,语气客气却不卑微: “陆主任,我们都知道,你对这个案子很了解,前期也做了不少工作。会后咱们具体碰一下,把相关线索理一理,也好更快开展工作。” 陆云峰点头:“好。” 会议继续。 周明华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工作方案,开始汇报: 人员分工、时间节点、预期目标,条理清晰,都是常规内容。 陆云峰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九点半,领导小组会结束。 参会人员陆续起身离开,周明华走到陆云峰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主任,咱们去二楼小会议室,和具体办案的同志们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也好安排后续工作。” “好。” 陆云峰收起笔记本,起身跟在周明华身后,李骏也紧随其后。 第264章 多余的担心 九点半,二楼小会议室。 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坐了十来个人,显得有些拥挤。 除了周明华、李骏和陆云峰,还有刑侦大队抽调的六名民警、纪委的两名工作人员,以及一名记录员。 墙上的白板上,用红笔写着“城关镇强拆案专案组”几个醒目的大字,格外有氛围感。 周明华先做了简短开场,介绍了陆云峰和李骏的身份,然后看向李骏: “老李,你主持,跟大家说说办案流程和具体分工。” 李骏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各位,今天有县委和纪委的领导在场,咱们第一件事,就是把办案流程理清楚,大家心里都有个谱,避免后续工作出错。”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受案、立案、侦查、破案、移送审查起诉。 “刑事案件的基本流程,就分这么几步。” 他用笔点着白板上的“受案”二字,“第一步,受案。咱们这个案子,前期已经由城关镇派出所受理,初步调查后移交县局,这一步已经走完了,没什么问题。” 他在“立案”下面画了一条粗线: “第二步,立案。咱们现在,就处于正式立案侦查阶段。立案的条件,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得很清楚——认为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 “咱们这个案子,人死了,是既定事实,而且明显存在违规操作,需要追究相关人员责任,所以立案没问题。” 他继续往下写,一边写一边说: “第三步,侦查。这是咱们现在最核心、最关键的工作。” 他用笔圈住“侦查”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侦查阶段要做什么?简单说,就是收集证据、查明犯罪事实、查获犯罪嫌疑人。具体包括:现场复勘、询问证人、讯问嫌疑人、调取监控、搜查扣押、鉴定等等,每一项都不能马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民警: “我再强调一点,侦查阶段的核心是证据。咱们办的每一起案子,最后都要经得起法庭的检验,经得起老百姓的监督。” “所以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按程序来,规范操作,不能有半点马虎,更不能徇私舞弊,不然,咱们没法向县委、向老百姓交代。” 陆云峰坐在一旁,暗暗点头。 李骏这套流程讲得清楚明白,既专业又通俗,不管是老民警还是新抽调来的人员,都能听懂。 看得出来,这是个办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只会摆架子的领导。 李骏放下记号笔,转过身,继续说道: “侦查终结后,是第四步——移送审查起诉。案子查清楚了,证据固定了,就移交给检察院。检察院审查后,认为构成犯罪的,就向法院提起公诉,这是第五步。” 他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操作中,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比如证据不足需要补充侦查,检察院退回补充侦查等等,这些以后遇到了再具体说。” 他看向周明华和陆云峰,语气客气:“两位领导,我就说这么多,你们有什么要补充的?” 周明华摆了摆手,示意陆云峰先讲: “陆主任,你对案情熟悉,你先说说。” 陆云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气场,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本案发生在我的下属王哲家里,所以,前期的情况,我了解得比较多一些,也更详细一些。对此,毋庸置疑。” 他开口,语气平稳,“但我想说一点,如果在案件调查阶段,遇到需要我回避的情况,比如涉及王哲的相关证词核查,请大家照规定执行,不用顾及我的身份,也不用给我留面子。”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位纪检干部和民警,都不由暗自点头,看向陆云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在此之前,他们都听过陆云峰的大名。 知道他背景深厚,能力出众,仅仅两个多月时间,就把包括清河镇长、县府办主任和他前妻在内的十余人拉下马,手段凌厉,力度惊人。 原本他们还担心,陆云峰会因为王哲的关系,干预案件调查,偏袒王皓。 可现在看来,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陆云峰不仅没有,反而主动提出必要时回避,这份坦诚和公正,确实难得。 陆云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用磁铁贴在了白板旁边。 这是一张他事先让王哲手绘的现场示意图。 上面清晰标注了城关镇西街拆迁地块的布局、强拆发生的具体位置、周边建筑、监控探头分布,还有目击证人可能的观察点,一目了然。 “李局刚才讲的是流程要点,很专业,也很全面。” 陆云峰拿起记号笔,轻轻点着示意图,“我就不重复了,重点给大家介绍一下事发时的具体情况,还有我发现的几个疑点,供大家参考。” “第一,案发现场。” 他用笔点着示意图上标注的强拆位置: “强拆发生在这个位置,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左右,这个时间点,老百姓大都已经休息。” “当时施工方动用了三台挖掘机,几十号人,没有任何通知,强行拆除包括王皓家在内的几户居民房屋。” “王皓手持镰刀挥砍,导致一名拆迁队员死亡,两人受伤,这是目前已知的表面情况。” 他尽量说得中肯,不带任何倾向性观点,又在示意图上指出几个点: “第二,监控覆盖情况。周边四个方向的监控,一个被施工方的工程车故意挡住,两个被人事先人为破坏,只剩下西北角这一个监控,能拍到部分画面。” “但这个监控距离案发现场较远,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人影晃动,无法辨认具体动作和人脸,视频证据的价值有限。”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民警: “所以,视频证据指望不上,咱们只能把重点放在证人证言和现场痕迹上。” “第三,目击证人。”陆云峰继续点着示意图,语气严肃了几分, “当时在场的人员,分三类:施工方人员、受害者家属、周边邻居。” “施工方人员口径高度一致,这些证词,可信度不高,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核心证据。” 他又点了点受害者家属的位置:“受害者家属,也就是王皓的父母,由于当时已经受伤,他们的证词,可以证明强拆确实发生了,没法证明致死的具体细节。” 说着,他用记号笔在周边几个邻居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真正有价值的证人,是这几户邻居。有的被强拆,有的从不同角度,看到了冲突的全过程。他们的证词,才是破案的关键。” 陆云峰的语气,明显加重。 第265章 所以才要重新调查 李骏连忙插话,语气赞同: “陆主任说得对,这些邻居是谁,都看到了什么,是否愿意出庭作证,证词是否真实,是我们下一步工作的重点。” 周明华顺势补充: “但有一点,证人的证言,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要和现场痕迹、鉴定意见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才能确保案子办得扎实,不出纰漏。” “周书记说得对。”李骏点了点头,起身来到白板前,陆云峰顺势把手中的记号笔递给了他,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侦查重点,应该是这样几块:” 他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列出清晰的要点: “第一,现场复勘。重点勘查院墙被破坏的情况,提取可能的痕迹物证,比如拆迁工具残留的痕迹、血迹、指纹等等,还原案发现场的真实情况。” “第二,证人询问。周边几户邻居要重新询问,逐一核实他们看到的情况,形成完整的证言链条,同时做好录音录像,防止证人后期翻供。” “第三,施工方人员调查。重点核查当天拆迁队的成员构成,以及死者乔大壮的背景,看看他有没有犯罪前科。” “第四,通话记录、微信记录调取。调取当天参与拆迁人员的通讯记录、微信聊天记录,寻找相关佐证,看看他们事前是不是有预谋,是不是收到了什么人的指令。” “第五,鉴定意见复核。死者的死因鉴定、王皓使用的刀具鉴定、现场血迹分布鉴定,都要重新审核,确保鉴定结果准确无误。” 李骏写完,转过身,向周明华和陆云峰示意。 两人颔首表示可以。 李骏立刻开始快速分组,语气干脆利落: “一组负责现场复勘和痕迹提取,下午就去案发现场,仔细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二组负责证人询问,先从周边邻居开始,重点是被拆迁户和可能的目击证人,态度要诚恳,同时也要做好保密工作,保护证人的安全;” “三组负责调取通讯记录和相关数据,需要协调运营商和技术部门,尽快拿到相关记录;” “四组负责施工方人员的调查,核实拆迁队成员身份,调取死者乔大壮的相关信息,排查他的社会关系。” 他的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每个小组都指定了负责人,明确了完成时间。 在座的民警纷纷点头,拿起笔记本记录,脸上都透着干练,凝重而又认真。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办案民警陆续起身离开,各司其职,奔赴自己的工作岗位。 陆云峰正收拾笔记本,已经坐回他身旁的李骏悄悄侧身,压低声音: “陆主任,我有个疑问。” 陆云峰抬眼看他:“您说。” “这个案子,以我的经验,王皓手持镰刀挥砍,是因为拆迁队强行破墙,闯入他家,他的行为,应该是有正当防卫的空间。” 李骏左右看了一眼,继续, “但我看了前期城关镇派出所的勘查报告和询问笔录,里面没提这一可能,反而一味把责任往王皓身上推。为什么前期的侦查方向,会偏得这么厉害?” 陆云峰看了眼陆续走出会议室的纪检工作人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 “所以,咱们才要重新调查。” 李骏瞬间明白了陆云峰话里的意思。 他果断地伸手,语气诚恳: “那好,陆主任,今后还请您对案件调查多指导,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您随时提醒我,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姑息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 这句话,既是表态,也是立场。 李骏虽然看起来粗犷,心思却不能不说缜密。 陆云峰之所以能出任专案组副组长,李骏很清楚这其中意味着什么。 而宋明局长在会前和他简单的交流,更让他坚信陆云峰身后有着不一般的背景。 县里官场两个月以来的事实,让他明确了一点:只有站队陆云峰,才能真正查清案子,也才能在这场博弈中,站稳脚跟。 陆云峰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 “互相配合,查清真相就好。” 没有多余的承诺,却给了李骏足够的信心。 十一点半,陆云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刚拿起李雪松送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 保温杯主人发来的微信: “中午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要我给你打过来吗?” 陆云峰看着上面的文字,又看看手里的保温杯,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起昨天李雪松说的,充满试探和醋意那句“唐韵诗,她……挺好的”。 看来,李雪松这是摆明了,要和唐韵诗公开竞争,争夺他的注意力。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又被人追捧的感觉,虽然有些甜蜜,但令人头疼的程度,丝毫未减。 一边是温柔体贴、默默支持他的李雪松,一边是热情大方、全力支持他工作的唐韵诗。 两人都很好,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着他,支持着他。 可他现在,满心都是工作,满心都是查清楚强拆案。 感情的事,既麻烦,又理不清。 他拿起手机,打字:“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 李雪松秒回,语气带着一丝小得意,还加了个调皮的表情: “上次常委会后吃工作餐,你自己说的。还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错,就是有点太甜。我记住了,怎么,不行啊?” 娇俏的神情,跃然其上。 陆云峰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没想到,李雪松居然记在了心上。 他笑了笑,回复:“不用打回来,我一会儿去吃。” 那边没再回复。 陆云峰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 窗外的县委大院,阳光正好,暖意融融,几棵银杏树的枝叶,向着天空伸展,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劲儿。 他走出办公室,锁上门,往食堂走。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热情地打招呼。 他一一回应,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 往右是食堂,往左是李雪松的办公室。 他往左看了一眼。 那扇门开着,里面有人影走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食堂走。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人,等等再看。 第266章 发生了什么 下午三点,城关镇西街拆迁地块。 黄色警戒线像一道分界线,将狼藉的废墟与外界隔开,风卷着尘土掠过倒塌的院墙,卷起细碎的枝叶碎屑。 李骏带着一组民警蹲在现场。 几个民警拿着金属探测仪在地面上来回扫描,仪器发出“滴滴”的声响,像某种奇怪的虫鸣。 陆云峰站在警戒线内。 他没插手民警的工作,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片倒塌的院墙。 墙体的砖石散落一地,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走向。 从外向内的坍塌痕迹很明显,最底层的几块砖还保持着被推倒时的姿态,朝着院子方向倾斜。 李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面是一截断裂的木棍,小臂粗细,一头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陆主任,发现点东西。” 陆云峰接过证物袋,仔细看了看那截木棍。 木质已经有些腐朽,但断口很新,暗红色的痕迹渗进木纹里,是用力击打后留下的。 “应该是拆迁队当时用的工具。” 李骏说,“在废墟下面找到的,埋得挺深。回头送去做dNA比对,如果血迹是王哲家人的,就能证明拆迁队当时确实持械,而且是主动攻击的一方。” 陆云峰点点头,把证物袋还给李骏: “这个证据很重要。下个月就开庭了,鉴定报告得赶在开庭前出来。” “来得及,我下午就让人送市局。”李骏说着,又指向那片倒塌的院墙, “还有这个。你看院墙的倒塌方向,是从外往里倒的,墙体断裂处全是外力撞击的痕迹,也就是说,挖掘机是从外面往院里推,强拆是事实。” 陆云峰走到院墙废墟前,弯腰捡起一块断裂的墙体碎片,碎片边缘锋利,上面还留着挖掘机履带的压痕。 他指尖轻摩着碎片,开口:“李局,我记得之前城关镇派出所的勘查报告里,压根没提这些细节。” 李骏嗤笑一声,借用上午陆云峰的语气,只是带了几分无奈:“所以,咱们才要重新勘查。” 两人对视一眼,所有的话都藏在眼神里,心照不宣。 就在这时,陆云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他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周文渊。 他示意李骏稍等,走到警戒线外,按下接听键: “喂,周律师。” “陆主任,我刚从看守所出来。” 电话那头,周文渊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却又难掩兴奋,背景里隐约能听到看守所特有的铁门关闭声: 周文渊似乎深吸了口气,放缓语速: “我今天下午一点到的看守所,因为之前跟看守所打过招呼,又是依法会见,没遇到任何阻拦,比第一次顺利多了。” “看守所的民警全程在场,没插话,也没刻意监听,就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全程合规,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的会见,有些新情况。” 陆云峰眼神微动,手指敲了敲裤腿,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专注: “你说。” ……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前。 下午一点,正阳县看守所。 周文渊和助理陈明坐在会见室里,面前隔着透明的亚克力隔板。 会见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依法办事”的标语。 窗户很高,阳光从上面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周文渊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面前放着录音笔和一份打印好的询问提纲。 陈明在桌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上次的会见记录。 没过多久,会见室的铁门被推开,王皓被两名民警带了进来。 他双手戴着手铐,走到隔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腕上的手铐被解开。 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很多。 虽然还穿着橘黄色的马甲,但眼睛里有了光,不再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灰败的神色。 “周律师,你来了。” 王皓拿起桌上的电话,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很清晰,“是不是有好消息了?我爸妈还好吗?” 周文渊也拿起电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亲切: “你放心,你爸妈都很好,陆主任安排人在医院照顾他们,就是很惦记你,让你好好配合调查,争取早日出来。” 王皓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强忍着泪水: “我知道,我一定好好说,绝不隐瞒任何细节。” 周文渊点点头:“王皓,今天来,是想再和你确认一下案发当天的细节。下个月就开庭了,咱们要把所有能用的证据都理一遍。” 王皓点头:“您问。” “先从头说。”周文渊调整了一下录音笔,“那天晚上十点左右,拆迁队来的,对吧?” “对。”王皓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回忆, “当时我在朋友开的汽修厂里干活,突然听到家那边传来很大的轰鸣声,还有人在叫喊,我以为是地震了,赶紧往家跑。” “跑近一看,就看到三台挖掘机,其中一台正往我们家的院墙上撞,院墙一下子就倒了。” “砸墙?用挖掘机?” “是。”王皓说,“还有几十号拆迁的人,拿着木棍、铁锹,先砸院门,又砸墙,嘴里还喊着‘拆!今晚必须拆光!’” 周文渊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字: “这个细节之前没说过。你能确定是有人砸门,又有挖掘机?” “确定。”王皓点头,“我当时跑回去的时候,正看着他们把门砸开,挖掘机直接往院墙上撞。” “砸门的人里,有你认识的吗?” “有。”王皓顿了顿,“带头的那个,就是后来被我砍死的那个,我听别人叫他乔大壮。还有几个,是镇上见过的混混,平时跟着他混的。” 周文渊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 “继续说,之后呢?” 王皓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恐惧,还有一丝愤怒, “当时,我看我爸妈都被他们打倒了,一时急了,就冲上去跟他们理论,被一个拆迁的一木棍砸在背上,当时就疼得我直不起腰。” “我就胡乱还手,可他们人多,根本打不过,没几下,就被他们打倒了。他们围着我,用脚踢,用棍子打,我双手抱着脑袋,没地方躲。” 说到这,王皓停了下来,低下了头。 周文渊瞥了眼亮着灯的录音笔,示意王皓: “继续说,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267章 难以接起的电话 王皓抬起头,声音微微提高,语气里的愤怒越来越浓。 “我实在是被打急了,一眼瞄到墙角的镰刀,那是平时砍柴用的,挺快的。” 王皓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 “我咬牙爬起来,一把抓起镰刀,冲着身后就挥。我也不知道自己挥到了谁,砍了几个?” “转过身来,就看见乔大壮瞪着眼,捂着脖子往后倒。后面的人愣了几秒,然后有人喊‘杀人了’,人就往外跑,当时就乱了。” 他看着周文渊,眼眶有些发红,但眼泪没掉下来。 “周律师,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只想保护我爸妈,保护我们家的房子,他们先动的手,我也是被他们逼的没办法。我不还手,那天被打死的可能就是我。” 周文渊点点头,语气沉稳, “我明白。正当防卫的核心,就是看你当时有没有其他选择。你被围攻,你反击,这是法律保护的。” 王皓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的闷气吐出来了一些。 周文渊见他稳了一下情绪,握着话筒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 “今天来,我是想问你,你再仔细想想,案发的时候,除了拆迁的和你们一家人,还有没有其他人看到了全过程。比如周边的邻居,或者路过的人。” 王皓皱着眉,眼睛闭上,开始在大脑里搜索那个混乱夜晚的碎片。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眯起眼睛,像是捕捉到了一丝光亮。 “好像有。当时我挥完镰刀,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我记得斜对面那户邻居家的阳台,有个人影,好像是个男的,正趴在阳台栏杆上,朝着我们这边,他应该看到了。” “你确定?” 周文渊的眼神一亮,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你看清他的样子了吗?或者,你知道那户邻居是谁?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身高、体型、穿着之类的。” 王皓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遗憾,眉头锁得更紧。 “当时太黑了,而且我很慌,只看到一个人影,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谁?” “不过,我知道那户邻居的位置,就在我们家斜对面,那家人家姓赵,二楼阳台上面,好像挂着一件蓝色的运动服。” “还有,我记得,那个男人好像戴着眼镜,我看到他脸上有反光,应该是眼镜片。” 他又补充了一句,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其他的,我就记不清了,当时太乱了,我能想起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 周文渊把这些细节都记在笔记本上。 他合上本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很好,这些信息很关键。只要能找到这个邻居,让他出庭作证,咱们的案子就稳了。” 王皓用力点头,眼里泛起了泪光,语气哽咽: “谢谢周律师,麻烦你们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帮我,我一定好好配合。”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周文渊语气温和,透过玻璃看着这个陷入困境的年轻人: “你在看守所里,别胡思乱想,配合民警的询问,只要咱们一起努力,一定能还你一个清白,让你早日和家人团聚。” 又聊了几句,确认没有遗漏的细节后,会见结束。 王皓被民警带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周文渊。 那眼神里包含着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最朴素的渴望——自由。 电话那头,周文渊的声音还在继续: “……陆主任,那个关键证人,就在王皓家斜对面的二楼,当天阳台挂着一件蓝色运动服,男的,姓赵,戴眼镜,中年年纪。只要能找到这个人,咱们就能拿到关键证词,王皓的无罪辩护,就有十足的把握了。” 陆云峰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很快被严肃取代。 “辛苦了,周律师,我马上安排人去找这个邻居。” 挂了电话,陆云峰转身走向李骏。 陆云峰把周文渊会见王皓的细节,还有关键证人的信息,一一告诉了李骏,连王皓提到的蓝色运动服,戴眼镜这些细微特征,都没遗漏。 李骏听完,手掌重重拍在大腿上。 “太好了陆主任。这个证人太关键了,我马上安排二组的人,去找那个邻居。” 李骏掏出手机,拨通了二组组长的电话,语气果断: “你们立刻去排查王皓家斜对面二楼的邻居,男的,姓赵,中年,戴眼镜,案发当天阳台挂着蓝色运动服,找到人后,好好沟通,同时提供必要保护,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接触到他,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李骏看向陆云峰。 “陆主任,二组的人已经出发,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那个证人。” 陆云峰点头,又和李骏沟通了一会儿现场复勘的细节。 木棍的dNA比对,院墙倒塌方向的拍照固定,还有周边几个邻居的走访记录——这些都要在开庭前搞定。 就在这时,陆云峰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一皱。 李骏见状,关心地问:“怎么啦,有新情况?” “噢……没。”陆云峰回过神来,把手机揣回兜里,“李局,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保持联系。” 说完,转身走出警戒线。 李骏听着一直响着的手机铃声,看着陆云峰离开的背影,不免摇了摇头。 以他一天来和陆云峰的接触,这是个办事一向靠谱的人。凡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 可,究竟是什么人的电话,能让这位县委办副主任,在接与不接之间权衡呢? 李骏想不通。 但他知道,能让陆云峰犹豫的,肯定不是工作上的事。 身后李骏的狐疑,并没减慢陆云峰的脚步。 他快步走到停在警戒线外的高尔夫车前,坐进安魁星为他敞开的车门里,命道:“回县委办。” “好嘞。” 已经提前发动车子的安魁星,一脚油门。 伴随着车门关闭的声音,高尔夫驶上旁边的街道。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陆云峰看了眼已经安静下来的手机。 车窗上,映出他有些疲惫的脸。 他翻开未接电话,看着那个名字。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云峰,没说话,只是把车速稳住了些。 跟着老大这么久,他懂什么时候该闭嘴。 就在车子刚拐进县委大院所在的街道时,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云峰低下头,屏幕上,还是那个名字。 这次,手机震动得格外执着,仿佛那边的人有着足够的耐心,又有着足够的决心。 安魁星没回头,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手指滑动,接起了电话。 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了那边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喂,你好,我是陆云峰。” 第268章 一个头两个大 电话里,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声,清脆得像初春融化的山泉,裹着二十出头女孩独有的青春气,连尾音都带着点软乎乎的劲儿。 别不信,只要用心,你绝对可以在电话里,听见对方的笑、眼波、甚至周身散发出来的迷人气息。 当然,对方必须迷人, 否则,你什么也听不到。 “陆主任,我是韩馨予呀,您还记得我吗?上个月,我陪我爸去你们县考察的时候,我们一起吃过饭的。” 陆云峰当然记得。 不仅记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 韩馨予,名如其人,眉眼清甜,二十一岁,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眼尾微微上挑,像只狡黠又可爱的小狐狸。 那次吃饭,她全程都在看他,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饰。 他当时就觉得麻烦。 现在,麻烦果然来了。 “韩小姐,你好。”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有什么事吗?” 在接这个电话前,由于没记在台历上,加上这几天事情太多太折腾人,实际上,他早就把答应韩俊熙的,辅导韩馨予论文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但在刚才,城关镇西街的勘查现场,当看到手机上那个跳动的名字,他立刻恍然起来。 可现在的他,实在不想接这种劳什子的事。 倒不是论文有什么难,那种东西,在陆云峰这里就是小儿科。 上大学时,他的专业论文就拿过校级一等奖。 参加工作后,见识多了,实践和思考丰富了之后,再鼓捣这玩意,对他来说,简直跟玩一样。 陆云峰之所以想逃避,完全是因为韩馨予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闪亮而又诱人! 意味着什么,是个男人都懂,何况是他这种过来人。 可现在,陆云峰手里的事情一大堆,每天焦头烂额, 再加上,李雪松和唐韵诗的事情,还没想出平衡的办法, 再多一个韩馨予,这个古灵精怪的变数, 适当的,田雅丽再在感情的砝码上捣捣乱, 就算陆云峰情商再高,智商再在线,也根本吃不消。 唯一的办法,他只能是装糊涂了。 “我到你们县委楼下了。” 韩馨予的声音里,却没有任何恼意,甚至能感觉到笑意更浓。 “正准备上去找您呢。我爸让我来请教您几个问题,关于农文旅示范带的,就是我的毕业论文辅导。您不会不见我吧?” 陆云峰看着不远处的县委大门,已经能看见一个浅色的身影正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大楼。 他揉了揉太阳穴。 “我刚开完一个重要会议,正在回县委的路上。” 他说,“你先到我办公室等一下吧。三楼,县委办,到了有人接待。” “好嘞好嘞,谢谢陆主任!”韩馨予的声音雀跃得像只小鸟。 挂电话前,还特意补了一句,“陆主任,我等您哦~” 电话挂断,高尔夫轿车缓缓拐进县委大院。 陆云峰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苦笑着摇头,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 这个漂亮又天真的女孩,怕是还不知道,她这一闯进来,会给自己带来多少烦闷和苦恼。 “老大,”安魁星开口,“还停到大楼门口。” “绕过去。”陆云峰说,“停后院。”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没再说话,方向盘一打,车子绕过正门,驶向后院。 停稳后,陆云峰下车,整了整衣服,往楼里走。 安魁星看着他的背影,颇为同情地叹息了一声。 其他的事,他或许可以帮上忙。可对女孩方面,他除了叹息,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祝自己的老大走好这桃花运。 陆云峰上楼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 既可以避免在楼梯上碰见,又能思考一下即将到来的见面。 三楼,县委办。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个别办公室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他转过拐角,远远地,就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前。 韩馨予。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款休闲装,下身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上还带着点未脱的婴儿肥,看起来软乎乎、娇俏可人,典型的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 但让陆云峰一个头两个大的是,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和韩馨予攀谈。 那个人他太熟悉了。 李雪松。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工作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簪固定着,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利落,一身干练端庄的气质。 她和身边青春娇俏的韩馨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异地构成了一幅看似和谐的画面。 但陆云峰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和谐的画面背后,早已暗流涌动,甚至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醋味”。 他太了解李雪松了,她看似温柔端庄、不争不抢,可骨子里,藏着一股执拗,尤其是在关于他的事情上,从来都不会真正的“无所谓”。 他放轻脚步,走近了些,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李秘书,您皮肤真好,用的什么护肤品呀。” 韩馨予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真诚的羡慕。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基础保湿。” 李雪松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韩小姐今天怎么有空来县里?” “来请教陆主任问题呀!”韩馨予说,“我的毕业论文,选了农文旅方向。我爸说,陆主任是这方面的专家,让我多跟他学习。李秘书,您和陆主任是同事,他平时工作很忙吧?” “还好。”李雪松说,“陆主任工作认真,责任心强,大家都挺佩服他的。”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毛病,既夸赞了陆云峰,又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只有陆云峰知道,李雪松这话,看似是在回答韩馨予,实则是在暗暗“宣示主权”——她是他的同事,她比韩馨予,更了解他。 他轻咳一声,走了过去。 两个女孩同时转过头。 韩馨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小星星:“陆主任。” 李雪松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但只是一扫而过,很快移开。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韩小姐,让你久等了。” 陆云峰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请进。” 他推开门,侧身让韩馨予。 韩馨予是雀跃着弹进去的。 是的,的确是弹。 那种青春女孩走路特有的姿势,脚底像装着马达,年纪再大一些的女人,却没了这种蓬勃劲儿。 在门口,她还特意回头,对着李雪松,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李秘书,谢谢您陪我聊天,我先请教问题啦!” 李雪松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不客气。” 陆云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雪松没去看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她的步伐很稳,可陆云峰却能看出,那背影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和委屈。 陆云峰叹了口气,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269章 天真得过分 陆云峰的办公室不大,不到二十平米,陈设简单却整洁。 一张深色的办公桌,靠在窗边,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几叠整理整齐的文件。 那个李雪松送他的保温杯,被他贴心地摆在桌上,很醒目,算是替代了主人常用那只的一种态度。 当然,只有两人知道。 靠墙的位置,放着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大多是关于党务、政务方面的; 办公桌对面,放着一套浅灰色的会客沙发,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摆着一套茶具。 韩馨予坐在沙发上,正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陆主任,您的办公室好整洁啊。”她说,“比我爸的办公室干净多了。” 这话,明显是恭维。 虽然同样称为副主任,可一个是小小的县委办,一个是有小省政府之称的省发改委。 两者的办公室,无论形式规制和内涵,根本都没法比。 陆云峰笑了笑,拿起电热水壶去接水:“韩小姐,喝茶还是喝水。” “喝茶喝茶!” 韩馨予一改上次的公主作态,乖巧地托着腮,眼睛眨了眨, “您这儿有什么茶呀?我不挑的,只要是您泡的,都好喝。” 这话,说得直白又亲昵,带着少女毫不掩饰的偏爱。 陆云峰的动作顿了顿:“有龙井、毛尖、普洱,你选一个。” “那就龙井吧!” 韩馨予歪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小撒娇, “陆主任,您别老叫我韩小姐啦,太见外了,叫我馨予就行,我爸、我朋友,都这么叫。” 陆云峰没接话,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他烧上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精致的茶叶罐,打开,取出适量的龙井茶叶,放进两个透明的玻璃杯里。 水很快就烧开了,他倒水,洗茶,再倒水,冲泡,动作熟练。 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轻轻舒展,一股淡淡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韩馨予手托着腮,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欢喜,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也洒在韩馨予的脸上,衬得她的脸颊,粉嘟嘟的,格外可爱。 这一刻,办公室里的氛围,格外安静,连空气中的茶香,都带着几分甜意。 “陆主任,”韩馨予开口,声音很软,带着点小狡黠, “您刚才,是不是故意不接我电话呀?” 陆云峰把泡好的龙井,轻轻推到韩馨予面前,继续那个借口: “刚才在开一个重要的会,不方便。” “那为什么——”韩馨予顿了顿,明显不信,“开完会也不给我回电话?” 陆云峰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抱歉。”他说,“刚开完会,有点累,想着回来再打。” “哦——”韩馨予拖长了尾音,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却又没有追问,反而笑着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我原谅你啦!谁让您这么忙呢,不过,下次您要是再不方便接,记得给我回个消息哦,我会一直等的。” 她说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嗯!好喝!陆主任,您泡茶的手艺也太好了吧,比我爸请的茶艺师泡得还好喝!” 陆云峰看着她一脸欢喜的模样,心里的烦躁,消散了不少,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女孩,天真得有点过分。 但也正因为这份天真,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韩小姐,你说要请教农文旅示范带的问题。”他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对呀。” 韩馨予放下茶杯,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我的毕业论文就是这个方向。上次您向我爸汇报的那个项目很有代表性,我爸让我来跟您取经。”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文档,递给陆云峰。 “这是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乡村振兴背景下农文旅融合发展的路径研究——以吉海市正阳县为例》,我查了好多资料,框架已经搭好了,就是有些细节不太清楚,想当面请教您。” 陆云峰接过平板电脑,指尖不小心相碰。 韩馨予的指尖,软软的、暖暖的,像。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又停住。 她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闪过一丝羞涩,却反而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评价。 陆云峰压下心里的异样,认真看了起来。 论文的题目,选得很贴合实际,框架清晰,逻辑也很连贯,从引言、文献综述,到农文旅融合的现状、问题、路径,每一部分都写得很有条理, 看得出来,韩馨予确实下了不少功夫,不是那种敷衍了事、只想找人代写的学生。 “这是你自己写的?”他抬头,看向韩馨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对呀对呀!”韩馨予点头,像得到了夸奖的小孩,带着点小骄傲, “我查了一个多月的资料,每天都写到很晚呢,就是有些细节,我查不到具体的数据,也不太理解其中的逻辑,就想请教您。” 陆云峰点头,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开始耐心地给她讲解。 他条理清晰,从旅游专线的规划思路,到合作模式的设计初衷,再到村民分红的计算方式,一一解答,没有丝毫敷衍。 韩馨予听得认真,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记着笔记,指尖在屏幕上划动,马尾辫也随之,一晃一晃的。 说到一半,陆云峰的手机响了。 是李雪松。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李秘书?” 电话那头,李雪松的声音,像往常一样: “陆主任,您昨天和赵县长的那个汇报材料,我已经放在您办公桌上了。赵县长刚才打电话过来,说材料里有些数据,需要再核实一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过来拿?” 陆云峰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办公桌,确实放着一份厚厚的汇报材料,是他昨天让李雪松整理的。 他顿了顿,说道:“我一会儿看完,给你送过去吧,不用你跑一趟。” “好,谢谢陆主任。”李雪松说完,就直接挂了电话。 陆云峰放下手机,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他总觉得,今天的李雪松,太过冷淡,太过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脾气。 可他又说不出什么,毕竟,李雪松说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合情合理,无可挑剔。 “陆主任,是李秘书呀?” 韩馨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是不是耽误您工作了呀?要是忙的话,咱们可以先暂停,等您忙完,我再请教。” “没事。”陆云峰摇了摇头,拿起平板电脑,“咱们继续。” 两人重新投入到了论文的讨论中。 刚说了没几句,陆云峰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第270章 不胜其烦的手机 手机上的显示,还是李雪松。 “陆主任,不好意思再打扰一下。”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稳,“黄书记这边有个文件需要您签字,您看现在方便吗。我送过来。” 陆云峰看了眼韩馨予,又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方便。”他说,“你过来吧。” 挂了电话,陆云峰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不好意思,稍等,签个文件。” “没事没事,陆主任!”韩馨予连连摆手,笑容甜甜,“工作要紧,我不着急。” 很快,门被敲响。 李雪松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到陆云峰面前,打开文件夹,递过一支笔: “陆主任,这里。” 陆云峰接过笔,在指定的位置签字。 他注意到,李雪松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扫而过,快得像风,随即又落回到文件上,指尖微缩,神色看上去平静, 可陆云峰能感觉到,她的心里,并不平静。 签完字,李雪松合上文件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陆主任,黄书记说,下班前请您去她那里一下,您别忘了。” “好的,谢谢。” 李雪松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刻,陆云峰分明看见她的目光在自己和韩馨予之间扫了一眼,很快,但很清楚。 韩馨予看着门关上,眨眨眼,说:“李秘书对您好负责呀。” 陆云峰没接话,继续看她的论文。 又讨论了十来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依旧是“李雪松”三个字。 陆云峰的头皮,瞬间麻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这丫头,肯定是故意的。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李雪松的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 “陆主任,刚才那份文件,还需要您补签一个地方,我忘了标出来了。您看我现在过来方便吗?” 陆云峰沉默了一秒。 “方便。”他说。 “陆主任,”韩馨予端详着陆云峰,眨着眼睛,“李秘书,对您的工作,真是上心啊,连漏签一个字,都特意跑过来。” 这话,说得明褒暗贬,傻子都能听出里面的意思。 陆云峰没接话,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避开了她的目光,心里的无奈,又多了几分。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李雪松推门进来。 她走到陆云峰面前,打开文件夹,“陆主任,这里。” 陆云峰签了。 李雪松合上文件夹,这次没急着走。 她看向韩馨予,笑了笑:“韩小姐,论文咋样了?” “挺好的。”韩馨予说,“陆主任给我提了好多建议,特别有帮助。” “那就好。”李雪松点点头,“陆主任在这方面确实厉害。您慢慢请教,不打扰了。” 她转身出去,这次门关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陆云峰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几秒。 韩馨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陆主任,李秘书是不是对您……“ “馨予,”陆云峰打断她,“咱们继续讨论论文。” 韩馨予眨眨眼,笑了笑,没再问。 但接下来的讨论,陆云峰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脑子里,一直反复回响着刚才那三个电话。 第一个,说汇报材料要核实。第二个,说文件要签字。第三个,说漏签了要补签。 每个电话,都合情合理,都无可挑剔,都是工作上的正事。 可三个电话,集中在三十分钟之内,而且,偏偏是在韩馨予在他办公室的时候,就显得,太过巧合,太过刻意了。 他太了解李雪松了,她不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相反,她做事格外细心、严谨,从来不会出现“漏标签字位置”这种低级错误。 她这么做,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一次次打电话,故意一次次出现在他的办公室,故意提醒他,她的存在, 也故意“宣示主权”——告诉韩馨予,她和他,不仅仅是同事,还有着不一样的关系。 他看着韩馨予认真记笔记的侧脸,忽然有点头疼。 这还没完。 论文讨论到一半,韩馨予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接起来:“爸,嗯,在陆主任办公室呢,对,请教了好多问题……好,我知道,您放心,不打扰陆主任太长时间……好,拜拜。” 挂了电话,她对陆云峰说:“我爸,催我别打扰您太久。” “没事。”陆云峰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几个小问题,不过不着急。” 韩馨予翻着平板电脑,突然说: “陆主任,要不,咱们先加个微信吧?我回去,把您给我讲的知识点,整理一下,要是还有不懂的,我再微信上请教您,这样,也不会打扰您工作,好不好?” 陆云峰犹豫了一秒。 他知道,一旦加了微信,韩馨予肯定会经常找他,肯定会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的麻烦,也会更多。 可拒绝,显然也不合适。 最终,他还是掏出了手机,打开微信,调出自己的二维码,“好吧,你扫我。” 韩馨予加完微信,满意地收起手机,站起来。 “陆主任,今天太感谢您了。”她说,“等我论文写完,请您吃饭。” “不用客气。”陆云峰也站起来,“应该的。” “不行不行,一定要请!”韩馨予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小执拗, “我说了,请您吃饭,就一定要请,您要是拒绝我,我就天天来县委办找您,直到您答应为止!” 看着她一脸执拗又可爱的模样,陆云峰无奈地笑了,只能点了点头:“好,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谢谢陆主任!”韩馨予立刻欢呼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韩馨予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陆主任,”她说,“李秘书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陆云峰愣住。 韩馨予笑了,笑得很狡黠,像只小狐狸。 “我开玩笑的。”她说,“陆主任再见。” 说着,不等陆云峰再说什么,她就拉开门,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马尾辫在门框边,轻轻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陆云峰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那扇门,揉了揉太阳穴。 收拾了一下茶几,刚坐回办公桌,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韩馨予的微信。 头像,是她的自拍,笑容甜甜, 消息内容,也带着浓浓的欢喜: “陆主任,今天太感谢您啦!听您讲完,我的论文,有大进展,真的太开心啦![笑脸][爱心][比心]我回去就好好整理,有不懂的,就微信上请教您,您可不许嫌我烦哦~” 陆云峰看着那条微信,看着后面的爱心和比心。 他犹豫着,指尖,在屏幕上,缓缓敲击,回复道:“不客气,有问题,随时问。” 点击发送。 韩馨予的秒回:“太好了!谢谢陆主任!陆主任最好啦![爱心][爱心]我去整理知识点啦,拜拜~” 陆云峰看着那条消息,无奈地笑了笑,收起手机。 刚拿起文件看了几页,手机再次响起,铃声急促。 第271章 失踪的证人 陆云峰正被两个女孩来回拉扯,手机又响。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屏幕,还好,这次是周文渊。 正事来了。 处理这些问题,总比对付女人容易。 他心情轻松地接听。 “陆主任,核实了。” 周文渊的声音很沉稳,“从看守所出来,我们来医院询问了王皓的母亲,她确认,对面楼二楼确实有个邻居叫赵刚,四十来岁,在装修公司打工,平时都是很晚才回来。出事那天,他正好在家,有人看见他很晚了,还在阳台上抽烟。” 陆云峰握着手机的手,不由紧了一下。 “能联系上他吗?”他问。 “我们试着去他家敲门,没人。” 周文渊顿了顿,声音压低,“问邻居,说最近几天,就没见他回来过。” “他是个搞装修的,打工都是按天算钱,哪有放着工钱不挣,凭空消失这么久的道理?除非是……” 陆云峰眼神沉了沉。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赵刚,关键证人,出门几天,至今未归。 巧合? 陈继业和郭定山那俩老狐狸,可从来不会玩巧合。 刚琢磨了两秒,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李局”。 陆云峰正想找他。 听筒里传来李骏的声音。 “陆主任,住户摸排有结果了。” 李骏的声音刻意压低,“对面楼有五户人家,案发当天有三户在家。其中两户都说没注意,只有一户,二楼的赵刚,邻居说有人看见他当晚在阳台上,至于是否看到什么,他们也不确定。但是……” “但是什么?” “那户人家现在没人。”李骏的声音透着凝重,“邻居说,大前天晚上,有人开着一辆面包车来接他,说是工地上有急事,连夜就走了。我查了那个面包车的车牌,是个套牌。” 陆云峰眼眸微凝。 车,套牌? 人,连夜带走? 这不是巧合,是行动。 “李局,”他语气平静,“这个赵刚,是关键证人,很可能已经被人控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也这么想。”李骏声音沉下来,“陆主任,如果少了这个证人,对案件定性会有很大影响,必须尽快找到。” “判断一致。”陆云峰说,“你们继续深查,尤其是那辆面包车的线索,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挂了电话,陆云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赵刚”,然后划了个圈。 陈继业,你手够快的。 但你快,我也不会慢。 他拨通了福伯的电话。 “少爷。”福伯的声音依旧沉稳。 “福伯,强拆案关键证人失踪,我准备安排安魁星去查,你那边配合,需要人手给人手,需要资源给资源。”陆云峰的语气不容置疑。 “明白。除了当地资源,其他的,需要时,让魁星找我。” 福伯顿了顿,声音压低,“少爷,还有个情况。陈继业的爪子,已经伸到京城律师协会了,一个副秘书长打算做周律师的工作,我刚和周律师打了招呼,让他安心辩护,别受影响。” 福伯语气平静:“我安排人顺着线一查,那个副秘书长和乔文栋的秘书周绍龙是同学,看来,少爷终究是要和乔文栋斗一斗了。” “噢?”陆云峰浓眉一挑:“如此,倒是有点意思了!” 福伯的声音继续: “还有,陈继业联系了一个省城的律师,姓曹,专门打刑事案件的。据说他手里有路子,能让证人‘听话’。” 陆云峰眼神微冷,“继续盯紧他们。” “好的,少爷。”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陈继业,你布的局不小。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 在吉海这片土地上,不是只有你有路子。 他拿起电话,让安魁星上来。 他打开电脑,调出城关镇西街的地图,仔细查看王皓家周边的布局,还有邻居的分布情况。 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着王皓家斜对面的位置,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气场。 他知道,一场围绕关键证人的博弈,已经正式开始了。 一边是他安排的民警,全力寻找、保护证人,固定证据; 一边是陈继业、郭定山的人,全力阻挠,试图收买、威胁证人,销毁证据; 还可能,乔文栋和他的秘书周绍龙,准备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动作,在后面等着。 陆云峰眼波微凝。 既然棋局已展开,而他,已别无选择 不仅如此,从现在起,他要主动出击,做这场博弈的主导者。 他要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比陈继业、郭定山更快、更狠,打破他们的阴谋,还王皓清白,也彻底清理吉海的这些蛀虫。 至于后面牵扯到什么乔文栋,那就新账老账一起算。 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安魁星推门进来。 “老大。”他顺手关上门。 陆云峰示意他坐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安魁星听完,眉头皱起:“老大,证人被提前带走,他们怎么知道有这个人的?” “两种可能。” 陆云峰手指敲了敲桌面,“派出所之前排查过,很可能有内鬼作怪。另一种可能是碰巧。但不管什么原因,现在的问题是,人被带走了,咱们得找回来。” 安魁星点头:“老大,需要我怎么做?” 陆云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现在用得上你的专业了,侦查那一套你比我熟。” 他说,“警方那边李局在带人查,但警方有警方的限制,调查有调查的权限。可你不一样。”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我已经让福伯全力支持你,现在,你带上医院那几个人,王哲的父母很快就出院,那边我再安排人手。” “你们立刻展开暗中调查,不用管什么权限,只要不违法,手段可以灵活。查赵刚的下落,查那辆面包车的去向。” 安魁星眼睛一亮,一口的鲁南腔调:“老大,你就擎好吧!” 陆云峰嘴角微微一勾,“还有,魁星,我讨厌现在这样,一直在暗处,太被动。”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从现在开始,我要了解陈继业和郭定山的所有动向,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明白,老大,必要时,俺给他们上点手段。”安魁星握了一下拳。 陆云峰点头,“另外,前期城关镇派出所负责强拆案勘查的民警,也在调查范围,看看是谁指使,收了陈继业、郭定山多少好处?查到证据,立刻告诉我。” “记住,行动要低调,不要暴露身份,也不要和调查的民警发生冲突。” 陆云峰最后叮嘱道,“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明白!”安魁星胸脯一挺,语气干脆, “老大你放心!人只要还在吉海地界,就算他钻到耗子窟窿里,我也把他掏出来。至于陈继业他们那两下子,很快就会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别大意。”陆云峰说,“陈继业那边也有狠人。注意安全。” “好的,老大。” 安魁星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第272章 很令我吃惊 安魁星停在门口,突然问: “老大,那个赵刚,如果真在他们手里,会不会已经……“ “不会。” 陆云峰语气笃定,“他们的目的是控制证人,不是尸体。为了这个杀人,不值当。最多是威胁恐吓,让他不敢开口。” “只要他活着就好办。”安魁星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云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安魁星走出县委大院,上了一辆福伯派来接应的黑色越野车,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正如福伯曾经所说,那些脏活累活,交给他更合适。 加上安魁星这个专业出身的人出手,找到赵刚不是什么难事。 陆云峰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打开电脑,点开那份招商引资政策修订草案,看了几行,又关了。 脑子有些混沌,一时无法集中注意力进入工作。 他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水。 凉水入喉,清醒了些。 他想起刚才和周律师及李局的对话,如果关键证人在陈继业手里,开庭就很麻烦。 不只是麻烦。王皓的案子,正当防卫能否成立,关键就看证言。 但如果赵刚被控制了,或者在法庭上按照陈继业的指使作伪证,那王皓就危险了。 更何况,陈继业那边还有田家俊的人脉,还有张胜利在背后撑腰。 一旦王皓被定罪,后面的强拆案,以及专案组,就都成了笑话。 随之而来的,必将是对自己铺天盖地的诋毁和攻击。 陆云峰放下杯子,走回窗前。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是被谁撕碎了的绸缎。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到了下班时间。 他眼波一动。 刚才李雪松提醒,黄书记让他下班前过去一趟。 想想也是,两天了,忙得有些焦头烂额,还没去黄展妍办公室。 身为县委办副主任,这算得上失职了。 陆云峰拉开门,往书记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经过李雪松办公室时,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亮着灯。 他心里动了动,想敲门进去说句话。 毕竟下午李雪松三次给他打电话、跑他办公室,那点小委屈,他都看在眼里。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和韩馨予只是单纯的论文辅导? 这话显得太刻意,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 黄展妍的办公室门开着,灯光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亮色。 陆云峰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李雪松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进去。 黄展妍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李雪松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几个文件夹,等着收。 听到动静,李雪松抬起头,看到是陆云峰,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轻声打了声招呼:“陆主任。” 语气正常,客气,挑不出毛病。 但陆云峰听出来了。 那里面少了点什么。 平时她叫他“陆主任”,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上扬一点,像是有话没说完。 今天没有,平平的,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也不说破,只是点点头。 黄展妍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 目光在陆云峰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很快落回文件上,语气温和: “云峰来了。稍坐一下,马上就好。” 她指指沙发,“雪松,给云峰倒茶。” 李雪松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文件夹,走到茶几边。 她弯腰拿茶叶,动作很轻,泡茶,倒水,一气呵成。 她端起茶杯,走到陆云峰面前。陆云峰伸手去接。 她递杯子过来时,手指往后缩了一下,刻意避开和他的接触。 目光更是没有看他,盯着杯子,盯着茶几,盯着地板,就是不看他的脸。 陆云峰嘴角微微一勾,也不在意,接过杯子,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专心喝茶。 趁着这个时间,他理了理脑子里的思路。 这两天事情太多,得挑重点汇报。 黄展妍签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文件夹,递给李雪松。 李雪松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声问:“黄书记,还有别的事吗?” 黄展妍摆摆手:“你去忙吧,我和云峰说说话。” 语气和称呼,都透着一种格外的亲近。 李雪松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陆云峰一眼。 那一眼,内容复杂,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陆云峰看在眼里,没做反应。 门被轻轻关上。 黄展妍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语气轻松又亲切,没了平时县委书记的架子,多了几分姐弟间的熟稔: “怎么样,云峰,这两天都忙了些啥,和我说说你的收获。” 陆云峰喝了口水,开始汇报。 先说昨天的接待。 省发改委考察组,全程顺利,王志刚处长当场表态,批准了两条路的扩建资金专项申请。 红山镇老槐树村的村民热情,清河镇木材加工厂的配合积极,两个镇的一把手都亲自陪同。 黄展妍听完,点点头: “王志刚处长,平时可没那么好说话。你这才半天,就把他给征服了,厉害。” 这话算是夸奖,语气里带着几分姐弟间的调侃。 陆云峰笑笑:“主要是项目本身有说服力。” “少来。” 黄展妍嗔他一眼, “他那个人我还不了解?原则性强得很。能让他当场拍板,没两把刷子可不行。” 她顿了顿,又说:“下次常委会,关于这两条路的资金问题,不用再上会了。” 这话说得随意,但陆云峰听懂了。 上次常委会上,张胜利和刘宏达对资金使用有不同意见,现在省里直接批了,反对的声音自然哑火。 “谢谢展妍姐。” “谢什么,是你自己挣来的。”黄展妍摆摆手,“接着说。” 陆云峰继续汇报。 讲到进专案组的事,黄展妍蛾眉一挑: “你是说,这次你进强拆专案组,是刘宏达向胡立新举荐的?” 陆云峰点头,把昨天在路上的经历,以及两人之前的沟通,向黄展妍做了汇报。 最后他说:“具体是什么原因不得而知,但昨天刘县长向胡书记主动提议我出任副组长,并说了那番坚决支持我工作的话,还是令我挺吃惊的。” 第273章 书记姐姐的纠结 黄展妍眼里带着几分惊讶: “怪不得。本来是纪检委和政法委联合牵头调查,好端端怎么胡立新提议由你出任副组长。” “当时我在忙,也没细问,想着本来也想把你加进去,或者找个借口,让你代表县委督导。没想到胡立新主动提出来,签完字后,我还纳闷呢。” 黄展妍说完,不由得感慨: “我来县里这么长时间,对常委的把控,还没你厉害。” “刘宏达和胡立新,一个管钱一个管法,平时各自一摊,能凑到一块儿,不容易。” 她看着陆云峰,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云峰,你这本事,得教教我。” “展妍姐,您别取笑我了。” 陆云峰笑着摇头,“可能就是运气好,赶上他们想干点实事。” “运气也是本事。” 黄展妍说,“能让人信任你,愿意跟你干,这就是本事。” 陆云峰没再接话。 他又向黄展妍汇报了宋明的力度。 因为周文渊律师会见受阻,给自己打电话,自己给宋明打电话后,结果看守所所长直接被停职。 黄展妍听完,笑了: “抛开宋明的力度不说,那个看守所长也真是不长眼。他们不知道,周律师后面站着的是谁?” 陆云峰接了一句:“站着的,是我姐。” “哈哈哈……”两人相视大笑。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连不远处的李雪松在办公室里,都听得清楚。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墙,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 笑完了,陆云峰又感谢黄展妍,督促网信办澄清那些帖子的事,还让李雪松全程盯着。 黄展妍摆摆手:“这算什么呀。那帖子,一看就假。你没看下面的网友都怎么说的?还管你要外套的链接,可没把我笑死。” 陆云峰也笑了:“网友的关注点确实清奇。” “所以说,谣言这玩意儿,你越搭理它,它越来劲。” 黄展妍说,“不理它,它自己就散了。” 陆云峰点点头。 他又说起红山镇和清河镇的配合,马胜武和齐伟都很积极,项目推进顺利。 黄展妍没说话,对于陆云峰顺便表扬下边乡镇的干部,她已经习惯了。 这是陆云峰的一个优点: 喜欢在背后抬举人,一是一,二是二,和很多爱打小报告的人,完全相反。 作为一名党员干部,尤其是有培养价值的优秀干部,这一品质,很是难得。 陆云峰继续汇报专案组的事,今天下午勘查现场,发现新的物证,但也发现一个重要证人被人提前带走。 “证人被带走了?”黄展妍眉头一皱。 “对。”陆云峰说,“叫赵刚,住在王皓家对面,案发当天在阳台上看见了全过程。上周四晚上,被人用套牌面包车接走了。我让安魁星协助李骏的公安调查,正在找。” 黄展妍沉默了几秒。“定山公司的人干的?” “大概率是他们。” 黄展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人,无法无天,必须好好整治一下。” 她说,“另外,云峰,这事你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我知道。” 说完这些,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展妍忽然话锋一转。 “云峰,”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和雪松,怎么了?” 陆云峰一愣。“没怎么呀?” 黄展妍笑着摇头,嗔怪道: “撒谎。跟你姐也不说实话。” 陆云峰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瞒不过去。 只好把今天下午的事如实说了一遍。 韩馨予来请教论文,李雪松前后打了几次电话,往他办公室跑了几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该说的都说了。 黄展妍听完,脸色也变得为难起来。 韩峻熙委托陆云峰辅导韩馨予论文的事,她知道。 当时她就在心里犯难,这事,怎么偏偏找上陆云峰。 同是女人,同样敏感,哪怕她不是当事人。 一方面,李雪松是她的得力助手。 这姑娘踏实、能干、人品好、聪慧秀气,她对她的喜欢是真的。 同时,这姑娘同样是世家子弟,与陆云峰也算是门当户对。 她也确实想撮合她和陆云峰,这是她向老领导,也就是陆云峰母亲汇报时,能拿得出手的主要成绩。 另一方面,韩俊熙也曾经领导过她,多少知道陆云峰的身份背景。 韩馨予这主动进攻,背后难说没有韩俊熙的同意,甚至纵容。 官场上的人,只要攀上陆家,后面的前程恐怕不止是似锦来形容。 更麻烦的,还有一个唐韵诗。 那姑娘,更是难搞的一批。 旺达集团的项目负责人,精明能干,对陆云峰的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 这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优秀,一个比一个主动。 可对陆云峰来说,这四角关系,就成了天大的难题。 左右都不是,偏谁都不明智。 就像古人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 黄展妍看着陆云峰,忽然有些替他头疼。 “云峰,”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云峰沉默了几秒。 “展妍姐,”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唐韵诗那边,他拒绝过,暗示过,但她不接招,反而越挫越勇。 李雪松这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就是让他放不下。 韩馨予这丫头,刚冒出来,就已经让李雪松酸成这样了。 陆云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工作上这么多的事,强拆又在节骨眼上,哪有心思管这些。” 黄展妍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太招人了。雪松那边,我去说说。唐韵诗和韩馨予那边,你自己处理好。别耽误了工作,也别伤了人心。” 陆云峰点头:“我知道。” 他懂黄展妍的意思。 李雪松那姑娘,心思缜密,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 一旦伤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 黄展妍摆摆手,“还有其他事吗?” “暂时没有。” “那回去吧,早点休息。” 黄展妍站起身,“这两天辛苦了。” 陆云峰也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展妍姐,”他说,“好几件事,我都忘了说,谢谢您了!” 黄展妍笑了笑:“谢啥?去吧。” 陆云峰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他经过李雪松办公室时,门还是虚掩着,灯还亮着。 他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办公室。 五分钟后,陆云峰走出县委大楼,夜风凉飕飕的。 安魁星被他派出去调查赵刚下落了,只能自己开车。 银色高尔夫驶出大院,融入夜色。 陆云峰一边驾驶,一边看着反光镜里,渐渐变小的县委大楼,脑子里却全是黄展妍刚才的话。 “别伤了人心。” 谈何容易? 第274章 不能就这么被动 整整快一天了,陆云峰不知是第几次查看手机屏幕。 每次,他的指尖都停在“安魁星”的对话框上几秒,又收了回去。 消息,他在焦急地等待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可他不能催。 他太了解安魁星了。 特种兵出身,鲁南人的硬脾气,又最讲脸面。 没找到人,就算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主动开口求援, 找到了,自然会第一时间报信。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 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影子拉得老长, 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陆云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尖按压着太阳穴,脑海里又浮现出安魁星临走时拍着胸脯的模样: “老大你放心!人只要还在吉海地界,就算他钻到耗子窟窿里,我也把他掏出来!” 现在,十几个小时过去了,别说耗子,连一条主动的反馈都没有。 陆云峰心里清楚,赵刚是王皓案子的命门,只要赵刚找不到,开庭时就没法证明王皓是正当防卫, 陈继业和郭定山就能逍遥法外,王皓就得蹲大牢,专门成立的专案组,也会沦为全县的笑柄。 更让他揪心的是,安魁星带着福伯安排的那几个暗卫,都是特种兵出身的兄弟。 按理说,追查一个被挟持的普通人,不该这么久没动静。 除非,陈继业那边早有防备,布下了陷阱,或者,他们把赵刚藏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咚咚咚”三声,不快不慢。 不用想,又是王哲。 一天来,王哲已经来过三趟,每一次都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进。” 陆云峰收回思绪,重新坐直身体。 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装专注翻看, 实则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王哲推门进来的身影。 王哲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还跟着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摞报表。 “老大,” 王哲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声音恭谨。 两人虽然已经熟到一定程度,又都曾经是清河镇的办事员, 但经过几个月来的地位变化,以及为王哲所做的一切,陆云峰在他眼中,已是须仰视的存在。 “招商办的两个意向项目,洽谈有了初步结果。其中一家高分子科技公司,愿意在咱们县建厂,搞新材料加工。” “还有一家文旅公司,想对接红山镇和清河镇的文旅项目。这两个项目的后续,需要您亲自出面,与对方的高层敲定。” 陆云峰点点头,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敲: “报表留下,高分子加工项目,你们先拟个方案,明天上午给我。文旅公司那边,把农文旅示范带的基础资料给他们,告诉他们,若是想实际投资,就需要具体落地的方案,咱们县只支持实打实的项目。” “明白,老大,我这就去安排。”王哲点点头,又跟了一句, “还有,旺达集团那边,唐总让我跟您说一声,想把红山镇和城关镇的两个项目启动仪式合并举行,初步定在十天后,九月二十八日。” “她说,您要是有空,想和您一起策划。” 提到唐韵诗,陆云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前几天网上的谣言,她让旺达集团发了澄清声明,还借机调侃他,现在又借着项目的名义,找各种理由接近他,心思昭然若揭。 “可以,日期就按她说的定。”陆云峰语气依旧,并没表示出太多的情绪, “策划方案以她们的为主,定稿后发我邮箱就行。” 王哲看他不想多提唐韵诗,当着手下工作人员的面,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他略做停顿,眼神扫过陆云峰桌上的手机,嘴唇动了动。 他心里比谁都关心赵刚的下落,毕竟是能证明哥哥无罪的关键证人。 可他看得出来,陆云峰此刻心情不佳,而且神色凝重,显然也是在为这事着急。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改了口。 “老大,那我们先出去了,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 王哲躬了躬身,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放下报表,两人轻手轻脚地转身,带上了办公室门。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声。 陆云峰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运转。 陈继业和郭定山,到底会把赵刚藏在哪里? 安魁星那边没消息,李骏的公安队伍,查了套牌面包车的行驶轨迹监控,也只查到省城郊区,就断了线索。 显然是陈继业那边早有准备,故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一味地等待不是办法,他不能就这么被动,必须主动出击,给陈继业和郭定山施加压力,逼他们露出马脚。 陆云峰猛地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专案组副组长李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李骏略显疲惫的声音: “陆主任,有消息了?” “没有。”陆云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 “李局,咱们不能就这么耗着,得主动出击。” “我的建议是,安排人手,查一下郭定山最近的资金流向,重点查第三方账户,尤其是和鑫盛公司的往来,还有他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资金变动,所有痕迹都不能放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另外,把陈继业手下那支拆迁队所有成员的背景,全部查一遍。” “看他们有没有犯罪前科,最近接触过什么人,收到过哪些不明打款,尤其是案发前后,有没有大额资金流入。” “还有那个郭晖,当晚在强拆现场出现过,有关他的背景,尤其是和社会人员的关系,也是追查重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骏的声音透着几分惊讶: “陆主任,您这是要正面硬刚陈继业和郭定山啊?查他们的资金流向,还有拆迁队的背景,这要是逼急了他们,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对赵刚不利。” “狗急跳墙才好。” 陆云峰语气平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他们现在藏得深,咱们就折腾他,从正面施压,查他们的资金、查他们的人,打乱他们的部署,逼他们露出破绽,这样安魁星那边,也能更容易找到赵刚的下落。”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正阳不是他们的后花园,不是只有他们能玩手段。” “好!”李骏立刻应道,语气也变得坚定起来, “说得对,陆主任,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我这就安排人手,连夜排查,不管是资金流向,还是拆迁队的背景,还是高管涉黑,都给他翻个底朝天。” “辛苦你了,李局。” 陆云峰语气缓和了几分,“有什么线索,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正面施压,侧面追查,双线并进,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他相信,只要持续施压,陈继业和郭定山迟早会露出马脚,安魁星也一定能找到赵刚的下落。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唐韵诗”三个字。 第275章 可不能赖账 陆云峰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犹豫了两秒,还是划开了接听。 他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唐韵诗要是想找他,有的是办法,何况,还有旺达项目落地的正事。 “云峰,” 电话那头,传来唐韵诗清脆的笑声,语气轻快,还带着几分俏皮, “跟你说个事,两个项目合并启动仪式的日期,我定在九月二十八日了,这个日子怎么样?” “我查了黄历,宜开工、宜庆典,绝对是个好日子,而且不耽误咱们后续的项目推进。” “可以,就按你说的定。” 陆云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波澜, “具体策划方案你那边先拟,定稿后发我邮箱,我看一下就行,你一出手,绝对是精品。” 他顺势恭维了一句,为的还是摆脱。 “哎呀,你就不能上点心吗?” 不料,唐韵诗一眼看出了他的心思,声音带着几分娇嗔,还有几分调侃, “这可是咱俩合作的第一个大型项目,你就不能多花点心思,跟我一起策划吗?” “再说了,多接触接触,也能增进一下咱俩的感情,有利于后续工作配合嘛!” 陆云峰:“……” 他就知道,唐韵诗又会借机调侃他,果然没让他失望。 “跟你开玩笑呢,看你紧张的。” 见陆云峰不说话,唐韵诗语气又恢复了轻快, “对了,跟你说个好玩的事,旺达集团的澄清声明发出去之后,效果特别好,网上那些诋毁你的谣言,一下子就散了。” “现在网友们,都在评论区磕咱俩的cp,说咱们俩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连我公司的员工,都开始打趣我。说我平时那么强势,怎么遇到你,就变得扭扭捏捏的?还让我主动点,别错过了你这么好的男人。” 陆云峰没接话,也无法接话。 在自己面前,为什么女人都是如此直接,如此大胆。 令他这个过来人,都不禁汗颜。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赵刚的事,根本没心思应对唐韵诗。 可他又不好冷硬地拒绝——唐韵诗可毕竟代表着旺达集团,是自己引进县里的重点合作企业,老槐树村和城关镇的项目,还需要她们团队的配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主动,很掉价?” 唐韵诗察觉到他的沉默,语气软了下来, “其实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我也挺害羞的,可谁让你这么优秀,而且,为了咱们的项目,我也得主动点,对吧?” 陆云峰扶了扶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敷衍着“嗯”了一声。 “不过,” 唐韵诗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俏皮起来,带着几分“无赖”的意味, “咱们俩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嗯?什么?”陆云峰露出一丝警觉。 “上次在叠石餐厅,你可是亲口说的,怎么着,你应该不会赖账吧?” 陆云峰的手机,差点掉在桌子上。 这怎么就成了欠唐韵诗一顿饭了? 上次吃饭,明明是唐韵诗要抢着买单,他没让,说了一句下次她请。 可那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赖上了。 “我……我可没说啊!” 陆云峰不得不认真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是你抢着要付钱,我说下次你请,意思是……” “我请也行啊!” 唐韵诗笑着打断,语气里满是得意,“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计较上了?什么你请我请的,还不都一样?” “再说,我当时开着手机,可是有录音的。你要是敢赖账,我就把录音发出去,让全县的人都知道,你陆大主任,说话不算数,跟我这小女人计较。” 陆云峰:“……” 他算是服了唐韵诗了,这丫头,竟然还留了后手,真是防不胜防。 “行,行,我请你,行了吧?” 陆云峰无奈妥协,语气也放软,“等忙完这阵子,我请你,想吃什么,你说了算,行了吧?” “咯咯咯……这还差不多。” 唐韵诗笑得更开心了,“不用等忙完这阵子,等我哪天下班早,就去找你,你直接请我就行。” “我知道你最近忙,也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就简单吃点,聊聊天,行不?” 陆云峰又是一阵头疼,想拒绝,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道: “再说吧,最近确实太忙,不一定有时间。” “什么叫再说啊?” 唐韵诗不依不饶,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我不管,你必须有空。你要是敢拒绝我,我就把项目启动仪式的策划方案,拖到最后那天,让你干着急,看你怎么办?” 陆云峰彻底无语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唐韵诗这丫头,就是吃定他了,知道他重视项目,故意拿项目来要挟他。 “行了,我知道了,等你哪天来前,先联系我,行了吧?” “咯咯咯……这才对嘛。” 唐韵诗笑得娇喘连连,好久才恢复了语气, “好了,不跟你玩了。知道你忙,不耽误你工作了。记住啊,公私分明,欠我的饭,可不能赖账。” “嗯。”陆云峰敷衍着应了一声。 “那我挂了啊?” 唐韵诗顿了顿,语气又变得认真起来,带着几分温柔, “对了,云峰,你别总躲着我,我知道你忙,可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只是想陪着你,哪怕只是说说话,也行。” 陆云峰的心,微微一动,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了,挂了吧。”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陆云峰盯着手机屏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被人追,总是令人骄傲的,尤其是漂亮女人。 唐韵诗的主动和直白,虽然让他很头疼,却也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拿起手机,点开安魁星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有结果了吗”五个字,犹豫了几秒,又删除了。 他还是不想催安魁星,不想给他太大压力。 可手机似乎被他的执着感动,就在他双手交叠在脑后,准备再梳理一遍思路的时候,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屏幕上跳着“安魁星”三个字,还伴随着急促的震动声。 陆云峰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 他划开接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魁星,怎么样?找到了?” 第276章 那就好办了 电话那头,传来安魁星略显沙哑的声音,伴着隐约的风声,语气里透着兴奋: “老大,我们好像找到耗子窟窿了!” 陆云峰眼睛一亮,声音急促:“具体点,发现赵刚了?” “老大你别急,我稳着呢。”安魁星笑着说, “按照您的指示,我带兄弟们沿着套牌面包车监控消失的方向,找了大半天,在城东郊区废弃化肥厂旁边的土路上,车辙印续上了。” “路边,还有一堆烟蒂和矿泉水瓶,烟是上次在老槐树村,我见郭晖抽的那种,错不了。” “我们顺着车辙印继续追,大概两里多地,在一片杨树林后面,发现了一家私人医院,叫仁和医院。看着破破烂烂的,谁能想到,里面藏着猫腻。”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我们没直接靠前,先让一个兄弟装成附近镇子里的,假装肚子疼,去医院里面挂号打探。” “那医院很冷清,一楼大厅就一个护士,两个医生,都是混日子的,后院才是重头戏。” “最里面有一排小平房,外人不准进,有两个家伙把着,穿的白大褂,眼神直勾勾的,一看就不是医生。” 陆云峰眉梢微挑:“你怀疑,赵刚被藏在里面?” “差不多,基本能确定。” 安魁星的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我琢磨着硬闯不行,就让一个兄弟假装尿急,绕到后院墙角,跟把门的搭话,说自己是附近工地的,借个厕所用。” “那把门骂骂咧咧的,不让靠前,就在半开着门拉扯的功夫,另一个兄弟用长焦相机,拍了几张里面的照片,西边第三个房间,正好关着个人。” 电话那头的风声比刚才更密了些, “我们在车里蹲了两个多钟点,看见有人端着饭菜往那个房间送,送完就立刻出来,门反锁上。” “我把照片发你手机上,你看看,是不是赵刚。” 安魁星又补充道,“对了,后院还停着一辆无牌面包车,跟监控上那辆套牌车型一样。” 陆云峰翻转手机,屏幕上弹出一张模糊却能看清轮廓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是个侧脸,穿着普通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身形消瘦,正坐在床边。 是不是赵刚,还有待确认,好在终于有了线索。 陆云峰悬了一整天的心,稍稍落了些。 他赞许道:“干得好,魁星,到底是专业的。” “嗨,老大,这都是基本操作,当年在部队,可比这难搞多了。” 安魁星带着几分得意, “老大,要不我现在带兄弟们摸进去?趁机把人救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省得夜长梦多。” “先别动。” 陆云峰立刻打断他, “那人是不是赵刚还不知道,解救人质,是警方的事,贸然行动,后面还有很多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原地待命,兄弟们轮流在车上休息,密切监视医院的一举一动,一旦他们要转移那人,立刻报我。” “明白,老大!” 挂了电话,陆云峰靠在办公椅上,脑子飞快运转。 陈继业把赵刚藏在仁和医院,打得一手好算盘。 医院这种地方,外人轻易不会怀疑。 就算有人怀疑,也不好硬闯,毕竟涉及到“医疗场所”,一旦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可反过来想,越是这种看似“安全”的地方,越是有突破口。 一个念头,随之在他脑海里酝酿。 仁和医院。 这名字,陆云峰总觉得听过,或者在哪份文件上见过。 他打开电脑,登录县卫健局的内部资料库,在搜索框里,敲下了“仁和医院”四个字。 结果很快出来。 页面上显示,这是一家民营一级综合医院,注册于十年前,法人代表叫周仁和,经营范围包括内科、外科、急诊科、医学检验科,地址就在城东城乡结合部,刚好靠近那家废弃的化肥厂,和安魁星说的位置,分毫不差。 陆云峰往下翻,目光落在了行政处罚记录那一栏,一条三年前的记录,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仁和医院因“违规收治外伤患者,未按规定上报相关情况”,被县卫健局罚款五万元,责令停业整顿一个月。 违规收治外伤患者,未按规定上报。 陆云峰嘴角微微一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不用想也知道,所谓的“外伤患者”,大概率就是那些涉黑的社会人,打架斗殴受伤后,不敢去正规医院,躲到仁和医院来疗伤, 而周仁和,为了赚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帮他们隐瞒情况。 有案底的医院,就好办多了。 陆云峰拿起手机,拨通了县卫健局局长郑健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郑健热情的声音: “陆主任,有什么指示?” “郑局,打扰了。”陆云峰开门见山,“有个事,仁和医院,你了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郑健的声音带着疑问: “仁和医院?陆主任,怎么突然问起它来?” “我这边负责的一个专案,线索刚好涉及到这家医院。” 陆云峰点到为止,“我看资料上显示,这家医院,被咱们卫健局处罚过?” “对,三年前的事了。” 郑健叹了口气,“当时有人举报,说这家医院经常收治一些身上有刀伤、钝器伤的年轻人,却不按规定,向我们卫健局和公安部门上报。” “我们当时派人去查,确实抓了现行,罚了五万块,责令停业整顿。这家医院,跟那些涉黑的势力,走得很近。” 陆云峰点点头,心里已经了然。 他看了看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何况,还有些准备工作,就道: “郑局,我有个想法,明天上午,安排一次联合检查?由卫健局牵头,公安部门配合,一起去仁和医院‘看看’,就查他们的医疗资质、收治记录,还有是否存在违规收治外伤患者的情况。” 郑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道: “陆主任,我懂了,你这是想借联合检查的名义,进去找人,对吧?” 陆云峰不置可否。 “行,没问题!这家医院,早就该好好查查了。有你这句话,我明天一早安排人手,全力配合你。” “那就太感谢郑局了。”陆云峰语气诚恳,“公安那边,我来协调,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在公安局门前汇合。” “放心吧,陆主任,我明天一定安排妥当。”郑健拍着胸脯保证。 “注意保密。”陆云峰叮嘱了一句。 “我懂,放心吧,陆主任。”郑健笑着说,“明天九点,县局门前见。” “好,明天见。” 第277章 揪鬼行动计划 挂了郑健的电话,陆云峰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心里那个想法,彻底成熟了。 他没有立刻拨李骏的号码,而是先翻出宋明的电话,直接拨出。 宋明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点意外:“云峰?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宋局,有个情况跟你汇报一下。” 陆云峰把关键证人赵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怎么发现的,怎么被转移的,安魁星怎么找到的,现在人在仁和医院后院关着。 宋明听完,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系统里有内鬼?” “不是怀疑。”陆云峰说,“是肯定。准确判断出目击者,并在我们之前做动作,这些信息,只有系统内部的人掌握。而且,时间点卡得太准,不可能是巧合。” 宋明没接话,但陆云峰能听见电话那头手指敲桌面的声音。 笃。笃。笃。 “你想怎么做?”片刻后,他问。 “我想借这次救人的机会,把内鬼揪出来。” 陆云峰说,“明天上午九点,我组织了卫健局和咱们公安的联合检查,表面上是为了救人,实际上,我想看看消息会不会提前漏出去。” 宋明又沉默了几秒。 “人质那边你有把握?” “安魁星在那边盯着。”陆云峰说,“他手下有几个人,都是特战出身。就算真有人想转移赵刚,他们也拦得住。” “安魁星?”宋明想了想,“是上次清河镇派出所遭罪的那个小伙子?” “对。以前武警特战,国字号的身手。” 宋明笑了一声:“小伙子身手不错!你身边,倒是什么人都有。” 陆云峰没接这个茬,非不得已,不能跟他交太多的底。 他继续说: “宋局,我的想法是,你在局里先布置一下,看看谁主动接触这个信息,然后追踪一下对外联络。” “我这边跟李骏说的时候,只说联合检查救人,不提别的。如果有人提前通风报信,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陆云峰不是不相信李骏,而是程序必须这么做。 即使事后李骏知道,也会理解和原谅。 “行。”宋明答应得很干脆,“我一会儿就安排。明天上午,我亲自在局里盯着。” 挂了电话,陆云峰又拨通了周明华的号码。 周明华是专案组组长,纪检委副书记,这事必须跟他通气。 周明华听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行,云峰。这个思路好。查案先查己,队伍不干净,案子也办不好。你放心,专案组这边,我也会盯着。包括纪委的人,都在考察范围内。” “谢谢周书记。”陆云峰由衷道。 “客气什么。”周明华说,“对了,明天行动需要纪委配合吗?” “暂时不用。”陆云峰说,“等揪出鬼来,就该您出场了。” 周明华笑了一声:“行,我等着。” 第三个电话,陆云峰打给了胡立新。 胡立新是主管政法的书记,这事也得让他知道。 胡立新听完,反应比前两个都直接: “好事。我最膈应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县局坐镇,看看这鬼到底是谁。” “谢谢胡书记支持。” “支持什么,这是我的职责。”胡立新说,“云峰,你尽管放手干,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陆云峰心里一暖。 这可真应了那句话:邪不压正。 到了关键时刻,正能量总能占据上风。 这三个电话打完,陆云峰松了口气,翻出李骏的号码。 李骏接得很快,背景里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听着像还在加班。 “陆主任?你那边有消息了?” “李局,打扰了。”陆云峰语气温和,“是有消息了。安魁星那边,疑似找到了赵刚的下落。” 李骏的声音瞬间绷紧:“在哪儿?” “仁和医院。”陆云峰说,“我给你发张照片,你看看是不是他。” 他打开微信,把安魁星下午偷拍的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是隔着窗户拍的,有点糊,但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 过了十几秒,李骏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兴奋:“可以确定,就是他!陆主任,人在仁和医院什么位置?” “后院,有一排平房。”陆云峰说,“被人控制着,里面有多少人还不清楚,但肯定不少。” 李骏那边翻纸的声音停了。 “仁和医院我知道,跟社会上的人走得很近。不过,没什么大不了,我马上组织人,前去解救。” “等等,李局。” 陆云峰制止了他:“我想了个稳妥的办法。刚跟卫健局的郑局联系好了,明天上午九点,公安和卫健局联合检查。” “卫健局的人负责查医疗资质,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咱们公安这边,安排几个精干民警,配合特警,在医院外围警戒。” “我的人在那儿盯着,一旦确定动手,里应外合,直接救人。” 李骏听完,沉吟了几秒。 “也好,这个方案稳妥。”他说,“既能救人,又不打草惊蛇。我同意。” “那就辛苦李局了。”陆云峰说,“明天上午八点半,局里集合?” “行。卫健局的人一到,我们就出发。” “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陆云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联合检查,里应外合,顺便揪出内鬼——这个方案,应该是最稳妥的了。 但他还是有点不放心。 明天上午九点才行动,今晚还有十几个小时。 还得防止陈继业那边得到风声,连夜把人转移。 他拿起手机,给安魁星发了条微信: “盯紧后院那排平房,还有医院所有出入口。一旦发现有人转移赵刚,立刻给我打电话。明天上午九点,公安和卫健联合行动,我们里应外合。” 发完不到十秒,安魁星就回复了: “收到。” 后面还跟了个表情包——一只熊猫竖起大拇指,配文“放心”。 陆云峰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微微扬起。 这小子。 他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驱散了办公室里的憋闷,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他点燃了一根烟,慢慢吸着。 窗外夜色沉沉,县委大院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 远处,城东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安魁星守着。 有他在,应该出不了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李雪松的微信: “还在加班?” 陆云峰打字:“嗯,刚忙完。” “保温杯里又给你加了红枣茶,记得喝。” 他看了眼桌上的白色保温杯,杯盖上“早点休息”的便利贴还在。 拿起盖子,红枣茶的甜香袅袅升起。 陆云峰心里软了一下,重重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这就喝。”他回复。 “早点回去,别太晚!” 陆云峰看着这条消息,红枣茶的甜香,在心里蔓延。 他喝了一口,打字:“你也是。” 发送。 那边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很深。 他突然对明天,有了某种期待。 第278章 斗不过小年轻 晚上九点,吉海馨园会所。 包厢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整间屋子。 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一瓶茅台已经见底,由于屏蔽了服务员,烟灰缸里已经不止三个烟头。 陈继业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烟,脸色阴沉。 郭晖坐在对面,低着头喝茶。 郭定山坐在中间的位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还能跑?” 陈继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他妈一个打工的,你们都能让他在眼皮子底下逃跑?” 郭晖抬起头,声音发干: “陈总,他没跑成。我的人反应快,刚出后院就给摁住了。现在人关回来了,我加了三个人看着。” 陈继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加三个人?你他妈早干嘛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郭晖面前, “我让你办这点小事,你给我整出这么大动静。他要是跑出去报了警,咱们全完蛋,你知道吗?” 郭晖额头上冒出汗珠: “陈总,我……我没想到,他看着挺老实,谁成想,他竟敢半夜翻墙。” “老实?”陈继业冷笑,“老实人逼急了更狠。你懂不懂?” 郭晖不敢再接话。 郭定山开口打圆场: “陈总,消消气。人没跑出去,还在咱们手里,这就是万幸。现在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陈继业走回自己座位,重新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郭定山赶紧递火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下个月开庭。” 他说,“那个姓赵的,必须按咱们说的做。” 郭晖连忙点头:“陈总放心,我这次对他不再客气,非得给他来点硬的。” “硬的?”陈继业斜他一眼,“你怎么硬?” 郭晖愣了一秒,然后说:“我跟他说的,配合咱们,一切都好说,还可以给他一笔钱。要是不配合……” “不配合怎样?” “不配合就……”郭晖咽了口唾沫,“就搞他老婆和孩子。” 陈继业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郭晖,”他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就这点出息?” 郭晖愣在那里。 陈继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给他一笔钱?” 他的声音很冷,“你当这是做买卖呢?你当陆云峰那边是吃干饭的?” 他转过身,看着郭晖。 “我告诉你,这个姓赵的,现在不是收买的问题,是要绝对控制。” “你要是不在开庭前控制住他,万一钱也收了,上了庭突然反水呢?万一被陆云峰那边策反呢?你拿什么保证?” 郭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继业走回椅子前,坐下。 “从现在开始,不用跟他谈钱了。” 他说,“就告诉他,开庭那天,必须按咱们说的做。做完之后,老老实实回来,等案子判了,再放他走。要是敢在庭上乱说,或者跑出去乱哔哔——” 他顿了顿,眼神阴狠起来。 “他老婆在超市打工,每天下班走夜路。他儿子在二小上学,每天自己回家。你让他自己掂量。” 郭晖听得后背发凉。 “明白了,陈总。”他说,“我一会儿就去办。” 陈继业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郭定山趁机开口:“陈总,还有件事。专案组那边,今天下午突然派人来公司,直接找财务查账。” 陈继业眉头一皱:“查账?查什么账?” “说是例行检查。” 郭定山说,“但我觉得不对劲。他们专挑咱们两家公司往来的那些账目翻,还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跟鑫盛的资金往来。” 陈继业的眼神沉了沉。 明面上,郭定山是定山公司的老板,他就是个帮忙的。 但实际上,这次强拆的项目,是两家公司层面的合作。 更过分的是,鑫盛公司这次没有出一分钱资金,是以承包强拆占干股,强拆完成后,将来陈继业在项目利润中吃分红。 专案组要是查到这个,就麻烦了。 “还有,” 郭定山继续说,“公安局那边,今天下午开始调查谁参与了拆迁。已经调查了十来个人,还指名要找跟着郭晖的那个……那个贤哥。” 郭晖的脸色也变了。 贤哥是他手下的人,专门带人干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 乔大壮就是贤哥带出来的,这次乔大壮的死,让贤哥还肉疼了好一阵子。 现在公安局突然查这些,肯定是陆云峰的用意。 “陈总,”郭晖的声音有点发虚,“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陈继业没说话。 他盯着桌上的烟灰缸,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轮番弹着。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向郭定山。 “给田家俊打电话,让他想想办法。” 郭定山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翻出田家俊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郭总?” 田家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点杂,像是在外面。 “田局,打扰了。”郭定山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点,“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专案组那边,今天来公司查账了。” 郭定山说,“还有局里的人,在调查拆迁队的弟兄。你看能不能帮忙控制一下,别让他们折腾。另外,他们这么干,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田家俊叹了口气。 “郭总,不是我不帮忙。” 他的声音透着无奈,“宋明前天刚找我谈完话,我现在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什么事都插不上手。” 郭定山看了陈继业一眼。 陈继业伸手,示意他把电话给自己。 郭定山把手机递过去。 陈继业接过,语气变得客气起来: “田局,我是陈继业。这么晚打扰你,最近可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陈总。” 田家俊的声音也客气起来,“这么晚,还没休息?” “你是知道我的,没那么早睡。” 陈继业说,“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陈总请说。” “你是县公安局副局长,老资格。” 陈继业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陆云峰就是个县委办副主任,二十几岁的小年轻。你怎么还斗不过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田家俊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陈总,你这么问,我都不好意思答。” 他说,“那个陆云峰,看着是个小年轻,刚上来没多久,可这家伙的手腕,比那些官场老油条厉害十倍不止。” 陈继业挑了挑眉:“怎么说?” 第279章 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田家俊苦笑了一下:“你知道他这几个月都干了什么吗?” “清河镇的魏建臣,十来年的老镇长了,在镇里说一不二,他说拿下就拿下。” “县府办的石健,老油条一个,老子曾是县人大主任,也被他收拾了。包括和他离婚的老婆,他都没放过。” “你在老槐树村也跟他打过交道,他有多难缠,你还不知道?” “至于这次强拆的事,你看看现在,专案组成立了,纪委介入了,连张胜利副书记在常委会上都吃了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无奈: “陈总,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是躲着他走。那家伙邪门得很,背后不知道站着谁,惹不起。” 陈继业听着,只有在听到老槐树村的时候,脸上抽了抽,其余时间,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更沉了。 “田局,” 他说,“郭总这个项目,拖一天就是十几万的费用。等不起。” “我知道。” “而且,”陈继业继续说,“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我们投进去的钱可就全打了水漂。到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这话里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田家俊听出来了。 这要在平时,有人敢威胁他这位公安局的副局长,分分钟就把他拿下。 可现在,他只有听的份,根本没有反驳的底气。 正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吃人家嘴短,拿人家的手软”。 陈继业不是郭定山,郭主要在县里混,很多事还得依靠田家俊,说话不得不含蓄。 鑫盛集团和他陈家,势力主要在吉海,平时不怎么把正阳县的干部放在眼里。 这次,要不是陆云峰在老槐树村让他折了钱,他心里不甘,想从正阳县的项目上挣回来,再狠狠地报复陆云峰。 他也不会带着郭晖,接下无法搞定的项目拆迁,与郭定山绑在一起。 加上对县里这些只贪钱,不敢担事的田家俊们不感冒,到了现在的节骨眼,陈继业说话就更肆无忌惮了。 田家俊明显沉默了几秒,才说: “陈总,我现在的处境也不好。宋明盯我盯得紧,专案组的事我插不上手。我只能尽力而为,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田家俊继续说:“今天专案组去查账的事,我提前不知道。但以后,我可以从参与办案的民警那边侧面打听打听,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通知你们。” “但再多,我也无能为力了。”田家俊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陈总,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陈继业的眉头皱了皱,看了一眼郭定山,没再继续逼迫。 田家俊这样说,已经很给台阶了,毕竟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平常是整人的狠角色。 眼下,面对自己的金主,能放低身段这样说话,已是难得。 郭定山也冲陈继业使了个眼色。 陈继业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田家俊顿了顿,突然颇具诱惑性地说了句: “不过陈总,既然解决不了问题,为什么不在解决制造问题的人上想想办法?”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直钉陈继业的神经。 陈继业的眼神陡然一凛。 “田局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 田家俊的语气恢复了正常,“我就是随便一说。比如,找找上面的关系,压一压,或者……陈总,你那么聪明,肯定明白。”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了几秒。 然后田家俊说:“就这样吧,我这边还有事。有消息再联系。” 电话挂断了。 陈继业把手机还给郭定山,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包厢里安静了很久。 郭定山终于忍不住问:“陈总,田局这是……” 陈继业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他收了咱们多少钱?” 郭定山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前前后后,加起来一百多万吧。” “一百多万。” 陈继业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拿钱的时候比谁都快,办事的时候就往后缩?妈的!” 郭晖忍不住插嘴:“陈总,他刚才最后那句话,啥意思?” 陈继业看了他一眼,“这个老狐狸,说让咱们解决人,还特意往找关系压陆云峰上扯,简直是他妈的笑话!” 他一指窗外的虚空处,“咱要是能找到压陆云峰的人,还他妈的轮得着他田家俊收钱?” “这特么的,摆明了是在给咱们画道呢!” 郭定山脸色变了变。 “陈总,”他压低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 “郭总。”陈继业直接打断。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陈继业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忽明忽暗,看不出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郭晖。” “在。” “你马上再去一趟仁和医院。” 陈继业说,“告诉那个姓赵的,按咱们说的做,什么事没有。不按咱们说的做,让他自己想清楚后果。” “明白。”郭晖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他走到门口,陈继业又叫住他。 “还有。”陈继业看着他说,“今天晚上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准特么的说出去。” 郭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了,陈总。” 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包厢里只剩下陈继业和郭定山两个人。 郭定山凑过来,小声问:“陈总,田家俊的意思,是想借咱的手,了他的麻烦……” “我知道。”陈继业打断他。 似乎觉得两人坐得太近压抑,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吉海馨园会所的位置很好,园内很幽静。 陈继业盯着庭院里灯光下的绿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郭定山。 “郭总,”他说,“项目拖一天,多少钱?” 郭定山算了算:“十几万吧。加上贷款利息,人工费,材料费,差不多这个数。” “从拆迁受阻到现在,拖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陈继业点点头。 两个月,一天十几万,加起来就是大几百万。 再加上打点田家俊、张胜利、白所长他们的钱,还有杂七杂八的费用,前前后后,上千万出去了。 这个项目要是黄了,郭定山得亏到姥姥家去。 同样的,他陈继业也分不到什么利润,纯纯的白忙活,还搭上人和精力。 挣不到钱是一方面,关键的,他一直想着找陆云峰报仇。 这口气,他咽不下。 第280章 你们别碰他 “你敢不敢?”陈继业看着郭定山问。 郭定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总,”郭定山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动陆云峰,毕竟他是县委办副主任,国家干部。万一追查起来,可就不是强拆那么简单了。” 陈继业没直接回答。 他走到椅子前,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根。 郭定山给他点上,看着他,等他说话。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直到一根烟快抽完,陈继业才开口。 “郭总,”他说,“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郭定山愣了一下,不明白所指:“什么?” “时机。”陈继业说,“时机到了,该出手的时候,就得出手。犹豫不决,什么都干不成。” 他摁灭了烟头。 “陆云峰现在整咱们,是因为他觉得咱们好欺负。要是让他知道咱们不好惹,他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吗?” 郭定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脸色变了变。 “陈总,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让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陈继业瞥了他一眼,“但现在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务之急,是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下个月开庭,官司不能输。王皓要是被判了正当防卫,那咱们的强拆就成立了。” “到时候,死者家属那边几十万的赔偿得咱们出,耽误工期的几百万费用也得咱们扛。还有打点田家俊、张胜利他们的钱,全白花了,项目开不了工,更没有利润可言。” 郭定山点头:“陈总说得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所以,”陈继业看向他,“赵刚那边,必须搞定。他要是按咱们说的做,官司就有希望。再加上张胜利在县里做工作,田家俊在公安那边给消息,应该能过关。”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等判决下来,项目启动了,钱挣到手了,咱们再找机会跟陆云峰算账。” 郭定山点了点头,有些毛骨悚然。 他虽然和陈继业第一次合作,但他知道这个人有多狠,更有多小肚鸡肠。 现在陆云峰挡了他的财路,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不正是自己需要,也是可以利用的吗? “陈总,”他精神一震,“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陈继业点头,正要说话,郭定山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直接挂断。 刚要说话,电话又响,陈继业示意他接。 郭定山接起。 “喂,是我。”话筒里,传来田家俊的声音。 “田局?”郭定山拿开手机,看了看上面没被标示的号码,立刻明白,这是田家俊的自保之举。 “郭总,”田家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里面的紧张,“有情况。” 郭定山心里一紧:“您说!” “我刚得到的消息。”田家俊说,“专案组找到赵刚的下落了。明天上午九点,公安和卫健局联合行动,去仁和医院救人。” 郭定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我这边不方便多说。”田家俊说,“该怎么办,你们赶紧想办法。记住,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咱们也没联系过。” 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郭定山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陈继业看着他,皱起眉头:“怎么,他换了号码?” 郭定山抬起头,脸色煞白。 “陈总,”他的声音发干,“田家俊说,专案组找到赵刚了。明天上午九点,公安去仁和医院救人。”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陈继业手里的烟,被他生生捏断了。 …… 城郊仁和医院后院,那排平房的气氛压抑。 西边第三个房间,十来平米的地方,摆着一张破病床、一把掉漆椅和一个漏缝的床头柜,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嗞嗞作响。 赵刚缩在病床上,双手抱头,眼睛通红。 从昨晚到现在,他连眼皮都没合上过,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当时的狼狈。 趁着守卫打盹,他撬开窗户刚爬出去,脚还没落地就被两个壮汉掐着脖子按在泥里,接着,就是一顿胖揍,揍得他浑身生疼。 揍他的人还嘲讽他“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他这辈子老实巴交,靠在装修公司打工,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连架都没跟人吵过。 就因为那天晚上在阳台抽烟,无意间撞见拆迁伤人致死,就被抓来关在这里。 然后就是那个叫郭晖的,连续几天逼着他将来法庭上做伪证。 可那是犯法的呀! 一旦被查出来,自己也可能会坐牢。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郭晖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那两个揍他的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个揣着钢管,一个叼着烟,眼神横着。 赵刚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床角缩,胳膊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郭晖往椅子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掏出一根烟,身后的壮汉立马凑上前点上火。 “赵刚,”郭晖吸了一口,烟圈喷在赵刚脸上,“昨晚那出逃跑戏,挺刺激啊,还跑不跑了?” 赵刚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不……不跑了。” “算你识相。” 郭晖嗤笑一声,又吸了一口,把半截烟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了碾, “我再问你一次,想清楚没有?别跟我玩拖延战术,我没那闲工夫陪你耗。” 赵刚抿着嘴不吭声,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让他作伪证害人,他良心不安; 可要是不配合,又没办法脱身。 郭晖见他不说话,慢悠悠起身,走到病床边蹲下,眼神阴恻恻的,语气却像唠家常: “我说,跟你说个事儿,你儿子今天放学,我让人去学校门口瞅了一眼。蓝书包,黑运动鞋,跑起来还挺快,挺招人稀罕的。” 赵刚的身体瞬间僵住,脖子僵硬地抬起,眼里满是恐慌: “你们……你们别碰他!” “急啥?”郭晖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这人讲规矩,没确定的事,不碰小孩。” “但过几天开庭,要是我没在法庭上看见你,或者你敢说一句不该说的,那我下次让人去,就不只是瞅一眼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满是威胁:“还有你老婆,在惠民超市当理货员是吧?” “天天晚上八点下班,那超市后门的小巷子没路灯,这世道乱得很,一个女人走路,多不安全啊!万一被人抢了、糟践了,多可惜。” 赵刚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声音沙哑: “你……你们不能这样,这事跟我家人没关系。” “我能。” 郭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赵刚面前, “这是你的证词,自己看。开庭的时候,照着念,一个字不准差,否则,哼……” 第281章 密切监视 赵刚捡起纸,手指发抖,上面的几行字让他眼晕: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在阳台上抽烟,看见王皓拿着镰刀,阻挡拆迁,像疯了一样砍人。拆迁队的人劝也劝不住,只好四处躲。” “不是这样的!” 赵刚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明明看见,是拆迁队的乔大壮拿着铁棍冲进王皓家,先动手打的他爸妈,王皓是被逼的,他没追着砍人!” “闭嘴!” 郭晖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眼神也变得凶狠,“你看见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庭上你怎么说?” “赵刚,现在就是吃一句话的事,简单得很。老子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配合,还能拿一笔钱,安安稳稳过日子,要么,你老婆儿子出事,你也别想活,你自己选。” “我……”赵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纸上。 他没得选。 王皓,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 为了几句证词,为了毫不相干的一个人,他不能拿自己的命,拿家人的安全去和这些人硬磕。 看眼前这些人的架势,说不定真能干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来。 郭晖看着赵刚崩溃下去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今晚上,必须给我背熟背透,上了法庭,就照上面的说,不准改口。”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又冲赵刚威胁: “还有,别他妈再想着跑,这地方跟铁桶似的,外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再跟老子玩花样,直接扔去废弃的化肥厂,喂狗!”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刚瘫坐在病床上,攥着那张纸,浑身发抖。 他知道,现在的他,只能听这些人摆布了。 …… 郭晖的车子刚离开医院不远,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陈总”, 他立马接起,语气瞬间变得恭敬,连腰都习惯地弯了弯: “陈总!” 电话那头,陈继业的声音冰冷而又慌乱: “郭晖,你现在哪儿?” “我刚从医院出来,正要跟您汇报,那小子听话了……”郭晖刚想表功,就被打断。 “行了,先别说这个,听我说。”陈继业和下属说话,向来不客气: “田家俊刚来电话,陆云峰那小子,不知怎么摸到了赵刚的位置,明天一早要带公安和卫健局的人去仁和医院救人。” “啥?”郭晖心里一惊,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陆云峰怎么知道的?” “别特么废话,赶紧把人给老子转移了,赵刚要是落在他们手里,咱们他妈的都得完蛋!” 陈继业的声音更冷了,“你马上安排,半小时内,必须把赵刚从仁和医院转走,送到县城南边的云影山庄。” “我已经和那儿的老板打好招呼,地方安排好了,很僻静。你马上过去对接,亲自在那给我盯着,不许让人看见,不准走漏风声。要是出了任何纰漏,你特么自己提头来见我!” “陈总您放心,我立马安排,现在就转移赵刚,绝对办得妥妥的。” 郭晖连忙应道,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没想到陆云峰动作这么快,难道是千里眼和顺风耳? 他立马拨通医院里手下的电话,语气急促,直接命令: “喂,韩老六,你们几个,赶紧的!” “把赵刚带出来,换身普通人的衣服,开上那辆面包车,从仁和医院后门走,往县城南边的云影山庄赶,别被人盯上,路上别停车,半小时内,我在山庄门口等你们。” 电话那头的韩老六连忙应道: “晖哥,放心,我们这就办,保证不出错。” 挂了电话,郭晖骂了一句“晦气”,对着司机吼道: “快,去云影山庄,越快越好!” 司机不敢耽搁,油门踩到底,车子飞快地往县城南边驶去。 …… 仁和医院后院,韩老六等人,冲进了赵刚的房间,粗鲁地拽起赵刚,其中一个手下骂道: “别他妈的在这装孙子,赶紧起来,换衣服,跟我们走,再磨蹭,打断你的腿!” 赵刚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反抗,任由他们拽着,换上了一身破旧的外套和裤子,被两个手下架着,往医院后门走。 见这些混混们慌里慌张,赵刚心里隐隐有点期待,又有点恐慌。 期待着能有人来救他出去,又怕郭晖真的对他的家人下手。 医院后门,那辆无牌的灰色面包车已经停在那儿,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手下们把赵刚推上车,韩老六关车门之前,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什么可疑,才带着五个手下分坐前后排,车子立马发动,驶出后门,往县城南边驶去。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都落在了安魁星的望远镜里。 夜色如墨,仁和医院院外的马路上,停着十来辆各色过夜的车辆,车边的枯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安魁星趴在一辆黑色越野车的驾驶座上,手里捏着高倍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月光。 他的呼吸压得极低,整个人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是特种兵的本能,也是他作为“暗卫”头领的素养。 “星哥,目标出现了。” 副驾上的兄弟“黑子”低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安魁星微微调整角度。 镜头里,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医院大门,直奔后院。 车门打开,郭晖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得老高,遮住了半张脸, 眼神警惕地四处扫视,像只刚出洞的老鼠。 “咔嚓、咔嚓。” 安魁星身边,后排的兄弟“猴子”,手里的长焦相机,快门轻响,连拍模式启动。 郭晖下车时的慌张、进门时的鬼祟、甚至是他掏出手机时颤抖的手指,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盯死他。” 安魁星放下望远镜,命令:“黑子,你绕到后门外的小树林埋伏。要是他们想从那边溜,给我把人拦下,除非他们要跑,尽量别动手。” “明白。”车门悄悄打开,一个黑影闪动,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安魁星掏出手机,拨通了陆云峰的号码。 电话几乎秒接。 “老大,郭晖来了,进去了。” 安魁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隔着窗户,能看见他在屋里比划,像是在威胁训斥。动作很大,情绪很激动。” 电话那头,陆云峰的声音有些慵懒,却平静得让人心安: “能看清楚吗?是不是在逼赵刚。” “看不太清。” 安魁星握紧了望远镜,“老大,要不要现在冲进去?连郭晖在内,对方七八个人,还不够弟兄们活动手脚的。直接一窝端了,把赵刚救出来。” 第282章 云影山庄 “不行。” 陆云峰的回答斩钉截铁,“明早之前,不能动。” 安魁星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赵刚正好做个鱼饵,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陆云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自信: “你们现在的任务,不是救人,是给我死死盯在那儿,看看都谁去了,干了什么?” “可是老大,万一他们伤害赵刚……”安魁星有些担心。 “不会。”陆云峰语气笃定,“赵刚现在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他们法庭上的筹码。在开庭前,他们不会动他一根汗毛。” “可是老大,现在救出来,不是更好,省得夜长梦多。”安魁星还是忍不住想动手。 陆云峰口气一凛:“魁星,记住,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是,老大。” 安魁星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服从命令的坚定, “我们就在这儿守着,等老大的命令。” 挂了电话,安魁星专注于望远镜。 由于隔着太远,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但可以看见郭晖站在屋子中间,对着床上的赵刚指指点点。 赵刚缩成一团,满脸的惶恐。 又见郭晖走到床边,蹲下,凑近赵刚说着什么。 说完了,直起身,丢给赵刚一张纸,转身往外走。 安魁星的眉头皱了皱,望远镜紧跟着他。 可以看出,郭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进去时不太一样。 进去时是板着脸的,出来时嘴角却带着一丝笑,像是办成了什么事。 他快步离开后院,上了那辆黑色现代轿车。 车子发动,驶出医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安魁星盯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陆云峰的电话。 “老大。”安魁星压低声音,“郭晖刚走,在里面待了十来分钟。临走时,他给了赵刚一张纸。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看着挺得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都拍到了吗?” “拍到了,连拍好几张,脸很清楚。我现在发给你。” “好。”陆云峰的声音很笃定,“继续盯着,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很快就会挪动赵刚,一旦动作,立刻向我报告。 安魁星愣了一下:“老大,你怎么知道?” “这是棋局的一部分。”陆云峰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就悄悄地跟着,看他们转移到哪儿,不许被发现。” 安魁星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应了一声:“明白,老大。” 挂了电话,他继续盯着望远镜。 突然间,医院后院那排不起眼的平房突然亮起了灯。 原本安静的院子里,瞬间忙碌起来。 六个穿着黑衣服的壮汉从平房里冲出来,有的去开车,有的去开后门,动作熟练得像是经过训练。 “出来了!”后排的“猴子”低呼一声。 只见两个壮汉架着一个中年男人从平房里出来。 那人头发凌乱,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 望远镜里,安魁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赵刚。 “他们要转移!” 安魁星瞳孔一缩,立刻再次拨通陆云峰的电话,声音急促中带着一丝震惊, “老大!神了!你怎么算得这么准?他们果然要跑!六个人,正把赵刚往面包车上塞!要不要动手截住他们?” 电话那头,陆云峰似乎正在喝茶,背景音里只有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剧本里: “急什么?这只是第一步。陈继业既然要转移,肯定有个‘安全屋’。跟着他们,不要被发现,看看他们要把这只‘金丝雀’藏进哪个笼子里。” “收到!” 安魁星挂断电话,用暗语叫回了“黑子”,悄悄启动越野车。 “兄弟们,夜视模式开启!都打起精神来,盯着那辆面包车,别跟丢了!” 黑色的越野车如同幽灵一般,无声地滑出阴影。 车子没开灯,视野里黑乎乎的,远远地吊在了那辆金杯面包车后面。 面包车一路疾驰,穿过旁边的村子,驶上了通往城郊的快速路。 越野车的距离保持得很远,远到只能看见前面那两点车尾灯的微光。 但这对安魁星这些训练有素的人来说,足够了。 面包车拐上土路,往东边开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拐上一条更窄的路,两边都是农田,黑漆漆的一片。 “星哥,这路线不对啊。”副驾上的“黑子”看着导航, “这不是回县城的方向,也不是去省城的路。应该是往云影山庄去的。” “云影山庄?” 安魁星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看来,他们是想把赵刚藏在那里。” “猴子”小声说:“星哥,那里环境封闭,外人根本进不去。” “稳住。”安魁星命道,“老大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到了云影山庄,先观察地形,摸清岗哨,等老大命令再说。” 车子在夜色中蜿蜒前行,过了一个村落,最终驶入了一片依山而建的山庄。 这里树木参天,路灯昏暗,显得格外幽静。 门口挂着几个大红灯笼,上面写着“云影山庄”四个字。 山庄的大门紧闭,保安亭里亮着灯,却看不见人影。 面包车在门口停下。 安魁星立刻将车停在树影里,架起望远镜观察。 不一会儿,郭晖从旁边的小门里出来,环顾了一圈,才来到面包车前说了几句什么。 几秒钟后,大门缓缓打开,面包车驶了进去。 郭晖也跟了进去,大门关闭。 安魁星把越野车驶入距离大门两百米的一处拐角停下,彻底隐入黑暗。 “星哥,怎么办?”“黑子”问道,“大门关了,里面戒备还挺严。” 安魁星没回话,拿出手机,给陆云峰发了一条定位,附带一张云影山庄大门的照片。 “老大,鱼进网了。地点:云影山庄。目测内部安保很严,有监控,有探照灯。”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 “接下来怎么办?” 等了大概一分钟,陆云峰的回复来了: “继续盯着,摸清里面的情况。不要打草惊蛇。明天上午九点,联合行动照常进行,但目标变了。” 安魁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扬起。 “收到。”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看着黑子和猴子笑了笑。 “打起精神来,今晚有活儿干了。” 第283章 这两件事都有危险 次日早上七点五十分, 县委大院的办公楼还浸在清晨的薄雾里, 大多数人还没来,只有零星几间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显得整栋楼格外安静。 陆云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安魁星凌晨三点发来的云影山庄平面图。 是纯手绘的照片,线条算不上规整,却标注得很清楚。 他反复看了两遍,才熄灭屏幕,塞进裤兜。 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拉开办公室的门,往黄展妍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经过李雪松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他脚步顿了顿。 李雪松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头发束成低马尾,侧脸对着门口,神情认真,样子很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陆云峰,随即展颜一笑,眉眼弯弯的,平添了些妩媚。 陆云峰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书记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他径直而入。 黄展妍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是陆云峰,停下手中的笔。 “云峰,这么早?” “展妍姐,来打个招呼。”陆云峰在办公桌前站定,“一会儿,我要跟专案组去执行个任务。” 黄展妍眉头一皱,“什么任务?” “抓个内鬼,救个人质。”陆云峰说得简单直接。 “嚯!” 黄展妍猛地把手中的笔,往桌子上一扔,不免嗔怪起来: “这么大的事,还两件?怎么在你嘴里,像玩个游戏一样,到底怎么回事?” 陆云峰微微一笑,详细解释说:“昨天,我和周明华、胡立新,还有宋明分别打电话做了安排,经过一晚上的动静,公安系统的内鬼,应该浮出水面了。具体是谁,我一会到了县局,应该就能揭晓,胡立新和宋明都在局里等着我呢。” “至于人质,则是之前王皓案子的关键证人赵刚,安魁星把他找到了,现在被陈继业的人控制着。我协调了公安和卫健局九点联合行动,我去现场督导救人。” 黄展妍听完,胸脯不由的剧烈地起伏着。 她有些无奈,又颇多担忧地看向陆云峰。 查处内鬼和解救人质这种事,和以前她支持他的所有行为相比,不仅很激烈,而且风险不是一般的大,根本容不得半点差错。 如果换了别人,黄展妍肯定会发火,更会阻止他去冒险。 可偏偏,眼前的是陆云峰。 她认识陆云峰这么久,知道他做事向来有分寸。 虽然,这两件事都超出了县委办副主任的职责范畴,可于情于理,陆云峰做的都是正义的事,她也必须支持。 黄展妍重重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换了一副关心的口吻: “这两件事,可都很危险!” “没什么危险。”陆云峰并没太在意,“查处内鬼,我提交素材,其余工作交给纪检就行了。人质这边,公安特警刑警出动,我就是跟着去现场协调一下,顺便看看情况。” 黄展妍无奈地摇摇头,语气里带了几分强硬: “云峰,你别糊弄我。查内鬼、解救人质,怎么可能没危险?” 陆云峰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他知道,黄展妍是为他好,但有些事,他必须去做。 黄展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目光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云峰,既然你想好了这么做,我不拦你,但你给我记住了,你是县委办副主任,是县委的核心骨干,不是刑警,也不是特警。” “你的职责是指挥协调,不是冲锋陷阵。该让手下上的,就让手下上,别给我逞能。” 陆云峰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缓缓点头,语气诚恳:“我知道。” “知道就好。”黄展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那就去吧,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好。”陆云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不由一怔。 李雪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紧紧攥着文件夹的边缘。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里面积满了担心,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忐忑。 走廊里很静,两人对视了几秒。 李雪松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 “陆主任,你……你小心点。” 陆云峰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心里微动,随即冲她笑了笑, “没事,放心,很快就回来。” 李雪松侧身相让,眼睛依旧在他脸上。 陆云峰出门,脚步坚定,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期待,有担忧,这些,都是他必须平安回来的理由。 走出县委办公楼,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陆云峰上了自己的高尔夫,发动引擎,驶出县委大院。 --- 八点二十分,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陆云峰推门进去的时候,政法委书记胡立新和公安局局长宋明已经在等他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胡立新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眸。 宋明则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几份厚厚的材料,眉头微蹙,正低头翻看。 见陆云峰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材料,抬了抬手。 “云峰,快坐。”宋明指了指沙发,语气热情, “就等你了,咱们抓紧时间,你不是九点就要出发。” 陆云峰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胡立新伸手递过来一根烟,烟盒上的红色和华表图案,显示了烟的档次。 陆云峰摆了摆手,笑着说:“胡书记,不了,最近嗓子不舒服。” 胡立新也不勉强,收回烟盒,吸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缓缓吐出烟圈,才道: “先碰一下吧,宋局,先说说你这边的情况。” 宋明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递到陆云峰面前,语气严肃: “云峰,昨晚你给李骏打完电话后,技术科这边监听到了一个异常信号,来源很明确,是田家俊的办公室。” 陆云峰眼神一动,伸手接过材料,认真看了起来。 “时间是你给李骏打完电话后二十分钟。” 宋明继续说道,“他用的是一个不常用的手机号,我们查了一下,机主信息是个假身份,这个手机号只和几个号码有过联系记录,其中就有郭定山。” 陆云峰翻看着材料上的通话记录,时间、时长、对方号码归属地,标注得一清二楚。 “能确定是他本人打的吗?”陆云峰抬起头,问道。 他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要确认一下,毕竟事关重大,不能有半点差错。 第284章 雷霆出击 “确定。” 宋明点头,语气肯定,“我调了楼层的监控,那个时间点,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进出。而且,技术科也进行了比对,声音确实是他的,错不了。” 陆云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安魁星昨晚发来的照片,递到胡立新和宋明面前。 “这是我安排的人,昨晚在现场拍的,你们看看。” 胡立新接过手机,宋明也凑了过来,两人一起翻看照片,上面都有拍摄时间。 第一张,郭晖穿着风衣,在仁和医院后院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壮汉,身形高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这个是郭晖,定山公司的拆迁队,就是他组织的。”陆云峰指着郭晖介绍。 第二张,郭晖往平房的方向走,神色警惕,正四处张望; 第三张,郭晖从平房里出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显然是达成了目的; 第四张,赵刚正被两个壮汉从平房架出来,拖上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这就是赵刚,那个关键证人。”陆云峰指着照片道。 第五张,面包车开进了云影山庄的大门,郭晖站在门口,四下张望。 胡立新一张一张看完,把手机还给陆云峰,手用力一拍沙发扶手, “时间点对得上。田家俊打完电话,郭晖就去了仁和医院,郭晖刚走,赵刚就被转移到了云影山庄。这个田家俊,果然是内鬼,藏得还挺深!” 宋明也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前几天,我还找他谈话,敲打过他,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干这种勾当。现在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胡立新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眼神坚定: “这个人,不能再留了。今天就找他谈话,直接解决问题。” 陆云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四十,还有十几分钟就要出发去。 他沉思了片刻,开口: “胡书记,我建议等我们这边的行动结束再谈。现在距离出发只有十多分钟,现在找他谈,万一局里还有其他人报信,那我们这次解救人质的行动,就可能功亏一篑。” 胡立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觉得陆云峰说得有道理。 他摸了摸下巴,说道:“你说得对,是我有点急了。” “这样,我让纪委的人先盯着。等你那边解救人质成功,我们再立马收网,把他抓起来,一问到底。” “好。”陆云峰站起身,语气干脆,“那我就先过去了,行动组还在楼下等着。” 胡立新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 “云峰,挖出这个内鬼,你可是大功一件。这次解救人质,也辛苦你了,一定要注意安全。” 陆云峰笑了笑,语气谦虚:“都是县委领导得力,宋局给力,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那边,有李骏他们,不会有什么事。” 宋明也笑了,摆了摆手:“行了,别谦虚了。快去吧,李骏他们已经在楼下集合了。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 八点五十分,县公安局大院内。 陆云峰下楼的时候,不由被眼前的阵势震了一下。 整个门前,整齐地排着七八辆车,气势十足。 最前面的是两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卫生监督”四个醒目的大字,车窗上贴着执法标识,是卫健局的执法车; 中间是三辆黑色的警用越野,车身崭新,车顶的警灯闪烁着淡淡的红光,低调又威严; 最后面是两辆黑色的猛士,车身高大,线条硬朗,车顶架着探照灯,气场拉满,让人一眼就心生敬畏。 李骏站在门前,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身姿挺拔,腰间别着枪套,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正低头和身边的刑警队长交代着什么。 见陆云峰下来,李骏立马停下交谈,快步迎上来, “陆主任,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陆云峰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车辆和干警,最后落在卫健局的执法车上。 一辆执法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身白色的执法服。 那人显然认识陆云峰,笑着冲他挥了挥手。 “郑局安排的?”陆云峰转头问李骏。 “对。” 李骏点头,“卫健局的张科长,郑局安排他带队,负责查仁和医院的收治记录,和违规收治外伤患者的情况。按照计划,他们先对医院进行检查,吸引注意力,我们趁机进去解救人质。” 陆云峰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安魁星发来的那几张照片,展示给李骏看: “李局,计划需要变一下。赵刚已经被连夜转移到了云影山庄,仁和医院现在只剩下无关紧要的医疗事项。” 他没说田家俊是内鬼的事,这些内容,不在他传达的范围内。 李骏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什么?转移了?这帮家伙,够狡猾的。” “的确很狡猾。”陆云峰嘴角一勾,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不过也好,省得我们在医院里浪费时间,直接去云影山庄,一锅端。” 陆云峰又问,“这次出动多少人?” “特警十二个,配备两名狙击手,装备齐全,负责应付极端情况;刑警八个,负责抓捕和审讯。” 李骏语气自信,“这二十个人,去解救人质,足够了。” 陆云峰的目光,认真看向那些整装待发的特警。 穿着全套的黑色特警服,身上穿着防弹衣,头上戴着头盔,手里握着冲锋枪,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整齐地站在装甲车旁,看着就让人安心。 陆云峰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特警,更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氛围感拉满的解救行动,恍惚如拍电影大片。 他按下心头的激动,对李骏道: “这样,李局,我们兵分两路。医院那边,你派两名干警,配合卫健局的张科长去按计划检查。其余的人,全部去云影山庄,解救人质。” 李骏点了点头,目光坚定:“行,就这么办。” 他转身,交代刑警队长选出两人,跟着卫健局行动。 随即,一挥手,对肃立的干警和特警喊道:“全体注意,立即登车,出发!” “是!”全体干警和特警齐声响应,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公安局大院。 第285章 都成了打酱油的 李骏话音刚落,大家迅速行动。 特警们登上两辆猛士,刑警们上了三辆警用越野,动作利落。 陆云峰和李骏上了中间的一辆警用越野。 车顶的警灯闪烁着红光,却没有开警笛,显然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车队浩浩荡荡,驶出公安局大院,拐上主街,往城南的方向疾驰。 越野车内,陆云峰掏出手机,给安魁星发了一条消息: “已出发,二十分钟到,注意山庄里的动静,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 仅仅过了几秒,安魁星的回复就过来了: “收到,老大。一切正常。” 陆云峰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已经开门营业,店员正在打扫卫生,摆放商品; 路边的早餐摊前,围满了早起上班的人群,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赶路的电动车穿梭在街道上,车铃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车队所到之处,行人驻足,两边店铺里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只是没人知道,一场惊心动魄的解救人质行动,即将展开。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内。 王哲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看着旁边的公安局大楼发呆。 他昨晚没睡好,听说哥哥的案件,出现了关键证人后,他一直在想赵刚的事。 那人要是找不到,他哥的案子就悬了。 正发愣,就见公安局大院里开出车队来。 一辆,两辆,三辆……一共七辆。 领头的是警用越野,后面跟着两辆军用猛士,车顶的灯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王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一定是解救赵刚的行动队。 他掏出手机,想给陆云峰打电话问问,想了想,又放下了。 老大正在指挥营救行动,这时候打过去,很是不明智。 正犹豫间,旁边传来平跟鞋的脚步声。 田雅丽走过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嚯,这阵势,够大的。”她拧紧了保温杯说,“公安这是去抓谁?” 王哲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可能是去救人。” “救人?救谁?” 王哲没说。 田雅丽眨眨眼,凑了过来,小声问: “是不是跟你哥那个案子有关?” 王哲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田雅丽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一圈。 “真的?”她压低声音,“那你哥有救了?” 关于王皓案,关键证人突然失踪,这在县委大院,已不是什么秘密,更别说消息灵通的田雅丽了。 “希望吧。”王哲简短地说。 田雅丽不再追问,陪着王哲站在窗前,看着那几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身后,李雪松刚好从其他办公室出来,看见两人站在窗前,走过去。 “看什么呢?” 王哲回头,看见是她,连忙说:“李秘书,没……没什么。” 李雪松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向窗外,正好看见最后一辆猛士拐过街角。 她的眼神动了动。 “公安那边,特警出动了?” 王哲点点头。 李雪松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陆主任在车上吗?” 王哲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在。” 李雪松没再说话。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很久。 田雅丽看看她,又看看王哲,忽然笑了。 “哎哟,”她说,“李秘书这是担心陆主任呢?” 李雪松瞪她一眼,没说话。 田雅丽嘻嘻笑着,晃了晃保温杯,转身走了。 王哲站在原地,看看李雪松,又看看窗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更关心结果,而她关心的是人。 过了好一会儿,李雪松才开口。 “他不会有事的。”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 然后,她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 警灯的红光划破城南薄雾的天空,三辆警用越野和两辆猛士装甲车稳稳停在一处转弯的树林边,引擎熄灭。 霎时间,现场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队员们轻缓的呼吸声。 转过这片树林的弯,就可以看见云影山庄了。 按照事先的约定,车队在此集结,等安魁星过来,介绍山庄里的情况,然后布置突击任务。 陆云峰推开车门,下车。 李骏、刑警队长和特警队长跟着下车,关车门的声音,很轻。 四人转过树林的弯,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几十米外,安魁星带着两个穿黑运动衣的兄弟,靠在一辆黑色越野旁,嘴角挂着事后轻松的快意。 旁边的路边,是一辆倾斜在路边的灰扑扑的面包车,车头瘪着,冒着蒸腾的热气。 最扎眼的是,面包车旁,齐刷刷跪着六个壮汉,双手被战术绳捆得结结实实, 这些家伙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胳膊上看上去有伤,有的还在小声哼哼,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更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是,人质赵刚,正蹲在地上,抓着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猛灌,喉咙滚动的幅度极大。 由于喝得太急,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服,眼底还泛着未干的泪光。 副局长李骏、刑警队长、特警队长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错愕。 特警队长下意识挠了挠头,凑到李骏身边,压低声音嘀咕: “李局,这……啥情况?咱们还没动手呢,人就全被拿下了?这几个人是谁啊?也太猛了吧,比咱们特警还利落?” 李骏也有些发懵,眉头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疑惑: “打头的那人,是陆主任的司机。鬼知道,他们整的是哪一出?按计划,他们是要先会合咱们,定好计划,再冲入山庄解救人质,怎么现在人都被捆在这儿了?” 刑警队长也小声附和:“看这架势,人是他们拿下的。这可倒好,人质没事,绑匪也抓了,但这事儿……咱们这么多人,还带了两把大狙,大老远跑到这,这……面子……” 三人的嘀咕声不大,却都传到陆云峰耳朵里。 他对眼前的结果丝毫不意外,但这几分钟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当然也不清楚。 关键是,当着李局和这么多特警、刑警的面,眼前的状况,自己也很难堪。 二十几来人,全副武装,架势都拉好了,结果都成了打酱油的? 陆云峰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迎面笑嘻嘻走过来的安魁星。 第286章 说说怎么回事 陆云峰看向安魁星的眼神平淡,看不出喜怒。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要“算账”的前兆,比直接骂人还让人发慌。 安魁星是谁? 陆云峰的贴身保镖,对陆云峰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虽然干净利落地截住人质,可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安魁星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说白了就是装的,实则心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乱跳。 他快步来到陆云峰面前,腰杆下意识挺得笔直,鲁南口音里带着刻意的讨好,还藏着几分心虚: “老大,您可来了。那个啥,情况紧急,我没来得及请示,就先动手了,您别生气啊!” 陆云峰没接话,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六个混混,又落在还在喘粗气的赵刚身上,语气没半点波澜: “说说,怎么回事。” 安魁星收起嬉皮笑脸,连说带比划,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时间倒回二十分钟前。 云影山庄对面乡道转弯处的小树林里,安魁星趴在越野车方向盘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烟蒂被他咬得变了形。 黑子和猴子窝在后座补觉,脑袋歪在椅背上,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上。 这一天一夜轮流盯梢,俩人熬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安魁星没睡,哪怕再困,他也不能睡。 他熬得通红的眼睛,一直盯着山庄大门,透过车玻璃反着光。 陆云峰的消息是十分钟前发来的——“出发了,二十分钟后到。” 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按理说,车队应该快到山脚了。 安魁星正琢磨着,要不要给陆云峰发个消息问进度,突然就见山庄的大铁门“嘎吱吱”被推开, 眨眼的工夫,那辆灰色面包车,就从门里冲了出来。 一出大门,直接提速,直奔乡道而来。 安魁星眼睛一眯,咒骂了一声: “操。” 他头也不回,一巴掌拍在后座黑子的大腿上。 “起来!跑了!” 黑子和猴子瞬间清醒,猛地从后座弹起, “啥?跑了?” 安魁星没功夫跟他俩废话,直接发动车子,越野车引擎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冲出小树林。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边拿起副驾上的手机,想给陆云峰打电话, 可刚拿到手里,就见那辆面包车,已经开出百十多米。 若是打电话请示完再动作,恐怕黄花菜都凉透了。 安魁星把手机往副驾一扔,语气干脆:“系好安全带,老子陪他们玩玩。” 黑子和猴子还没反应过来,越野车已经加大马力窜了出去,座椅靠背直顶俩人后背。 这条乡道很窄,双向两车道,一边是陡峭的山坡,一边是刚种上庄稼的农田,没有缓冲的地方。 安魁星直接把车开到路中间,迎面而上,完全不给面包车留任何空间。 面包车里的人显然很慌,拼命按喇叭,打双闪,车速却不减,试图逼安魁星闪开车道。 可再拼,也拼不过意志坚定的安魁星。 安魁星不仅没让路,反而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咆哮着,对着面包车猛冲过去。 黑子和猴子,从来没见过这么玩命的。 见安魁星紧握方向盘,目露凶光,也不敢说话,只好抓紧头顶的扶手,后背用力撑住椅背,两眼想闭上又不甘地睁开。 他们暗暗咬紧牙关,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致命撞击。 30米,20米,10米…… 距离越来越近,面包车里的人已经能看清安魁星的脸。 这是意志的较量,更是胆量的极限比拼。 面包车司机秒怂。 或者说,是在最后一刻,他的魂被吓飞出去了,猛地踩下刹车。 刹车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轮胎下浓烟都冒了出来。 眼看两车就要相撞之际, 安魁星眼神一沉,一个急打方向盘,同时拉起手刹, 越野车在地上来了个漂亮的漂移,轮胎蹭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黑印,车子正好横在路中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面包车躲闪不及,一头撞在越野车的屁股上。 面包车像个玩具似的,车身猛地拱起,又重重落下, 水箱的蒸汽瞬间冲天而起,车子直接熄火,歪斜在路边,车门被撞得变了形。 “操你妈!” 一个光头,从面包车副驾探出头,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你他妈眼瞎?怎么开车的!不想活了是吧!” 安魁星人狠话不多,推开车门就下车,头也不回对黑子和猴子道: “骂人的归我,剩下的交给你俩,速战速决。” 黑子和猴子早就憋坏了,拉开车门就冲了下去,像饿狼扑食。 安魁星径直走向那个光头,正是郭晖的得力打手韩老六。 韩老六满脸横肉,脖子上纹着条歪歪扭扭的青龙,一看就是那种专职打手。 面包车门都被踹开,韩老六从车上跳下来,身后马上跟了两个混混。 三个人呈三角之势围住安魁星,满脸的嚣张。 “你他妈开的什么几把车,敢撞老子?” 韩老六指着安魁星,“找死是不是?赶紧赔钱,最少十万,不然今天让你躺在这!” 安魁星冷冷地瞥了眼韩老六,又扫了眼他身后那两个跟班,心里冷笑: 才三个,刚好活动活动筋骨。 韩老六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怂了,更来劲了,伸手就去推安魁星的肩膀: “你他妈聋了?说话啊!” 可他的手刚碰到安魁星的肩膀,就感觉不对劲。 那触感,硬得像一堵铁墙,根本推不动。 就在他想把手缩回去的瞬间, 安魁星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根本看不清, 韩老六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攥住,紧接着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没错,是真的飞起来了。 韩老六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后背狠狠砸在地上,疼得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背过气去。 安魁星没停手,身形一闪就到了那两个混混面前。 左边那个混混,刚摆了个挥拳的姿势,还没等打出去,就被安魁星抓住胳膊,往下一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混混的胳膊直接脱臼,疼得他满地打滚。 右边那个混混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想跑。 安魁星跨前一步,一脚踹在他的后腰上。 那人直接扑出去五六米远,脸朝下摔在路边的泥沟里,直接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第287章 有那么要紧吗 “黑子”和“猴子”那边也完事了。 面包车里的另外三个混混,被“猴子”一手一个,从车里擒拿出来。 “黑子”则拿着战术绳,直接接过来按在地上,像捆猪似的,把三个混混捆得结结实实。 韩老六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光头上磕了一个大包, 他挣扎着想爬起,冲着安魁星叫嚷: “你他妈的,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你他妈的活腻歪了!” 安魁星见他还在那哔哔,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光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嘴巴吃大粪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韩老六的脸被踩得扁扁的,连呼吸都困难,只好认怂: “能,能……你……你们是公安?” “不是。”安魁星松了松脚,那货的口鼻已经在流血,“比公安狠,再不老实,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韩老六刚才领教了安魁星的厉害,只好闭嘴,瘫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黑子”拿着绳子过来,像捆猪一样把他捆好,还特意勒紧了点,疼得韩老六龇牙咧嘴,却不敢哼一声。 安魁星没再理他,走到面包车前。 赵刚蜷缩在后座角落里,双手被绳子捆着,嘴里塞着块破布,恐惧的眼里,带着某种希冀。 安魁星伸手,把他嘴里的破布扯出,语气和缓地问:“你是赵刚?” 赵刚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顾一个劲地点头。 安魁星把他手上的绳子解开,将他拽出来。 “别怕,我们是县委陆主任派来救你的,公安特警马上就到。” 赵刚看着安魁星,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混混,积压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一下子释放出来, 他蹲下去,捂着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安魁星从越野车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喝点水,压压惊,哭啥?人都出来了,以后没人敢逼你作伪证了。” 赵刚接过水,手还在抖,拧开瓶盖的手半天都没稳住,水洒了不少。 “黑子”和“猴子”已经把六个人全捆好了,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赶到路边,让他们齐刷刷跪在地上。 韩老六跪在最前面,光头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还有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安魁星这才掏出手机,刚想拨通陆云峰的电话,汇报一下情况。 一抬眼,就看见原来藏身的小树林转角,走过来几个人,领头的正是陆云峰。 安魁星心里咯噔一下,只好把手机收起来。 晚了,还是没来得及请示,老大肯定得骂他。 …… 安魁星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站在原地,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等着挨陆云峰的训。 刚才的英雄气概,早已荡然无存。 陆云峰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眼神平淡,却让安魁星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 旁边的“黑子”和“猴子”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安魁星的窘迫,连忙凑上来,一脸乖巧地打圆场: “陆主任,是我们劝魁星哥的,说不能让他们跑了,不然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要怪就怪我们,别怪魁星哥。” 他们听安魁星说过,陆云峰做事向来讲究章法,最不喜欢手下坏了规矩。这次安魁星没请示就动手,估计少不了一顿罚。 李骏副局长已经听清楚了整个过程,看着地上那六个跪着的混混,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赵刚,上前扯了一下陆云峰: “陆主任,虽说安魁星同志擅自行动,违反了纪律,但这次确实是特殊情况。要是当时没果断出手,让这帮人带着赵刚跑了,咱们再想找人,可就难了。说到底,他也是立了功的。” 特警队长也一脸佩服地把目光从安魁星身上收回来,附和道: “是啊,陆主任。安魁星同志处置太果断了,短短几分钟就控制住了局面,没造成任何人质伤亡,还把所有嫌疑人都抓了,这功不可没。至于擅自行动,确实情有可原,毕竟情况太紧急,根本来不及请示。” 刑警队长也连忙点头,帮着求情: “陆主任,我也觉得,这事儿功过相抵,甚至功大于过。可以原谅!”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为安魁星求情。 安魁星站在一旁,被这些人一表扬,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嘴里却忍不住凡尔赛: “其实也没那么厉害,主要是这伙人太菜了,都没过瘾,纯属送人头。” 陆云峰突然开口,语气虽然平静,但每个字却像刀子,直扎安魁星心窝: “就算你解救了人质,抓了这几个混混,可郭晖呢?” 安魁星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六个人。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郭晖……没在车上?” “你来问我?”陆云峰眉毛微微一立,口气更凌厉了些。 安魁星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刚才光顾着拦车、收拾混混、救人质,的确没意识到郭晖不在里面。 他一拍自己的脑壳:“我去,大意了。” “猴子”凑到安魁星身边,小声说: “星哥,刚才咱们收拾这帮混混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辆黑色现代车从山庄大门出来,往西边跑了。” “当时你正跟韩老六动手,我没来得及说,那辆车里肯定有郭晖。” 安魁星的脑子飞快转动。 刚才注意力全在面包车上,视线里确实闪过一辆黑色现代车,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放在心上。 他心里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竟然让郭晖跑了。 “老大,” 安魁星的声音有点发干,语气也没了刚才的嘚瑟, “我……我当时只顾着拦面包车,注意力都在人质身上,没注意那辆现代。这是调虎离山?” 转而,他有些不以为然,“老大,就算郭晖调虎离山又能咋,大不了我现在就带人去追,保证给你抓回来。” 陆云峰没说话,抬头看向那条空荡荡的西边山路,眼神深邃。 李骏则几步来到那堆跪着的人面前,一把揪起韩老六的衣领: “郭晖呢?刚才那辆现代车是不是他的?” 韩老六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可脸上的表情又怂又得意,嘴角还带着一丝挑衅: “我哪知道?这事都是我们干的,要打要罚,拿我们开刀好了。跟郭总没关系!” 不愧是郭晖豢养的打手,到了这个当口,还懂得维护他。 李骏气得咬牙,把他往地上一扔。 韩老六被摔得龇牙咧嘴,却还对几个混混得意地偷笑。 李骏转身来到陆云峰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陆主任,咱们的人和人质都安全,郭晖虽然跑了,但咱们抓了他这么多手下,也能从他们嘴里掏出不少罪证,郭晖……有那么要紧吗?” 第288章 局里要出大问题 陆云峰面色凝重,把李骏拉到路边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风从山谷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在两人的裤腿上。 “李局,不仅仅是跑了郭晖那么简单。” 陆云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从这一个信息可以看出,事情可能比你想的还要糟。局里那边,要出大问题。” 李骏愣了一下,脸上的疑惑更浓了:“咱们出来解救人质,一切顺利,只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郭晖,怎么和局里扯上关系,还出什么大问题?” 陆云峰看着他,脸上现出一些无奈: “李局,不瞒你说,临出发前,在局长办公室,我和宋局、胡书记碰了个头,发现了一个内鬼。而且,这个鬼,级别还不低。” 他顿了顿,语速不快,但所说的内容,却让李骏感到深深的震撼。 从昨晚田家俊那个不常用的私人号码拨出的电话,到郭晖在田家俊打完电话后,就出现在仁和医院,紧接着赵刚就被转移到了云影山庄。 这一连串的时间点,巧合得让人脊背发凉。 李骏听完,脸色彻底变了。 他瞪圆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是说……田局,呃不,田家俊是内鬼?这不可能吧!” “老田虽然有时候爱占点小便宜,但也不至于干这种事啊!会不会搞错了?这可是原则性问题!” 同样身为副局长,而且田家俊的排名还在他之前,李骏不能不在表面上做做样子。 何况,这种事,在公安系统内部,不论从哪个角度,都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陆云峰摇摇头,语气肯定: “错不了。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 “如果不是他通风报信,郭晖怎么可能在我给你打完电话后,去仁和医院转移人质?整个局里,只有他的手机,对外进行了联络。” “本来胡书记想直接安排人找他谈话,” 陆云峰目光扫过远处正在清理现场的特警,继续说,“但我考虑到咱们这边解救人质的行动至关重要,怕打草惊蛇,就拦了一下。” “胡书记只好让纪委的人,在外围盯着他,等咱们行动差不多了,再动手控制他。谁能想到,这只老狐狸嗅觉这么灵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你想想,事情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郭晖为什么能提前知道咱们的行动?为什么能在咱们到达之前,就让人转移赵刚?除了内部有人泄密,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李骏点了点头:“多亏了你在这里有安排,要不然,人就跑了。” 陆云峰总结道:“所以,一看到现场的局面,我第一个反应就是,咱们的行动又走漏了消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局里那边,田家俊说不定已经跑了。” 李骏心下一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他一把抓住陆云峰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 “快,快给宋局打电话,问问情况!或许还能拦住他!这老东西,要是真跑了,全县公安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陆云峰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宋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传来宋明有些低沉且带着杂音的声音: “喂,云峰,你那边什么情况?人质救出来了吗?” “宋局,这边得手了,人质安全,几个主要嫌疑人也都控制了。” 陆云峰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有些急切地问,“田家俊怎么样?控制住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紧接着,传来宋明带着几分无奈、懊恼甚至是一丝愤怒的声音: “跑了。” 陆云峰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什么时候跑的?” “十分钟前。”宋明的语气里满是自责,“胡书记派的人去他办公室时,人已经不在了。椅子还是热的,茶杯里的茶也没凉。” “我们调了局里的监控,发现他的司机进了他的办公室后,他就去了洗手间。” “他趁人不注意,从洗手间的侧门走步行梯下了楼。” “那条楼梯是老旧建筑改造时留下的,他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陆云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果然,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有线索吗?” 他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 “正在查。”宋明说,“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的一片老旧小区附近,然后就关机了,定位不到了。那片区域监控有盲点,巷子多,很难追。” “我已经派了两队人,往城北方向追了,还有一队人,去他家里和他常去的地方搜查,目前还没有消息。” “他家里有什么线索?”陆云峰追问。 “没有。”宋明的声音更沉了,“他老婆说,早上田家俊出门时,和往常上班一样,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知道田家俊的去向,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哭得稀里哗啦的。” 随后,宋明补充的这句,令陆云峰的心猛地一抖,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更糟的是,我们查了武器库的登记记录。他临走前,利用职务之便,自己签批,从武器库拿走了他的配枪,还有两匣子弹。说是‘执行紧急任务’,值班员也没敢多问。” “他本身就懂刑侦,反侦察意识极强,现在还携带武器。这一跑,万一他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陆云峰抬眼,看向那条空荡荡的西边山路,又看了看城北的方向。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郭晖跑了,倒无所谓。 就像安魁星说的那样,随时可以把他抓住,翻不出什么大浪。 但田家俊这一跑,性质完全变了。 他不仅有反侦察意识,熟悉公安的办案流程,还携带了致命武器。 这样的人一旦铤而走险,那就是个大麻烦。 陆云峰有点后悔,不如早点让胡立新把他控制起来,哪怕冒一点打草惊蛇的风险,也比现在放虎归山强。 可沉浸于后悔,从来就不是陆云峰的性格。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就只能想办法解决。 尤其是,这个内鬼,还是自己亲手挖出来的。 要是让他逍遥法外,那自己的脸面往哪搁? 第289章 狐狸尾巴在城北 安魁星看着陆云峰的神色,知道出事了,凑过来小声问道: “老大,怎么了?” 陆云峰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静:“田家俊跑了,还带走了配枪和子弹,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城北。” 安魁星脸色瞬间一垮,蹦出句国骂: “操,这货是早有准备啊,合着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老大,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我带兄弟们加入搜捕?我们干这个在行,比那些民警熟路,保准能把他揪出来。” “不用。”陆云峰抬手就阻止了他,“我有更好的办法。” 一旁的李骏眼神一凝,往前凑了半步: “陆主任,什么办法?田家俊是老公安了,反侦察能力强,要是错过搜捕的黄金时间,再找就难了。” 陆云峰看了两人一眼,说了一个字: “等。” “等?” 安魁星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不解, “老大,等啥啊?等他自己送上门?这货都跑了,指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可能主动出来?” “那也等。” 陆云峰靠在越野车车门上,掏出烟盒,让给两人,安魁星摆手,李骏接过一根,两人互相点燃。 陆云峰吸了一口,吐出,语气淡淡, “咱们就等局里追捕的结果,等他露出马脚。” “现在到处是监控,天网恢恢,他一个带枪的逃犯,要吃饭要喝水要加油,只要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跑不远的。” 李骏琢磨了两秒,连忙点头: “陆主任说得对,是我急了。” “田家俊再狡猾,也逃不过天网监控,而且他带了枪,局里会上报,加大追捕力度。他不敢轻易露面,只要他露头,就一定能抓住他。” 他深吸了一口烟,扔下半截烟头: “我这就给宋局打电话请示,现场的人兵分两队,一队押送这几个混混和赵刚回局里,一队加入搜捕,一旦发现田家俊的踪迹,立马实施抓捕,绝不给他二次逃跑的机会。” “好。” 陆云峰又叮嘱了一句, “另外,把赵刚带回局里后,尽快做笔录,安排专人24小时保护,不能让他再出任何意外,他是王皓案子的关键证人。” “还有那六个混混,分开审讯,一定要从他们嘴里掏出背后的指使。” “明白!”李骏点头,转身对着身边的刑警和特警下达指令,语气干脆利落, “刑警队留下四个人两辆车,押送嫌疑人回局里,护送赵刚,全程警戒,不准有任何疏漏;” “剩下的人,听我指挥,全部加入搜捕队伍,所有通讯设备打开,保持联络畅通,发现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是!”全体干警齐声响应,声音洪亮,迅速行动起来。 李骏转身去给宋明打电话。 赵刚被两个刑警扶着,来到陆云峰面前。 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感激,声音都有些发颤: “陆主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救了我。那天晚上强拆的事,还有他们逼我作伪证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到了局里,我一定如实作证,绝对不会让那些坏人逍遥法外。” 陆云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几分: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到了局里,好好配合做笔录,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不用有任何顾虑,有法律保护你,没人敢再伤害你。” 赵刚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再次说了声“谢谢”,才在刑警的护送下,小心翼翼地登上了警车,上车前还回头看了陆云峰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 几个刑警粗鲁地拽起地上跪着的混混,每人都加上手铐,一个个往警车上押,动作干脆。 韩老六被推上车的时候,还不死心,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安魁星一眼,眼神里满是不服和怨毒。 安魁星见状,直接冲他比了个中指,语气不屑:“看什么看?进去了好好在里面踩缝纫机吧,争取早日减刑。” 韩老六气得脸都青了,张嘴就要骂人,被旁边的刑警一把推上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把他的骂声死死关在了车里。 安魁星看着警车里的混混,忍不住嗤笑一声:“啥也不是,还敢跟我横,纯属找揍。” 陆云峰刚掐灭了烟,李骏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李骏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凛,连忙接起电话:“宋局!” 电话那头,宋明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带着果断: “李骏,有线索了!” “城北发现了田家俊的踪迹!负责追捕的民警在询问一个加油站员工时,对方说十分钟前,有一辆和田家俊那辆帕萨特一模一样的车,刚加了油,往北边的老国道方向开了。” “你现在立刻带着特警队赶过去,我和胡书记也带人正在往那边赶,一定要拦住他,不能让他出县界!” “明白!” 李骏挂断电话,转身看向陆云峰,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 “陆主任,让你说着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田家俊出现在城北加油站,加完油往老国道方向跑了,宋局让咱们立刻赶过去,拦住他!” 陆云峰眼神一凛,吐出一个字:“走!” 说完,他快步上了李骏的警用越野车。 安魁星赶紧招呼“黑子”和“猴子”上车。 特警队员们也迅速登车,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李骏的警用越野打头,上了乡道。 两辆猛士装甲车轰鸣着启动,警灯闪烁,没开警笛,像两头沉默的猎豹。 安魁星的越野车紧跟在后。 所有车子,都是一脚油门到底,四辆引擎发出咆哮的声浪,向着城北飞驰。 陆云峰坐在警用越野车内,目光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脑子里飞快转动。 他很清楚,田家俊当了二十多年公安,对县里的每条路、每个监控探头都了如指掌,想要抓住他,必须比他快一步,预判他的逃跑路线。 田家俊往老国道跑,是想从老国道绕出县界。 老国道上平时车辆少,监控少,路况复杂,适合他逃跑。 一旦让他出了县界,就需要动用更高一级的追捕。 那样,对正阳县公安系统,甚至正阳县委,都会带来不利影响。 何况,这个内鬼是自己发现的,又在某种程度上,是自己放跑的。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暗自下了决心:绝不能让他跑出县界,绝不能造成人员损伤。 越野车一路疾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从成片的农田,变成了荒芜的空地,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少,路况也越来越差,显然,已经接近老国道了。 警用越野走在最前面,时不时放慢速度,车里的人,都瞪大了眼睛,观察着路边的情况,生怕错过田家俊的踪迹。 第290章 感恩的小吴 时间回到两小时前。 早晨七点四十分,县公安局大院,天刚蒙蒙亮,空气中还带着几分清晨的凉意。 一辆黑色帕萨特准时驶入大院。 司机小姚熟练地停好车,下车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 田家俊拎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走下来。 他的脸上,还是惯常的倨傲表情,跟门口的门卫点了点头,并没回敬礼,就径直往里走。 步伐平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走进办公大楼,乘坐电梯上了三楼,推开自己的办公室门,反手关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留下一片光斑。 他拧开保温杯,走到饮水机旁,泡了一杯浓茶,茶叶在杯子里翻滚,热气袅袅升起。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今天的日程表,扫了一眼。 上午没什么安排,下午有个治安工作例会,三点开始。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明显。 昨晚没睡好,确切地说,是这段时间,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自从专案组成立,开始调查强拆案和王皓被诬陷的案子,他就一直在失眠。 每天晚上闭上眼,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全是那些钱,那些郭定山找他时,给的承诺,还有那些“你放心,田局,没人会知道”的鬼话。 他知道,钱,没那么好拿,虽然自己一直端着,可拿了人家的钱,就得给人家办事。 何况,强拆这件事,从一开始自己就参与进去了。 可随着那个县委办副主任的介入,平时看起来稳妥的敛财套路,怎么突然就不灵了。 而且,越来越有点不归路的味道。 为此,他左思右想,前思后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平时都是这么搞钱,强拆也好,派出所介入也好,只要打个招呼,很少有摆不平的。 糟糕就糟糕在,这次死了人。 可那又怎样。 干公安这么多年,他田家俊见过的死人,还少么? 问题,还是出在那个陆云峰身上。 砍死人的,偏偏是陆云峰的跟班王哲的哥哥,这才有了后面的罗乱。 总之,就是这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像浮在水面上的瓢,一会儿这个按下,一会儿那个起来,折腾的他没办法安眠。 他老婆早上还念叨,说他眼泡肿得厉害,眼里全是血丝,让他中午抽空睡一会儿,别太拼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清楚,她哪里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 她以为,银行卡里的那些钱,是大风刮来的? 坐进接他的车里,田家俊的脑子,还在盘旋着昨晚和小吴的对话。 这也是昨晚他失眠的主要原因之一。 昨晚临下班前,已经过了八点的样子,他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笃笃笃……” “请进。”他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 进来的是小吴,专案组的民警,也是他以前在治安大队时的老部下。 小吴三十出头,面相憨厚,干活踏实,就是有点木讷,不太会来事,平时话也不多,是个老实人。 “田局。” 小吴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双手放在身前,搓了搓,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田家俊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笔,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语气也亲切了不少: “小吴,快进来坐。怎么,有事?” 小吴走进来,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依旧有些拘谨,搓了搓手,才开口说道: “田局,我……我是来谢谢您的。” “谢我?谢我什么?”田家俊听到这话,心里有了底,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 “我儿子转学的事。” 小吴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语气也激动了几分, “今天下午,我接到县中心小学的电话,说他们同意接收我儿子了,让我下周一直接带孩子去报到。我打听了一下,说是您帮我打的招呼,田局,真是太谢谢您了。” 田家俊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就这点事啊?不值一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逢年过节也没少去我家串门,你那天跟我说了儿子转学的事,我能不帮你吗?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 “可是……” 小吴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正常转学,得交三万五的择校费,我家里条件不好……” “不用那么多。” 田家俊打断他,语气随意, “我跟教育局那边打了招呼,按政策走,只交八千的赞助费就行,这是县教育局特批的,没问题。” 小吴紧接着眼眶就有点红,激动得说话有些结巴: “田局,这……这让我怎么感谢您才好。我儿子的事,我跑了半年都没跑下来,托了好多人,都没用,您一句话就办成了,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田家俊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你好好干工作,就是对得起我了。咱们都是老交情了,说这些就见外了。” 小吴激动得手足无措,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田局,我一定好好干”。 田家俊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 “对了,你们专案组最近看起来挺忙,好像天天加班,晚上灯都亮到很晚,够辛苦的。” 小吴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可不是嘛,李局盯得紧,天天开会,布置任务,加班是常事,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才能回家。这不,今晚的会开到现在,算是早的。” “哦?” 田家俊眉毛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关心, “又开什么会?案子有进展了?我看你们最近天天往外跑,是不是有什么突破了?” 小吴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他知道,专案组有纪律,案情属于机密,不能随便对外透露。 但田家俊是副局长,又是他的老领导,平时对他也很照顾,刚才又帮他解决了儿子转学的大事,要是再藏着掖着,他心里不仅觉得过意不去,还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纠结了几秒,小吴还是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说道: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反正田局您也是领导,估计李局早晚得和您通气。” “李局布置了个行动,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公安和卫健局联合行动,去仁和医院解救一个人质。说是个关键证人,被定山公司的人关在那儿,对案子很重要,必须救出来。” 田家俊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漏跳了半拍,一股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但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语气随意: “哦?证人?什么证人?跟强拆案有关?” 第291章 阵仗挺大啊 “我也不太清楚。” 小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李局没细说,就说是那天强拆案现场的目击者,叫什么赵刚,说这个人很重要,只要救出来,就能突破案子,还事实真相什么的。” 田家俊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又关心了小吴几句,问了问他老婆的工作,又说他儿子上学的事,要是有什么困难,就随时来找他,他一定帮忙。 小吴千恩万谢地说了半天,才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田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和慌乱。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转动,心脏跳得飞快。 赵刚。 那个强拆案的目击者,那个能指证郭定山、能还王皓清白的关键证人,竟然被专案组找到了,而且明天上午九点就要去仁和医院救人。 要是赵刚被救出来,如实作证,那郭定山就完了,而他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可就不是宋明上次谈话那么简单。 到时候,他多年的努力,他的职位,他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而且铁定会坐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手机。 那是一个老款的诺基亚,屏幕很小,按键都磨得看不清数字了,外壳也有些破旧。 作为老公安,他保留这种塞班版的老手机,是因为信号很难追踪。 这是他专门用来跟特定关系人联系的手机,从不带在身上,更不在家放,平时就藏在办公室的抽屉深处,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才会拿出来。 他开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凝重的脸。 他从另一部手机里,找出郭定山的号码,手指有些颤抖,却还是快速输入,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郭定山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谁啊?” “是我。”田家俊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田局?” 郭定山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变得恭敬起来,“您怎么用这个号码?出什么事了?” “郭总,”田家俊的声音压得很低,“有情况。” 郭定山那边显然很吃惊,却尽量控制着,“您说!” “我刚得到的消息。”田家俊说,“专案组找到赵刚的下落了。明天上午九点,公安和卫健局联合行动,去仁和医院救人。” 郭定山瞬间慌乱起来: “什么?赵刚被他们找到了,他们怎么找到的?” “我这边不方便多说。”田家俊说,“该怎么办,你们赶紧想办法。记住,我没打过这个电话,咱们也没联系过。” 说完,他不等郭定山再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随即关机,把手机重新放回抽屉深处,又用文件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他像没事人一样,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装模作样地看了几份文件,磨蹭了十几分钟,才优哉游哉地收拾东西,下班回家。 可一路上,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惦记着郭定山那边的情况: 接到电话后,他们到底安排好了没有? 能不能顺利转移赵刚? 还有,若是专案组的营救队到了仁和医院,扑了个空,会不会追查泄密的事? 会不会查到他那个电话? 郭定山的办事能力,到底可不可靠?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彻夜难眠。 包括现在,坐在办公桌前,心里还是有些心神不宁。 这种不宁,是从一醒来就有的,挥之不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田家俊有些迷信。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感觉要出事,就一定会出事。 这一点,在他二十多年的从警生涯中,屡屡得到验证。 以前,这种预感,多在办案的时候出现,且帮过他不少忙; 可今天,这种预感,却让他浑身发冷。 难道,这次,可能是真的要出事? “笃笃笃” 八点四十分,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声音不大,却让田家俊的心慌得一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笔。 “进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尽量平稳,可指尖还是有些颤抖。 司机小姚,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 “田局,您的公文包落在车里了,我给您拿上来了。” 田家俊舒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放那儿吧。” 小姚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的角落。 刚要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说道: “对了田局,刚才在楼下,我碰见胡书记的司机了,跟他聊了几句。” 田家俊握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胡书记?政法委的胡立新书记?” “对,就是胡书记。” 小姚点点头,语气随意,“他司机说,胡书记今天来咱们局里,好像有什么事。我们正聊着,又看见纪委周明华书记的车也到了。” “田局,今天什么日子啊,怎么两大书记都来咱们局里?阵仗挺大啊!” 田家俊的心猛地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领导来检查工作,正常。行了,你去忙吧。” 小姚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田家俊的脸色彻底变了,惨白如纸。 胡立新,政法委书记。 周明华,纪委副书记。 同时出现在县公安局,没有提前通知,也没听说任何安排。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检查工作。 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很慌乱。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是郭定山那边出了问题,定山公司的事露馅了? 还是他昨晚给郭定山打电话,被监听了? 还是小吴回去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引起了专案组的怀疑?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但多年的从警经验,告诉他一件事——他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等着被抓。 一旦被抓,他捞的那些钱,他的家庭,他的一切,就彻底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局办公室的号码。 第292章 仓皇出逃 田家俊的语气尽量平静: “喂,办公室吗?我是田家俊。今天上午有什么会议安排吗?” 电话那头,传来办公室小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 “田局,上午没有任何会议安排,您的日程表上也没有。下午有个治安工作例会,三点开始,我已经给您安排好了。” “好,知道了。” 田家俊挂断电话,心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会议安排。 那胡立新和周明华来干什么? 除了冲着他来,没有其他任何可能。 他来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大院,胡立新和周明华的车就停在楼下,车身黑色,格外扎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了二十多年警察,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可这次,他是被追的那个,那种绝望和恐惧,是他从未有过的。 他在脑子里快速制定了一套逃跑的方案。 办公室里,不能多待,纪检说不定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 先去武器库,走消防通道,地下室,然后车子从地下室出去,拐上小路,往城北跑。 城北监控少,路况复杂,而且他对那里很熟,只要能跑到城北,就能找到机会,绕出县界,找地方藏起来。 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拼了,不管怎么样,都要跑出去,只要能跑出去,就还有机会。 八点五十分,田家俊推开门,脸上恢复了平静,步伐平稳地往武器库走去。 一路上,碰到几个同事,他都若无其事地点头打招呼,语气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田局早。” “早。” “田局,您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啊?”一个年轻的民警笑着关心道。 “嗯,昨晚没睡好,有点累,没事。” 田家俊笑了笑,语气随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往前走。 来到武器库门口,他直接推门而进。 值班的老李是个老民警,快退休了,平时和田家俊关系不错。 看见是他,笑着打招呼:“田局,今天怎么亲自来了?往常不都是让小姚来领装备吗?” 田家俊脸上带着几分自然的笑: “最近治安形势不太稳,我打算下去检查检查基层的工作,带上家伙,心里放心点。你也知道,现在有些不法分子,越来越嚣张了,不得不防。” 老李点点头,没多想,毕竟田家俊是副局长,下去检查工作,带枪也是正常的。 他拿出武器登记簿,放在桌子上,说道:“行,您签字吧,领什么东西,我给您拿。” 田家俊接过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填了日期和事由。 “下去检查基层治安工作,领取配枪及弹药”,字迹工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老李从武器库里,拿出他的配枪。 一把九二式手枪,擦得锃亮,还有两个装满子弹的弹匣,一盒子弹,另外还有一件防弹背心,一个头盔。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笑着说道: “田局,都在这儿了,防弹背心也带上?下去检查,用不上这么齐全吧?” “带上。” 田家俊拿起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又把弹匣装上,语气随意, “检查的时候穿着,也给下面的人做个样子,让他们都重视起来,不能马虎。” 老李笑了:“还是田局想得周到,考虑得全面。” 田家俊笑了笑,没说话,把枪别在腰间。 又把子弹、防弹背心和头盔,一起装进一个黑色的手提袋里,拎着袋子,跟老李打了个招呼,就出了武器库。 他回到办公室,把黑色手提袋放在墙角,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司机小姚的号码:“小姚,你上来一下。” 很快,小姚就上来了:“田局,您找我?” “你把墙角这个袋子里的东西,放到车上,然后把车开到地下室,在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田家俊指了指墙角的手提袋,语气平静,看不出异常。 “好的田局。” 小姚点了点头,拿起手提袋,转身就出去了。 他跟了田家俊五年,早就习惯了田家俊的做事风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田家俊动作麻利地翻出抽屉里那部手机,又把里面的现金揣到身上。 他站在办公室里,环顾四周。 这间办公室,他待了八年,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张办公桌,是他刚当上副局长时,局里统一配备的; 那个书柜,里面摆满了他这些年的荣誉证书和各种书籍; 那盆绿萝,是他老婆非要他养的,说能净化空气,缓解疲劳,他养了三年,长得枝繁叶茂。 这里,承载了他二十多年的从警生涯,承载了他的荣耀和野心, 可现在,他却要狼狈地逃离这里,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却很快被决绝取代。 他不再犹豫,推开门,快步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尽量控制着步态,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同事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忙碌,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快步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先看了看里面——没人,只有几个空着的隔间。 他走到最里面的那扇门前。 那是洗手间旁边的工作间侧门,平时用来搬运清洁用品和维修工具,很少有人用,而且这里是监控盲区,看不到任何画面。 他早就留意过这个漏洞,以前只是觉得,或许以后能用得上, 没想到,有一天,这个漏洞,会成为他逃跑的唯一通道。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 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暗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他走进去,轻轻关上身后的门,避免被别人发现。 楼梯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快步往下走,一步跨两级台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越快越好,不能被抓住。 一层,两层,三层…… 他沿着楼梯,一路往下,很快就走到了最下面,推开另一扇门,地下室到了。 地下室里很空旷,停放着几辆警车,还有一些维修工具和杂物。 小姚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发动机已经打着火,车灯亮着,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格外显眼。 田家俊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语气急促:“开车,先出去,往城北开,越快越好。” 小姚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田家俊。 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有些慌乱,和平时那个沉稳干练的田局,判若两人。 但他还是没多问,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朝着地下室的出口驶去。 车子从地下室驶出,出了大门,拐上一条偏僻的小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第293章 按我说的做 九点十分,帕萨特已经在城北的小街小巷中穿行。 田家俊坐在后座,脸色苍白,心在狂跳,胃在下沉。 他拿出那部诺基亚手机,给郭定山发了一条短信: “把赵刚马上转移,我已暴露,先走了。” 发完,他关机。 取出电话卡,捏碎。 摇下车窗,悄悄扔了出去。 随后,他一双慌乱的眼睛,警惕地盯着窗外,时不时让小姚在某个路口拐弯,尽量避开监控探头。 小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田局今天太奇怪了,神色慌乱,还让他往城北开,而且走的都是一些偏僻的小巷子,这根本不像是下去检查工作的样子。 “想问什么?” 田家俊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他早就看出了小姚的疑惑,还不如及时点破。 他料定,借着副局长尚存的余威和平时对小姚的关照,依旧可以控制住眼前这个工具人。 小姚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 “田局,咱们这是……去哪儿啊?要是下去检查基层治安工作,方向也不对啊?” 果然引起了小姚的怀疑,哪怕是办过很多案子,审过很多犯人的副局长,事到临头,也无法保持冷静。 田家俊沉默了片刻,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小巷子,突然发问: “小姚,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田局。”小姚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从部队转业回来,就一直跟着您,整整五年了。” “五年。”田家俊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时间不短了。你这个人,老实,听话,不多事,嘴也严,我信得过你。” 小姚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心里的疑惑丝毫没减,反而更重了。 田家俊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我可能遇上点事,一件很大的事。具体是什么,你别问,问了也帮不上忙,还会连累你。” “你只管开车,按我说的路线走,到了地方,你就回来,该干嘛干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我让你往那边开的,说是去检查工作,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记住,无论谁问,都这么说,不能多说一个字,否则,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小姚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心里瞬间明白了什么。 田局这是要跑? 他肯定遇上麻烦了,而且是很大的麻烦,大到需要他狼狈地逃跑。 对,绝对是狼狈。 刚才接他来上班,还都一切正常,在听自己说两大书记来了之后,就突然这样了。 只是,这事怎么就摊到自己头上了。 或者,都怪自己多那个嘴。 “田局,您这是……”小姚的声音有些颤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跟了田家俊五年,田家俊对他不薄,他不想看着田家俊就这么跑了。 虽然他刚才那么说,可谁都知道,他跑得了跑不了是一回事,关键是,自己的后半生,职业算是彻底完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且,田家俊都说了,不能连累他。 “开你的车。”田家俊打断他,语气变得冰冷了几分, “按我说的做,不该问的,别多问,不然,对你更不好。” 小姚不再说话,专心开车,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但他知道,他只能听田家俊的,不能违抗。 车子在城北的小巷子里穿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这些小巷子,狭窄而昏暗,两边是破旧的民房,很多地方都没有监控探头,是真正的监控盲区。 田家俊盯着窗外,时不时指挥小姚拐弯。 他对这片太熟了,干了二十年公安,城北的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他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些地方是监控盲区,哪些地方的探头坏了没人修,哪些地方能避开人的视线。 车子在窄巷里七拐八绕,几分钟后,终于驶出了小巷子,拐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路。 小姚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小心翼翼地避开监控了,但他却越来越心虚。 “田局,再往前开,就到老国道了,那地方都快废弃了,路不好走。” 小姚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安。 田家俊没说话,眼神始终盯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老国道,从老国道逃出县界,他知道有个废弃的矿区,那里有很多空房子,完全可以找地方藏起来。 现在,每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宋明和纪委的人,肯定已经发现他跑了,正在到处搜捕他。 “继续。” 田家俊沉默了许久,才吐出两个字,语气冰冷, “一直往北,就走老国道,然后往省界的方向开,不要停。” 小姚不再多问,专心开车,朝着老国道的方向疾驰。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九点四十分,车子在一个小加油站停下。 油表已经亮了半天了,再不加油,车子就只能推着走了。 这是一个偏远的小加油站,地处城北郊区,只有两个露天加油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服的中年男人,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低着头,玩手机,看起来很悠闲,周围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其他人。 小姚停好车,刚要推开车门,下去加油,田家俊突然开口: “别下车,扫码付。尽量别露面,让他快点,加完油就走。” 小姚愣了一下,点点头,摇下车窗,对着那个加油工喊道: “师傅,92号汽油,加满,快点!” 可事情就是这样,或者该着点背。 越是着急的时候,越是遇到磨蹭的主。 加油工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子。 仿佛没听见小姚的催促,又像故意对着干似的,慢悠悠地起身,拿起油枪。 然后,走到车子旁边,打开油箱盖,开始加油。 此时的油枪,似乎流速都很慢。 小姚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举着,准备扫码付款。 趁着这个时间,田家俊在后座上,脱掉外套,从黑色袋子里,拿出防弹背心穿上,再套上外套,手枪和子弹都带在身上。 装束停当,把身体往座位里缩了缩。 他没戴头盔,车里戴那玩意,不伦不类,更容易引人注意,像个飞行员。 从后挡玻璃处,拿起一顶很久都不戴的休闲帽戴上,压低了帽檐,尽量遮住自己的脸。 装束停当,透过车窗,他警惕地看着外面的每一个角落。 加油站只有两个加油机,一个没什么东西的小卖部,一个简陋的厕所,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陈设,也没其他人。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心跳,还是加快了,手心也冒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种小加油站,虽然偏僻,但肯定有监控。 只要他露面,就会被监控拍下来,迟早会被追踪的人找到。 所以,他不能露面,只能让小姚去处理,而且要尽快,不能停留太久。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硬邦邦的,多少让他的心,安定了不少。 第294章 惊魂小卖部 几分钟后,油加满了。 加油工把油枪放回去,报了价格:“加了480块。” 小姚连忙扫码付款,对着加油工说了一句“谢谢”,就快速摇上车窗,对田家俊说道: “田局,加完油了,可以走了。” “走,快开,往老国道方向,别停。”田家俊语气急促,眼神里满是警惕。 小姚踩下油门,车子重新上路,朝着老国道的方向疾驰。 田家俊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个加油站的监控,肯定会拍到他们的车,局里和专案组的人,很快就会追到这里来,他必须尽快赶到老国道,绕出县界。 车子一路疾驰,二十分钟后,终于驶入了老国道。 老国道废弃多年,路面坑坑洼洼,很不平整,两边是农田和几间破旧的民房,杂草丛生,看不到什么人影,显得格外荒凉。 偶尔有几辆车迎面相会,也都是拉货的大卡车,速度很慢。 小姚把着方向盘,在颠簸的路上,越开越没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田家俊,发现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警惕地盯着窗外,时不时瞄他一眼。 “田局,咱们还往前走吗?” 小姚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颤抖,“这都快出县界了,再往前开,就到邻县了。” 田家俊没说话,只是坚定地盯着窗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进了邻县,就找个偏僻的地方,让车返回,然后想办法找其他车辆,往废旧矿区跑,到了那里,他就有办法藏身,先躲上几天,再想办法。 打定主意,他再次命道:“往前开,加快。” 小姚不再多嘴,把着方向盘,集中注意力,脚不停地在油门和刹车间切换。 帕萨特在老国道上颠簸,田家俊紧攥着扶手,带着血丝的眼睛,紧盯着路况和四周,不时看看车后,有没有追兵,呼吸始终就没平稳下来过。 又跑了十几分钟,眼看快到一个岔路口,忽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前面不远处,有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散落在路两边。 村口有个小卖部,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些五颜六色的包装零食,看起来,很是诱人。 关键是,门口没什么人,很安静。 “停那儿。” 他指着小卖部,依旧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停小卖部门口,我去买点水和吃的,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小姚脚踩刹车缓缓减速。 车子稳稳停在小卖部斑驳的水泥地前,引擎依旧嗡嗡作响,随时准备挂挡冲出去。 他跟了田家俊五年,早就摸清了这位副局长的脾气, 到了现在这时候,他不能再多嘴,那样只会自讨没趣。 田家俊摸了摸腰间的九二式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稍微压下了几分心慌。 他扯了扯脸上的口罩,又把休闲帽往下按了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警惕的眼睛。 他左右扫了一圈空旷的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推开车门,快步往小卖部走去。 这小卖部是真的破。 木质门框裂着好几道缝,边缘都朽得发毛,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百货商店”四个字的漆,掉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勉强能看出大概。 门口堆着几箱落灰的矿泉水,还有一些鲜艳包装的零食,一看就没什么生意。 田家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零食甜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屋顶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亮着。 昏黄的光线下,货架上的东西稀稀拉拉,摆得乱七八糟。 几包廉价饼干、几瓶杂牌矿泉水、几根火腿肠,还有一些分不清牌子的日用品,看起来像是放了大半年都没人动过。 田家俊顾不得那么多,适应了几秒光线,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小店,确认没有其他顾客,才看向柜台后面。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正低着头,戴着副老花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小年轻长得真俊,啧啧,这舞跳的,比我孙子还灵份……” 不用问,肯定是在刷短视频。 听到开门声,老妇人慢悠悠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瞟了田家俊一眼, 眼神里带着几分看见生人的警惕和疑惑: “买啥?” 田家俊抬手指了指货架里面: “两瓶矿泉水,两袋面包,五根火腿肠,两块巧克力,再拿一包云烟。” 都是些能快速填肚子、补充体力的东西。 他现在没心思挑挑拣拣,只想尽快买完走人,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老妇人慢悠悠地起身,佝偻着腰,一步步走到货架前,按照他说的东西拿,动作不紧不慢。 田家俊看得心里发急,却又不敢催。 万一惹毛了这老太太,引起口角争执,引来其他人就麻烦了。 好不容易等老妇人把东西都放在柜台上,田家俊立刻开口,声音急促:“结账。” 老妇人推了推老花镜,又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东西,拿起扫码枪,对准商品开始扫码。 可扫了几遍,扫码枪始终没反应,屏幕上一片空白。 “这破网,又不行了,信号差得要死。” 老妇人皱了皱眉,一边念叨,一边去按扫码枪的重启键, “你等会儿啊,我重启一下,不然扫不上,我没法给你算钱。” 田家俊没说话,紧抿着嘴角,心里的急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敢停留太久,谁知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会不会突然有人来?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小卖部门口,耳朵警惕地竖起。 他盯着老妇人的眼神,带着明显的阴冷和戒备——他得防着这老太太耍花样。 老妇人还在低头摆弄扫码枪,嘴里絮絮叨叨个不停: “这破玩意儿,天天坏,上次有人来买东西,也是扫不上,最后人家嫌烦,直接走了,真是耽误事……” 田家俊没心思听她碎碎念,注意力全在外面的动静上。 他能听到远处卡车驶过的轰鸣声,能听到风吹过农田的声音,还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可越是安静,他心里越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踮着脚走路,但很清晰。 田家俊的身体猛地一僵,头皮瞬间发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几乎要炸开。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手猛地伸向腰间,握住了枪柄。 第295章 司机跑了 可转过来一看,他却愣住了。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堆得乱七八糟的货架和一些落灰的杂物,连个人影都没有。 “妈的,难道是我太紧张,出现幻觉了?” 田家俊皱了皱眉,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从警二十多年,除了高于常人的警惕性,他还相信自己的直觉。 刚才那脚步声,明明听见了,却突然凭空消失——太不正常了。 这里不能再停留,必须尽快离开。 他松开握枪的手,对老妇人不再有耐心: “算了,不用扫了,多少钱,我给现金。” 他想起,口袋里还有一些现钞。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按了起来,嘴里还念着: “矿泉水两块一瓶,两瓶四块;面包五块一袋,两袋十块;火腿肠一块五一根,五根七块五;巧克力五块五一块,两块十一块;云烟十五块一包,加起来……四十七块五,给四十七就行。” 田家俊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柜台上,抓起东西塞进塑料袋里,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抬眼,看向外面的帕萨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上车,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就这一眼, 让他的瞳孔猛缩,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面包和火腿肠滚了一地。 驾驶座的门,开着。 小姚,不在车上。 他的脑子,像是被一瓢冰水猛泼,瞬间清醒, 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小姚跟了他五年,一直唯唯诺诺,听话得很, 没有他的命令,从不擅自做主,尤其是在这种生死关头,怎么可能突然下车? 是内急,去旁边的草丛里上厕所? 还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弃车逃跑? 又或者,怕被自己连累,偷偷去通风报信? 不详的预感,瞬间上头,让田家俊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的手,再次伸向腰间,握着枪柄手指,不住地颤抖。 他贴着门框,警惕地扫视门外的每一个角落。 路边的杂草丛、远处的田埂、旁边的破旧民房,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可依旧没看到小姚的身影。 目光落在几步外,那辆黑色帕萨特上。 孤零零地停在路边,引擎已经熄了火。 田家俊的心,咯噔一下,彻底凉了。 就算小姚去上厕所,哪怕他弃车逃跑,也绝不会熄火。 只有一种可能——自己被小姚出卖了。 这念头一出,田家俊的心,如坠谷底,脸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受控地发抖。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信任了五年的司机,竟然会在这关键时刻,背叛他。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寄希望于那辆帕萨特,才能逃出去。 田家俊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不管怎样,先拿到车再说, 就算小姚背叛了他,他也只有驾车离开这一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腰间的枪,准备破门而出,冲向帕萨特。 就在这一刹那, 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车后路边的民房后面,有几道微弱的光影闪过, 像是手机屏幕的反光,又像是枪械的金属反光。 “谁?!” 田家俊猛地收住脚步,靠回门框,条件反射般地拔出手枪,枪口直指那片民房后面。 那几道光影,他太熟悉了,绝对不是错觉。 门外,有埋伏,而且不止一个。 田家俊的警觉,可真不白给。 屋外,的确有埋伏。 人数不少,正是陆云峰和李骏带领的特警队。 时间倒回半小时前。 陆云峰跳上李骏的警用越野,车门还没关严,李骏就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纺轮声。 李骏是真急了,亲自操刀驾车。 刑警出身的他,每到重大任务时,才会这样做。 安魁星的越野和两辆猛士装甲车紧随其后, 红蓝警灯闪烁,没开警笛,像一群沉默的猎豹,在城南的乡道上疾驰。 李骏一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语气急促地跟宋明汇报: “宋局,我们刚从云影山庄出发,正往加油站赶,特警队全员跟着,一定不让田家俊跑了……对,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跟你联系。” 待李骏放回手机,专心驾车,陆云峰才问: “李局,具体什么情况?” 李骏紧盯着路面,语言精炼: “加油站确认,十分钟前,田家俊的帕萨特,逃往老国道方向。” 陆云峰右手抓住扶手,稳住路面的颠簸,左手在中控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老国道周边的电子地图,查看地图上的每一条路线。 “李局,老国道往北走,能去哪儿?” 李骏扫了一眼地图,快速说道: “往北三十五公里是临县地界,再往前走就是省道。要是上了省道,可特么的麻烦,岔路太多,四通八达,再想堵他,难比登天。” 陆云峰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不一定会上省道。” 李骏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 “啥意思?田家俊可是老公安,对这一片的路况比谁都熟,他肯定知道怎么能更快逃跑,怎么可能不上省道?” 陆云峰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岔口,语气平静地解释: “既然加油站的人说,他加了油往北跑,可老国道往北走三十公里,有个岔口,左边是去临县的大路,右边是条废弃的采矿路,能直接通到山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田家俊当了二十年公安,最清楚咱们的办案思路,咱们肯定会以为他会走大路,往临县的省道方向跑,然后在大路上设卡堵他。” “他肯定不按套路来,很可能走那条废弃的采矿路,虽然偏,路况差,但能绕过临县的所有关卡,从山里头转到邻省,到时候,咱们再想找他,就难了。” 李骏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语气激动: “我去,有道理!那咱们赶紧往那个岔口赶?” “别急。”陆云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勾勒出一条捷径: “咱们现在,离加油站还有十多公里。加油站往北到那个岔口,大概是三十多公里。走大路追,也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就算追上了,也是硬碰,他毕竟带着枪。” 他顿了顿,手指点着地图上的高速入口: “但如果咱们上高速,从这儿往前开十五公里,有个出口能直接下到老国道北段。再望前两公里,正好能堵在那个岔口前面。” 李骏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佩服: “卧槽,可不是,咱们越过他,在前面堵他?这招太绝了!田家俊肯定想不到。” “对。”陆云峰点头,“这样,咱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把他拿下。” 李骏不再犹豫,拿起对讲机,干脆利落地下令: “全体注意,前方五百米上高速,往北开,从老国道出口下,速度要快!” 对讲机里,很快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收到!” 第296章 帮我们一个忙 安魁星的越野跟在后面,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见警用越野突然变道,往高速入口开,急忙拿起手机给陆云峰发语音: “老大,咋回事?怎么上高速了?咱们不是要去追田家俊那货吗?” 陆云峰听完,语音回复:“前面堵他。” 安魁星听完,嘴角立刻翘起,对后座的“猴子”和“黑子”道: “看看咱们老大,又不按常理出牌,不跟田家俊那货玩追逃,直接抄近道,去前面堵他,这下他跑不了了!” “猴子”已经听到了,啧啧两声: “我去,老大这脑子,简直绝了!” “田家俊那老狐狸,肯定想不到这手,到时候肯定被打个措手不及。” “黑子”闷声闷气地来了句:“跟着老大干就完了,哪那么多废话。” “猴子”推了他一把。 经过若干的事后,两人已经对陆云峰绝对的信服,不管陆云峰做什么决定,都无条件服从。 两分钟后,车队上了高速。 高速上的车不多,李骏一路踩着油门,车速飙到了一百四十码,超速根本不在话下。 窗外的护栏飞速掠过,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脑子里却跟着车轮,在飞速转动。 田家俊手里有枪,极度危险。 还有他那个司机,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不知情被胁迫?还是和田家俊是同伙? 如果是同伙,那他肯定会帮着田家俊逃跑,追捕起来就更难。 如果是被胁迫,那他心里肯定很不情愿,说不定能成为突破口,最少,可以减少伤亡。 陆云峰睁开眼睛,看向飙车的李骏: “李局,田家俊那个司机,你了解吗?有没有可能是一伙的?” 李骏想了想,才道:“小姚?部队转业回来的,跟了田家俊五六年,车开得不错,平时爱拉呱,人看起来挺老实,也不惹事。” “打过几次交道,感觉不像是那种杂七杂八的人,应该不知道田家俊那些事。” 陆云峰点点头,心里有了底: “那就好办。一会儿堵上了,先想办法把小姚弄出来,少一个可能的人质,咱们就多一分主动,也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有道理!” 李骏重重点头,“到了后,我就跟特警队交代,找机会,先把他弄出来,减少伤亡。” 十分钟后,车队从老国道出口下了高速。 陆云峰看了一眼窗外,十点刚过,天空灰蒙蒙的,飘着一层淡淡的霾,能见度不算太高。 老国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地里散落着一些破旧的民房,偶尔有几个农民在田间劳作, 看到车队经过,都好奇地抬起头,打量着这些闪烁着警灯的车辆。 李骏根据路况调整车速,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 “那个岔口,应该在前面两公里左右,咱们得加快速度,赶在田家俊之前,布置好埋伏。” 陆云峰点头,目光扫过路边的景色, 突然,他眼神一凝,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子: “李局,看那儿。” 李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你是说那个村口?” 陆云峰笑了笑,点头: “对!你看地形。” “那个小卖部正好卡在村口,两边是是散落的民房,非常适合设伏。” “而且,田家俊跑得匆忙,肯定没带水和食物,开了那么久的车,这个小卖部,是他可能的补给点。只要稍微布置一下……” 李骏瞬间明白了陆云峰的意思,一把操起对讲机,果断下令: “全体注意,前方五百米小卖部,准备设伏!” “特警队分两组,一组藏在民房后面,一组绕到小卖部后面,堵住后门;” “刑警队负责外围警戒,不准任何人靠近;” “装甲车撤后三百米,在那个弯道民房后面设卡,铺设阻车钉。万一田家俊冲过去,立刻启动第二套方案,强行拦截,绝不能让他跑了!”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应声。 车队缓缓减速,悄无声息地滑行过去。 两辆猛士装甲车继续前行,在弯道后面的几间民房后停下。 车上的特警队员快速跳下,熟练地在路面上铺设阻车钉,动作干脆利落。 李骏的警用越野和安魁星的越野,拐进路边的小巷,停在几间民房后面,车身被民房挡住。 陆云峰推开车门,快步走向小卖部,李骏和几个特警队员紧随其后。 听到“吱呀”的开门声,柜台里面的老妇人抬起头。 看到陆云峰身后跟着一群穿制服的警察,吓了一跳。 手里正刷剧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声音有些发颤: “你……你们这是……” “大妈,您好,我们是公安局的。” 李骏掏出证件,展示在老妇人面前,安定她的情绪。 陆云峰上前,语气温和, “大妈,跟您商量个事,等会儿,有个人可能会来您这儿买东西,您帮我们拖一下时间,尽量让他多待会儿,我们不会让他伤着您的,您放心。” 老妇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 “他是坏……坏人?是……是不是杀人了?” 陆云峰笑了笑,语气更温和了些: “大妈,您别害怕。他没杀人,就是犯了点错误,企图逃跑。” “我们的人都在外面埋伏好了,只要他敢乱来,我们立刻就能把他拿下,绝对不会让他伤着您一根头发。” 老妇人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几秒,看着陆云峰和李骏真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道: “行……行吧,我帮你们。那……那我该咋办?” “您啥都不用干,就正常卖东西就行。” 陆云峰笑着说,“他要是问您什么,您就如实说。就是买东西和结账的时候,尽量拖一拖,多耽误他几分钟就行。” “那行。”老妇人点点头,拿起柜台上的扫码枪,摆弄了一下,小声抱怨道: “这破玩意儿本来就老断网,不用我装,它自己就扫不上,正好帮你们拖延时间。” 陆云峰笑了:“那就更好了,麻烦您了,大妈。” 说完,陆云峰又指挥大家搬出去几箱饮料和空箱子,拿出一些五颜六色的食品包装,布置在门口。 告辞老妇人,陆云峰转身往隐蔽的房后走。 李骏等人跟在后面,冲陆云峰竖了竖大拇指,语气佩服: “陆主任,你这些经验,都是跟谁学的,也太老道了。” 那意思,哪天你要是犯事了,我可能连你的毛都摸不着。 陆云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示意大家赶紧隐蔽。 李骏一挥手,特警和刑警们迅速散开,熟练地藏到周围的民房后面。 大家手里握着枪,目光警惕地盯着延伸出去的老国道,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 第297章 惊为天人 安魁星凑过来,猫着腰蹲在陆云峰身边,小声问: “老大,我干啥?总不能一直蹲在这儿吧?” 陆云峰看了他一眼:“你,当然有事干。” “先跟我在这儿盯着,等田家俊进去,你就带着黑子,悄悄绕到车侧面,把那个司机弄出来,动作要轻,别惊动了田家俊。” “明白!” 安魁星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小菜!我去跟黑子说一声,分分工,保证不会惊动田家俊那货,你放心。” 陆云峰点了点头。 安魁星的身手,他是领教过的。 对付一个司机,和在前线上抓“舌头”相比,的确是小菜一碟。 加上有“黑子”配合,应该万无一失。 这也是他不让特警染指小姚的原因之一。 毕竟和安魁星比起来,特警们的优势,在于集体行动。 他把给安魁星布置的任务,和李骏简单做了沟通。 后者先是目露惊异,又想说点什么,毕竟他不了解安魁星的实力。 但见陆云峰坚定的眼神,还是点点头,做了妥协。 陆云峰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分。 他们等了不到两分钟,远处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算太大,但在这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来了。” 陆云峰的眼睛微微眯起,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很快,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北边开过来。 快到村口时,明显开始减速。 看样子,是打算停下来。 大家悬着的心,这才算放下来。 第一步,在按陆云峰的设计走,不管怎样,总算在这堵住了他。 但旋即,每个人的神经,又立马绷紧。 关键时刻,到了。 大家盯着那辆车,很快就认了出来——那就是田家俊的车。 帕萨特缓缓在小卖部门口停下,引擎依旧嗡嗡作响。 透过车窗,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三十几岁的司机小姚,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后座坐着一个人,戴着休闲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从他的身形和坐姿来看,毫无疑问,就是田家俊。 驾驶座上的小姚没下车,坐在车里,目光审视着小卖部里面,像是在替田家俊警戒。 后座的田家俊,警惕地观察了一番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压低了休闲帽,快步走进小卖部。 陆云峰盯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安魁星小声说: “行动,等他进去,就把小姚弄出来,动作一定要轻。” “收到!” 安魁星点点头,对着身后的黑子做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往后绕。 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像猫,没发出丝毫声音。 田家俊走进小卖部后,小姚降下车窗,盯着小卖部的门口,时不时还会左右扫一眼,看起来很紧张。 他不知道,擒拿已经悄悄靠近了他。 安魁星和黑子悄悄靠近,一个车左,一个车右。 趁着小姚不注意,黑子轻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小姚警觉地一回头,安魁星迅速前出,蜻蜓点水般来到车前,猛地伸手,捂住了小姚的嘴。 几乎同时,黑子已探身进去,一手解开安全带,一手接替安魁星捂嘴的手,并把小姚从车里拽了出来。 小姚浑身一僵,吓得差点叫出声,却被黑子死死捂住嘴。 安魁星迅速拔掉车钥匙,熄了火。 转身来到车右,接过黑子手里的小姚,将他夹在腋下。 黑子则抬起他的腿,两人几个跃纵,就到了民房后面。 两人的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惊得李骏和特警们,个个目瞪口呆。 这身手,这功夫,这配合,简直是天人。 除了小姚短暂即逝的挣扎,地上连灰尘都没扬起多少。 这就是刚才田家俊在小卖部里听到的隐约脚步声,却没看到人影的原因——安魁星和黑子的动作太快,恐怕当年的燕子李三,也只能望尘莫及。 到了民房后面,安魁星松开小姚,语气严肃地命令道: “老实待着,别出声。只要你配合,就没事。” 小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听到安魁星的命令,连忙拼命点头,压低的声音在发颤: “我……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他心里早就怕得不行,现在被解救出来,反而松了一口气。 安魁星满意地点头,把小姚交给身边的特警队员。 这些特警队员们,满眼的佩服。 虽然也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可就算他们认为最牛b的教官,也没人能为他们展示这种功夫。 就连李骏,也是半天才合上张开的嘴巴。 他也算大开了眼界,更对刚才陆云峰为什么把任务交给安魁星,心里有了答案,更多了由衷的敬佩。 李骏不像那些特战队员,艳羡安魁星出色的身手。 他从安魁星的表现,突然对眼前的陆云峰,更加刮目相看起来。 虽然之前,他听过关于陆云峰的传闻。 包括在清河镇,红山镇,甚至县里,陆云峰的所做所为。 可今天见识了安魁星的身手,又见安魁星对陆云峰的服从劲,完全超出了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更不能以副主任和司机来论。 这些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陆云峰的身份,太不一般了。 二般到,常人难以想象。 在李骏肚子里掀起惊涛骇浪的同时,特警队员已经把小姚带离到几座房子后,拿出手铐,铐在他的手腕上。 不为别的,一为防止他乱跑,二怕惊动了田家俊。 安魁星则转身,快速回到陆云峰身边,小声汇报道: “老大,完活。” 陆云峰看着他一脸轻松的样子,赞许地点点头。 目光回到小卖部的门口,语气平静: “做得不错!盯住门口,等他付完钱出来,只要一拉车门,立刻行动,把他拿下。” “行!”安魁星点头,蹲在陆云峰身边,盯着小卖部门口,嘴里小声嘀咕: “这老狐狸,还不知道已被咱包围了,等会儿看他怎么哭。” 又过了两分钟,透过小卖部的门,可以看到田家俊结完账,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 转身,准备从里面出来了。 李骏在民房后面看到这一幕,立刻发出一个准备行动的暗号, 藏在周围的特警和刑警们,瞬间拉好了架势,握紧手里的枪,目光紧紧盯着田家俊。 只要李骏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立刻冲上去,将田家俊控制住。 就在这时,田家俊到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辆已经熄火的帕萨特上,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驾驶座,身体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难看。 他快速四下观望,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戒备。 就在这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民房后面的一道反光。 那是特警队员手里的枪械,在微弱的光线照射下,发出的金属反光。 “谁?!” 田家俊脸色骤变,扔掉手里的东西,猛地拔出手枪,快速靠向小卖部的门框。 他本能地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枪口直指那道反光传来的方向,语气冰冷,带着浓浓的恐惧和疯狂。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显得格外诡异。 田家俊紧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死死盯着那片民房后面,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一个专门为他设下的圈套。 第298章 最后的底线 田家俊不敢轻易冲出去,也不敢开枪,只能死死靠在门框上,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以他多年的从警经验,可以断定,他被包围了。 陷入这样的境地,要想跑出去,简直难比登天。 而且,他知道警界在面对类似情况的处置原则:掌握主动,绝不轻易给围困者机会。 可他毕竟不是一般的歹徒。 田家俊快速观察了一下环境。 看到柜台里,一脸惶恐的老妇人,田家俊不慌了。 对方还是百密一疏,竟然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的一颗棋子。 田家俊一挺身子,“砰”的一声,先是重重地关上了木门,再用旁边的柜子顶住。 随后,转身一个跨步,举枪直奔柜台后面。 外边的李骏看到这一幕,从民房后面探出头,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被他发现了!这狗东西,比他妈狐狸还精!” 陆云峰也跟着慢慢站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语气平静中带着沉重: “我们低估了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要是这么容易就被拿下,他就不是田家俊了。” “下面可能要麻烦,是我刚才的疏忽,那个老大妈……” 他没说下去,可李骏秒懂。 经验老道的田家俊,一定会挟持老大妈做人质。 两人一起看向小卖部。 窗户上,透过昏黄的灯光,能看到田家俊的身影在里面快速移动,似乎在布置防御。 很快,小卖部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果然是那个老妇人。 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格外刺耳。 紧接着,田家俊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沙哑而疯狂,带着十足的威胁: “外面的人听着!我手里有人质!谁他妈敢进来,我就打死她!你们都给我退后,不然,我就开枪!” 埋伏的特警和刑警们快速围了上去,手里握着枪,枪口直指小卖部的门口,做好了随时行动的准备。 四周,附近闻讯而来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远远地看着热闹。 陆云峰和李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一旦处置不善,人质有什么意外,两人都逃脱不了现场指挥失当的责任。 陆云峰摇了摇头,脑海里,激烈地开始思考对策。 李骏则走到距离小卖部十来米的地方,在一个特警的盾牌后面,拿起一个扩音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避免刺激到田家俊。 “田家俊!我是李骏!咱俩好歹都占了一个骏字,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我也知道你现在很慌,但你别冲动!” 李骏对着扩音器继续,“你先把枪放下,把大妈放了,有什么事,咱们好好商量,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别一时糊涂,走上不归路!” 小卖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李骏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扩音器: “田家俊,我知道你犯了错,也知道你本来不想这样。但你要明白,你现在这么做,只会错上加错!” “你先把枪放下,把人质放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尽量满足你,只要你不伤害人质,一切都好说!” 里面沉默了几秒,紧接着,田家俊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嘲讽: “李骏,你带队来抓我?宋明呢?胡立新呢?让他们出来!你也不用跟我套近乎,你一个小角色在这里跟我废话,还不够格!” 李骏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心里有些不爽。 当着全体特警和刑警的面,他好歹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虽然排名在田家俊之后,但此刻,他是专案组的负责人,是现场的最高权力者,田家俊竟然说他是小角色。 但很无奈,田家俊现在手里有人质,似乎掌握着谈判的主动。 李骏侧头看了一眼陆云峰,眼神明显在问:要不要把宋明和胡立新叫来。 陆云峰走上去,低声说: “汇报吧。他已经疯了,只能先答应他的条件,暂时稳住局面,再想办法。” 李骏点头,走到一边,拿起手机,打通了宋明的电话,简短而又快速地汇报着情况。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十几辆警车从老国道的方向开了过来, 一排排的警灯闪烁,把周围的天色映得通红,场面十分壮观。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在人群前面停下。 车门打开,宋明走了下来,脸色凝重。 他已经听了李骏的汇报,知道现在的局面很棘手。 胡立新从轿车的另一侧下来,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点燃,脸色很是严肃。 他看了一眼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小卖部,眼里带着几分遗憾。 李骏快步迎了上去,没等站定,宋明率先开口,语气急促: “现在,里面什么情况?人质有没有危险?” 李骏简单汇报,着重说了田家俊挟持了小卖部的老妇人,还指名要见他和胡立新。 宋明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还好,总算及时把他拦下来。最起码,能在咱们的地面上解决,避免扩大不良影响,增加抓捕难度。” 他从李骏手里接过扩音器,对着里面喊话: “田家俊!我是宋明!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别伤害人质,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 小卖部的窗户里,田家俊的身影晃了晃。 紧接着,他的声音传了出来,阴阳怪气的,带着几分嘲讽: “宋局,你终于来了。怎么,亲自来抓我?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嘛。” 宋明沉声道:“田家俊,你要冷静。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贪腐、受贿、泄露案情、包庇黑恶势力,桩桩件件,都是重罪。” “现在,你放下枪,放了人质,主动交代罪行,积极退赃,争取宽大处理,是你唯一的出路。” “宽大处理?” 田家俊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和绝望, “宋局,你跟我开玩笑呢?当初糊弄犯人的话,你拿来糊弄我?” “我自己犯了多大的事,我心里有数,就算真的宽大处理,也得蹲十几年监狱,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宋明沉默了一秒,语气依旧严肃: “田家俊,你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应该知道咱们的政策。主动交代,积极退赃,有立功表现,是可以从轻处理的。” “你现在放下枪,放了人质,还能有机会减刑,早点出来,和家人团聚。要是你一直顽抗到底,伤害人质,等待你的,你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机会?” 田家俊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带着浓浓的疯狂, “我他妈还有机会吗?你们在暗地里查我,政法委、纪检委两个书记亲自来布置圈套,我前脚刚跑,后脚你们就追过来了,这叫有机会?” “宋明,你别跟我来这套,老子也好歹干了二十年公安!” 胡立新在一旁,已经把手里的烟点上。 他吸了一口,走到宋明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扩音器: “田家俊,我是胡立新。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也很绝望,但你现在这个状态,说这些都没用,咱们谈点实际的。” “你放了人质,我们保证你的安全,其他的事情,你出来,咱们慢慢谈,怎么样?” 里面沉默了几秒,紧接着,田家俊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犹豫: “胡书记,你说话算数?你真的能保证我的安全?不会我一放了人质,你们就立刻开枪?” “算数。” 胡立新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以政法委书记的身份向你保证,只要你放了人质,主动放下武器,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后面,也会依法处理你的案子,给你一个公平的判决。” “那好。” 田家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狡猾, “你们全部退后一百米,把路让开,把你们的车都挪走,我开车走,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就把人质放了。” “要是你们不答应,我就立刻打死她,大不了,同归于尽,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第299章 没人劝你投降 田家俊的要求,是条件,是讲价,更是威胁。 胡立新和宋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为难。 退后一百米,把路让开,这无疑是给田家俊逃跑的机会。 一旦他开上车,用枪挟持着人质逃跑,主动权依旧在他手里。 不管在后面怎么追捕,局面必将更加被动。 过程中,指不定还会发生什么更糟的事情。 可要是不答应,万一他狗急跳墙,伤害人质,这责任,谁又能承担得起。 宋明压低声音,对胡立新说: “这老小子疯了,他熟悉咱们的套路,轻易糊弄不了他。要是不答应,他真有可能做出过激动作。” 胡立新用力吸了一口烟,眉头紧皱,语气凝重: “是啊,现在人质在他手里,咱们只能想办法稳住他,不能过度刺激他。” “可要是按他说的,把路让开,他在逃跑的路上,再搞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咱们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两人正左右权衡,犹豫不决,陆云峰走了过来: “胡书记,宋局,让我来试试。” 说着,直接往门口走。 宋明一愣,随即,一把拉住陆云峰: “陆主任,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田家俊手里有枪,还挟持着人质,他要知道是你把他挖出来的,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朝你开枪。” 陆云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宋明的手,语气平静而坚定: “没事,他现在只想逃跑,人质是他唯一的筹码,他不会轻易伤害人质,更不会轻易开枪打我。” “他肯定知道,一旦开枪,那就由不得他了。要是我有个意外,你们也绝不会放过他,那他就连逃跑的机会都没了。” “正因为是我挖出来的他,又主张用小卖部设了这个圈套,我又对大妈保证过,没人会伤害她,到了这个时候,我必须站出来。” “云峰!”宋明一急,用了较亲密的称呼,手上依旧扯着他:“你不了解他,逼急了,他真能做出傻事来。” 陆云峰轻轻挪开宋明的手,“放心,宋局,我心里有数,让他试试,或许有用。” 一旁的胡立新,盯着陆云峰看了几秒。 他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县委办副主任,竟然这么有钢。 事先,清河镇、红山镇和县里发生的这些事,他都有耳闻,也知道他陆云峰的背景, 从那些事情的处理上,他知道陆云峰的能力,更知道陆云峰心思缜密,很有韬略。 但,在这生死关头,不畏惧丧心病狂的田家俊的枪口,这在一般人,绝对做不到。 哪怕是他这位县政法委书记,扪心自问,也没这个勇气。 可事到如今,又没别的选择了。 既然陆云峰敢出头,怎么也得给机会试试,而且,看陆云峰那副笃定的样子,说不定有把握。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下了决心,对宋明说道: “好,就让陆主任上去试试。安排下去,让狙击手做好准备。” “田家俊的枪口一旦离开人质,指向陆主任,就立刻开枪,绝对不能让陆主任受到伤害。” “明白!”宋明愣了一下,胡书记这是下达了最后的击杀令。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谈判不成,田家俊敢狗急跳墙,埋伏在暗处的狙击手,就会开枪。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特警队长使了个眼色。 特警队长立刻上前附耳,宋明低声下达了命令。 特警队长神色凝重地点头,转身去通知狙击手,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 趁着这个时间,陆云峰叫过来安魁星,附耳低声嘱咐了几句。 安魁星愣了一下,看向陆云峰,似乎想阻止。 陆云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服从命令,我相信你。” 安魁星精神一震,一个立正,对着“黑子”和“猴子”一挥手,三人猫着腰,飞快而又无声地向小卖部后面去了。 宋明想起黄展妍书记多次对陆云峰的关照,再次扯住陆云峰,低声叮嘱: “云峰,小心点!一旦有危险,立刻趴下,我们会立刻支援你!” 陆云峰冲宋明笑了笑,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转过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小卖部门口走去。 他步伐平稳,不急不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仿佛不是去面对一个挟持人质的歹徒,而是去赴一场普通的会谈。 特警队员们,都将枪口对准小卖部门口,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田家俊毕竟是老公安,不像一般歹徒那样好对付。 他手里的枪,到底会不会打响,揪起了此刻所有人的心。 气氛,剑拔弩张。 陆云峰似乎没觉得什么危险,他走到小卖部门口,离门只有三米远,停下脚步,对着里面大喊: “田家俊,我是陆云峰。” 小卖部里面,瞬间安静,里面的田家俊似乎愣住了,连老妇人的哭声,都停了下来。 过了几秒,田家俊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和醒悟: “陆云峰?你竟然也来了?原来,这件事果然跟你有关系,是你在背后鼓捣我,对不对?” “没错。” 陆云峰毫不避讳,语气平静, “是你自己贪腐,泄露案情,包庇黑恶势力,才给了我揭露你的机会。” “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旧账的,我只想对现在的你,说上一句话,四个字。” “四个字?劝我投降?” 田家俊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陆云峰,你省省吧,你以为你是谁?想把我当三岁小孩?别做梦了,今天,就算你说破天,也没用。” “既然你承认,是你在背后鼓捣我,那我今天就和你好好算算账,大不了,咱俩同归于尽。想让我放下枪投降,门也没有!” “没人劝你投降。”陆云峰没有生气,突然扔出这句。 全场为之一静。 后面的胡立新和宋明,脸上一紧,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陆云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特警队员和刑警们都是一愣:这位陆主任,上去不劝投降,那他玩的是什么套路? 远处围观的村民们也听到了,纷纷议论起来,显然,大家都没看明白,难不成,这位年轻的领导,鼓动里面开枪杀人质? 屋里的老妇人显然也愣住了,支支吾吾不知道嘴里嘟囔着什么。 第300章 降生拒死 田家俊愣过之后,接着冷笑: “姓陆的,你想跟我耍什么花样?趁我不备,让后面的特警强攻么?” 陆云峰微微一笑,指向身后的特警队员:“噢,好像被你猜到了,不愧是老公安!” “你看清楚,他们可都准备好了,当然,暗处还有两支狙击枪,正对着你的脑袋。” 随即,他口气一转: “可惜,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何况,你也知道,除非你打算伤害人质,否则,他们不会开枪。” 胡立新和宋明,不禁快速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为陆云峰的做法吃惊。 在这生死关头,田家俊手里有枪有人质,陆云峰竟然还敢嘲弄他。 田家俊显然受不了陆云峰了,更没那个耐性,大喝一声: “够了!姓陆的,只给你一次机会,哪四个字?快说!” 显然,田家俊被陆云峰弄得,心理承受快到了极限。 陆云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他的计划里,这只是开始。 只见他嘴角一勾,静了几秒,才一字一顿地说道: “降——生——拒——死。” 此话一出,全场内外,瞬间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包括宋明、胡立新,还有周围的特警和刑警们,全都在脑子里,琢磨这四个字的含义。 就连小卖部里面的田家俊,也沉默下来,显然,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虽然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字面意思不复杂,却蕴含着最现实的两种选择。 他当了二十多年警察,怎么可能不懂? 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挟枪拒捕,挟持人质,不用追究他的贪腐和内鬼之罪,他也没了退路。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放下武器,主动投降,他就能活下来,这就是所谓的“降生”。 可要是他顽抗拒捕,伤害人质,等待他的,只会是死亡,这就是“拒死”。 几乎在几秒之内,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陆云峰继续开口,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说教的意味,就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 “田家俊,事发突然,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很慌,也知道你绝望,你贪腐、受贿,无非是为了钱,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拿到了再多的钱,要是连命都没了,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所犯的事,你自己清楚,贪腐受贿虽然数额不小,但也不至于判死刑。” “只要你主动交代,积极退赃,有立功表现,完全可以减刑,就算蹲监狱,表现好一点,或许用不了十年八年就能出来。到时候,你还能和家人团聚,还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可你要是一直顽抗到底,甚至伤害人质,那今天,就是你生命的终点。” 陆云峰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任压力逐步发酵,又道: “你当了二十多年警察,应该知道狙击手意味着什么,只要你敢有任何异动,狙击手都会立刻开枪,到时候,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一念之差,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陆云峰继续说道,“现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放下武器,自己走出来,你还是那个曾经当过副局长的老警察,不至于落得个身败名裂、死于非命的下场。” 田家俊沉默了。 小卖部里面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显然,他正在权衡利弊,心里在做着激烈的挣扎——是投降,争取活下来,还是顽抗到底,和人质同归于尽。 周围的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小卖部门口。 没有人说话,生怕刺激到里面的田家俊。 宋明和胡立新也紧紧盯着小卖部,心里很紧张,既希望田家俊能主动投降,又担心他会突然发疯,伤害人质。 见田家俊没了动静,陆云峰又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得就像拉家常: “田家俊,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抓过多少人?” 里面沉默了几秒,田家俊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 “少说也有几百个,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可这有什么用?” 这是好的开始,最起码,他愿意对话了。 陆云峰紧接着问:“那你还记得,你抓的那些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吗?” “有判刑的,有枪毙的,也有被放了的,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抓的人,有哪一个,是真心感激你的?” 里面没有说话,显然,田家俊被陆云峰问住了。 他抓了一辈子歹徒,那些人要么是恨他,要么是怕他,从来没有哪一个,是真心感激他的。 陆云峰继续说道:“我猜没有。因为他们是被你抓的,不是被你救的。但你现在,有机会做件不一样的事,一件能让别人记住你,甚至感激你的事。” “什么事?”田家俊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怀疑和动摇,显然,他被陆云峰说动了。 “放了人质。” 陆云峰的语气很坚定,“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不应该成为你的筹码,更不应该为你的错误买单。” “你放了她,以后她想起今天,会说那个姓田的虽然犯了事,但最后关头,还是做了一件人事,还是个男子汉。” 里面再次沉默,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田家俊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还有明显的动摇: “陆云峰,你他妈真是个怪人。这种时候,别人都在劝我投降,只有你,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陆云峰笑了笑,语气轻松:“我不是怪人,我只是觉得,你还没到那一步,你还没有彻底疯,你心里还有一丝良知,还有一丝对家人的牵挂,还有一丝对生的渴望。” 里面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周围的人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小卖部门口,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突然,小卖部里,传来一阵响动,一个人影,在门口晃了一下。 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紧接着,木门被彻底推开,田家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的枪已经垂了下来,枪口对着地面,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戒备,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把枪丢出来。”宋明立刻大喊。 “手抱头,蹲下。”胡立新也跟着命令。 特警队员的枪口,齐齐指向田家俊。 田家俊手里没了人质,大家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此时的他,只要敢做出任何过分的动作,他们手里的枪,就会响。 第301章 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面对门外指向他的十几个黑洞洞枪口,田家俊并没有立刻放下手里的枪。 肉眼可见,他握着枪的手在抖,眼神里的疯狂和绝望交织在一起。 他看到了特警队长熟悉的面孔,看到了刑警队里几个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部下,看到了特警身后,面色严肃的宋明和胡立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距自己只有几步远、年纪轻轻却面带微笑的陆云峰身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着莫名的羞耻感,猛地涌上他的心头,瞬间淹没了理智。 曾几何时,他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甚至是他们的领导。 就在今天早晨,从家里出来时,他还是那个威风凛凛、来公安局上班的田副局长。 可眨眼间,一切似乎都没变,风景依旧,人情依旧, 唯独他自己,即将成为阶下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今后,自己的余生,大半将在监狱里度过。 而恰恰,那里曾是关押他亲手送进去的罪犯的地方。 一旦那些犯人看见自己,该会怎样嘲笑? 该会怎样对待这个曾经的“黑猫”,如今变成了“耗子”的昔日局长? 该会怎样对待这个曾经代表过”正义“,如今和他们一起出操”放风“的权力精英? 还有自己的家人。 上高中、明年就要高考的儿子,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还有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妻子,那个操持家务、从未抱怨过一句的女人。 自己怎么面对他们? 难道要让他们顶着“罪犯家属”的帽子,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难道要让儿子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说他的爸爸是个贪污犯、是个罪犯? 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在这些枪口和熟悉的面孔面前,田家俊突然后悔了, 被陆云峰的四字箴言震醒之后,突然犹豫了,继而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恐慌。 这种恐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活着受辱的绝望。 与其苟且偷生,在铁窗里度过余生,不如…… 至少,银行卡的密码,妻子知道,好歹那些贪来的钱,可以留给家人。 上千万,足够娘俩未来的生活,就算自己死,也无憾了。 想清楚这一切,田家俊的眼神闪烁不定,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猛然间,他抬起已经垂下的手臂,将枪口调转,死死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动作之快,态度之决绝,超出所有人的预判。 “别过来!” 田家俊嘶吼一声,声音凄厉,“谁敢上前,我就开枪!” 最先反应的是特警和刑警们。 他们的枪口正对着田家俊,见他手动了,手指刚扣在扳机上准备射击, 但见他,枪口竟是指向自己,准备自戕,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处置。 开枪? 万一打偏或者激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不开枪?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宋明脸色大变,往前迈了一步,急声喊道: “老田!你干什么!把枪放下!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死了,问题就解决了吗?你儿子怎么办?你老婆怎么办?” 胡立新也面色凝重,沉声道: “田家俊,你这是在逃避!死了就是一了百了?你的罪孽就能抵消吗?活下去,接受审判,才是你该做的!” 两人的喊声非但没有让田家俊冷静下来,反而像是催命符一般,让他更加决绝。 “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田家俊喃喃自语,眼角流下两行浊泪,“与其让你们审判我,不如我自己了断。至少,还能给家里人留点脸面……” 他的手指开始弯曲,扳机即将被扣动。 特警刑警们,不敢动作,宋明和胡立新愣在那里,就连外围看热闹的群众,也都禁不住闭上眼睛。 所有人耳边,似乎只欠一声枪响。 只有陆云峰似乎不为所动。 他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如水。 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田家俊身后,小卖部那扇敞开的门影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很明显的弧度。 就在这一瞬间,也就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小卖部那扇敞开的门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出来,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是安魁星。 他就像是从门影里弹射出来的一样,无声,迅捷。 在特战队那些年,这种“无声渗透、一击必杀”的训练,他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刚才陆云峰的那个眼神,就是行动信号:拿下他。 田家俊已经打定主意自戕,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前面的警察和内心的挣扎上,根本没想到背后会有人。 安魁星左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扣住了田家俊握枪的手腕,右手顺势一托一折。 “咔嚓。” 是骨节的错位声。 田家俊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强大的力道从天而降,手中的九二式手枪瞬间易主,落入了安魁星手中。 与此同时,安魁星的膝盖已经顶在了田家俊的后腰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别动。” 安魁星的声音冰冷,贴在田家俊耳边,“想自杀?没那么容易。你的命,你现在说了不算,归法律管。”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门里冲出,到田家俊被制服,前后不超过一秒。 外面的特警们也快速反应过来,几乎在安魁星动手的同时,蜂拥而上。 “不许动!” “放下武器!” “控制嫌疑人!” 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地上的田家俊。 田家俊脸贴在地上,混着沙土,嘴里全是腥味。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彻底瘫软下来。 到了这个时候,连死的权利都由不得自己。 他不再做任何反抗,任由两名特警上前,熟练地将他的双手反剪,戴上了冰凉的手铐。 “咔嚓。” 金属闭合的声音,宣告着这场闹剧的终结,也宣告着他政治生命的死亡。 两名特警一左一右架住田家俊,前后各有一名持枪特警警戒,将他押了起来。 阳光有些刺眼,田家俊眯了眯眼,看着围得水泄不通的警车和人群,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输了。 彻底输了。 连想死都死不成,这就是命。 第302章 我会缩骨功 宋明大步上前,看着满脸颓丧、灰头土脸的田家俊,复杂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带走。 两人毕竟在一起共过事,搭过班子,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胡立新则面色肃穆,正色道: “田家俊,好好想想你做过的事。到了里面,老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最应该做的,也是你唯一能为你家人做的事。” 田家俊被押着走到陆云峰面前,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了整整一轮的男人。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和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敬佩。 “陆主任。”田家俊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苦涩, “没想到,我今天输在你手里。刚才那四个字,还有……”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把玩着手枪的安魁星,自嘲地冲陆云峰笑了笑: “输给你,不冤。心服口服。你不仅脑子好使,连后手都留得这么绝。” 陆云峰淡淡地看着他,语气平和:“路是自己选的,田局。好自为之。” 胡立新一挥手:“带走!” 警车呼啸而去,带走了这个曾经风光无限、如今却身陷囹圄的副局长。 警笛声划破长空,像是在为这段荒唐的往事画上句号。 现场紧绷的气氛,随着田家俊的被捕,瞬间松弛下来。 大家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有人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 小卖部的门再次被推开,那位惊魂未定的老大妈,在黑子和猴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她头发有些凌乱,衣服扣子也被扯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的棉衫,但整个人毫发无伤。 看到陆云峰,老大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挣脱开黑子的手,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陆云峰的手。 那双粗糙的手掌温热而颤抖,传递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恩人啊!真是恩人啊!” 老大妈泣不成声,声音哽咽,“刚才那坏人拿枪指着我,我都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说话算话,没让他伤害我老婆子……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 陆云峰连忙扶住老人,语气温和,像是对待自家的长辈: “大妈,您没事就好。都是我们安排不周,才让您受惊。一切都过去了,您没事就好!” 这时,老大妈的家人们也闻讯赶来了。 刚才,他们远远地躲在房屋后面,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靠近。 此刻,见危机解除,呼啦啦赶过来,把陆云峰团团围住。 “谢谢警官!谢谢领导!” “要不是您,我妈今天真没了!” “好人啊,真是好人!” 七嘴八舌的感谢声此起彼伏。 陆云峰笑着安抚大家:“这没什么,人安全比什么都强。大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快扶她回去休息,压压惊。” 说着,陆云峰摸了摸口袋,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大概有两三千块钱,硬塞到老大妈手里。 “大妈,这点钱您拿着。刚才店里被弄乱了,这些算是赔偿您的损失,再买点营养品压压惊。” 老大妈死活不要,推来推去:“这怎么行!你们救了我的命,哪能还要你的钱!这钱你拿回去,说什么也不能收这个钱!” 两人僵持不下,场面一度有些温馨又有些滑稽。 周围的警察和群众都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暖意。 就在这时,一个爽朗的鲁南口音插进来,打破了僵局。 “哎呀,大妈,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这钱是我们陆主任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他今晚回去肯定睡不着,还得检讨‘群众工作没做到位’!”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安魁星拎着两箱矿泉水走过来。 黑子和猴子跟在后面,每人手里也各提着一箱饮料,像是三个勤劳的搬运工,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安魁星把水往地上一放,笑嘻嘻地凑过来,从陆云峰手里接过那叠钞票,硬塞进老大妈的衣兜里,还顺手拍了拍,动作亲昵自然。 “收下吧大妈,这就当是买了您店里的饮料钱,外加‘精神损失费’,合规合法。再说了,刚才我们这些人忙活了半天,渴得要命,这水钱总得给吧?” 老大妈被逗乐了,抹着眼泪笑道: “你这小伙子,嘴真贫。刚才你是怎么从屋子后面冒出来的?我明明给后门上了锁的。” “大妈,我会缩骨功,变成纸片,从门缝里钻进来的。” 安魁星随意地摆了摆手,一脸正经地胡说八道,“都是陆主任安排的,让我们三个,专门在背后保护您的安全。您就放心吧,有我们在,阎王爷也得排队挂号。” “哈哈哈……”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刚才那种生死一线的压抑感,彻底消散在欢声笑语中。 安魁星转过身,大手一挥,指挥着黑子和猴子: “弟兄们都辛苦了!刚才是‘战斗模式’,现在是‘补给模式’。这水是陆主任自掏腰包买的,人人有份,解解渴!不够还有!” 黑子和猴子立刻行动起来,给大家分发矿泉水。 特警队员们也都累了,一个个摘下头盔,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尘。 纷纷围了上来,接过水或饮料,仰头就灌。 “爽!” “还是安哥贴心!” “这水甜!比任何时候都好喝!” “总算可以轻松一下了!” 宋明此时也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安魁星身上,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赞赏。 “魁星啊,咱们又见面了。” 他指的是,当初在清河镇派出所,宋明曾经为了安魁星,亲临现场解救,并由此认识。 当时,他就对安魁星和他的鲁南口音,留下了深刻印象。 “宋局。”安魁星赶紧客气地点头。 宋明递过一支烟,被安魁星摆手谢绝,他也不在意,笑着问道, “刚才那一手太漂亮了。我就纳闷了,你怎么会从后面冒出来?后门明明上了锁的,而且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是只猫,也得踩出点声儿来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特警和刑警也都竖起了耳朵。 刚才那一幕太快了,大家都没看明白,只看到田家俊突然就被制服了。 安魁星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指着陆云峰说道: “宋局,您可别夸我。这些,全是陆主任安排的。我就是个执行命令的兵。” “哦?”宋明和胡立新同时看向陆云峰,眼中满是探究。 陆云峰拧开水喝了一口,见大家看过来,淡淡一笑: “看我干啥,我又没那身手,让他自己说。” 第303章 我可没那墨水 得到了陆云峰的允许,安魁星来了兴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当时,陆主任决定上前谈判,把我叫到一边。跟我说:‘魁星,田家俊是老公安,警惕性太高,而且手里有枪、有人质。我在前面吸引他的注意力,跟他打心理战。你带着黑子和猴子,悄悄绕到后门去。’” 安魁星顿了顿,用他鲁南口音模仿着陆云峰的语气,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陆主任说,‘你们的任务是在背后保护人质,不要惊动他,也不要急着冲进去。若我能说服他投降,那最好;如果我说服不了,或者他狗急跳墙要开枪,你们必须在零点五秒内解决战斗,确保人质绝对安全。’” “然后呢?”一个特警听得入迷,忍不住追问。 “然后我们就猫腰溜过去了。” 安魁星比划了一个手势,“那后门的门栓有点锈,但我一手提着门板减轻重量,一手用刀尖轻轻拨开门栓。” “然后,我们三个像壁虎一样贴在门框边上,透过门缝看得清清楚楚。我手里的飞刀一直瞄着田家俊的手腕,只要陆主任一声令下,或者他手指勾动,我就会先飞刀钉住他的手,再冲进去救人。” 安魁星说到这里,一脸后怕又庆幸地说道: “好在陆主任那张嘴是真的厉害,硬是把田家俊给忽悠瘸了。” 众人一阵轻笑声,目光在陆云峰和安魁星来回流连,都看到了两人之间的默契和无间。 安魁星继续说:“最后,田家俊主动放了老大妈,自己走出来。我们也顺势进了屋里,黑子和猴子安抚老大妈,我就藏在门后。” “可没想到,他到了门口,站在那里又不缴枪,反而情绪激动想自戕。就在他枪口指向自己脑袋的一刹那,我接到陆主任的暗号,就出来制止他。” 他摆弄了一下一把精巧锋利的飞刀:“可惜,这刀没派上用场,也省了一颗子弹,只是稍微费了我一点力气。” 安魁星说完,手上一闪,飞刀不见了。 全场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 在赞叹安魁星的身手之余,目光又都看向陆云峰。 原来,陆云峰刚才那种“云淡风轻”、“单刀赴会”的英勇背后,竟然藏着如此周密而又有把握的布局! 他不是在冒险! 他是在用绝对的掌控力,为整个营救行动,编织了一张安全网! 他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却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人质,把必胜的把握留给了队友。 他甚至在田家俊准备自杀的意外情况出现时,也能做到丝毫不慌,及时指挥,避免了一出悲剧的发生。 这份胆识,这份谋略,这份对战友和人命的负责态度,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震撼。 这才是真正的指挥艺术,这才是真正的领袖风范。 宋明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云峰,眼中的敬佩之情溢于言表。 过了好半天,他才感慨地长叹一声: “云峰啊,你这是艺高人胆大,更是心细如发啊!” “刚才我看你在前面站着,手心一直捏了一把汗,生怕出意外。没想到,你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这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得炉火纯青!佩服,真是佩服!” 胡立新也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是啊,云峰。你不仅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这份周全。既解决了危机,又保全了所有人。这才是真正的大将之风!有你这样的人才,绝对是咱们县的福气。” 宋明转过头,看着安魁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魁星同志,你这身手和战术素养,绝对是顶尖的。回头一定要请你去县局特警队,给那帮小子们上上课,搞个专项培训。让他们好好学学,什么叫‘无声渗透’,什么叫‘团队配合’,什么叫‘绝对忠诚’!” 安魁星一听要让他去讲课,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连连摆手: “宋局,您这可别寒碜我了。我就是个大老粗,哪会讲课啊。再说了,我这点雕虫小技,哪上得了台面,要讲也得陆主任去讲,我就是个执行命令的兵。要是让我去讲,估计讲着讲着就讲到怎么烤串去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陆云峰,“老大,你说是不是?我可没那墨水。” 大家见安魁星不仅身手了得,而且这么懂规矩,守纪律,说话还幽默风趣,更是敬佩得不得了。 宋明和胡立新,更为陆云峰能有这样忠心而又无瑕的部下,感到莫名的嫉妒和羡慕。 哪个领导,手下有这样身手的部下,又能如此懂进退,简直幸福得要死。 陆云峰看着安魁星那副憨厚又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去。为什么不去?宋局邀请,那是给咱们面子。而且,你也该去传授点经验。不过……” 陆云峰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眼神里透着狡黠: “讲课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安魁星瞪大了眼睛,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讲完课,记得请大伙儿好好搓一顿。” 陆云峰指了指周围正在喝水的特警们,慢悠悠地说道, “毕竟,你一下扛来这么多的水,这‘水费’你得报销了。而且,你去讲课是长脸的事,不得表示表示?” “噗——” 安魁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 “老大!你这也太坑了吧!” 安魁星苦着脸,夸张地哀嚎道,“我这就一打工的,工资还没捂热乎呢,又要请客?你这是剥削劳动力啊!资本家都不敢这么干!” 黑子和猴子在旁边笑着打趣道:“星哥,愿赌服输!刚才老大说了,你可是自愿当搬运工的!这可是你自己揽的活儿!” “就是就是!安哥大气!安哥豪爽!”特警队员们也跟着起哄,一个个唯恐天下不乱。 “行了行了,逗你玩的。” 陆云峰笑着拍了拍安魁星的肩膀,眼里满是笑意, “这顿饭,我请。大家今天都辛苦了,晚上找个地方,好好搓一顿,庆祝胜利!” “噢!还得是陆主任!” “老大威武!” “今晚不醉不归!” “我要撸串!” 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和欢呼声,声浪甚至盖过了渐远的警笛声。 宋明刚打完一个电话,脸上也爽朗地笑着,和胡立新低声交谈。 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金灿灿的,温暖而明亮。 这一刻,没有职级的隔阂,没有生死的压力,只有一群并肩作战的兄弟,和一份劫后余生的喜悦。 陆云峰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大家的笑脸,嘴角也微微上扬。 事情解决了。 田家俊伏法了。 人质安全了。 一切都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正在这时,陆云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掏出一看,手机上显示的名字,让他嘴角微勾—— 算账的来了。 第304章 应该不会有事 打来电话的,是县委书记黄展妍。 陆云峰走到一旁,接起。 “黄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黄展妍的声音,声音依旧悦耳,听起来也很平静,但陆云峰能察觉到一丝异样: “云峰,你没事吧?” 陆云峰笑了笑:“没事,放心。田家俊抓住了,人质也安全。” “那就好。”黄展妍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边收尾差不多了,马上就回。” “好。”黄展妍顿了顿,“回来先来我办公室。” “好的黄书记。” 挂了电话,陆云峰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黄展妍的语气,有些奇怪。 不像平常的工作安排,也不是私下的关心,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陆云峰知道为什么。 自己把她这位书记临走时的叮嘱,当做了耳旁风, 两次出面,两次弄险,回去了,她不收拾自己才怪呢!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口袋,招呼大家收队。 正如陆云峰所料的那样,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而是很准确。 此时的县委大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黄展妍挂了陆云峰的电话,站在窗前,颇为丰满的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会,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三个多小时的担心,总算有了一个很好的结局。 可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多小时,黄展妍是怎么熬过来的。 …… 早晨八点零五分, 陆云峰出门后,黄展妍站在原地,看着陆云峰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几秒。 李雪松走进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黄书记,这些是今天要签的文件,加急的在上面。” 黄展妍点点头,却没看文件,而是走到窗前。 她看着楼下的陆云峰,上了那辆银灰色的高尔夫,驶向旁边的公安局大院。 她在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李雪松也不打扰她, 何况,她的心情和黄书记一样, 除了担心,还是担心, 就像悬在半空中,无着无落。 陆云峰的性格,两人都清楚。 只要认准的事,轻易不会回头。 强拆案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至今,越来越蔓延。 这已经不是王哲是谁的部下,需要护犊子,以及为王皓讨回公道那么简单。 除了践踏法律,还牵连了系统内部的贪腐,更关系到很多群众的切身利益,事关公平正义,陆云峰不可能后退。 更何况,背后还有陈继业、张胜利,甚至乔文栋的影子,这样的棋局,你让陆云峰怎么放弃? 即使得罪人,即使有风险,那又如何? 以两人对陆云峰的了解,他何曾怕过这些! 黄展妍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签批文件。 李雪松静静地站在桌边,貌似想问些什么,可终究还是忍住,悄悄退了出去。 半个多小时后,红蓝色的警灯,划破了窗前的天空。 黄展妍从文件中抬起头,起身,再次来到窗前。 这里,正好能看见公安局的大院。 她看见陆云峰上了李骏的警用越野车。 随即,三辆警用越野车和两辆黑色的猛士装甲车轰鸣着驶出公安局大院,特警全副武装,杀气腾腾。 直到最后一辆猛士拐过街角,黄展妍才收回视线。 她知道,解救人质的行动开始了。 她再次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文件。 但签完每个文件的间隙,她会抬头,看一眼灰蒙蒙的窗外。 九点刚过,黄展妍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墙上的钟。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县纪委副书记周明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明华书记,我黄展妍。” “黄书记。”周明华的声音传来,声音很是恭敬。 县委书记,直接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不多。 毕竟上面有纪长河,除非有直接吩咐他的任务。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黄展妍问,“内鬼确定了吗,什么时候动手?” 周明华明白过来,压低了声音:“内鬼是田家俊。胡书记和我都在公安局,人已经到位了。但现在有个问题——陆主任那边正在解救人质的路上,他建议等解救人质结束再动手,怕走漏风声。” 黄展妍清亮的眼眸动了动。 “他怎么说?” “他说田家俊有可能跟定山公司那边有联系,万一提前动手,那边得到消息,可能会转移证人。” 周明华顿了顿,“我觉得他考虑得对。现在动手,万一打草惊蛇,那边人质就危险了。” 黄展妍沉默了一秒。 “那就按他说的办。”她说,“等人质安全了,再动手。你们那边盯紧点,别让他跑了。” “明白。”周明华说,“黄书记放心,我们这边刚安排了人盯着他,跑不了。” 挂了电话,黄展妍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跑不了。 那就好。 她拿起座机,接通了李雪松的电话:“签完了,过来拿吧。” 她把身子,靠向椅背,陷入沉思。 陆云峰不仅仅是她的委办副主任,更是老领导托付给她的“重点保护对象”。 那是陆云峰的母亲,那位在京城里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老人家亲自叮嘱过的。 要是陆云峰在这小小的县城里出了三长两短…… 黄展妍不敢想。 那不仅是政治生涯的终结,更是没法向老人家交代的终身遗憾。 李雪松敲门进来,收拾桌上签好的文件。 收拾好之后,看向黄展妍,欲言又止。 黄展妍看了她一眼,问:“怎么,还在担心他?” 李雪松脸一红,接着点点头,嗯了一声。 “没事。” 展妍善解人意地安慰道:“解救人质,李骏亲自带队,有全副武装的特警和刑警;抓内鬼,有周明华和胡立新这两个老手,还有宋明在局里配合,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这样说,显然也有安慰自己的成分。 李雪松附和着,“是啊!黄书记,有这么多人帮他,应该不会有事的。” 黄展妍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递给她,手机就响了。 是周明华。 黄展妍心里一紧,接起电话。 “明华书记?” “黄书记,出事了。”周明华的声音很急,“田家俊跑了。” 黄展妍的脸色骤变,腾地站了起来。 “什么?跑了?” 第305章 他疯了吗 “跑了。” 周明华说,“就在几分钟前,我们估计解救人质的行动差不多了,准备去田家俊办公室对他采取措施。” “结果敲门没人应,撞开门一看,屋里没人!调监控发现,他去了洗手间,从后面的工具间小门跑了。” 轰! 黄展妍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团火。 “你们!”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可置信的怒火, “一个大活人,一个问题副局长,在你们这么多纪检干部和公安的眼皮子底下,跑了?” “周明华,你们是怎么搞的?简直是笑话!这是严重的失职!” 电话那头瞬时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周明华小心地解释,“他那个司机进去过,可能是通风报信了。而且他临走前去武器库领了配枪和子弹。” “什么?”黄展妍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了,“有枪?” “嗯。九二式,两个弹匣。”周明华紧接着说,“宋局已经启动紧急程序,全城布控,正在追。” 黄展妍抄起保温杯,灌了一口水,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骂归骂,最终还得解决问题。 现在发火没用,稳住局势要紧。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她沉声问。 李雪松赶紧为她续了水,手有些抖,满眼的担心。 周明华继续汇报:“追捕工作全部交给宋明局长和公安局。纪检这边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对田家俊身边的工作人员逐个约谈,同时着手调查他所有的问题,包括这次强拆事件中他插手的城关派出所和看守所有关人员。一旦把他抓回来,立刻立案审查!” 黄展妍手指紧握着话筒:“告诉胡立新,让他亲自带队去追!务必把田家俊给我捉回来!”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胡立新抢过了电话。 “黄书记,我是胡立新!我向您表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追捕!就算把县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揪出来!”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宋明的声音: “老胡,别喊了!城北加油站发现线索!有人看到他的黑色帕萨特往老国道方向跑了!全体注意,目标城北老国道,立即出发!” 接着,又是宋明的声音:“李骏,你说。什么?人质已经安全解救?太好了!特警队和刑警队马上转向,加入追捕行列!” 黄展妍举着手机,听着里面杂乱却有序的调度声,心提到了嗓子眼。 待手机里的喧嚣告一段落, “让宋明接电话。”黄展妍命令道。 电话转到了宋明手里。 “宋明,”黄展妍声音很冷,“我就问一句,今天能不能抓到田家俊?而且,必须不出县,避免造成更大的影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对黄展妍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随即,宋明坚定有力的声音传来:“黄书记,请您放心!一定把他堵在县里!要是抓不到他,我就不回来见您!” “好。” 黄展妍深吸一口气,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我要陆云峰绝对安全。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宋明和旁边的胡立新异口同声地回答。 挂了电话,黄展妍感觉浑身似乎突然没了力气。 她缓缓坐回椅子,看向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李雪松。 她送上保温杯,可手却忘了拿开,还在抖。 “没事。” 黄展妍伸手,拍了拍李雪松冰凉的手背,试图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有胡立新和宋明,加上李骏和他的特警刑警,抓住田家俊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是……”李雪松的声音发颤,“田家俊手里有枪啊!陆主任又爱逞能,万一他冲在前面……” 话说到一半,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黄展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眼神却有些飘忽: “放心,别忘了,他身边还有安魁星。那个退伍特种兵,厉害着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猫抓一样难受。 一上午,黄展妍至少和宋明通了四次电话。 第一次,宋明汇报:“接到李骏报告,已经把田家俊堵在一个偏僻的小卖部里,我和胡书记正带队赶往。” 第二次,黄展妍等了半小时没消息,又打过去。宋明声音凝重: “情况有变,田家俊挟持了店里的老大妈做人质。陆云峰……陆云峰出去和他谈判了。” 听到这话,黄展妍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杯子碎了。 “他疯了吗?!” 黄展妍忍不住低吼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那种亡命徒,手里有枪,情绪不稳定,他上去谈什么判?谁让他上去的,这不是送死吗?拦不住他吗?” “黄书记,我劝不住他。”宋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说的也有道理——田家俊是他挖出来的,只有他说话田家俊可能听。说不定有机会……” “有机会也不行!”黄展妍打断他,“出了事,谁负责?” 电话解释道:“黄书记,我拦了,根本不管用,人已经上去了。” 黄展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想起早晨陆云峰站在她面前,笑着说“没什么危险”的样子。 她想起他临走时,李雪松站在门口,小声说“你小心点”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别亲临险地”。 现在,他要去亲临险地了。 挂了电话,黄展妍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拽回来。 李雪松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眼眶已经泛红。 “黄书记,要不……要不我们也过去吧?”李雪松小声建议。 “不行。”黄展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我们现在过去,只会添乱。相信他们,相信陆云峰。” 说是相信,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终于,几分钟后,宋明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这一次,宋明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轻松:“黄书记!事情解决了!” 黄展妍的腿一软,扶住桌角才没失态: “怎么样?人质呢?陆云峰呢?” 第306章 不一样的牵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命是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真搞不懂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早晚得抖出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物理的办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阴险的密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这波不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班长的纠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路子很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开庭之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不愧叫曹翻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关键证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最后的杀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当庭无罪释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每次都是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2章 解决问题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3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4章 到底算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5章 顺水推舟算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6章 旖旎中挣脱 手机铃声,是唐韵诗的。 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却没能完全浇灭唐韵诗眼底的火。 她仅愣了片刻,像是没听见似的, 晃了晃头,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搂紧了陆云峰的脖子, 红唇再次压了上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继续探索。 可紧接着,陆云峰口袋里的手机也仿佛受到了传染,疯狂震动起来, 铃声大作,和唐韵诗的手机形成了诡异的二重奏。 事不过二。 这连绵不绝的催命符,总算给了陆云峰一个坚决的借口。 “不行,我得接电话。” 陆云峰趁着她动作微滞的瞬间,双手抵住她的肩膀,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腾出嘴来,喘着粗气解释道: “可能是黄书记。” 身为县委办副主任,不接县委书记电话,后果很严重。 唐韵诗的动作一顿,眼中的狂热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不甘。 她看着陆云峰那张涨红的脸,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感冲淡了不少。 陆云峰趁机轻轻推开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唐韵诗坐直身子,脸红得发烫,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动作有些僵硬,透着一股子羞恼。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陆云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来电显示:李雪松。 唐韵诗不去理会自己还在震动的手机,目光死死盯着陆云峰屏幕上的名字,警觉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护食的小猫。 李雪松对陆云峰的意思,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都知道。 唐韵诗早就把这位大美女秘书列为头号竞争对象,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来电话,不能不让她既恼怒又嫉恨,心里酸溜溜地冒着泡。 “喂,李秘书。” 陆云峰接起电话,用了官方的称谓,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陆主任,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雪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几分急切,同样明智地没用亲切的称呼,“黄书记找你,好像有急事。” 身为县委书记秘书,又是大家闺秀,自然懂得打电话的分寸。 陆云峰舒了一口气:“马上,已经在路上了。” 李雪松那边顿了顿,纳闷道:“你旁边有人?怎么俩手机一起响,吵得我耳朵疼。”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背景音里的异样,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那声音里藏着的一点点醋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云峰心里一虚,含糊道:“没什么,旁边有人打电话,我这就过去。” 说完不等李雪松再问,赶紧挂了电话,耳根都有点发烫。 这要是让李雪松知道刚才车里发生了什么,估计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你陆云峰曾在车内激吻女总监”的桎梏。 唐韵诗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伸手掐了他胳膊一下,嗔怪道: “行啊陆云峰,还学会藏着掖着了?跟李大秘书说话就这么小心?” 她的话音刚落,自己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溪。 唐韵诗没再跟陆云峰打趣,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接通了电话: “喂,林溪。” “唐总,我刚接到王哲的电话。” 林溪的声音干练而急促,“王皓无罪释放了,我正往县里赶,商量下一步提起民事诉讼的事。” “咱们得趁热打铁,把定山公司告个底朝天,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还得加上利息!” 两人正说着,陆云峰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王哲。 “老大,晚上一起吃饭吧!” 王哲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那股子嘚瑟劲儿, “我已经约好了周文渊律师和李骏局长,林溪顾问也会过来。咱们得好好庆祝一下,顺便感谢两位大功臣。这可是咱们正阳法治建设的高光时刻,必须得整两杯!” 陆云峰听着电话,眉头舒展了一些,心想王哲这小子确实考虑周到。 这场官司能赢,周文渊的辩护和李骏局长的铁面无私功不可没,的确应该好好感谢一下。 再说了,大家伙儿为了这事儿都紧绷了好几天神经,也该放松放松了。 “行,地点你定。” 陆云峰答应道,“不过提醒你一句,让你哥陪父母先回家安顿,别让他们跟着折腾,老人家的身体要紧。” “另外,你专门去一趟赵刚家,代表咱们慰问一下,告诉他官司赢了,让他安心养伤。医药费什么的不用愁,咱们想办法解决。” “老大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王哲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 “我哥刚才已经哭着回家了,说是要给我爸妈做顿好的。我现在就去找赵刚,必须把这份心意带到。您就等着晚上喝大酒吧!” “嗯,会办事。”陆云峰夸了一句,挂了电话。 此时,车厢内的气氛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那场即将失控的激情,被这两通连环夺命 call,硬生生地掐断在了摇篮里。 唐韵诗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陆云峰,眼神复杂: “林溪也在往过赶,说是要商量民事赔偿的细节。这丫头,比我还急。” “那正好。” 陆云峰整理好衣服,恢复了往日的从容,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又回来了, “晚上一起吃饭,就地商量。把该定的事都定了,免得夜长梦多。定山公司那帮人,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招呢。” 唐韵诗看着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心里有些失落,却又无可奈何。 她知道,现在的陆云峰,是正阳县的焦点,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不能有任何行差踏错。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云峰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凉: “那你先去忙正事吧,晚上吃饭时……我们再细聊。” 她的手掌柔软温热,陆云峰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站起身推开车门: “行,我先走了。晚饭时正常点,别再整那些幺蛾子。” 唐韵诗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股子妩媚劲儿又回来了: “你才不正常呢。快去忙你的事业吧,我的陆大主任。晚上见,别迟到哦。” 陆云峰推开车门,一脚跨了出去。 第327章 女孩都组团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8章 欲说还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9章 那层窗户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重头戏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眼睛忒尖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今天不合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危险在逼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总觉得不对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又一个麻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难以摆脱的死循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7章 复杂的多角关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8章 女人是魔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9章 麻烦事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0章 助攻打脸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那副气鼓鼓的小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雪松,别生气。气大伤身。” 平日里,陆云峰不会这样做,毕竟她是个女孩。 可经历了刚才的误会和矛盾,此刻的行动,不仅代表着两人的和解,更在某种程度上,表示理解她的内心,兼带着特殊的亲昵。 虽然当着黄展妍的面,但显然,她不会介意,甚至很理解,很欣慰。 果然,李雪松的肩,微微一僵,随即就放松下来,并对他报以惬意地一笑。 这一笑,正应了那句,相视一笑泯恩仇。 陆云峰与她目光对视了一下,从她的眼底,看到了清澈。 他转过头,看着黄展妍,笑容渐渐收敛,露出一种只有在谈论大事时才会有的沉稳。 “展妍姐,雪松,你们听我说。” “第一,就算乔文栋和刘芳芳真的苟且在一起,那也是我和刘芳芳离婚之后的事。” 陆云峰竖起一根手指,逻辑清晰, “那顶绿帽子,并没有戴在我陆云峰的头上。我是清清爽爽离的婚,干干净净走的人。” “既然已经陌路,他们爱怎么折腾,那是他们的私生活,与我何干?” “第二,”陆云峰继续说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冷冽, “公是公,私是私。如果乔文栋这次来,是抱着工作的态度,那我陆云峰自然以礼相待,把他当做上级领导来尊重。” “但如果他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在公事上给我穿小鞋,或者在私事上冒犯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我陆云峰也不是吃素的。我会让他知道,正阳县不是他吉海市的后花园,想怎么撒野就怎么撒野。在此之前,先以公对之,这是规矩。”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有男人的大度,又有强者的自信。 屋内安静了几秒。 不愧是陆云峰,不愧是名门子弟。 黄展妍看着陆云峰,眼中的担心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赞赏。 “好!说得好!” 黄展妍猛地拍了下桌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云峰,你这番话,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该有的胸襟和气度!公私分明,不情绪化,妥妥的大将风度!”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显然已经被陆云峰的情绪所感染,原本的不安一扫而空。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黄展妍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接待工作,咱们不仅要做好,还要做得漂亮!要让市领导看到我们正阳县的精气神!” 她迅速做出了部署: “这样,云峰,还是你负责总协调。我让展涛主任,他全程陪同接待,贴身跟着乔文栋,做好服务工作。” “我呢,就在韩俊熙主任和乔文栋副市长之间来回招呼,确保两边都不怠慢。” “没问题。”陆云峰点头应道。 黄展妍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说道: “不过,云峰,还有个细节。城关镇的项目启动时,除了乔文栋,你那个前妻刘芳芳,肯定也会在场。毕竟她是镇里的干部,这种场合她躲不掉。这事儿,你怎么调整?”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常务副市长,一个是势利眼的前妻。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出现在陆云峰面前,那画面简直让人不忍看。 陆云峰听完,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调整?有什么好调整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忙碌的县委大院,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展妍姐,你忘了吗?” “在此之前,你已经把她打发到镇政协联络组了。所谓的组长,名义上是镇里的干部,挂着副科级的名头,实际上就是个边缘人物。” “在后天那种场合,她就算在场,也不过是个看客。按照级别和座次,她连上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在核心区域站着的资格都没有。” 陆云峰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更何况,一想到她自己曾经无限接近这个机会,甚至为了这个机会不惜跟我离婚,去攀附权贵。” “可就在她拿到离婚证书的那一刻起,不仅这个机会彻底失去了,其他的一切,也都变了。” “到时候,看着我在台上万人瞩目,看着旺达集团的高管跟我像一家人一样,看着省里市里的领导对我赞赏有加。” “而她,只能缩在角落里,明明有的人在场,她却不敢上前说话,更不敢公开她和乔文栋的关系,生怕被人戳脊梁骨。” “那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感觉,那种后悔、不甘、嫉妒、怨恨交织在一起的感觉……” 陆云峰摊了摊手,耸了耸肩: “那种感觉,我实在无法形容,但我想,一定比杀了她还难受。” “哈哈哈哈!” 黄展妍听完,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愧是你陆云峰啊!” 她抚着胸口,调整了一下呼吸:“这么一说,后天的仪式,在城关镇,除了是奠基仪式,还有一个重要功能——打脸!” 她走到陆云峰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 “好!看在你这么大度的份上,我黄展妍就配合你一下。” “到时候,我亲自点名,让刘芳芳负责……嗯,负责引导群众观礼。让她好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成功!” “这也算是对我老弟精神上的一种补偿吧!” “展妍姐英明!”陆云峰笑着拱手。 李雪松站在一旁,看着陆云峰那副运筹帷幄、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消散了。 虽然一直在讨论陆云峰的前妻,可她心里并没感到多少不适。 相反,看着陆云峰面对这种尴尬局面时的坦然和大度,她心里更多了几分对他的敬佩。 这个男人,不仅有本事,更有胸怀。 他不屑于和烂人纠缠, 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报复,不是谩骂,而是无视。 是用自己的成功,去狠狠碾压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的自尊。 李雪松看着陆云峰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 那种崇拜和爱意,根本不受控制地从眼底溢了出来。 “行了,都别傻站着了。” 黄展妍心情大好,挥了挥手, “云峰,你赶紧回去准备明天的协调会。雪松,你去通知展涛,让他把接待方案细化,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这次,咱们要给乔市长一个‘惊喜’!” “是!” 两人齐声应道,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书记办公室,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媚。 李雪松跟在陆云峰身后,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云峰。”她小声喊道。 “嗯?”陆云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刚才那会儿,我……对不起。”李雪松红着脸,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陆云峰愣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行了,都过去了。赶紧去干活吧,后天的仗,可不好打。” “嗯!” 李雪松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坚定, “放心吧,到时候,我也帮你一起打脸!” 看着李雪松转进办公室的背影,陆云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黄昏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乔文栋,刘芳芳。 你们既然想来,那我就给你们留个最好的位置。 第341章 真会用人 天刚蒙蒙亮,正阳县就炸了锅似的忙起来。 红山镇老槐树村、城关镇两个项目地块,还有县招商办小楼,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身影。 今天是旺达集团两个项目挂牌奠基的大日子, 这可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剪彩,这是要把正阳县的经济版图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往里面灌金水的架势。 天还没亮透,城关镇项目基地,就已经是人声鼎沸。 王哲穿着一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嗓子已经有点哑,但眼神亮得吓人。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能反光,比平时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 此刻,他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在人群里穿梭,却一点都不显乱。 “老张,那个红地毯再检查一遍,别到时候省领导一脚踩下去,底下是个坑,那咱们可就真成‘正阳笑话’了。” “小李,礼仪小姐的站位再核对一下,左边那个高一点的往后挪半步,挡着后面横幅了,显得咱们不专业。” “还有,那个音响设备,再试一次音,别到时候韩主任讲话,出来全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声,那是给咱县里上眼药呢。” 王哲一边吩咐,一边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自从陆云峰把仪式总协调的活儿交给他,并且宽慰他说“出了事我担着,做好了是你功劳”之后,王哲就像是换了个人。 家里那头,哥哥开始工作了,向定山公司索赔的事,也在陆云峰的安排下,由林溪律师在稳步推进。 身后没了拖累,眼前有奔头,王哲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上下都透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劲儿,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干活。 “小李,嘉宾胸花再清一遍,省、市、县三级领导,还有旺达的贵宾,颜色别搞混,别闹笑话。” 王哲语速飞快却有条不紊, 工作人员连忙应着跑开,王哲又凑到墙角的仪式流程表前,手指点着流程: “还有奠基的铁锹,擦干净系上红绸,八个一个不能少,摆的位置要对齐,别歪歪扭扭,拍照不好看。” 他忙得脚不沾地,每个环节都抠得细致。 路过的县政协副主席看在眼里,跟身边人嘀咕: “陆云峰这小子,是真会用人。以前王哲就是个不起眼的科员,给他一放手,居然能把这么大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后生可畏啊!” 另一个部门一把手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陆主任眼光毒,用人不疑,王哲也争气。换个人来,这么多环节,早乱成一锅粥了。” 王哲听见这话,心里暖烘烘的,身上更有劲了。 他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靠陆云峰提拔信任,这份情,只能用实打实的工作来还。 他抬腕看了眼表, 七点半, 距离嘉宾到场还有一个半小时, 掏出手机,给陆云峰发信息,看老大起来没? 其实,陆云峰半小时前就醒了。 他抬手关掉闹钟,伸展了一下身体。 窗外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前面的县委大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他躺了几秒,翻身坐起来。 洗漱完毕,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深色领带,镜子里的人精神利落。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雪松的微信。 “起来了吗?” 他打字:“刚洗漱完。” “我也是,一会儿见。”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这说明,她已经不生自己的气了。 前天在她和黄书记办公室,自己的主动,收到了效果。 起作用的,还有昨天下午,那束被送到她小办公室,专门写了道歉的手捧花,应该不仅仅是浪漫。 陆云峰做了个深呼吸,感受着惬意的空气。 这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一切的兆头,都那么令人心怡。 穿戴整齐,王哲的消息到了: “老大,我已经在城关镇了。现场布置得差不多了,你看看还有啥要调的?” 陆云峰回了个“好,十分钟到”,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 安魁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老大,今天帅。” 陆云峰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这身行头,是昨天,李雪松为他选的。 当时,开完协调会,俩人一前一后回办公室,路上,李雪松问他: “明天仪式穿什么?” 他看向她:“你有什么好建议?” “我喜欢看你穿那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衣,深色领带,很精神。” 那语气,让陆云峰觉得,有些自家女人的味道。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拐上主路。 街道上人不多,早点铺子开着门,蒸笼冒着白气,炸油条的锅里滋滋响。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流程。 九点城关镇,十点半红山镇,两头跑,时间必须卡好。 城关镇项目地块在县城东南,原来是片荒地,推平后铺了碎石,四周插着彩旗。 一大早就有工人搭好了主席台,红地毯铺到路口,音响设备调试完毕,几个调试员正对着话筒喊一二三。 王哲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一沓流程表,正跟几个工作人员交代什么。 看见陆云峰的车,小跑过来。 “老大。” 他脸上带着笑,精神头十足。 跟两个月前,那个蹲在自家被强拆的废墟前,手足无措的王哲判若两人, “主席台搭好了,音响也试过了,贵宾休息区在那边临时板房里,茶水点心都备好了。” 陆云峰扫了一圈,点点头。 王哲确实会办事,细节都想到了。 “县里领导那边,谁先到?”他问。 “黄书记和赵县长差不多八点半。” 王哲翻了翻流程表,“省里的韩主任九点前到。旺达那边,王总昨晚就到了,住正阳酒店。唐总比他早一天。” 陆云峰神色微滞了一下,没接话。 这说明,唐韵诗前晚喝完酒,下榻正阳酒店后,就没回去。 昨天,两人通了几次电话,也发了好多信息,沟通今天仪式方案的细节,但唐韵诗没说她还住在正阳酒店。 显然,是怕打扰他。 仪式的前一天,又是协调会,又是两办的工作,紧张得很。 王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还是忍住了没问。 城关镇的书记和镇长带着班子成员到了。 隔着老远就跟陆云峰打招呼,握手寒暄,脸上笑容堆得满满的。 陆云峰客客气气应着。 人群后面,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快步走开,往镇办公楼方向去了。 陆云峰看见了,眼波微动。 第342章 前妻的悔恨 那女人,是刘芳芳。 她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走到办公楼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主席台、红地毯、彩旗、人群,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她,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存在。 她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转身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暗,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荡荡的。 脸上的神情有落寞、有不甘,与外面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 刘芳芳上到二楼办公室,缩在窗帘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水,眼神复杂地看着楼下忙碌的人群。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城关镇招商办的一把手,那是何等的风光? 那时候,谁家企业想落地,不得先过她这一关? 那时候,她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笑脸相迎? 可现在呢? 她被调到镇政协联络组,职位只是普通职员,还背着党内警告的处分,彻底被边缘化了。 更让她心里堵得慌的是,楼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嘴里念叨的全是“陆主任”。 “陆主任说了,每个位置都要有次序。” “陆主任交代过,省领导的车要从东门进。” “陆主任特意叮嘱,镇里的老乡们安排在西侧观礼区,视野好。” 每一个“陆主任”,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刘芳芳的心口上来回锯。 谁能想到,短短不到半年时间,这个被她看不起的前夫,竟然成了整个正阳县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哼,不就是抱上了旺达集团的大腿吗?” 刘芳芳在心里酸溜溜地想着,嘴角扯出一丝不屑的冷笑, “这种暴发户式的成功,能维持多久?等风头过去了,看他怎么摔下来。” 可她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旺达集团那种体量的企业,一旦落地,那就是扎根百年的基业。 陆云峰作为促成这一切的关键人物,他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根本不存在“摔下来”的可能。 何况,这一阵子,她也看到了,陆云峰所做的一切,简直是开挂,更是令她嫉妒的要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她那个同样势利的闺蜜群。 群里有人发了几张现场的照片,配文: “哎哟,听说今天省市的大领导都要来,咱们正阳县这下可真是麻雀变凤凰了。” “我也听说了,城关镇和红山镇,两个项目同时启动,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大项目。” 刘芳芳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脸色苍白如纸。 镜头里,陆云峰站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周围环绕着的,都是平日里只能在电视台新闻里看到的大人物。 而他看向镜头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日常操作。 刘芳芳的手指紧紧扣着茶杯的边缘。 她突然觉得,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能够让她飞上枝头的整个世界。 那种悔恨,像毒蛇一样,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 …… 上午八点半,嘉宾陆续到场。 最先来的是县里的领导,黄展妍、赵庆丰、刘宏达等人,穿着正装,精神饱满地走进城关镇项目现场。 黄展妍一眼就看到了忙碌的王哲,笑着对赵庆丰说: “不错,准备得很充分,王哲这孩子没让人失望,陆云峰也会用人,敢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年轻人,有魄力。” 赵庆丰点头:“是啊,陆主任眼光独到,用人不疑,王哲也争气。今天这仪式,要是顺利,咱们正阳县的经济,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刘宏达跟在后面,看着兴奋的人群,感慨道: “陆云峰这小子,是真有本事。当初所有人都觉得,旺达的项目不可能回来了,他偏偏做到了,而且,还是两个项目同时奠基,不容易。” 王振江笑着补充: “现在全县上下,没人不佩服陆主任。老百姓感激他,领导信任他,企业认可他,这就是硬实力。今天这场面,必须好好宣传,吸引更多企业来正阳投资。” 陆云峰上前,和各位领导打招呼。 黄展妍笑问陆云峰,“准备得怎么样?” “都好了,就等领导来。” 黄展妍看了看远处:“乔市长那边,展涛已经在高速口等着了。” 陆云峰点点头。 黄展妍收回目光,叮嘱他,“今天,可就全靠你了。” 陆云峰笑了笑。“黄书记,您放心。今天的主角是项目,不是我。” 黄展妍看着他,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心照不宣。 赵庆丰和刘宏达也上来打招呼,王振江则向王哲要了份流程。 八点四十五分,几辆车从远处驶来。 打头的是展涛的车,紧跟着是市政府那辆米色考斯特,后面跟着几辆黑色轿车。 车队的阵势比预想的大,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陆云峰看着那考斯特慢慢驶近。 车门打开,乔文栋第一个下来。 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今天穿着深色西装,面带微笑,举止得体。 身后跟着市政府副秘书长、市发改委主任、市招商局局长,鱼贯而下。 乔文栋脸上虽在笑,心里却在吐槽。 没人知道,他本来没打算来。 昨天韩奇正市长亲自给他打电话,让他代表自己来正阳,说是“重视招商引资工作,树立全市标杆”, 他根本没法推脱。 再加上,昨晚刘芳芳哭哭啼啼给她打电话,让他来县里镇镇场子,随后和县领导说,尽快把她调出政协联络组,摆脱那个闲职,乔文栋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更让乔文栋头疼的,他今天不可避免地要面对,那个刘芳芳的前夫,如今风光无限的陆云峰。 他心里清楚,今天这场面,注定不会平静。 可身为常务副市长,他只能装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黄展妍已经快步上前,热情伸手: “乔市长,您辛苦了,欢迎您来正阳指导工作。” 乔文栋笑着握手,语气官方:“黄书记客气了,旺达的项目是市里重点关注的项目,我过来,是应该的。” 后面依次是赵庆丰等人的握手。 寒暄完毕,他的目光扫过主席台、红地毯、彩旗,最后落在人群后面的陆云峰身上。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碰在一起。 乔文栋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陆云峰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乔文栋往里走,经过陆云峰身边,黄展妍主动介绍: “乔市长,这位就是陆云峰同志,我们招商办的主任,这两个项目就是他牵头谈下来的。” 乔文栋伸出手,“不错,年轻有为。” 陆云峰跟他握了握,“乔市长过奖。”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 乔文栋笑了笑,跟着黄展妍往里走。 一切如常。 镇政府门口的台阶上,刘芳芳的身影再次出现。 第343章 姐姐相求 显然,刘芳芳的再次出现,是因为乔文栋。 她的目光在乔文栋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扫向陆云峰,随即又落回乔文栋身上,眼底满是局促和期盼。 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脚步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没错,她不敢过去。 不远处,陆云峰站在人群后侧,神色平静,正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 他今天穿的那身深蓝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沉稳气场,比当初和她在一起时,更显成熟,也更有派头, 那是一种手握实权、被人尊崇的底气, 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模样。 刘芳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文件夹里,是她勉强从招商办要来的仪式流程表, 那是她,现在唯一能和这场风光盛事扯上关系的东西。 这时,镇办公室的小李,一位刚入职的大学生,抱着一摞矿泉水从旁边经过,瞥见她,随口问道: “刘姐,你站在这儿干嘛?不去前面看看热闹?今天这场面,这么隆重,听说是咱们城关镇头一回。” 刘芳芳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我还有点事,回办公室处理。” 小李“哦”了一声,他当然不知道内情,也没多想,抱着水快步走向前面的人群。 刘芳芳看着他的背影,又望了一眼远处被众人簇拥的陆云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 除了又酸又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 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英俊,更加意气风发的男人,再看向那个半谢顶的老男人,没有得到任何目光回馈。 失望,像坠入无底深渊的石头,没有任何声息。 她转身,再次回到办公楼, 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比刚才更紧凑,像是在逃避什么。 走到自己那间,狭小简陋的政协联络组办公室门口, 她猛地推开门,反手狠狠带上, “砰”地一声,仿佛要把外面所有的热闹和风光,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没有别人。 极端的安静。 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远处的音响声、领导的寒暄声、围观群众的议论声, 断断续续飘进来,每一声都像在打她的脸。 她走到窗边,一把拉上窗帘,办公室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光线,勉强能看清桌上的东西。 她颓然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被她甩在办公桌上,散开的文件夹里,那份仪式流程表上,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总协调:陆云峰”那三个字上。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眼睛里,扎在她的心上。 她清楚地记得,当初旺达项目刚有眉目时,还是她在城关镇招商办当主任,当时,她正为如何完成全年的招商任务,天天苦恼。 不止一次,当着陆云峰长吁短叹,当着母亲和姐姐的面,大倒苦水。 谁料想,没过几天,是项目方,最先接触的她,也是她开始了初步的对接工作。 她曾在母亲和姐姐面前夸下海口,说要把这个大项目拿下,名利双收,让她们见证自己的风光。 可现在,项目落地了,仪式办得风风光光,所有的功劳,所有的尊崇,都成了陆云峰的。 而她,却被踢到了这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上,连靠近仪式现场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彩旗,那些红地毯,那些此起彼伏的掌声,那些领导的夸赞,本来都该是她的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窗外又传来一阵更热烈的掌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像是在狠狠嘲讽她的愚蠢和不自量力。 刘芳芳猛地伸手,把流程表抓起来,狠狠扣在桌上,指尖因为用力而不住地颤抖。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 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着寒意。 她想起自己当初拿着离婚证书,趾高气扬地对陆云峰说“你学学我,别这辈子都没出息”的样子, 想起自己嘲笑他、逼他离婚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悔恨,瞬间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刘芳芳瞥了一眼,没理,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固执得不肯停下, 直到第三遍,她才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姐”两个字。 是刘佩佩。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沙哑得厉害:“姐。”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刘佩佩疲惫又急切的声音,还夹杂着轻微的哈欠: “芳芳,你可算接电话了!我刚从电视台下班,熬了一整夜,困死我了。” 刘佩佩的语气里满是委屈,顿了顿,又急着说道: “你快看朋友圈,全是旺达项目挂牌仪式的现场报道,我看乔文栋也去了,听说还要剪彩!” “芳芳,你不是说好久没见到乔市长了吗?这次他亲自来城关镇,你总该能见到他了吧?” “你可得抓紧机会,让他帮你运作运作,把你从政协那个破地方调出来,把处分也撤了,最好能回招商办当主任,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刘佩佩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 “还有我,芳芳,你也帮我在乔市长面前美言几句,行不?” “我现在在后台做制作,简直快憋疯了!每天对着一堆破机器和素材,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些企业老板、成功人士,我连边都沾不上,再这样下去,我就彻底被边缘化了,以后再也没机会风光了!” 刘佩佩的抱怨,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刘芳芳心里清楚,姐姐落到今天这步,也是为了帮自己出气。 当初在老槐树村,刘佩佩带着摄像,本来是想拍陆云峰出丑的画面,想趁机炒作一下。 结果呢? 反倒见证了陆云峰的高光时刻,直接目睹了她老公石健被查, 她自己也被县融媒体中心约谈,给了处分,直接调离了一线播音岗,彻底远离了她最爱的聚光灯。 从那以后,刘佩佩整个人就彻底蔫了,每天怨天尤人,一门心思就想靠关系调回播音岗。 可,身为姐姐,难道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难吗? 第344章 母女的悔恨泪 刘芳芳听着姐姐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声音里满是无奈: “姐,你的事,有机会我肯定会帮你说,咱们是亲姐妹,我还能忘了你?” “可问题是,自从上次老槐树村的事情出了之后,乔文栋就对我避之不及,除了当初替我说了一句求情的话,就再也没见过我。” “我每次给他打电话,都是他的秘书周绍龙接,发信息也石沉大海,根本不回我。” 她顿了顿,语气里又多了几分卑微: “昨天,我听说他要来县里参加仪式,特意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他才勉强接了我的电话。” “我跟他说了,让他这次来县里,无论如何都要帮我脱离苦海,哪怕让我回镇里招商办当主任也好。” “可他就那么含糊其辞,说来了看情况再说,语气阴阳怪气的。” “我刚才见他来了,下去一趟,可他,连往我这个方向看的意思都没有,我总不能上去死皮赖脸吧!” “我现在躲在办公室里,连他的面都见不上,又怎么帮你说你的事?” 电话那头,刘佩佩瞬间蔫了,唉声叹气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啊?乔市长以前不是挺贴乎你的吗?我还跟你去过那个会所,你不是说,把他拿下了吗?” “唉!”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男人啊,没一个好东西,到手了就不珍惜。早知道这样……” 刘佩佩没再说下去。 停了片刻,她又缓过阳来: “要不,你再给他发个信息,送点东西?或者,你直接去现场堵他?” “堵他?我不敢。” 刘芳芳苦笑着摇头, “现场那么多领导,还有陆云峰在,我要是贸然过去,不仅会被乔文栋反感,还会被人看笑话,到时候,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送东西也不行,他现在避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收我的东西?” 刘佩佩又说了几个办法,要么不切实际,要么被刘芳芳一一否定, 姐妹俩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语气里满是绝望和不甘。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又带着悔恨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她们的母亲王桂兰: “芳芳!让我跟你说!” 王桂兰一把抢过刘佩佩的手机,语气急切又带着质问: “芳芳,我问你,刚才佩佩说,乔文栋去参加仪式了,那陆云峰呢?他在现场吗?他是什么角色?” 刘芳芳沉默了一瞬,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他在,他是这次仪式的总协调,所有事情,都是他说了算,现场的领导、嘉宾,还有旺达集团的人,都围着他转。” “什么?!” 王桂兰的声音瞬间拔高,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像是她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我滴个老天爷啊!总协调?所有事情都他说了算?!” 王桂兰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数落和悔恨,语气辛辣又刻薄,每一句话都戳在刘芳芳的心上: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你说你当初是瞎了眼,还是被猪油蒙了心?我让你跟陆云峰离婚,你就真的离?” “你知不知道,你离的不是婚,是你这辈子的荣华富贵啊!” “你看看你现在,被调到政协那个闲职上,连个人都见不到,连乔文栋都不搭理你。” “你再看看陆云峰!自从跟你离婚后,他是什么样?” “先是把魏建臣和石健送进去,又在老槐树村搞了乡村振兴示范项目,又把旺达在城关镇因为你管人家要钱,要退出去的项目,救活了。” “一边干着轻松的县委办副主任,一边还兼着招商办主任,手握妥妥的实权,连省、市领导都围着他转!” 王桂兰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满是悔恨: “我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干嘛就劝你跟他离婚了?” “我以为乔文栋能给你撑腰,能让你风光,可你看看,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态度?连面都不肯见你!” “而陆云峰呢?他当初对你多好啊!” “言听计从不说,工资全上交,你要什么他给你买什么,可你呢?嫌他穷,嫌他没本事,把他当垃圾一样扔掉!” “还有佩佩!” 王桂兰又扯到了刘佩佩身上,语气更加尖利, “你也是个没脑子的!当初让你别去招惹陆云峰,别去拍他出丑,你偏不听!非要逞能,结果呢?” “老公被查,自己被调离播音岗,成了个后台打杂的,连聚光灯都挨不上边!你们姐妹俩,真是把我气死了!” 刘芳芳想反驳,可除了她妈同意她离婚,其他的说得都在理上。 她张了张嘴,最后,到了嗓子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我还记得,当初陆云峰第一次进咱们家,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对我恭恭敬敬,一口一个阿姨,说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好好孝顺我。” “面上客客气气,可心里骂他穷酸,骂他配不上你,最后,竟然逼着他跟你离婚!” 王桂兰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悔恨得肝肠寸断, “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啊!要是当初我不逼你们离婚,要是你们姐妹俩好好对陆云峰,现在咱们家,早就飞黄腾达了!” “佩佩还是一线播音员,你也能坐稳那个副镇长,我也能跟着你们享清福,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看着别人风光,自己背地里受苦?” “你看看人家陆云峰,现在多出息!省里领导重视他,市里领导夸奖他,企业老板巴结他,他要是还跟你在一起,你现在就是县委办副主任的夫人,谁不得敬你三分?可你呢?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王桂兰一遍又一遍地数落着,一遍又一遍地痛悔着,那些刻薄的话语,那些充满势利的抱怨,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刘芳芳的心上。 刘芳芳坐在椅子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桌上,变成一小片水渍。 她无力反驳,无力辩解。 母亲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是她嫌陆云峰没出息,是她看不起他,是她亲手推开了那个真心对她的人,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幸福。 电话那头,刘佩佩也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抱怨: “妈,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我想回播音岗,我想重新风光起来,可我没机会了……” 王桂兰也哭了,母女三人在电话里,一个比一个哭得伤心,哭声里满是悔恨、不甘和绝望。 她们抱怨命运不公,抱怨乔文栋无情,羡慕陆云峰的牛b,可从来没有真正反思过,她们之所以落到今天这步,全是因为她们自己的势利和短视。 当初看不起陆云峰的是她们,亲手把他推开的是她们, 如今看着他风光无限,又来悔恨,又来抱怨,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第345章 自己配不上他 “妈,别说了,说这些都没用了。” 刘芳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听起来像是破风箱在拉扯,有气无力。 “我再试试,一会儿看看能不能见到乔文栋。要是实在不行,我也认了。” “什么?” 电话那头,王桂兰一听,马上咆哮起来,唾沫星子似乎都能顺着信号,喷到刘芳芳脸上。 “你这个死丫头,什么叫认了?” “那是你的前途!那是咱们家的翻身仗!” “你必须抓住乔文栋这根救命稻草,哪怕跪下来求他,也得让他把你弄出来,最好能调到市里去,他有那个本事!听见没有?” 刘佩佩也在一旁帮腔: “妈说得对,认什么认,能让那个老男人白占便宜吗?” “他当初在床上怎么说的?噢,事情过去了,他不认账,想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姐,别说了。” “我怎么不说?你为了他,跟陆云峰离了婚。现在陆云峰越混越好,他倒好,连面都不见了。他那样算什么?” “就让他把你调到市里去。不调,就把你和他的那点事,包括证据,给他在网上公开,大不了鱼死网破!” “姐……”刘芳芳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刘芳芳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烦躁地拿起流程表, 可偏偏,“总协调:陆云峰”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眼底。 她伸手,把流程表塞进抽屉最深处,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对于乔文栋来说,自己这根稻草,早就烂了。 可她不想就这样算了。 她手里掐着乔文栋和她在一起苟且的证据,那是当时姐姐和姐夫石健,怂恿她留下的。 但留下的是什么,她和谁都没说。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对不堪命运的最后底裤。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那样做。 因为,一旦做了,她也就完了。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伴着欢呼声和掌声。 刘芳芳下意识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楼下的声音,一下子钻了进来。 她顺着声音,朝着仪式现场望去。 这一眼,让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只见几辆挂着省牌的黑色奥迪轿车,在一辆警车开道下,缓缓驶入现场。 车门打开,省发改委副主任韩俊熙,带着两位处长,笑容满面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韩俊熙下车后,根本没有理会迎上去的县委书记黄展妍和县长赵庆丰, 也没看站在一旁等着和他握手的常务副市长乔文栋, 而是径直走向了人群后方的陆云峰。 “小陆啊!好久不见!” 韩俊熙大步流星地走到陆云峰面前,主动伸出手,紧紧握住陆云峰的手,用力摇晃着,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仿佛两人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韩主任,欢迎您莅临指导!” 隔着几十米,刘芳芳看不清陆云峰的眉眼,但声音她都听得见。 她更能看见,陆云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从容不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指导什么指导,我是来学习的!” 韩俊熙哈哈大笑,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正阳这个模式,是全省的标杆!你这个招商办主任,功不可没啊!” 阳光洒在陆云峰身上,那份自信和气场,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刘芳芳心里。 她想起以前在家里,陆云峰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她嫌他窝囊,嫌他没出息,连个副科都混不上。 他从来不争辩,就那样坐着,安安静静的。 她那时候觉得他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现在她才知道,他不是没出息,是不屑,是时候没到。 而她,没看清自己,也没等到那个时候。 视线里,韩俊熙对陆云峰亲热在延续。 那可是堂堂的省发改委副主任,妥妥的正厅级大员! 可他对陆云峰,怎么就那么客气? 听说,他那个宝贝女儿韩馨予,正在追求陆云峰,天天以讨论论文的名义,缠着陆云峰。 难道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绝对不止。 刘芳芳心里清楚,韩俊熙这种老狐狸,如果陆云峰没有过硬的实力和背景,他绝不会表现得如此失态。 韩俊熙拉着陆云峰的手说了好一会儿,旁边两个处长模样的人才凑上去,跟陆云峰握手,姿态恭敬得像是见了领导。 刘芳芳认得其中一个是项目处的,以前她跑项目的时候求见过,架子大得很,她递了三次材料才接过去。 现在他弯着腰,双手握着陆云峰的手,脸上的笑堆得跟抹了蜜似的。 她的手攥紧了窗帘。 乔文栋终于从人群中走出来,跟韩俊熙握手寒暄。 随后是黄展妍,赵庆丰也跟了上来,其他官员,也排着队和韩俊熙握手。 那些平日里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官员们,此刻,竟然都显得有些拘谨。 刘芳芳的目光越过这些人,盯着乔文栋的背影,开始琢磨着该怎么跟他说见面的事。 昨天电话里他说“来了看情况”,现在人来了,情况是什么? 她得找个机会凑上去,哪怕只说一句话,正阳县还有一个刘芳芳的存在。 还没等她想出来,一个穿职业装的靓丽女孩从人群中挤过来,走到陆云峰身边。 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干净利落。 她跟陆云峰说了句什么,陆云峰低下头听,两个人离得很近。 女孩说完,抬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李雪松。 刘芳芳认识她。 黄展妍的秘书,听说家世不错,人长得更是招人嫉妒。 县里早就在传,说黄书记想撮合她和陆云峰。 刘芳芳以前不信。 陆云峰那样的,县委书记的秘书能看上他? 现在她信了。 李雪松站在陆云峰旁边,递给他一份文件,手像是碰到他的手,缩回去的时候慢了一拍。 陆云峰接过文件,冲她笑了笑,说了句什么。 李雪松的脸上滞了一下,那是泛红后的反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刘芳芳看得清清楚楚。 她松开手,窗帘落下来,办公室又暗了。 她走回办公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定格画面。 她想起自己跟陆云峰谈恋爱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他,眼睛里全是光。 后来呢? 后来她进了城关镇招商办,接触的人多了,眼界宽了,觉得他配不上她了。 妈说他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姐说他没出息,她信了。 现在她才明白,不是他配不上自己,是自己配不上他。 手机又响了。 第346章 有没有招惹他 刘芳芳看了一眼,还是刘佩佩。 她把手机扣下,没接。 正在这时,窗外再次热闹起来,响亮的掌声和欢呼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她不想看,但还是忍不住拉开窗帘。 今天仪式的主角,旺达集团的人,来了。 只见一溜豪华车队,簇拥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停在红地毯前。 车门打开,旺达集团国内事业部的总经理王世安率先下车。 他五十多岁,穿深蓝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气度不凡。 一下车,就四处张望,目光锁定队伍中的陆云峰后,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陆老弟!” 王世安根本不顾周围那些想要握手的大领导,直奔稍稍靠后的陆云峰,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 “王总,欢迎欢迎!”陆云峰笑着回抱。 “什么王总不王总的,叫我世安就行!” 王世安拍着陆云峰的肩膀,声音洪亮, “老弟,这次可是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这个项目早就撤了啊!”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叹声。 谁不知道旺达集团是国际知名的跨国集团? 谁不知道王世安是商界的大佬? 可这位大佬,在陆云峰面前,竟然表现得如此亲热,简直就像是亲兄弟一样。 关键是,当着这么多省市县领导,和全体干部群众的面,他竟然说出原本计划撤资,被陆云峰强力挽回的实情。 还没等大家心里的震惊平息,紧接着,旺达集团的一位副总裁林祖耀也下了车。 这是一位马来亚华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前面一辆奔驰车上下来的唐韵诗,紧走几步上前,用流利的英语为林祖耀介绍韩俊熙、乔文栋、黄展妍等省、市、县领导。 到了陆云峰,则用同样流利的英语与林祖耀寒暄,两人相谈甚欢。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 陆云峰不仅懂政策、懂经济,竟然连英语都这么地道? 刘芳芳对此倒不怎么意外,在大学时,陆云峰的英语就过了六级,原来平时在家,他也经常看原版的英文电影。 令她眼红的,是唐韵诗。 上次在老槐树村,刘芳芳领教过她的厉害。 此刻的她,站在在陆云峰身边,穿浅色风衣,长发披着,离他很近,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 这位旺达集团的投资总监,听说家里是粤城的巨商,她自己也是常青藤名校的海归,在旺达做高管。 刘芳芳看着两个人说话的样子,自然得像认识了很久。 曾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在两人婚姻存续期间,陆云峰就和唐韵诗有一腿。 只是,是否如此,她已没有资格考证。 她又想起刚才,李雪松看陆云峰那一眼,还有那个韩馨予,省发改委韩主任的女儿。 这几个女孩,无论哪一个,无论是家世、长相还是能力,都比她刘芳芳强不止一百倍。 虽然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但事实的确如此。 她的手在发抖。 窗帘从指缝里滑下去,办公室又暗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腿软,扶着窗台慢慢坐回椅子上。 桌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刘佩佩发的消息: “妈让我问你,见到乔文栋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 “没有。” 发送。 那边秒回: “那你什么时候去?” 她没回。 又发过了一条:“你倒是说话啊,我的事还指着你呢。”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累,累得无能为力。 再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刘芳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所有的悔恨、不甘、嫉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扑到桌子上,失声痛哭。 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悲凉。 她知道,她这一辈子,都只能活在悔恨里。 看着陆云峰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巅峰,看着他身边优秀的女人环绕,看着他在高官巨贾间纵横捭阖。 而她和姐姐、母亲,只能在底层苦苦挣扎,为自己当初的势利和短视,付出一辈子的代价。 …… 反差在窗外,现场的热烈在继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陆云峰和唐韵诗,两人一左一右,引领着一众领导,走向主席台。 来到主席台,乔文栋在韩俊熙身边站定。 他看着陆云峰跟旺达林副总裁谈笑风生的样子,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不一样了。 他以前听刘芳芳提起陆云峰,说的都是“窝囊”、“没出息”、“扶不上墙”。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跟刘芳芳嘴里那个,完全对不上。 省发改委的韩主任主动跟他握手,旺达集团的王总给他熊抱,副总裁拍着他的肩膀笑,县委书记和县长都对他客客气气。 还有那两个女孩,一个县委书记的秘书,一个旺达集团的投资总监,看他的眼神全都不加掩饰。 这个人,真的是刘芳芳不要的那个前夫? 他抬眼看了一眼城关镇办公楼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刘芳芳就在那儿。 她昨天打了三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说想见他,说想调动一下。 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句“来了看情况”,现在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答应她,是后悔当初跟她睡在一起。 据说,陆云峰那时还是个小镇上的普通科员,他以为没什么。 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不是没本事,是时候没到或者不想。 他为了刘芳芳,得罪了陆云峰,得罪了黄展妍,得罪了正阳县半个班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对了,还有那个陈氏父子…… 他心下一慌,转头示意秘书周绍龙上前。 周绍龙凑过来,他压低声音: “你马上问一下陈建国,老槐树村那个项目,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他儿子陈继业,最近在正阳县搞什么名堂?有没有招惹陆云峰?” 周绍龙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想起前几天陈继业给他打电话,说有个官司要打,让他帮忙联系京城律师协会的同学。 他当时没多想,就帮着打了招呼。 现在乔文栋这么一问,他心里咯噔一下,陈继业要对付的,该不会就是陆云峰吧? “听见没有?”乔文栋的声音冷下来。 “听见了。”周绍龙点头,“我马上办。” 他转身往人群外面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翻出陈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周秘书?”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意外。 “陈总,乔市长让我问您一件事。” 周绍龙压低声音,“老槐树村那个项目,善后处理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理好了。该赔的赔了,该退的退了。公司亏了几百万,认了。怎么了?” 周绍龙没回答,又问了一句:“陈继业最近在正阳县,有没有招惹那个陆云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然后陈建国说:“周秘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绍龙没再问,说了句“没事了”,挂了电话。 他心里有了答案, 但这个答案,他是多么不想要。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主席台那边。 陆云峰正陪着韩俊熙和旺达副总裁说话,三个人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他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347章 那个大嘴巴 周绍龙灰溜溜地缩回人群里,手里的手机还发烫。 他瞄了一眼乔文栋,正跟王世安说话,他只好躲在一边。 甚至希望,乔文栋永远忘记刚才那个要求才好。 主席台上,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布置剪彩的站位。 红绸拉好了,金剪刀摆得整整齐齐,托盘在阳光下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王哲站在台下,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流程表,对着对讲机喊得嗓子冒烟。 “礼仪小姐往左半步!对,别挡着领导的脸!” “音响师,背景音乐起!别等剪完了才放《好日子》!” 等待开始的那几分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韩俊熙侧过身,看着站在旁边的陆云峰,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慈祥,简直能把人融化。 “云峰啊,不错,搞得不错。” 陆云峰微微欠身,语气谦虚: “韩主任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离不开省里的政策倾斜,市里的统筹指导,县里的全力支持,也离不开旺达集团的通力配合。” 这一串排比句,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在场的所有人,又没显得自己狂妄。 韩俊熙显然很受用,伸手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是在拍自家女婿。 “我还得感谢你呢。” 韩俊熙声音刻意没去降低,完全不怕周围的人听见, “我家馨予,这段时间多亏你辅导毕业论文。她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不仅有能力,还特别有耐心,比她学校那些只会念ppt的导师强多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陆云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羡慕,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韩俊熙是什么人? 省发改委副主任,手握项目审批大权的实权派! 他居然当众给陆云峰站台,还主动提起女儿,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这是把陆云峰当成“准女婿”在培养啊! 陆云峰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心里暗骂韩馨予那个大嘴巴,嘴上却还是笑着回应: “韩小姐天资聪颖,一点就通,我就是稍微点拨了一下,没帮上什么大忙。” 韩俊熙哈哈一笑,音量依旧,引得乔文栋竖起耳朵,目不转睛: “你太谦虚了。陆主任,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已经跟有关方面打过招呼了,让正阳县好好培养你。这么好的苗子,要是埋没了,那就是犯罪!” 周围的领导纷纷反应过来,对着陆云峰就是一顿花式夸赞。 “是啊是啊,陆主任年轻有为!” “陆主任可是咱们正阳的功臣啊!” 乔文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领导式微笑”,嘴角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本来是想来走个形式,或者至少给陆云峰一点颜色看看。 可现在好了,省里的领导都发话了,他今天要是为难陆云峰,那就是跟韩俊熙过不去,那就是不识大体。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他只能硬生生受着。 王世安更是热情得过分,一把拉住陆云峰的手,拍得啪啪响: “陆主任,我们总裁特意吩咐我,等忙过这段时间,一定要邀请你和县里的领导,去槟城的旺达总部考察。机票酒店全包,必须去!” 陆云峰笑着点头:“多谢王总,有机会一定去。” 唐韵诗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借着递给王世安讲话稿的时间,转过身,附在陆云峰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醋意: “我的陆大主任,韩主任刚才说的话,我可都听到了。韩小姐对你,好像很上心哦。还有李秘书,刚才我看到她在那边,一直盯着你看呢,眼神都能杀人了。” 陆云峰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别瞎起哄,我就是辅导论文,纯洁的师生关系。” “快回你的位置,仪式马上开始了。” 唐韵诗挑了挑眉,没再调侃,却也没回自己位置,故意站得离陆云峰更近了些,肩膀几乎都要贴上他的胳膊,眼神里的占有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不远处的李雪松,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撇了撇,手里的文件夹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早就听黄展妍说了,今天要配合陆云峰,好好打脸刘芳芳和乔文栋。 可看到唐韵诗这个“狐狸精”和陆云峰靠得那么近,心里还是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九点整,剪彩仪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宣布:“请各位领导为旺达集团正阳项目剪彩!” 掌声雷动,鞭炮齐鸣。 韩俊熙、乔文栋、黄展妍、王世安、旺达副总裁林祖耀,还有作为总指挥的陆云峰,六个人站成一排,同时举起了金剪刀。 “咔嚓!” 红绸断开的瞬间,漫天的彩带飘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接下来是领导致辞环节。 韩俊熙第一个上场。 他根本没看手里的稿子,脱稿讲了五分钟。 从正阳的区位优势,讲到旺达项目的战略意义,最后话锋一转,直接点名表扬。 “这个项目的落地,离不开正阳县招商办陆云峰同志的辛勤付出。我听说,为了这个项目,他动用了很多资源,付出了很多努力,尤其是城关镇这个项目的起死回生,最能说明问题。这种‘钉钉子’的精神,值得全省的招商干部学习!” 台下掌声雷动。 陆云峰站在台下,表情平静如水,仿佛被表扬的不是他。 轮到黄展妍。 她也没念稿子,简简单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重点强调了陆云峰的贡献。 “刚才,韩主任表扬我们招商办的陆云峰,那我也简单补充两句。云峰同志主持招商办工作时间不长,但干的事不少。这个项目,他是头功。县委决定,给他记大功一次!”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乔文栋身上。 作为常务副市长,他的讲话分量最重。 大家都想听听,这位传说中跟陆云峰有“过节”的领导,会怎么说。 乔文栋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台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各位来宾,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听起来依旧威严,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旺达集团两个项目同时落地正阳县,这是正阳县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件大喜事,也是全市招商引资工作的一件大喜事。我代表市政府,向旺达集团表示热烈的祝贺,向正阳县的同志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下的陆云峰身上。 第348章 违心的表扬 乔文栋顿了顿, “刚才,韩主任和黄书记都提到了陆云峰同志。我来之前也了解了一下,这个项目确实是陆云峰同志做工作挽留下来的。不容易,不简单。” 说到这里,乔文栋感觉自己的脸都在发烫。 他知道当初旺达集团想要撤资的原因,还不是因为他的姘头,那个贪心的刘芳芳索贿造成的。 虽然最后因为旺达的抵制没有成功,自己也以这个借口,打电话给黄展妍,降低了对刘芳芳的处分, 可事实摆在那,县里的人,哪个不知道。 所以,他今天不能见刘芳芳。 风暴眼上,漩涡中心,一向谨慎的他,才不会冒这个险。 但,仅此还不够。 大家都看着呢。 不管有多少人猜测自己和刘芳芳的关系,揣摩自己与陆云峰的过节,可此时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最妥善的方法,就是反向操作。 在大家认为自己会刁难陆云峰时,他来个表扬。 事到临头,这也是他不得不主动做的选择。 虽然,让他当众表扬这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后来又毁了他女人的“前夫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他不的不这样做,韩俊熙在旁边看着呢,黄展妍在旁边盯着呢。 “这说明什么?” 乔文栋硬着头皮继续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明正阳县的干部,是有能力、有担当的。陆云峰同志,就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他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建议,把正阳县招商引资的经验总结一下,在全市推广。让其他县区的同志们都来学学,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 台下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 乔文栋站在台上,表情得体,举止从容,像一个标准的领导在表扬下属。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话他说得多憋屈。 当然,不远处的镇政府二楼的那扇窗户后面,还有一个人的心在滴血。 对,就是他不敢见的刘芳芳。 再看陆云峰,他站在台下,微微点头致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黄展妍坐在台上,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爽: 目的达到,这就叫杀人诛心! 唐韵诗站在陆云峰旁边,笑得花枝乱颤,用几乎是气声说: “他这是被逼的,你看他那表情,跟吃了黄连似的。” 陆云峰没接话,只是用手摸了下下巴,掩饰嘴角的笑意。 韩俊熙坐在台上,端着茶杯,看着乔文栋的背影,频频点头。 至于台下,一众市县官员,以及知道些许内情的观众们作何感想,限于篇幅,就不一一列明了。 轮到王世安致辞。 他代表旺达集团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然后话锋一转,再次把火力集中在陆云峰身上。 “我要特别感谢陆云峰同志。这个项目最后决定回来,陆主任功不可没。没有他,这个项目可能就在别处了。” 他看着台下的陆云峰,真诚地说道: “陆主任,等忙完这阵子,我邀请你和县里的领导去槟城总部考察。让我们也尽尽地主之谊。或许,我们还会有更大的合作!”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更加热烈。 九点半,城关镇的仪式结束。 车队开始转场,往红山镇开。 陆云峰上了安魁星的车,刚关上车门,唐韵诗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地走过来,屈指敲响了车窗。 “陆主任,坐我的车吧,路上说说话。” 陆云峰看了看前后那一长串车队,想了想,推门下车,上了唐韵诗那辆白色的奔驰S级。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地把车往旁边靠了靠,跟在奔驰后面。 车上,唐韵诗升起中间的扶手,坐在他旁边,挨得很近,司机老陈很识趣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车里瞬间变成了一个私密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木调香水味。 “刚才乔文栋表扬你的时候,什么感觉?” 她侧头问道。 陆云峰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淡淡道:“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唐韵诗根本不信,“我可听说你和他的一些传闻故事,关于你那位前妻的。” “我也没想到他会来,结果,他偏偏来了。而他明明不想表扬你,偏偏表扬了。你不觉得解气?”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眼神清澈: “解气不解气,不是看别人说什么。项目落地了,群众的日子好了,这才解气。至于乔文栋,他不过是个过客。” 唐韵诗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云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挺气人的。” 陆云峰愣了一下:“怎么气人了?” “我想替你生气,你不生气。我想替你解气,你不解气。你什么情绪都没有,让我怎么办?” 陆云峰没接话。 唐韵诗心里有些怄气,转回头看着前方车队的尾灯。 车子拐上通往红山镇的公路,两边都是收割完的稻田,空旷得能看见很远的山。 老槐树村,已经遥遥在望。 …… 而此时,城关镇政府二楼那间阴暗的办公室里,刘芳芳正趴在桌子上,已经哭了很久。 刚才,她听到了窗外的鞭炮声,剪彩的彩带被剪断,漫天的彩带飘落,欢呼声响彻云霄。 她听到了几个领导的讲话,听到了所有人的赞美,更听到了乔文栋违心的表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再次来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 这个男人,曾经属于她。 但现在,属于陆云峰的,是时代。 而属于刘芳芳的时代,早在她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楼道里传来说话声,是镇里的几个同事,刚从仪式现场回来。 “陆主任今天真帅,那身西装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可不是。韩主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表扬他,说他是全省招商干部的榜样。” “还有旺达那个王总,邀请他去槟城总部考察。那可是槟城,旺达总部,一般人进得去吗?” “你也不看看他是谁。陆主任,能是一般人吗?” 几个人笑着上楼,脚步声渐远。 窗外,车队启动,向着红山镇方向开去。 她终于还是没见到乔文栋, 她的要求,也没机会当面提出来。 刘芳芳颓然坐在地上,两眼发呆。 那里面,已经没有了眼泪。 第349章 可把你盼来了 几十辆豪华车组成的车队驶离城关镇,沿着新修的乡道往老槐树村开。 路况不算好,柏油路面只铺到红山镇政府,再往北就是水泥路了,窄的地方两辆车会车都要减速。 但沿途的风景很好,收割完的稻田在阳光下黄澄澄的,远处山上的树红了叶子,一团一团的,像着了火。 陆云峰坐在白色奔驰里,唐韵诗头扭到一边,和他假装怄气。 安魁星的车跟在后面。 陆云峰索性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脑子里过了一遍红山镇的流程。 十点整到村口,赵伟民带村民迎接,参观项目地块,致辞,奠基,然后返回县里吃午饭。 时间卡得刚刚好。 手机震动起来,伴着铃声。 他掏出来看,是提前赶到老槐树村的王哲打来的,就接起。 王哲兴奋的声音从话筒传来,唐韵诗也回过头,竖起耳朵听。 “老大,红山镇这边都准备好了。村民来了好几百人,比过年还热闹。” “噢,好。”陆云峰简单应道。 “另外,红山镇这边,村民还自发组织了个腰鼓队?” 陆云峰愣了一下,“腰鼓队?怎么提前没说。” “赵支书张罗的,练了好几天了。”王哲笑着说,“说是要给你个惊喜。” 陆云峰嘴角翘了一下,“其他事项都准备好,检查细一点。” “好嘞,老大你就放心吧。” 话说到一半,只听王哲喊:“马书记,车队马上就到……” 陆云峰笑着收起了电话。 唐韵诗看着他的眉眼:“腰鼓队,这玩意很新鲜,我喜欢。” 陆云峰回避开她的目光,示意前方:“看,前面快到了。” …… 此刻,红山镇老槐树村的项目地块上,气氛热烈得快要炸开。 这里作为第二主场,布置得格外隆重。 巨大的红色拱门横跨在工地上空,上面挂着“旺达集团正阳现代农业产业园奠基仪式”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山镇党委书记马胜武,镇长娄子民,副镇长李宏伟、钱友亮等人,早早就到了现场。 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几个月来,红山镇的变化简直是翻天覆地。 自从旺达项目确定落地,原本死气沉沉的老槐树村,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 修路的修路,架电的架电,甚至连村里的路灯都换成了崭新的太阳能灯。 村民们没事就聚在村口的小卖部里,讨论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以后去旺达集团上班能拿多少工资,家里的地流转出去能分多少红利。 “马书记,你说陆主任是不是有神助啊?” 镇长娄子民看着不远处的村民,忍不住感叹, “这才多久,咱们镇就从全县倒数,直接变成了全省的标杆。这要是放在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马胜武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说: “哪有什么神助,人家那是真本事,是真情怀。” 他吐出烟雾:“你看看,陆主任对咱们村的情况,比咱们这些本地干部都熟。哪家有几口人,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这种干部,才是真正给老百姓办事的。” 副镇长李宏伟在一旁插话: “可不是嘛。上次为了协调那块地的权属问题,陆云峰连着熬了三个通宵,硬是把那几个顽固的老祖宗给说服了。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换成别的领导,早就拍桌子走人了,哪会这么有耐心。” 钱友亮也点头附和: “所以说,跟着陆主任干,有奔头!咱们红山镇这次算是押对宝了。以后啊,咱们也得好好学学陆主任的工作作风,别整天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 几人相视一笑。 他们知道,只要抱上陆云峰这条大腿,红山镇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而在他们不远处,老槐树村的支书赵伟民,正带着赵老栓、王翠花等一众村民,整整齐齐地排着队,准备参加奠基仪式。 赵伟民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崭新的中山装,虽然有点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眶有点湿润。 “老栓叔,您看,今天这阵势,多大啊!” 赵伟民指着眼前的一切,声音都有些颤抖, “过一会儿,省里的领导,市里的领导,还有旺达集团的大老板,全都冲着咱们老槐树村来了。这可是咱们村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啊!” 赵老栓满脸皱纹像干枯的树皮,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以前总觉得咱们这穷山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 旁边的王翠花,手里拿着面小红旗,笑得合不拢嘴: “这都是托了陆主任的福啊!要不是陆主任,哪有咱们今天。现在好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还能照顾老人孩子。陆主任就是咱们的活菩萨!” “对,活菩萨!” 周围的村民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汇聚成一股暖流。 他们不懂什么宏观经济,不懂什么产业布局,他们只知道,陆云峰来了,他们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这种朴素的感情,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动人。 正说着,不知是谁喊道: “来了,来了,快看,那么长的车队,我去!”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支由警车开道的豪华车队缓缓驶了过来。 高速公路还在建设中,车队走的是刚修好的水泥道,路面平整宽阔。 正是陆云峰为此专门去省发改委协调回来的资金,抢修出来,专为旺达项目配套。 十点整,车队在老槐树村村口停下。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飞了满天。 当那辆白色的奔驰S级,停在红地毯前,车门打开,陆云峰走下车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陆主任!陆主任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掌声和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现场。 “陆主任好!” “陆主任辛苦了!” “陆主任,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村民们自发地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淳朴的笑容,有的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赵伟民快步走到陆云峰面前,两只手一起握上来,攥得紧紧的。 “陆主任,可把你盼来了。” 陆云峰笑着拍拍他的手背。 “赵书记辛苦了。” “辛苦啥!”赵伟民转头冲着人群喊,“老少爷们儿,陆主任来了!”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城关镇的响多了。 赵老栓站在人群前面,使劲鼓着掌,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 王翠花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面小红旗,脸上笑得像朵花。 锣鼓声,突然响了起来。 第350章 群众基础不一般 一队腰鼓队从人群后面绕出来,打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腰里系着红绸,鼓点打得咚咚响。 后面跟着十几个妇女,都是村里的,穿着统一的红衣裳,动作齐刷刷的。 赵伟民凑到陆云峰面前,压低声音: “陆主任莫怪,村民自发组织的,练了好几天了。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 陆云峰看着那些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的腰鼓队员,看着她们认真又笨拙的动作,心里热了一下。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她们打完一整段,才笑着鼓掌。 这工夫,领导们也都陆续下车。 韩俊熙走过来,站在陆云峰旁边,看着那些还在喘气的腰鼓队员,感叹了一句: “云峰,你这群众基础,不一般啊。” 陆云峰笑了笑。“村民们热情,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 韩俊熙看着那些村民, “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没见过这样的。项目还没开工,村民自发组织腰鼓队欢迎的,你是头一个。” 他转头看了身边的两个处长一眼。 “你们俩,好好看看。什么叫群众基础,这就叫群众基础。回去写个材料,深挖一下,看看陆主任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老百姓这么待见他。” 两个处长连忙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乔文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脸色更是精彩到了极点。 他作为常务副市长,平日里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 在吉海市搞了这么多年经济工作,招商引资也好,大大小小的项目也罢,见过的不下几百个,却没见过这种场面。 可现在,陆云峰一下车,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村民自发组织腰鼓队欢迎? 省里的领导站在旁边夸? 陆云峰被围在人群中间,笑得从容,像回到家一样。 他很纳闷,这个陆云峰,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 能让这些朴实的农民这么死心塌地? 县里的领导们虽然有些尴尬,毕竟主角似乎被陆云峰抢了风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自豪。 看,这就是我们正阳县的干部,连省领导都夸! 马胜武从人群里挤过来,拉着陆云峰的手就不撒开。 “陆主任,你可来了!村民们等了你一上午了。” 陆云峰笑着说:“马书记辛苦了。” “辛苦啥!”马胜武转头冲着娄子民、李宏伟、钱友亮他们喊, “都过来,跟陆主任打个招呼。” 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的。 娄子民说:“陆主任,这几个月红山镇的变化,翻天覆地啊。” 李宏伟说:“上次协调土地权属的事,多亏了你。” 钱友亮说:“以后咱们红山镇就跟着你干了。” 黄展妍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嘴角翘着。 赵庆丰也在笑,跟旁边的刘宏达说:“云峰这同志,确实不简单。” 刘宏达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是佩服。 仪式开始了。 主持人介绍来宾,名单念到陆云峰时,台下掌声比前几个都响。 王翠花在人群里带头鼓掌,喊了一声“陆主任!” 赵老栓也跟着喊,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几个年轻村民跟着起哄,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 韩俊熙致辞时又脱稿了。 他说正阳县的招商引资工作做得好,说旺达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说希望正阳县以此为契机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 讲到一半,他看了陆云峰一眼。 “这个项目能落地,离不开红山镇老百姓的支持,也离不开正阳县招商办陆云峰同志的辛勤付出。我听说,为了协调土地流转,他在村里住了好几天,跟老百姓一个一个谈。这种工作作风,值得全省的招商干部学习。” 台下掌声响起来。 轮到黄展妍致辞。 她简简单单说了几句,感谢省里市里的支持,感谢旺达集团的信任,感谢红山镇老百姓的配合。 最后她说:“这个项目,陆云峰是头功。红山镇的老百姓,比我还清楚。” 掌声又响起来。 王翠花在人群里喊:“黄书记说得对!” 赵老栓也跟着喊,声音还是不大,但更用力了。 轮到乔文栋致辞。 他走到话筒前,清了清嗓子,说了些官面上的话。 措辞得体,声音平稳,但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的,跟刚才没法比。 王世安致辞时又提了陆云峰。 “这个项目能落地,陆主任功不可没。没有他,这个项目可能还在纸上。我们保证,把这个项目,做成我们旺达集团的精品。” 台下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乔文栋的响多了。 赵伟民最后一个致辞。 他没念稿子,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声音有点抖。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今天是个好日子。这个项目,我们盼了多少年,今天终于盼到了。” “以前,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老人孩子没人管。现在好了,路修好了,厂要建了,年轻人要回来了。我代表老槐树村的父老乡亲,谢谢党,谢谢政府,谢谢陆主任。” 他转过身,朝陆云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 王翠花哭了,赵老栓的眼眶也红了,几个年轻村民把手掌都拍红了。 赵伟民从台上下来,走到陆云峰面前。 “陆主任,村民们都想让你上去讲两句。” 陆云峰愣了一下。“我?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赵伟民拉着他就往台上走,“你是大功臣,你不讲谁讲。” 台下有人喊:“陆主任!陆主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汇成一片。 陆云峰被推上台,站在话筒前。 他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黄展妍笑着示意他讲,赵庆丰也点着头,刘宏达竖着大拇指,韩俊熙站在人群前面也在笑。 唐韵诗站在侧面,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李雪松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他,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松。 王哲在人群外围,双手竖着大拇指。 还有那些村民,赵老栓,王翠花,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老人、妇女、孩子,全看着他。 他笑了笑,讲道: “各位领导,各位乡亲,今天是旺达项目挂牌奠基的大喜日子,也是老槐树村出路的起点。这个项目能落地,靠的是省里市里的支持,靠的是县委县政府的领导,靠的是旺达集团的信任,靠的是在座各位的共同努力。” 他顿了顿。 “我只想说一句话——厂子建好了,日子就好了。大家一起干,好日子在后面。” 台下掌声猛地响了起来。 王翠花在人群里,扯着脖子喊着:“陆主任说得好!” 赵老栓也跟着喊:“说得好!” 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陆云峰从台上下来,唐韵诗迎上去。 “讲得不错,言简意赅,大将风度。” “谢谢。” 唐韵诗看着他,想再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雪松早就看在眼里,趁机举着相机走过来。 “陆主任,刚才那张拍糊了,能不能再拍一张?” 她的用意,明显是隔开他和唐韵诗。 陆云峰看着她手里的相机,笑了笑。“行。” 李雪松举起相机,对准他。 透过取景器,她看见他站在阳光下,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嘴角带着笑。 她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 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嘴角翘起来。 “这张不错。” “给我看看。”陆云峰凑过来。 李雪松把相机往身后一藏。“不给。” 陆云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唐韵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力咬着嘴唇,直到上面出现两道齿印…… 第351章 你打算怎么谢我 奠基环节开始了。 奠基石立在项目地块中央,旁边整齐插着六把铁锹,红绸带在风里轻轻飘动,透着几分喜庆。 韩俊熙、乔文栋、黄展妍、王世安、旺达副总裁林祖耀,还有陆云峰,六人走过去,每人拿起一把铁锹。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请各位领导为旺达集团正阳项目奠基培土!” 六把铁锹同时扬起,铲起泥土,培在奠基石周边。 记者们的快门声瞬间响成一片,闪光灯此起彼伏。 陆云峰站在韩俊熙和王世安中间,动作沉稳,神情专注, 阳光洒在他深蓝色的西装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姿, 不经意间,就成了整个画面的中心,从容又耀眼。 仪式结束后,开始自由交流。 陆云峰陪着黄展妍,一同招呼韩俊熙、乔文栋等人来到临时搭建的展板区,详细讲解着项目的规划布局、投资规模和预期效益,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韩俊熙听得频频点头,看向陆云峰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林祖耀和王世安也全程面带笑意,时不时点头附和; 只有乔文栋,好像有什么心事,目光时不时飘向别处。 整个过程,乔文栋刻意避免与陆云峰的眼神交流。 每次陆云峰介绍的时候,目光扫过来,他就把头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展板上的字。 陆云峰压根懒得看他。 一个堂堂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心虚到连眼神都不敢对视,也真是掉价。 乔文栋心里确实乱得像一团麻。 刚才在奠基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去看。 索性把手机交给秘书周绍龙,由他应付去了。 不一会儿,周绍龙悄悄回到他身边,低声请示: “乔市长,刘芳芳女士发了几条信息,都是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跟您聊聊调动的事,您看……” 乔文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冷淡: “忽略,不用管她。” 周绍龙应声退下,乔文栋的目光下意识扫过人群,心里暗自冷笑。 他太了解刘芳芳了,急功近利,又耐不住寂寞, 如今被调到政协联络组那个闲职上,肯定熬不住。 她越煎熬,就越不会乱来了,自己正好能缓一缓,先把眼前的场面应付过去。 可他没想到,刘芳芳压根没打算给他缓神的机会。 没过两分钟,周绍龙再次过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乔市长,刘女士连续打了三次电话,您看要不要接?” 乔文栋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相谈甚欢的韩俊熙、陆云峰等人,脸色沉了沉,摆了摆手: “带我找个僻静点的地方。” 两人走到远处的工程车旁,这里远离人群,几乎听不到那边的喧闹。 乔文栋按下接听键,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有话快说,我忙着呢。”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刘芳芳声泪俱下的哭声,语气里满是委屈和绝望: “文栋,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在县政协联络组待不下去了,每天就是混日子,被人看不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辞职,去做生意,总比在这里受气强!” 乔文栋心里一紧,瞬间听出了她话里的威胁。 他摆摆手,让周绍龙离开。 他太清楚,女人一旦撕破脸,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怠慢、冷落都可以,唯独不能惹急眼。 多少落马的贪官,不都是栽在身边女人手里,要么被举报,要么被突破防线,把自己拖下水?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语气软了几分,哄道: “你别冲动,现在辞职,你能做什么生意?” “再说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贸然帮你说话,他们也不见得买账。而且外边风言风语本来就多,我要是太刻意,反倒适得其反,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不管!” 刘芳芳的哭声更大了,语气带着赌气, “反正我不想在县里待了,每天看着陆云峰风光,我就心口疼!要不,你把我调进市里去,省得我在这儿受刺激,而且去了市里,咱们俩约会也方便,不用偷偷摸摸的。” 乔文栋本能地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两人在一起的那两次,万一刘芳芳留了什么证据,真要是闹起来,他这个副市长的位置,恐怕就保不住了。 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行,给我一段时间,我慢慢运作。” 电话那头的哭声瞬间停了,刘芳芳的语气立刻变得娇媚起来,带着几分暧昧: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这周末我去市里找你,好好犒劳犒劳你,上次你想玩的那些花样,我都满足你。” 乔文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敷衍地应了两句,就匆匆挂了电话。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和不安,重新摆出副市长的从容神态,一步步走回人群。 他对自己这副“面不改色”的本事,向来很满意,无论心底多乱,面上都绝不会显露半分。 另一边,黄展妍正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公路,向韩俊熙等人介绍: “各位领导,那条就是即将通车的高速路,等通车后,咱们正阳的交通会更方便,旺达项目的物流运输,也能节省不少成本。” 趁着这个空档,,唐韵诗悄悄拉了拉陆云峰的衣袖,眼神里带着几分俏皮的示意,低声说: “跟我来一下。” 陆云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着她走到一旁的角落。 展板区后面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板房,没什么人。 唐韵诗站在板房的阴影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挂牌仪式上会有一个特别看好你的省里领导吗?” 她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陆云峰瞬间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投向不远处正和黄展妍交谈的韩俊熙,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原来你说的是韩主任?你和韩主任早就认识?” 唐韵诗掩嘴轻笑,身子微微前倾,直接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压低声音说道: “韩主任经常来我们旺达集团调研,对我们的发展模式很感兴趣。上次他提前得知我们在正阳的项目,还特意夸你的前期工作做得扎实,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实干家,还说一定要亲自来参加仪式,给你撑撑场子。” 一股属于唐韵诗特有的馨香,混杂着淡淡的香水味,借着微风,直直钻进陆云峰的鼻孔,带着几分蛊惑。 他下意识地把脸往旁边侧了侧,避开她几乎要扑到自己脸颊上的长长睫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原来你在背后,悄悄为县里做了这么多事。” 唐韵诗丝毫不在意他的回避,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认真,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直白: “我不是为了县里,是为你。” 她又歪了歪头,露出一丝俏皮:“你打算怎么谢我?” 陆云峰看着她眼底的光亮,无奈地笑了笑,摊了摊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唐韵诗吐气如兰,身体又往前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第352章 心里的纠结 唐韵诗语气愈发露骨,“就只是吃饭?不表示点别的?” 陆云峰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闪躲: “你想表示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唐韵诗眼底的情意,热烈又直白,毫不掩饰, 可他心里装着李雪松,既不好当面拒绝,又不想给她希望,只能想办法回避。 唐韵诗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眼角的余光扫向不远处。 那里,黄展妍还在陪着领导说话,可紧跟在她身后的李雪松,却不知何时转过身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 里面藏着警觉、愠怒,更有毫不掩饰的妒火,像两团烈焰直扑过来。 陆云峰也察觉到了李雪松的目光,心里一慌,后退的幅度更大了些。 “咯咯咯……”唐韵诗捂嘴娇笑。 “看你吓的。”唐韵诗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却也没有再逼迫他, “行了,不逗你了,领导们还等着呢,过去吧。” 陆云峰长舒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面的人群。 他刻意避开了李雪松的目光。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到失望和委屈。 韩俊熙似乎也注意到了刚才两人的小动作,待陆云峰走近,转过头来,“小陆。” 陆云峰连忙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韩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韩俊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赏: “小陆啊,你这个项目做得很好,很有前瞻性,既带动了地方经济,又解决了村民的就业问题。” “省里打算把你这个案例作为典型,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去省里做几个报告,分享一下你的经验,你提前做好准备。” 陆云峰心中一动,连忙点头:“请韩主任放心,听从领导安排,提前准备。” “好,那就这样定了。”韩俊熙满意地点头,“具体的时间和事宜,我会让我的秘书跟你对接。” 转眼到了中午,老槐树村的打谷场上,早已摆好了热闹的流水席。 一张张圆桌整齐排列,村里的妇女们端着菜来回穿梭,香气弥漫在整个打谷场上。 赵伟民说这是老规矩,项目落地必须请客。 黄展妍笑着婉拒:“赵支书,心意我们领了,今天县委县政府和旺达集团,在正阳大酒店联合举行招待午宴,我得陪着韩主任、王总他们回县里,实在不能留下来陪大家了。” 赵伟民也不强求,笑着请求道:“行,黄书记,您忙您的,我们理解。但陆主任可不能走,他是咱们村的大救星,必须留下来,陪咱们喝几杯!” 周围的村民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挽留陆云峰。 “陆主任不能走!陆主任必须留下!”王翠花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像怕他跑了一样。 赵老栓也凑过来,两只手一起握着他的手, “陆主任,你要是不留下,大家肯定会失望的。准备了好几天,就等你呢。” 马胜武也帮着劝。“陆主任,你就留下吧。村里这顿饭,比县里的山珍海味香。” 陆云峰看着村民们热情的笑脸,实在不忍心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好,我留下来,陪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见状,唐韵诗立刻拉着王世安,笑着说: “王总,咱们也留下来吧,陪着陆主任体验体验村里的生活,也能趁机和村民们多聊聊,为下一步项目落地,好好打开局面。” 王世安自然明白唐韵诗的心思,笑着点了点头: “这样,我陪林总去县里,你留下来,陪陆主任和村民们热闹热闹。” “那太好了,吃完饭,我再去县里找您。”唐韵诗的兴奋溢于言表。 这一幕,落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韩俊熙看着唐韵诗毫不掩饰的热情,又看了看陆云峰略显为难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得出来,唐韵诗对陆云峰的情意,也隐约察觉到陆云峰的纠结,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那小陆,你就留下来陪村民们好好聚聚,我们先回县里了。” 黄展妍的眼神里,满是担心。 她看着陆云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眼神复杂的李雪松,轻轻叹了口气。 她太清楚李雪松对陆云峰的心意,也看得到唐韵诗的步步紧逼,这两人的矛盾,已经摆到了明面上,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可她作为县委书记,又不好过多干涉陆云峰的私人感情,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 临走前,还特意给陆云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好好处理。 李雪松的心里,更是乱成了一团麻。 她站在原地,看着唐韵诗毫无顾忌地拉着陆云峰的胳膊,看着村民们围着两人热情,看着陆云峰虽然有些为难,却没有明确拒绝唐韵诗的靠近,心里的妒火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想上前,想把陆云峰拉到自己身边,想质问唐韵诗为什么要这样步步紧逼, 可理智告诉她,不能。 唐韵诗是项目方的投资总监,留下来也无可厚非。 这里有省市县镇的领导,有村里的村民,她是县委秘书,不能失了分寸。 她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到县里,一定要找机会,和唐韵诗好好谈谈,让她离陆云峰远一点。 陆云峰是她的,她绝不会让给别人。 此时的陆云峰,心里更是充满了不安、为难,甚至还有一丝迷茫。 他看着黄展妍担忧的眼神,看着李雪松幽怨的目光,看着唐韵诗热情的笑脸,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心里是喜欢李雪松的,喜欢她的温柔、内敛,喜欢她在工作上的默契配合,喜欢她默默为自己付出的样子; 可唐韵诗的热情如火、奋不顾身,也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也激起过波澜。 他不止一次在心里,把唐韵诗和李雪松放在天秤上,仔细权衡。 李雪松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和她在一起,轻松又自在, 她懂自己的难处,也能在工作上给自己帮助,是那种能陪自己细水长流、安稳过日子的人; 可她太内敛,不善于表达自己的心意,很多时候,都会藏在心里,让他偶尔也会觉得有些疏远。 而唐韵诗,热情、直白、敢爱敢恨,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他的喜欢,会主动靠近他,会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和她在一起,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她的热情,能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 可也正是这份过于热烈的喜欢,让他觉得有压力,他怕时间一长,难以维系,怕伤害到她,更怕对不起李雪松。 至于韩馨予,他从来没有把她放在自己的感情天秤上。 她还太年轻,心思单纯,对自己的喜欢,更像是一种崇拜,不是真正的爱情,他只能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一边是自己喜欢的人,一边是真心喜欢自己、奋不顾身的人, 他不想伤害任何一个,可也知道,这种暧昧的局面,迟早要结束,只是他还没有勇气,做出最后的选择。 第353章 把喜事办了 陆云峰站在村口,挥手送行。 黄展妍的车经过陆云峰身边时,车窗摇下来。 她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站在他身后的唐韵诗,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心。 “云峰,早点回。” “知道了,黄书记。” 李雪松坐在副驾上,露出半张脸。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窗摇了上去,车子开走了。 李雪松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尘土里。 她有些失望,还很郁闷,低下头,翻看相机里刚才拍的照片。 陆云峰站在台上讲话的那张,她拍了十几张,她想删掉,但又舍不得,最后还是关掉屏幕,看向窗外。 黄展妍在后座上,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陆云峰看着车队远去,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 此刻,唐韵诗却很开心。 她终于有机会,单独和陆云峰待在一起,不用刻意回避别人的目光,不用掩饰自己的心意。 在她看来,自己的主动进攻和奋不顾身,已经越来越接近水到渠成。 只要再加一把劲,只要陆云峰再妥协退让一些,自己就一定能成功。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和陆云峰在一起后的日子, 一起工作,一起生活,一起看着旺达项目在正阳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李雪松的存在, 她只知道,自己喜欢陆云峰,就要勇敢去追求,哪怕被反复拒绝,哪怕显得卑微,她也绝不后退。 打谷场上,流水席已经摆开了。 十几张桌子排成两排,铺着红塑料布,上面摆满了碗碟。 村里的妇女们,端着一盘盘家常菜,不停往桌上添, 红烧肉、炖土鸡、炒青菜、炸丸子,都是地道的农村风味,香气扑鼻。 唐韵诗拖着陆云峰,堂而皇之地走向打谷场,径直来到一张圆桌旁坐下。 这张桌子,是赵伟民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摆在最中间。 镇里留下了副镇长李宏伟和两位工作人员,在主桌作陪,村支书赵伟民也坐了下来。 王哲、安魁星,以及招商办的团队,都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唐韵诗坐下的时候,身体故意往陆云峰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对新人坐在喜宴的主位上。 周围的村民看见了,开始起哄。 “哟,陆主任,原来你和唐总是一对啊!” “可不是嘛,两人坐在一起,真般配!” “像新娘子一样!” 王翠花端着碗从旁边经过,听见了,笑骂了一句: “别瞎起哄,让人家陆主任不好意思。” 但她自己却凑过来,打趣着唐韵诗, “唐总,你这是要一起把喜事也办了?” 唐韵诗跟她已经很熟了,自然不怕开玩笑,何况,这是她梦寐以求的: “办就办,择日不如撞日。” “好啊,好啊!”王翠花眼睛亮了,“那今天咱就办了吧,你说呢,陆主任!” 陆云峰被她们说得脸有点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唐韵诗倒是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还故意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赵老栓站起来,手里端起一碗自家酿的米酒,手有点抖,酒洒了一些出来,滴在桌子上。 他满脸恭敬地看着陆云峰,声音有些沙哑: “陆主任,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谢谢你给咱们老槐树村带来了希望,谢谢你让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陆云峰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碗,语气诚恳: “老栓叔,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坐着喝,不用站起来。” 赵老栓却摇了摇头,执意站着,仰起头,一口喝干了碗里的米酒, 脸颊瞬间红了,眼睛也红了,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谢谢你,陆主任,谢谢你……” 唐韵诗看见了,笑着端起酒杯:“老栓叔,我敬您一杯。” 赵老栓连忙又倒了一碗,跟她碰了一下,干了。 他喝得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王翠花端着一碗红烧肉放在陆云峰面前。 “陆主任,尝尝这个,我炖了一上午。” 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吃,多吃点。” 陆云峰笑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好吃。翠花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王翠花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就多吃。还有呢,锅里还炖着一只鸡,一会儿就端上来。” 唐韵诗在旁边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连连点头。 “真好吃。翠花姐,你教教我怎么做呗?” 王翠花愣了一下,“你学这个干啥?你们城里人不都是在饭店吃吗?” 唐韵诗看了陆云峰一眼,“学会了,以后做给他吃。” 王翠花“哦”了一声,恍然大悟,笑得更大声了, “行,行,我教你。一会儿吃完饭,你跟我回家,我手把手教你。” 周围的村民又开始起哄了。 “陆主任,你这媳妇找得好,又漂亮又贤惠!” “可不是嘛,人家可是老总唉,还会做饭!” “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酒!” 陆云峰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别瞎说,不是那回事。” “不是那回事是哪回事?” 赵伟民端起酒杯,笑着说, “陆主任,你就别瞒我们了。人家唐总都说了,学做饭是为了做给你吃。这不是那回事是哪回事?” 唐韵诗在旁边低着头笑,不说话。 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村民们说的。 陆云峰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看着唐韵诗,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装着星星。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林溪则坐在唐韵诗旁边,压低声音,调侃道: “韵诗,可以啊,进展这么快,照这进度,我很快就能喝到你的喜酒了吧!” 唐韵诗笑着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别瞎说,不过,我有信心,用不了多久,你肯定能喝到我的喜酒。” 她说着,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陆云峰,眼底满是温柔。 王哲和安魁星坐在另一张桌上,看着这边热闹的场面,嘴角翘着。 他们早就看出唐韵诗对陆云峰的心意,也看得出来,陆云峰对唐韵诗,并不是毫无感觉,只是碍于李雪松,才一直刻意回避。 王哲凑到安魁星耳边,压低声音。 “魁星哥,你说,老大最后会选谁?” 安魁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道。” “我觉得唐总挺好的。漂亮,有钱,对老大也好。” 安魁星看了他一眼,“李秘书也挺好的。” 王哲想了想,“也是。老大这事,难办。” 安魁星没再说话,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第354章 喝杯交杯酒 阳光正好,洒在打谷场上,洒在村民们淳朴的笑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热闹的欢声笑语,一派祥和。 唐韵诗坐在陆云峰身边,紧挨着他,时不时地为他夹菜,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他的胳膊,身体也毫无避讳地贴着他,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村民中间,向来不缺趁机搞事情的主。 有人端着酒,跑到两人面前,笑着说: “陆主任,唐小姐,既然大家都觉得你们般配,就喝杯交杯酒吧,喜上加喜!” 支书赵伟民也跟着起哄,“对,陆主任,今天这日子,比过年还喜庆。你和唐总,应该喝一杯交杯酒,给我们开开眼!” “对!交杯酒!交杯酒!” 村民们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 陆云峰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赵伟民把两杯酒倒满,端过来, “又不是让你们拜堂,就是喝个交杯酒,图个热闹。陆主任,你平时帮了我们那么多,这点面子都不给?” 王翠花也在旁边帮腔: “就是就是。陆主任,你就喝一个嘛。我们都想看看。” 唐韵诗站起来,端起一杯酒,看着陆云峰, “陆主任,喝一个吧。村民们高兴,别扫了大家的兴。”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调皮,几分认真。 她倒是很乐意,还巴不得呢! 周围的笑声、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陆云峰围在中间。 这时候,若是再拿捏,也的确扫大家的兴。 陆云峰站起来,端起另一杯酒,看了唐韵诗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唐韵诗立刻主动挽住他的胳膊,将酒杯凑到嘴边, 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缠绕的藤。 “喝!喝!喝!”村民们大声喊着。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抬手把酒喝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唐韵诗手臂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脸颊微微泛红,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唐韵诗紧缠着他的手臂,也喝了。 “好!” 赵伟民带头鼓掌。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比刚才奠基仪式上的还响。 唐韵诗坐回椅子上,脸更红了。 她低着头,嘴角翘着,手指在桌布上画着什么。 显然,她心里已经彻底中招了。 陆云峰也坐下来,心跳有点快。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嗓子还是干。 林溪凑近唐韵诗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韵诗,你今天这攻势,够猛的。” 唐韵诗没抬头,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怕把人家吓跑?” “吓不跑。”唐韵诗的声音很轻,“他跑不了。” 林溪轻轻耸了她一下,陪着一起笑了。 流水席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 赵老栓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 王翠花还在忙前忙后,端菜倒酒,脸上的笑一直没散。 陆云峰站起来,跟村民们道别。 “陆主任,你以后常来啊!” 王翠花拉着他的手,“路修好了,厂建好了,你来看看。” “一定来。”陆云峰笑着点头。 赵伟民也过来握手。“陆主任,你放心,项目的事,我们一定配合好。” “辛苦赵支书了。” 李宏伟副镇长等人也过来握手告别。 安魁星已经发动了车子,停在打谷场边上。 陆云峰拉开副驾驶的门,刚要上车,唐韵诗从后面快步走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就往她那辆白色奔驰那边拖。 “坐我的车。”她的语气不容商量。 “唐总,我……” “叫我韵诗。” 她打断他,拉开车门,把他往里面推, “安魁星开车在后面跟着就行。我有话跟你说。” 安魁星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陆云峰一眼,又看了唐韵诗一眼,识趣地把头缩回去,没说话。 陆云峰被推进后座,唐韵诗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司机老陈发动车子,驶出村口。 安魁星的高尔夫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哲坐在副驾驶,扭头看了一眼,“魁星哥,老大不会有事吧?” 安魁星白了他一眼,“能有什么事?” “就是……”王哲挠挠头,“唐总那个架势,跟抢亲似的。” 安魁星笑了笑,没说话。 白色奔驰里,司机老陈把隔板升起来。 唐韵诗坐在陆云峰旁边,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味。 “云峰。”她叫他的名字。 “嗯?” “今天开不开心?” 陆云峰想了想,“开心。” “我也开心。”她转过头看着他,“比谈成一个项目还开心。” 陆云峰没说话。 唐韵诗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软,很暖,手指纤细,掌心有点湿,明显是汗。 陆云峰的手僵了一下,想抽回去,没得逞,也没握紧。 “你知道吗?” 唐韵诗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哪样?” “这样主动。” 她转回头看着他,“从小到大,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从来不需要主动,都是别人送上门来。” 她顿了顿。 “只有你,是我主动想要的。” 陆云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令人心潮澎湃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韵诗笑了笑,“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握紧了他的手。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脑子里很乱,像有一团麻,理不清。 他想起李雪松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幽怨的,委屈的。 又想起唐韵诗在酒桌上喝交杯酒时那个样子,勇敢的,热烈的,像在说“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唐韵诗也不再说话,小心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车子在曲折蜿蜒的山间乡道上行驶,阳光偶尔从西边照进来,把车里的光影切成一块一块的,明暗交替。 这条路,陆云峰走过很多次,却都没像今天这样,没什么车。 陆云峰的思绪都在两个女孩身上,丝毫没察觉到什么。 安魁星却感觉到一些异样。 这种感觉,是基于多年的专业训练,更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他看了眼前面的奔驰车,对王哲说: “给老大打电话,让唐总的车靠边,我开到前面去。” “为啥?”王哲纳闷,这明显不合规矩。 哪有部下的车,让领导的车让路的道理。 安魁星猛地来了句:“让你打你就打,老大怪罪算我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王哲吐了吐舌头。 他和安魁星很熟了,两人也经常开玩笑,互相吐槽。 可像今天这样,安魁星直接发火,却是少见。 王哲掏出手机,拨打陆云峰的电话。 正在这时,车子正转进一个胳膊肘子弯。 一边是山体,一边是悬崖峭壁。 白色奔驰的车头,刚转过来,司机老陈就看见迎面一辆重型泥头车,开了过来。 山路狭窄,泥头车占着道路中间,根本无法交汇通过。 司机老陈按了一下喇叭提醒对方司机,同时踩下刹车,减速。 泥头车没让,继续逼近。 他又按下喇叭,声音更长,还是没让。 他骂了一句,打了把方向,准备贴着悬崖边停下,让车。 就在这时,陆云峰的手机响了。 他刚拿起手机,准备接通。 一抬眼,却见那辆泥头车突然加速。 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咆哮着,直奔奔驰车而来。 司机老陈下意识地踩刹车,躲避,但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泥头车车头,对着奔驰车,狠狠撞了过来。 第355章 无牌泥头车 安魁星的高尔夫跟在唐韵诗的奔驰车后面,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 他紧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前方的路,眉头微皱。 这段路太安静了,前后都看不见别的车,甚至是平时常走这条路的微面和农用三轮。 路两边是山林和崖壁,寂静得有些奇怪。 多年的特训经历,使他对危险的直觉比普通人敏锐得多。 这条路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他立刻命令王哲拨打陆云峰的电话,想开到前面去。 高尔夫距离白色奔驰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前面是一个急转弯,弧度很大,山体挡住了视线。 安魁星打了左转向灯,准备过了这个弯,白色奔驰减速靠边后,超过去。 就在这时,弯道里突然冲出一辆重型泥头车。 那辆车开得很快,马达轰鸣着,车头正对着白色奔驰的方向。 它没有减速,没有鸣笛,更没有打方向。 就那么直直地冲过来,蛮横地占据了整条道路的中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安魁星的瞳孔猛地收缩。 “操!” 他猛踩刹车,高尔夫的车轮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正拨打电话的王哲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往前冲,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胸口, 手机飞了出去,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弹回来,掉在脚垫上。 白色奔驰里的老陈也看见了那辆泥头车。 老陈驾龄二十多年,技术没得说。 他的第一反应是打方向避让, 但左边是峭壁,右边是悬崖深谷,路就那么宽,车轮已经最大限度接近悬崖边。 他只能踩刹车,一脚踩到底,用了最大的力气。 但已经来不及了。 泥头车像一座移动的山,朝着白色奔驰直撞了过来。 巨大的车头遮住了半边天,阳光被挡住了,世界暗了下来。 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像一头野兽在咆哮。 车里,刚划开手机的陆云峰,在那一瞬间,也看见了那辆泥头车。 他看见车头粘着泥土的保险杠,看见挡风玻璃后面那个模糊的人影,看见轮胎在地上卷起的尘土。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云峰的耳边,只剩下泥头车的轰鸣声,还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膛。 那种死亡逼近的窒息感,瞬间包裹了他。 “小心!” 唐韵诗的尖叫打破了寂静,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没有丝毫犹豫。 在泥头车即将撞上奔驰的前一秒, 她猛地侧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陆云峰的怀里, 双臂死死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前,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护在自己身下。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馨香, 可此刻,陆云峰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她抱得越来越紧的力道,还有她肩膀上微微的颤抖。 她的手指抠进他的衣服里,像要把自己钉在他身上。 下一秒,“砰——” 一声巨响,震破了耳膜。 撞击的瞬间,世界碎成了片。 金属撕裂的声音, 玻璃碎裂的声音,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全部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旋律的交响乐。 白色奔驰被撞得横移出去,车门凹陷进去,车窗炸开,碎玻璃像雨点一样飞溅。 车身翻滚着,撞破了路边的护栏,朝着悬崖下面翻滚、坠落。 陆云峰感觉到失重,感觉到天旋地转,感觉到她胸前温馨的香气,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听见她闷哼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又像是咬紧了牙关。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的脸上。 是血。 唐韵诗在流血。 他想要推开她,反过来保护她, 但他的手臂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天旋地转间,他的头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眼前一黑,世界安静下来。 …… 安魁星眼睁睁看着那辆泥头车,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直直地冲着白色奔驰撞了过去。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白色奔驰被撞翻,滚落悬崖。 “糟了,老大,我的老大!” 安魁星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救人。 他猛打方向盘,高尔夫贴着泥头车的车尾擦过去,避开了正面撞击。 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差点失控。 他稳住方向盘,踩死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 泥头车没停。 它只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方向,加速往前冲,卷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弯道后面。 安魁星看见了它的车尾,光秃秃的,没有车牌,什么都没有。 “不——!” 王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顾不上脑袋磕出的一个包,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冲到路边。 悬崖下面是几十米的深谷,白色奔驰躺在谷底,四轮朝天,车顶塌了,车体变形,引擎盖掀开了,冒着白烟。 周围散落着碎玻璃和车体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老大!老大!”王哲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 安魁星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路边的灌木丛,顺着陡峭的崖壁往下滑。 碎石和土块在他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的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和土混在一起,但他顾不上。 “王哲!报警!叫救护车!” 安魁星一边下滑,一边大吼。 王哲慌得不行,哆嗦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 “报……报警……120……”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电话喊道, “老槐树村……县道……车祸……有人受伤……死人了……” 王哲又拨通了110: “喂……110吗……出事了……” 他努力让自己镇静,“在老槐树村外的山路上,有一辆泥头车撞了一辆白色奔驰,奔驰坠下悬崖了!你们快过来!地址是……” 挂了电话,他蹲在路边,看着悬崖下面那团变形的白色金属,眼泪掉了下来。 猛然间,他想到了赵伟民。 这里离老槐树村最近…… 他翻出赵伟民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王组长?啥事?” “赵支书,出事了!” 王哲的声音在发抖,“陆主任的车被撞了,掉下山崖了!你快带人来!快!” 赵伟民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啥玩意?陆主任?哪个陆主任?” “陆云峰主任!还有唐总!旺达集团的唐总!你快来!” 赵伟民挂了电话,腿都软了。 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然后冲出去,在村委会门口扯着嗓子喊: “来人!快来人!” “陆主任出事了!” “车掉山崖底下了!” “都带上家伙,跟我走!” 第356章 村镇县皆惊 赵伟民这一嗓子,老槐树村,立刻炸开了锅。 王翠花正在家里洗碗,听见外面有人喊,跑出来问怎么回事。 听说是陆云峰出了车祸,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眼泪唰地就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 周围,都是匆忙的脚步声。 她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跑进屋,拿了几条绳子,追了出去。 赵老栓喝多了,趴在打谷场的桌上打呼噜,被人摇醒。 他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听说是陆主任的车被撞下了山崖,酒一下子醒了, 原地转了两圈,抓起旁边的扁担就往外跑。 支书赵伟民带着二十几个村民,拿着绳子、铁锹、撬杠、木板,开着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往出事地点赶。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站在车斗边缘,有人蹲在角落,还有人被挤得贴在车门上,胳膊都动弹不得,但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脸上,没了平时的嬉闹,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一点,赶过去救陆主任。 …… 红山镇。 马胜武正在镇政府办公室整理上午仪式的材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赵伟民,接起。 电话那头,赵伟民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马书记,出事了!陆主任……陆主任的车在回县城的山路上,被一辆泥头车撞了,掉悬崖底下了!” 马胜武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再说一遍?陆主任?车祸?确定?” “千真万确!王哲亲自打电话过来,安魁星已经下去救人了!”赵伟民的声音越来越急。 马胜武挂了电话,猛地站起,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陆云峰要是出事了,红山镇的旺达项目就没了主心骨,他这个党委书记,也没法向县里交代。 娄子民从隔壁办公室听见动静,跑过来: “老马,咋了?跟谁急呢,椅子都干翻了?” 马胜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娄子民又追问了一遍,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 “陆主任……出事了,车被撞下悬崖了。” “啊!” 娄子民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所有人都出来!紧急情况!陆主任出事了,快跟我去救援!” 原本安静的镇政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打救援电话,有人急着找车,有人联系镇卫生院,还有人翻出急救包。 马胜武缓了缓神,掏出手机,翻出黄展妍的号码。 他的手还在抖,半天才按下拨号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 …… 正阳大酒店宴会厅,联合招待午宴刚结束。 韩俊熙起身,跟黄展妍道别,语气里满是赞许: “展妍书记,这次旺达项目,你们做得很好,陆云峰是个好苗子,好好培养。” 乔文栋也跟着起身,脸上挂着标准的官方微笑,心里却在打小算盘: 这个陆云峰看来得重视了,要是借着这个项目再往上爬,就更难对付了。 王世安和林祖耀还在跟赵庆丰,说着项目后续的规划,几个人有说有笑,气氛很融洽。 李雪松站在黄展妍身后,手里拿着单反相机,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陆云峰和唐韵诗站在一起的那个画面。 她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不舒服,相当不舒服。 黄展妍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马胜武。 她走到一边,接起来,笑着说: “马书记,什么事?” 电话那头,马胜武的声音在发抖。 “黄书记,出事了。陆主任的车,在回县里的路上,被一辆泥头车撞了。车掉下悬崖了。人……还不知道情况。” 黄展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宴会厅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遥远,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看见韩俊熙在说什么,但听不见。 看见乔文栋在看她,但看不清。 看见李雪松站在身后,正举着相机翻看照片。 “黄书记?黄书记?” 马胜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黄展妍深吸一口气,努力恢复镇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缓缓转过身。 李雪松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见黄展妍惨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 “黄书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黄展妍看着她,张了张嘴,眼泪差点掉下来,强忍着哽咽: “云峰……他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了。” “什么?” 李雪松手里的相机“啪”地掉在地上,镜头摔得粉碎,碎片溅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俊俏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碎镜头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韩俊熙察觉到不对劲,走过来,语气关切: “展妍,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差。” “韩主任,陆云峰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了。”黄展妍的声音还在抖。 韩俊熙的脸色也变了,眉头紧紧皱起。 陆云峰不仅是正阳县的得力干将,还是女儿馨予看上的人。 要是他出事了,女儿那边根本没法交代,省里的项目推广也会受影响。 他转头看向四周,像是在寻找什么。 乔文栋也听见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没了,换上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不是震惊,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 太快了,没人看清。 王世安听见了,从旁边冲过来。 “陆主任和韵诗出事了?在哪儿?” “老槐树村回县里的路上。”黄展妍说。 王世安转身就往外跑。 林祖耀在后面喊他,他头也没回。 唐韵诗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 陆云峰是他最看重的合作伙伴,他还邀请人家去槟城总部考察,总部还期望由他及舅,打动陈景仁拿督…… 现在两个人都在那辆车里。 他要在第一时间赶过去,要快! 县长赵庆丰走过来,脸色凝重。 “黄书记,我马上安排车,组织救援。” 黄展妍点点头,终于恢复了正常,看向韩俊熙。 “韩主任,您先回省城,这边的事……” “我不走。” 韩俊熙挥手打断她,语气坚定: “人没找到之前,我不走。” 第357章 最多余的那个人 韩俊熙说完那番话后,宴会厅内外安静了几秒。 几个县里的局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很明显,韩俊熙不是在演戏,是真真切切地关心。 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竟然深深牵动了省发改委副主任的神经,这绝不是儿戏。 陆云峰的关系神经,已经深深蔓延到正阳县之外。 赵庆丰咳嗽了一声,说了句“韩主任放心,我们一定全力救治”,算是把场子圆过去了。 黄展妍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地点头,然后,她看了乔文栋一眼。 一众领导中,只有乔文栋没说话。 到了他这个级别,早就修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金身。 不可能像普通人那样,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或者演一出痛心疾首的戏码。 再说了,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那些知道他和陆云峰之间微妙关系的人,去表演对陆云峰的“深情厚谊”,那简直是自虐,还是公开处刑那种。 传出去,不仅没人信,还得贻笑大方,被人戳脊梁骨说虚伪。 可此时的他,心里却像长了草一样,乱成一团麻。 他既不能表现出高兴,又不能表现出悲伤,整个人僵在原地,显得格外多余。 他只好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机械地划动。 划了半天,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闪过,却没翻出一个想打的号码,又收了回去。 不做,就不会错。 这是官场保命的第一法则。 他索性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脑子里的浆糊却越搅越浑。 刘芳芳上午在电话里哭诉的那些话,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文栋,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辞职去做生意!” “反正我也没脸在正阳待了,不想看着陆云峰每天在我眼前风光!” 所谓的做生意,无非是说,如果我不当官了,那就撕破脸给你看。 这是威胁,他得认真对待。 而后面那句话,加上陆云峰出了这种事,他不得不往深了想。 这事不会是她干的吧? 应该不会。 以他对刘芳芳的了解,借她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她顶多也就是在网上发个帖子,搞搞舆论战。 这种雇凶撞车,甚至还要往悬崖下弄,致人于死地的狠招,不是她这种只会窝里横的女人能想出来的。 但万一呢? 万一她真找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去吓唬陆云峰,结果玩脱了? 乔文栋的心猛地一沉,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那样,这把火迟早得烧到他身上。 “乔市长,车准备好了,咱们现在回去?” 周绍龙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压抑的气氛。 乔文栋点点头,如蒙大赦。 是时候该回去了。 与其在这里遭罪,看着那些焦急到疯狂的脸,还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转过身,换上一副与周围匹配的凝重神色,走到韩俊熙面前。 “韩主任,市里临时有个紧急会,我得先赶回去处理一下。” 韩俊熙正盯着地面发呆,听到这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去吧,路上慢点。” 乔文栋也不介意,又走到黄展妍面前,伸出手。 “展妍书记,这里就拜托你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黄展妍正忙着安排车辆,根本没心思跟他客套,只是象征性地握了一下,指尖冰凉。 “好的,乔市长慢走。” 黄展妍送他到门口,没等他上车,就风风火火地转身去了,背影透着一股子决绝。 他走到车前,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黄展妍正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咆哮,脸上的焦急和愤怒毫不掩饰,完全没了平日里那个温婉女书记的模样。 “把最好的医生都给我调过去!谁要是敢掉链子,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赵庆丰更是对着电话,不知在和谁发火。 那些局长们,一个个或者打电话,或者看着书记、县长,等着下命令。 那个秘书李雪松,蹲在地上,低着头,一点点捡着地上的碎镜头。 可眼神根本不在那上面,玻璃碴子扎进手指,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裙摆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她却浑然不觉,仿佛感觉不到疼。 韩俊熙站在窗边,背着手,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王世安已经疯了一样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对着电话吼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备车!马上备车!快!” 乔文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混合了庆幸、嘲讽和冷漠的笑。 看吧,这就是人心。 出了事,有人急,有人痛,有人疯。 而他,只是个看客。 他转身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奥迪车一溜烟地去了。 没人挥手送行,没人理会,更没人在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陆云峰和唐韵诗的命运上。 他这个常务副市长,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人。 …… 酒店宴会厅门口。 李雪松蹲在地上,还在捡着那些碎镜头的玻璃。 每一片玻璃,都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不觉得疼,也没心思管手上的伤口。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他怎么样了? 他还活着吗? 他有没有受伤? 悬崖那么高,车翻滚下去,他怎么受得了?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黄展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雪松,你冷静点,别慌。” 黄展妍的声音也在抖,但比起李雪松的六神无主,她显然还能维持住理智。 “黄书记,我要去,我要去看他。” 李雪松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哀求,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黄展妍看着她,看着她手上滴落的鲜血,心里也是一阵抽痛。 这丫头,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关键时刻倒是个痴情种。 她点了点头,眼眶也红了:“走,马上就走。” 陆云峰之于黄展妍的重要性,不比李雪松差。 甚至,黄展妍在心里的紧张程度,比李雪松更胜一筹。 原因很简单。 老领导把自己的亲生儿子,陆家未来政治圈中的希望之星,交给她黄展妍培养,要的可绝不是这样的意外。 一旦陆云峰有个好歹,那她黄展妍的政治前途,也就到头了。 别说提拔了,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子都是个问题。 她现在不能仅仅是慌。 她必须尽快赶到现场,查清情况,控制住局面。 在此之前,她还不能打福伯的电话,更不能向老领导透露出半点消息。 老领导心脏不好,受不了这种刺激。 福伯那个人,她知道。 若是现在告诉他,他肯定会发疯,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黄展妍只能祈祷,陆云峰还活着。 但愿陆云峰只是受了伤,脑袋无大碍,胳膊腿也没事。 不,他应该全身上下完好无缺。 只要人活着,其他的都好说。 第358章 很不乐观 与此同时,赵庆丰已经在紧急调动救援资源。 作为县长,这种突发事件是他的主战场。 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手里的电话已经被他打的滚烫,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赵庆丰!县医院吗?马上派出最好的急救团队,带上血浆和急救设备,立刻赶往红山镇县道事故现场!” “对!听清楚了,是最好的团队!谁要是敢藏私,我撤了他的职!” “公安局吗?我是赵庆丰!” “立刻封锁红山镇县道所有出入口,调集交警队所有警力维持秩序,确保救援通道畅通!” “重点是,立即!马上!给我查那辆泥头车的来历,不管是谁开的车,就算是天王老子,也给我抓回来!” “对!应急管理局!消防队!民兵预备役!全部给我出动!带上破拆工具和生命探测仪,马上赶到现场!” “那是悬崖!给我把绳子系好了,别救人不成再把人摔死!” “民间救援队?对!蓝天救援队、红十字救援队,只要能联系上的,全部叫上!费用政府出!受伤的一律算工伤!算见义勇为!” 听着赵庆丰在那头雷厉风行地调度,不顾一切地下着命令,黄展妍更加确认,现在的她,只需尽快赶到现场,第一时间确定陆云峰还活着。 其他的,有赵庆丰这个县长在,都能最大限度做到位。 整个正阳县的机器,在这一刻被赵庆丰强行发动了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警笛声、引擎声、呼喊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向着红山镇笼罩过去。 这种惊天动地的紧张气氛,这种不惜一切代价的救援规格,让周围的人都有些发懵。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慢条斯理的赵县长吗? 这简直就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赵庆丰把手机收起,走到黄展妍面前。 “黄书记,都安排好了。救护车已经出发了,应急管理局和救援队也在路上。” 黄展妍点了点头:“走!去现场!” 赵庆丰跟上她,边走边说:“我已经让红山镇派出所设卡了,那辆泥头车跑不远。” 黄展妍没说话。 她现在不想听这些。 她只想快点到现场,亲眼看见陆云峰,确认他还活着。 赵庆丰说完,就跑向自己的车。 李雪松紧走了几步,跟上黄展妍,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黄书记,唐韵诗……也在那辆车里。” 黄展妍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沉默了一秒,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李雪松一眼。 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个。 是心疼? 是揪心? 是同情? 是惋惜? 还是作为情敌的一丝快意? 黄展妍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她只是语气沉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唐韵诗死了,对李雪松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 可对陆云峰来说,却是一辈子的债。 李雪松赶紧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衣角,没再说话。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唐韵诗,但她控制不住。 她怕。 怕陆云峰出事,也怕唐韵诗出事。 更怕的是,如果换了自己和唐韵诗,两个人同时出事,陆云峰会先救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它压下去,但压不下去,它就在那儿,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她努力排斥掉这些想法,暗自深吸一口气: 陆云峰,你一定要撑住。 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再狠狠揍你一顿。 帕萨特车驶出酒店大门,警灯闪烁,拉响了凄厉的警报。 赵庆丰和几位局长的车子跟在身后,车队像一支离弦的箭,向着红山镇的方向疾驰。 司机开得很快,根本不管什么灯,油门踩得很深,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得飞快。 黄展妍坐在后座,看着窗外。 街道两旁的店铺飞快地往后掠,行人的脸模糊成一片。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是马胜武,接起。 “黄书记,我已经赶到事故现场。” 电话里的马胜武报告着,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黄展妍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情况?看到陆云峰没,唐总怎样?” 她太需要知道陆云峰的情况了,带上唐韵诗,是她作为书记的本能。 马胜武:“村里赵支书正带人往悬崖下摸,镇卫生院和镇干部,刚赶到现场,马上展开救援。” 他停顿了一下,知道这些都是废话,黄书记最急的不是这些。 他的声调降了下来:“黄书记,悬崖下面,现在只有安魁星,我只能看个大概。” “车完全摔变形了,冒着烟,情况很不乐观……” “嗡……” 一股电流,在黄展妍的脑子里划过,后面马胜武还说了句什么,她根本没听清。 不乐观! 那意味着…… 黄展妍不敢往下想。 但她控制不住。 那些最坏的画面,像虫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 车子飞快地行驶在县道上,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空旷得能看见很远的山。 夕阳正红,染红了半边天。 她盯着那片红色,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李雪松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碎了的镜头。 玻璃碴子扎在掌心里,血已经不流了,干在手上,结成暗红色的痂。 她不觉得疼,或者说,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刚才马胜武的电话,她也听到了大概。 虽然不全,但内容完全足够她判断。 很不乐观? 那就是…… 她用力晃了一下头。 不! 不会的! 他那么年轻,那么英俊,那么能干,怎么可能…… 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手里那块碎镜头,在视线里模糊。 那上面,有自己的脸,破碎而又扭曲,像一面碎镜。 她攥紧了它,任泪水滴在上面…… 前面不远处,有红蓝色的警灯在闪烁,是救护车,是警车,是应急管理局的车。 还有三轮车,面包车,和小轿车。 黑压压的一片,挤在路边。 山体交错间,黄展妍看见了悬崖下,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四轮朝天。 车顶塌了,车门掉了,引擎盖掀开了,冒着白烟。 周围散落着碎玻璃和车体碎片,在夕阳和警灯的映照下,闪着冷光。 她的手在发抖。 李雪松也看见了。 她的手也在抖。 车子停下来。 黄展妍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腿软了一下,但稳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李雪松跟在后面,步子很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踏实。 崖底,有人抬起一个担架,往悬崖上运。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脸上盖着件外套,太远,太深,看不清是谁。 黄展妍加快了脚步。 李雪松的脚步更快。 她们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着,急促的,慌乱的,像心跳。 第359章 来不及悲伤 悬崖底部,碎石嶙峋,烟雾弥漫。 安魁星滑下来的时候,鞋底已经磨穿了,碎石像刀子一样扎进脚底。 裤腿被岩壁上的棱角划破,露出的小腿上全是血口子,血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碎石上,一路蜿蜒。 手上更不用说了, 十根手指没一根是完整的, 指甲翻了两片,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碎石上,一滴一滴,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对此,他浑然不觉。 疼痛这种低级信号,已经被他大脑里的警报系统自动屏蔽了。 他的眼里只有悬崖底部那团白色的废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一定要救老大出来! 一定要! 那种没有保护好老大的负罪感,连带着无限的愧疚,像恶魔一样,死死啃噬着他的心脏。 来正阳县之前,福伯交代过:“保护好少爷,是你唯一的使命。” 他拍着胸脯说“保证完成任务”。 现在,少爷躺在车里,生死不明。 作为特战队员,作为陆云峰的专职司机兼保镖,这简直是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职。 此刻的他,恨不得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一路上,他的心比悬崖还陡峭,恨不得立刻飞到车旁。 从路边滑到谷底,几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两分钟。 手脚并用,碎石在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放鞭炮。 他不怕摔,更不怕死,只怕来不及。 安魁星疯了一样,冲到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面前, 车子四轮朝天,车顶被撞得塌陷下去,像被一只巨手从上面拍了一巴掌。 挡风玻璃早就不知飞哪去了,边缘残存的部分,呈蛛网状,上面沾着血迹和泥土。 引擎盖掀开了,冒着白烟,焦糊味和汽油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幸中的万幸。 百年老牌车企的质量基因,在这辆S级奔驰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从那么高的崖壁上坠落,经过崖壁上的灌木丛减力,翻滚了下来,没爆炸,没起火, A柱、b柱和笼状结构虽然变形,但没彻底坍塌,在座舱周围撑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空间。 如果换了别的车,恐怕早就被摔成铁饼了。 安魁星不顾弥漫的汽油味和刺鼻的焦糊味,趴在地上,艰难地往车里看。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陆云峰被卡在驾驶座后面,脸上全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脸颊往下流。 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上面全是血迹,白的红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左腿被变形的座椅压住了,裤腿破了,露出的皮肤青紫一片,明显是骨折了。 右手臂也歪着,角度不对,像断了。 而唐韵诗,那个平日里明艳动人、敢爱敢恨的女人,此刻正趴在他身上。 她的双臂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死死箍着陆云峰的身体,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焊死了一样。 她的后脑勺有一道很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头发往下流,滴在陆云峰的衣服上,染红了一大片。 那鲜红的颜色,在灰暗的废墟中,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凄美。 安魁星的呼吸停了一秒。 “老大!老大!” 他喊了两声,声音沙哑,带着颤抖。 陆云峰没有任何反应。 满是血的脸上,眼皮一动不动,嘴唇干裂发白,像一尊蜡像。 安魁星伸手探了探陆云峰的鼻息。 手指停在半空中,等了大概两秒。 有气,很弱,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但还在。 他的心猛地一松,差点瘫坐在地上。 活着! 老大还活着! 他又探了探唐韵诗的鼻息。 手伸过去,等了更久。 也有气,但比陆云峰的还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像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 他的心里又是一紧。 两人都有呼吸,都还活着。 可当看到驾驶位上的司机,安魁星的心,不由沉了下去。 老陈已经没了呼吸,趴在方向盘上,面部狰狞扭曲。 泥头车迎面那一撞,加上坠崖翻滚,他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去。 安魁星来不及悲伤,更不敢有丝毫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 悬崖底部是一片碎石坡,自下而上,蔓延着一些灌木。 几棵歪脖子树从石缝里长出来,被车子一砸,或折,或倾斜。 最近的公路在几十米以上,陡峭的岩壁像一堵墙,把天地隔成两半。 救护车上不来,只能靠人抬。机械设备也进不来,只能靠人力。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左上角写着“无信号”。 他把手机举高,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他骂了一句,把手机揣回口袋。 必须尽快想办法。 毕竟面对一堆钢铁残骸,哪怕他是特战出身,靠他手撕汽车,也几乎不可能。 --- 悬崖上面,王哲跪在路边,往下看。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焦糊味、汽油味和血腥味。 他看见了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看见了安魁星趴在车边的身影,看见了他挥动的手臂。 他的心揪成一团,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魁星哥!老大怎么样了!”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风吹散了,散成碎片,飘下去。 安魁星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水。 “还活着……有呼吸……叫不醒……流了好多血……没工具……快催救援……” 王哲的眼泪刷地下来了。 陆云峰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劈开了他脑子里的黑暗。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不觉得疼。 陆云峰救了他哥,救了他全家。 没有陆云峰,王皓现在还在看守所里,他妈现在还在医院里哭,他爸现在还在病床上。 他这辈子欠陆云峰的,还不完。 他还没开始还,陆云峰就出事了。 如果陆云峰有个三长两短,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应该跟紧一点,应该早点听安魁星的,让他在前面开路,应该早一点提醒老陈注意安全。 他有无数个“应该”,但每一个都晚了。 王哲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他不知道疼。 他掏出手机,手在抖,泪眼模糊了屏幕上的字。 他咬了咬牙,定定神,再次拨打赵伟民的电话。 毕竟村里离这最近,他们能尽快赶来,支援安魁星。 电话没等拨通,不远处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 越来越近。 第360章 给老子开 王哲抬头,看见几辆三轮车和面包车从村子方向开过来。 车上挤满了人,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被挤得挂在车门上。 “陆主任!我们来了!” 是赵伟民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三轮车和面包车停在路边,二十几个人从车上跳下来。 有人拿着绳子,有人拿着铁锹,有人拿着撬杠,有人拿着手电筒,有人扛着木板。 他们的衣服上还沾着灶灰和泥土,有人围裙都没解,有人裤腿卷到膝盖,有人光着一只脚。 那是因为跑得太急,鞋掉了都没顾上捡。 王翠花第一个冲过来。 她趴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看见那辆变形的白色奔驰,看见四轮朝天的车身,看见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她的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陆主任啊!你咋就出事了啊!” “你是咱村的大救星啊!你帮了咱村那么多,老天爷可不能这么对你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围裙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手在碎石上拍着,拍得满手是血。 赵老栓拄着扁担,站在悬崖边上。 他往下面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流, 一滴一滴,滴在脚下的碎石上。 他的手在抖,扁担也跟着抖,像秋天的树枝。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 “陆主任,你可不能有事,可不能有事啊……” “你答应了要来看工厂建好的,你答应了要吃翠花炖的鸡的……” “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赵伟民抓住王哲的肩膀,指甲掐进肉里,声音又急又哑: “王组长,下面情况咋样?陆主任和唐总还……活着吗?” 王哲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 “魁星哥已经下去了,说两人都还有呼吸,就是情况不太好。流了很多血,动不了,卡在车里出不来。” 赵伟民狠砸了一下王哲的肩膀,砸得他一顿。 转过身,他冲着村民们大喊,声音大得像打雷: “陆主任和唐总,还活着……在下面。” “快,会打绳结的跟我下去救人!” “其他人留在上面,准备拉人、递东西!动作快点,快,快!” 人群中,爆发出参差不齐的欢呼声。 几个年轻村民闻声而动, 他们把绳子系在腰上,检查了一遍绳结,拽了拽,确认结实了,跟着赵伟民,顺着岩壁上的藤蔓和凸起的石头,一点点往下滑。 碎石在他们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石头上,噼里啪啦的,在山谷里回荡。 王翠花坐在上面,一边哭一边念叨: “陆主任,老天爷保佑,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你一定会没事的。”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红烧肉,做你最爱吃的红薯干。” “你说过好吃,我家里还晒着一袋子呢,就等你来拿……”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长串车队从镇子方向开过来,夹着一辆救护车,车灯在暮色里划出道道白光,越来越近。 马胜武带着镇政府的人赶到了。 他跳下车,连车门都没关,就冲到悬崖边。 往下看了一眼,腿一软,差点摔下去,连忙扶住旁边的树。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 “情况怎么样?陆主任还活着吗?” 他问王哲,声音在发抖。 “马书记,魁星哥在下面,说还有呼吸。但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卡在车里出不来。” 马胜武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大喊: “救援的人呢?带设备下去!快!医护人员跟上,一起下去,快!” 救援人员,已经开始行动。 几个医护人员拎着急救箱和担架跑过来,开始往身上系绳子。 马胜武又简单问了王哲肇事车的情况,掏出手机,拨通县交警队长的电话。 “你们不用赶来现场,除救援车辆以外,无关车辆一律分流,别堵路。” “肇事车辆是一辆无牌泥头车,在老槐树村外山路撞完车跑了,向临县方向。” “你们赶紧设卡拦截,一定要抓住司机!所有出县的路都给我封上,一辆泥土车都不许放过!” 他的声音很大,但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县医院的号码。 “我是红山镇书记马胜武。伤者正在营救,你们准备好手术室,准备好血,准备好最好的医生。” “对,两个伤者,都很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救活!” 旁边的镇长娄子民也没闲着。 他指挥着陆续赶来的村民和救援人员,清理路边的碎玻璃和车体碎片,腾出地方让救护车停靠。 有人用脚踢,有人拿铁锹铲,有人直接用手捡,碎玻璃扎进手心,血糊了一手,没人吭声。 李宏伟带着几个人,沿着公路往北走,打着手电筒,想找找那辆泥头车的踪迹。 路面上有轮胎印,很深的,歪歪扭扭的,往北延伸,消失在暮色里。 他们追了一段,没追上,但拍了照,记下了轮胎的花纹特征。 钱友亮在一旁统计人数,安排轮换,怕村民们在悬崖底下体力不支。 “你们几个,先下去,二十分钟后换人。上面的准备好水和干粮,让大家吃了有力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所有人,都紧张有序地忙碌起来。 --- 悬崖底部,赵伟民带着人滑了下来。 碎石在他们脚下滚落,砸在地上,噗噗响。 有村民脚底打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往下滑, 有的裤子磨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没人喊疼。 到了白色奔驰前,他们看见安魁星正蹲在变形的车门旁边,咬着牙,用一根撬杠撬车门。 那根撬杠是用石头砸断的树干做的,不顺手,使不上劲。 安魁星的手上全是血,指甲翻了两片,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他像没感觉一样,一下一下,用力撬着,嘴里还骂着: “妈的,给老子开!”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谷底回荡,刺耳的,像某种动物的哀嚎。 “安老弟,我们来帮你!” 赵伟民冲过去,几个年轻村民也围上来,把带来的撬杠别在车门缝里,一起用力。 “一、二、三!” 几个人同时发力,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憋得通红。 车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在哀嚎,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再来!一、二、三!” “咔嚓”一声,车门被撬开了。 铰链断了,车门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安魁星第一个钻进去。 第361章 凄美娇艳的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2章 谁这么大胆子 黄展妍的车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陆云峰被从悬崖下面运上来。 担架在暮色中缓缓升起,上面躺着一个人,满脸是血,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像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一样。 她一眼就认出,那正是陆云峰。 她的腿,立时软得走不动路,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 李雪松从车上冲下来,跑到悬崖边,看见那个身影,想冲过去,被人一把拦住。 “小心,下面是悬崖!”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离崖边只有一步之遥。 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的腿也软了,不是怕高,是怕那个担架上的人再也醒不过来。 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马胜武在电话里说的那四个字:“不容乐观”。 担架终于被拉上来了。 李雪松第一个扑过去。 她蹲在担架旁边,看着陆云峰的脸。 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发白。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他的名字。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抖得厉害,半天都碰不到。 “云峰……”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只有自己能听见。 黄展妍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强忍着眼泪: “雪松,别耽误救援。让医生先处理。” 李雪松点点头,缓缓退到一边。 眼泪止不住地流,用手背擦了又擦,越擦越多。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陆云峰的,还是刚才捡碎镜头时被玻璃划破的。 不觉得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救护车到了。 三辆,从县城开来的,拉着警笛,一路狂奔。 车顶的灯在暮色里闪着红蓝的光,刺眼的,像某种警告。 医生和护士跳下车,拎着急救箱,冲到担架旁边,接替了镇卫生院的医护,开始检查陆云峰的伤势。 测脉搏,测呼吸,测血压,手电筒照瞳孔。 一系列操作又快又准。 “伤者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但有内出血的可能,必须立刻送医院手术。” 医生转头看向黄展妍,语气凝重。 “走!马上走!”黄展妍命令,声音沙哑。 陆云峰被抬上第一辆救护车。 李雪松跟了上去,坐在他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给他焐热,可怎么焐都焐不热。 她把自己的脸贴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陆云峰,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答应过我的,到家了给我发信息。你还没发呢。你醒醒,发个信息给我好不好?” 他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监测仪上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 嘀——嘀——嘀——,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回应。 车门关上,警笛响起来,越来越远。 唐韵诗也被运了上来,抬上第二辆救护车。 她的情况比陆云峰更糟,昏迷得更深,呼吸微弱得几乎测不到。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血,纱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血还是往外浸。 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担架上的唐韵诗,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今天在酒桌上,唐韵诗凑过来跟她说“我觉得,我能拿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现在那星星灭了。 王世安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握着唐韵诗的手,像父亲握着女儿的手。 想起她刚进公司的时候,扎着高马尾辫,背着双肩包,怯生生地叫他“王总”。 一转眼,她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总监,雷厉风行,杀伐果断。 可在他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 “韵诗,坚持住。” 他的声音沙哑,“公司还等着你,项目还等着你。你不能就这么倒下。” 司机老陈运上来时,盖着白布。 第三辆救护车已经失去了作用。 镇医院的医护人员留在现场,给几个受了轻伤的村民处理伤口。 有人被碎玻璃划伤了,有人扭了脚,有人被绳子磨破了手。 但没人愿意去医院,都站在路边,看着救护车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 赵老栓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远去的救护车,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嘴里反复念叨着:“陆主任,平安回来,平安回来……” 声音越来越小,像在自言自语。 王翠花坐在路边,腿还是软的,站不起来。 围裙上全是泥土和泪痕,嘴里就一句话: “陆主任可不能有事,可不能有事啊……” 声音都哑了,还在说。 赵伟民从悬崖底下爬上来,浑身是土,手上全是伤口,血和泥混在一起,像个泥人。 他走到王哲面前,眼神急切: “王哲,陆主任会没事的,对吧?” 王哲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只是紧紧攥着手里那块变形的车标,指甲掐进肉里,鲜血渗了出来,滴在车标上。 安魁星最后一个上来。 他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上面全是血口子。 裤腿撕破了,小腿上横七竖八都是划痕。 手上缠着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走到王哲面前,眼神冷得像冰。 “那辆泥头车,没车牌。”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王哲抬起头,看着他。“是,没车牌。” “不是普通车祸。是故意的。” 安魁星的语气很肯定,“那段路有视野盲区,但泥头车的速度,不可能看不见我们的车。它没减速,没避让,直接撞过来。撞完就跑,连停都没停。”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不是交通事故。是谋杀。” 王哲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安魁星突然说要超车,突然让他给陆云峰打电话,让陆云峰靠边。 要是那辆泥头车晚一分钟冲出来,被撞的就是他们,现在躺在悬崖底下的,就是他和安魁星。 他攥紧了手里的车标,手又开始抖。 谋杀,有人竟敢谋杀老大! 他的心里,已经不仅仅是震惊。 他的眼睛,顷刻变得通红。 那里面是火,是滔天的愤怒, 他恨不得立刻找凶手拼命。 赵伟民在旁边听见了,脸色瞬间变了,声音发颤: “安老弟,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陆主任?谁啊?陆主任是个好人,没得罪过谁啊!” 安魁星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悬崖边,看着下面那辆变形的车,看着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和车体碎片,看着路面上那道长长的黑色刹车印。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嚓响。 “不管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足以毁天灭地般的坚定, “我都会查出来。欠老大的,欠唐总的,我会让他加倍偿还,我发誓!” 第363章 艰难的电话 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拿着纱布和碘伏。 “同志,你的手需要包扎。” 安魁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没说话。 医护人员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里的碎玻璃。 碘伏浇在伤口上,疼得钻心,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黄展妍走过来,赵庆丰跟在后面。 “安魁星,当时什么情况?”黄展妍的声音很沉。 安魁星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从出村开始,到发现不对劲,到打电话让陆云峰靠边,到泥头车突然冲出,到撞击,到坠崖。 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确定那辆车是故意的?”赵庆丰问。 “确定。”安魁星看着他,“分辨普通事故和蓄意袭击,是我的基本能力。” 黄展妍没再问。 她掏出手机,直接翻出宋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宋明,我是黄展妍。” “黄书记。” “这里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红山镇老槐树村附近发生一起恶性交通事故,陆云峰同志和旺达集团唐韵诗同志重伤,正在抢救。” 黄展妍的声音很冷,从未有过的冷,像冰。 “肇事者开的一辆无牌泥头车,故意撞击陆云峰同志的车辆,导致车辆坠崖。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 她顿了顿:“我现在命令你,调集所有警力,设卡拦截,追查肇事车辆。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七天之内,我要看到嫌疑人归案。办不到,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明白。” 宋明的声音很沉,很坚定: “黄书记放心,七天之内,抓不到人,我直接辞职。” 挂了电话,黄展妍的手还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 光天化日之下,有人竟然敢谋杀自己的县委办副主任,谋杀老领导托付给自己的陆家政治新星。 这不仅仅是针对陆云峰,这是打她的脸,打正阳县的脸。 一旁的赵庆丰也掏出手机,拨通了县医院的号码。 “我是赵庆丰。陆云峰同志和唐韵诗同志马上送到,你们准备好手术室,准备好最好的医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人给我救活。救不活,我拿你们是问。” 挂了电话,他看了黄展妍一眼:“黄书记,医院那边安排好了。” 黄展妍点点头,没说话。 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怎么跟老领导交代,怎么跟福伯说。 人虽然还没醒,但好在没死。 可这更可怕。 医疗救治充满了变数,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她不能再隐瞒了,再隐瞒下去,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马胜武走过来,“黄书记,下一步怎么办?” 黄展妍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留下,全权指挥处理好后续事务。保护好现场,安顿好受伤的村民,配合公安调查,安排交警追查泥头车。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明白。”马胜武转身走了。 黄展妍看了一眼悬崖下面那辆变形的车,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碎玻璃,看了一眼路面上那道黑色的刹车印。 然后她转过身,上了帕萨特。 李雪松已经跟着救护车走了。 车里只有她和司机。 车子发动,往县城的方向开。 窗外天已经渐暗,车灯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劈开一条光带。 她握着手机,翻出福伯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这个电话打出去,迎接她的将是滔天怒火。 福伯那个人,她跟着老领导的时候就知道。 别看他平时温温和和的,真发起火来,绝对的惊天动地。 他要是知道陆云峰出了车祸,被人撞下悬崖,生死不明,他会怎么样? 她不敢想。 但,这个电话她必须打。 她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第四声,接通了。 “黄书记。”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的,一如既往。 黄展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厉害。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福伯,云峰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车祸,车被撞下悬崖了。正送往县医院抢救。” 又是沉默。 这次更久。 久到令黄展妍感到莫名的窒息。 然后,福伯的声音传来,依旧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黄展妍握着手机,心都在抖。 窗外的黑黢黢的山影树林,在往后退,像通往未知的世界。 她看着窗外,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不能哭。 她是县委书记,是班长,是正阳县的天。 天不能塌。 可她的心,已经塌了。 …… 正阳大酒店大堂吧,韩俊熙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雨前龙井,早就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茶汤的颜色从浅绿变成暗黄,像秋天的叶子,枯了,蔫了。 他刚和黄展妍通过话,知道了陆云峰和唐韵诗的情况。 他的手机上,显示着韩馨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按下去。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像他此刻的心,忽明忽灭。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说。 说陆云峰出车祸了?女儿会疯的。 说陆云峰还在送医院的路上?女儿只会更担心,说不定连夜就从省城赶过来。 那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的,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色渐黑,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有两个人,正被紧急运往县医院,生死不明。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上午陆云峰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 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嘴角带着淡淡的笑,从容又自信,像个天生的领导者。 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村民们的眼睛都闪着亮光。 那一刻他就在想,这个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他想起上次来正阳考察,黄展妍陪他吃饭,席间说起陆云峰。 他悄悄问了一句“这小伙子什么来头”,黄展妍犹豫了一下,说了四个字,“京都陆家”。 点到即止,没再多说。 他也没多问。 到了他这个级别,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四个字就够了。 京都陆家,那是他够都够不到的层次。 如果不是看在自己曾是老领导的份,恐怕这四个字,黄展妍都不会说。 也正因为此,对于女儿韩馨予对陆云峰的爱慕,他不仅支持,甚至夫人为女儿出主意,他都加以鼓励。 他嘴上跟女儿说“感情的事不能强求”,心里已经盘算了无数次。 如何创造机会让女儿和陆云峰多接触,如何让两家走得更近,如何……联姻。 那可是陆家。 若是能跟陆家联姻,别说他这厅级,就是往副部级的位置上再挪挪,那也是顺水推舟的事。 他心里早就盘算好,包括让陆云峰辅导论文,就是他给女儿创造的机会。 他想起女儿昨天在家说的话。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亮晶晶的: “爸,我觉得陆云峰就是我要找的人。不管他以前经历过什么,我都喜欢他。” 他当时笑了,说“你才认识人家多久”。 女儿说“认识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感觉”。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缠着他要去游乐场的小女孩了。 韩俊熙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默默念叨: 陆云峰,你可一定要挺住。 你要是敢死,我这如意算盘就全砸了,更没法跟我家那小祖宗交代。 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打电话。 等消息吧。 有了确切消息再说。 他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涩的,凉到心里。 第364章 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稍早一些时间。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正加速驶出正阳县地界。 乔文栋坐在车里,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是连绵的山丘,树木飞速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脑子里一点都没闲着,乱得像一团麻。 一会儿,想起上午在仪式现场,陆云峰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围着他转。 韩俊熙拍着他的肩膀笑,黄展妍看他的眼神跟看亲弟弟似的,旺达那个副总裁拉着他的手不放,连那些村民都扯着嗓子喊“陆主任”。 那架势,不像一个县委办副主任,倒像什么大人物衣锦还乡,风头盖过自己这个常务副市长。 一会儿,又想起刘芳芳上午在电话里闹脾气的声音。 “文栋,你要是不管我,我就辞职,去做生意。” 做生意? 她在县政协联络组待了几个月,连像样的事儿都没有,她做什么生意? 她哪来的本钱? 她哪来的门路? 其中的潜台词,他听得明白:我就去搞事情,让你不得安宁。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晃得眼睛疼。 他眯了眯眼,又闭了一会,决定还是问个究竟。 他掏出手机,翻出刘芳芳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才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刘芳芳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文栋,你不忙了?” “你在哪儿?” 乔文栋的语气很冷,带着几分试探,像审犯人。 “在办公室啊,还能在哪儿?” 刘芳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了?问这干嘛?” 乔文栋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树木还在倒退,光影在脸上明暗交替。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陆云峰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了,现在生死未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听见噩耗后的震惊,而是那种……反应不过来的空白。 过了好几秒,刘芳芳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 “什么?出车祸了?他怎么样?有没有生命危险?” 乔文栋听得出来,那声音是装出来的。 他跟刘芳芳在一起虽然不久,但她什么时候真吃惊,什么时候假吃惊,他还是分得清。 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心,甚至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应付。 像在演戏,台词背得滚瓜烂熟,但情感不到位。 乔文栋冷冷地说: “不知道。我又不在现场。县里的人,几乎都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吧?” 电话那头,瞬间炸了。 刘芳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尖利得直刺耳膜: “乔文栋,你什么意思?” “你怀疑我?我能干那种事吗?我虽然恨他,但也不至于杀人啊!你是不是疯了?” 乔文栋没说话。 这个女人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这令他很不爽。 他听着她在那头又喊又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他忽然觉得累,不想跟她吵,也不想听她演戏。 “行了。”他打断她,“我就是问问。” 他直接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刘芳芳的第一反应,不是关心陆云峰的生死,而是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女人虽然蠢,但胆子还没大到那个地步。 可如果不是刘芳芳,那是谁? 猛地,他想到另一个可能。 他睁开眼,看向前面的周绍龙: “周秘书。” “在。”周绍龙从副驾驶转过头。 “陈建国那边,上午让你问的事,问了吗?” 周绍龙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问了。陈总说,老槐树村那个项目的事,都处理好了。该赔的赔了,该退的退了。” “他儿子呢?”乔文栋的语气很沉,“陈继业,最近在正阳县搞什么名堂?” 周绍龙犹豫了一下。“听说……在帮定山公司做拆迁。跟陆云峰那边,好像有点冲突。” 乔文栋的眼神一凛。“什么冲突?” “具体不清楚。好像是定山公司那边强拆,闹出了人命,陆云峰牵头查了那个案子,把定山公司的人得罪了。陈继业也牵扯进去了。” 乔文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陈建国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乔市长?”陈建国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紧张。 “陈总,你儿子陈继业,现在在哪儿?” “在正阳县啊。怎么了?” “他最近在干什么?” 陈建国沉默了一下。“帮一个朋友做点事。具体我没问。乔市长,出什么事了?” 乔文栋没回答,反问了一句: “上次老槐树村那个项目,你儿子跟陆云峰有过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建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套的、略带讨好的语气,而是带着几分警觉: “乔市长,这话是怎么说的?” 乔文栋深吸一口气。 “陆云峰出车祸了。车被撞下悬崖,现在县里正赶去抢救。肇事车辆是一辆无牌泥头车,撞完就跑。”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既然,陈继业跟陆云峰有过节,这件事,跟他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乔文栋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陈建国的声音传来,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乔市长,您怀疑我儿子?” “不是怀疑。是提醒。” 乔文栋的语气很重,“如果跟他有关系,让他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这次事情闹大了,省发改委的韩主任也在现场,整个县里都惊动了。” “如果要是死了人,谁也救不了他。就算没死人,你们看看县里的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县委书记亲自到现场,县长亲自调度救援,连省发改委主任都跟着紧张。你们这是要捅破天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乔文栋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拉风箱。 “我马上打电话问他。” 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乔市长,谢谢您提醒。” “不用谢我。” 乔文栋的声音冷下来, “我提醒你,是因为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换了别人,我懒得管。” “但有一条,你儿子要是真干了这种事,别指望我捞他。我捞不动,也不敢捞。” 说完,他挂了电话。 车里安静下来。 周绍龙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的老板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跟了乔文栋这么久,他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 不是那种拍桌子骂娘的暴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 那种冷,比暴怒更可怕。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还在,但他觉得冷。 陈继业。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在正阳县搞拆迁,跟陆云峰有过节。 陆云峰查了定山公司的强拆案,把人得罪光了。 然后陆云峰就出车祸了,被一辆无牌泥头车撞下悬崖。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山丘还在往后退,树影还在往后退,光影还在脸上明灭交替。 他忽然觉得,这趟正阳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第365章 看谁敢跟老子作对 鑫盛集团正阳办事处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草、酒精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陈继业瘫坐在真皮沙发里,领带被扯得松松垮垮,像条上吊用的绳索挂在脖子上。 面前的茶几上,红酒瓶子倒了,酒液流了一桌子,他也懒得管。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刚喷发过的火山口。 郭定山坐在对面,手里夹着根华子,却没抽,任由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那张精明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算计,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郭晖站在窗边,手里攥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正在跟谁发微信。 这一整天,他们哥几个的心情都跟吞了苍蝇似的。 早上打开手机, 好家伙,满屏都是旺达集团正阳项目挂牌仪式的消息。 公众号、朋友圈、本地新闻客户端,铺天盖地全是照片。 照片里,陆云峰站在c位,西装笔挺,嘴角挂着那抹让人看了就想抽他的淡然微笑。 一会儿跟省发改委主任韩俊熙握手, 一会儿跟县委书记黄展妍并肩而立, 一会儿又被一群领导围着恭贺。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看得人牙痒痒。 陈继业抓起手机,“啪”地往沙发上一摔,骂道: “什么几把玩意儿,一个破县委办副主任,摆这么大阵仗,真把自己当他妈回事儿了?他以为他是谁?” 郭定山弹了弹烟灰,撇撇嘴: “本来这项目是刘芳芳谈下来的,结果被他捡了现成便宜,功劳全成他的了,咱们倒成了陪跑的,冤不冤?” 郭晖立马凑过来,看向陈继业: “陈总,邱老八那边是不是该动了?再拖下去,我这口气真咽不下。” “看着那小子在台上装逼,我就想冲上去给他两嘴巴子。” 陈继业斜了他一眼,语气跋扈: “妈的?老子比你更咽不下这口气。干,现在就干,越快越好,别他妈的拿钱不干事。” 郭晖立马拿起手机,拨通邱老八的号码,语气瞬间放低: “八哥,忙呢?问下你那边,啥时候能动手啊?我们陈总都等不及了。” 电话那头,邱老八的声音粗声粗气,还带着点嚼东西的动静,江湖气拉满: “急个屁?陆云峰那司机是个硬茬,不他妈的善。” “早上在城关镇,我们哥几个混在人群里,刚想靠近点踩点,那司机一眼就瞪过来了。” “那眼神,跟特么刀子似的。我们赶紧撤了,没敢多待,再待就露馅了。” 郭晖有点不耐烦,他必须做给两个老板看,省得被看低: “八哥,你们到底行不行啊?别拿了定金不办事,我们陈总可没那闲工夫等。” 邱老八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行不行?郭小子,你跟我说这话?老子他妈在道上混这么多年,接了的活,就没有办不成的。” “就是那司机太贼了,得找机会,急有个屁用。” “那要多久?” “说不准,快则今天,慢则两三天,你们别几把催,只要他落单,我就送他上路。” 邱老八说完,不等郭晖再问,直接挂了电话。 郭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陈继业,耸了耸肩: “陈总,八哥说还得等等,那司机太精了,他们得找机会。” 陈继业皱了皱眉,没说话,抓起烟,自己点了一根。 郭定山在旁边叹着气,语气里全是肉疼: “花了五十万定金,办点事还拖拖拉拉,这钱花得真憋屈,要是办砸了,这五十万不就打水漂了?” 中午,他们就在办公室旁边的小馆子里,凑合吃了顿饭,一边吃一边等消息。 陈继业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不吃了,满脑子都是陆云峰那张得意的脸。 郭定山倒是吃得香,一边扒饭一边骂: “要不是姓陆的这搅屎棍,咱们的项目早开工了,钱都赚翻了,哪用像现在这样,天天提心吊胆,还得花钱请人办事。” 郭晖一边附和,一边给陈继业递纸巾: “陈总,别气,等八哥得手了,咱们就清净了,到时候项目启动,啥钱都赚回来了。” 吃完饭,三个人回到办公室,坐在沙发上喝茶,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茶刚泡好,热气腾腾的。 郭晖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睛一亮,是邱老八。 “八哥!成了?” 他接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邱老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子血腥气的得意。 “必须成!人已经撞下悬崖了,车子四轮朝天,摔得稀碎,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我们哥几个用无人机拍了现场视频,这就发给你,绝对假不了,亲眼看着他掉下去的。” 郭晖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陈继业,扬了扬手机: “陈总,八哥说人已经掉悬崖了!” 又转回手机:“真的?没糊弄我?” “糊弄你干啥?无人机拍的视频,马上发你。” 邱老八顿了顿,语气有点含糊, “不过有个小插曲,那车里还有个女的,看着还挺带劲的,跟着一起掉下去了,不知道是谁。算是个买一送一的添头吧。” 郭晖愣了一下,赶紧看向陈继业,捂着话筒问: “八哥,女的?啥女的?我们没说要连带其他人啊。” “管她啥女的,跟着陆云峰一块坐车,算她倒霉。” 邱老八语气不耐烦, “你以为这活好干?陆云峰那司机太贼,我们动用了十来号人,轮番跟踪,从城关镇跟到红山镇,全程混在人群里,愣是没找到机会。” “后来他留在村里吃席,我们才提前去山路上埋伏,那弯道是个胳膊肘弯,前面就是悬崖,完美!” “我们还放了两架无人机在山坡上盯着,看见他上了奔驰车,立马就让泥头车冲上去了,干净利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赤裸裸, “郭小子,这活比原来想的难多了,弟兄们都拼了,尾款五十万,该结了吧?一分钱一分货,别耍赖。” 郭晖立马看向陈继业。 陈继业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重重地点了点头: “给!马上给!” 郭晖立马应道:“八哥放心,马上到账,绝不拖欠。” 挂了电话,郭晖转头对郭定山说: “哥,尾款五十万,你让财务赶紧转一下,八哥那边催了。” 郭定山脸一垮,肉疼得不行, 却还是拿起手机,给财务打了电话,语气不情愿: “给郭晖转五十万,赶紧的,别耽误事。” 挂了电话,郭定山看向郭晖:“转了,你查一下。” 郭晖打开手机银行,刷新一下,确认到账后,立即转给邱老八,附了句: “八哥,尾款已转,辛苦了,下次有活还找你,靠谱!” 发完消息,郭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拿起酒杯倒满,凑到陈继业面前: “陈总,成了,陆云峰这下彻底歇菜了。” 陈继业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语气嚣张: “玛德,我看以后正阳县,谁还敢跟老子作对?” 郭定山也端起酒杯,三人碰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第366章 他们出动了直升机 郭晖也干了酒,抹了抹嘴,开始吹嘘: “我说什么来着?邱老八这个人,绝对靠谱!” “这帮家伙,以前在边境干过,手里有真家伙。后来回内地,专门接这种黑活,从不出错,也从不留尾巴。我找他的时候,就知道这事能成。” 郭定山在旁边附和: “是是是,郭晖办事,就是利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滴血。 五十万,就这么没了。 但想想陆云峰从此消失了,不再是障碍,项目就能继续推进,那些损失的钱还能赚回来,甚至赚得更多。 他咬咬牙,把心疼压了下去。 陈继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他想起刚才邱老八说的话,“人撞下悬崖了,车子四轮朝天,摔得稀碎。” 他想象那个画面,想象陆云峰躺在变形的车里,满脸是血,一动不动。 陈继业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 “这一下,人不知鬼不觉……”他说,“陆云峰不死也得残疾。看他以后怎么嚣张,怎么跟老子斗!”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得意的,张狂的,像三只饱餐后的豺狼,舔着嘴角的血。 他们喝酒抽烟,互相恭维吹牛。 不知过了多久,陈继业的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爹。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接起电话。 “爸,有事?” “有你妈个头!” 电话那头传来陈建国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震得陈继业耳朵嗡嗡响,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陈继业!你这个混蛋!你在正阳县干了什么好事?” 陈继业的笑容僵在脸上。“爸,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 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陆云峰出车祸了,是不是你干的?” 陈继业沉默了一秒,脑子一片空白。 陈建国继续嘶吼,“乔市长刚才打电话给我,说陆云峰被一辆泥头车撞下悬崖了。他还说,你最近在正阳县跟陆云峰有过节,说这事就是你干的!” 陈继业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乔市长?乔文栋?” “对!乔文栋!” 陈建国愤恨不已,“他刚打电话训斥我!你知不知道,这件事惊动了多少人?县里市里省里都知道了!省发改委的韩主任也在现场!” “县长打电话骂人,县委书记要公安局长限期破案,破不了就辞职!你以为是小事?” 陈继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看了郭晖一眼,郭晖也听见了电话里的声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郭定山也听见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忘了捡。 “爸,我……” “闭嘴!”陈建国打断他,“你现在给我听着,把屁股擦干净!该销毁的销毁,该藏的藏起来!” “郭晖那些人,该躲的赶紧躲,别在正阳县露头!要是连累了鑫盛,连累了家里,我饶不了你!”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陈继业握着手机,手在剧烈地发抖。 郭晖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郭定山捡起地上的烟,手也在抖,点了半天没点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倒计时。 陈继业看着他们俩。 脸上的得意没了,张狂没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是慌。 那种大祸临头、不知所措的慌。 “妈的,一个小破副主任,怎么闹这么大动静。” 他声音沙哑地说,“连乔文栋都慌了。” 郭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是啊,怎么这么大动静?” “不知道。” 陈继业走回沙发前,瘫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手在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鬼魂。 “如果乔文栋知道了,其他人也保不准,他们肯定会怀疑跟咱们有关。” 郭定山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那怎么办?” 陈继业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手指间微微颤动: “慌什么。事情已经干了,现在慌也没用。先把屁股擦干净。” 他看着郭晖:“你马上给邱老八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撤。那辆泥头车,找个地方拆了,烧了,别留下痕迹。那个司机,让他离开吉海,越远越好,最近别露头。” 郭晖点点头,拿起手机,翻出邱老八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八哥,出事了。” 郭晖的声音压得很低,“风声起来了,你们赶紧撤。那辆车处理干净,别留尾巴。那个司机,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邱老八在那头骂了一句: “操,这么快就有动静了?行,我知道了。尾款已经到账了,这单两清。放心,我们干这行的规矩懂,该处理的处理,该消失的消失,查不到你们头上。” 挂了电话,郭晖看向陈继业: “他说没问题,该处理的都会处理。” 陈继业点点头,又看向郭晖: “你也得躲一躲。别在正阳县待着了,去省城,或者去外地。找个地方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郭晖的脸色变了:“陈总,我……” “别废话。”陈继业打断他,“你是露过脸的人,赵刚那个案子,你已经在公安那边挂了号。现在陆云峰出了事,公安肯定往深里查,你留在这儿就是靶子。” 郭晖咬了咬牙,点点头。“行,我走。今晚就走。” 郭定山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白:“那我呢?我怎么办?” 陈继业看了他一眼:“你又没直接沾手,怕什么。但那些转账记录,跟田家俊的往来,跟张胜利的往来,都处理干净了没有?” 郭定山连忙点头:“处理了处理了,该烧的烧了,该删的删了。” “那就行。”陈继业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这几天你正常上班,别慌,别露出马脚。有人问你,就说不知道。” 郭定山擦了擦额头的汗,嘴唇还在抖:“陈总,你说,这事能查出来吗?” 陈继业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夕阳正在落山,路灯逐渐亮了起来。 他盯着西天,站了很久。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轰鸣声。 不是汽车的声音,是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嗡嗡嗡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继业抬起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两架直升机从夕阳中飞了出来。 郭晖也听见了,冲到窗边往外看。 郭定山也站起来,腿在发抖。 “直升机……”郭晖的声音发干,“他们出动了直升机……来抓我们……” 陈继业站在窗前,瞳孔剧烈收缩,呆在那里。 天空被巨大的旋翼切割得支离破碎,夕阳被阴影吞噬。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楼下的树枝乱晃,落叶满天飞。 第367章 让他们去吧 红山镇的县道上,警灯闪烁,警笛声凄厉。 马胜武站在路边,看着警察们忙碌。 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像伤口渗出的血。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他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蹲在路面上,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那道黑色的刹车印。 刹车印很长,从弯道口一直延伸到护栏断裂的地方,像一道伤疤,刻在水泥路面上。 “马书记,你看这里。” 老刑警指着刹车印旁边另一道痕迹, “这是泥头车的轮胎痕迹,花纹很深,磨损不均匀,右前轮有点吃胎。这种车,一般只有工地上跑的那种老旧车辆才会有。” 马胜武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他对汽车不太懂,但他看得见那道痕迹有多深,多急。 泥头车是从弯道里面冲出来的,没有减速,没有避让,直接撞上去。 那痕迹像是刻在路面上,刻在他心里。 “还有这个。” 老刑警站起来,走到护栏断裂的地方,用手电筒照着岩壁, “拐角处的岩壁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迹。泥头车冲出来的时候,车身蹭到了岩壁,留下了一些泥土和碎石。我们已经取样了,回去做成分分析,看看能不能找到来源。”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多亏了岩壁上那几棵树,如果没有那些树减缓了坠落速度,恐怕……” 马胜武点点头,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路。 暮色中,那条路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消失在黑暗里。 “周边的监控呢?”他问。 “正在排查。”老刑警说, “这一带比较偏,监控探头不多。我们已经派人去调取沿线所有卡口的录像了,包括红山镇和县城方向的。另外,修理厂和工地也在排查,看看有没有人见过这辆车。” 马胜武深吸一口气。 “查。不管花多大代价,都要找到这辆车,找到司机。这是谋杀,不是普通的交通事故。” 警察点点头,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娄子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才统计的数字。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马书记,受伤的村民都统计好了。轻伤的七个,已经处理完了,都不肯去医院,说要在现场等着陆主任的消息。” 他顿了顿,“王翠花和赵老栓他们已经跟着赵伟民去县医院了,拦都拦不住。” 马胜武点点头,“让他们去吧。不去,他们心里更难受。”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更远处,县城的灯光在天边亮着,橘红色的,像一团火。 “马书记,我们也去医院吧。”娄子民说,“这边交给警察就行了。” 马胜武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往县城的方向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一幕。 陆云峰被从悬崖下面抬上来的时候,满脸是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路两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石头,都还在。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但陆云峰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他不知道。 …… 救护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雪松一直握着陆云峰的手,没松开过。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块。 上面沾着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的,沾了她一手。 她不在乎。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根一根手指摸过去,像是要把他的手的形状刻进脑子里。 护士递过来一块湿纱布,她接过来,轻轻擦他的手。 从手腕开始,一点一点,擦得很慢,很仔细。 纱布擦过血痂的时候,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他。 虽然知道他不会感觉到疼,但她还是怕。 “陆云峰,你答应过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 “你说,等项目结束了,就陪我去老槐树村的山顶看日出。你还没陪我去呢,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那是上周五的事。 她在他办公室送文件,他站在窗前,她站在他旁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她忽然说了一句“红山镇那个山顶,听说看日出很美”。 他看了她一眼,说“等项目结束了,我陪你去”。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 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他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发白,像一尊蜡像。 她多希望他能睁开眼睛,看她一眼,哪怕不说那句话,哪怕不说任何话。 监测仪上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 嘀,嘀,嘀…… 像心跳,像回应,像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盯着那条线,生怕它突然变成直线。 她见过那种画面,在电视剧里,在医院里,在梦里。 她不敢想。 救护车驶入县城,警笛声刺破了夜空。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行人停下来,有人伸长脖子看。 李雪松没心思管这些。 她只看着陆云峰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看着他受伤的胳膊腿,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他的手背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救护车在县医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下去,李雪松跟在后面,跑过走廊,跑过电梯,跑过一扇又一扇门。 走廊里的灯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有人从旁边跑过,有人喊“让一让”,有人推着输液架,有人拿着病历本。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那个担架,只看见担架上那个人。 手术室的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红灯亮了,手术中。 李雪松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灯,腿一软,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她的手还保持着握着陆云峰手的姿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手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的血。 凉了,但还有。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工装裙上。 裙子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朵一朵,像梅花。 身后,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第368章 宁愿相信是真的 又一架担架被推过来了,后面跟着医生和护士,还有林溪和王世安。 唐韵诗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后脑勺的伤口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了血,红了一片。 她的双臂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张着,像在抱什么。 林溪说,从悬崖下面抬上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安魁星掰都掰不开。 担架经过李雪松身边的时候,她猛地抬头,举了一下手。 担架车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唐韵诗的脸。 白的,没有血色,像冬天里的雪。 眼睛闭着,睫毛很长,上面沾着灰。 嘴唇干裂了,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 她想起以前见到唐韵诗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春天里的太阳。 现在那太阳灭了。 她想起在悬崖边,救援人员说的话。 唐韵诗在车里,在撞击的那一瞬间,扑向了陆云峰,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 她的后脑勺被撞开了一道口子,她的手臂被变形的车顶压住了,她的身体被卡在废墟里,但她没有松手。一直都没有松手。 李雪松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曾经把唐韵诗当成情敌。 她嫉妒她, 嫉妒她可以那么大胆地站在陆云峰身边, 嫉妒她可以那么自然地挽他的手臂, 嫉妒她可以在酒桌上跟他喝交杯酒,笑得那么开心。 她甚至在心里恨她,希望她离陆云峰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现在她躺在这里,为了救陆云峰,为了护住他,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 她差点就死了。 不,她可能还在死的边缘挣扎。 而自己刚才坐在手术室门口,心里只有陆云峰,只想着他会不会醒,会不会有事,从来没有想过唐韵诗。 也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唐韵诗,陆云峰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为自己,是为唐韵诗。 “唐总……” 她站起来,走到担架旁边,看着唐韵诗的脸。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唐韵诗的手指。 凉,凉得跟陆云峰的手一样凉。 但她的手指还微微弯曲着,像是在握什么,像是在抓什么,像是在抱什么,像个顽强的模具。 “谢谢你。” 李雪松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谢谢你护着他。” 唐韵诗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睡熟了的婴儿。 但她的嘴角,好像微微翘了一下。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真的。 李雪松宁愿相信是真的,就像当初在米其林三星云顶轩的洗手间里,两人的对话一样。 担架被推进了手术室。 另一盏红灯亮了起来。 李雪松站在走廊里,看着两盏红灯,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她。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疼。 走廊尽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展妍来了,赵庆丰跟在后面,还有几个县里的干部,脚步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像鼓点。 黄展妍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眼眶红红的,看得出,她的压力很大,相当大。 “雪松,情况怎么样?” 她走到李雪松面前,声音沙哑。 “还在手术。” 李雪松再次蹲了下去,她实在撑不住了,声音还在发抖, “陆主任先进去的,唐总刚推进去。” 黄展妍拍了拍李雪松的肩膀,手也在抖,没说话,走到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站了好一会儿。 赵庆丰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血库的血够不够?不够就从市里调。对,现在就要。最好的医生,全都叫来,别管他们休不休息。” 宋明局长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脸色凝重。 他走到黄展妍面前,低声说: “黄书记,现场勘查结果出来了。泥头车没有车牌,轮胎痕迹显示是一辆老旧车辆,右前轮吃胎严重。” “我们在岩壁上提取了泥土和碎石样本,正在分析。周边的监控正在排查,但这一带比较偏,探头不多,可能需要点时间。” 黄展妍转过身,盯着他: “时间?你需要多少时间?” 宋明沉默了一秒。“三天。给我三天,我找到那辆车。” “三天?” 黄展妍的声音冷下来,“陆云峰同志躺在里面生死不明,肇事车辆逃逸,你跟我说三天?” 宋明咬了咬牙,“两天。两天之内,找不到那辆车,我辞职。” 黄展妍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 宋明转身走了,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黄展妍走回李雪松面前,蹲下来,轻轻抱住她。 李雪松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轻声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的身体在发抖,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雪松,别哭。” 黄展妍的声音也哽咽了,“他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看着她们,没人说话。 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心看。 有人悄悄抹眼泪。 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 王世安站在另一间手术室门口,听见这哭声,没动。 他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很亮,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眼睛酸了,流了泪。 不知道是灯刺的,还是心疼的。 他想起唐韵诗刚毕业进公司,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 当时,唐韵诗的父亲说她不想在家族的企业做,希望出来见见世面,就把女儿托付给他这位老友。 他对唐韵诗提要求,她肯学,肯问,肯加班。 别人下班了,她还在办公室看资料。 别人周末休息了,她还在跑客户。 一步一步,从助理到专员,从专员到经理,从经理到总监。 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成熟,看着她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 在他心里,她跟女儿一样。 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不明。 他怎么对得起唐韵诗的父亲,怎么对得起老友。 他的心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林溪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是唐韵诗今天在酒桌上发的那条朋友圈。 照片里,唐韵诗和陆云峰坐在一起,村民们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 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翘得老高。 配文只有两个字:“开心。” 林溪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唐韵诗发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凑过来给她看,说:“林溪,你看,这图咋样?” 那语气,那表情,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高兴得不得了。 她当时还笑话她,说“你至于吗,不就是喝个交杯酒”。 唐韵诗说“至于,当然至于。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林溪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心里默念: 韵诗,你一定要醒过来。 你还没等到他的回应呢,你怎么能倒下。 第369章 老大家出手了 走廊另一头,安魁星和王哲也赶来了。 安魁星的鞋还没换,他根本来不及,也没心思换。 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上面全是血口子。 裤腿撕破了,小腿上横七竖八都是划痕,血和泥混在一起,结了痂,黑乎乎的。 手上缠着护士匆忙包扎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那种铁锈的黑红。 他的脸上也有伤,颧骨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条黑线。 王哲跟在他后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变形的车标,指甲缝里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安魁星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口,站定。 他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魁星哥,老大会没事的,对吧。”王哲的声音沙哑、干涩。 安魁星没回他。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盏红灯,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哲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车标,三叉星歪歪扭扭的。 他攥紧了它,指甲掐进肉里, 疼,但比不上心疼。 “老大,你可别有事啊,早上你还说,等活动结束带我们吃顿好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没敢大声哭,只能闷着头掉眼泪。 “老大救了我哥,救了我全家。”他的声音在抖,“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他就……” “闭嘴。”安魁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老大还没死。别说这种话。” 王哲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对,老大还没死。他不能死。他答应过的事还没做完呢。” 安魁星没再说话。 他双手攥得指节嘎巴响,指缝里还嵌着悬崖底下的碎石子。 他是陆云峰的贴身保镖,更是兄弟,却没能护住人,这份失职,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看别人的力气都没有。 周围的人,看着他俩,没人上前,没人说话。 对这两个陆云峰身边的兄弟,每个人都理解他俩此刻的心情。 何止是理解,那种感同身受的心疼、焦急、无奈,甚至恨不得替他遭罪的心,不仅两人有。 安魁星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神色一凛。 他快步走到走廊拐角,按下接听键,声音瞬间放低,带着难掩的自责: “福伯。” “安魁星。”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冷,冷得令人心直发颤, “少爷怎么样了?” 安魁星握着手机的手,在战栗。 “还在抢救,很不乐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福伯的声音更冷了: “安魁星,你干什么吃的?让你守护少爷,你就是这么守的?” “是我的错,福伯,全是我的错。” 安魁星低着头,额头抵在墙上,语气里满是愧疚, “我失职,我没保护好少爷,你怎么罚我都行,只求能保住少爷的命。” “失职?你这是重大失职!” 福伯的语气陡然愤怒,“少爷要是有半点闪失,你给我提头来见。” 身为陆家总管,福伯的严厉,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但他这个电话,显然不仅仅是发火。 停了两秒,他道:“现在,还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从现在起,你给我守在手术室门口,不许离开半步。” “省军区总医院的救援马上就到,两架直升机,带着顶尖专家和全套设备,你做好配合,敢出半点差错,罪加一等。” 安魁星浑身一震,但悬着的心,却瞬间落下大半。 声音虽然还哽咽,却多了几分坚定: “明白!福伯。保证完成任务!就算拼了我的命,也会护住少爷,等救援到。” 挂了电话,安魁星缓缓抬起头,眼里的绝望少了,多了几分底气。 陆家出手了,只要陆家动了真格,少爷就有救。 谁都知道,陆家的能量,远不是正阳县这一亩三分地能比的, 别说调动省军区直升机,就算是动用附近几省的资源,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挂了电话,他走回手术室门口。 王哲见状,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 “魁星哥,谁的电话?是不是有好消息?老大有救了?” 安魁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低: “老大家里出手了,省军区的直升机马上到,带着顶尖专家,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别声张,免得节外生枝。” 王哲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跳起来,被安魁星一把按住。 “别咋呼,小声点。” 安魁星瞪了他一眼。 王哲连忙捂住嘴,眼里满是期待和激动,凑在安魁星耳边嘀咕: “我去,直升机?还是省军区的?这排面,跟电影里一模一样啊,老大这次肯定能挺过去!” 俩人正说着,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赵伟民带着村民赶来了。 二十几个人挤在走廊里,黑压压的一片,却没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护士闻声过来,皱着眉说:“你们能不能去外面等?这里是医院,太挤了,影响通行。” 没人动。 赵伟民往前站了一步,看着护士,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们就站在这儿,不出声,不影响你们,就陪着陆主任,等他出来。” 护士看着这群人脸上的急切和真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说,转身走了。 王翠花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围裙上全是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嘴里反复念叨着: “陆主任,你可得挺住啊,我还没给你做你爱吃的红薯干呢。” 赵老栓拄着扁担,站在走廊最里面,像棵扎了根的老槐树,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手术室的门,嘴里絮絮叨叨: “陆主任,加油,你是咱村的救星,阎王爷不敢收你的,肯定不敢。” 赵伟民走到手术室门口,看了一眼那盏刺眼的红灯,转身对村民们压低声音: “都别吱声,咱们就老老实实在这等着。陆主任在里面跟阎王爷抢命呢,咱们在外面给他加油,他肯定能赢。” 安魁星依旧死死盯着手术室,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直升机,再快一点。 王哲则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脖子伸得老长,盼着能早点看到直升机的影子。 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没有说话声,没有脚步声,连咳嗽声都没有, 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滴答,滴答,滴答,每一秒都过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慢。 李雪松的哭声已经停了。 她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盏红灯,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陆云峰之前掉落的纽扣,生怕一眨眼,那盏灯就彻底灭了,生怕再也见不到他。 黄展妍不肯坐,站在她身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尖也在发抖,脸上强装镇定,心里却慌得不行。 她给福伯打完电话,心里更虚,只能祈祷陆云峰尽早醒来。 王世安靠在墙上,眉头拧成一团,林溪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却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突然,那盏亮了许久的红灯,灭了。 李雪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的墙。 黄展妍往前迈了一步。 王世安从墙上直起身。 林溪攥紧了手机。 赵伟民往前走了两步。 王翠花从椅子上站起来。 赵老栓拄着扁担,往前走了一步。 安魁星的身体绷紧了。 王哲的手在抖。 所有人都凑了上去。 第370章 雷霆救援 陆云峰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汗,白大褂上沾着血。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黄展妍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怎么样?” 医生深吸一口气,刚要说话,手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跑出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在抖: “大夫,不好了。病人突然出现并发症,血压急剧下降,你快来看看。” 医生的脸色陡变。 他转身冲回手术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红灯重新亮了起来。 李雪松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黄展妍扶住了她,但黄展妍自己的手也在抖。 安魁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盏红灯,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嚓响。 他心里急得像火烧,生怕陆云峰挺不到直升机到来。 但他不能慌,不能乱。 老大还在里面,他要守到他醒来。 王哲也没了刚才的期待,脸色惨白,紧紧咬着嘴唇,往窗外瞟的频率越来越高,嘴里念叨着: “直升机,怎么还没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希望正在赶来。 走廊里又恢复了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滴答,像死神的脚步声。 终于,窗外,传来一阵轰鸣。 是直升飞机螺旋桨的声音。 “嗡嗡嗡……”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窗户玻璃在震动,墙在震动,地板在震动,每个人的心都在震动。 “什么声音?” 有人小声嘀咕,连忙跑到窗边往外看。 一瞬间,医院所有的窗前都扒满了人, 有病人,有护士,还有家属,一张张脸上全是震惊和好奇。 “快看,外面是什么?” “老天爷啊,直升机,是直升机!” “快看!上面的五角星,部队的!” “乖乖,这可是真家伙!” “咋飞到咱这儿来了?出啥大事了?” 惊呼声、奔跑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那震撼的景象。 连平日里最沉稳的老病号,此刻都激动得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前挤。 正阳县,还从来没见过这样大场面。 安魁星站在窗边,看着那两架直升机。 哑光浅灰色涂装,机腹印着鲜红的五角星,在夜空中格外刺眼。 它们飞得很低,螺旋桨卷起的狂暴气流,狠狠拍在墙壁和窗玻璃上,噼啪作响,连院子里的树木都被吹得弯了腰。 它们悬停在医院上空,像两只巨大的鸟,张开翅膀,遮住了半边天。 王哲扒在窗户边,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激动地对安魁星说: “来了来了!魁星哥,直升机来了!老大有救了!” 安魁星没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王哲从来没见过。 他看着那两架悬停在空中的直升机,看着机腹上的五角星。 这个在边境摸爬滚打、从来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眼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他嘴角微微颤抖,重重地点了点头。 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福伯说得对,直升机来了。 陆家出手了。 ……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 京城,陆家大院。 福伯站在书房里,脸色凝重。 陆振邦,这位位高权重的陆家掌舵人,正坐在书桌前,眉头骤紧: “你说什么?云峰出事了?” 福伯点了点头,“是,首长。在正阳县,被人恶意撞击,坠崖了。” 陆振邦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 “混账!” 陆母苏婉清,全国妇联副职,刚下班回到家,正准备给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最近的情况。 走到书房门口,听到福伯的消息,苏婉清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的脸色白了,嘴唇在抖,但声音还是稳的: “你说什么?云峰车祸,坠崖,伤到哪儿了?” 福伯语气恭敬却急切: “头部有外伤,左腿骨折,右手臂骨折,昏迷不醒,可能有内出血。现在正送往正阳县医院,黄展妍会尽全力抢救。” 苏婉清的腿一软,扶住了沙发。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云峰……云峰他……” 她想起上次见儿子,还是过年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笑着喊“妈”。 她嫌他瘦了,让他多吃点。 他说“知道了,妈”。 现在,他正在送医院的路上,生死不明。 陆振邦却没慌。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给我接滨江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 电话很快接通。 “建军,我是陆振邦。” 他开门见山:“我儿子陆云峰,在正阳县出了严重车祸,现在在县医院抢救,情况危急。” 陆振邦的声音很沉,“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随即,李建军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客套的、随意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严肃和急切: “您说。” “派直升机,从省军区总医院带最好的外科、脑科和急救专家过来。带上便携式ct设备,能带的设备全带上。正阳县医院条件有限,我怕他们救不了。” “明白。” 李建军的声音很干脆,“我马上安排。陆部长放心,人到了,我亲自盯着。” “好,我等你的消息。” 陆振邦挂了电话,转身吩咐福伯: “你立刻协调正阳县医院,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云峰的命,省军区的救援,马上到。” 福伯匆匆去了。 陆振邦走到书房窗前,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他盯着那棵树,嘴里喃喃道:“云峰,你千万给我挺住啊。” 苏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抖。 他握紧了她的手,没说话。 省军区司令部,李建军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电话那头,是省军区总医院院长高洪亮。 “高洪亮,你给我听好了!立刻、马上,把医院最好的急救专家,不管是在手术台上,还是在休息,全部给我拽下来。” “移动ct、除颤仪、呼吸机,能搬的设备,全部搬上直升机。”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二十分钟内,必须赶到正阳县医院,抢救陆部长的儿子陆云峰。要是晚半分钟,你明天就给我滚去扫厕所!” 高洪亮的声音明显是在一个立正之后: “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371章 天兵天将下凡了 五分钟后,省军区总医院。 急诊大楼前的广场上,警灯狂闪,红蓝交织的光影将夜色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辆特种救护车,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吐着白雾。 院长高洪亮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点名册。 “秦鹤鸣!” 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在嘈杂的广场上炸响。 “到!” 队列中,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跨步出列。 他是副院长秦鹤鸣,国字脸,鬓角微霜,肩章上两杠四星的军衔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你带队。外科、脑科、重症医学、影像科,各出两个人。带上便携式ct,带上呼吸机,带上除颤仪,能带的全带上。” 高洪亮的语速快得像机枪扫射,“行前动员你留着飞机上做,十万火急,五分钟之内登机,超时一秒,军法处置!” “明白!” 秦鹤鸣没有丝毫废话,转身就跑。 身后的人群瞬间散开,像精密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老李,把你那个便携式ct搬出来,对,就是那个最新款的!” “老张,脑外科的,别磨蹭,马上跟我走!” “老刘,重症监护的,别问了,赶紧上直升机,把Ecmo也带上!” 秦鹤鸣一边跑一边吼,声音嘶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电话里的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连应下。 五分钟后,巨大的旋翼切割空气的轰鸣声响起。 两架涂着哑光浅灰色伪装的军用直升机,从省军区总医院停机坪腾空而起,机腹下的探照灯刺破夜幕,像两把利剑,直指正阳县的方向。 机舱里挤得满满当当。 医护人员坐着、站着、蹲着的,清一色的白大褂,设备箱堆在角落,鲜红的红十字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秦鹤鸣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正阳县医院发来的两份病历传真,眉头拧成了疙瘩,指节都泛了白。 他反复摩挲着传真上的各项数据,心率偏低、血压不稳、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每一项都在拉响警报。 他抬头看向窗外,黑黢黢的夜空看不到半点星光,只有机身掠过云层的微弱光影。 他心里很清楚,能让司令员亲自打电话下死命令,能让两架直升机连夜起飞、限时救援的人,绝非普通人。 陆云峰,这个名字他记在了心里,更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 这不仅是一场抢救,更是一场不能输的任务。 “再快一点。” 秦鹤鸣对着耳麦,声音低沉,“那是首长的儿子,也是咱们军人的种,绝不能让他折在那儿。” 十几分钟之后。 正阳县医院的走廊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却又透着奇怪的安静。 直升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螺旋桨卷起的气流狠狠拍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连墙壁都在微微震动。 所有人都挤在窗边,仰着脖子往外看,眼睛瞪得溜圆,连大气都不敢喘。 两架钢铁巨鸟缓缓降落,落在医院门前的空地上,草坪被压得东倒西歪,树叶被吹得漫天乱飞,场面震撼得让人失语。 机舱门“唰啦”一声被大力拉开。 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率先跃下,动作快得像猎豹,迅速在直升机四周拉开警戒圈, 他们神色严肃,眼神锐利,禁止任何人靠近。 那股军人的气场,瞬间压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紧接着,秦鹤鸣带着一群医护人员,顶着螺旋桨的强压,弓着腰,快步冲了出来。 有人拎着设备箱,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抱着仪器,脚步又快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脸上的专注劲儿,看得人心里发紧。 秦鹤鸣一马当先,一手死死按着头上差点被吹飞的军帽,另一只手挥着指挥: “分两队,立刻进去接替手术,务必保住病人性命,快!” 一行人风风火火撞开县医院的大门,带着一身凛冽的气息,沿着走廊直奔手术室。 走廊里的人全都看呆了,村民们张着嘴,眼神里满是震惊,连手里的东西都忘了放下。 他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见过这种只在电影里才有的阵势。 “乖乖……这是天兵天将下凡了吧?” 赵老栓喃喃自语,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王翠花忘了哭,脸上的泪痕还挂着,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这群穿白大褂、带军衔的专家跑过; 赵伟民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神色凝重,心里只有一个宽慰的念头:陆主任,您这是把谁惊动了? 李雪松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些医护人员从她面前匆匆跑过,看着他们手里提着的先进设备,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专注,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满满的希望,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对于这样的场面,她懂,她太懂了。 出身世家女的她,虽然第一次见,但却毫不奇怪。 陆家出手了,只要这些专家冲进手术室,陆云峰就有救了。 安魁星站在窗边,看着那两架稳稳停在空地上的直升机,看着警戒圈里的士兵,眼里的灰暗彻底褪去,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他攥了攥拳头,嘴里默念着:少爷,撑住,救你的人来了。 王哲站在他旁边,手还在微微发抖,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凑到安魁星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激动: “魁星哥,稳了,这阵仗,老大肯定能挺过来,以后谁再敢惹咱们,这排面直接拿捏。” 安魁星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眼神却依旧盯着手术室的门,满是期待。 秦鹤鸣带着专家们冲进手术室,门“砰”地一声关上,那两盏刺眼的红灯依旧亮着。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安静,是一种带着希望的安静。 像暴风雨过去,云缝里透出第一缕光。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都盯着那两盏红灯,等着它灭。 县医院的院长、副院长也齐齐出动,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本院医护人员,搬器械、备药品,全力配合省军区总医院的专家,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小时后,两人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黄展妍等人身边,脸上满是唏嘘。 “黄书记,省军区总医院的顶尖专家都来了,陆主任吉人天相,肯定能挺过来。” 县医院院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 “说实话,我们从医二十年,今天这种阵仗,还是头一次见。秦副院长亲自带队,连便携式ct和Ecmo都拉来了,这是把整个IcU都搬过来了啊。” 黄展妍看了他一眼,心里也平静了许多,“陆主任,会没事的。” 院长点点头,转身要走,黄展妍叫住他。 第372章 心痛的牵挂 “院长,麻烦你说实话,陆云峰和唐韵诗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院长的神色沉了沉,语气严肃: “陆主任这边,有省军区的专家接手,情况已经在慢慢好转,有稳住的迹象。” “但唐小姐那边,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当时为了保护陆主任,她的头部多次撞击,脑干受了重创,现在还在深度昏迷,我们只能尽力维持,要做最坏的打算。” 这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王世安身子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眼神里满是绝望,却又强撑着一丝希望。 他答应过唐韵诗的父母,会好好照顾她,可现在,他却连让她平安醒来都做不到。 “最坏的打算。” 王世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什么叫最坏的打算?” 院长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溪的眼眶红了。 她想起唐韵诗平时和她一起玩笑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不明。 那个平时最会“开心”的人,很可能再也笑不出来了。 王世安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走廊拐角,接起来。 “唐总。” 电话那头是唐韵诗的父亲唐仲谦。 他的声音很沉,但能听出在发抖。 “世安,韵诗怎么样了?” 王世安沉默了两秒:“还在抢救。情况不太好。” “我搭了最早一班航班,凌晨到吉海。” 唐仲谦顿了顿,“华南医大的专家我已经协调好了,他们坐下一班飞机过去。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王世安的声音哽咽了: “唐总,对不起。我没保护好韵诗。” “不怪你。” 唐仲谦的声音也在发抖, “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她……她护着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已经脱离危险。” “那就好。” 唐仲谦沉默了几秒,“韵诗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挂了电话,王世安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不擦,任它流。 林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递给他一张纸巾。 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 李雪松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两盏红灯。 她听见了县医院院长的话,听见了“脑干受重创”,听见了“最坏的打算”。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她想到唐韵诗朋友圈的图片上,她在酒桌上跟陆云峰喝交杯酒的样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大胆。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心里暗暗希望唐韵诗离陆云峰远一点。 现在她躺在里面,为了救陆云峰,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她闭上眼,眼泪又流下来了。 走廊里,村民们还站着。 没人说话,没人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每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那盏代表陆云峰生命之火的红灯,再次熄灭了。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围了上去。 手术室的门开了。 秦鹤鸣走出来,摘下口罩,摘下帽子。 他的脸上全是汗,白大褂上沾着血,眼睛很红。 但他的表情不是疲惫,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黄展妍直接冲上去,一把抓住秦鹤鸣的胳膊: “秦院长,怎么样?” 秦鹤鸣深吸一口气,“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生命体征平稳,随时可能苏醒。” 李雪松的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王哲咧着嘴,流着眼泪在笑。 安魁星看着秦副院长肩上的两杠四星,眼眶红了。 他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没憋住,流下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王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道: “谢天谢地!陆主任没事!没事就好!” 赵老栓也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念叨: “好人有好报,好人有好报啊。” “准备转院。”秦鹤鸣果断地对县医院院长说,“病人需要到省军区总医院进一步治疗。我们的直升机就在外面,二十分钟内登机。” 县医院的医护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推车的推车,拿药的拿药,办手续的办手续。 军地两院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 县医院院长亲自盯着,生怕出半点差错。 十分钟后,陆云峰被推了出来。 他躺在推车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罩。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缝合了,缝得很细,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白,是那种大病初愈的苍白。 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李雪松扑过去,蹲在推车旁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暖了一点。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云峰,云峰,你听见我说话吗?”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眼睛很红,很涩,像很久没睡过觉。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 他看见了李雪松,看见了她的眼泪,看见了她的脸。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李雪松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你要说什么?” 他轻微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他的目光慢慢移动。 他看见了黄展妍,看见了安魁星,看见了王哲,看见了赵伟民,看见了王翠花,看见了赵老栓,看见了王世安,看见了林溪……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泪,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他在找什么? 李雪松看着他的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的方向是走廊另一头。 那间手术室的门还关着,那扇门上方,那盏代表唐韵诗的红灯,依旧顽强地亮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李雪松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陆云峰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 还是发不出声音,但他的眼神,她懂了。 那眼神里不是感谢,不是内疚,是牵挂。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压在心里的、沉甸甸的牵挂。 “你是不是惦记唐韵诗?”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垂下眼帘。 像被说中了心事,不敢看她。 李雪松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趴在他耳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还没出来,但她会没事的!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强,她一定没事的!” 他的眼角湿了。 不是眼泪,是那种将落未落的泪光。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带着她一起走?” 他睁开眼,看着她。 这次他没有躲。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雪松看见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们带她一起走。” 他闭上眼。 眼角, 一颗豆大的泪珠滑落,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枕头上。 一颗, 又一颗, 清澈的,晶莹剔透, 反着灯光,映着所有人的泪光。 第373章 顶尖中的顶尖 那泪珠里,有对唐韵诗的愧疚, 愧疚自己让她为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 有牵挂, 牵挂她能不能平安醒来; 还有感激, 感激她奋不顾身的守护。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打动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就是爱情吗? 为了心爱的人,不顾后果,不顾自己? 王翠花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 “唐总是个好姑娘,太让人心疼了,老天爷一定要保佑她,让她平安醒来。” 赵伟民叹了口气,眼里满是唏嘘:“这才是真爱,为了心爱的人,不顾一切啊!” 李雪松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她用力点了点头,直起身,对着黄展妍,声音哽咽: “黄书记,云峰他希望,带着唐韵诗一起转院,咱们一定要救救她。”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深深的心疼, 心疼陆云峰的虚弱,心疼唐韵诗的勇敢,心疼这两个历经磨难的人。 黄展妍走上前,蹲在推车旁边,握住陆云峰的手: “云峰,你放心。唐韵诗我们会一起带走。她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们不会丢下她。”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握了握黄展妍的手。 很轻,但黄展妍感觉到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到秦鹤鸣面前。 “秦院长,唐韵诗那边,能不能一起转院?” 秦鹤鸣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进唐韵诗的手术室。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李雪松蹲回推车旁边,握着陆云峰的手。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但他的眼角还挂着泪,晶莹剔透。 秦鹤鸣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维持平稳了,但脑干受损严重,随时可能恶化。这里确实不具备继续治疗的条件,必须尽快转院。” 黄展妍点点头:“那就一起走。” 县医院快速配合,简化手续。 推车、担架、设备、药品,全部准备就绪。 秦鹤鸣指挥着专家团队,把唐韵诗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车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整个头包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 身上也是插满了各种管子,仪器在滴滴作响,她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在床边无力地下垂着。 林溪看见,眼泪又下来了。 王世安走过去,握住唐韵诗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 李雪松站起来,走到唐韵诗的推车旁边,低头看着她。 她想起以前看见唐韵诗的时候,总是防备着她,心里酸酸的。 现在她躺在这里,离她这么近,她心里不酸了。 但,她心里很疼! “韵诗姐!” 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谢谢你护着他!” 唐韵诗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医护人员,示意必须走了。 她们分开人群,推着两副担架,飞快地冲向大门。 村民们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目送着他们远去。 安魁星和王哲跟在担架后面,寸步不离。 李雪松紧紧握着陆云峰的手,跟着担架一路小跑。 两架直升机的螺旋桨再次开始转动,卷起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秦鹤鸣指挥着医护人员,把两人分别抬上两架直升机。 动作很轻,很稳,生怕颠着他们。 舱门关上了。 螺旋桨加速转动,轰鸣声越来越大。 直升机缓缓升空,离地面越来越高,随后,探照灯打开,调整姿势,冲着省城的方向,加速。 越飞越远,渐渐变成两个光斑,消失在天际。 医院门口,村民们还站着。 王翠花仰着头,看着夜空,嘴里念叨着: “陆主任,你一定要好起来。唐总,你也要好起来。” 赵老栓拄着扁担,站在台阶下,浑浊的眼睛盯着直升机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赵伟民站在他旁边,用力呼出一口气。 黄展妍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夜空。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却浑然不觉。 草坪上,只留下被旋翼压得东倒西歪的杂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航空煤油味。 就在这时,几辆闪着警灯的救护车呼啸而至,急停在医院门口。 从车上跳下来一群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为首的正是省医院紧急协调的急救团队。 他们气喘吁吁,手里提着各种先进的医疗设备,显然是来支援的。 然而,当他们看到空荡荡的停机坪和神色复杂的人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韩俊熙的车,从后面驶入,车门打开。 “黄书记,这……”韩俊熙多少有些茫然。 黄展妍指了指天,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 “多谢韩主任,省军区总医院的直升机已经把病人接走了。” 那群省医院的专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愕。 省军区总医院? 那可是部队系统的王牌医院,平时连挂个专家号都难如登天,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县里的干部,出动军用直升机连夜转运? 这得是多大的能量? 韩俊熙尴尬地笑了笑。 刚才在正阳大酒店,见黄展妍带人赶去县医院,他也没闲着。 县医院无法承担如此严重的救治任务,是不争的事实。 身为省发改委副主任,在医疗界的影响力,也不是盖的。 在陆云峰遇难这个节骨眼,及时伸手相助,绝对是另一种的政治正确。 他立刻动用自己的关系,从省城调来了顶尖的医疗资源,本想借此机会,在陆云峰面前卖个好,也顺便让女儿韩馨予能借机更接近这位陆家公子。 可现在,省军区的直升机先一步到了。 这不仅仅是医疗资源的比拼,更是背景实力的碾压。 韩俊熙心里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陆云峰没死,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让他清晰地验证了陆家那深不可测的能量。 既然陆云峰现在在省军区总医院,同在省会吉海市,那韩家能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探病、送营养品、让馨予去照顾……理由多的是。 只要陆云峰康复期间,韩家能陪在身边,那这层关系就算是彻底搭上了。 这对于他未来的仕途,简直是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想到这里,韩俊熙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走过来,紧紧握住黄展妍的手,语重心长地说: “展妍书记,辛苦了。既然云峰已经转院,我也就放心了。省军区总医院在重症急救和外伤领域,有着光荣的传统,是顶尖中的顶尖,我相信他很快就会康复的。” 他又转向赵庆丰,同样握手安慰了几句,随后便匆匆告辞。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顺便准备一份厚厚的探病礼单。 赵庆丰看着韩俊熙远去的背影,走到黄展妍身边,低声道: “黄书记,这下可以放心了,回去吧,陆主任他们会没事的。” 黄展妍转过身,没有走向自己的车,也没有回医院。 她站在夜风中,拿出手机,果断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374章 我不管你是谁 黄展妍拨通的号码,是宋明。 “宋明,我是黄展妍。” 她刚才还带着担忧的声音,此刻冷得像冰,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了温。 电话那头,县公安局局长宋明正急得满嘴燎泡,听到这声音,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黄书记,我在。” “泥头车查到了吗?” “查到了……” 宋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我们在城南的一个废弃工地找到了那辆车。但是,车已经被烧毁了,司机也不见了踪影。” “烧毁?跑了?” 黄展妍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好手段啊!光天化日之下,在你们县公安局眼皮子底下,公然杀害县委的重要干部,杀完人还能从容毁车灭迹?” “宋明,黑恶势力如此横行,你们公安局有什么脸面面对全县人民?你这个公安局长,是不是当得太舒服了?” “黄书记,我……”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背后是谁!” 黄展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怒火,震得宋明耳膜嗡嗡作响。 “两天!我只给你两天时间!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司机给我揪出来!还有那辆泥头车的来历,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如果查不到,你这个局长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她不能不愤怒,不能不发火。 陆云峰虽然总算醒了过来,可唐韵诗还在昏迷中。 抓不到凶手,她怎么向老领导交待,怎么向县里最大的投资方旺达集团交待。 如果因为这件事,她的仕途从此灰暗下去,那她不介意先斩几个不长眼的部下垫背。 “是!保证完成任务!完不成,我自己辞职。” 宋明当然晓得其中的利害,除了陆云峰的家族真实背景以及与黄展妍的关系,他晓得其余的全部。 他在电话那头立下了军令状,声音都在抖。 挂了电话,黄展妍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仿佛要喷涌而出。 “黄书记。”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黄展妍转过头,看到了安魁星。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鲁南汉子,此刻手上缠着简单的绷带,那是刚才救援时留下的勋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沾满血迹和泥土的外套,那是陆云峰的,从抢救室收起来的。 “让我去。” 安魁星的眼神里燃烧着两团火,那是愧疚和仇恨交织的火焰。 “是我没保护好陆主任。这笔账,我得亲自去算。” 黄展妍看着他,这位陆云峰的司机兼保镖,特战出身,懂侦查,懂格斗。 明白此刻他心里的愤怒,不比自己少。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你去专案组,配合宋明。我要你亲手把那个凶手抓回来。” “谢谢黄书记。” 安魁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就走。 “等等。” 黄展妍叫住他,“先去包扎一下,换身衣服。别还没抓到人,自己先倒下了。” 安魁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 王哲也冲了过来,急切地说: “黄书记,我也去!陆主任对我有恩,我也得去!” 黄展妍摇了摇头,语气严厉了一些。 “王哲,你不行。陆主任在省城治疗,这边的工作不能乱。你守好大本营,别让陆主任回来看到一团糟。这是命令。” 王哲愣了一下,看着黄展妍坚定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用力点头: “是!我明白了!” 安魁星上了那辆银灰色高尔夫,发动车子。 引擎发出一阵轰鸣,轮胎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清晰的黑印,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路口。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恨,是深入骨髓的恨。 他恨自己失职,恨自己没能护住陆云峰,恨那些杂种下这么狠的手,敢动陆家的人,敢动他安魁星护着的人。 福伯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失职了,而且是重大失职”,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对此,他认。 失职就是失职,没有任何借口。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凶手,弥补自己的过错,用那些杂种的命,来赔罪。 他脚下的油门踩到底,车速表的指针瞬间飙红。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脸上的伤口生疼,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速度,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凶手,越快越好。 …… 十分钟后,县公安局,专案组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宋明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眉头紧皱,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地上也散落着不少烟蒂。 副局长李骏坐在他旁边,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手里的笔在桌子上反复敲击,神色烦躁。 刑警队长吴志刚,大家都习惯叫他老吴,正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一边指着白板上的照片,一边汇报案情。 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泥头车残骸照片,还有定山公司的相关资料,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妈的,这帮人也太狡猾了,简直是惯犯。” 李骏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里满是怒火和无奈, “泥头车是无牌的,司机反侦察意识极强,全程挑监控死角走,路线规划得明明白白,最后还把车烧了,明摆着是想毁掉所有痕迹,一点破绽都不留,一看就是老手。” 老吴叹了口气,继续汇报: “我们已经排查了县城周边所有的监控,只拍到了泥头车的模糊身影,根本看不清司机的脸,只能确定大致的逃跑方向,最后追到城南的废弃工地,就只剩下一堆烧焦的车架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干警引着安魁星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手臂上的绷带重新包扎过,不再渗血,脸上那道结了黑痂的伤口格外显眼。 他没有任何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连空气都跟着变得压抑起来。 除了宋明和李骏,在场的警员们立刻站了起来。 上次田家俊挟持人质的案子,他们亲眼见识过安魁星的身手,简直就是人形兵器。 “魁星同志,你来了。” 宋明起身握手,神色严肃, “黄书记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从现在开始,你全面参与专案组的行动,需要什么人手、什么装备,尽管开口,我们全力配合。” 李骏也起身,脸上露出一丝柔和,拉过身边的椅子,拍了拍椅面: “魁星,快坐,老吴正在汇报案情,你也一起听听。” 安魁星点了点头,径直坐下,目光落在白板上的照片上,眼神冰冷,一言不发,静静听着老吴的汇报。 第375章 我要亲手抓住他们 老吴冲安魁星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吴志刚一直想请安魁星来刑警队,教兄弟们几招,这段时间,陆主任太忙了,安魁星也没腾出时间。 但他对这位兄弟,心中的好感,可不仅仅局限于那天痛快的酒局。 他继续汇报:“泥头车烧得很彻底,发动机号和车架号提前被锉过,很不清楚。但我们从轮胎磨损特征和残留的油漆碎片判断,这辆车是十五年前出厂的,曾在多个工地使用过。” “我们走访了县城周边的几个建筑公司,有人认出了这辆车,是一个包工头的,经常承揽定山公司的分包工程。” “我们找到了那个包工头,他说那辆车三年前就报废了。” 李骏插话:“也就是说,定山公司把报废车重新启用,这次,专门用来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用完就烧,销毁证据。” “对。” 吴志刚翻了一页材料,“我们查了定山公司的工地出入登记记录,这辆车两个月前,还在工地上运过土方。” 宋明敲了敲桌子:“继续说。” “我们在泥头车残骸旁边,找到了一个被烧毁的打火机,上面提取到了一枚完整的指纹,化验结果出来了,比对上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名字: “这个人叫黄勇,绰号黄老邪,是两起故意囚禁伤害案件的嫌疑人,滇省公安厅有协查通报,一直在逃。” “我们立刻排查了内部线人,得到一些线索。” 吴志刚顿了顿: “这个黄勇和之前涉及赵刚非法拘禁案的郭晖,有过来往。有人看到前几天在吉海的一个饭馆,郭晖请人吃饭,除了黄勇还有五六个陌生面孔,都不是本地人。”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 非本地人、滇省通报在逃犯、黄勇、郭晖…… 这些信息,串联起来,意味着什么? 这起案子,已经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安魁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郭晖,他记得这个人。 上次在云影山庄,就是他带人把赵刚关起来,后来趁乱逃跑,没想到这次,竟然敢动陆云峰,简直是活腻歪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辆泥头车虽然烧了,但发动机的核心部件还在,底盘也没完全烧毁,只要找到专业的人拆解,还是能找到一些线索。” “另外,黄勇既然是通缉犯,肯定藏不太久,只要找到他,就能撬开他的嘴,找到司机,顺藤摸瓜,把郭晖和背后的人都揪出来。” “的确是这样。”宋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正阳县的版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果断: “大家给我听着,立刻封锁全县所有出入口,车站、高速路口、国道省道,全部设卡盘查。凡有可疑人员、可疑车辆,一律严查,绝不放过一个可疑分子。” 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定山公司”四个字上,眼神冰冷,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至于定山公司,不用跟他们客气,直接封了。财务室、办公室,全部查封,电脑硬盘、账本,一律扣回来,仔细排查。” “我就不信,这么大一个公司,能一点猫腻都没有。他们不是想玩阴的吗?咱们就把桌子掀了,跟他们玩把大的。24小时内,必须找到司机,缉拿归案。” 在座的警员们,听着宋明的话,瞬间热血沸腾。 平时办案,难免会有各种顾虑,这次宋明雷厉风行,不讲情面,正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紧接着,宋明果断下令: “老吴,你带一队人,立刻排查黄勇的落脚点,根据我们掌握的手机信号,他应该就在县城范围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把他抓回来。” “明白!”老吴立刻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就准备出发。 “李骏,你带人去定山公司,查账、查人、查所有跟那辆泥头车有关的人员,查与郭晖所有有关的线索,把定山公司查个底朝天。” “在理清线索、抓到嫌疑人之前,定山公司别想正常运作。找不到郭晖,直接把郭定山带回来问话,不管他耍什么花招,都给我扣下来。” “明白!”李骏也立刻应下,起身安排人手。 宋明转头看向安魁星,语气缓和了一些: “魁星同志,你跟李骏去定山公司,有你在,我放心。” 安魁星摇了摇头,站起身,语气坚定: “我跟吴队一组,去抓黄勇。郭晖和黄勇,都是冲陆主任来的,我要亲手抓住他们。” 宋明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理解此刻安魁星的心情。 何况,有安魁星帮忙,抓捕黄勇的把握也更大。 “好,那你就跟老吴一组,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联系我。” 命令一下,整个县公安局瞬间动了起来。 警灯闪烁,带着无声的愤怒,划破整个正阳县的夜空。 一场针对黑恶势力的雷霆风暴,正式拉开序幕。 安魁星上了刑警队长老吴的车。 老吴开车,副驾驶坐着技术员小周,手里捧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跳动的红点。 这是技术部门刚追踪到的信号,黄勇的手机最后出现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 “那小子开机了。” 小周说,“信号在城西花园小区,7号楼。” 老吴一脚油门踩到底。 安魁星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眼睛盯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车子在花园小区门口停下。 老吴下车,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后面几辆警车陆续赶到,熄灯,熄火,静悄悄地停在路边。 十几个民警迅速集结,老吴简单分配了任务。 一队人守住楼栋出口,一队人跟着他上楼。 “安老弟,你跟我们一起上去。”老吴说。 安魁星点了点头。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攥在手心里,没说话。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7号楼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战术手电的光照着脚下。 安魁星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老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身手,不愧是特种兵出身。 二楼。 201室。 小周指了指那扇门,压低声音:“信号就在里面。” 安魁星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杂乱的说话声,还有喝酒的声音,一共三个人。 他对着老吴点了点头。 老吴立刻使了个眼色,一名警员上前,手里拿着破门锤,猛地朝着门锁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锁被砸坏, 几只脚一起踹在门上,门被撞开。 “不许动!警察!” 老吴率先冲了进去,手里举着枪,大声呵斥。 第376章 非常规手段 屋里的灯亮着,客厅里有三个人,正围着一张破桌子吃火锅。 一个光头、一个壮汉,还有一个瘦子。 餐桌旁边的茶几上,啃得乱七八糟的西瓜旁,摆着一把西瓜刀。 听见动静,三个人惊抬头。 看见冲进来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操!条子!” 光头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了过来。 “砰!” 老吴侧身一闪,烟灰缸砸在门框上,掉在地上。 另一个壮汉反应同样快,抓起桌上的啤酒瓶,朝老吴砸了过来。 这帮家伙,训练有素,面对突然出现的警察,丝毫不惧,直接反抗,明显是亡命徒。 老吴刚躲开飞来的烟灰缸,眼看壮汉的酒瓶就到了,直奔他的脑袋。 身后的安魁星出手了。 他一步跨到老吴前面,右手一记“白鹤亮翅”的擒拿手,直接扣住壮汉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壮汉惨叫一声,啤酒瓶直接脱手,整个人被安魁星按在桌子上,脸贴着滚烫的火锅上,烫得嗷嗷直叫。 老吴感激地看了安魁星一眼。 有这兄弟在,随时可以放心。 但此时,光头飞出烟灰缸,直接抓起茶几上的西瓜刀,朝着安魁星狠狠劈过来。 这家伙,双手持刀,势大力沉。 若被劈中,怕是非死即伤。 看出迎面而来的寒光,安魁星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一手按住壮汉,一个侧身,避开刀锋,右脚早已飞起。 “砰!”直中光头胸口。 “啊!” 光头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上。 西瓜刀脱手飞向半空,一口鲜血,喷射而出, 整个人从墙上反弹下来,瘫在地上,昏死过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几乎就在眨眼之间。 身后的刑警队员们,若不是见过安魁星的身手,肯定以为是电影特效。 电光火石间,光头和壮汉都成了废物。 另一个瘦子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窗前跑。 这家伙身手同样快,眨眼间,就上了窗台。 “那是黄勇,别让他跑了!” 老吴大吼一声,直扑过去。 安魁星收脚,瞥见瘦子正要往楼下跳。 他冷哼一声,一扬左手,石子飞出。 “啊呀……” 石子正中瘦子面门,发出一声惨叫。 那家伙像个破麻袋一样,从二楼直接摔了下去。 “扑通……” 楼下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安魁星松开光头,一个健步上了窗台,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黑暗中,他稳稳落地。 借着窗前的灯影,见瘦子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疼得龇牙咧嘴。 刚想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安魁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黄老邪?” 瘦子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泥头车是你开的?” 瘦子脸一扭,鼻子里哼了一声。 “妈的,还挺顽固。” 陆云峰骂了一声,脚下稍一用力。 “咔嚓”一声,几根肋骨折断。 “啊……”瘦子疼得昏了过去。 安魁星收脚,掸了掸裤脚的灰尘。 埋伏在楼下的警员们一拥而上,快速拿出手铐,戴在黄勇的手腕上,用力把他拽了起来。 三秒钟。 三个人全部控制住了。 老吴带着队员,押着光头和壮汉,从楼上下来。 光头已经醒了,嘴角还流着血,脚步踉跄。 安魁星那一脚,还不是最狠,若不是收了力,这家伙的小命都不保。 瘦子黄勇也醒了。 他捂着折断的肋骨,指着安魁星骂: “你,你他妈敢阴我,信不信我告你!” “噢,是吗?” 安魁星不屑地瞥着他:“黄老邪,老子就等着,随便告,不告你他妈的就是王八。” 老吴见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付这样得败类,出什么招都不过分。 何况,安魁星心里窝着火,如果不是考虑到法律,他很可能直接送这家伙归西。 刑警队员们,再次对安魁星深深地佩服。 原来,他上楼前捡那块石子,也是早有准备。 那的确是安魁星在边境丛林里的经验,对付这些亡命徒,他的招多得是。 老吴上前,捏住瘦子的下巴,把脸掰过来。 正是黄勇,跟协查通报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黄勇?” 老吴的声音冰冷。 黄勇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硬撑着一脸不在乎。 “咋啦?” 老吴也不跟他废话,一挥手:“带走。” 黄勇还在忍痛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老子什么都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 “闭嘴,妈的,到地方你就知道了。”有刑警气不过,给了他一耳光。 一行人押着三个嫌疑人,快速回到公安局,立刻连夜分开审问。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黄勇躺在审讯椅上,肋部已经上了夹板,胸口还在起伏,嘴角挂着血,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别费劲了,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黄勇吐了一口血沫,“想让我招供?做梦!” 宋明站在单面镜后面,看着审讯室里的黄勇,眉头紧皱: “这家伙嘴还挺硬,进来两个小时了,一个字都不说。” 李骏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刚从技术科拿来的比对报告。 “打火机上的指纹对上了,就是他的。但他不开口,光凭指纹还差点意思。” 安魁星站在旁边,看着单面镜里的黄勇。 他的眼神很冷,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 “查到了。跟黄勇住在一起的那两个人,身份查清了。” “光头叫马三,大个叫刘麻子。都是边境地区流窜过来的,有案底,绑架、伤害、非法拘禁,在滇省那边犯过好几起案子。他们是邱老八团伙的成员。” 宋明的脸色变了,“邱老八?那个跨国犯罪团伙的头目?” 老吴点了点头: “邱老八真名叫邱永福,在滇省边境地区活动多年,专门干绑架杀人的勾当。国际刑警那边有他的档案,一直在追逃。没想到,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李骏吸了口冷气:“这帮人,是职业杀手。” “邱老八肯定知道我们抓到了黄勇他们,说不定已经带着人跑路了。” 李骏皱着眉,语气急切,“他们手上有武器,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一旦跑出去,再想抓就难了。” 宋明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但案子还远没有结束。 抓了三个小喽啰,邱老八跑了,郭晖在逃,定山公司还在查。 正阳县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上报吧。”他转过身,“把案情整理一下,报给市局,报给省厅。请求异地协查,请求全国通缉。” 老吴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案情迅速上报,从市公安局到省公安厅,一级一级, 一夜之间,关于邱老八跨国犯罪团伙的协查通报,传遍了全国所有公安部门,各地立刻展开布控,一张大网,悄然铺开。 安魁星站在单面镜前,看着审讯室里的黄勇。 这家伙还低着头,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他想起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见过这种人。 骨头硬,嘴硬,什么都不怕。 但他们怕一样东西,怕被人忘了,怕被人扔在角落里,怕有人揭了他的老底。 “我去审他。”安魁星说。 宋明看了他一眼,“有把握?” “试试。” 宋明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吧。” 第377章 暴力审讯 审讯室的门“咔哒”一声落锁,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这间屋子不大,四壁刷着白灰,墙角挂着几缕霉斑。 头顶那盏白炽灯泡瓦数极高,惨白的光线直射下来,把黄勇那张烟鬼似的脸照得惨白,连毛孔里的污垢都清晰可见。 黄勇被铐在特制的审讯椅上,胸部缠着绷带夹板,整个人呈大字型被固定住。 他歪着脑袋,嘴角挂着一丝挑衅的冷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写满了“滚犊子”。 安魁星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啪”地一声打着火机。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在光束里翻滚,像某种不安分的幽灵,慢慢飘向黄勇的脸。 黄勇皱了皱眉,显然也是个老烟枪,被这烟味勾得喉咙发痒。 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试图缓解那股钻心的烟瘾,但嘴上依旧不干不净。 “喂,条子,有屁快放,没屁就滚。把老子关这儿熏腊肉呢?” 安魁星像是没听见,又点了第二根烟。 这一根,他没抽,只是夹在指缝里,看着它一点点燃烧,烟灰簌簌落下。 十分钟过去了。 审讯室里只有烟草燃烧的“滋滋”声,和墙上挂钟沉闷的“滴答”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大吼大叫更让人窒息。 黄勇原本嚣张的气焰,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慢慢矮了下去。 他偷眼去瞄安魁星,却发现这个男人的眼神像两口深井,根本看不到底。 “你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黄勇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色厉内荏的颤抖, “老子犯的事儿多了,还没怕过谁。有本事就毙了老子,别整这些阴间活儿!” 安魁星终于动了。 他把那根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仿佛是在碾碎谁的骨头。 “黄勇,滇省人,涉嫌两起绑架案,三起故意伤害案。” 安魁星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在道上有个绰号,叫黄老邪。意思是心狠手辣,六亲不认,对吧?” 黄勇脸色一变,瞳孔猛地收缩。 “别紧张,老子不是警察。” 安魁星身子前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黄勇, “老子以前在边境服役,专门猎杀你们这种人贩子、毒枭、亡命徒。像你这种货色,老子手里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都成了界碑底下的肥料。” 一股寒气,从黄勇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见过警察,见过律师,甚至见过黑道大哥,但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 那不是审讯犯人的眼神,那是屠夫看着案板上猪肉的眼神。 “你知道你这次撞的是谁吗?” 安魁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那是老子的大哥!老子把命交给他,他都嫌沉的大哥!你们这群杂碎,竟然敢动他?” “轰!” 安魁星猛地一拍桌子,审讯椅都跟着震了一下。 黄勇吓得浑身一哆嗦,嘴硬道: “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拿钱办事……” “拿钱办事?”安魁星冷笑一声,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黄勇身后。 黄勇看不见他,只能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 “你的同伙邱老八,已经跑了。但他跑不远,全国通缉令已经发了,他插翅难飞。” 安魁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冰, “还有郭晖,你们的中间人,现在也被我们控制了。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 “少吓唬我!”黄勇梗着脖子,“没证据你们关不了我二十四小时!指纹算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证据?” 安魁星突然伸手,一把薅住黄勇的头发,猛地向下一按。 “砰!” 黄勇的额头重重磕在铁桌子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啊!” 黄勇惨叫一声,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 “老子不需要证据!” 安魁星的声音里透着赤裸裸的杀气,“在边境,对付你们这种人,老子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现在是在国内,有法律管着老子,不然你以为你还能留个全尸?” 黄勇疼得龇牙咧嘴,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但他依旧是个滚刀肉。 “你打啊!你弄死老子啊!反正老子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你这种临时工也得脱层皮!” 安魁星松开手,看着黄勇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啐了一口唾沫,正想再动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民警走了进来,递给安魁星一张纸条。 安魁星扫了一眼,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笑容。 他回到座位上,重新点了一根烟,这次,他把烟递到了黄勇嘴边。 “抽一根?” 黄勇愣住了,看着那根烟,又看了看安魁星,不敢张嘴。 “黄勇,你有个女儿吧?” 安魁星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柔得像是在拉家常, “今年十二岁,在滇省读私立小学,学费挺贵的,一年得五万吧?” 黄勇的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开始剧烈颤抖。 “听说你老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你干这些脏活累活,就是为了供你闺女上学,给你老婆治病,对吧?” 安魁星弹了弹烟灰,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刚才技侦那边传来消息,说想请你闺女来县里做个客,顺便通知她们学校,说他爹在这里杀了人。”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撞更狠,直接击穿了黄勇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是烂命一条,但他女儿不是。 他是混蛋,但他不想让他女儿背上“杀人犯女儿”的名声,更不想让她落到这帮狠人手里。 “别!别动我闺女!” 黄勇彻底崩溃了,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这事儿跟她没关系!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早这样不就完了?” 安魁星把烟塞进他嘴里,“说吧,谁指使的?邱老八现在在哪?郭晖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黄勇大口吸着烟,手抖得像筛糠。 “是郭晖……是定山公司的郭晖找到邱老八的。” “邱老八说只要我把那辆奔驰撞下悬崖,就给我五万。事成之后,让我把车开到城南废弃工地,有人会接应我烧车,然后给我一张假身份证和一笔路费,让我跑路。” “邱老八呢?” “邱老八是我们的头,他负责联系金主和销毁证据。撞车之前,他就已经买通了偷渡的蛇头,准备去缅甸。他说只要这边一有动静,他立马就走。” 黄勇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警官,我都招了,你们一定要保护我闺女,千万别让她知道她爸干了这种缺德事,也千万别让邱老八伤害她们……” 安魁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放心,只要你配合,没人可以伤害你闺女。” 他转身走到门口,把笔录扔给外面的民警,“按他说的做,签字画押,按手印。少一个标点符号,我唯你是问。” 说完,安魁星推门而出。 隔间里,宋明和刑警队长老吴看到了这一切。 “招了?”宋明欣慰地问。 “招了。”安魁星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郭晖指使,邱老八策划,黄勇动手。邱老八现在准备偷渡去缅甸。” “偷渡?”宋明脸色一沉,“想得美!我马上联系省厅,通知边境,封锁所有口岸,就算他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就在这时,宋明的对讲机响了。 李骏报告:“宋局,郭晖跑了,郭定山也不在公司。” 第378章 查水表的 定山公司的大门敞开着,几辆警车闪着红蓝警灯,像一群沉默的野兽堵在门口。 李骏推开车门,带着一队荷枪实弹的特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口的保安刚想伸手拦,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的瓷砖,动弹不得。 办公楼里灯火通明,显然有人正在加班。 李骏一脚踹开财务室的门。 “警察办案!都不许动!” 里面的一男一女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听到动静,女的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李骏的脚边。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男的站起来,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 “郭定山和那个鑫盛的郭晖呢?” 李骏没废话,目光如电,扫视着屋内。 “郭……郭总不在。” 男的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 “郭经理……郭经理也没来。” “不在?” 李骏冷笑一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座机,开了免提,“给他打电话。” 男的哆哆嗦嗦地拿起话机,拨了好几次才正确。 “嘟……嘟……嘟……” 电话通了。 “郭总,公安局的人来了……说要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紧接着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男的拿着话机,一脸绝望地看着李骏: “挂……挂了。” “想跑?” 李骏眼神一凛,抓起对讲机,“宋局,郭晖不在,郭定山不接电话,要跑,申请布控!” 对讲机里传来宋明沉稳的声音: “同意。我马上通知各路口设卡,封锁全县交通要道!” 李骏转过身,对着屋里瑟瑟发抖的财务和员工说: “把所有的账本、合同、银行流水、电脑,全部搬上车。人带走,一个一个问。” 民警们立刻行动起来。 搬东西的搬东西,带人的带人。 财务室那个女的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两个民警架着她才勉强塞进车里。 …… 县公安局审讯室门外。 安魁星靠在墙上,听着宋明和李骏的对话,拳头攥得咔嚓响。 又跑了。 上次郭晖跑了,这次郭定山也不见了踪影。 这帮人,难道真以为能插翅飞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郭晖,找到郭定山,一个都不能放过。 “魁星,别急。” 宋明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跑不了。全县的路都封了,他们插翅难飞。” 安魁星请求道:“宋局,能不能带我去技术室。” “可以,老吴,带魁星同志去。” 安魁星跟着老吴,走到技术室门口,推门进去。 技术员小周正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上是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有几个红点在闪烁。 “郭定山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哪儿?”安魁星问。 小周放大地图,指着吉海市城区的一个位置。 “这里。吉海市向阳路附近。信号消失之前,在这个区域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应该是关机了,或者拔了卡。” 安魁星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几秒:“向阳路。那一片是什么地方?” 小周调出地图资料:“居民区,老旧小区,也有几个高层公寓。人员比较复杂。” 安魁星和老吴转身出了技术室,找到宋明。 “宋局,郭定山最后出现在吉海市向阳路。现在去,应该能堵住他。” 宋明看了看手表,对两人道: “天已经亮了。老吴你带上几个人,魁星同志配合,开便车,不要打草惊蛇。到了之后,联系当地警方配合。” “明白。” 老吴点了两个人,都是刑警队里年轻利索的小伙子。 一辆黑色SUV,没挂警牌,悄无声息地驶出公安局大院。 安魁星开车,副驾驶坐着小周,后座老吴和两个刑警。 车子上了高速,往吉海市方向开。 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路面发白。 安魁星虽然一夜没睡,但丝毫不困,把油门踩得很深,车速表的指针一直往右偏。 小周攥着扶手,看了一眼车速: “魁星哥,超速了。” “嗯。”安魁星没松油门。 半小时后,车子下了高速,进入吉海市区。 向阳路在老城区,路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全是门面,卖早点的、修车的、卖五金杂货的。 安魁星放慢车速,沿着街道慢慢开。 小周盯着手机上的定位记录,指着前面一栋灰白色的六层楼房。 “就是这片。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这栋楼附近。” 安魁星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 他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灰黑色的水泥。 窗户上装着老式的防盗网,有的生锈了,有的挂着衣服和被单。 一楼有几个小门面,一个理发店,一个彩票站,还有一个挂着“快捷酒店”牌子的小旅馆。 老吴走进那家小旅馆,前台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吃早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看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擦了擦嘴。 “住宿?” “打听个人。” 老吴亮出证件,掏出手机,调出郭定山的照片,“这个人,见过没有?” 女人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老吴盯着她的眼睛:“你再看看。他昨天晚上可能来过。” 女人又看了一眼,这次仔细了一些,还是摇头: “真没见过。我们这儿住店的都要身份证,没这个人。” 老吴没再问。 他转身出了旅馆,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栋楼。 老旧小区,没有门禁,没有监控,进出自由。 郭定山选这个地方,是动了脑子的。 他上车,掏出手机,拨了当地警方的电话。 “你好,我是正阳县公安局专案组的。有个嫌疑人在你们辖区,请求协助排查。” 电话那头的人很配合。 二十分钟后,两辆地方警车到了,下来几个穿制服的民警。 带队的姓刘,是个副所长,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 吴志刚跟他简单介绍了情况,刘副所长点了点头,带着人开始逐户排查。 查到三楼的时候,一个民警敲了敲304的门。 里面没人应。 民警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声音。 刘副所长皱了皱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两秒。 “里面有动静。”他压低声音。 安魁星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开门,物业查水表。”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清早的查什么水表。我们家水表没问题。” “整栋楼都查,麻烦开下门。” 里面又沉默了。 安魁星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有人在走动,很轻,很急。 “不好,要逃跑。”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退后一步,抬脚,一脚踹在门锁上。 老式木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安魁星一个健步跨进屋子。 老吴和刑警跟在身后,冲了进去。 第379章 情妇的庇护 安魁星大步跨进客厅,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屋里很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红酒、香水和某种不可描述的味道。 客厅茶几上,两副碗筷还沾着油星,半瓶红酒斜放在桌边,杯底还剩小半口残液。 沙发上堆着件蕾丝睡衣,皱巴巴的,地上一只黑色皮鞋歪在角落,另一只不知所踪。 卧室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上还印着个清晰的人头印,像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个穿粉色真丝睡衣的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浴巾,试图遮住自己暴露的春光。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身后的阳台窗户大开着,晚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呼呼作响,拍在墙上噼啪直响。 安魁星快步冲过去,探身往下看,楼下是狭窄的小巷,只有几盏路灯亮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女人身上,极具压迫感: “人呢?” 女人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 “什么人?我家就我一个人,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安魁星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 床上的被子还带着余温,伸手一摸,暖意没散,枕头上的发丝还清晰可见,甚至还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古龙水味。 他蹲下身,扫了眼床底,空荡荡的,只有几粒灰尘。 又拉开衣柜,里面挂满了女人的衣服,从吊带裙到羽绒服,挤得满满当当,连件男人的t恤都没有。 “跑了?” 他皱了皱眉,心里犯嘀咕。 定位明明显示在这里,难道郭定山没来? 还是真能插翅飞了? 不可能! 他的直觉告诉他,猎物就在附近,那种被猎人盯上的恐惧感,是藏不住的。 有一股慌乱的气息,刚刚从这里掠过。 …… 时间倒回到昨天下午。 郭定山还在正阳县鑫盛公司的办事处里,和陈继业、郭晖推杯换盏。 那时候,他们刚刚接到邱老八的电话,得知陆云峰的车被撞下悬崖,死得不能再死。 三人笑得合不拢嘴,刚倒上红酒,陈继业的手机就响了。 是他老子陈建国。 电话一接通,陈建国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个蠢货!谋害陆云峰的事,乔市长都知道了,正阳县都炸锅了!黄展妍给公安局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破不了案,局长都得卷铺盖滚蛋!你赶紧给我擦屁股,该藏的藏,该跑的跑,别连累鑫盛和陈家!” 挂了电话,三人面面相觑,刚才的兴奋劲儿瞬间变成了透心凉。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对策,窗外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两架军用直升机,像钢铁巨兽一般,低空掠过上空,直奔县城飞来,机腹上的红五角星在探照灯光的映照下异常刺眼。 郭定山当时就吓傻了。 他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两架直升机,腿肚子直转筋。 “妈呀……这……这是来抓咱们的吧?” 陈继业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啪嗒”掉在地上。 他强迫自己镇静,看清直升机的方向: “不……不是,是去医院的。看来陆云峰还没死透。” “没死透?” 郭定山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都撞下悬崖了,还没死?这特么是九命猫妖啊?” 郭晖站在他旁边,脸色白得像纸,“陈总,这陆云峰他妈的到底什么人?一个县委办副主任,能调动军方的直升机?” 陈继业没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 三人意识到,这一次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核弹了。 事到临头,谁也顾不上谁了。 郭晖最先反应过来,抓起包就往门外跑,嘴里还喊着: “陈总,就按你说的,我先去躲躲,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继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出事了。陆云峰那边,军方的人来了。” 电话那头陈建国骂了一句,声音大得郭定山都听见了。 “我他妈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惹事别惹事,你就是不听。现在知道怕了?赶紧滚回来,别在正阳县待着。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陈继业挂了电话,看了郭定山一眼:“郭总,我先走了。你也别待了,该躲躲。” 他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郭定山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手还在抖,脑子里乱成一团。 连陈继业都怕成这样,这事儿肯定不好摆了。 他不敢耽搁,立马给财务打了个电话: “把公司里所有的账本、合同、银行流水,跟鑫盛公司有关的东西,还有强拆案的凭证,全部销毁。今晚就干,别留痕迹。” 财务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了郭定山好几年,知道他这时候这么慌,肯定是遇上事了,也不敢多问,赶紧照办。 然后他跑回公司,从保险柜里拿出二十万现金,塞进一个黑色提包,又装了几张银行卡。 车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没用司机,自己开了一辆黑色奥迪A6轿车,从后门驶出了公司大院。 他没上高速,走的是国道。 一路上不敢开快,怕被拦下。 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后视镜,看有没有车跟着。 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 他不敢去酒店,不敢去车站,不敢去任何需要登记身份证的地方。 他暂时没想好跑到哪里去,毕竟公司在正阳县,还有两个项目在,跑只是权宜之计。 先躲躲风头,看形势变化再说。 他想起了张美琴。 这女人是他三年前在饭局上认识的。 那时候他刚拿下一个项目,正是风光的时候。 她在饭局上敬酒,叫他郭总,声音软得像。 后来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他在吉海市向阳路给她租了一套房子,用她的名字签的合同。 每个月给她两万块生活费,偶尔去住一两天。 不是他大方,是那女人太能闹。 上次没给她买那个限量款的包,她闹了三天。 这地方隐蔽,平时也没人来,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他以为警方查不到这里,躲在这里最安全。 凌晨一点,他把车停在向阳路那栋灰白色楼房后面的小巷里。 熄了灯,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人,才拎着提包下车。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着黑上了三楼,在304门口停下来,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张美琴的声音,带着睡意。 “谁啊?” “我。开门。” 第380章 跑挺快啊 门开了一条缝,张美琴探出半个脑袋,披头散发,脸上还带着睡意。 看见是郭定山,她皱了皱眉:“大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进去说。” 郭定山挤进门,把提包放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张美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臂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他: “你这大包小包的,是来躲债的?” 郭定山没理她,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 床单上还留着她的体温和香水味,软软的,暖暖的。 如果没什么事,这里还真是温柔乡。 可惜,自己以前怎么没觉得。 他闭上眼,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心跳还是快。 张美琴跟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定山,我问你话呢。你到底惹什么事了?大半夜跑我这儿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没事。”郭定山睁开眼,看着她,“就是累了,想过来歇两天。” 张美琴冷笑了一声: “歇两天?你什么时候在我这儿歇过两天?以前来了,打了炮就走,走了就不见人影。现在突然说要歇两天,你当我傻?” 郭定山坐起来,从提包里掏出两沓钱,扔在床上: “两万,拿着。” 张美琴的眼睛亮了。 她伸手拿起那两沓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的表情软下来:“这还差不多。” 她把钱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郭定山的脸: “定山,你到底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说了没事。” 郭定山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就是公司出了点事,需要躲几天。你别往外说。” 张美琴点了点头。“行,你躲着。但别连累我。” “不会的。” 两人洗了澡,宽衣解带,上了床。 看着女人在自己身上忙活,郭定山心里有事,没什么反应。 张美琴倒是心大,收了钱,也不计较。 忙活了半天,索性放弃。 女人不一会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笑。 郭定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天下午那些画面: 陈建国在电话里骂人的声音,直升机从头顶飞过的声音,陈继业和郭晖跑路时仓皇的背影。 他想起陆云峰,想起那个年轻人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深蓝色西装,白衬衫,嘴角带着笑。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陆云峰算什么东西”。 现在呢? 人家躺在医院里,军方的直升机来接。 他躲在一个情妇的出租屋里,连灯都不敢开。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听见有人敲门,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想跑,腿却迈不动。 他被惊醒了。 有人在敲门。 不是梦,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郭定山猛地坐起来,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张美琴也被惊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 “谁啊?” “别出声。”郭定山捂住她的嘴,竖起耳朵听。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急不慢的。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很平常,像物业的。 “开门,物业查水表。” 郭定山的脸色变了。 他松开张美琴的嘴,压低声音:“你回话,把他们打发走。” 张美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大清早的查什么水表。我们家水表没问题。” 外面又说了:“整栋楼都查,麻烦开下门。” 郭定山的心沉到了谷底,知道这是来抓他的。 他立马光着脚跳下床,抓起裤子往身上套,手忙脚乱的,穿反了。 他顾不上了,又抓起衬衫,扣子扣错了位,一边扣一边往阳台上跑。 张美琴也慌了,扯过浴巾裹住身体,压低声音喊: “你往哪儿跑?” “阳台。” 郭定山推开阳台的门,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抖。 “你疯了?这是三楼!” 张美琴冲到阳台门口,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郭定山甩开她的手,“不跑等着被抓?” 他翻过阳台栏杆,蹲在空调外机上。 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空调外机很小,他蹲在上面,半个身子悬在外面。 风一吹,晃了晃,他差点摔下去,赶紧抓住旁边的排水管。 张美琴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腿也软了。 “你小心点……”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张美琴吓得尖叫了一声,转身跑回屋里。 郭定山蹲在空调外机上,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脚步声很重,不止一个人。 他不敢动,不敢喘气,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然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人呢?” 张美琴的声音在发抖。“什么人?我家就我一个人。” “是吗。”那个声音不信。 郭定山听见卧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在翻衣柜,有人在掀床单,有人在往床底下看。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阳台看了吗?”那个声音问。 “没有。” 脚步声往阳台方向来了。 郭定山绝望地闭上眼。 他知道跑不了了。 三楼,跳下去不死也得残。 不跳,被抓。 两条路都是死。 一只手从阳台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衣领。 郭定山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年轻,冷硬,颧骨上有一道结了黑痂的口子。 那双眼睛像刀子,剜得他浑身发冷。 “郭总,爬够了没有?” 安魁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他抓着郭定山的衣领,一把将他从空调外机上拽了上来。 郭定山摔在阳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的裤子穿反了,衬衫扣子错位,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穿着拖鞋,狼狈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两个民警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戴上了手铐。 郭定山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安魁星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郭总,跑得挺快啊!” 郭定山没说话。 他的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像筛糠一样。 张美琴站在卧室门口,裹着浴巾,脸色煞白。 她看着地上的郭定山,又看了看安魁星,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不认识他。他跟我没关系。” 安魁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个民警走过去,把张美琴带出了房间。 郭定山被从地上拉起来,两个民警架着他往外走。 经过安魁星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安魁星看着他。“有什么话,想好了,回去说。” 郭定山低下头,被带走了。 安魁星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空调外机上还留着一只拖鞋,被风吹得晃了晃,掉了下去,落在楼下的车棚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声控灯还是不亮。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楼下,警车闪着灯。 郭定山被塞进后座,蜷缩着,像一条被拎起来的蛇。 安魁星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郭定山的脸惨白如纸。 车子驶出向阳路,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线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 安魁星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更快了。 第381章 他就是个战神 安魁星把郭定山交给审讯组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了一夜,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里面的人把郭定山按在椅子上,手铐锁在扶手上。 郭定山低着头,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 “魁星,去睡会儿。” 李骏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这边我盯着。” 安魁星摇了摇头,“郭晖还没抓到。” “技术室那边在查,有消息我马上叫你。” 李骏看着安魁星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熬得通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这样扛着,人还没抓到你自己先倒了。” 安魁星没说话。 他走到技术室门口,推门进去。 小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周边地市的监控画面,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他盯着那些画面,眼睛也是红的。 “有发现吗?”安魁星问。 “还在找,但这小子太贼了,专挑监控死角走。” 小周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加上这小子手机一直关机,比郭定山狡猾太多,知道我们在找他。不过你放心,只要他敢露头,我就能把他挖出来。” 安魁星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 什么也没有。 那些画面里车来人往,但没有一张脸是郭晖的。 他转过身,走出技术室。 走廊里几个刑警迎面走过来,看见他,脚步慢了半拍,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 “安哥,辛苦了。”一个年轻刑警跟他打招呼。 安魁星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吴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茶杯,看见安魁星,皱了皱眉。 “你还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 “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 老吴拽着他的胳膊往值班宿舍拉, “你这样熬着,脑子都不清醒。抓人不是光靠蛮劲,得靠脑子。去睡两个小时,有消息我叫你。” 安魁星被他拽着走,没挣扎。 他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昨天下午到现在,救人、追凶、审讯、抓捕,一刻没停。 他的眼睛涩得睁不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值班宿舍在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老吴把他推进去,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 “那是我的铺,干净。你躺会儿。” 安魁星没脱鞋,和衣倒在床上。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闭上眼,耳朵里还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隔壁的宿舍里,几个刑警在说话。 “你们看见安哥刚才那一下了吗?一脚把门踹开,那力道,我站旁边都觉得震。” “人家是特种兵出身,你以为跟你似的,踢个门还得踹三脚。” “三脚?我五脚都踹不开。” “所以人家能抓人,你只能看监控。” 几个人笑了一阵。 “说真的,安魁星那身手,咱们局里没一个能比。上次田家俊那个案子,他在小卖部门口那一招,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是怎么做到的。” “人家练了十年,你练了几天?别比了,比不了。” “我不是比,我就是佩服。你看看他,为了陆主任,命都不要了。从悬崖上滑下去,手上全是口子,血糊了一身,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人,难得。”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人家又听不见。” “我说的是实话。” 安魁星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认可后的微微放松,连着一丝莫名的自我感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打起了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沉,像远处闷雷。 不知睡了多久,一只手摇着他的肩膀。 “魁星,有发现了。” 安魁星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但身体已经弹了起来。 他坐直,看见老吴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神色兴奋。 “有发现,在哪?” “技术室,有监控画面。” 他猛地起身,几乎是没等站直就冲出了宿舍。 “哎,小心点,你看你,跟玩命似的……” 老吴跟在后面喊,差点被门框绊了一跤。 技术室里,小周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看见安魁星进来,他放大了其中一格画面。 “十分钟前,郭晖在临省青林市的一个加油站出现。他开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套牌。加油站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脸,确认是郭晖本人。” 屏幕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加油机旁边,戴着帽子,微微低着头。 但摄像头从侧面拍到了他的脸,瘦削,颧骨很高,下巴尖尖的。 正是郭晖。 “青林市。” 安魁星盯着那个身影,“那地方靠近边境。” “对。” 小周放大地图,“再往北走两百公里,就是边境线。那边山多林密,有很多小路可以出境。” 安魁星转身出了技术室,大步走向局长办公室。 宋明正在打电话, “……黄书记放心,泥头车司机黄勇已经招供,郭定山也到案了。至于郭晖,我们正在全力追捕……对,这次多亏了安魁星同志,他就是个战神……” 挂了电话,宋明看着杀气腾腾的安魁星。 “宋局,郭晖在青林市。我必须连夜赶过去。” 宋明看了看手表:“现在出发,到青林市得半夜。那边地形复杂,你带一队人,注意安全。” “明白。” 老吴为安魁星配了三个刑警,都是局里年轻力壮的老手。 一个叫大刘,当过兵,开车的技术好。 一个叫小孙,话不多,但心细,擅长追踪。 还有一个老赵,年纪大一些,经验丰富,跟过不少大案。 四个人开了一辆越野车,黑色的,没挂警牌。 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安魁星坐在副驾驶,大刘开车。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四个小时后,车子进入青林地界。 安魁星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打开技术部门发来的定位信息。 郭晖的手机信号冒了一下头,最后出现在青林市城北的一个小镇,之后又关机了。 那个小镇距离边境不到百公里,是偷渡客经常出没的地方。 “大刘,往北开。”安魁星指了一下路。 路越来越窄,路况越来越差,越来越颠簸。 两边是黑黢黢的山林,树影在车灯的照射下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偶尔有车对面开过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大刘放慢了车速,但安魁星没让他停。 凌晨一点,车子到了那个小镇。 第382章 明早有人给你收尸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没有路灯,黑黢黢的。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食物。 大刘放慢车速,沿着街道慢慢开。 街上有几家旅馆,门口的灯箱亮着,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们把车停在一家旅馆门口,下了车。 进了旅馆,老赵出示证件,小孙拿着郭晖的照片问老板。 老板说,刚才那人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好像去别家了。 几个人立刻返身出来。 按照老板的说法,郭晖刚刚来过,又走了。 这个时间,他一定就在附近。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 安魁星站在街边,目光扫过那些黑黢黢的巷子。 这条街不长,从头到尾也就两百米。 他一眼就能看到头,街上什么都没有。 “分头找。”他对三个人说,“注意安全,有情况马上联系。” 四个人分散开,沿着街道两侧的巷子排查。 安魁星走进最窄的那条巷子,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巷子很深,两边是自建房,头顶只有一线天。 远处的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他走到巷子尽头,什么也没发现。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从另一条巷子里闪出来。 那个人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在赶路。 安魁星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黑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提包,脚步急促,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显然,不可能是本镇人。 安魁星悄悄跟了上去,距离保持在三十米左右,不远不近。 另外三个刑警也发现了目标,从两边包抄过来。 黑影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很深,没有灯,只有远处的狗叫声。 安魁星加快了脚步,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别动。” 那人挣扎了一下,手里的提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安魁星把他的帽子扯下来,露出一张脸。 瘦削,苍白,眼睛里满是惊恐。 但不是郭晖。 这张脸更年轻,更嫩,嘴角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绒毛。 “你……你谁啊?” 那人的声音在发抖。 大刘和小孙冲上来,把那人按住。 安魁星捡起地上的提包,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沓现金,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部手机。 他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屏保壁纸是一张自拍照,拍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安魁星盯着他:“郭晖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什么郭晖?我不认识。” 安魁星没说话。 他把手机递给小孙,小孙这方面是行家。 他快速解锁,翻了一下通话记录,抬头说: “魁星哥,这个号码,跟郭晖以前的通话记录有交集。” 那人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想跑,被大刘一把拽住。 “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就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干!” 安魁星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这家伙显然有对抗警方的经验,一般手段在他身上很难起作用。 送回局里慢慢审讯,他根本没那个时间。 安魁星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拎到巷子深处,按在墙上,双脚离地。 安魁星的手劲很大,墙上的砖头硌着那人的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再问你一次。郭晖在哪儿?” 那人的嘴唇在抖,但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安魁星松开手,退后一步。 那货从墙上掉下来,捂着被安魁星弄疼的肩膀揉。 安魁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黑暗中散开,像鬼魂。 他就这样看着那人,不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不怕警察,他怕这种不说话的人。 警察会跟你讲道理,会告诉你坦白从宽。 这个人不讲道理,不跟你谈条件,就那么看着你,像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人的声音在发抖。 安魁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老子不是警察,明早自然有人给你收尸。” 说完,他走到那人面前,猛伸手,掐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紧。 那人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郭晖在哪儿?” 安魁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人的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划过安魁星的手背,留下几道白印。 安魁星没有松手。 他看着那人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大刘在旁边站着,没动。 小孙在小巷口,没动。 老赵看着安魁星,又看看那人翻着白眼,也没动。 他们知道,安魁星不会真的掐死他。 但那人不知道。 安魁星松开了手。 那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下去,双手捂着脖子,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条癞皮狗。 “我说……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郭晖已经走了。他让我拿着他的手机往南跑,引开你们。他自己开了另一辆车,往北边去了。他说要去边境,偷渡出去。” 安魁星蹲下来,看着他,“往北边哪儿?” “我不知道。他真的没告诉我。他就说让我拿着手机往南走,等事情过了再联系。求求你们别杀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安魁星站起来,把那人从地上拽起来,“带走,交给当地派出所。” 大刘把那人领到一根电线杆前,把他拷在上面。 随后,给当地派出所打了电话,说了缘由和位置,让人来领。 四人上了越野车。 这次,安魁星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小孙坐在副驾驶,大刘和老赵在后座。 车子驶出小镇,往北边开。 “魁星哥,往哪儿追?”小孙问。 “边境方向。他跑不了多远。” 安魁星把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在黑暗的公路上飞驰,车灯照亮前方的路,但照不到尽头。 路两边是连绵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堵堵墙。 半个小时后,车子到了边境口岸附近的一个收费站。 收费员是个年轻的大眼睛姑娘,看见出示的证件,愣了一下。 “有没有一辆黑色轿车过去?”安魁星问。 收费员想了想,“黑色轿车?十分钟前过去一辆。开得很快,我杆还没完全抬起来,他就冲过去了。” 安魁星的心跳加速了:“什么车?” “像是日产,轿车。车牌没看清。” “谢谢。” 安魁星踩下油门,越野车冲过收费站,继续往北开。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 柏油路没了,变成了砂石路。 砂石路没了,变成了土路。 车灯照在路面上,只能看见坑坑洼洼的泥地和碎石。 “魁星哥,前面有个岔路口。” 小孙指着前方。 安魁星放慢车速,把车停在岔路口。 他下了车,蹲下来看地上的轮胎印。 土路很软,车辙印很深。 左边那条路上的车辙印是新的,轮胎花纹很清晰。 右边那条路上的车辙印已经被风吹平了,像是很久没有车走过。 他站起来,上了车,往左边那条路开。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吱吱的声响。 小孙攥紧了扶手,老赵脸色发白。 “魁星哥,这路不对吧?” 老赵说,“再往前开就没路了。” 第383章 怎么不跑了 安魁星没吭声,眼神死死锁着前方路面,眼皮一眨不眨。 车灯劈开漆黑的夜色,照出前面一个急弯, 路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土沟,看着都让人发怵。 他缓了一脚油,方向盘稳稳一打,越野车贴着弯道边缘,稳稳拐了过去。 轮胎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车子过弯,干净利索。 车里的三人,手紧紧抓住头顶的扶手,惊异地交换着眼神。 刚出弯道没多远,就看见树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灭着,车门敞开,里面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安魁星把车停在旁边,推门下车,从口袋里摸出手电筒,照向那辆轿车。 车后座扔着几件外套,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点温度。 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烫手。 “跑不了多远,分头找。” 安魁星一挥手,手电筒往树林方向一扬。 四个人立刻分散开来。 大刘往左边搜,小孙往右边,老赵断后,安魁星走在中间。 四束手电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几只乱窜的萤火虫。 几人保持着能看见彼此的距离,刚走没多远,大刘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快看,在这儿!” 安魁星脚下加快,冲过去。 大刘站在一棵树后,手电光照着地上,新鲜的脚印清晰可见。 一路往树林深处延伸,不止一个人的,至少两三双,大小深浅不一。 有的踩得很深,像是背着东西,有的踩得轻,明显是空着手。 安魁星蹲下来,察看脚印,起身就沿着脚印往前追。 追出大概两百多米,树林突然开阔起来,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 明亮的月光下,空地上停着一辆深色皮卡,车身上糊满了泥巴,看着脏兮兮的。 皮卡引擎盖开着,一个人影正打着手电,趴在引擎旁边,手忙脚乱地鼓捣着什么。 除他之外,并无别人。 显然,接应的人送完车,已经走了。 安魁星立马关掉手电,对大刘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回去开车包抄。 大刘点点头,悄悄绕到皮卡另一边,小孙和老赵也从后面慢慢包过去,动作很轻,脚步声压得极低。 那人大汗淋漓地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手电光晃到自己脸上。 正是郭晖。 “别动!警察!” 已经绕到侧面的大刘,率先喝了一声,声音很大,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郭晖愣了一秒, 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扣上引擎盖,转身就跳上皮卡,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 引擎“轰隆”一声响,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溅起一片泥水,溅到大刘身上。 大刘见状,立马冲上去抓住车门把手,结果被皮卡猛地甩了出去,结结实实地摔在泥地里,浑身都是泥。 就在这时,安魁星的越野车正好冲了过来。 大刘连滚带爬地起来,拉开车门就跳了上去。 小孙和老赵也紧跟着跳上车。 安魁星一脚踩下油门,越野车嘶吼着冲出树林,冲上土路,死死追着前面的皮卡。 皮卡在前面拼命狂奔,车灯在黑暗里摇来晃去,像只受惊的野狗,跑得飞快。 土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得快要散架。 安魁星丝毫不含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像艘在浪里颠簸的船,弹跳着往前冲,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郭晖从后视镜里看到越野车的灯光,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猛地打方向盘,皮卡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 两边的灌木丛刮着车身,噼啪作响,车身上瞬间多了许多划痕。 安魁星紧随其后,方向盘在手里灵活转动,指向精准。 前面又是一个急弯,弯道外面就是深沟,黑黢黢的。 “魁星哥,小心!” 大刘下意识喊了一声,手紧紧抓住扶手。 前面的皮卡略一减速,硬生生冲了过去,车身倾斜得快要翻,最后还是勉强稳住了。 安魁星眼都没眨一下,手稳稳握住方向盘,脚下没减速。 在特战部队的时候,这种高速过弯是车技的基本功, 最忌讳的就是弯道踩刹车,一脚下去,四轮失速,纯属找死。 他先轻轻收了点油,留足油门余量,瞄准弯道中心点,稳稳踩下油门。 等车身过了中线,脚下猛地加速,越野车直接从弯道处漂移出去, 轮胎在地上蹭出一道漆黑的印记,车身擦着路边的树枝冲了过去。 车里的三个人都看呆了,齐齐看向安魁星,心里暗自赞叹: 这车技,简直封神了,比电影里演的还牛。 郭晖彻底慌了, 他没想到后面这辆车这么猛,车技更是碾压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急了,又猛打方向盘,皮卡直接冲下路基,在收割完的田野里狂奔。 田野里没有路,全是稻茬和泥坑,皮卡颠得厉害, 车灯一会儿照向天上,一会儿砸向地面,跟个醉汉似的。 安魁星毫不犹豫,跟着冲下路基。 越野车的悬挂,比皮卡好太多,但即使这样,颠簸依旧很厉害, 安魁星踩死油门,越野车在田野里飞驰,距离再次拉近。 十五米,十米,五米,眼看就要追上皮卡。 郭晖从后视镜里,看到越野车的车头,看到玻璃后安魁星充血的眼睛,心下越来越慌。 后面的哪里是警察,简直就是特么的亡命徒。 前面正好有一处深沟,他猛地向左打方向盘, 皮卡横着切向越野车前面,摆明了想把越野车撞下深沟。 安魁星看得真切,嘴角一勾,“切,就这?” 跟安魁星玩车技,那简直是找死。 他的越野车不仅没躲,反而将油门一踩到底,同时大喊一声:“抓紧!” 越野车猛地加速,“嘭”的一声,狠狠撞上皮卡的驾驶座侧面。 巨大的冲击力,让皮卡瞬间横移出去,车身倾斜,两个轮子直接离了地。 车体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又滚了一圈,最后栽进路边的泥沟里,四轮朝天, 车身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 安魁星把车刹停在旁边,推开车门就冲了过去。 皮卡里,郭晖被卡在驾驶座上,额头上的伤口不停渗血,糊了半边脸, 一条腿被变形的方向盘压住,疼得嗷嗷叫,声音都变了调,跟杀猪似的。 “救命……救命……” 他声音沙哑,嘴里全是血沫子。 安魁星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满是戏谑: “郭晖,你倒是跑啊,怎么不跑了?” “看,前面就是国境线,就差那么一丢丢,你再努努力,就能够到了。” 郭晖看着安魁星,眼里满是恐惧,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是谁?” “你祖宗。” 安魁星嗤笑一声,“你他妈撞的是我老大,现在问我是谁?” 话音刚落,皮卡的车头突然冒出一缕细烟。 紧接着,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火星从引擎盖的缝隙里窜出来,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魁星哥,着火了!” 大刘快步跑过来,指着皮卡大喊。 第384章 算不算立功 安魁星扫了一眼起火的皮卡,又看了看车里吓得魂不附体的郭晖,语气轻松: “没事,一会儿就能吃烤肉串了,就是不知道这肉质,烤出来是个啥味儿。” 郭晖也看见了火,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拼命想爬出来, 可他的腿被死死卡住,一动就钻心的疼,只能一个劲哼哼。 “求求你……求求你把我弄出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安魁星才不会马上救呢,这种情况下,比在审讯室里,更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安魁星蹲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相干的怜悯: “啧啧,明天的报告省事了,疑犯翻车,死于车辆爆炸起火。” 郭晖更害怕了。 他见过死人,也干过缺德事,可真轮到自己要死的时候,比谁都怂, 见安魁星没有出手的意思,眼泪混着血水就流了下来,糊了一脸。 “我说……我什么都招……” 郭晖顾不上体面了,为了保命,声音都在打颤, “是陈继业让我干的,是他和郭定山出钱,让我找的邱老八,是他非要陆云峰的命,跟我没关系……” “你们还想知道什么,我都招,只要你拉我一把,我把陈继业的所有事都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 安魁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慢悠悠地说: “救你可以,但你可别怕疼。” 郭晖现在哪里顾得上疼,只要能活命,就算断条腿都愿意,连忙点头: “不怕疼,疼算个屁,只要能把我弄出去,怎么都行!” 安魁星站起身,回头对身后的大刘说: “把他弄出来。” 大刘和小孙上前,试着拉车门,可车门已经变形卡死,怎么拉都拉不开。 此时,火已经烧得越来越旺,噼啪作响,火星溅得越来越远,眼看就要烧到驾驶室了。 郭晖彻底崩溃了,大哭大叫,嘴里只有“救命”两个字,吓得浑身直筛糠。 安魁星看戏看够了,嘴角勾起一抹鬼魅的笑。 他推开大刘,把手伸进变形的车窗,一手夹住郭晖的腰,一手扯着他被压住的腿,猛地一用力。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 郭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腿直接断了,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 安魁星顺势把他从车里拖出来,往地上一丢,像丢垃圾。 大刘和小孙赶紧上前,架着郭晖往远处跑,老赵跟在安魁星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辆皮卡。 几人刚跑出几十米,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皮卡直接爆炸,火球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碎玻璃和铁皮飞得到处都是,砸在地上叮叮当当响。 郭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得像死人,腿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嘴里不停念叨: “谢谢你……谢谢你……”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安魁星瞥了他一眼:“谢个屁,要不是有法律在那,我真应该让你直接化成灰。” 郭晖低下头,再也不敢说话,拖着一条断腿,浑身直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安魁星不再理会,转身掏出手机,拨通宋明的电话, “宋局,郭晖抓到了,人活着,受了点伤,不影响审。” 电话那头,宋明的声音满是惊喜: “抓到了?太好了!我马上汇报黄书记,你们先稳住,给我发个位置,我让人立刻过去接应你们。” 安魁星挂了电话,转身看着大刘和小孙把郭晖押上越野车。 郭晖被塞进后座,蜷缩在角落,双手铐着,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狗,脸上的血还没干,眼睛闭着,浑身不停发抖。 不知是吓得,还是疼的,或者,两者都有。 安魁星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大刘坐在副驾驶,老赵和小孙在后座盯着郭晖。 越野车驶上公路,往正阳县的方向开。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线微光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照在挡风玻璃上,驱散了些许夜色。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眼神平静,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郭定山落网了,郭晖也归案了,可那个策划一切,让黄勇开车撞向陆云峰,差点害死唐韵诗的邱老八,还在外面逍遥法外。 “等着,王八蛋,早晚把你抓回来,为老大报仇!” 他嘴里嘟囔着,脚下油门深踩。 …… 越野车驶进公安局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还闪着灯,但已经没了声音,像一群跑累了喘气的马。 几个民警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前脸撞瘪的越野车开进来,都停下了动作。 安魁星把车停下,推门下车。 他的衣服上全是泥,裤腿撕破了,手上的纱布渗着血,脸上那道口子的黑痂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从后座把郭晖拽出来,像拖一袋土豆。 郭晖的腿断了,站不稳,靠在他身上,脸白得像纸。 “接着。”安魁星把郭晖往大刘那边一推。 大刘接住,和小孙一起架着往里走。 走廊里的人听见动静,都探出头来看。 看见郭晖那副惨样,有人吸了口冷气,有人笑了。 “哟,这不是郭总吗?怎么成这样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 “安哥出手,还能让他跑了?” 安魁星没理这些话,直接走进审讯室。 郭晖被按在椅子上,手铐锁在扶手上。 他的腿耷拉着,断的那截晃来晃去,看着都疼。 一个民警拿了个纸箱子垫在他脚下,免得他疼得乱叫。 这家伙也算有钢,就那么咬牙挺着。 审讯开始。 真相比他腿上的伤更重要。 郭晖没再嘴硬。 腿断了,皮卡炸了,命是人家从火堆里拽出来的,他还有什么可硬的。 “所有的事,都是陈继业让我干的。” 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老槐树村那个项目,他在陆云峰手里吃了亏,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后来郭定山跟陆云峰又因为强拆的事杠上了,陈继业就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陆云峰办了。” “怎么找到邱老八的?”审讯员问。 “我找的。”郭晖看了安魁星一眼,“邱老八在边境那边有名气,专门接这种活,有信誉。我跟他谈的价,一百万,先付五十万,事成再付五十万。” “那辆泥头车是我们从郭定山工地上找的报废车,套了假牌。邱老八的人跟踪了陆云峰好几天,一直没找到机会。挂牌仪式那天,他们从城关镇跟到红山镇,最后在老槐树村那段山路上动的手。” “谁开的车?” “黄勇,是邱老八的手下。” 审讯员继续问,郭晖继续答。 陈继业怎么从老槐树村失败后耿耿于怀,怎么主动找郭定山合作,怎么授意暴力强拆,出了人命后怎么想办法掩盖,怎么绑架赵刚企图作假证,怎么找邱老八买凶杀人。 一件一件,像剥洋葱,剥到最后,郭晖顿了顿。 他的眼里,明显现出一丝决绝: “还有一个人。我说了,算不算立功?” “谁?” 第385章 准备收网 郭晖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张胜利。” 审讯室里静了一秒。 审讯员抬眼追问:“你说的是,县委副书记张胜利?” “对,就是他。” 郭晖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语气笃定, “郭定山跟他穿一条裤子,陈继业还是靠郭定山搭的线才认识他的。” 安魁星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绷带。 审讯员:“详细说说。” 郭晖彻底破防,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张胜利收了我们不少好处,郭定山说,就县城综合体这个项目,光砸他身上就有一百来万。” “田家俊也跟他一起收钱,我们和他俩一起喝过好几次酒,说白了就是我们出钱,他们帮我们平事。” “后来田家俊栽了,张胜利慌得不行,给陈继业打电话说‘解决不了问题,还解决不了问题的人’。” 审讯员笔尖一顿,打断他: “你确定这话是张胜利说的?” “错不了!” 郭晖咬牙说,“他打电话时,陈继业开的免提,我和郭定山都在旁边听着,一字不差。” “他那意思,就是让我们干脆做掉陆云峰,说陆云峰挡了我们的财路,不然陈继业也不会打定主意,让我找邱老八动手。” 审讯员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安魁星听到这,站起身,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早晨的阳光格外刺眼,他眯了眯眼,掏出手机拨通宋明的号码: “宋局,郭晖招了,陈继业主谋,张胜利也掺和进来了,实打实的保护伞。”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宋明的声音传来: “我知道了,我在外头,马上回局里。” 没十分钟,宋明就赶回了公安局,直奔审讯室。 听完审讯组的完整汇报,他脸色沉得发青。 案子涉及到了县委副书记,可不是小事。 之前虽有风言风语,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半点马虎。 宋明不敢耽搁,立马拨通黄展妍的电话,把郭晖的供词一五一十汇报清楚。 巧的是,黄展妍此刻正在办公室,听取纪检书记纪长河汇报。 周明华带领的专案组,已经突破了田家俊的口供,除了贪腐实锤,更多线索都直指张胜利。 黄展妍当机立断,命令宋明带着专案组赶赴县委开紧急会议,特意叮嘱: “把抓罪犯的功臣安魁星,还有专案组负责人,一起带上。” 半小时后,县委会议室里座无虚席。 长条会议桌两侧,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黄展妍坐在主位,纪长河、周明华挨着她,手里都攥着厚厚的调查材料; 胡立新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 宋明和李骏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刚整理好的案卷; 安魁星、刑警队长还有纪检专案组骨干,在一旁列席。 纪长河率先开口,语气干脆: “田家俊的案子,周书记那边查透了。受贿累计超七百万,其中定山公司和鑫盛公司给的就有一百三十多万,强拆案里他从中作梗,也是收了好处。他手里还有张胜利的受贿证据,全交代了。” 周明华把一沓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从田家俊这边核实,张胜利受贿初步核算三百五十万以上,背后还有多少,有待调查。” “田家俊说,张胜利多次在常委会上为定山公司的项目站台,打压反对声音。强拆案出事后,他还打电话给田家俊,让他想尽办法压下去。” 胡立新抬手敲了敲桌子,语气带着火气: “政法委这边,已经掌握张胜利干预司法的实锤。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白某,就是他打招呼安插的人。赵刚被绑架那回,白某故意拖延出警,给郭晖他们留足了转移时间。” 宋明站起身,将一份案卷递向黄展妍: “公安局这边,郭晖全招了。从老槐树村项目黄了开始,陈继业找郭定山合作强拆,嫁祸王皓,绑架赵刚,最后买凶谋杀陆云峰,全是陈继业主使,郭定山、郭晖是共犯,张胜利是保护伞。” 他补充道:“陈继业现在应该在吉海市,他父亲陈建国的鑫盛公司里。张胜利已经三天没上班了,对外说身体不舒服,实则是慌了神,大概率在想办法跑路。” 黄展妍翻完材料,抬眼问道:“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宋明点头,“口供、物证、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全部对得上,没有任何漏洞。” 纪长河用笔敲了下桌子: “我建议,立即收网。纪检、政法、公安联合行动,同时抓捕陈继业和张胜利,其他涉案人员,一个都不能漏。” “同意。”胡立新率先举手。 “同意。”宋明紧随其后。 黄展妍沉默几秒,缓缓站起身,只吐出两个字:“收网。”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安魁星也跟着起身,刚到门口,就被黄展妍叫住: “魁星,你等一下。” 安魁星停下脚步,转过身。 黄展妍走到他面前,上下扫了他一眼。 他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浑身是泥,裤腿撕了个大口子,手上缠着绷带,脸上的伤口结了黑痂,看着跟刚从泥地里滚出来似的,狼狈却透着股韧劲。 “这几天辛苦了。” 黄展妍的语气缓和了些,“郭定山、郭晖、黄勇,都是你抓的,没有你,这案子破不了这么快。” 安魁星没吭声,只是微微低着头。 “剩下的事,交给公安就行。” 黄展妍顿了顿,继续说,“这边的事告一段落,你该去省城,守着云峰了。雪松在医院一天一夜,说他已经能说话了,你去了,他心里能踏实点。” 安魁星的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魁星。”黄展妍又喊住他。 他回头,黄展妍看着他,轻声说:“注意安全。” 安魁星点头,迈开大步下楼。 回到公安局,径直上了放在那里的那辆银色高尔夫,发动车子。 他给李雪松发了条信息:【一小时后到医院,这两天,你辛苦了。】 车子刚要起步,大刘从楼里追了出来,把一瓶水和两个包子塞进车窗: “安哥,路上垫垫肚子,早饭都没来得及吃。” 安魁星接过,点了点头,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公安局大院,往省城方向开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拨通了福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福伯沉稳的声音传来: “喂。” “福伯,郭定山和郭晖都抓了,黄勇也全招了,县里开始收网,准备抓张胜利和陈继业,除了那个邱老八,案子基本结了。” 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我现在往省军区总医院赶,黄书记让我去陪护老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福伯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用去了。” 第386章 你已经没有资格在少爷身边了 安魁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福伯,我……” “那边已经安排了别人,明天到位。” 福伯直接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你回京都来,接受处分。” 安魁星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钝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处分完,我还能回来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恳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福伯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安魁星心里。 “鉴于你的重大失误,你已经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 安魁星一脚刹车,车速瞬间慢了下来。 后面的车被他晃了一下,响起不耐烦地喇叭声,他却充耳不闻。 “福伯,我……” “回来再说。”福伯不给他解释的时间,直接挂了电话。 安魁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阳光白晃晃地洒在车身上,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这是新的一天,是陈继业、张胜利这帮杂碎的地狱,是陆云峰重生的黎明。 但他,安魁星,却成了这黎明前被抛弃的影子。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方向盘上。 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刘给的包子和水放在副驾驶上,还是温的,塑料包装袋上,尽是水气凝成的水珠。 那是他来不及吃的早餐。 车里的空调吹着凉风,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 “没资格……” 安魁星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只要抓住凶手,弥补过失,就能继续留在陆云峰身边。 可他没想到,最终的惩罚,还是来了。 愧疚和失落瞬间淹没了他。 他知道,福伯说的是纪律。 陆云峰身份特殊,出现这么大的失误,调离他,没什么可讲的。 可他心里实在是难受! 他,有太多的不甘,更恨自己。 如果当初能再谨慎一点,再细心一点,陆云峰就不会受伤,他也不会离开兄弟般的陆云峰。 他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福伯带他到县委大院门口,说“以后你跟着少爷”。 陆云峰从楼里出来,穿着白衬衫,冲他点了点头,说“走吧”。 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打量。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像认识了很多年。 他想起在公馆里,那个调了二十万的双肩包,他恶作剧般在里面放了一个光着屁股、撅着腚的茶宠。 事后,陆云峰笑着夸他“画龙点睛,效果拔群”。 想起胡同口那家烧烤店,面对十几个混混,他小试身手,三拳两脚把人打趴下,他看到陆云峰满意的神情。 想起清河镇派出所,那帮人想逼陆云峰就范,把他扣在里面,用电棍捅他,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陆云峰来接他的时候,看见他嘴角的血,什么也没说。 上了车,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他信。 想起红山镇那顿饭,马胜武摆了一桌子菜,外加美女敬酒,陆云峰冲他眨眨眼,他立马打开后备箱,亮出事先准备好的方便面。 想起老槐树村,赵志彪带着人堵在村口,陆云峰带着他直闯进去,力挽狂澜。 想起挂牌仪式那天,陆云峰站在台上讲话,村民们扯着嗓子喊“陆主任说得好”,为他鼓掌、为他欢呼。 他站在台下,看着阳光照在陆云峰身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护好这个人。 想起王哲家的事。陆云峰为了一个下属,跟定山公司杠上了,跟陈继业杠上了,跟整个县城的黑恶势力杠上了。 他跟着跑医院、跑派出所、跑法院,陆云峰只说过一句“王哲是我兄弟”。 想起仁和医院和云影山庄,他在车里蹲坑,眼睛涩得睁不开,不敢合眼。郭晖的人把赵刚转移,他带着黑子和猴子追上去,一个人打了八个。 想起小卖部,田家俊挟持人质,陆云峰在门口说“降者拒死”。 他蹲在后门,田家俊想自杀时,他收到陆云峰的信号,冲出去,夺下枪,把人按在地上。 想起车祸那天,他在后面开车,看见那辆泥头车冲出来,看见白色奔驰被撞翻,看见它翻滚着坠下悬崖。 他疯了似的冲下去,脚底磨穿了,手上全是口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可他终究还是没保护好他。 福伯说得对,他的确没资格再待在陆云峰身边了。 安魁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发动车子,缓缓调头,往县城的方向开。 车子是陆云峰的,得送回去。 后视镜里,省城的方向越来越远。 阳光照在后视镜上,依旧刺眼。 他放下遮阳板,却遮不住心底的颤抖。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李雪松”三个字。 他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安魁星,你到哪儿了?” 李雪松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云峰刚才还问你,说你怎么还没到。” 安魁星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李秘书,我去不了了。你跟老大说,我有事,回京都了。” 说完,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地流着。 “什么事?你不是说一小时就到吗?” 李雪松的语气满是疑惑。 安魁星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猛地踩下油门。 车子飞快地往县城驶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他眯着眼,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觉得心里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回京都后会面临什么,更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陆云峰。 …… 省军区总医院的VIp病房里。 李雪松握着手机,愣在原地,脸上满是诧异。 她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陆云峰。 陆云峰半躺着,额头上的伤口和胸前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在半空。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送来时好了不少,只是眼神里没什么光彩。 “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震裂了伤口。 “安魁星说他有事,回京都了,来不了了。” 李雪松小声说道。 陆云峰沉默了。 他的眼神落在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没有不解,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压抑。 “不是他要回,是福伯让他回去的。”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啊?为啥啊?” 李雪松脱口而出,满脸不解。 安魁星拼尽全力抓了罪犯,应该是立功了,怎么反倒被调回京都了。 陆云峰没回答。 他只是重新看向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可病房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雪松看着他的侧脸,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问。 她知道,陆云峰心里清楚一切,只是不愿说。 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第387章 第一次见家长 陆云峰看着窗外那只鸟飞走的方向,眼神有些放空,脑子里全是安魁星的身影。 他不是不懂规矩,福伯调走安魁星,不是私人恩怨,是家族的纪律,也是警卫条例的硬性条款。 作为贴身保镖,没能护住被保护对象的安全,就是重大失职,惩处是必然的。 可,对于安魁星,他放不下。 半年多来,安魁星跟着他,从清河镇到县委办,从对付石健、魏建臣,到老槐树村护主和小卖部夺枪,从王哲家的拆迁风波,到陈继业的连环算计,再到这次的车祸…… 两人一起闯过不少难关,早就不是简单的被保护者与保镖,是过命的兄弟。 安魁星虽然失职,但这次能拼死抓住郭定山、郭晖等人,已经拼尽了全力,也算弥补了过错。 李雪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着,刀刃划过果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滴答滴答的跳动声,衬得气氛有些沉闷。 “别想太多了。” 李雪松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陆云峰面前,语气柔和, “既然是规矩,你也应该理解,毕竟福伯有他的考虑。” 陆云峰收回目光,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我知道,可他是我兄弟,我不想就这么失去他。” 李雪松听出了他话里的不舍,她看着他拧起的浓眉。 她想起安魁星在医院走廊里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红灯的眼神,想起他听说陆云峰脱离危险时红了的眼眶。 又想到他把郭定山、郭晖一个个抓回来,拼了命在弥补。 可规矩不问这些,规矩只看结果。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没人说要失去他啊!” 李雪松笑了笑,笑容迷人,足以抚平任何起伏的心绪。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盘沿, “等你身体好些,出院回京都,跟伯父、伯母好好说说。安魁星虽然有前面的过错,但抓了三个主犯,也算将功补过,家里未必不会通融。” 她知道,就算陆家规矩严苛,也会重情义,只要陆云峰坚持,再加上安魁星的功劳,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陆云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得倒轻巧,家里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李雪松脸微微红,低下头去整理床头的药瓶。 她想到了陆家的规矩,恐怕不比自己家少,未来…… 陆云峰没留意她的脸红,与处理外边的事情,游刃有余相比,心里很是没底。 家里的规矩,向来严格,从小就这样。 福伯对于他的治下,常说的一句话是“慈不带兵”。 这次安魁星让他陷入险境,差点丢了性命,想要从轻发落,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护士,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 气质温婉却自带威严,一看就是久居上位者。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人,深蓝色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正是福伯。 福伯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平头,眼神锐利,浑身透着一股干练。 他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房间,才侧身让那女人进来。 来人是陆云峰的母亲,苏婉清。 “妈!” 陆云峰轻声叫了声,鼻子瞬间一紧,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撑着想坐起来,李雪松连忙扶住他。 伤口扯得他,疼得直咧嘴。 苏婉清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膀,“傻儿子,躺着,别动。” 她的手在陆云峰肩上停下,轻轻拍了拍,并没收回。 目光仔细地,从陆云峰额头和胸前的纱布,看到吊着的左腿,看到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嘴唇动了动,眼眶就红了。 李雪松站在旁边,手里的盘子下意识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神色有些拘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陆云峰的母亲,没想到是在医院这样的环境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刚才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苏婉清的目光正好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控制住情绪。 看向这位明显不是护士的年轻女孩时,带着几分打量,不重,但很仔细。 “妈,这是李雪松。” 陆云峰轻声说,“县委黄书记的秘书,黄书记派她这段时间在这边照顾。” “阿姨!”李雪松欠了欠身,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尴尬中夹杂着几分紧张。 苏婉清的目光中,快速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李秘书,经常听云峰提起你,辛苦你了。” 李雪松再次欠了一下身,说:“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 她的声音有点紧,像是第一次见家长的小姑娘。 只是她心里却疑惑,陆云峰竟然在他母亲面前提起过自己? 可他竟然从来没说过。 而且他母亲看自己的眼神,不仅仅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满意和亲切。 陆云峰听母亲这样说,心里也是纳闷。 自己从来没和母亲提过李雪松,难道仅仅是出于礼貌? 可母亲那亲切随和的语气,好像早就知道她一样。 苏婉清没再多说,转过身对福伯点了点头。 福伯上前,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少爷,这是林舟。”福伯转过身,对陆云峰指着那个年轻男人: “以后由他负责您的贴身安保工作,他是警卫队里的骨干,身手和能力都很出色。” 林舟上前一步,对着陆云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 “我是林舟,有什么指示,您随时吩咐。” 他的眼神锐利而坚定,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身姿挺拔如松,站在那里,就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雕塑,浑身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气质。 陆云峰看了林舟一眼,轻轻点头: “辛苦你了,以后多费心。” “应该的。” 林舟说完,便转身走出病房,笔直地站在门外。 他的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走廊里的动静,仿佛与门口的墙壁融为了一体。 他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保护好陆云峰的安全,是他唯一的任务。 多余的话不说,多余的事不做,这是他在警卫队里养成的习惯。 陆云峰看了一眼关上的房门,面向福伯,语气诚恳: “福伯,我想跟你说件事,关于安魁星的。” 第388章 最坏的打算 福伯的神色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少爷请说。” “安魁星这次虽然失职,让我陷入险境,但他也拼尽了全力,亲手抓了郭定山、郭晖、黄勇三个主犯,为案子的侦破立了大功,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陆云峰的语气很认真, “我知道家族的纪律严苛,警卫条例也有明确规定,可他是我的兄弟,我不想失去他。” “所以,我希望你能宽限他,等他受完处分,再把他派回我身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半年多来,安魁星跟着我,任劳任怨,好几次都拼尽全力保护我。这次车祸,为了救我,不顾自己的安危,从悬崖下爬下去救我。他的拼命,大家都看在眼里。” 说着,他看了一眼李雪松。 李雪松会意,也在一旁附和,语气诚恳: “福伯,我可以作证。陆主任被撞下悬崖后,安魁星第一时间冒着危险冲下去,身上多处受伤,把陆主任从车里救了出来。这次的车祸,是陈继业他们处心积虑策划的,防不胜防,不能全怪安魁星。” “而且,安魁星这次抓捕郭晖那些人,也是拼了命,一路追到边境,硬生生把郭晖抓了回来。” 李雪松继续说道,“他已经很努力地弥补自己的过失了,希望家里能给他一个机会,原谅他这一次。” 福伯看了配合默契的两人一眼,嘴角微勾,但随即皱着眉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很清楚陆云峰的心情,也知道安魁星这次确实立了大功,付出了很多。 可家族的纪律,警卫条例的规定,明晃晃在那摆着。 若对安魁星的失职从轻发落,难以服众,也违背了规矩。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少爷。 苏婉清并不插话,好像这事与她无关。 即使身为主母,她也知道哪些该管,哪些不该插手。 福伯一向严谨,处理类似的事情,很有经验,她相信福伯的判断。 苏婉清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拧开盖子。 鸡汤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你爸本来要来的。” 她及时为福伯打着圆场,一边盛汤一边说, “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让我告诉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陆云峰接过碗,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汤,金黄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他没喝,就那么端在手里。 见福伯不表态,母亲又转换了话题,想了想,他看向母亲: “妈,唐韵诗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苏婉清的手顿了一下:“看过了。下了飞机就先去了她那边的病房。” 这是陆家办事的基本原则。 唐韵诗为了保护陆云峰,身受重伤,昏迷不醒,陆家无论如何,都要优先去表示感谢和慰问,这是对唐韵诗的尊重,也是对唐家人的尊重。 她把勺子递给儿子,“她爸妈也在。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刚从IcU出来。” “她怎么样了?”陆云峰的声音很低。 李雪松的心,跟着揪了起来,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生命体征稳定了。” 苏婉清看着儿子,不去关注李雪松的神情: “但还没醒。医生说这几天是关键,如果醒不过来,可能会……。”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打断了母子的对话。 敲门的是林舟。 他推开门,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男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气质儒雅,自带一股商界巨擘的气场。 女士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神色憔悴,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矜持。 两人身后跟着一名助理,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是唐韵诗的父母,唐仲谦和柳玉茹。 夫妻俩是昨晚赶到省城的,一到医院,就直奔唐韵诗的病房,守了一夜。 刚才苏婉清去看望唐韵诗后,他们就直接过来了。 唐韵诗是为了保护陆云峰才受的伤,他们心里虽然心疼女儿,却也想亲自过来看看,这个让女儿拼死护住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除了当面表达一下,对陆云峰的关心,也想了解一下后续的情况。 “苏大姐,打扰了。” 唐仲谦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听说云峰也住在这了,特意过来看看。” 苏婉清站起来。 陆云峰把手里的碗放到床头柜上,撑着坐直了一些。 这次,他的眉头没皱。 苏婉清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十分客气: “唐先生,玉茹妹子,快请进,快请坐。还劳二位过来。韵诗是个好孩子,多亏了她,云峰才能平安无事。” 唐仲谦点了点头,目光从苏婉清身上移到陆云峰脸上,停了几秒。 他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柳玉茹站在他旁边,看着陆云峰,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吊着的腿和额头的纱布,眼眶微微发红,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她对着苏婉清摇了摇头: “这没什么!韵诗既然选择了保护云峰,就说明她心里有分寸,我们做父母的心疼,但不怪任何人,只希望她能早日醒过来。” 陆云峰看着唐仲谦和柳玉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里的愧疚瞬间达到了顶点。 “唐叔叔,唐阿姨,对不起,都怪我。要是没有我,韵诗就不会受伤,就不会昏迷不醒。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韵诗。” 唐仲谦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云峰,你别这么说,这事不能怪你。我们都知道,这次的车祸,是有人故意策划的,你也是受害者。希望你能好好养伤,也希望韵诗能早日醒过来。” 柳玉茹的眼神也缓和了许多,语气变得诚恳: “云峰,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韵诗的眼光不会错。我们只希望,等你伤好了,能好好照顾自己,也希望你能记得,韵诗为你做的一切。” “我会的,唐阿姨,我一定会的。” 陆云峰用力点头,眼眶发红。 一旁的大夫上前一步,语气凝重地说道: “各位,唐小姐目前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但依旧处于昏迷状态。” “根据高院长的指示,在秦副院长的亲自主持下,我们已经动用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全力救治,但由于唐小姐脑干受伤严重,所以……” 他顿了顿:“如果这几天她还醒不过来,就要做长期打算。” “长期打算,是什么意思?”柳玉茹急忙问。 大夫看了唐仲谦一眼,吐字艰难: “意思就是,很可能……会是植物人。” “植物人?” 柳玉茹的声音瞬间哽咽,身体颤抖,几乎站不稳。 第389章 彻底绑在了一起 唐仲谦连忙扶住妻子,虽然眼底也满是痛苦和无奈,却还是强忍着情绪: “大夫,麻烦你们了。虽然如此,我们还是不想放弃。” “无论花多少钱,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请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 “唐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大夫点了点头,便转身退了出去。 苏婉清看着柳玉茹痛苦的样子,心里很不好受。 都是女人,都是母亲,谁的孩子不是心头肉呢! 何况,自己的儿子的命,正是这位母亲的女儿拼死换来的。 她上前,轻轻拉起柳玉茹的手,握在手心: “玉茹妹子,你别太难过,韵诗这孩子吉人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 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关于韵诗的治疗费用,还有后期的陪护和康复,都由我们陆家来承担。” “国内的专家,我们已经联系了。京都那边,301医院的神经外科主任,明天就到。” “你不要太担心了,我们会动用国内最好的医疗资源,一定要让韵诗醒过来。” 301医院,在国内医疗界的地位,是人所尽知的。 柳玉茹反握住苏婉清的手,轻声说:“谢谢!” 唐仲谦看着她苏婉清,眼神里也多了一些认可和理解。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但很稳: “301的专家能来,那最好!我们也联系了一些国外资源,md安德森团队,已经在来国内的路上。” “至于费用的事,不劳你们操心,我们已经有了安排。” 他的助理借机上前一步,拿出名片,分别递给苏婉清和陆云峰,语气恭敬: “陆夫人,陆主任,这是我们唐总的名片。” 苏婉清接过名片,眼神微微一变。 名片上印着“唐氏集团董事长唐仲谦”。 唐氏集团,国内百强企业,商界巨擘,涉及地产、科技、金融等多个领域,实力雄厚,在国内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她原本以为唐家只是个普通的书香门第,没想到在商界竟然有如此分量。 “唐先生是做大事的人。” 苏婉清笑道,“既然唐先生有安排,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不过,作为长辈,我们的心意还是要尽的。” “301也好,包括md安德森团队,不管花多少钱,用多少资源,韵诗的事就是我们陆家的事。这一点,请你相信。” 唐仲谦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不少: “那就多谢苏大姐了。” 两家家长在一旁寒暄,气氛愈发融洽。 陆云峰看着名片上面的字样,心里更是愧疚。 唐韵诗出身这么好,却愿意放下一切,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而他,却没能保护好她,让她陷入昏迷,让她的父母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一种想为了唐韵诗,做任何事的冲动,涌上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李雪松也看到了名片上的字样,心里满是震惊,也满是感动。 她一直以为,唐韵诗只是一个家境殷实,学有所成,又很能干的职业白领,没想到,她竟然是唐氏集团的千金。 可就算出身显赫,她也没有那种大小姐的市侩浅薄,反而温柔善良,为了保护陆云峰,不惜牺牲自己。 这种深情,让李雪松心里既感动,又有些羡慕, 对唐韵诗的感情,瞬间升华,从之前的情敌,变成了深深的敬佩和心疼。 此时,柳玉茹松开了苏婉清的手,目光扫过陆云峰,落在李雪松身上。 这个女孩,清丽脱俗,自有不寻常的格调,站在陆云峰床边,像一株空谷幽兰。 “这位是?”柳玉茹轻声问。 苏婉清连忙代为介绍:“这是李雪松,正阳县委书记的秘书,派来照顾云峰的,是云峰的同事。” 她特意在“同事”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就算苏婉清心里对李雪松和陆云峰之间的关系有多认可,在这样的场合,在人家的女儿为了自己儿子冒死相护的情义上,她都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流露。 柳玉茹点点头,脸上却是明显地若有所思。 同事? 可那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同事。 那自己的女儿,为了陆云峰甘愿付出生命,又是为了什么? 唐仲谦也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 女儿还在里面躺着,外面却已经有了这般出色的竞争对手。 不过,这也说明女儿的眼光,确实不错。 此时的李雪松,已经感受到病房里复杂的情感气息。 她站在床尾,手里攥着手机,微微低着头,极力回避着。 面对唐韵诗父母考究的目光,她始终没抬头。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唐韵诗的父母。 陆云峰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一边是母亲和唐家父母在谈论救治方案,一边是李雪松这个“心上人”在旁边尴尬地站着,而另一间病房里躺着的,是为了救他才变成植物人的唐韵诗。 这种复杂的情感像一张网,把他死死缠住。 他不想让唐家两位老人觉得,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唐叔叔,唐阿姨。” 陆云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韵诗是因为我才……这份情,我陆云峰记一辈子。只要她一天不醒,我就一天不会安心。在她醒过来之前,我会每天去看她。” 说完,他心情沉重的低下了头。 唐仲谦看着陆云峰,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赏。 这小伙子,眉宇间英气十足,骨子里也有侠肝义胆和仗义担当。 “云峰啊,”唐仲谦的语气变得很亲切, “韵诗的事,你也别太自责。” “冤有头债有主,想害你和韵诗的,是那个吉海的鑫盛实业。他们的背景,我已经让人在查了。敢动我的女儿,唐家绝不会放过他们。” 苏婉清听到这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福伯。 福伯立即上前,对唐仲谦道: “唐总,这些不劳您费心,鑫盛实业和陈氏父子的资料,我们都已掌握,回头我发给您的助理。” “幕后策划的陈继业,已经进入正阳县公安局的抓捕名单。包括涉案的县委副书记张胜利,也进入了专案组的视线。” 福伯顿了顿,“这次不仅仅是正阳县的案子,我们来之前和部里打了招呼,红色通缉令已经发往国际刑警组织,首恶邱永福跑不掉的。” 唐仲谦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光:“那就好。不过,除了法律层面外,对鑫盛集团的资本链,我们也将全面打击,他们,必须为他们的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婉清立刻接话:“唐先生放心。这不仅是伤了令爱的问题,他们既然动了陆家的人,就是触碰了陆家的逆鳞。除了法律上的清算,商业上,我们联手,对鑫盛彻底清算。” “那就劳烦陆夫人了。”唐仲谦郑重地说道。 这一刻,陆家和唐家,彻底绑在了一起。 第390章 先不说破 唐仲谦和柳玉茹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苏婉清坐回床边,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递给陆云峰: “喝了吧,凉了也有营养。” 陆云峰接过来,喝了一口。 鸡汤很鲜,但他品不出味道。 李雪松站了一会儿,轻声说: “阿姨,我去打壶热水。”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暖壶,推门出去了。 开水间里,她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任胸脯起伏着。 刚才病房里的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唐母看她的那个眼神,没有恶意,但她总觉得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说“你也在这,那我女儿呢”。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病房里,苏婉清看着陆云峰喝完汤,接过碗放在一边,貌似随意地说: “雪松这孩子,不错。” 陆云峰抬起头,看着她。“妈,你怎么知道?” 苏婉清笑了笑,做了个迂回:“她照顾你,尽心尽力,我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又说:“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你了解吗?” 陆云峰想了想:“好像是军旅出身,具体没问过。她从不提家里的事。” 苏婉清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福伯站在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到走廊,推开一间无人的病房,压低声音接电话。 门外,林舟守在那里,声音断断续续。 “老首长……是,少爷恢复得不错……” “唐家那边,仲谦集团,国内百强……” “是,唐韵诗还没醒……” “李秘书一直在照顾少爷,您猜怎么着,她竟然就是李司令的孙女……” “对,就是那位……” “另外,安魁星的事……” “老首长放心,我会安排。” 又过了一会儿,福伯推门出来。 看见林舟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人。 福伯走近,压低声音说:“病房里的情况,你盯紧了。少爷的安全,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安魁星是前车之鉴!” 林舟点头:“明白。” 病房里,苏婉清从窗边转过身,看着陆云峰。 “云峰,唐韵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她显然有所指。 她心里很认可李雪松,但唐韵诗毕竟救了儿子的命,这种三角关系,就算是当母亲的,心里也没底,更没法替儿子抉择。 陆云峰沉默了很久,才道:“等她醒。” “如果醒不过来呢?” 陆云峰抬起头,看着母亲,再次坚定:“等她醒。” 苏婉清没再问。 她知道儿子的脾气,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门被推开了,李雪松端着暖壶走进来。 她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退到一边。 苏婉清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挺直腰背的分量。 “李秘书,你在正阳县工作多久了?”苏婉清问。 “一年多。”李雪松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暖壶把手上微微用力。 “习惯吗?” “习惯。县里的同事都很好,黄书记也很照顾我。” 她知道黄展妍曾经是苏婉清的部下,但此时,她不敢问。 苏婉清点点头,没再说。 她转回头,看着陆云峰: “你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操心。你爸说了,正阳县那边的事,该查的查,该办的办。那个陈继业,还有他背后的陈家,一个都跑不了。” 陆云峰看着她:“妈,正阳和陈家的事,不用家里管。等我伤好了,一个一个收拾。” 苏婉清没回答。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李秘书,麻烦你了。” 李雪松连忙说:“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福伯和苏婉清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严肃。 病房里只剩下陆云峰和李雪松两个人。 李雪松站在床尾,看着陆云峰。 陆云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你妈人挺好的。”李雪松说。 “嗯。”陆云峰没回头。 李雪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空碗,放进保温桶里。 动作很轻,但拧盖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 李雪松没抬头,把保温桶放好,坐到椅子上。 陆云峰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你刚才跟唐叔叔说,韵诗醒过来之前,你每天都会去看她。” “是。” 李雪松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那你想过没有,她醒过来之后呢?” 陆云峰没回答。 病房里又安静了,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走廊另一头,福伯跟着苏婉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苏婉清看着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下跳。 “福伯,李秘书那边,你查过吗?” “查过了。”福伯说,“的确是李司令的孙女,李远征的女儿。当年跟老首长定过的事,后来李家去了边陲,这事就搁下了。李秘书大学毕业后没听家里的安排,自己考公到了正阳县。” 苏婉清点点头:“她知不知道云峰就是那个人?” “不知道。”福伯说,“她当年连照片都不看,直接拒绝了家里的安排。来正阳县也有逃婚的成分,认识少爷之后,也没打听过家事。”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先不说破。让他们自己处,处得好自然就在一起了,处不好,咱们说破了也没用。再说,还有那个唐家在。” 福伯点头:“老首长也是这个意思。” “另外,那个什么常务副市长,除了他的秘书,到底参与多深?” “还在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苏婉清走出去,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亮得晃眼。 她眯了眯眼,脑海里闪过李雪松站在床尾的样子,低着头,手扯着衣角。 是个好姑娘。 她上了车,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振邦,我刚从医院出来。云峰恢复得不错……” “见到李司令的孙女了,在照顾云峰……” “是,就是那个李雪松……小姑娘不错,做事利落,人也稳当……” “嗯,我跟福伯说了,先不说破……你那边,跟李司令打个电话,探探口风……好,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省军区总医院的大楼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走吧,去吉海市委。”她对司机说。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第391章 两难的境地 省军区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空气安静得有些过分。 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精准地切割着时间。 陆云峰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 李雪松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她的手放在床沿上,离他的手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但没有碰。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显得唐突,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体温。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额头上的纱布看到紧闭的眼睛,从苍白的嘴唇看到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她在想,这个人从认识她到现在,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黄展妍的微信: “雪松,云峰怎么样了?” 李雪松手指飞快跳动,打字回复: “恢复得不错,刚才喝了点鸡汤,可以说很长的话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那就好。你照顾好他,工作上的事不用担心。” 李雪松咬了咬下唇,犹豫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好的黄书记。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跟您汇报个事。” “五分钟后。” 李雪松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看了一眼床上的陆云峰。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跟守在门口的林舟打了个手势,然后快步走到走廊拐角的消防通道口。 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拨打黄展妍的号码。 电话接通,黄展妍的声音透着干练:“说吧,什么事?” “书记,安魁星走了。”李雪松开门见山。 “走了?”黄展妍愣了一下,“怎么个意思?他不是应该在医院陪云峰吗?” 李雪松把福伯和陆家要处分安魁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顺便为安魁星的遭遇,鸣了一番不平。 从车祸那天安魁星从悬崖上滑下去救人,到后来没日没夜追凶,到郭定山、郭晖一个个被抓回来,再到福伯打电话让他回京都接受处分。 她带着几分情绪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黄展妍显然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就平复下来: “安魁星尽心尽职,做了这么多,反倒要受处分,感情上,的确难以接受。但,这就是规矩。” 她紧接着问,“云峰怎么说?” “他跟福伯争取了,但福伯没给明确答复。” 黄展妍立刻紧张起来,问: “福伯来了?那……苏主席来了吗?”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 “正是要向您汇报这事。陆云峰的母亲,也就是您常念叨的那位老领导苏阿姨,来了。刚才在病房待了一个多小时,刚从这儿走,听说住在市里的迎宾馆了,说明天还过来。” “哎呀。”黄展妍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 “我正想给老领导打电话呢,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雪松,你帮我盯着点,我把手头工作安排一下,马上赶去吉海市看望老领导。” 李雪松应了一声。 黄展妍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试探: “对了,唐韵诗那边……醒了没有?” “没有。” 李雪松的声音低下去,“唐总她爸妈来看过云峰了。还跟苏阿姨说了要惩治凶手的事。” 黄展妍沉默了一下。 “正好,我见了老领导也要汇报这事。”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起来,“雪松,如果唐韵诗醒了,你打算怎么办?” 李雪松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黄展妍在问什么。 从陆云峰到了县委办的第一天起,黄展妍就在撮合她和陆云峰。 每天让她去送文件,开会让她坐陆云峰旁边,出门也把他们安排坐一辆车。 她不是不知道黄展妍的心思,只是那时候她对陆云峰还保留着纨绔子弟的偏见。 后来,两人慢慢熟了,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觉得这个人还行,但也没到那个份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在意他看她的眼神,在意他跟别的女人说话时的表情,在意他是否不再称呼自己李秘书,在意他晚上有没有按时回家…… 她甚至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过他的喜好:不吃香菜,喝茶喜欢龙井,加班到很晚的时候会揉太阳穴。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唐韵诗救了他,躺在IcU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她想起唐韵诗的朋友圈里,在酒桌上喝交杯酒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小女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她想起安魁星说唐韵诗在车里死死抱住陆云峰的样子,手臂掰都掰不开,像焊死了一样。 她想起自己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唐韵诗被推过去,脸色白得像纸,那份彻底的虚弱。 她有什么资格跟唐韵诗争。 “黄书记,我很矛盾。”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我现在的确很喜欢他,也应该早点听您的,向他坦白。现在闹成这样,我要是再说这事,好像是趁人之危,有趁火打劫的意味。” “那……”黄展妍问,“你问过他没有?” “问了。” 李雪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刚才问他,如果唐韵诗醒了,他怎么办。他没回答。” “他没回答?” “嗯。没回答。” 黄展妍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什么都想周全,可能想着不伤人。可这种事,哪有不伤人的。” 李雪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黄书记,我也认真想过。一旦唐韵诗醒了,我完全可以退出,成全他俩。” “毕竟,唐韵诗救了他一条命,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放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雪松,你别急着做决定。” 黄展妍的声音很沉,“感情的事,不是做数学题,不是谁救了谁就该跟谁在一起。你先让陆云峰好好养伤,我见了老领导,也替你试试口风。如果老领导对你满意,那这事儿还有的谈。” “黄书记,不用了……” “就这样。” 黄展妍打断她,“我先处理一下文件,马上给老领导打电话。你安心伺候云峰,别的事先别想。” 电话挂断了。 李雪松站在走廊拐角,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 她盯着那片光影,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暗了,才转身走回病房。 陆云峰还在闭着眼。 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李雪松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心事。 她伸出手,想帮他抚平那道皱纹,手指悬在他眉间,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那个烧烤店的胡同里,跟混混们打架。 当时,她还想,这个人块儿真是个纨绔,黄书记对他好,真不值。 可谁能料到,就是这么个“纨绔”,现在竟然会让她这么难受。 第392章 爬起来踩回去 病房里,陆云峰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眼神有些空洞,像是要透过天花板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李雪松走过去,想帮他倒杯水,却发现他并没有要喝水的意思。 “怎么了?” 她轻声问。 陆云峰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此刻,他实在不想说话。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翻来覆去全是唐韵诗的脸。 他想起她在酒桌上喝交杯酒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想起她扑过来抱住他时,那个决绝的姿势; 想起从高空坠落时金属的碰撞声和失重感; 想起意识陷入黑暗前,那种濒死的感觉…… 他在想,唐韵诗为什么要扑过来。 她完全可以像一般女生那样,惊叫、躲闪、不知所措。 可她没有。 不仅没躲,还选了一种最笨的方式,把自己整个人搭进去, 像一个不要命的赌徒,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他身上。 那个姿势,那种不顾一切的力道,像是一个永恒的拥抱,把他死死地护在怀里。 那时候,她是怎么想的? 是怕他死了,还是根本没想,只是本能地扑上来。 如果是本能,那这个本能太傻了,傻得让人心疼! 他欠她一条命。 还有李雪松。 救护车里,他意识模糊中,是她握着他的手说“你答应过我的,到家了给我发信息”时发抖的声音, 他什么时候答应过她,脑震荡后,他有些记不太清了。 但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她记得他喜欢喝红枣茶,记得他加班的时候会揉太阳穴,记得他看文件的时候喜欢用铅笔在边上划道道,特意为他削了一笔筒hb。 还有刚才,她站在床尾低着头说“她醒过来之后呢”时微微发抖的嘴唇。 他欠她的,同样还不清。 这两个女人,一个用命换了他的命,一个用情守着他的心。 他抬眼,看着站在床边的李雪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李雪松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同样抬起头来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以前的火花,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和无奈。 “云峰,”李雪松轻声说,“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了。”陆云峰说,“我什么都不想吃。” 他重新闭上眼,不敢再看李雪松的眼睛。 他怕自己看着看着,就会心软。 而他现在,最不能给的就是承诺。 因为他不知道,当唐韵诗醒来的那一刻,他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如此坦然地面对李雪松。 这两难的境地,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死死地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而这张网的两端,连着两个女人的命运。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像某种倒计时。但他不知道计时的是什么东西。 是唐韵诗醒来的时间? 是他做出选择的时间? 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他只知道,这个滴答声,会一直响下去,直到把他逼到那个必须做出选择的悬崖边上。 …… 走廊里,林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走廊两端。 他的站姿和安魁星有些不同,安魁星是那种随时准备出手的紧绷,他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像一块石头,放在那儿就不动了。 一个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侧身让开,目光一直没离开过病房的门。 福伯送完苏婉清,从电梯里出来,走到林舟面前。 “少爷睡了?” “刚闭眼,没睡熟。”林舟微微侧身,语气简洁,“刚才李秘书去走廊打电话,已经回来了。” 福伯点点头,“你盯着,我打个电话。” 他又走到那间空病房,推门进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安魁星,到哪儿了?” “刚到京都,刚进警卫队大院。” 安魁星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 “福伯,我……我真的不想退役,我想回去,我想继续保护少爷。” 福伯沉默了两秒,才道:“处分的事,上面还在斟酌。你先禁闭,等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福伯,老大那边……” “少爷那边有林舟,你不用操心。管好你自己。” 安魁星又沉默了几秒。 福伯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的,像是在压抑什么。 随后,安魁星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福伯,我有个请求。能不能让我去抓邱老八,如果抓到他,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再回去保护少爷?” 福伯的眼神动了一下,“你有把握?” “不管有没有把握,我都要抓到他。” 安魁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倔强, “是他害了少爷,害了唐韵诗小姐,害了我。我……” “好了。”福伯打断他,“先去禁闭室好好反思。退役的事可以暂停,其他的,等我通知。” 福伯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阳光很亮,照在楼下花园的草坪上,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说有笑的。 一个老太太从兜里掏出橘子,分给旁边的人,几个人掰着吃,橘子皮扔在地上,被风一吹,滚远了。 他看着那幅画面,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 安魁星是他亲手选出来的。 那年在新兵营,安魁星训练的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胳膊脱臼了,自己咬着牙接上去,继续练。 后来被他看中,福伯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派他来跟着陆云峰,历经多少事,他表现得很出色,他看在眼里。 这次的事,安魁星有错,但不至于丝毫不给机会。 规矩是人定的,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想着,等见了老首长,好好说说,看看能不能按安魁星所说,将功折罪。 既不违反纪律,也能圆了陆云峰和安魁星的心愿。 他看了几秒窗外,转身走回病房门口。 林舟还站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像一棵树,栽在那儿就没挪过窝。 林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服从。 福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六跳到五,从五跳到四。 福伯闭上眼,脑子里是安魁星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 “如果我能抓到邱老八,是不是可以将功折罪。” 他想起安魁星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求饶,不是讨价还价,是那种被人踩在地上之后爬起来要踩回去的倔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走出医院大门,上了车。 “回迎宾馆。”他对司机说。 车子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第393章 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吉海市迎宾馆的VIp套房里,窗帘拉着一半。 柔和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红木办公桌上,映得桌面上的文件边角,微微发亮。 福伯刚从省军区总医院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调查资料,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刚查到的线索。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不急不慢。 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周绍龙的事查得差不多了。 这个人,乔文栋的秘书,官不大,但位置关键。 福伯翻着手里的材料,把几条线索串起来想了想。 云顶国际会所那次,刘芳芳和乔文栋见面,是周绍龙安排的。 当时乔文栋没直接开口,但周绍龙跟了乔文栋这么多年,揣摩上意的本事一等一。 后来陈继业找邱老八之前,通过周绍龙联系过京城律师协会的副秘书长,想从上面给周文渊施压,帮陈继业打赢对王皓的官司。 那件事,周绍龙没跟乔文栋汇报,自己就办了, 但办的事,桩桩件件都跟陆云峰有关。 福伯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 个人行为,但已对少爷造成实际影响。 乔文栋本人没参与车祸。 这一点福伯反复核实过,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近期行程,都没有异常。 但这个人不干净。 从他跟刘芳芳勾搭上的那一天起,他就不是清白的了。 福伯又翻了几页材料,看到另一条线索。 乔文栋跟陈继业的父亲陈建国过从甚密,鑫盛集团在吉海市的几个项目,都有乔文栋的影子。 钱权交易的痕迹,不算深,但经不起细查。 最让福伯皱眉的是车祸当天的通讯记录。 乔文栋跟刘芳芳通了三次电话,发了若干条微信,内容虽然删了,但时间点对得上。 之后乔文栋又给陈建国打了电话。 没几分钟,陈建国就打给了陈继业。 紧接着,郭晖跑了,郭定山跑了,邱老八也跑了。 一条线串下来,乔文栋虽然不是主谋,但起到了通风报信的作用,客观上给抓捕制造了障碍。 尤其是,直接造成了罪魁祸首邱老八至今在逃。 福伯把这些材料单独收起来,标了重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迎宾馆的花园,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他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下时间,转身出了房间,去市委接苏婉清。 同一时间,市委大楼。 市委书记韩齐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签完的文件,笔帽还没盖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五分钟后,有个会。 “咚咚咚”门被敲响。 秘书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异样。 “韩书记,有一位姓苏的女士来访,五十左右,京都口音,说是您的故人。” 韩齐正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 “在哪儿?” “在接待室。” 韩齐正快步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 走廊里几个干部看见书记这个阵仗,都愣住了。 接待室的,是什么人物?能让韩书记这么紧张? 韩齐正没理他们,大步流星走到接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看见韩齐正进来,她点了点头。 “哎呀,老领导。” 韩齐正快步走过去,双手握住苏婉清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苏婉清拍了拍他的手: “齐正,坐。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了,别这么毛躁。” 韩齐正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着苏婉清,眼里有一种晚辈见到长辈时才有的恭敬。 “老领导,您身体还好吧?陆部长也好吧?上次去府上,有一个多月了。” “都好。” 苏婉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你在吉海干得不错。振邦前几天还跟我说,齐正这个同志,放到哪里都让人放心。” 韩齐正连忙摆手。 “是陆部长栽培得好。没有老领导,就没有我的今天。” 这话不是客气。 十年前他在省里当副处长,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陆振邦把他要过去当秘书,手把手教了三年。 后来外放,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有陆家的影子。 这次吉海市委书记的位置,省里有不同意见,是陆家在后面做了工作,他才顺利上位。 这些,他心里十分感激。 苏婉清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他。 “齐正,云峰出事了。” 韩齐正的笑容僵在脸上:“啊!云峰他……” “车祸。被人用泥头车撞下悬崖,伤得不轻,现在在省军区总医院。” 苏婉清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韩齐正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韩齐正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什么人干的?抓到没有?” “正阳县的一个开发商,定山公司,还有县里的个别干部,背后还有鑫盛实业的陈继业。” 苏婉清没有细说,但这几个字已经够了。 韩齐正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毕露。 他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去京都陆家,见到高中住校回来的陆云峰。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他亲切地喊他“韩哥”。 半年前,福伯给他打电话,告诉他陆云峰在他下辖的正阳县清河镇当办事员时,他当时就极为震惊。 他没想到,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领导的孩子,竟然就在自己的治下,一呆就是三年,还仅仅是个办事员。 这怎么对得起老领导的栽培,怎么对得起陆部长的信任。 他二话没说,抄起电话直接打给陆云峰,倾力邀请陆云峰来市里,市府的重要部门和岗位,随便选。 陆云峰当时说,希望在基层再锻炼两年。 他当时笑着说,“云峰同志志向高远,我马上交待县里,立刻提拔。一年后,您一定要给我机会,市里的重要岗位,随时给您留着!” 这半年来,一是由于工作太忙,二是正赶上换届,自己忙得焦头烂额。 正阳县那摊子事,完全交给黄展妍,包括几次想去正阳看看这位“云峰老弟”,也都阴差阳错地没成行。 现在,他的这位“弟弟”在他管辖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脸上再也挂不住了。 第394章 你打算怎么办 “老领导,都怪我。” 韩齐正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 “云峰在正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是我的失职。我这个市委书记,没看好底下的人,没护住云峰,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着,他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就要拨号。 “您放心,我这就拿出力度来。” “我马上给市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成立专案组,全市范围内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治理。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苏婉清坐在那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家客厅喝茶,而不是在听一位市委书记的检讨。 她抬手,轻轻摆了摆。 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齐正,你先坐下。” 苏婉清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发火,也不是来听你检讨的。” 韩齐正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苏婉清,没敢拨出去。 “警方已经在全力侦查了,这是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去做。”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深邃,“你刚上任,根基未稳,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乱了阵脚。别因为这事搞出太大的动静,反而给了某些人可乘之机。” 韩齐正心里一震。 他听出了苏婉清话里的深意。 “是是,听老领导的。” 韩齐正放下手机,坐回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您放心,随后我会专门布置,市公安局抓捕力度必须加大,黑恶势力专项治理也不放松,绝不能让吉海市再出现这种情况。” 苏婉清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个年轻人,十年前给陆振邦当秘书的时候就沉稳,现在当了市委书记,还是没变。 遇事不躲,敢拍板,这是她最看重的。 而且,他还年轻,刚刚四十五岁,就主政一方,是陆家器重和培养的对象。 苏婉清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在正阳,展妍同志对云峰关照有加,这件事,都是由工作引起的。” 苏婉清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因为触动了一些不法之徒的利益,他们才报复云峰的。怪不得你,也怪不得展妍。这也是云峰成长的代价。” 韩齐正连连点头:“老领导,您说得对。我和展妍同志也经常通电话,一直关心着云峰的成长。” 提到陆云峰,韩齐正的话匣子打开了。 “据展妍同志说,云峰这半年多来,从清河镇到县委办,又兼了招商办,都干得不错。每次展妍同志都说,这孩子进步很大,是个干实事的料。” “尤其是老槐树村的农文旅项目,省里都挂了号。发改委的韩俊熙副主任,亲自表彰推广。正阳县的招商引资,半年翻了将近一倍,这都是云峰的功劳。” “还有那个强拆案,能把公安局副局长揪出来,年纪轻轻,却有勇有谋,比我当年强多了。” 韩齐正越说越激动,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毕竟在自己的翼下,某种程度上,陆云峰的优秀他韩齐正脸上也有光。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 “上次福伯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想把他要到市里来。可云峰说,希望在基层再锻炼两年,我当时……唉!” 韩齐正重重地叹了口气,右手使劲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要是当初我坚持,把他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或许就不会出今天这种事情。” 那种懊恼,不是装出来的。 苏婉清的手,在桌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事怨不得你。” 她看着韩齐正,语气缓和了一些,“云峰这孩子,做事认真,但有时候太轴,不懂得含蓄。这也算是对他的一次提醒,让他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是坏事。” 韩齐正抬起头,眼神变得郑重。 他知道,机会来了。 “如果老领导同意,”韩齐正字斟句酌,“等云峰身体康复后,我想把他调到市委来工作。” “他在县里已经历练够了,能力也得到了认可。到市委来,能在更高的层面上培养锻炼,也能帮我分担一些工作,为吉海市的发展出一份力。”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婉清。 “而且,云峰在我身边,我也能更安心,也能更好地贯彻很多东西。” 这句话,才是重点。 既表达了对陆云峰的认可,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会一直听从陆家的安排,跟着陆家走,陆云峰就是他在市委的“监军”,也是他的“参谋长”。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韩齐正虽然刚上位,但懂得分寸,知道自己的靠山是谁,也知道该怎么做事。 当年陆振邦提拔他、扶持他,果然没看错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我回去跟振邦商量一下。另外,还得征求一下云峰的意见。这孩子,脾气倔,这你也是知道的。” 见苏婉清没表示反对,韩齐正脸上露出几分欣喜。 “好的,老领导!”他连忙说,“稍后,我就去医院看他,当面做做说服工作……” “不用。” 苏婉清直接抬手打断了他,但随后,语气就缓和下来,毕竟对面的是市委书记: “你刚上任,位置还没坐热,这时候去医院太扎眼。被人看到,对你不好,对云峰也不好。低调点,心意到了就行。” 韩齐正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如果市委书记亲自去医院探望一个县里的干部,哪怕那是陆云峰,也会引起外界无限的遐想,甚至给陆云峰招来不必要的嫉妒和麻烦。 “是,我明白了。”韩齐正点头,“那等云峰康复了再说。” 苏婉清喝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话锋一转。 “齐正,你以前跟乔文栋搭班子,配合得怎么样?” 韩齐正心里咯噔一下。 终于来了。 他看了看苏婉清的表情,那张脸上依旧云淡风轻,但他心里明白,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乔文栋,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 韩齐正斟酌了一下措辞,决定实话实说,但也不能说得太绝。 “老领导,乔文栋这个人,能力是有,但他好大喜功,只想着做面子上的事,搞那些花架子。而且,他跟一些商人走得太近,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他最近在省里活动得挺频繁,对我腾出来的市长位置,很是觊觎。” 苏婉清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那如果组织上真的决定,让他再跟你搭班子,你打算怎么办?” 第395章 比直接动手,更让人恶心 这是一个送命题,也是一个送分题。 韩齐正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坚定。 “还能怎么办?组织上的决定,我只能服从。这是原则问题。” 他看着苏婉清,眼神变得诚恳: “但老领导您放心,只要有您和陆家在,我绝对不会让他搞出什么乱子,也不会让他影响吉海市的发展。我会把握好大局的。” 表完态,他看着苏婉清,语气更加委婉,带着几分试探和期待: “不过,说实话,如果能有个能干事、务实,更正直些的市长,吉海市的发展,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我也希望能有个好搭档。” 苏婉清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乔文栋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坐上市长的位置。 否则,不仅会拖累韩齐正,还会影响吉海市的发展,甚至可能给陆家带来麻烦。 对于这些事,苏婉清不会明说,更不会透露陆家下一步的打算。 但对于韩齐正这样级别的人来说,这些话,根本都不用明说。 在苏婉清发起这个话题时,一切已在不言中。 苏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彻底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韩齐正连忙站起来,亲自拿起暖壶给她续上热水。 接待室里,没有其他人,服务员也根本不敢进来。 他动作轻柔,态度谦卑。 苏婉清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放下暖壶,韩齐正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 “老领导,乔文栋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苏婉清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用做。把吉海市的工作抓好就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不过,省里如果征求你的意见,你该怎么表态就怎么表态。实事求是嘛。” 韩齐正心里有数了。 实事求是,那就是要把乔文栋的那些“实事”都摆出来。 “老领导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又聊了几句关于吉海市发展的事,还有陆云峰调动的具体细节,苏婉清便起身告辞。 韩齐正亲自送她到电梯口,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老领导,您慢走,有任何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两人的身影隔绝开来。 韩齐正站在电梯口,看着那红色的数字不断跳动下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黑色的保密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 苏婉清出了市委大门,福伯已经在车前候着了。 他拉开后座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方,等苏婉清坐稳,才轻轻关上门,自己坐到副驾驶位。 车子发动,往迎宾馆开。 车内很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福伯是陆家的老管家,早年是陆家老红军老爷子的警卫兼管家。 老爷子去世后,便一直留在陆家,掌管对外所有事务,死心塌地服务于陆振邦和苏婉清。 他这辈子唯一的心思,就是护好陆家所有人、守好陆家的根基。 他跟了苏婉清二十多年,知道她的习惯,在车上不爱说话,喜欢闭目养神。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果然,苏婉清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对于见韩齐正的过程,一个字没多问。 苏婉清此刻的闭目,绝不是在养神。 她的脑子里,正在过着和韩齐正的对话。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韩齐正也领会了。 她提陆振邦的时候,韩齐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下属听到老领导消息时的自然反应。 她满意这一点。 韩齐正主动说要把陆云峰调到市委来,也没出她的预料。 这也是她来市委的目的之一。 正阳那个破地方,陆云峰待了三年半,够可以的了。 半年前,家里同意儿子留在县里,是想让他再磨磨性子,顺便了解县里机关那一套。 现在性子磨得差不多了,县里的表现也足够优秀,是时候该往上走了。 当她听到儿子出事的刹那,第一反应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 陆云峰之所以遭此磨难,很大程度是他所处的环境。 一帮穷鬼,为了一个破拆迁工程,竟敢动用黑社会,这在京都那样的城市里简直不可想象。 尽快把陆云峰调出来,给他更大的舞台,是她和陆振邦夫妻共同的决定。 至于韩齐正,她给他留了余地。 说“征求振邦的意思”,一方面是让韩齐正有点成就感。 毕竟是在老领导面前表现一下,也算一种回报陆家的方式。 另一方面,是她身为陆家主母的矜持。 下属们卖力表现,上位者留有一些余地,给双方一些空间,更能体现出主母的尊严。 至于后面韩齐正该做的动作,她一点都不担心。 追凶,惩办相关责任人,安排陆云峰的岗位,这位新任市委书记会比办自己的事还上心。 她睁开眼,看向副驾驶。 “福伯,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福伯侧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 “夫人,经初步调查,乔文栋并没有直接参与这次买凶撞车。那个人虽然不干净,但还没胆子去碰杀人的红线。” 苏婉清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是,没动手不代表没罪。这种躲在幕后递刀子的人,往往比直接动手的更让人恶心。” 福伯顿了顿,“资料里显示,他的秘书周绍龙帮他办了很多脏事,包括安排刘芳芳和乔文栋在云顶国际会所见面,还有联系京都律师协会,针对强拆案的周文渊律师。” “这些事虽然没有乔文栋的直接指令,但每一件都对少爷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 苏婉清的眼神冷了一下。 “而且,车祸当天,他和刘芳芳有多次通话和微信互动。” 福伯继续说,“出事后,他又第一时间联系了陈建国。随后陈建国联系了陈继业。紧接着,郭晖、郭定山、邱老八就开始逃跑。” “你是说他是通风报信的人?”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很有可能。” 福伯点头,“而且他和陈建国的鑫盛实业之间,有些事经不起查。这不仅仅是男女关系的问题,更涉及权钱交易。” 他顿了顿,“所以,他必须得为此付出代价。既然他这么喜欢往上爬,那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苏婉清听完,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树影飞快掠过,明暗交替,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这事你去办。要不露痕迹。” “好的,夫人。” 福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他没有寒暄,直接说: “查一下吉海市市长换届的候选人名单。对,重点关注乔文栋。我要他在考察阶段就被一票否决。理由不用找太复杂的,就查他的收入和男女关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福伯挂了。 第396章 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福伯收起手机,再次侧过身,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几分说情的意思: “夫人,黄展妍已经到了,在大堂等着。刚才她给我打电话,很是紧张,毕竟少爷是在她的关照下出的事……” 苏婉清抬了下手,“见了再说。” 车子进了迎宾馆曲径幽深的院落,在一号楼门口停下。 福伯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婉清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往里走。 大堂的灯光很亮,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反着光。 黄展妍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喝。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像在等领导接见。 看见苏婉清进来,她连忙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老领导。” 黄展妍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眼圈立刻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苏婉清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黄展妍穿着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苏婉清拍了拍她的手背。 “展妍,瘦了。在县里操心不少吧?” 黄展妍的眼泪没忍住,掉了一颗,赶紧用手背擦掉。 “老领导,我……” “上楼说。”苏婉清拉着她的手,往电梯走。 福伯拎着包,快走了几步,按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数字从一楼跳到三楼。 套房里,服务员送来茶水,退出去,把门带上。 苏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靠在沙发背上。 黄展妍没敢坐,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 苏婉清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敷衍的分量。 “展妍,站着干什么?坐。” 黄展妍这才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板还是直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请罪的样子。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老领导,都是我不好。是我失职,没照顾好云峰,辜负了您对我的信任。” 黄展妍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苏婉清抽了两张面巾纸递给她: “展妍,这事不怪你。主观上,你没什么责任。” 黄展妍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用力摇头: “老领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云峰到正阳县的时候,我答应过您和陆部长,一定照顾好他。可我……” “好了!展颜。” 苏婉清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也别有压力。云峰虽然出了事,好在没什么大碍。那点伤养养就好了,也算给他提个醒,今后做事别再毛毛躁躁的。”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倒是云峰在正阳县这半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黄展妍连忙摆手: “老领导,您别这么说。云峰这孩子,能力强,做事稳,我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比我能教他的多得多。” “无论是整顿县委办机关作风,还是招商引资,包括扫黑除恶,信访维稳,他样样拿得起来。县委办那些年轻干部,跟他学了不少。” 苏婉清笑了笑:“你不用替他说话。他什么性子,我知道。” 她放下茶杯,看着黄展妍, “展妍,云峰在正阳的事,我都清楚。你护着他,我心里有数。” 黄展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苏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 她转换了一个话题: “展妍,云峰的事,先放一放。那个安魁星,福伯正在为难。你怎么看?” 黄展妍抬起头,心情轻松了一些,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领导,安魁星这个人,忠心,能干。这次的事,他确实有失职的地方,但车祸发生得太突然,换了谁都不一定能反应过来。” “而且出事之后,他拼了命在悬崖底下救人,又带着伤追凶,郭定山、郭晖、黄勇都是他抓回来的。我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苏婉清没接话,看向福伯。 福伯在旁边开口: “苏主席,黄书记说得有道理。安魁星刚跟我申请,他想去抓邱老八。如果能抓到,将功补过。”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开口: “他跟了云峰这么久,换别人,云峰不习惯。你跟他说,先待在京都,等消息。” 她看向福伯,“邱老八的事,你去协调。让公安部那边出面,边境地区的边防也要配合。” 福伯点头:“明白。”转身安排去了。 苏婉清又看向黄展妍:“展妍,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不愧是老领导,什么都瞒不过。 黄展妍犹豫了一下,开口: “老领导,的确还有一件事。李雪松,就是我的秘书,我特意把她派去医院照顾云峰,我想跟您说说她的事。” 苏婉清嘴角翘了一下:“你说。” 黄展妍把李雪松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家世、学历、工作表现,还有她跟陆云峰之间的事。 她说完,看着苏婉清的表情,心里有些没底。 苏婉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歪了一下头问: “展妍,你知道李雪松是谁吗?” 黄展妍愣了一下: “她是我的秘书啊。” 苏婉清放下茶杯,笑了一下: “李雪松是李司令的孙女。李司令,就是云峰爷爷当年的老战友。这两个孩子,小时候指腹为婚。” 黄展妍瞬间瞪大了眼睛: “老领导,您是说……” “对,这事,云峰不知道。李雪松也不知道。” 苏婉清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当年两家说好了的,后来李家去了边陲,这事就搁下了。” “云峰上中学的时候,上小学的李雪松跟着家里走了,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后来两个孩子长大了,都对这个指腹为婚的事很反感,连照片都不肯看,直接拒绝了家里的安排。” “李雪松京大毕业后,不肯走家里安排的进部委,自己考公到了正阳县。” 黄展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清继续说:“云峰那几年也因为这个事,心里不痛快。后来草草结了婚,又草草离了,多多少少都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她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两个小冤家,兜兜转转,竟然在你这儿碰上了。” 黄展妍恍然:“我说怎么看着他们俩那么般配,原来根子在这儿。” 苏婉清看着她,“展妍,你是不是一直在撮合他们?” 黄展妍不好意思地笑了, “老领导,我就是看着云峰刚离婚,想给他找个归宿。李雪松那孩子,人好,家世也好,我觉得跟云峰挺般配的。没想到,竟然撮合到青梅竹马头上。” 两人笑了一会儿。 苏婉清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 她盯着那道光斑,沉默了几秒。 “展妍,现在的问题是唐韵诗。” 第397章 万一她醒不过来呢 黄展妍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她知道苏婉清在说什么。 唐韵诗救了陆云峰的命,为了护住他,自己差点死了。 如果她醒了,这个人情怎么还? 如果她没醒,这个人情更还不清。 “老领导,您打算怎么办?” 苏婉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云峰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一切等唐韵诗醒了再说。” “万一她醒不过来呢?”黄展妍问。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才道: “我已经安排了301医院的专家过来,都是国内顶尖的脑科专家。安德森团队那边,唐家已经包了专机,预计明天上午就能到。醒来应该大有希望。” 黄展妍听得咋舌。 这排场,简直是国宾级的待遇。 至此,她也算领教了唐韵诗家的实力。 她松了口气: “那就好,有这么多专家在,唐韵诗肯定能醒过来的。只是希望,到时候,他们三个人能妥善处理好这段关系。” 苏婉清的神色沉了沉,点了点头: “唐韵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为了救云峰,差点把命搭进去,这份恩情,云峰这辈子都欠她的。”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就算她醒了,也有很长的恢复期。到时候,还是由云峰自己做决定好了。” 黄展妍点了点头。 她知道苏婉清说得对,感情的事,外人越插手越乱。 苏婉清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福伯立刻续上。 “展妍,韩齐正想把云峰调到市里去。你怎么看?” 黄展妍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舍,却又满是欣慰: “好事啊!半年前,韩市长就和我说过。说实话,老领导,我还真舍不得云峰走,他在正阳县,帮了我不少忙,有他在,我心里特别踏实。” “但我也知道,云峰的能力,不止局限于一个县城,他应该到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自己的才华,为更多的老百姓做事。” “而且,有陆家在背后撑腰,有韩书记配合,云峰到了市委,肯定能大展拳脚。” 她顿了顿,又说道:“老领导,您放心,我会全力配合韩书记的工作,等云峰康复后,顺利把他调到市委来。” 苏婉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云峰能有你这样的领导和朋友,是他的幸运。你办事,我放心。正阳县的工作虽然忙,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谢谢老领导关心,我会的。”黄展妍笑着说道。 苏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在风里打着旋。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展妍,等云峰的事处理完,你也该动一动了。” 黄展妍愣了一下,旋即眼中露出明显的惊喜:“老领导,我……” “不是现在。” 苏婉清打断她,“先把眼前的事办好。” 黄展妍连连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福伯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推门出去,接听电话。 很快,他就转了回来,脸色有些不一样。 “苏主席,公安部那边回话了。邱老八最后出现在滇省边境,已经出了境,潜入缅北地区。具体位置还在追踪,国际刑警那边正在协调。” 苏婉清看了一眼福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缅北?那地方乱得很。” 福伯点头。“是,各方势力交错,不好办。”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福伯。 “福伯,你给安魁星打电话。” 福伯拿出手机。 苏婉清说:“告诉他,家里同意他去。让他选一个懂缅语的外卫,立即出发,前往西南边陲。” “到了之后,跟公安边防部门联系,请他们协助协调。过境之后,一切听他的临场判断。” 福伯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苏主席,安魁星到境外去,会不会太冒险?” 苏婉清看着他:“他自己提的要求,他自己负责。出了事,他自己兜着。” 福伯不再说话,低头拨号。 黄展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领导,邱老八跑到境外,这怎么抓得住?” 苏婉清看着她: “他是指使开车撞云峰的人,是差点要了唐韵诗命的人。” “如果不抓住他,这个案子就不算完。” 她顿了顿,“而且,安魁星需要这个机会。他自己提的,那就让他去。抓到了,将功补过。抓不到,他自己知道后果。” 黄展妍不再问了。 她看着苏婉清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个看起来温和的老领导,还是老样子,做起决定来,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果断。 福伯挂了电话,走过来。 “苏主席,安魁星说他马上准备,今晚就走。” 苏婉清点点头: “让他注意安全。跟他说,少爷这边,不用他操心。把邱老八带回来,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苏婉清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凉飕飕的,怎么都暖不过来。 黄展妍站起来:“老领导,您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苏婉清睁开眼,看着她: “展妍,雪松那边,你多盯着点。那孩子心思重,又有唐韵诗,别让她钻了牛角尖。” “我知道。”黄展妍点头,“老领导放心。” 苏婉清送她到门口。 黄展妍走了几步,又回头:“老领导,雪松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苏婉清想了想:“等她准备好了再说。现在说了,只会让她更乱。” 黄展妍点点头,转身走了。 苏婉清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 阳光正好,照在银杏树上,金灿灿的。 她盯着那棵树,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黄展妍说的话:“万一她醒不过来呢。”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门被敲响了。 福伯推门进来: “苏主席,一切都安排好了。您休息一会儿吧。公安部那边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苏婉清点点头,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福伯。” “在。” “安魁星出发前,让他给云峰打个电话。” 福伯愣了一下: “苏主席,安魁星现在在京都,少爷不知道他要走……” “让他打。”苏婉清打断他,“兄弟之间的事,不用瞒。” 福伯点头。“明白。” 苏婉清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着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着唐韵诗还没有醒,想着李雪松站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她想着京都家里那个老头子,肯定又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福伯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给安魁星发了条消息: 【出发前,给少爷打个电话。少爷要知道你去了哪儿。】 几秒后,安魁星回了一个字:【好。】 福伯收起手机,转身走了。 第398章 她看得,我就看不得 省军区总医院的顶级特护病房,装修算不上奢华,但处处透着精致和贴心。 米白色的墙面,柔软的隔音地毯,窗边摆着两盆长势喜人的绿萝, 阳光透过磨砂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节奏平稳,像是在诉说着病床上人的生命力。 陆云峰半靠在病床上,上身垫着两个软枕,胸口的绷带还没拆,脸色还有些苍白, 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刚经历过生死的柔和。 他刚输完最后一瓶液,护士十分钟前刚拔了针。 手背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的止血贴,轻轻动一下,还会有轻微的刺痛。 李雪松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低着头,用水果刀细细地削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运动装,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经过这几天的折腾,她眼底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眼神却格外坚定,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这两天,李雪松想了很多。 从两人的相识、误会,到后来的心动、倾慕,工作上朝夕相处,再到如今陆云峰遭遇车祸,她一直陪在他身边。 以前,她还会纠结于两人的过往,纠结于唐韵诗和韩馨予,纠结于陆云峰心里有没有自己,纠结于感情里的输赢,可经过这次陆云峰出事,她彻底想通了。 什么面子,什么输赢,什么过往的隔阂,在陆云峰的平安面前,都一文不值。 她不在乎陆云峰是不是有过婚姻,不在乎他心里有没有别人,不在乎两人以后能不能走到一起, 她只在乎,陆云峰能好好的,能平安无事地站起来,能继续笑着面对一切。 只要陆云峰好起来,感情的事,她可以等,可以让,可以随时为他牺牲自己的一切。 就像那天和黄展妍书记电话里说的那样。 心里有了这样笃定的想法,李雪松对陆云峰的照料,就越发贴心温柔,无微不至到了极致。 早上陆云峰醒来,她第一时间递上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 他伤口疼得睡不着觉,她就坐在床边,轻轻给他放松,轻声安慰; 他无聊想说话,她就陪着他唠家常,讲小时候的趣事,讲正阳县的新鲜事。 哪怕他不怎么回应,她也说得津津有味。 就连他睡着的时候,她也不敢离开,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生怕他再出什么意外。 “削好了,你吃两块?” 李雪松削完苹果,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陆云峰嘴边,语气温柔得能不像平时。 陆云峰微微偏头,张嘴咬住牙签,嚼了两口。 苹果的清甜在嘴里散开,缓解了嘴里的干涩。 他看着李雪松,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声说: “你也吃,别一直忙着照顾我,你这几天也没休息好。” “我不用,你吃就行。” 李雪松笑了笑,又扎了一块递过去, “医生说,你得多吃点有营养的,才能快点好起来。这苹果水分足,还能补充维生素,对你恢复有好处。” 陆云峰没再推辞,一口一口地吃着, 李雪松就坐在旁边,耐心地喂着,偶尔用纸巾轻轻擦一下他嘴角的汁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病房里的气氛很安静,也很暧昧,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夹杂着两人细微的呼吸声,格外温馨。 可这份温馨没持续多久,陆云峰的脸色就渐渐变了。 他吃完最后一块苹果,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双腿微微并拢,身体也有些僵硬。 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李雪松。 他刚输完三大瓶液,加上早上喝了不少水,此刻肚子里憋了一泼大尿,涨得难受,突然就有了磅礴之意。 可身边只有李雪松一个人,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更不好意思让李雪松伺候他解手。 毕竟,两人虽然已经很亲近,可也只是朋友关系, 而且,他还有过一段婚姻,此刻面对还是小姑娘的李雪松,反而比面对陌生人还要害羞。 憋了大概几分钟, 陆云峰的脸越来越红,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腿忍不住来回蹭着,仰坐也不是,躺也不舒服,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实在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含糊地说道: “那个……雪松,能不能……能不能去叫一下护士?” 李雪松正收拾着桌上的苹果皮,听到他的话,抬起头, 看到他通红的脸和局促的样子,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强忍着笑意,故意装作不懂: “叫护士干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伤口疼还是头晕?” 陆云峰被她问得更不好意思了,脸都快红到脖子根了,眼神躲闪着,声音细若蚊蚋: “不是……我没事,你就去叫护士来一下就行,快点。” “你是不是要解手?” 李雪松再也忍不住,直接点破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哦……我的陆大主任,多大个人了,解手还不好意思说?至于这么害羞吗?” 被李雪松一语道破,陆云峰的脸更红了,像是被人抓包了小秘密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别扭地扭过头,嘟囔着:“我没有……你,你快去叫护士来,不然我……” “咯咯……不然你就憋坏了是吧?” 李雪松笑着打断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病床边, “多大点事,至于这么矫情吗?” 她瞥了一眼门口,“护士也是女的,怎么,她看得,我就看不得?她能行,我就不行吗?” “那不一样!”陆云峰急声道,“护士是专业的,她是工作,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李雪松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什么没见过?你伤口换药的时候,我不也在旁边吗?现在解个手,就不好意思了?陆云峰,你可真双标。” 随即,扑闪了一下她的大眼睛:“噢……我知道了,你是看那个小护士,眼睛特别大,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咯咯咯……” 没等说完,李雪松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唉……” 陆云峰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一边笑着,一边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医用尿壶, 起身,顺手拉上了病床周围的隔帘,把两人和病房的其他地方隔了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 隔帘是浅灰色的,透光但不透明,能隐约看到外面的动静,却又能保护两人的隐私。 “你……你干什么?” 陆云峰看着她手里的尿壶,脸更红了, 身体也变得更加僵硬,两只手抓紧床单,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第399章 帮你解手啊 “还能干什么?帮你解手啊。” 李雪松走到病床边,语气自然,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在飞速加快,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深,只是强装镇定而已。 陆云峰已经躺了大半天,腰背发僵,翻不了身,左腿吊着,右腿压得发麻。 最要命的是,膀胱胀得厉害。 现在的他,大小解只能借助护士帮助,根本无法自理。 可李雪松毕竟不是护士,两人之间,除了牵过手,还没做什么亲密接触。 让她伺候自己小解,实在太难为情。 李雪松看他紧张的样子,只好上前,轻轻抚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妥协,又带着几分强势: “别动,听话。” 听话阔以。 可现在的陆云峰,是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李雪松把尿壶放在床边,开始掀他的被子,想伸手去挡,却被李雪松轻轻拨开。 “别墨叽了,再憋下去,小心把膀胱憋坏了,到时候更麻烦。” 李雪松的语气很平静,但她的耳朵都已经红了。 她把他右侧的被子掀开一个角,露出他穿着病号服的裤腰。 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陆云峰闭上眼,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 随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解他裤腰上的系绳。 手指碰到他腰侧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李雪松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过来。 陆云峰躺着,一动不敢动,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抖,心脏砰砰狂跳,快要冲出胸膛。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忙活,笨手笨脚的,系绳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然后她的手又停住了,似乎在犹豫,接下来,那里太敏感了。 陆云峰也意识到了,说了声:“我自己来。” 他伸手,想自己把裤子褪下去, 可左腿吊着不敢动,因为伤口不能用力,右手够起来就很费劲。 “嗨呀,看你,还逞什么能?” 李雪松不忍心他扯着伤口,拨开他笨拙的手,一手掀开被子,一手去扯他的裤腰,脸赶紧扭到一侧,不去看那里的风景。 陆云峰咬牙、闭眼,挺起腰,配合。 一阵凉风,拂过腰腹。 裤子总算褪到了膝盖处。 还好,这次,没有什么肌肤接触,让两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那里,一旦接触,可不是闹着玩的。 陆云峰保不准会有什么反应。 李雪松一手擎着被子,一手拿起地上的尿壶,别过脸朝着窗户,往里放。 陆云峰赶紧扭过头去,不敢去看。 腰腹努力挺起,配合。 可能是由于紧张,李雪松手里的尿壶晃了一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陆云峰腿部内侧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同时僵住了。 李雪松的脸瞬间爆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甚至连脖子都红透了,像是被煮熟的虾一样。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温热、弹性。 那种触感,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全身, 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手里的尿壶,差点没拿稳掉在床上。 陆云峰也一样。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脸上的红晕更深了,甚至连耳根都红了。 他能感觉到李雪松指尖的微凉,那种细微的触碰,像是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让他心跳不已。 就算他有过一段婚姻,可面对李雪松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还是不由得让他浮想联翩,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些不该有的画面。 “对……对不起。” 陆云峰率先反应过来,腰还挺着,语气慌乱,眼神躲闪,不敢再想下去,也不敢回头看李雪松。 李雪松也回过神来,连忙稳住身体,把尿壶重新递进去,放稳。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颤抖: “没……没事,你……你别乱动,小心伤口裂开。” 两人都不再说话。 隔帘后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电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旖旎。 陆云峰定了定神,努力不去想刚才的触碰,小心翼翼地放松腰腹,想坐稳在上面。 可越小心,越容易出问题。 他刚放松一点,身体又不小心晃动了一下。 这次,李雪松为了稳住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腰。 可没想到,手一滑,又碰到了他的腰部偏下,比刚才的触碰还要亲密。 “啊……” 李雪松惊呼一声,连忙收回手,脸红得快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连耳根都在烧。 陆云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心跳加速,身体更加僵硬,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雪松手心的温度,那种温热的触感,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说话。 好在身体已经坐实,只能硬着头皮,尽快解决。 随着一阵令人尴尬而又羞脸不已的哗哗水声响起,陆云峰总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大概是他27年来,最艰难、最尴尬,也是最痛快的一次小解,没有之一。 许久,他解决完,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 “好……好了。” 李雪松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转过身,伸手去抽尿壶。 她已经尽量加了十分的小心,动作缓慢而轻柔。 可手还是再次碰到了陆云峰的皮肤,这次的触碰,比前两次还要清晰。 但她手里正端着尿壶,不敢有过激反应,怕洒到病床上。 可一想象到具体的画面,一想到自己的手指碰到的地方,李雪松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可以滴血。 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陆云峰。 硬着头皮,飞快地抽出尿壶,手紧紧攥着,手指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陆云峰根本不敢看她,连忙扭过头,闭上眼睛,脸上的红晕迟迟不肯褪去。 心跳依旧很快,脑海里全是刚才的亲密触碰。 那种旖旎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开始发烫,连脖子都跟着发热。 李雪松攥着尿壶,正准备转身去倒掉。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第400章 心疼的牵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1章 他有很多话要说 没过多久,林舟就带着刚才那个大眼睛小护士走了进来。 小护士手里拿着一个推床的扶手,粉红口罩上的眼睛扑闪着: “陆先生,李小姐,咱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咱们小心一点,不要碰到伤口。” “麻烦你了。” 陆云峰轻声说着,语气里很是客气。 “不麻烦,是我应该做的。” 小护士对着陆云峰笑了笑,走上前,先把陆云峰的左腿小心翼翼地放下,又和林舟、李雪松一起,推着病床,慢慢出了病房。 两人的病房离得不远,都在顶层的特护区。 走廊里几个护士看见,让到一边。 走廊上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陆云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块一块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唐韵诗的脸。 是她故意调戏他时,满脸调皮的样子; 是她在酒桌上喝交杯酒时,眉眼弯弯的笑靥; 是她扑过来抱住他时,那个决绝的姿势。 特护病房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白色的灯光。 李雪松敲了敲门,一个中年女人开的门,眼圈红红的,头发有些散乱。 唐韵诗的母亲柳玉茹。 “阿姨,陆主任来看看唐总。”李雪松轻声说。 柳玉茹看见陆云峰,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唐仲谦正坐在病床边,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唐韵诗,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是这两天没休息好,一直守在女儿身边。 看见陆云峰进来,他站起来,让开位置。 “陆先生,你怎么过来了?你的身体还没好,怎么不在自己的病房休息?” “阿姨,叔叔,对不起,我来看看韵诗。” 陆云峰的语气低沉,带着深深的愧疚, “韵诗是因为我才出事的,我心里一直很愧疚,我想看看她,看看她有没有好一点。” 唐仲谦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云峰啊,这事不怪你,是韵诗自己的选择。” “她喜欢你,愿意为你豁出去,我们做父母的,虽然心疼,但也尊重她的选择。你不用太愧疚,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就是对韵诗最好的安慰。” “是啊,陆先生,你别太自责了。” 柳玉茹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刚才301医院的脑科专家刚来看过韵诗,已经去会诊了。” “他们说,韵诗的情况整体上还不错,虽然还没醒,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没有生命危险。” “而且,安德森团队明天上午就到了,他们是国际上知名的脑科专家团队,肯定能想出办法,让韵诗早日醒过来的,你不用太担心。” 听到这话,陆云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看着病床上的唐韵诗,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低沉: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她能醒过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云峰啊,你别这么说。” 唐仲谦说道,“韵诗要是知道你这样,肯定会不开心的。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等你好了,韵诗醒过来,看到你平安无事,也会放心的。” 陆云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眼睛紧紧地盯着病床上的唐韵诗。 他让林舟把病床推得再近一点,直到两个病床紧紧挨着,才停下。 唐韵诗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丝毫血色。 长长的睫毛紧闭着,一动不动,看起来格外虚弱,让人忍不住心疼。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冰冷而苍白。 陆云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唐韵诗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陆云峰用自己的手,紧紧地包裹着她的手,试图给她传递一些温暖。 他默默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久久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唐仲谦柳玉茹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又看了看陆云峰,脸上满是愁容,眼底的泪水在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李雪松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酸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默默地走到一旁,没说话,生怕打扰到他们。 林舟和小护士也识趣地退到了病房门口,静静地等着,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过了一会儿,唐仲谦柳玉茹对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李雪松身边,低声说: “李小姐,我们出去一下,让陆先生和韵诗单独待一会儿吧,他心里肯定有很多话,想跟韵诗说。” 李雪松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叔叔阿姨,我陪你们出去。” 几人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到了走廊里,只留下陆云峰和昏迷不醒的唐韵诗,在病房里独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还有氧气罩传来的轻微气流声。 陆云峰紧紧握着唐韵诗冰冷的手,挪到她的床边,凑近她的耳边,低声和她说着话,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期盼。 “韵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陆云峰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出事,就不会躺在病床上,就不会这么痛苦。” “韵诗,你是为了救我,才会被车撞的,我心里一直很愧疚,愧疚得睡不着觉,愧疚得恨不得替你躺在这儿。” “韵诗,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我知道你很坚强,你一定能醒过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温柔,“韵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抖,“韵诗,你还没吃到我请的饭呢,你说我欠你一顿饭。你醒过来,我请你吃,吃什么都行。” 唐韵诗没有反应。 她的手还是凉的,一动不动。 “韵诗,你醒醒,好不好?” 陆云峰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想跟你一起做。正阳县的农文旅项目,我还想和你一起做成,老槐树村的风景,很好看,你不是很喜欢吗?” 说着说着,陆云峰的眼泪就在眼眶中转了起来,他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可越是压抑,眼泪就越忍不住。 他挪过上身,额头轻轻抵在唐韵诗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这辈子,很少流泪,就算是经历离婚的背叛,就算是遭遇车祸的生死考验,他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唐韵诗,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样子,他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终于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唐韵诗的手背上, 温热的泪水,顺着她的手背,慢慢蔓延开来。 第402章 一个一个还 病房外,走廊里很安静。 唐仲谦柳玉茹、李雪松、林舟还有小护士,都静静地站在走廊里,没人说话。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陆云峰俯身过去,紧紧握着唐韵诗的手,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们能感受到陆云峰的愧疚和心疼,也能感受到他对唐韵诗的在意。 柳玉茹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着,那种失去女儿的恐惧和心疼,让她几乎崩溃。 李雪松也哭了,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滴在衣服上。 她想起在救护车里,她握着陆云峰的手,说“你答应过我的”。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害怕失去他的人。 现在她看着他对另一个人说“你一定要醒过来”,她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不在乎了,是心疼盖过了害怕。 她心疼陆云峰,心疼唐韵诗,也心疼自己。 但最心疼的还是陆云峰,他欠了一个还不起的债。 林舟站在一旁,脸上依旧带着严肃的神色,可眼底也闪过一丝动容。 小护士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看着这感人的一幕,心里酸酸的。 她在医院工作这么久,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可还是被眼前的一幕打动了。 她默默地拿出纸巾,递给柳玉茹和李雪松,轻声安慰道: “叔叔阿姨、李小姐,你们别太难过了,唐小姐一定会醒过来的,301的专家还有安德森团队都很厉害,一定会有办法的。” 柳玉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谢谢你,小姑娘,借你吉言,希望韵诗能早日醒过来。” 李雪松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谢谢你,韵诗姐肯定会醒过来的。” 就在这时,小护士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点了点头,挂了电话,对众人说道: “叔叔阿姨,李小姐,该给唐小姐换药了,我现在进去换药。” 唐仲谦深吸一口气,柳玉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跟着小护士,一起走进了病房。 李雪松也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跟着走了进去。 林舟则守在病房门口,眼神紧紧地盯着病房内外,时刻保持着警惕。 走进病房,看到陆云峰依旧紧紧握着唐韵诗的手,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柳玉茹心里一酸,走上前,轻声安慰道: “陆先生,别太难过了,韵诗会醒过来的,我们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陆云峰转头,看到众人都进来了,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 “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 “没事,我们都能理解。” 唐仲谦说道,语气平和,“你也别太自责了,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韵诗醒过来,也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李雪松也走上前,轻声说道: “云峰,别再难过了,韵诗很坚强,她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们先回病房,你身体还没好,不能太累,等明天安德森团队来了,有了诊治意见,我们再来看她,好不好?” 陆云峰看着病床上的唐韵诗,眼神里满是不舍,他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道: “韵诗,我先回去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我等你。” 说完,他才松开唐韵诗的手,让林舟和小护士推着病床,回自己的病房。 唐仲谦柳玉茹送到病房门口,又叮嘱了陆云峰几句,让他好好休息,不用太担心唐韵诗,有什么情况,他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陆云峰点了点头,对着唐仲谦柳玉茹说了一声“谢谢叔叔阿姨”,就被林舟和小护士推着,慢慢走出了病房。 李雪松紧跟着,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心疼和关切。 回到陆云峰的病房,小护士又给陆云峰检查了一下伤口,吊起他的左腿,测量了体温和血压,确认一切正常后,才笑着说道: “陆先生,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按呼叫铃,我会第一时间过来。” “麻烦你了。”陆云峰轻声说着。 “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护士又对他笑了笑,转身出了病房。 林舟把病床推到窗边,调整好角度,让陆云峰能晒到太阳,又给她盖好被子,才转身出去了。 特护病房里,柳玉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楼下花园的草坪上,绿油油的。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在草坪上跑来跑去,追蝴蝶,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 那时候她多健康,多快乐。 现在她躺在这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仲谦。”她没回头。 唐仲谦从窗边走过来。 “那个李秘书,跟陆云峰是什么关系?” 唐仲谦沉默了几秒:“工作关系吧,县委的秘书。” 柳玉茹转过身,看着他。“你看她看陆云峰的眼神,像是工作关系吗?” 唐仲谦没说话。 他走回床边,坐下,握着女儿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 “韵诗选的人,不会差。”他的声音很低,“看得出来,那个陆云峰,也是个重情义的人。等女儿醒了,让她自己处理。” 柳玉茹没再说话。 她走到床边,站在丈夫旁边,看着女儿的脸。 白得没有血色,但眉毛还是弯弯的,鼻子还是翘翘的,睡着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手指在发丝间轻轻穿过。 “韵诗,你快点醒。”她的声音在发抖,“妈给你做好吃的。” 仪器上的线条跳了一下,像在回应。 …… 陆云峰的病房里,李雪松把苹果切成更小的块,用牙签扎着,一块一块喂他。 陆云峰吃了三块,摇摇头,不吃了。 “再吃一块。”李雪松举着牙签,苹果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陆云峰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咽了。 “雪松。” “嗯。” “你眼睛怎么红了,刚才在走廊里哭了?” 李雪松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眼睛里进沙子了。” “走廊里没有沙子。” “那可能是消毒水熏的。”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我去洗个手。”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有点干。 她低下头,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凉的,浇在滚烫的皮肤上,舒服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水滴从下巴往下淌。 “李雪松,你哭什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早就想好了的。他好就行了。” 她擦了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出去。 陆云峰还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墙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雪松。” “嗯。” “等我好了,我请你吃饭。” 李雪松愣了一下:“你欠唐韵诗的还没还呢,又欠我的?”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一个一个还。” 李雪松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眼睛里有点湿。 “行,我等着。” 床头柜上,陆云峰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很是急促。 李雪松看了一眼,立马拿起: “云峰,安魁星的电话。” 第403章 我不要你将功补过 一听是安魁星的电话,陆云峰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放松的肩膀瞬间绷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撑着要坐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 他眉头狠狠皱了一下,但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 因动作有点急,牵动胸部的伤,疼得皱了下眉,但手已经伸了过来。 自从前天安魁星在来医院的半路上,突然接到福伯的通知,回京都接受处分,陆云峰心里就没踏实过。 那时候他刚苏醒,身体虚弱,说话困难,连安慰安魁星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他缓过劲来,却想着找福伯和家里替安魁星求情,有了结果后,再打电话告诉他。 可母亲带着福伯来了后,听了他的请求,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含糊其辞,没给一句准话。 他心里清楚,车祸那事,安魁星根本没多大责任。 邱老八的人不知踩了多少点,策划了多少次,才找到老槐树村自己落单的机会,埋伏在半路。 说到底,是他自己大意,没察觉到对方的阴谋。 出了事后,安魁星拼了命救他,又亲手抓了凶,却要让安魁星承受处分,甚至可能面临退役。 他知道家族和世家圈子里的规矩,可规矩是规矩,感情是感情。 他不信规矩不能通融。 安魁星跟了他这么久,从清河镇到县委办,枪口下救过他,帮他挡过多少事。 不能因为一次意外,就把人推走。 这份内疚,这两天一直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之所以不给安魁星打电话,是因为自己给不了承诺,怕安魁星心里难受,只能一直憋着。 现在安魁星主动打过来,那种惊喜和急切,瞬间冲散了大半的沉闷。 “快,给我。” 陆云峰的声音,比平时洪亮,带着明显的急促。 李雪松连忙把手机递过去,还贴心地按了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安魁星爽朗的笑声就传了过来。 带着几分沙哑,但精神头很足,不像是个被处分的人。 “老大!你总算接电话了,我以为你还在睡觉呢!” 他的鲁南口音,陆云峰现在听起来,简直像天籁一样悦耳、亲切。 陆云峰握着手机,指尖微微用力,语气里满是内疚: “魁星,对不起,这事是我大意,不该让你承担,委屈你了。” 电话那头的安魁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大,你这话说的,我是你贴身警卫,护着你本来就是我的本分,跟委屈不委屈没关系。再说了,我没觉得委屈啊!” 陆云峰语速加快:“魁星,我已经跟福伯和家里争取了,他们正在考虑我的建议,要么不罚你,要么等你接受完处罚,就回来继续跟着我。” 他稍稍喘了口气:“你别急,再等等,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他极力安慰安魁星。 被迫回京都,心里肯定不好受。 禁闭室那种地方,他听福伯提过,一间小屋子,没有窗,没有床,只有一张椅子和一张桌子,进去的人面壁思过,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被允许出来打电话,已是莫大的宽容。 可没想到,电话那头的安魁星笑得更欢了,语气里满是神秘: “老大,你先别忙着给我交代,你猜猜我在哪儿?” 陆云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门口。 门关着,林舟矗立的影子映在玻璃上。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声音都软了些: “你……你来医院了?” 他不敢相信,但心里盼着是真的。 如果安魁星来了,说明福伯同意了,说明家里松口了。 他甚至打算硬撑着坐起来,给这位生死兄弟,一个大大的拥抱。 至于什么处分,管那屁事呢! 电话那头,传来空旷的,登机口的广播声,女声,普通话,在喊航班号。 “哈哈,那倒没有。不过也差不多,用不了多久,我保证能出现在老大面前,给你一个惊喜。” 安魁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要去干一件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干的事。 陆云峰皱起眉。 广播声,登机口。 他刚才听见了“首都国际机场”几个字。 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在机场?首都机场?” “对。马上登机了。” “去哪儿?” 安魁星笑了一声:“春城。” 陆云峰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春城,滇省的省会,再往南就是边境。 他突然想起邱老八逃跑的方向,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去春城干啥?你家里不是鲁南的吗?就算退役,也是回鲁省。” “老大,我不退役了。” 安魁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里透着一股子坚定, “我跟福伯和家里申请了,去缅北抓邱老八,将功折罪。家里让我挑了一个懂缅语的弟兄,一起去。”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陆云峰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在响。 缅北,邱老八,将功折罪。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每个词都像钉子,扎得他头疼。 “不行!”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冰冷、坚硬: “缅北那个地方,各方势力交错,连缅国政府都管不了。邱老八跑到那里,是他熟悉的老巢,你对那边人生地不熟,只带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行,我不准你去。” 李雪松站在床边,看见陆云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见。 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云峰,你小声点,伤口会裂。” 陆云峰没理她。 他攥着手机,手上青筋毕露: “安魁星,你给我听着。你现在别登机,我马上打电话给福伯和家里,让他们取消这个任务。” “这不是闹着玩的,邱老八那个人在边境混了十几年,手下有人有枪,你去,就是送死。” “老大,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这次只能违抗老大的命令了。因为我,必须去。” 安魁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多了几分认真, “这次,是我没保护好你,去抓邱老八,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将功补过的机会。如果不去,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不要你将功补过。” 陆云峰的声音再次提高,又猛地低了下来,低到像在求他, “我要你回来。安魁星,你听到没有?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登机口的广播又响了,这次是催促登机。 “老大,你对我的情,我安魁星记着呢!但这次,你就让我去吧!” “好了,老大!不说了。我要关机了。” “安魁星!”陆云峰喊了一声。 电话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像锤子砸在心口。 陆云峰握着手机,心在抖,手也在抖。 李雪松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心。 但她不能说话,现在的陆云峰需要自己做判断。 病房门的玻璃窗边,林舟的身影动了一下。 显然,他也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安魁星。 那是他尊敬的老班长,是队里顶天立地的汉子。 从陆云峰说出的“缅北”、“边境”、“老巢”、“将功补过”等词,他知道意味着什么? 但同样,林舟也没有说话的资格。 陆云峰没理会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直接拨了福伯的号码。 第404章 胆敢犯主者,虽远必诛 福伯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福伯!安魁星要去缅北,您知道吗?” 陆云峰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福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无奈: “少爷,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拦着他?” 陆云峰急了,“那是去送死!邱老八在那边混了那么多年,安魁星人生地不熟,带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福伯沉默了一下: “少爷,这是安魁星自己申请的。他主动了好几次,第一次我没答应,第二次也没答应,第三次我报告了夫人。” “夫人也是犹豫了好一阵,又跟部长商量了,才定下来的。不是我们想让他去,是他自己太坚持。” “福伯,他安魁星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吗?” 陆云峰有些急了,口不择言:“他去了,出了事怎么办?谁能负责?” 福伯又沉默了一下: “少爷,安魁星是名战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说过一句话,‘如果我不去,我这辈子没法面对少爷’。这是他的心病,你不让他去,这个病好不了。” 陆云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索性直接挂了福伯的电话。 不料,他这一激动,惊动了外边的小护士,她推门进来。 “陆先生,您怎么了?不能过于激动,您的伤口还没愈合呢。” 小护士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李雪松赶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云峰,别急,有话慢慢说。” 陆云峰回过神,感觉到胸口的刺痛,连忙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声音放平缓了些,但语气依旧坚定: “知道了,麻烦你了,我会注意。” 小护士又叮嘱了两句,才转身退了出去。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扑闪着好看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看不听话的小孩似的。 陆云峰看着她关上门,深吸一口气,又拨了母亲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 “妈,安魁星的事,你收回命令。我不让他去。”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稳,像早就知道他会打这个电话: “云峰,命令已经下了。安魁星自己多次请求,家里也不好硬拦着。” “那我命令他回来。”陆云峰说,“我是他老大,他听我的。” “他现在在飞机上,你命令谁去?” 苏婉清的语气重了一点, “云峰,你今年二十好几了,不是小孩子。安魁星为什么去,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你不让他去,他这辈子都会觉得自己欠你的。你忍心?” 陆云峰握着手机,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呼吸声。 他忍心吗? 他不忍心。 但他更不忍心让安魁星去冒险。 “妈,可那边太危险了。他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 苏婉清打断他,“公安部那边协调了边防部门,到边境有人接应。过了境也有线人。” “他自己选了一个懂缅语的外卫,两个人一起过去。这么多的资源在随时保障,家里不会让他去送死,是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陆云峰还想说什么,苏婉清又说了一句。 “云峰,你好好养伤。安魁星的事,你就别操心了。他有他的路要走。” 电话挂了。 陆云峰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使劲攥着,像跟手机有仇。 李雪松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她刚才听见了电话里的一些话,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再打给安魁星。” 片刻后,陆云峰咬着牙说。 他拨了安魁星的号码。 关机了。 又拨,还是关机。 他放下手机,靠在床上,闭上眼。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李雪松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云峰。”她轻声叫他。 他没应。 “安魁星关机,应该是起飞了。” 他还是没应。 李雪松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在冬天的雪地冻过一样。 她握紧了一点。 “云峰,安魁星不会有事。他是什么人?” 她顿了顿,小心地看着他: “他是特种兵出身,能一个人打倒十几个混混,能一分钟内解救人质赵刚,能半秒钟空手夺下田家俊指着自己脑门的枪,能在悬崖下面把你救上来,能一个人抓回黄勇、郭定山和郭晖。” 她把声音放低:“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你不懂,那不一样。在正阳县,他面对的是混混,包工头和不法分子。” “在缅北,他面对的是武装贩毒团伙,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邱老八在那边混了十几年,有人有枪,他一个人怎么斗?” 李雪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虽然是在春城上的中学,没去过缅北,没见过那些亡命徒。 但她听说过那里,见过与那里有关的缉毒英雄表彰,见过开赴那里的钢铁之师的威武。 她也相信安魁星。 她见过他从悬崖下面爬上来,浑身是血,手都烂了,眼睛还是亮的。 她见过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盯着红灯,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 她见过他听说陆云峰脱离危险的时候,眼泪从那个硬汉脸上滑下来的样子。 李雪松心里有了主意,想了想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东西,像某种信仰,更是某种笃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安魁星。” 李雪松说,“他心里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他心里认定的人,没有人能让他放弃。” “他去抓邱老八,不是为了将功折罪,是为了你。他不想让你觉得他没用,不想让你觉得他护不住你。” “他要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混蛋,‘胆敢犯主者,虽远必诛!’他更要证明自己,证明他还是以前那个安魁星。” 陆云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他突然发现,李雪松身上还有他没发现的东西。 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番话,不仅很有道理,而且,似乎很懂安魁星。 陆云峰再次闭上眼,长叹了一声。 李雪松说得对。 安魁星那种性格,一旦认准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滴答滴答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数着时间,一分一秒,进到他心里,又从心里流出来。 他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第405章 两份心里的牵挂 又是福伯的电话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少爷,我刚给首都机场那边打了电话,魁星已登机,飞机刚起飞。” 福伯的语气很无奈,“他的手机提前关机,应该是故意的,不想被你劝回去。按照计划,他到春城之后,会转车去滇缅边境。” 陆云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拦不住,那就只能尽力保他周全。 “福伯,您马上再跟公安部有关领导沟通一下。” 陆云峰沉声说,“请他们和那边的公安、边防,还有缅国警方、军方联系。两国一定要紧密配合,尽量保证安魁星的行动顺利。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尽快抓回邱老八,把安魁星安全带回来。” “少爷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福伯应道,“而且,那边的线人已经动起来了。” “还有,”福伯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您好好养伤。明天夫人会来看您,给您带来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陆云峰愣了一下,“什么好消息?”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福伯卖了个关子,“总之,或许是个让您开心的事。” 挂断电话,陆云峰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福伯说的开心的事,他倒没什么纠结。 家里能让自己开心的,又能有什么? 哥哥、舅舅在国外,叔叔在港岛,自己受伤这件事,暂时很瞒着他们。 难道他们要回来? 除此之外,母亲不能这时候又唠叨什么指腹为婚那件事吧,那也太煞风景了。 陆云峰看了一眼李雪松,轻轻摇了摇头,不去想。 现在在他的心里,更多的是对两个人的牵挂。 除了昏迷的唐韵诗,现在又多了一个西南丛林中的安魁星。 这两个人的命运,都跟他紧紧绑在一起。 而且,都跟他有过命的交情,这让他怎么放得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太阳正在落山,照在墙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但他觉得冷。 “雪松。” “嗯。” “你说,我做错了吗?” 李雪松愣了一下:“做错了什么?” “如果我早一点跟家里说,不让安魁星回去,他就不会去缅北。如果我拦着他,不让他打电话给福伯申请,他就不会走这条路。” 陆云峰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如果我那天让他在前面开,如果我那天不坐唐韵诗的车,如果那天不留在村里吃席,如果我早一点回县城……” “就什么都不会发生。唐韵诗不会躺在IcU,安魁星不会去缅北。” 李雪松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她想说“不是你的错”,但她知道说了没用。 他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就像安魁星心里过不去那个坎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坎要过,包括她自己。 “云峰。” 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唐韵诗会醒的。安魁星会回来的。你信不信?” 陆云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信。”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李雪松松开他的手,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别想太多了。” 她轻声说,“吉人自有天相。安魁星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陆云峰接过水杯,看着李雪松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雪松,谢谢你。” “谢什么?”李雪松笑了笑,“谢我削的苹果,还是谢我陪你聊天?” “谢你在我身边。” 李雪松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红,转过身去收拾桌子。 “油嘴滑舌。跟谁学的。”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夜,裹着暮色,渐渐漫进省军区总医院,顶层特护区的走廊里只剩下感应灯的微光。 陆云峰的病房里,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格外清晰,节奏平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凑成了夜里最安静的背景音。 陆云峰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靠在床头的软枕上,胸口的绷带被月光映得泛白。 李雪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手机,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 她太了解陆云峰了。 这副看似熟睡的模样,其实脑子里全是心事。 安魁星的安危,唐韵诗的昏迷,还有未来理不清的情思。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幅度不大,却足够让陆云峰瞬间睁开眼。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刚睡醒的朦胧,反而透着一股子清醒,下意识地就想去拿手机。 可刚动了一下,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他动作一顿,眉头不由皱紧。 李雪松连忙放下自己的手机,伸手拿起他的手机, 直接用她的面部解锁屏幕,这是今天陆云峰给她的权力。 是安魁星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老大,到了给你报平安。等我回来。】 发送时间显示在一分钟前。 李雪松心里一动,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夜空,飞机还没落地。 安魁星这分明是起飞前就编辑好了消息,设置了定时发送。 觉得自己贸然关机不妥,怕陆云峰担心,也算一种解释。 她把手机递到陆云峰面前,轻声说:“魁星发的,应该是起飞前定的时,怕你急。” 陆云峰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里藏着担忧,藏着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打字,每一个字都格外认真: 【兄弟,小心。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 点击发送。 消息状态变成了“已送达”,但对方的头像依旧是灰色的。 就像安魁星的态度,铁了心要去缅北抓邱老八,哪怕他拦着,哪怕家里收回命令,那小子也会一条道走到黑。 陆云峰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重新闭上眼,眉头依旧没有舒展,连呼吸都比刚才沉了几分。 李雪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想帮他抚平那道皱纹,手指悬在他眉间,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又守了一会儿,陆云峰的呼吸渐渐平稳,胸口的起伏也变得规律,像是真的睡着了。 李雪松替他掖了掖被角,拿起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地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轻轻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林舟依旧像棵挺拔的松树,笔直地站在墙边,旁边的走廊里,展开了一张行军床,他没躺。 哪怕是在夜里,也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走廊两端。 见李雪松走出来,他轻轻点了点头,没出声。 李雪松也对着他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处。 这里没有感应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光线昏暗,正好能避开林舟的视线,也能保证通话不被打扰。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拨通了一个备注为“老爸”的电话。 第406章 司令老爹的八卦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一道中气十足的男人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威严,但语气里透着对来电显示的熟悉。 “哟,稀客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给你爹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李雪松的父亲,李远征。 没人知道,看似只是正阳县委一个普通女孩的李雪松,背后有着怎样的家世。 她的爷爷曾是西南大军区的司令员,一生戎马,威望极高。 爷爷去世后,李远征子承父业,如今也是西南军区的中将,常年镇守西南边陲,手握重兵,在滇缅边境一带,说话极具分量。 这件事,陆云峰不知道,正阳县的人没人知道,李雪松也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她考公来正阳,是想看看,自己褪去了家族的光环,能奋斗成什么样? 更不想让人误会,她是个温室里的娇小姐。 可现在,自己的心上人被邱老八派人撞伤,安魁星要去缅北抓人,那地方鱼龙混杂,就算有公安和边防配合,也依旧危机四伏。 刚才看陆云峰如此担心,她的心也跟着揪着,打定主意求助于自己的父亲。 听到父亲熟悉的声音,李雪松的语气软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时的理性,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爸,太阳还是打东边起来的,人家遇到点事,你必须得帮忙。” 李远征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军人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怎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受委屈了?还是有人欺负你了?跟爸说,爸立马让人过去收拾他!” “没有没有,我没事,我好得很。” 李雪松连忙摆手,哪怕父亲看不到, 她就把安魁星要去滇缅边境抓捕邱老八的事情,以及安魁星的姓名、身份、航班号,还有公安部这边即将采取的行动,一五一十地跟父亲说了一遍。 “爸,那边情况复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安魁星虽然身手好,但毕竟人生地不熟。那儿是你的地盘。你能不能……” “能。” 李远征想都没想,直接打断了她,“这点小事,包在老爸身上。” 他没挂手机,直接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张,你过来拿一下,马上查个航班号,关注这个叫安魁星的人。” “另外,通知边防那边的老刘,让他派两个得力的干将,带人暗中配合公安部的行动。” “对,务必保证这个安魁星的安全,并且顺利把那个叫邱老八的逃犯捉拿归案。这是死命令。” 挂断电话,李远征重新拿起手机: “闺女,听到了吧,妥了。有我在,那小子丢不了一根头发。” 李雪松松了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谢谢爸!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少来这套。”李远征哼了一声,“没事你连个电话都懒得打!”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变得八卦起来, “老实说,那个安魁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帮他?” “爸……”李雪松气得一跺脚:“你想哪去了!他就是我们领导的一警卫兼司机。那个邱老八,派人把我们领导撞下悬崖,差点没命。” “安魁星觉得自己有责任,气不过,非要去境外抓邱老八不可?” “噢,这样啊!”李远征有些小失落,又问: “那爸问你,你那个领导,是黄书记吗?她的级别,也不该有警卫啊!” “不是,是我们县委办副主任,他……嗨,爸,你问这么多干嘛?” “哎呀!”李远征语音一挑:“你这闺女,让老爸动用手里的权力和兵,还不准老爸详细了解情况啊,你讲不讲理?” 李雪松想了想,也是,放了他一马: “好,只准问一个问题,问吧。” “你们这个配了警卫兼司机的县委办副主任,是谁啊?男的女的?多大啦?” 李雪松的脸瞬间红了,哪怕是在昏暗的走廊里,也能看出她脸颊的红晕。 她嗔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娇怪: “爸!你一个堂堂军区中将,怎么这么八卦啊?管他男的女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好好帮我办事就行,别问东问西的。” “哈哈哈……”电话那头的李远征,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 “好好好,爸不问,爸不问。不过,闺女啊,这次我帮你办了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该好好谢谢我?” 李雪松翻了个白眼:“下次你过生日,我给你买个最大的蛋糕,行了吧?” “谁稀罕你的蛋糕。”李远征直接否决, “下次我去京都开会,你得陪我去。而且,还要陪我见一个人。” 李雪松心里“咯噔”一下,警惕地问:“见谁?” “见了你就知道了。”李远征卖了个关子,“咱们两家,那可是源远流长,从你爷爷那时候开始……” 李雪松立马反应过来,老爸这是又要提那个“指腹为婚”的陈年旧账。 她小时候就听家里人说过,爷爷当年和一个老战友定下了指腹为婚的约定。 对方家里也是军人世家,和李家门当户对。 可她从小就叛逆,最讨厌这种被安排好的人生,所以,一毕业就考到正阳县,就是为了摆脱这个约定。 “我不去!” 李雪松想都没想就拒绝,“都什么年月了,你还守着那些腐朽的旧婚姻观念不放。指腹为婚?违背妇女意志!不合法,你知道吗?我这是为了维护我的合法权益!” “嘿,你这丫头,还跟我讲法?” 李远征又乐了,“行行行,不合法。那咱们讲情。我帮你办了事,你陪我去见人,这就叫礼尚往来,懂不懂?” “你这是强买强卖!” “那就这么说定了。机票我让人给你订。”李远征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挂了,我还有文件要批。” “喂!爸!李远征!你……”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李雪松看着手机,气得直跺脚。 窗外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吹不散脸上的热。 她收起手机,不服气地嘟囔: “见就见!见了你还能把我绑了嫁人不成?我就不信了,还能有人把我吃了!” 一边嘟囔,一边气呼呼地走回陆云峰的病房。 轻轻推开门,见他依旧睡得很沉,才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 李雪松平静了一下心情,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凉了。 她握紧了一点。 第407章 自己走到溪边来 一小时后,吉海市迎宾馆一号楼三楼的套房里,灯火通明。 落地窗外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却丝毫影响不到房间里的静谧。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她刚和京都家里的陆振邦通完电话。 脑海里还在转着另一通电话的内容。 是陆振邦转述的,他和李远征的对话。 李远征在电话里笑得很大声,隔着几千公里都能听见。 他说闺女刚才打电话求他帮忙了,说那个领导他猜到是陆云峰。 他问陆振邦是不是,陆振邦说是。 李远征就笑了,笑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孩子,真是命中注定。”李远征在电话里说,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庆幸。 苏婉清想起这句话,嘴角又翘了一下。 当年两位老爷子定下指腹为婚的时候,陆云峰才四岁,李雪松还没出生。 一个四岁的男孩,对这种事能有什么概念。 后来李家去了边陲,两个孩子再没见过面。 等他们长大了,都对那个玩笑般的娃娃亲反感得很。 一个和大学同学草草结了婚,一个跑到离家千里之外的正阳县考了公务员。 谁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两个逃婚的人,竟然在同一座县城、同一个单位遇见,而且,还好上了。 苏婉清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她其实也觉得,陆云峰和李雪松是真的有缘分。 李雪松性格温婉,善良真诚,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一直守在旁边,不离不弃。 而陆云峰那个孩子,表面看着冷傲,心里其实很在意李雪松。 当母亲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儿子看李雪松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哪怕是对唐韵诗的。 但她心里也有顾虑。 儿子的伤还没完全恢复,胸和腿都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受刺激。 唐韵诗为了救他,至今昏迷不醒,这孩子心里一直内疚,内疚到影响了他和李雪松的相处。 这时候要是跟他提指腹为婚,提明确和李雪松的关系,恐怕会刺激到他,反而对身体不好。 更重要的是,李雪松现在一直在医院陪着,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这就很好。 作为过来人,苏婉清相信日久生情。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多了,感情自然会慢慢升温,尤其在病床上的时候,人容易脆弱,更容易培养感情。 更何况这两个孩子彼此都是真心,只差最后那一把火。 只是,现在火候不到,急不得。 她把水杯放下,靠在沙发上。 对于如何解决唐韵诗的问题,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陆家主母已经有了成熟的打算。 为了儿子,为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了破解那个三角谜题,她不得不开动脑筋,动用所有可调动的资源。 她相信,只要她出手,这个看似无解的难题会迎刃而解。 不管是陆云峰,还是李雪松,尤其是难题中最难破解的唐韵诗一家人,都会在她的计划里,按照她设计的路线走。 这种借力打力的化解,就像庖丁解牛,刀沿着筋骨的缝隙巧妙切割,问题自然訇然而解。 这比强行干预、强行促成要稳妥得多。 更何况陆云峰那个小祖宗,她比谁都了解。 越是强摁着牛头,他越是不肯低头喝水。 办法是让这头犟牛,自己走到溪边来。 她拿起手机,想再跟陆振邦确认几件事。 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振邦,还有几件事得定下来。” “你说。” 陆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深夜的疲惫,但精神头还在。 “第一件,韩齐正想把云峰调到市里来。你觉得怎么样?” 陆振邦沉吟了一下: “云峰在县里待了三年多,够了。市里的舞台更大,能学到的东西更多。” “让他去。具体什么岗位,等他的伤好了再说。” “我一会儿给韩齐正打个电话,叮嘱几句,让他别给云峰安排太繁重的工作,先好好养伤,等恢复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加担子。” 苏婉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件呢?” “安魁星的事。云峰打电话来,让我收回命令,不让安魁星去。” 苏婉清顿了顿,“振邦,我心里也没底。缅北那个地方太乱了,安魁星一个人带着一个外卫,万一出了事,云峰那边我怎么交代?” “你不用太担心。” 陆振邦的语气沉下来,“公安部和边防那边已经有了部署。这回老李也出手了,李远征派了参谋专门负责这件事,配合安魁星的行动。有他们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安魁星要是真出了岔子,你儿子能恨我一辈子。” “你不当恶人谁当?” 陆振邦笑了一声,“总不能让他亲自披挂上阵吧。行了,安魁星的事,你交给福伯盯着,别自己瞎操心。” “第三件呢?” 苏婉清沉默了一秒,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振邦,这件事,我得跟你认真说。为了儿子,也为了成全他和雪松丫头,我们可能还得出手帮一把别人。” 陆振邦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帮谁?怎么帮?” “唐韵诗的父母。” 苏婉清说,“唐韵诗为了救云峰,至今昏迷不醒。我在医院跟她的父母接触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没有因为这件事为难云峰,反而一直安慰他,让他好好养伤,不要太自责。” 她顿了顿,继续说:“唐韵诗的父亲叫唐仲谦,是唐氏集团的老板。你还记得吗?上一阵子我们在家里讨论过,有一家参与跨国并购案、被外资针对性打压的企业,就是唐氏集团。现在他们被国外资本和外国政府联手针对,处境应该很困难。” 陆振邦沉默了几秒:“唐氏集团,我记得。企业在制造业领域口碑很好,跨国并购案对我们的产业布局也有帮助。没想到被外资和外国政府盯上了。” “是啊。”苏婉清点了点头,“唐仲谦夫妇人好,唐韵诗又为了救云峰付出了这么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唐氏集团被外资吞并。” “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出手帮他们一把?算是对唐韵诗牺牲的一点回馈,也算为国家的产业出一份力。” 她郑重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第408章 暗暗布下一局棋 陆振邦毫不犹豫,立即肯定: “这个忙必须帮。唐氏集团要是被外资吞并,不光是唐仲谦一家的损失,也是我们国家的损失。” “唐韵诗为了救云峰昏迷不醒,我们帮他们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不过这事不能太急,也不能太张扬。你先别跟唐仲谦透露我们的想法。等你回京都,我们再好好商量,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 “找个合适的时间,约唐仲谦来京都见一面,当面跟他谈,看看能从哪些方面帮他们。既能帮唐氏集团摆脱困境,又不会引起外资和外国政府的过度警惕。”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婉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心里还有一个更细致的想法,暂时电话里没说: “我在吉海再待两天,后天回京。等我回去,我们再详细商量。” “你也注意身体。工作再忙,别太累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陆振邦的语气柔和下来,“你在吉海照顾好自己,还有云峰。等你回来,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好。” 挂了电话,苏婉清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吉海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透过树梢,可以看见远处的街道上,车灯连成一条条光带,在夜色里缓缓流动。 她看着那些光带,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帮唐氏集团摆脱困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国外资本势力庞大,还有外国政府在背后撑腰,这场商战注定会很艰难。 但她不能退缩。 一方面,是为了回馈唐韵诗的牺牲,报答唐仲谦夫妇的通情达理,帮助陆云峰理清和唐韵诗的关系。 另一方面,她也清楚,唐氏集团的存亡关乎国内制造业的布局,关乎国家的利益。 他们陆家有责任,也有能力出手相助。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看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省军区总医院的特护区就渐渐有了动静。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护士的脚步声次第亮起,柔和的白光透过病房门的缝隙渗进来,驱散了清晨的静谧。 病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陆云峰刚喝上李雪松递过来的半碗小米粥。 粥还冒着热气,碗底烫手,李雪松用毛巾垫着,端了一路。 “慢点喝,烫。” 陆云峰喝了两口,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林舟侧身让开,母亲苏婉清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福伯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还不忘低声对林舟叮嘱了一句什么。 林舟点头,把门关上了。 “妈,你怎么这么早?”陆云峰放下碗。 苏婉清在床边坐下,看了李雪松一眼,点了点头。 李雪松叫了声“阿姨”,退到一边。 苏婉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 鸡汤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病房里的消毒水味。 她刚要动手盛,李雪松连忙上前:“阿姨,我来吧,您坐。” 苏婉清从善如流,把勺子递给她,目光在她眉目间很是温暖地流连了一番。 有了昨晚和陆振邦的一番计较,苏婉清对眼前这个心目中的准儿媳,越看越喜欢。 李雪松哪里知道背后的故事,被苏婉清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微红。 手上的动作没停,盛了一碗,太热,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苏婉清笑着收回目光,“昨晚跟你爸通电话,聊到挺晚。今早就想着早点过来。” 陆云峰没问聊了些啥?这不在他关心的范畴。 他此时的心里,还耿耿于电话里母亲拒绝收回的那个成命,他心里放不下安魁星。 “妈,我还是想让安魁星回来。”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鸡汤和小米粥,两个碗里,都升腾着热气。 不知安魁星在丛林里,有没有机会吃上热乎的饭菜。 苏婉清没接话。 对于这个问题,她不能回答,也不打算回答。 何况,昨天又增加了李远征这个强大到无比的砝码。 苏婉清再次看了眼李雪松。 这丫头已经退到一边,垂首而立,不逾矩,只添彩,很好很好! 福伯站在门内,没吭声,手机却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陆云峰,也算是为苏婉清解围: “少爷,边境那边来消息了。安魁星已经顺利抵达,正在跟当地边防和公安对接。下午会跟缅方人员会面,商谈抓捕计划。” 陆云峰的心略放下来一些,但还是无奈地摇头,为母亲的坚持,为安魁星的未知。 他转向福伯,彻底妥协:“让他注意安全。到了那边,一切听当地安排,别蛮干。” “明白。”福伯点点头,收起手机。 苏婉清收回目光,看着陆云峰的脸。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额头的纱布换过了,白得刺眼。 左腿吊着,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右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儿子,妈给你带来一个好消息。”她开口。 这事,昨天福伯在电话里说过,但陆云峰没多少兴趣。 又不是小孩子了,想靠着一个意外的玩具,就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但这时,陆云峰看到李雪松投来的目光,是一种妥协,更带着些许的恳求。 显然,她不希望陆云峰在母亲面前太任性了。 陆云峰开口,没去看母亲:“什么好消息?” 苏婉清伸手,从床头柜上端起那碗鸡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这次,李雪松没帮忙,知道那是苏婉清的道具,可以拉近母子之间的距离。 “你爸跟韩齐正通了电话。韩齐正的意思是,等你出院了,直接把你调到市委去。级别先保持正科,一年后再变,市里平台大,进步快。你爸也同意了。” 陆云峰愣了一下:“调到市委?那县里怎么办?县委办、招商办,一堆事呢,刚起步。黄书记那边……” “这你不用担心,黄展妍会安排。” 苏婉清把碗递给他, “我跟她谈了,她坚决支持。你在正阳县干了三年多,从清河镇到县委办,该历练的也历练了。该往上走一步了。” 陆云峰接过碗,没喝。 他看着碗里的鸡汤,金黄色的,浮着一层薄薄的油。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在权衡着这件事的利弊。 第409章 调往吉海这件事 陆云峰端着鸡汤碗,脑子里在快速权衡。 调去市里,平台确实更大,接触的人层次更高,能学的东西更多。 但他手里的事没做完,旺达项目刚挂牌,后续还有很多协调工作。 土地证、施工许可、配套道路,一堆手续等着跑。 那是他和唐韵诗一起盯下来的项目,他不想半途而废。 招商办那边,王哲刚上手,业务还不熟。 如果他一走了之,招商办可能又要散。 还有黄展妍,她顶着压力把他从清河镇调到县委办,又让他兼了招商办主任,这份信任,他不能辜负。 “妈,再给我一段时间。”他抬起头,“半年吧,我再去市里。” 苏婉清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三个月。过完春节,怎么样?” “三个月?县里的事需要收尾,项目需要稳定,招商办那边也需要时间交接,这怎么够?” 苏婉清沉了沉,说:“市里春节前要换届,正好可以借助这个机会。县里不会受影响,市里也需要你尽快适应。” 陆云峰愣了一下。 换届,春节前。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如果他三个月后去市里,正好是春节前后,赶上新班子调整的窗口期。 这个时机确实好。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李雪松。 李雪松站在床边,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 她感觉到了陆云峰的目光,没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去吧,我支持你”。 这一切,都看在苏婉清的眼里。 她心里暗喜:这回,总有一个帮手了,替我管着点这个臭小子。 脸上还是不动声色,趁热打铁:“怎么样?县里的事,三个月足够了。” 陆云峰再次陷入思考。 三个月,九十天。 他算了算,旺达项目的后续手续,两个月能跑完。 招商办那边,王哲现在基本能独当一面,再待三个月,应该没问题。 黄展妍那边,他可以把招商办主任的职务辞了,专心做县委办的工作,或者两头都不耽误。 反正调令下来之前,他还得干活。 但他心里,有些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官位,是舍不得那些人。 黄展妍、王哲、展涛、田雅丽,还有清河镇的齐伟、闫丽霞,红山镇的马胜武、娄子民,老槐树村的赵伟民、王翠花、赵老栓等等,太多的人。 他想走的那天,王翠花会不会又哭。 赵老栓会不会又端着酒碗说“陆主任,再喝一杯”。 王哲会不会追到车边,说“老大,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但他不能不走。 正阳的舞台,的确小了点。 刘芳芳已成了过去式,和自己作对的石健、魏建臣、孙洪江、袁国豪之流,都在里面踩缝纫机、吃牢饭; 张胜利倒了,田家俊抓了,郭定山、郭晖进去了,陈继业在逃,能绊住他的人和事越来越少。 再待下去,就是原地踏步。 而且,他猛地想到一件事。 如果他进了市府,乔文栋就在那里等着他。 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招商、市场监督等重要部门。 他突然想看看,这位乔副市长,面对他这个“前连襟”,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想到这儿,陆云峰点了点头。 “好吧。三个月就三个月。但我有个想法,不去市委。太高高在上了,离基层太远。我想去市府部门,具体哪个部门,等我想好了再说。” 苏婉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希望儿子进市委的,那里接近核心决策层,进步快,资源多。 她也想到了乔文栋这一层,陆云峰从小就是有仇必报的主,会不会他是为了这个。 但她很快就在心里否决了。 自从半年前,陆云峰答应家里的要求,重走仕途之路开始,这孩子的心性越来越成熟,做事也稳重了很多。 儿子对那个什么刘芳芳,本就没什么感情,分了后,更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怎么可能再计较这事。 她甚至想到了陆云峰进市府之后,会怎么跟乔文栋周旋。 只是她没想到,儿子会主动出击,本性未改。 “你爸的意思是,市委更好。”她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打出陆振邦这张牌。 但她知道,作用应该不会太大。 她了解儿子的脾气,他认准了的事,劝也没用。 “我知道。” 陆云峰喝了一口鸡汤,鸡汤已经凉了,有点腥,他没在意, “但我想在市府干两年,有了市属部门的基层经验,再进市委也不晚。进决策层是早晚的事,不差这两年。”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三个月,春节后。具体去哪个部门,你想好了告诉我。我跟你爸说。” 陆云峰只要答应了进市里,这本身就是家族意志的胜利,何必在乎市委市府。 以家族的实力,在哪都不影响提拔,不耽误发展。 陆云峰点了点头。 李雪松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已经放下小米粥,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像是在画什么。 她的耳朵竖着,把苏婉清和陆云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她在想几天来发生的那些事。 陆云峰坠崖那天,省军区的直升机连夜飞来,专家团队从手术台上被拽下来,便携ct、呼吸机、除颤仪,能带的设备全带上了。 这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到的。 后来安魁星被紧急叫回京都接受处分,派来林舟接替。 林舟那个人,站在那里不说话,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干过警卫的。 他的眼神、站姿、走路的步态,跟普通人不一样。 再后来苏婉清和福伯出现,从京都来,住在迎宾馆,跟市委书记韩齐正见面。 她来医院的时候,身边没有秘书,没有随从,但那种气度,不是装出来的。 今天苏婉清提起陆云峰的调动,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小事,“你爸跟韩齐正通了电话”,“你爸也同意了”。 调一个科级干部,从县里到市里,在普通人看来是千难万难的事,在她嘴里,像买菜一样简单。 李雪松的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见过不少高干家庭。 但像陆家这样的,能跨省调动省军区直升机的,不是一般的高干。 能让市委书记亲自安排岗位的,不是一般的面子。 能让福伯那样的人,死心塌地跟了几十年的,不是一般的人格魅力。 都是京都,都姓陆,会不会…… 第410章 知不知道真正的关系 李雪松心里一抖,不敢想下去了。 她想起父母偶尔在饭桌上提起的那个“陆家”。 父亲说,陆家老爷子是老红军,跟爷爷是老战友。 当年两家指腹为婚,定下了她和陆家长孙的婚事。 她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特反感。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一出生就被人定下了? 她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嫁给他? 所以她拒绝见那个人,连照片都不看。 大学毕业后直接拒绝了家里的安排,一个人考公到了正阳县。 她以为跑远了就能躲开。 但现在,她忽然害怕起来。 如果陆云峰就是那个人呢? 她想起昨晚父亲在电话里的话,“下次我去京都开会,你得陪我去。陪我见一个人。” 见谁? 见那个指腹为婚的陆家长孙。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高兴,像是在说“闺女你看,缘分到了”。 如果那个人就是陆云峰,那她跑到正阳县,跑到他身边,算什么? 逃婚逃到未婚夫身边,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这瓜的程度,保不准都能上热搜。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了汗,攥着床单的手指微微发抖。 还有唐韵诗。 她想起唐韵诗躺在IcU里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手凉得像冰一样。 她想起陆云峰握着唐韵诗的手说“你一定要醒过来”。 如果唐韵诗醒了,她该怎么办? 退出,成全他们? 她是想过。 但如果陆云峰就是那个指腹为婚的人,两家的长辈都看着,她退得了吗? 她不敢往下想。 现在,陆云峰又要调去市里,在三个月后。 一想到这儿,她的心更乱,像一团麻。 如果他去了市里,她怎么办? 留在正阳县,还是跟着去? 她有什么理由跟着去? 她只是他的同事,又不是他的…… 更要命,也是把她自己难住的,如果他就是那个人,她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高兴的是,那个人恰好是她喜欢的人。 生气的是,她逃了那么久,最后还是没逃掉。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苏婉清看出儿子需要和李雪松谈谈了,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 “云峰,你好好养伤。安魁星那边有消息,福伯会及时告诉你。我先出去办点事,一会再回来。” “妈,你慢点。” 苏婉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 “雪松,辛苦你了。” 李雪松连忙说:“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 苏婉清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发现她的耳尖有点红,手指把床单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雪松。” “嗯。”她没抬头。 “你刚才在想什么?” 李雪松划动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想什么。” “你划床单划了好一会儿了。” 李雪松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皱了的床单抚平:“有点走神,想点别的事。” 陆云峰看着她,没再问。 他知道她有心事,但她不想说,他就不问了。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喝了一口。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 她忽然想问他:“你知不知道,咱俩或许有不一样的关系”。 但她不敢问。 如果问了,他说是,她怎么办? 如果说不是,她又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云峰放下碗,靠在床上,闭上眼。 李雪松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有一千个问题,但一个都问不出来。 最后,她收回目光,拿起床头柜上那个还没削完的苹果,继续削。 皮一圈一圈往下掉,薄薄的,没断。 她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小心,手一抖,苹果皮还是断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皮,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该来的,总会来。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门被敲响了。 林舟推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女两男,站在那里,有些紧张,有些局促的模样。 走廊里有护士探出头来看,又缩回去了。 陆云峰抬起头,看见为首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橡皮筋扎着。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袋子是红色的塑料袋,商标都没撕,水果在里面挤得歪歪扭扭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老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最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特仑苏”三个字。 王翠花、赵老栓、赵伟民。 陆云峰的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 李雪松赶紧放下所有的思绪,起身把床摇高了些。 “翠花姐,你们怎么来了?” 陆云峰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不安。 从老槐树村到省城,二百多公里,他们得倒好几趟车。 村里的班车到县城,县城的火车到省城,到了省城还得打车到医院。 折腾下来,少说也得四五个小时。 王翠花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云峰,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穿着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泥点子,在大理石地板上踩了几个浅浅的脚印。 她没注意到,陆云峰也没在意。 “陆主任,你受苦了。” 王翠花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些许的颤抖。 陆云峰伸出手:“翠花姐,我没事。你们怎么来的?这么远的路。” “坐车来的。” 王翠花擦了擦眼睛,声音缓了缓:“赵支书说,不能让您一个人在这受罪,乡亲们凑了点钱,让我们来看看您。” 她说“凑了点钱”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但陆云峰知道,老槐树村的乡亲们,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自己怎么能花他们的钱。 赵老栓跟在王翠花后面,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打开,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红薯干,自家晒的,用塑料袋装着,封口系得紧紧的。 “陆主任,这是你上次说好吃的红薯干,翠花又晒了一锅。” 咸菜,装在一个玻璃罐头瓶里,瓶盖拧得死死的,怕漏了汤。 还有一瓶自家酿的蜂蜜,用矿泉水瓶子装的,黄澄澄的,看着就甜。 “这是你爱吃的,你家赵婶腌的咸菜,这是咱家养的蜂产的蜜。” 里面还有一些东西,足足一编织袋。 “乡亲们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己家做的,你别嫌弃。” 陆云峰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没出来。 第411章 让我们这老脸往哪搁 赵伟民站在最后面,把纸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粘了好几层。 “陆主任,这是乡亲们凑的一点心意,不多,您收着买点营养品。” 赵伟民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退后一步,像是呈上了乡亲们的全部珍贵。 陆云峰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陆主任亲启”几个字,下面是每个人的签名,一直到背面,都签满了。 笔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写了很久才写出来的。 陆云峰的心,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赵支书,这钱我不能收。乡亲们日子过得都不容易,这钱拿回去,给大伙还回去。” 赵伟民坚决地摇头: “陆主任,这钱是乡亲们的心意。您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王翠花在旁边插嘴:“是啊陆主任,您就收下吧。乡亲们说了,您帮了村里那么多,修了路,引了项目,让年轻人不用出去打工了,在家门口就能挣钱。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他们心里不踏实。” 赵老栓也道:“陆主任,钱多钱少,好歹是大家伙的一点心意。乡亲们派我们来,你再让我们带回去,让我们这老脸往哪搁?” 李雪松愣在那里,一时也没了计较。 东西,还好办。 可这钱。 收,不行! 不收,好像也不行! 陆云峰看着王翠花,看着赵老栓,看着赵伟民。 他们的脸上都有风霜的痕迹,皱纹深深浅浅,皮肤黑里透红,是长年在田里劳作留下的印记。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恩,是一种说不清的情分,像是把陆云峰当成了自家人。 如果硬要推辞,于情于理,恐怕都说不过去。 “好,我收下。” 陆云峰的声音有点哑,“回去告诉乡亲们,等我好了,回去看他们。” 王翠花的眼泪掉下来了,连忙用手背擦。 “哎,好。您好好养伤,乡亲们等着您回去。” 赵伟民和赵老栓悬着的心,也落进肚子里,脸上露出开心的笑来。 走廊里,几个护士探着头往里看。 大眼睛小护士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原本想进去换药,现在却傻傻地站在那里。 另一个护士跟在身后,凑到她耳边,问她看什么。 她向里面摆了一下头,说:“那些来看陆主任的,多像我们村里的,还带了那么多东西,看着挺感人的。” “这个陆主任,这么年轻,竟然能……” 两个小护士,站在门外,看着病房里堆在地上的编织袋和纸箱,看着王翠花红着眼眶说话,看着赵老栓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坐下,手不知道放哪儿,在裤腿上搓来搓去。 她们没去打扰,不再说话,但眼眶都红了。 唐韵诗的母亲柳玉茹,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刚从楼下取回来的化验单。 她看见护士们围在陆云峰病房门口,以为出了什么事,走过来一看,原来是来了客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王翠花、赵老栓和赵伟民,看着地上的东西,看着陆云峰红着的眼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王翠花转过头,看见柳玉茹,愣了一下。 她不认识她,但她看见柳玉茹的年纪和衣着打扮,以及手里的化验单,看见她憔悴的脸和红红的眼圈,努力猜测着: “您是……” 李雪松赶紧在一旁介绍:“翠花姐,这位是唐总的妈妈。” “阿姨,这几位是老槐树村的,这是王翠花。” 柳玉茹冲他们点了点头。 王翠花连忙上前:“那正好。婶子,这是我们村的赵支书,这是老栓叔。” “我们来看看陆主任和唐总。村里的乡亲们都知道唐总为了救陆主任受了重伤,都惦记着呢。” 说到这儿,王翠花的声音又哽咽了,“唐总是个好姑娘,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柳玉茹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想到,在省城的大医院里,会有一群从几百公里外赶来的村民,惦记着她的女儿。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抖:“谢谢你们。韵诗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赵伟民走过来,从编织袋里拿出两瓶蜂蜜,双手递给柳玉茹。 “婶子,这是自家养的蜂产的蜜,纯天然的,给唐总喝,补补身体。” 柳玉茹接过来,看着两个矿泉水瓶子,瓶身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蜂蜜”两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谢谢,谢谢你们。” 王翠花拉住柳玉茹的手: “婶子,您别伤心。唐总会醒的。陆主任说了,等她醒了,要陪她去项目上看呢。我们都等着呢。” 柳玉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好,我带你们去看看韵诗吧。她就在隔壁病房。” 王翠花、赵老栓和赵伟民跟着柳玉茹出了门。 走廊里,大眼睛小护士终于端着托盘进去了,给陆云峰换药。 另一个护士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群村民的背影,小声跟同事说: “你看那个大姐,穿的鞋上还沾着泥。跑了那么远的路来看病人,带的东西不值钱,说的话也实在,但心意……唉,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同事点了点头,没说话,眼睛红红的。 唐韵诗的病房里,赵老栓站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的唐韵诗,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想说点什么,说不出。 王翠花站在柳玉茹旁边,看着唐韵诗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检测仪器上,不停跳动的线条,眼泪止不住地流。 “唐总,您快点醒吧。” 她的声音在发抖,“村里人都等着您呢。等您醒了,去村里看看,路修好了,厂子也盖起来了,可好看了。”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仍在跳,一下一下,像在回应。 赵伟民站在门口,没靠近。 他怕自己到了病床跟前会哭。 他靠在门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起,唐韵诗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投资老槐树村时的样子,意气风发,带着令人尊敬的豪气。 他又想起,唐韵诗在酒桌上跟陆云峰喝交杯酒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真好,又有学问,又能干,跟陆主任真配。 现在她躺在这里,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他心里难受,像堵了一块石头,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这时候,苏婉清从外边回来了。 第412章 从来不是只会靠家里的纨绔 苏婉清从病房里出来,其实根本没打算去办什么事。 她刚才那一出,纯粹是为了给陆云峰和李雪松这两个孩子留出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 毕竟陆云峰调去吉海市的消息来得太突然,马上就要离开正阳,而李雪松还留在那边。 基于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点朦胧的情愫,肯定得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哪怕李雪松这丫头脸皮薄不说,陆云峰作为男人,也该有个表态。 虽然,这点小事,对于陆家来说根本算不上难题,只要苏婉清一句话,随时都能把李雪松也调到吉海市去。 但她就是想看看,这两个孩子,自己会怎么打算。 她和福伯在楼下花园里转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往回走。 刚到顶层特护区的走廊,就撞见了满走廊的动静。苏婉清的脚步顿住了。 唐韵诗的病房门口围了几个人,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压低的、带着哽咽的说话声。 走到陆云峰的病房门前,年轻的大眼睛小护士正低头换药,床头柜上堆着村民带来的水果,地上放着整箱的牛奶,还有个带着泥土痕迹的编织袋,一看就不是城里能买到的东西。 福伯见状,立刻招手把守在门口的林舟叫了过来,低声询问情况。 林舟微微躬身,声音压得很低,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老槐树村的三个村民代表,天不亮就从乡下赶过来,带了自家产的东西和凑的心意,先看望了陆云峰,又特意去唐韵诗的病房,对着昏迷的姑娘鞠躬道谢,守在床边说了好一会儿心里话。 苏婉清听完,没急着进病房,而是脚步放轻,慢慢走到唐韵诗的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见王翠花正红着眼圈拉着柳玉茹的手说话,看见赵老栓站在床边偷偷抹眼泪,看见村支书赵伟民靠在门边仰着头,似乎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见了这些穿着朴素衣衫、鞋上还沾着乡下泥土的村民,看见了他们带来的那些在市场上不值几个钱、但分量却沉甸甸的心意。 最后,目光落在拉着王翠花的手,神色动容的柳玉茹身上。 她想起刚才林舟汇报的情形,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身后的福伯。 “福伯,云峰在正阳县这几年,到底都做了什么?” 福伯沉默了一下,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夫人,这半年多我一直跟着少爷的动向,很多事,您和先生没细问,也就没全说。” “他在清河镇待了三年,经常跑基层,带着村民搞产业、拓销路,把好几个落后村,做成了全县的示范村。” “调进县委办之后,又主持招商办,招商引资实绩全市第一,旺达项目是他找舅舅牵线引进的。别人不敢碰的强拆冤案,是他顶着压力翻案的。公安队伍里藏着的蛀虫副局长,也是他亲手揪出来的。” “这些村民大老远赶过来,不只是因为他给村里修了路、引了项目。是因为他真把老百姓当人看,真的替村民们办事。他们曾经围着少爷,把他当救星一样欢呼,那是发自内心的。” 苏婉清没说话。 她重新转回头,看着病房里几个村民的背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时换药结束,李雪松轻轻带上门,从陆云峰的病房里走出来,安静地站到苏婉清身边,没有出声打扰。 苏婉清侧过头,轻声叫她:“雪松。” “阿姨。”李雪松应声,语气恭敬。 “云峰在村里,和老百姓处得很好?” 李雪松点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认可: “很好。老槐树村的村民,都把云峰当成自家人。上次旺达项目挂牌仪式,村里的腰鼓队是自发凑钱排练的,练了快半个月,就为了给云峰一个惊喜。” “赵老栓大叔那天喝了点酒,拉着云峰的手说了半个多小时,全是掏心窝子的感谢。王翠花婶家里养的鸡,自己都舍不得吃,云峰每次去村里,都要杀一只炖上。” 苏婉清听着,嘴角慢慢往上扬,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那是只有母亲,为自己的儿子感到由衷骄傲时,才会有的光。 “这孩子,在家里话不多,闷葫芦一个,我一直以为,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李雪松笑了笑,语气真诚: “阿姨,云峰在县里,跟谁都能处得来。老百姓信他,干部服他,领导器重他。黄书记常说,云峰在正阳县这半年,比她一年干的事都多。” 苏婉清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倒是了解他。” 李雪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和他是同事,日常一起工作,看得多一些。” 苏婉清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回陆云峰的病房。 走廊里,福伯看着村民们从唐韵诗的病房里走出来。 三个人眼睛都红红的,赵老栓的眼眶还湿着,赵伟民的嗓子哑得厉害,连说话都费劲。 三人站在走廊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福伯走过去,语气温和:“几位老乡辛苦了,要是回村里,我安排车送你们回去,方便也安全。” 赵伟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不用麻烦,我们自己坐大巴回去就行,不耽误事的。” 说完,赵伟民带着赵老栓和王翠花,又来向陆云峰告辞。 陆云峰没再推辞他们凑的钱,也没有多说客套话。 他心里清楚,这份心意推不掉,只等自己伤好之后,亲自回村里,再好好跟乡亲们道谢。 福伯代表陆云峰和苏婉清,送三人。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王翠花、赵老栓、赵伟民走了进去。 王翠花转过身,冲福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您替我们跟陆主任说,让他好好养伤,别惦记村里的事。村里都好,路修好了,厂子也盖起来了,就等着他回去看呢。” 福伯微微躬身点头:“这话我一定一字不差带到。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缓缓合上,指示灯一层层往下跳。 福伯站在电梯口,站了片刻。 他想起刚才苏婉清的问话,自己说的那些话,说得不多,但他清楚,苏婉清全都听进去了。 陆家的少爷,从来不是只会靠家里的纨绔,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都被老百姓记在心里。 他转身走回病房。 第413章 认她做我的干女儿 福伯进来时,病房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床尾。 陆云峰靠在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了很多。 李雪松把换下来的输液管收好,扔进垃圾桶。 苏婉清坐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袋红薯干看了看,塑料袋上印着“老槐树村”三个字,歪歪扭扭的, “这些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家做的?” 李雪松点了点头:“红薯干是王翠花晒的,蜂蜜是赵老栓家养的蜂产的。村里的日子不富裕,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心意重。” 苏婉清把红薯干放回去,看着陆云峰: “你在正阳县这几年,干了不少事。” 陆云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妈,你才知道?” 苏婉清白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调侃。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和你爸,一直知道你有分寸,只是没想到,你能扎得这么深,能让老百姓这么记挂。这很好,很好!”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和唐家的姑娘,相处这么久,对唐仲谦夫妇,对唐氏集团,了解多少?” 陆云峰愣了一下:“没特意问过。韵诗从来不说家里的生意,我也没主动打听。只知道唐叔叔做实业,规模不小,其他的不清楚。”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唐氏集团,国内百强。唐仲谦这个人,在商界很有名。” “前几年搞跨国并购,收购了瑞国一家科技公司,最近那边政府想反悔,联合外资要强行收回股份。这事闹得挺大,商务部都在关注。” 陆云峰皱了皱眉。 他想起和唐韵诗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想起和唐韵诗联手在老槐树村唱戏,想起唐韵诗在酒桌上跟他喝交杯酒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她扑过来抱住他时那个决绝的姿势。 只是,她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也没问过。 她家里的生意做得这么大,为什么不帮家里做? “你好好养伤。别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苏婉清没理会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看了眼李雪松,后者低着头,若有所思。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我明天一早飞回京都。” “这么急?”陆云峰回过神来。 “你爸那边有事。安魁星的事,福伯会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苏婉清看向李雪松,“雪松,辛苦你了。” 李雪松连忙说:“阿姨您别客气。” “那好吧,明天才走呢,都这时候了,你去吃饭吧,别在这里耗着。”陆云峰催着母亲。 苏婉清出了病房,没往电梯走。 她转过身,朝唐韵诗的病房走去。 门关着。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请进。” 苏婉清推门进去,福伯留在门外。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嘀嘀响着,唐韵诗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 柳玉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女儿的手,眼睛红红的。 看见苏婉清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这几天相处下来,两人之间已经没有了初次见面的生疏,亲近了很多。 “苏大姐。” 苏婉清走过去,握住柳玉茹的手:“玉茹妹子,云峰那边刚忙完,我过来看看韵诗。” 柳玉茹的眼眶又红了:“安德森团队的评估结果出来了。脑部损伤比预想的严重,恢复期可能很长。能不能醒,要看她自己。” 苏婉清看着床上的唐韵诗,沉默了几秒。 这个女孩家境这么优渥,却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现在她躺在这里,为了救她的儿子。 “妹子,我明天就回京都了。” 柳玉茹愣了一下:“这么快?” “家里有事。”苏婉清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妹子,我心里有个想法,不知道你肯不肯答应。” 柳玉茹看着她:“苏大姐,您说。” 苏婉清看着唐韵诗的脸,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认韵诗做干女儿。” 柳玉茹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 认干女儿,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希望韵诗和云峰在一起,用这种方式补偿?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苏婉清看出了她的疑惑,连忙解释: “妹子,你别多想。我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两家建立牢固的关系。不管两个孩子将来做什么决定,都不会影响两家成为特别紧密的亲人般的关系。” 她顿了顿,“我是真心喜欢韵诗这姑娘。她为了云峰,命都不要了。这份情,我们陆家记一辈子。认她做干女儿,就是想让这份情变成亲情,牢牢固住。” 柳玉茹听着,心里慢慢松下来。 她细细一想,连连点头:“那敢情好。” 她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看苏婉清的气质和言谈举止,陆家不是普通人家。 别看陆云峰的官不大,能调动省军区直升机,能让福伯那样的人死心塌地跟了几十年,这样的家庭,就算不是顶级权贵,也差不到哪去。 女儿为了陆云峰成了现在这样,能不能醒还是未知数,安德森团队给的结论不太乐观,但说会尽力。 如果女儿醒了,有陆家这门干亲,对她今后的路只有好处。 如果女儿醒不过来,有这门干亲,唐家跟陆家的关系也不会断。 她不知道苏婉清后面真正的用意是什么,但以自己家族上百亿的资产帝国,结交陆家这么一个官宦之家,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那就这样说定了。” 苏婉清拍了拍她的手,“等韵诗醒了,告诉她这件事。认亲的事,到时候再办。我回去也跟我家那位说,他肯定高兴。” 柳玉茹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伤心,是感动。 苏婉清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柳玉茹: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来京都家里坐坐。让振邦也见见仲谦。男人之间,有些话好说。” 柳玉茹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苏婉清”三个字,没有职务,没有单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收好:“等韵诗稳定一些,我们一定去拜访。” 苏婉清站起来:“妹子,那我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别累垮了。韵诗还需要你。” 柳玉茹送她到电梯口。 两人挥手告别。 电梯门关上了。 柳玉茹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从六往下跳。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病房。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女儿。 “韵诗,你听见了吗?你多了一个干妈。” 她的声音很轻,“等你醒了,咱们去京都看你干爹干妈,还有你男朋友。”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第414章 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电梯里,苏婉清靠着扶手,目光落在跳动的指示灯上。 “福伯。” “在。” 福伯微微躬身,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你查一下,唐氏集团跟瑞国那个跨国并购案,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苏婉清的指令具体清晰:“外资那边的动作,瑞国政府层面的干预,还有唐氏的应对措施,以及可能的后果走向,都查清楚。” 福伯点头:“好的,夫人,我马上查。” 正说着,电梯“叮”的一声,一楼到了,门缓缓打开。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门倾泻进来,带着正午的暖意,晃得苏婉清下意识眯了眯眼。 车子已经停在门前的台阶下。 福伯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手掌挡在车门上沿,做了一个标准的护顶。 “夫人,慢些。” 苏婉清弯腰上车,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市区的车流。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陆振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是明显休息中的状态,却依旧沉稳: “嗯。” “振邦,我刚跟柳玉茹说了,想认唐韵诗作干女儿,她答应了。” 苏婉清的语气,多了几分柔和:“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赞许: “好,做得周全。这样一来,两家的关系就彻底绑牢了,后续不管是韵诗的事,还是唐氏的事,我们都方便出手。”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苏婉清笑了笑,“我还邀请了他们夫妇,等韵诗病情稳定些,来京都家里。到时候你安排时间,见一下唐仲谦。” “行,回来再说。” 随即,陆振邦的声音多了几分关心,“你在那边也注意安全,云峰的事,盯着点,但别太插手,让他自己历练。” “我知道,你放心。” 苏婉清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腿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几分疲惫。 她脑子里,回味着刚才柳玉茹的表情。 从一开始听到认干亲时的愣住,到满脸疑惑,再到明白她的用意后释然,最后点头答应时的真切。 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 这个柳玉茹是个聪明人,通透又识趣,知道什么时候,做怎样的取舍。 这份分寸感,让苏婉清感觉打起交道来,很是舒服。 车子平稳驶过市中心。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医院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福伯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后座一眼。 见苏婉清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便悄悄示意司机,把车速放得更稳,又调低了空调的风速。 车厢里一片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载着满车的心事,朝着迎宾馆的方向驶去。 …… 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里,柳玉茹坐在病床边,握着女儿冰冷的手,发了好一会儿呆。 唐韵诗的脸色依旧惨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毫无生气。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她抬手,轻轻拂去女儿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让人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唐仲谦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背景里,满是嘈杂的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 唐仲谦的声音很沉,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烦躁: “喂,玉茹,怎么了?韵诗那边有情况?” “没有没有,韵诗还是老样子,医生说病情很稳定,你别担心。” 柳玉茹连忙安抚他。 顿了顿,她才鼓起勇气说正事:“仲谦,我跟你说个事,苏婉清大姐刚才来了,想认韵诗作干女儿,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唐仲谦明显带着几分疑惑: “什么意思?她这是怕韵诗缠着陆云峰?” “你别瞎想。” 柳玉茹连忙解释,“苏大姐说了,韵诗救了陆云峰的命,这份情她们记着呢!不管两个孩子将来怎么样,是能走到一起,还是各自安好,我们两家都要做亲人,没有其他牵扯,就是单纯的认亲。” “我觉得这对韵诗、对我们唐家,也没什么坏处,就答应了。” 唐仲谦沉默了片刻,语气里满是疲惫,显然没心思纠结这些儿女情长: “好吧,你们女人家的事,你做主就行,我现在顾不上这些。瑞国那边的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柳玉茹的心瞬间沉了一下,语气也跟着凝重起来: “那边的情况,是不是不好?” 唐仲谦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何止是不好,瑞国政府直接动用行政手段,要强行收回我们在那边的公司股份,简直是强盗行径。我们的法律团队正在紧急准备材料,打算在瑞国起诉,告他们违约。” “在那边起诉?告他们政府?”柳玉茹的口气,明显地质疑。 “对。走法律程序。他们不是号称法治国家吗?那就让他们自己的法院判。” 柳玉茹犹豫了一下,语气放缓:“他们可是东道主,这官司能赢吗?别到时候钱花了,时间耗了,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唐仲谦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总要试试。我们现在,没别的路可走。这帮混蛋,这是明抢!” 他忍不住咒骂了一句,语气里的愤怒和无奈,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 柳玉茹没再多说,她知道丈夫的压力,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再多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仲谦,苏大姐还邀请我们,等韵诗稳定了,去京都家里坐坐。”柳玉茹放缓语气,轻声说道。 “行,到时候再说吧。” 唐仲谦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在医院好好照顾韵诗,别太劳累,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我这边忙完,就立刻过去。” “好,你也注意身体,别硬扛。” 挂了电话,柳玉茹握着手机,缓缓蹲下身,把脸贴在唐韵诗的手背上。 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女儿的手背上。 “韵诗,你快醒吧。”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无助, “妈一个人撑不住了,你爸那边焦头烂额,你要是再不醒,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心电监护仪依旧在规律地跳动,发出“滴滴”的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呼唤,又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煎熬。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柳玉茹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弥漫,满是绝望和期盼。 第415章 抵达缅北边境 隔壁的病房里,陆云峰已经躺下了。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李雪松端着一碗鸡汤走过来,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鸡汤凉了,我刚去热了一下,你趁热喝两口,补补身子。” “谢谢。” 在李雪松的帮助下,陆云峰的病床升起一个角度,使他慢慢坐起来。 他接过鸡汤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汤汁滑进喉咙,暖到了心底。 他停下碗,不去与她对视,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照在窗台上,暖洋洋的,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暖意。 “雪松。”他轻声开口,打破了病房里的安静。 “嗯。”李雪松应了一声,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腿上,却在不自觉地划动。 “等过完春节,我就要去吉海了。” 陆云峰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你……你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正阳,还是?” 李雪松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腿上划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裤子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她没转头面对他,目光落在眼前的床单上,声音很轻: “还没想好,再看看吧。” 陆云峰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鼻梁挺直,嘴唇紧紧抿着,像他学生时代见过的美人剪纸画。 他心里清楚,李雪松心里有顾虑,既有身份的顾虑,也有唐韵诗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坚定: “雪松,你跟我一起走吧。吉海那边,可以给你安排合适的工作,不管是市委还是市府,只要你想去,都可以。” 李雪松的手指猛地停下,身体微微一僵。 她依旧没有转头,脸颊却悄悄泛起一层红晕,蔓延到耳根。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传入陆云峰的耳朵里: “我考虑考虑,给我点时间。” 陆云峰笑了笑,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需要时间,他也需要时间,唐韵诗又何尝不需要时间呢? 横亘在三人之间的情感之网,时间越长,自然越是纠结难破。 但他总是要面对,总是要向前,因为,他是男人。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耀眼夺目。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张力,像空气中的阳光,温暖又绵长。 悄悄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 迎宾馆的餐厅里,福伯站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绿油油的草坪。 阳光洒在草坪上,显得生机勃勃。 他趁上菜之前,回避一下苏婉清,显然不是来欣赏风景的。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安魁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安魁星,怎么样?那边的对接,还顺利吗?” 福伯的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关切。 电话那头,安魁星的声音很稳,带着几分沙哑,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福伯,一切顺利,边防和公安这边已经对接好了,下午就跟缅方的执法人员碰头,谈具体的抓捕细节。” “那就好。” 福伯松了口气,语气却变得严肃, “少爷特意叮嘱我,让你到了那边,一切听当地边防、公安和部队的安排,别逞能,别蛮干。” “邱老八很狡猾,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的安全,抓捕只是次要的。听明白了吗?” “明白,福伯,你跟老大说,让他放心。” 安魁星的声音很坚定,“我心里有数,不会蛮干。这次,我一定把邱老八带回来,给老大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福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挂了电话。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想起安魁星走之前,跟他说的话: “这是我自己的路,我必须自己走,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退缩。” 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冲动却不鲁莽,果敢却不急躁,跟着他这么久,成长了太多。 福伯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回餐厅,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安魁星能平安归来,顺利完成任务。 …… 遥远的滇省边境,天黑沉沉的,是个雷雨天的前奏。 空气里弥漫着亚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和腐叶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安魁星站在芒市一家宾馆的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幕下模糊的山影。 从这里往南,翻过一座山就是缅甸,那即将是他的战场。 他对这里并不陌生,但每片山林里的凶险,自不相同。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这些都难不倒他。 他是战士,他是陆云峰的贴身护卫,邱老八差点害死他的老大,还把美丽的唐总撞的昏迷不醒,他绝不会放过邱老八。 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他也必须把邱老八抓回去。 除非,他看到邱老八的尸体,否则,他绝不回头。 他身后,外卫余庆正蹲在地上,埋头整理装备。 俩人一路从京都辗转到春城,又从春城坐长途大巴颠了半天,才到芒市。 屁股坐得生疼,但两人的精神依旧饱满,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远处传来雷声,几声之后,闪电划破了天空。 那边,在下雨。 下过雨后的丛林,将更加艰难。 安魁星转过身,看着余庆把一个便携式GpS定位器塞进防水袋,手法利落。 余庆二十五六的年纪,身着黑色冲锋衣,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是福伯特意安排给安魁星的,一名机警的外卫,身手不凡,心思缜密,懂缅语,和安魁星一样,有丛林战斗经验。 从落地春城开始,就寸步不离地跟在安魁星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此时,他已经整理好两人的随身行囊,里面装着必备的装备和药品。 “麻崩那边跟咱们对接的人,联系上了?”安魁星问。 余庆抬头,点了点头。 “边防那边给的联系方式,一个姓杨的侦查员,干了十几年边境工作,对对面门儿清。他说下午两点到边防大队碰头,到时候军方张参谋也到。” 安魁星看了看手表。 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边境线上的合作,比他想象的复杂。 邱老八是从正阳县一路逃到滇省的,在边境换了身份,钻进了缅北那片三不管地带。 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早就发了,但发是一回事,能不能抓到是另一回事。 缅北那个地方,各方势力交错,缅甸政府管不了,地方武装又各有各的盘算。 安魁星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下去。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水,大手一挥:“走。” 第416章 边境追凶 一点四十五分,安魁星和余庆提前到了边防大队。 一栋不高的灰色楼房,门口站着持枪哨兵,腰杆笔挺。 哨兵核对了身份,敬了个礼,示意他们进去。 一条水泥路通向里面,两边种着芒果树,果子还没熟,青乎乎的。 一楼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肤色黝黑,说话嗓门不大但透着股干脆劲。 他站起来伸出手:“安老弟?老杨,杨远志。欢迎欢迎。” 安魁星握了握他的手:“杨哥,辛苦。” “辛苦啥,分内的事。” 杨远志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邱老八这个人,我们注意他好几年了。从你们那儿跑出来之前,他在边境这边就有案底。走私、贩毒、组织偷渡,什么都干。” “去年我们还截过他组织的一批偷渡客,二十几个,藏在一辆冷藏车里,差点把人闷死。身手可以,但路子不正。” 安魁星点了点头,神色冷峻。 杨远志拉过一张地图,铺在桌上,手指从芒市往南划。 “从这儿出去,对面是掸邦北部。邱老八藏在勐古一带,跟当地一个小武装势力有联系。那个武装的头目姓赵,祖上是华人,手下百来号人,控制着四五个村子。” 他抬起头看了安魁星一眼。 “那边的情况不太稳。地方武装之间时不时有摩擦,缅甸政府军也在那边有驻军。红通令发了,但我们的人不方便直接过去,得靠缅方配合。中间协调起来,时间说不好。” 安魁星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脑子里在想邱老八会躲在什么位置。 那个地方他查过资料,山高林密,路况极差,雨季的时候很多地方车都进不去。 现在是旱季,但也好不到哪去。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几辆军用越野车快速驶来,停在门前。 车门打开,一群穿着迷彩服、背着武器的士兵走了下来,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的军官,身姿挺拔,气质干练,肩章上两杠一星。 那名军官下了车,直奔会议室而来。 “张参谋。” 杨远志站起来介绍,“军区这边的,李将军特意安排他过来配合你们。” 张参谋伸出手,跟安魁星握了一下,手劲很大。 “安同志,久仰。李将军说了,你的安全我们负责,进了缅北有那边的人接应。具体怎么抓人,我们配合。” 安魁星点了点头: “谢谢张参谋。” “谢什么。” 张参谋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材料, “邱老八的最新位置我们基本掌握了。勐古那边,有一个废弃的玉石矿场,他藏在那儿。”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进出的路只有一条,两边都是山,易守难攻。他的人手不少,估摸着有二十来人,带家伙。” 杨远志也补充道:“是啊,安老弟,邱老八这个人,狡猾得很,而且手里有武器,手下还有一批亡命之徒。” ”之前我们多次联合缅方抓捕,都被他跑了。这次他被列入红色通缉令,缅方也下了决心要配合我们抓捕,但难度依旧很大。” 安魁星皱了一下眉:“缅方那边怎么配合?” 张参谋看了杨远志一眼。 杨远志接过话头:“缅方答应了,但他们的效率你懂的。要报告,要审批,要层层上报。等他们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安魁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陆云峰说过的话,“那边情况复杂,连缅国政府都无能为力。” 现在他站在这条边境线上,才真正体会到那些字的分量。 地图上一条线,跨过去就是另一个国家,法律不一样,规则不一样,甚至连人都不一样。 “安哥。”张参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我们的想法是这样。你带着余庆先过境,到了那边有线人接应,摸清邱老八的具体位置。我们的小分队会在边境待命,一旦你发出信号,我们协调缅方行动。同时,小分队出动支援,确保万无一失。” 安魁星点了点头。 杨远志拍了拍他肩膀:“安老弟,我知道你身手好,但那边不是咱们的地盘。凡事小心,别逞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安魁星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雨已经下来了,黑云不断地翻滚。 他盯着雨雾,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陆云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是唐韵诗脸色白得像纸的样子,是福伯在电话里说“你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时那个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声音。 “杨哥,张参谋。”他转过身,“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现在就可以。”杨远志说,“我安排人送你们到边境。过了境有线人接应,你们跟紧他就行。” 安魁星看了一眼余庆。 余庆冲他点了点头。 “行。”安魁星说。 下午三点,安魁星穿着雨衣,站在界碑旁边。 界碑不高,灰白色的石头刻着红字,一边是中国,另一边是缅甸。 雨越下越大,腾起阵阵雨雾。 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片山。 山不高,但很密,在雨中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 余庆站在他身后,背上的两个大包都裹在雨衣里。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线人位置信息。 安魁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信号还有两格。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福伯,我到边境了。准备过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注意安全。少爷那边,我盯着。” 安魁星张了张嘴,想问陆云峰怎么样了,但没问出口。 他知道陆云峰在养伤,知道李雪松在照顾他,知道苏婉清在医院里忙前忙后。 他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帮不上。 他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抓到邱老八,把他带回去。 “福伯,你跟老大说,让他放心。我一定把邱老八带回来。” “好。” 安魁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雨衣的怀里。 他回头看了余庆一眼,余庆冲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跨过界碑。 对面的路本来就不好走,赶上下雨,就更难了。 余庆拿着手机定位,走在前面,一脚深一脚浅。 安魁星走在他身后,目光不时扫过雨雾。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第417章 那得看值不值得 陈建国从国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去公司,而是直奔馨园会所。 会所深处,藏着一栋三层小别墅,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从外面看跟普通的园景房没什么区别。 但里面的装修却极为豪华,是陈建国专门请了江南的设计师做的,光那套红木家具就花了六百多万。 这栋别墅从不对外营业,是他用来招待“特殊朋友”的地方。 现在,这里成了他儿子的避难所。 陈继业在这里,把自己关了三天了。 整整三天没出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黑夜开着灯。 他的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没开过机。 会所里的wiFi密码他都不知道,也不想问。 他怕一开机,就会看到通缉令,就会看到郭晖和郭定山的名字上了新闻,就觉得下一个就是他。 陈建国推门进来的时候,陈继业正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茶几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空罐子。 电视开着,静音,画面在闪,没人看。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爸,又缩了回去。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脸色铁青。 他在国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一个中东客户谈合同, 电话是儿媳妇,也就是陈继业的老婆打来的。 她哭着说郭定山被抓了,郭晖也被抓了,说陈继业联系不上了,说不清跑到哪里去了。 他当时脑子嗡了一下,跟客户说了句抱歉,转身走出会议室。 草草处理完中东业务,他立马第一时间买了回国的机票。 “爸。” 陈继业的声音沙哑,像好几天没喝过水。 陈建国走过去,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儿子。 陈继业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身上那件衬衫皱得像抹布,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锁骨的地方有一块红印,不知道是蚊子咬的还是别的什么。 “说吧。” 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从头说。” 陈继业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空罐子放在茶几上,开始细说。 从老槐树村项目被陆云峰搅黄赔钱开始,说到咽不下那口气,说到郭定山主动找上门合作,说不投钱只负责拆迁干拿股份分红, 说到开始一切顺利,后来强拆出了人命,说到陆云峰插手翻案,说到找邱老八开车撞人, 说到郭晖被抓、郭定山被抓, 说到他一路从正阳县跑回吉海,在外边躲了一天,觉得不把握,才躲回会所里等他回来救命。 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当初老槐树村项目亏了钱,我怎么跟你说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我说,别再去了,那边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听了没有?” 陈继业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不但不听,还跑去正阳县跟那个什么陆云峰较劲。” 陈建国的手指还在敲,“你不投资,只负责拆迁,干拿股份分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凡是白送的,百分百是坑。你脑子呢?” 陈继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现在好了。” 陈建国指了指窗外,“红没分成,陆云峰没整成,郭晖被抓了,郭定山也被抓了。你们找的那个邱老八跑路跑得比兔子还快,把这屎盆子都扣你头上?” “你自己呢?躲在这里,不敢见人,连电话都不敢开。分分钟郭晖、郭定山就把你供出来。” 陈继业的头低得更深了。 “制造车祸故意撞人,这是什么罪,你知不知道?” 陈建国的声音终于高了,“这是谋杀罪,最高可以判死刑。” 陈继业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现在想起回来找老爹了?”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平时你吆五喝六的劲儿哪去了?你的牛b呢?你的嚣张呢?这回知道怕了?晚了。” 陈继业抬起头,嘴唇在抖:“爸,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知道错了就完了?” “爸,我……” 陈继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陈建国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 “您消消气,听我解释。” 陈建国看着他,没接。 陈继业把茶杯放在他面前,又重新坐下。 “爸,这两天,我仔细想了下,事情还没到无法挽救的程度。” “邱老八跑出境了,公安抓不到他。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推到邱老八头上。” “至于郭晖和郭定山的口供,那还不是上面一句话的事。就说邱老八没到案,死无对证,把案子搁置下来,撤销对我的追捕令,不就完了吗?”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轻巧。要操作这么大的案子,硬压下来,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 陈继业的眼珠转了转:“爸,那就直接找公安局长明白明白,或者市长说话。而且要说得硬气,硬压下去不就行了?” 陈建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乔文栋。 “乔市长?他现在正在竞选市长的关键时期,你让他为你出面说这个话,这不是让他自己给自己挖坑吗?” 陈建国果断地摇头,“想都别想。他现在各方眼睛盯着,竞争对手都在找他的把柄。这个时候替你出头,就算我开口,他也不会冒这个险。他到关键时刻,比他妈的猴都精,别做梦了。” 陈继业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得看他觉得值不值得。如果他觉得值,不一定不肯。” 陈建国看着儿子:“什么意思?” 陈继业舔了舔嘴唇:“爸,您手里不是一直藏着那幅唐寅的虎画吗?他属虎,心心念念想要。您要是舍得拿出来……” 陈建国的手猛地拍了一下扶手,断然道:“那幅画三个多亿!你让我拿三个多亿去替你平事?” “爸,您就我这一个儿子。” 陈继业的声音低下去,“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您留着那幅画给谁?” 陈建国盯着他,盯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我给他打电话。晚上约他出来吃个饭。” 他转过身,看着陈继业,“到时候你别说话。具体的事,我看情况再说。” 陈继业点了点头。 陈建国掏出手机,翻出乔文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忙。” 他把手机收起来,“等会儿再打。”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心突然有点烦。 第418章 就跟着你混了 吉海市,市政府大楼。 乔文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刚挂了一个电话,是省里一位领导的。 电话里那位领导说得很隐晦,但意思很明确。 他的市长问题不大,市里省里都比较认可,再等等,靴子就能落地了。 乔文栋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刚泡的龙井,水温刚好,入口清香。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从常务副市长到市长,这一步他走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跑了多少趟省里,请了多少顿饭,送了多少礼,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现在总算看到曙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很好。 他盯着那片阳光,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等市长任命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市政府那几个不听话的局长换了。 这时,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陈建国的未接来电,两个。 下面还有刘芳芳的未接来电,一个。 他想了想,先给陈建国回了过去。 “陈总,刚才在开会,不方便接。” 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乔市长,恭喜恭喜啊!” “恭喜什么?” “我听省里的几个朋友说,您的市长基本上定了。” 陈建国的语气很热络,“乔市长,您这是实至名归,鑫盛那几个项目能落地,靠的不就是您的支持吗?” 乔文栋笑了笑,没接话。“陈总,你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我这刚从国外回来,想请您吃顿便饭。今晚有空吗?我在馨园准备了几道小菜,不成敬意。” 陈建国顿了顿,“乔市长,您属虎的,我一直记着。上次您跟我说过的,唐寅的虎画,我找到了。” 乔文栋的心跳了一下。 唐寅的虎画,他找了十几年了。 市场上流通的唐寅作品本来就没几件,虎画更是少之又少。 他早就听说陈建国手里可能有一幅,但外人一直不得见。 上次酒桌上他暗示的时候,陈建国态度敷衍,没想到真在他这儿。 “陈总,那画的真伪……” 他担心陈建国为了他竞争上市长,既想讨好他,又想拿赝品糊弄他。 “找了三个专家看过,都说是真迹。” 陈建国的声音很笃定,“乔市长,您要是有空,今晚来看看,顺便帮我掌掌眼。” 乔文栋犹豫了一下。 这是个机会,也是一个明显目的下的诱惑。 他知道陈建国的这次邀请,所谓何来。 不仅是恭贺自己荣升,更主要是为了救他那个惹是生非的儿子。 旺达集团挂牌仪式刚结束,就买凶开车撞伤县委干部陆云峰和旺达集团高管唐韵诗。 责任一旦追究到底,陈继业蹲笆篱子是肯定的。 这件事,他本不想沾边,毕竟那个陆云峰不好惹。 这次在县里,他亲眼看到,从出事后,县里各大要员的反应,包括省发改委韩副主任的表现上,可以判断出,这个小副主任的能量应该不小。 他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料定陈建国会求到他。 而他也做了各种推辞的打算。 没必要,尤其在他竞争市长的关键时期。 可,唐寅的真迹,不仅是他属不属虎的事。 价值最少三个亿的东西,难道不值得冒险火中取栗么? “陈总,最近换届在即,我去会所不太方便。万一被人看见,传出去不好听。” 他没马上答应,给出的借口,也很有针对性。 “您放心,不用您的车。我派车去市府后门接您,等过了下班时间,没人注意。” 陈建国又加了一句,“对了,乔市长,苏婉也问您好。她说好久没见您了,怪想的。” 乔文栋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婉。 每次去馨园会所,那个女人是他相当一部分的理由, 而苏婉给他留下的印象,每次也足够深刻。 嗯,很深。 这个江南的小女子,说话软绵绵的,笑起来眉眼弯弯。 跟刘芳芳那种黏腻不一样,苏婉的拿捏很有分寸,让你觉得舒服,又不觉得刻意。 “几点?”他终于吐口。 “七点,我派车到后门等您。” “行。” 挂了电话,乔文栋心情更好了,带着某种憧憬。 他坐回办公桌前,端起那杯龙井又喝了一口,脑海里浮现出苏婉的样子。 两个月没见了,不知道她瘦了没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芳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因为心情好。 “乔市长,恭喜恭喜啊!” 刘芳芳的声音甜得发腻,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 乔文栋皱了皱眉。“恭喜什么?” “我都听说了,您马上就要当市长了。这还用瞒我吗?” 刘芳芳咯咯笑了两声,“乔市长,您这是众望所归,民心所向。” 乔文栋被她逗笑了,却板着口气:“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你不是说要辞职去做生意吗,怎么还没动静?” 刘芳芳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 “文栋,看你小气的,这么计较。你都当市长了,我还辞什么职啊!我不去做什么生意了,就跟着你混了。” 乔文栋靠在椅背上,嘴角翘着:“你倒是会挑时候。” “那当然啦,咯咯……文栋,我上次跟你说的事,还记得吗?”刘芳芳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什么事?” “就是把我调到市里的事。你上次说,等你这边方便了就办。你看现在是不是……” 乔文栋想了想: “最近换届,市里人事要冻结一阵子。你先别急,等过了年再说。” “还要等那么久啊!我现在在镇上,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你想想办法嘛!”刘芳芳开始撒娇。 乔文栋没法子,赶上今天他心情好,就道: “那这样,我让人先把你调到社保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过渡一下,等市里解冻了,再想办法调到市府部门。” “谢谢乔市长,谢谢乔市长。”刘芳芳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哪个,乔市长,周末您有空吗?”她发出投桃报李的邀请。 乔文栋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台历,今天是星期二。 他揣度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感觉三天的时间,精力可以恢复得差不多,何况,自己也不需要主动,就道: “行,周六你来吧,有些细节当面说。” “好的好的,我周六一早就过去。” 刘芳芳的声音又软了,“乔市长,您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到时候,我一定好好犒劳犒劳您。” “咯咯咯……” 伴着暧昧的笑声,乔文栋也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419章 记吃不记打 正阳县某小区,刘芳芳家里。 刘芳芳挂了电话,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舞足蹈,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她妈王桂兰正在厨房收拾碗筷,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探出头来: “芳芳,咋样,乔文栋答应了?” “嗯,答应了。” 刘芳芳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 “先调到社保局下面的一个事业单位过渡,等市里解冻了再调进市直部门。” 王桂兰放下手里的活,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真的?那不就是到市里上班了?” “那可不。” 刘芳芳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乔文栋说了,周末让我去市里,当面好好说说。” “哎呀,那敢情好,这下你总算稳了!”王桂兰拍手叫好,对二女儿的行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刘佩佩闻声从里屋跑出来,穿着拖鞋,脚踩在地上啪啪响。 “芳芳,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乔妹夫答应调你了?” “当然是真的,他电话里刚跟我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刘芳芳得意洋洋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你们看,我就说跟着他有前途吧,多亏我当初当机立断。陆云峰那个废物,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能跟我比吗?我很快轻轻松松就是正科级,碾压他十条街。” 刘佩佩冲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太好了,太好了。芳芳,你发达了可别忘了你姐啊!” “咋能忘了你呢,姐!” 刘芳芳拍了拍她的手,“文栋说了,等过了年市里解冻了,就把我正式调进市府部门。到时候我再帮你和他说说,争取把你调到市电视台去。” 刘佩佩的眼睛亮了:“真的?他这么好!” “那还不简单?文栋马上就进步了,权大着呢!调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刘芳芳脸上的神态,俨然是可以当家做主的人。 王桂兰坐在旁边,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我就说嘛,当初跟那个陆云峰离婚就对了。就算他爬上县委办副主任位置,又有什么了不起?咱们芳芳,膀上乔文栋,很随便就是市里的干部。” 刘芳芳的嘴角撇了一下: “就是。那个陆云峰,绝对是走了狗屎运。哼,一个破县委办副主任,显摆来显摆去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佩佩在旁边点头:“对对对,他那点本事,也就窝在正阳县逞逞威风。到了市里,谁认识他?” 这娘仨,记吃不记打,完全忘了当初陆云峰在黄书记面前,放了刘芳芳一马。 更忽略了陆云峰轻松拿下石健、魏建臣之流的干脆利落。 王桂兰却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不是说他出了车祸,还摔得不轻?” 刘芳芳不屑地挥了挥手: “对,就是那天挂牌仪式后的事。这人呐,就应该知道自己半斤八两!” “你看他那天嘚瑟的,好像整个正阳县都盛不下他了!结果呢?装叉劈了吧!” 说着,她撇了撇嘴: “听说就在从老槐树村回来的路上,他放着高尔夫不坐,非得坐那个什么唐总监,就是那个骚狐狸的奔驰车,迎面撞上了一辆泥头车,当场摔下悬崖。” “好歹,还留了他一条命,听说是腿断了,胸肋骨折,脑袋也撞得记不住人了。谁知道会不会落下残疾,或者变成脑震荡痴呆。” 事故真相到了她嘴里,完全变了味,当然,也有她臆想的成分,算是那天压抑情绪的发泄。 刘佩佩在电视台,显然也是信息灵通,跟着附和: “那个唐韵诗伤的更厉害,听说是拼死护着他,啧啧,那个窝囊废,还挺招女人的。” 她瞥了妹妹一眼,赶紧补刀: “不过,听说她已经变成植物人了。这可真是活该,谁让她贴乎那个窝囊废了。” “这一下,旺达那个项目估计也得黄。陆云峰什么都没了,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陆云峰贬得一文不值,脸上满是势利的嘴脸。 猛然间,刘佩佩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天晚上我在台里值班,听说陆云峰被拉回县医院抢救的时候,突然来了两架直升机,还是什么部队上的,排场大得很。” 她看向妹妹:“那直升机,一般人调不动吧?” 这话一出,娘仨瞬间哑火,脸上的得意笑容也僵住了。 他们都知道,能调动军用直升机的人,背景绝对不简单。 可他们不愿意相信,陆云峰有这么强的背景,只能硬着头皮硬撑。 王桂兰率先反应过来,说道: “说那些有什么用,就算他有直升机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半死不活的。芳芳背靠乔文栋,以后就是市里的人了,陆云峰做梦都想不到,他的手,难不成还能伸到市里去?” 刘佩佩也连忙附和:“对对对,老妈说得对。芳芳以后是正科级干部,比陆云峰强多了。芳芳,将来你让你的文栋把我也调到市电视台,咱俩都是市里干部,不比他陆云峰强?” 刘芳芳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小菜一碟。” 王桂兰对着重新兴高采烈的姊妹俩摆摆手: “好了好了,芳芳这可是件大喜事,晚上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妈,我想吃红烧排骨。”刘佩佩抢着说。 “行,那就红烧排骨。”王桂兰起身去冰箱里拿排骨。 刘芳芳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小区的花坛上,几只麻雀在地上跳来跳去。 她看着那片阳光,想着周末去市里要穿什么衣服,要跟乔文栋怎么说,要怎样让他尽快把手续办好。 那个躺在医院里的陆云峰,哼! 将来他要是知道自己调进了市里,肯定后悔得要死。 “妈,姐,你们说,陆云峰会不会真的变成残疾?” 她忽然转过身问。 刘佩佩撇了撇嘴:“最好变成残疾,看他还怎么在县里耀武扬威。” 王桂兰拿着排骨,往厨房里走: “别管他了。他跟咱们家没关系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他哄好了,把工作的事办的妥妥地。” 刘芳芳点了点头,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的嘴角翘着,心情好得像这天气。 窗户外面,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刘芳芳盯着那团火,嘴角的笑,无论如何都压不住了。 第420章 你也想来伺候 此时,省军区总医院的特护病房里,却热闹得像个小型的接待室。 正阳距离这里一百多公里,县里的那帮同事,当然不能全员出动。 但一过中午,就赶到医院来探望的,县委办主任展涛和综合科长田雅丽,绝对能代表牵挂着陆云峰人的大多数。 吃完午饭,陆云峰刚眯着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病房的门就被敲响。 林舟推开一条缝,低声说了句“有两位客人探望,展主任和田科长”,然后侧身让开。 李雪松立即起身,帮着陆云峰把床摇起来。 门开了。 展涛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包装得很精致,上面系着金色的丝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一看就是专门收拾过的。 田雅丽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咖色纱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衬着她雪白的脸庞和明媚的大眼睛。 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配着满天星,扎得煞是好看。 “云峰。” 展涛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陆云峰一眼,目光在他额头的纱布,胸前的绷带和吊着的左腿上停了一下, “气色还行,比我想像中的要好。” 陆云峰笑了一下: “展主任,您怎么来了?县里那么多事,大老远的。” “再有事、再远也得来看你。” 展涛在床边坐下,语气很认真, “黄书记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赵县长也让我转达问候,他们让你安心养伤,县里的工作有我们在,塌不了天。 “其他那些常委和副县长们,就不一一说了,都让我把话带到。还有唐总那边,我一会也过去看看她,大家伙儿都盼着她早点苏醒呢。” 这话听着官方,但展涛眼里的关切是实打实的。 陆云峰点头:“替我谢谢黄书记、谢谢赵县长,谢谢所有关心我和唐总的人。” 田雅丽在一旁插话:“你那个小弟王哲,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本来都上车了,结果,一个招商企业老总带着团队到了,他只好讪讪的下车,满脸的遗憾。” “他让我跟你说,这一两天,他肯定过来看你,周末还要在这陪着你过呢!” “这个臭小子,别让他来,他来了,我就别想好好休息。你回去告诉他,不好好工作,我饶不了他!” 陆云峰指着田雅丽的鼻子,仿佛她就是王哲一般。 “你看看,我咋说来着,当时,我就这样训他来着。可这个混小子不听,还说,如果能顶替,他恨不得来代替老大,躺在床上遭这个罪。” 田雅丽一边说,一边感慨:“说实话,别看王哲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这次在你受伤这件事上,我看得出来,他是真为你担心呢!” “这也难怪,你对他那么照顾,还不顾一切救了他哥,他一直想找机会报答。听说,那天抢救你的时候,他哭的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行了行了,雅丽,别煽情了。” 展涛打断她,“另外,旺达项目的事,我们也在稳步推进,王总那边,临时安排了一个项目总监过来,双方衔接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陆云峰微微点头:“麻烦大家了,项目不能停,也替我谢谢同事们。” 说着话,田雅丽来到床尾,把那捧康乃馨找了个空瓶子插上,放在窗台上。 阳光透过花瓣,照得粉色的更粉,红色的更红,白色的跟透明似的。 她转过身,看着陆云峰,嘴角翘着,开始打趣。 “我说陆大主任,你这躺着还挺舒服的吧?不用上班,不用加班,还有我们委办的大美女专门伺候着。” 她瞄了一眼李雪松,故意把“伺候”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雪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也不示弱,冲她嗔道: “田科长,怎么着,你也想来伺候陆主任?” 田雅丽把傲人的胸脯一挺,“可以啊,我做梦都想来伺候呢,就怕有人舍不得。” 陆云峰瞪了田雅丽一眼:“别瞎说。” “哎哟,这来不来的,先护上了!咯咯咯……”田雅丽笑得花枝乱颤。 展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好了,雅丽,别闹。小心陆主任的伤口。” “我没闹,我说的是实话。” 田雅丽站起来了,走到窗前,摆弄那束康乃馨,背对着大家,嘴里还不闲着: “展主任,你说,咱们陆主任要是跟李秘书在一起了,算不算办公室恋情?组织上会不会找他们谈话?” 展涛瞪了她背影一眼,没接话。 田雅丽转过身,看了一眼李雪松,又看了一眼陆云峰,笑得更灿烂了。 “咯咯咯……,我就是开玩笑呢,别往心里去啊!” 陆云峰无奈地摇头。 在委办时,田雅丽时不时就来办公室诱惑他。 好几次,他都正色警告过她。 可没用。 田雅丽的脸皮厚着呢,根本不在乎。 事情过去之后,就跟没事人一样。 不过,平心而论,田雅丽的工作能力是没得说。 无论是组织能力,办文、办会,都不在话下。 渐渐地,陆云峰已经习惯了田雅丽的风格,并不以为意。 包括,现在来病房里开他和李雪松的玩笑。 正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林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陆主任,省里的韩主任来了。” 一股淡淡的幽香,先于人影飘了进来。 陆云峰抬头,看见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他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走得很稳。 韩俊熙,省发改委副主任。 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一身白色运动服,背着一个浅色的双肩包,手里捧着一束百合花,白色花瓣,花蕊微黄,衬着绿色的叶子,干干净净的。 正是韩俊熙的女儿,韩馨予。 展涛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 韩俊熙,他当然认识。 可就算在县里,他也没资格和韩主任单独说话。 他这个县委办主任,跟省发改委副主任差了三个级别呢。 他下意识想上前握手,又觉得场合不太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田雅丽也站了起来,脸上的嬉笑收敛了,换上了一副正经表情。 她虽然和陆云峰一起接待过韩俊熙一家来县里考察,也在上次旺达的挂牌仪式上见过, 但现在,人突然站在她面前,只有一米远,她还是有点紧张。 第421章 震惊、醋意和火药味 病房里,原本热闹的气氛,在韩俊熙踏入房门的那一刻,瞬间凝固, 随即,被一种更为微妙的敬畏感所取代。 田雅丽和展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韩俊熙,省发改委副主任,正儿八经的正厅级实权派, 平时这种级别的大领导,他们想见一面都得层层打报告,还得看人家有没有空。 可现在,这位大人物竟然亲自跑到县医院,来探望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 这要是说出去,正阳县官场估计得炸锅,根本没人会信。 两人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站,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打招呼。 韩俊熙身后的韩馨予,显然没给他们太多反应的时间。 她快步走到病床边,将怀里那束带着露珠的百合花轻轻放在床头,目光紧紧锁在陆云峰额头上的纱布上,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陆主任,您没事吧?” 陆云峰摇了摇头:“没事,一点小伤。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你出事了,我一听说,就赶紧来看你。” 韩馨予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昨天听我爸说的时候我就急得不行,可正赶上我论文答辩走不开。答辩一结束,我就拉着我爸赶过来了。” 陆云峰的目光越过韩馨予,看向站在门口的韩俊熙,客气地招呼: “韩主任,您太客气了。这点小事,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韩俊熙把果篮放在柜子上,目光在陆云峰吊着的左腿和额头上的纱布上停留了几秒,这才微微一笑,语气亲昵得像是在对自家晚辈说话: “云峰啊,来看你是应该的!那天听说你半路上出了车祸,我立刻协调了省医院的专家团队,专门赶到县医院。可惜啊,晚了一步,眼看着你被军区的直升机接走了,连个面都没见上。” 展涛一听这话,脑瓜子转得飞快,急忙接过话来表现: “的确是这样!那天直升机刚升空,省医院的团队就到了,两辆救护车拉满了专家和设备,那阵仗,把县医院的院长都惊动了。” 韩俊熙满意地看了展涛一眼,点了点头。 陆云峰心里却是一惊,赶紧在病床上拱手: “这可怎么敢当,让韩主任这么费心!” 他心里对韩俊熙的这份用心,难免有些惶恐。 与黄展妍和韩齐正不同,韩俊熙并不在陆家的核心圈子里,甚至连外围都算不上。 自己与他,也仅是工作上的交集,中间还隔着好几个层级。 无论从哪个层面看,都不值得这位省发改委的实权副主任如此看重自己。 “哎……” 韩俊熙把手一挥,一脸豪爽, “这算什么,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儿。关键是我没使上劲,这才是最遗憾的。”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陆云峰,语气缓和下来, “还好,还好,看起来没大碍,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陆云峰只好再次拱手: “多谢韩主任挂念,真的十分感谢。” 韩俊熙笑着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云峰啊,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害你的人,早晚会被抓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省里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帮你盯着。旺达项目的审批,我都已经安排专人加急处理了。等你好了,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干,省里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谢谢韩主任。” 陆云峰心里开始盘算,等自己恢复后,该怎样感谢韩俊熙这份沉甸甸的人情。 韩俊熙又简单询问了一下伤情,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貌似不经意地瞥了韩馨予一眼,顺水推舟地说道: “馨予,你在这陪陆主任说说话,年轻人多聊聊。我去看看唐总,顺便跟医生了解下情况,看她啥时候能醒?” 病房外,一个司机模样的人手里捧着同样的花束,显然是给唐韵诗准备的。 韩馨予连忙点头,脸上瞬间露出了明显的欣喜,乖巧地应了一声。 韩俊熙转身要走,展涛立刻示意了一下田雅丽,两人赶紧上前引路: “韩主任,我们带您过去,唐总的病房就在隔壁。” “韩主任,这边请。” 韩俊熙点了点头,背着手,跟着两人出了病房。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陆云峰、李雪松和韩馨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且浓郁的酸味,仿佛谁打翻了醋坛子。 韩馨予站在床边,离陆云峰很近。 她看着陆云峰,眼神里满是心疼,那种不加掩饰的在乎和关切,让旁边的李雪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递给陆云峰。 她看了看韩馨予,又看了看陆云峰,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这个女孩,上次来县里请教论文的时候,两人就交锋过。 那天她看见韩馨予紧挨在陆云峰身边,心里酸了好几天。 后来陆云峰说他已经明确拒绝了韩馨予,说喜欢的是自己,她信了。 但现在韩馨予就站在这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种眼神里的占有欲,让李雪松警铃大作。 虽然因为唐韵诗的事,她有过退出的打算,可对韩馨予,她却一百个不甘心。 凭什么? 论家世,还是论背景,自己都占上风。 论容貌,还是论涵养? 顶多韩馨予比自己小两岁罢了,可自己和陆云峰还是娃娃亲呢,那时候,她还没出生…… 李雪松正在那胡思乱想,韩馨予有了动作。 她走到床边,看着陆云峰,眼眶又红了:“陆主任,你吓死我了。” 陆云峰看着她,语气轻松:“吓啥,死不了。” 韩馨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又擦,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你别哭啊。” 陆云峰说着,心虚地看了眼李雪松, “我挺好的。就是腿断了,养养就好。” 韩馨予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陆主任,我爸说,等你好了,想把你调到省里来。” 陆云峰又看了李雪松一眼。 李雪松低着头,把水杯重重地放到床头柜上,没递给他,但那动作明显是在宣示主权。 “这事再说。” 陆云峰没向韩馨予透露自己要去市里的计划,这让李雪松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从这个细节上,可以证明陆云峰对韩馨予并不上心,至少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韩馨予没再追问,眼神一直落在陆云峰身上,时不时伸手,想碰一碰他额头上的纱布,又怕弄疼他,只好又缩回去。 “陆主任,您的腿疼不疼?医生说什么时候能拆石膏?还有额头的伤,会不会留疤?” “不疼,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段时间就能拆石膏,疤痕也会慢慢淡化。” 李雪松实在忍不住,干咳了一声,插话道: “韩小姐,你放心,陆主任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快,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 她这话,既是缓解尴尬,也是在暗示韩馨予,自己是这间病房的主人,照顾陆云峰是她的专属权利。 韩馨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退缩,反而抬头看向陆云峰,带着一丝倔强说道: “真的吗?陆主任,等您好了,我还想继续请教您农文旅方面的问题呢,包括将来的实习,我也想去县里。” “可以。” 陆云峰与李雪松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 “实习我可以帮你联系下面的乡镇。” 就在病房里的醋意和火药味渐浓,两个女孩眼神交锋之际,门再次被林舟推开。 这次,没有通报,是苏婉清和福伯回来了。 第422章 需要上面有人说话 一进门,苏婉清就看到了站在病床边的韩馨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里暗自嘀咕: 这姑娘长得真漂亮,眉清目秀的,又是一个来看我儿子的。 怎么回事,来看我儿子的女人,还得先过颜值关? 难不成都是来竞争的? 可她们,好像都来晚了唉! 福伯也注意到了韩馨予,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这才是陆家少爷该有的排面。 李雪松赶紧上前,代为介绍: “阿姨,福伯,这位是韩馨予小姐,省发改委韩副主任的女儿,来看云峰的。馨予小姐,这位是云峰的母亲苏阿姨,这位是福伯。” 韩馨予一听李雪松稔熟地介绍“陆云峰的母亲”,脸颊瞬间红透了,连忙收起脸上的拘谨,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苏阿姨好,福伯好,我是韩馨予,打扰你们了。” 苏婉清笑着摆了摆手,拉过韩馨予的手,手感软软的,心里更开心了: “不打扰不打扰,谢谢你来看我们家云峰,这孩子,让你们费心了。” “谢谢苏阿姨。”苏婉清的亲切,让她放下了不少戒备。 陆云峰看着两人聊得投机,开口问道:“答辩结果出来了?成绩怎么样?” “成绩还没正式公布,但导师说我答辩表现很好,应该能拿优秀。” 韩馨予提起论文,眼睛亮了起来,“多亏了陆主任之前帮我指导,不然我肯定过不了,尤其是论文里的数据分析部分,要不是你点拨我,我还得熬好几天。” “那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别客气。”陆云峰又看了一眼李雪松。 正说着,展涛和田雅丽引着韩俊熙回来了。 韩俊熙一走进来,目光就落在了苏婉清身上,眼睛明显一亮,脸上的沉稳瞬间褪去几分,多了几分恭敬。 他这次来,表面上是探望陆云峰,实则主要目的是想见见陆云峰的父母。 刚才他没好意思问,没想到转回来,就在这里见到了,而且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有气质。 李雪松赶紧上前,再次为大家互相介绍: “韩主任,这位是陆云峰的母亲苏阿姨。阿姨,这位就是省发改委的韩主任。” 韩俊熙连忙上前,伸出手,仪态恭敬: “苏大姐,您好,我是韩俊熙,很高兴见到您。” 苏婉清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韩主任客气了,劳烦你亲自来看我们家云峰,辛苦你了。” 她对所谓的省发改委副主任,本来没太在意,毕竟见得多了,但碍于是来看陆云峰的,还保持着该有的客气。 一旁的展涛彻底懵了,他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省厅级的实权领导,竟然对陆云峰的母亲这么恭敬,这苏阿姨到底是什么身份? 难怪陆云峰这么厉害,原来背后有这么强大的后盾。 田雅丽也愣住了,看向苏婉清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刚才乱说话时,陆母不在。 韩俊熙看出苏婉清的矜持,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过去: “苏大姐,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苏婉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手交给福伯收着,语气依旧客气: “谢谢韩主任,我这边没什么事,倒是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云峰。” “好说,都是应该的。”韩俊熙嘴上应着,站在那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看陆云峰,又看了看苏婉清,心里在盘算怎么把话接下去。 他在省里这些年,爬到正厅级,再往上走就需要上面有人说话了。 京都陆家,他早有耳闻,知道背景到底有多深。 让省军区出动直升机,那是小事,就连省里大员,陆家也可以随时说话。 这样的人家,值得他放下身段来接近。 “苏大姐,说起来,我跟陆家还有点渊源。” 韩俊熙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聊家常,“我有一位老领导,叫王震山,早年在部队里干过。他跟我提过,说陆老爷子是他的老领导,为人正直,很有威信。” 苏婉清的眼神动了一下。 王震山她认识,已经退了好多年了,当年在部队上,曾经跟着陆云峰的爷爷,层级低一些,对老爷子一直很尊敬。 她本来没太把韩俊熙放在心上,一个省发改委副主任,正厅级,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提起王震山,她忽然对眼前这个人有了几分兴趣。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不简单。 韩俊熙能在这个场合提起王震山,说明他做了功课,不是临时抱佛脚。 “王震山同志,是我们陆家的老相识了。” 苏婉清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今年也应该有八十多了,他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去年还去海南过冬了。” 韩俊熙笑着说,“苏大姐,您要是方便的话,改天我去京都,让王震山请您和陆先生一起吃顿饭。老领导要是知道我跟您认识了,肯定高兴。”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再说,云峰还在养伤,我这段时间走不开。” “不急不急,等云峰好了再说。”韩俊熙连忙说。 苏婉清看着韩俊熙,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浮现在她的脑际。 如果,这个人可靠,让他出任吉海市市长,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算眼下,对下一步唐氏集团的并购,他也会有所帮助。 展涛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刚才听韩俊熙说“陆老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肯定是位德高望重的首章。 他认识陆云峰这么久,只知道他是从京都下来的,家里有点背景,但具体是什么背景,陆云峰从来不说,他也不问。 现在韩俊熙随口一句“陆老爷子”,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 田雅丽站在展涛旁边,两只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把韩俊熙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了。 她看了看陆云峰,又看了看苏婉清,再看了看福伯,心里忽然冒出一种感觉。 这个平时跟他们一起吃食堂、加班到半夜还嘻嘻哈哈的陆主任,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认识的那个人是正阳县的县委办副主任,是跟她抢红烧肉、吐槽食堂大师傅手艺不行的年轻人,不是什么“陆老爷子的孙子”。 李雪松站在床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却是越发笃定: 陆云峰的爷爷,就是当年和自己爷爷指腹为婚的始作俑者。 陆云峰,就是她的那个竹马。 心里虽然震撼,但她脸上却能做到不显。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陆云峰,原来你就是指腹为婚的那个人”? 她说不出口。 说“你爷爷是老红军”? 好像也不需要她说。 韩馨予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还在背包带上绞着。 她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在转。 一会儿是陆云峰躺在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李雪松为大家做介绍的主人样子,一会儿是她父亲和陆云峰母亲套近乎的样子。 她想起上次去正阳县请教论文,陆云峰坐在办公桌后,一处一处帮她改,耐心得像一个老师。 她想起,自己故意挨近他,看着他很局促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她瞄了李雪松一眼,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对付这个总是先入为主的“李秘书”。 苏婉清看了看韩馨予,又看了看李雪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正在这时,福伯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下,神色一紧。 是安魁星打来的。 第423章 一举两得的干女儿 病房里原本热闹的气氛,被这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 福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快步走到窗边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安魁星熟悉的声音,伴着呼啸的风声,还有隐约的虫鸣: “福伯,我到边境了,准备过境。” 福伯回身看了眼瞬间安静下来的病房,压低声音: “注意安全。少爷这边,有我呢。” 安魁星沉默了一秒,“福伯,你跟老大说,让他放心。我一定把邱老八带回来。” “好。”福伯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活着回来。” 挂了电话,福伯脸上的神色沉了沉。 他转过身,看向苏婉清,见她点头示意,才走到陆云峰床边,轻声转达: “云峰,安魁星已经进入缅境,他说一定把邱老八抓回来,不辜负你。” 陆云峰眉头一皱,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抬眼问: “他的任务手机号多少?我给他打个电话。” 福伯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按规矩,他一回京都就换了内部号,出了境执行这种特殊任务,更不能带国内手机,那是大忌。” “现在咱们这边,没人能联系上他,只能等他打回来。”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这就意味着,从现在起,所有人,包括福伯,都彻底失去了和安魁星的联系,只能被动等待。 在场的人都清楚,缅北不是什么善地。 茫茫雨林,山高林密,还有各种武装势力盘踞,安魁星就像一粒沙子融进了沙滩,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无形的担心裹着一丝恐惧,悄悄蔓延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展涛连忙上前打圆场: “陆主任,你别担心,安魁星身手那么好,又有军警配合,肯定能平安回来,邱老八肯定跑不了。” 韩俊熙是个聪明人,到了这个时候,既然苏婉清对他已生好感,没必要在这里耗着,不如识趣离开,留个好印象。 他欠了欠身,对苏婉清道:“苏大姐,我还有点事,就先告辞了,等过两天,我再来看云峰。” 说完,他对女儿递了一个眼色。 韩馨予也只好恋恋不舍地看了陆云峰一眼,轻声说: “陆主任,你好好养伤,我下次再来看你。实习的事,就麻烦你了。” 说完,拿出一个十字绣荷包塞给陆云峰,上面绣着白云和山峰,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陆云峰愣了一下,当着众人的面只好接过,点头:“路上小心。” 展涛也换了一副兄弟的模样,韩俊熙贵为厅级干部,都在这里放下了身段,他一个县委办主任,平时又和陆云峰走得近,就更没必要装了。 他上前,握住陆云峰的手:“云峰老弟,我们也回县里了。你安心养伤,单位的事有我们盯着,不会出岔子。” 田雅丽则是挤眉弄眼地补了一句:“陆主任,你可得抓紧好机会好好养伤,有这么漂亮的陪护,可要珍惜啊!” 陆云峰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李雪松当着苏婉清的面,也不好和她斗嘴,礼貌地代陆云峰送客。 送走几人,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苏婉清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陆云峰床边: “云峰,刚才那个韩俊熙,看着挺不错,你跟他交情怎么样?我看他对你,倒是挺上心。” “韩俊熙曾经是黄展妍的老领导,到县里后,逐渐熟悉的,乡村农文旅和旺达项目,都是他在省里支持的。” 陆云峰缓缓说道,“韩主任为人坦诚,能力也不错。他女儿刚才还说他想请我去省里任职,现在咱们既然定了去市里,省里暂时就不考虑了。” 苏婉清点了点头,“说得对,做事不能急功近利。不过这韩俊熙,倒是个可塑之才,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 她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韩俊熙是王震山的部下,又有能力,若是由他出任吉海市长,不仅可以和韩奇正搭好班子,而且可以藉此作为外围力量培养。 福伯站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陆云峰不去市委,也不去省里的原因。 陆云峰坚持去市府,是一直惦记着乔文栋和陈建国那伙人。 福伯也不戳破,只是轻声安慰:“云峰,安魁星那边你放心,缅方那边已经接上头,西南军区张参谋带着特种部队在边境待命,只要魁星有需要,支援马上就能到,不会出什么事。” 陆云峰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眼神却是满满的担心,不止是安魁星 苏婉清看着他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明天一早就飞回京都,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爸吗?” 陆云峰摇了摇头:“没什么。就一个要求,想尽一切办法,让唐韵诗尽快醒过来。” 在他心里,唐韵诗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那是自然。”苏婉清语气笃定,“我已经让人把301医院最好的神经科专家请来了,详细的诊疗方案已经制定好,今天就开始实施,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她就能醒过来。” 苏婉清顿了顿,又笑着说,“另外,我跟柳玉茹说了,认唐韵诗做干女儿,她已经同意了。” 陆云峰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的心思。 唐韵诗若是成了母亲的干女儿,一来能让唐韵诗在陆家有个名分,二来也能化解柳玉茹的顾虑,毕竟柳玉茹一直担心唐韵诗和他之间的关系。 这一举两得的计划,想得确实周到。 一旁的李雪松听到这话,心里一阵小激动,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她太清楚苏婉清的意思了。 这分明是在为她和陆云峰走到一起扫清障碍,毕竟她和陆云峰有指腹为婚的约定。 苏婉清认唐韵诗做干女儿,就相当于断了唐韵诗和陆云峰之间的暧昧可能。 同时,她也意识到,苏婉清肯定早就知道了她和陆云峰的约定,只是不想当面捅破,怕陆云峰尴尬,也怕影响唐韵诗的病情。 看着陆云峰若有所思的面庞,李雪松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在陆云峰伤势恢复、唐韵诗苏醒之前,还是不要挑明这件事,免得节外生枝。 苏婉清似乎察觉到了李雪松的心思,转头对她笑了笑。 两人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只有陆云峰还蒙在鼓里,不知道两人心里的小算盘。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亮起,透过落地窗洒在病房里,映出斑驳的光影。 苏婉清和福伯叮嘱了李雪松几句,让她好好照顾陆云峰,便起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陆云峰和李雪松,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第424章 你应该知道 病房里的热闹劲儿终于散去。 展涛带来的果篮还摆在床头柜上,田雅丽插的康乃馨在窗台上开得正欢,韩馨予的百合花挨着它,白花瓣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地上堆着赵伟民他们带来的编织袋,红薯干的甜味和鸡汤的香气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踏实。 陆云峰靠在床上,看着那束百合花,有些走神。 李雪松走到窗边,把百合花往旁边挪了挪,让康乃馨多晒点太阳。 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很轻,像怕弄疼它们。 她知道陆云峰在看那束花。 转过身,李雪松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云峰,你今天的排面可真不小,省厅级领导亲自来看你,还有那么漂亮的韩小姐对你暗送秋波,送给你那么用心的荷包。” 陆云峰瞥了她一眼,有些无奈: “别瞎说,韩馨予只是来感谢我指导她论文,韩俊熙是来攀关系,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攀关系?” 李雪松轻笑一声,拉过椅子坐下,凑到床边, “云峰,你可别糊弄我,韩主任是什么人,省发改委的实权领导,能亲自来医院看你,可不仅仅是因为你背景硬。” “他的意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为了他女儿。你看韩馨予,看你的眼神都快冒星星了,还说只是感谢你指导论文,鬼才信。” “你误会了,不是那么回事。”陆云峰无力地遮掩,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害怕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唐韵诗还躺在病床上未醒,自己心仪的李雪松天天照顾自己,韩馨予又来添乱。 关键是,这些事,不是自己说什么,或者再次承诺就能澄清的。 腿长在人家身上,做什么说什么,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想对李雪松说,除了你,天下其他女人都不可能。 可李雪松,会信么? 更何况,还有那个令他揪心的唐韵诗。 李雪松走回窗前,靠在窗台上,双臂抱在胸前。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她上次来县里请教论文,你说拒绝了人家。这次人家还是来了,一个省发改委主任的大千金。你说她图什么?” 女人的天性,促使她还是不由得去说。 陆云峰看着她:“你说她图什么?” “我哪知道?”李雪松低下头,手指在窗台上划了一下,“就是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她不容易,你就容易了?”陆云峰顶了一句。 李雪松的手指停在窗台上。 她抬起头,看着陆云峰,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一点,光线暗了,橘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像褪了色的绸缎。 李雪松把窗帘拉上,打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米色。 她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收起来,鸡汤喝完了,桶底还剩一点油星子,她用纸巾擦干净,把盖子拧紧。 “云峰。” “嗯。” “你妈认唐韵诗做干女儿,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这么做?” 陆云峰看着她:“你应该知道。” 李雪松没再说话。 她手指在床头柜上无意识地划着,划过来划过去,像在画一个没有尽头的圆。 她心里其实知道,但突然又变得不确定。 苏婉清这个安排,认唐韵诗做干女儿,把唐家和陆家拴在一起。 这样一来,不管唐韵诗醒不醒,两家都扯上了关系。 唐韵诗醒了,是陆家的干女儿,跟陆云峰是兄妹,不好再谈感情。 唐韵诗醒不了,陆家认了这个干女儿,也算还了救命之恩,道义上说得过去。 一举两得。苏婉清做事,滴水不漏。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又有点害怕,是那种被人安排好了一切、自己只是一个棋子被放在棋盘上的感觉。 李雪松看着陆云峰。 他躺在床上,额头上的纱布白得刺眼,左腿吊着,灯光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她想继续问他这件事,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现在不是时候,等他好了再说。 …… 与此同时,馨园会所,别墅里。 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看着墙上那幅画。 唐寅的虎画,三尺见方,画中一只猛虎蹲在山石上,回头张望,眼神凌厉。 虎身上的斑纹用笔遒劲,墨色浓淡相宜,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他找了十几年才找到这幅画,花了三个多亿,从香港一个收藏家手里买下来的。 这幅画本来是要留给陈继业的,现在却要送给别人了。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用绒布把画框擦了擦,退后几步,又看了看角度,歪了一点,又往左挪了挪。 陈继业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嘴角翘着,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 刚才,他还缩在沙发上像一条丧家之犬,现在他老爹回来了,乔文栋要来了,画也挂上了,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爸,有了这幅画,乔文栋肯定会帮咱们。”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等我没事了,一定要好好报复陆云峰,把之前受的气都讨回来。” 陈建国转过身,瞥了他一眼。 “先顾好你自己再说。等这事解决了,不准再去找陆云峰的麻烦。那小子不简单,咱们惹不起。” 陈继业嘴上是应了,心里却不服气。 他在正阳县栽了那么大的跟头,面子丢光了,手下被抓了,自己像条狗一样躲在会所里不敢见人。 这股气不出,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但他嘴上没再说。 他知道现在不是顶嘴的时候,先把眼前这关过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陈建国嘴上说着“惹不起”,心里却也憋着一股气。 他在吉海市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拿捏过? 陆云峰,不过是一个县委办副主任,愣是把他儿子逼得走投无路,把他在正阳县的布局搅得稀巴烂。 这口气他也咽不下去。 但官场上的事,不是凭一口气就能办的。 陆家的背景他查过,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越是查不到,越是说明水深。 他不想为了出一口气把整个陈家搭进去。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司机打来的。 “陈总,接到乔市长了,正在回来的路上。” 陈建国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笑容。 这种笑容他练了几十年,对着镜子练,对客户练,对领导练,早就刻进了骨头里,不用想就能笑出来。 “你,给我记住。一会儿乔市长来了,少说话,多听多看,别给我惹事。” 陈继业连忙点头,伸手把衬衫领子整了整,又用手拢了拢头发。 他这几天在别墅里窝着,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刚收拾利索,现在像个人似的了。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站在台阶上等着。 第425章 珍贵的名画 七点整,馨园会所深处,三层明清风格的别墅门口,一辆黑色奔驰S级悄无声息停下。 车灯熄灭的瞬间,司机麻利下车,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车门,手还下意识护在车门框上,生怕里面的人碰头。 乔文栋从车里钻出来,一身深灰色夹克,领子竖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头上扣着黑色棒球帽,墨镜架在鼻梁上,把眉眼挡得严严实实。 他在车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快步迈向别墅大门。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那轻快的脚步还是出卖了他。 他今晚本不想来。 陈建国约他的时候,他在电话里先是推了。 换届在即,市长的位置悬在半空中,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但陈建国提到了那幅画。 唐寅的虎画。 他找了十几年,市场上偶尔露面的都是赝品,真迹连影子都没见过。 陈建国说找到了,请他去掌眼。 掌眼是假,送画是真。 他知道这里的风险,但那画的诱惑,实在是太大。 陈建国迎上去,双手握住乔文栋的手,脸上的笑容既灿烂又真诚。 “乔市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进到大门,乔文栋摘下帽子和墨镜,交给一旁的陈继业,嗯了一声。 陈建国在前面引着,坐上直达三楼的内部电梯。 电梯门打开,迎面就是宽敞的宴会厅。 刚踏出电梯,乔文栋的目光就越过陈建国的肩膀,落在会客区墙上那幅画上。 虎画,唐寅的。 他郑重地走过去,像朝觐。 然后,小心翼翼地站在画前,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 画里的虎蹲在山石上,回头张望,眼神凌厉,像活的一样。 身上的斑纹用笔遒劲,墨色浓淡相宜,连胡须都根根分明。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陈建国看见了。 “乔市长,这幅画是我从一个隐世收藏家手里收来的,专程送给您。” 陈建国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又带着几分试探。 乔文栋转过身,看着陈建国。 他的眼底是炽热的喜欢,但语气淡淡的,明显在努力克制着。 “陈总,你太客气了。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您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建国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乔市长,您属虎,这幅画跟您有缘。我这个人信缘分,缘分到了,挡都挡不住。” 乔文栋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他看着那幅画,目光在老虎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那老虎的眼神,令人胆寒,仿佛下一秒就会吃人。 传说,这正是唐伯虎的惊人之笔,画虎点睛。 “陈总,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他终于松口。 陈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市长,先吃饭。边吃边聊。” 宴席摆在屏风后,一张长方形的红木桌子,铺着暗金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六道凉菜,精致小巧。 主菜还没上,茅台已经开了,放在桌子中间,瓶盖拧开,酒香在空气里弥漫。 陈建国拉开主位的椅子,等乔文栋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陈继业坐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轻易插话。 苏婉从里间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凤纹旗袍,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脸上的妆容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走到乔文栋旁边,微微弯了弯腰,笑了一下。“乔市长,好久不见了。” 乔文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了墙上那幅画上。 苏婉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给他倒了杯茶。 菜一道一道上来。 清蒸鲥鱼、原盅海参、红烧澳洲鲍鱼、松茸炖鸡,都是乔文栋爱吃的菜。 陈建国一边劝酒一边观察乔文栋的表情。 乔文栋喝了一口茅台,夹了一筷子鲍鱼,嚼了两下,目光又飘到了画上。 苏婉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给他倒酒,说话软绵绵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 “乔市长,您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刚空运过来的,新鲜着呢。” 她的手指在桌布下面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乔文栋的手背。 往日里,乔文栋会握住她的手,捏一下,或者拍拍,回应她的殷勤。 但今晚他完全没有反应,目光一直盯在那幅画上。 喝一口酒,瞅一眼画,再喝一口,再瞅一眼。 苏婉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他丝毫未觉,像摸着一块木头。 苏婉收回了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陈建国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又疼又喜。 疼的是那幅画,三个多亿,找了多少年才找到,从香港那个收藏家手里买下来的时候,他的心在滴血。 喜的是乔文栋对那幅画的态度,越是痴迷,越说明他志在必得,志在必得就容易谈条件。 记得有个商界大佬说过:不怕官员清廉,就怕他没喜好。只要有喜好,就可以顺着缝浇。 当然,说这话的大佬进去了,现在还没出来。 但这句话,几乎成了今后商人纵横政商两界的至理名言。 对清廉的,尚且如此,更别说乔文栋这样的官了。 陈继业坐在下手,大气不敢出,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黏在身上,又湿又凉。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乔文栋,又赶紧低下去。 他想起上次在电视上,乔文栋在台上讲话,两个人隔着一个屏幕的距离。 那时候他觉得乔文栋是个人物。 心里还在想:陆云峰算什么,一个小县委办副主任,连给乔文栋提鞋都不配。 现在他坐在乔文栋对面,突然觉得没什么? 多大的官,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可以拿捏。 他知道,只要今天乔文栋收了这画,自己就有救了。 他不时偷偷瞄一眼老爹,交换一下眼神,心里都有数: 乔文栋这是被画迷心窍了,这样更好,他们的事,成功率又高了几分。 陈建国见过世面,也不再多废话,陪着乔文栋喝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并不说正事。 乔文栋现在一门心思在画上,逼得太紧,反而容易出岔子。 一个小时过去了。 乔文栋喝了大半瓶茅台,吃了不少菜,但心思全不在味道上。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看向陈建国: “陈总,差不多了。我还要去看望一个省里的老领导,不能待太久。” 他故意抬出省里的老领导,一是找个借口,二是抬高自己的身价,让陈建国知道,他肯来,已经给足了面子。 第426章 顺着缝浇灌 陈建国连忙放下酒杯,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心里清楚,这事不小,乔文栋不一定肯轻易答应。 他先对苏婉使了个眼色,苏婉立马心领神会,身体靠向乔文栋,声音软得像: “乔市长,您难得来一次,不多坐一会儿?我给您泡杯茶,您醒醒酒再走。” 她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是挽住了他的胳膊,身体微倾,旗袍的布料贴着他的衣袖。 乔文栋低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 “下次。今天真有事。”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态度很明确,拒绝得干净利落。 苏婉的笑脸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那您慢走,下次再来。” 她乖巧地转身,走进旁边的私密房间回避。 临走前还不忘给乔文栋递了个温柔的眼神,可惜乔文栋压根没看。 “陈总,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乔文栋转过身,语气开诚布公,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他其实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大概。 一路上,包括坐下来喝酒吃菜、享受苏婉的温柔、盯着那幅画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心里一直在权衡。 收画,意味着替陈家办事。 不收,今晚就等于白来了。 画他想要,事他不想办,或者办了能不能办成,都是问题。 陈建国看了一眼陈继业,语气和缓: “乔市长,家里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事情您也听说了。” “他在正阳县那边惹了点事,现在郭晖和郭定山都进去了,我怕他们乱咬,把继业也牵扯进去。” 他顿了顿,“您看,能不能跟下面打个招呼,把案子先搁一搁,等邱老八到案再说。” 乔文栋坐在那里,没动。 他看着陈建国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陈总,这个事情不小。故意杀人,不是偷鸡摸狗。你让我打招呼,打招呼之后呢?” “省里市里现在都盯着我,万一有人翻出来怎么办?” 陈建国咬了咬牙,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 “乔市长,您放心。邱老八跑出境了,缅北是他的老巢,国内公安抓不到他。案子只要拖上一年半载,热度一过就没人提了。” “再说了,就算有郭晖和郭定山的口供,没有其他证据佐证,单凭口供定不了案。只要上面没有人催,自然就冷下来了。” 乔文栋没接话。 他扭过头,继续看着墙上那幅画,像是在认真欣赏老虎的斑纹,又像在想什么事情。 陈建国往前挪了下椅子,声音压到了最低。 “乔市长,您马上就要接市长了。市长的位置坐稳了,下面都巴望着为您出点力,您说的事都好办。继业那个案子,只要您肯说句话,不费什么力气。” 他顿了顿,下巴往画上一扬:“这幅画,算是提前祝贺您履新的小礼物。等您正式上任了,我还有一份心意,保证不让您失望。” 乔文栋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陈继业坐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乔文栋转过脸,看着陈建国,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总,画我先拿走。案子的事,等我消息。” 陈建国的笑容终于松了,变成了一种真心实意的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谢谢乔市长,谢谢乔市长。” 三个人站起来。 陈继业乖巧地上前拉椅子,动作很轻,椅子腿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手在抖,激动的,但拉椅子的动作稳住了。 乔文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陈建国走到画前,小心翼翼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他的手也在抖,不是怕,是肉疼。 三个多亿,现在要送人了,他的心在滴血。 他用绒布把画面擦了擦,卷起来,装进一个特制的锦盒里,锦盒外面套了一个深色的布袋。 乔文栋的目光一直盯着那幅画,从墙上取下来的时候盯着,卷起来的时候盯着,装进锦盒的时候盯着,生怕被调了包。 陈建国把布袋的绳子系好,看了陈继业一眼: “继业,放到车上去。” 陈继业伸手去接,还没碰到布袋,乔文栋伸出手,把布袋接了过去,揽在怀里: “我自己来。” 陈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侧身让开路。 乔文栋抱着布袋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到电梯口,他没等陈继业抢上前来,自己按了按钮。 电梯下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眼睛却都在那个布袋上。 出了电梯,到了门口,乔文栋停下。 把布袋放在椅子上,腾出手戴上帽子,又戴上墨镜,然后重新抱起布袋,推开门。 陈继业赶紧上前,拉开后座车门,手在车门顶上挡了一下,等着乔文栋弯腰上车。 乔文栋坐进去,把布袋放在旁边座位上,手还按在上面。 陈建国站在门口,弯着腰,脸凑近车窗。 “乔市长,您慢走。” 车窗没摇下来。 车子发动,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光,驶出馨园会所的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光越来越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寒颤。 “爸,他就算答应了?”陈继业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答应了。但没把话说死。” 陈建国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苦的,他皱了皱眉,“这种人,收了东西不一定办事,办了事不一定办成。咱们别高兴太早。” 陈继业在他旁边坐下,脸上的笑容还是藏不住,嘴角翘着,眼睛亮着,像捡了金元宝。 “爸,您那幅画,他收下了,就说明他动心了。只要他动心,这事就有戏。” 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他不想打击儿子,但他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乔文栋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今天收了画,明天事没办成,画也不会退给你,你还没处说理去。 但他没说出来,说了儿子也不懂。 陈建国闭上眼,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那幅画,一会儿是乔文栋抱着布袋走出去的样子,一会儿是陈继业坐在桌前不敢说话的样子。 陈继业坐在对面,看着老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幅画,老爹跟他说过无数次,那是陈家的传家宝,将来留给他的。 现在传家宝没了,换了他一条命。 他不知道值不值,但他知道,如果不是他惹了陆云峰,这传家宝不会送出去。 “爸,陆云峰那个事,真的就这么算了?”他实在气不过,忍不住问。 陈建国睁开眼,看着他。“不算了还能怎么办?你还想惹他?” 陈继业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憋屈。 “继业,算了。”陈建国的声音放软了,“有些人,咱们惹不起。陆云峰不是普通人,他背后的人,咱们连边都摸不到。先忍下,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陈继业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运气。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 乔文栋坐在后座,怀里抱着布袋,手指在布袋上轻轻摩挲着,感受锦盒的棱角。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头老虎的样子,蹲在山石上,回头张望,眼神凌厉。 唐伯虎的虎,现在,终于到手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刘芳芳发来的消息。 【文栋,周六我上午到市里,你几点有空?我想你了。】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脸上明灭交替。 他抱紧了怀里的布袋。 第427章 风雨山神庙 缅北的雨,说来就来。 亚热带雨林特有的暴雨,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盆往下泼,没有半点章法。 雨点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混着泥土和腐叶的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安魁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冲锋衣的怀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身子,踩着泥泞的山路,像一只黑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茂密的灌木丛中。 余庆跟在他身后,同样行动敏捷。 两人跨过界碑,深入这片三不管的地带,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雨越下越大,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泥泞,每一步都往下滑,鞋底糊了一层厚厚的红泥,重得像灌了铅。 冲锋衣早就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人打哆嗦。 俩人背着行囊,眼神警惕地扫过周围的丛林。 远处的山影裹在浓雾里,像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扑过来。 走到一片大芭蕉叶下,两人稍作歇息。 余庆掏出防水袋里的卫星导航,看了一眼坐标,压低声音,凑到安魁星身边: “安哥,线人说在前面山腰的破庙碰头,这鬼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别被他耍了。” 安魁星眯着眼,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枝桠上的雨水顺着袖口灌进去,凉得刺骨。 线人叫貌桑,祖籍云南,在缅甸生活了三十多年。 他和杨远志的部下说认识邱老八,给邱老八送过粮食和蔬菜。 安魁星知道这种人的底细。 他们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理想,就是为了钱。 谁给钱就帮谁办事。 今晚能帮安魁星带路,明天就可能把安魁星卖了换钱。 但没办法,在这里,只有这种人能找到邱老八。 安魁星低声说:“这种人贪钱,只要钱给到位,不敢耍花样。但咱们肯定得留个心眼,他们从来都不值得相信。” “继续走,看好脚下,别踩进泥潭里,这地方的泥潭,能把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安魁星之所以走在前面,是因为他对这样的环境有经验。 俩人又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终于在半山腰的密林深处,看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顶塌了一半,断壁残垣上爬满藤蔓,门口堆着枯枝败叶,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动静。 安魁星抬手示意余庆停下,自己缓缓靠近,脚下的枯枝发出咔嚓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出来吧,钱带来了。” 安魁星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入庙里。 过了几秒,庙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男人钻了出来。 他披着雨衣,里面穿着一件破烂的花衬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的胶鞋,脸上刻着几道浅疤,眼神贼溜溜的。 他扫过安魁星和余庆,最后落在安魁星手里的黑色塑料袋上,眼睛直放光。 “是安老板吧,果然讲信用。”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话带着浓重的缅语口音,中文说得很流利, “我叫貌桑,你们要找的邱老八,我知道在哪儿。” 安魁星上下打量他一番,确认和之前收到的对接信息一致,才缓缓掏出黑色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美金,整齐地码在一起。 “三千美金,先付一半,抓到邱老八,剩下的一半,一分不少给你。” 貌桑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就想去接,被安魁星一把按住。 “别急,先说说邱老八的情况。他藏在那个废弃玉石矿,具体位置在哪?里面有多少人手,带了什么家伙?” 貌桑搓了搓手,眼神依旧黏在美金上,语气敷衍: “邱老八藏在勐古的废弃玉石矿,就在村子后面的山里,里面有十几个人,都带了枪,都是邱老八的老部下,个个都是亡命徒。那个矿场我去过一次,进出就一条路,两边都是山,易守难攻。” “村里的人,会不会帮邱老八?”余庆追问,手在腰间,手指始终扣在扳机上,另一只手摸着匕首,警惕地盯着貌桑。 貌桑摆了摆手,嗤笑一声: “帮他?邱老八那杂碎,在村里抢东西、逼村民干活,大家早就恨死他了。只是他手里有枪,没人敢惹。” “我有亲戚就在村里住,一会儿可以带你们去落脚,明天一早,再带你们去矿场,保证不被人发现。” 安魁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确认他没说谎,才把一半美金递给他。 貌桑一把抓过,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 “安老板放心,我貌桑虽然喜欢钱,但说话算话,保证把你们带到地方,抓不到邱老八,我把钱还给你们。” “最好是这样。” 安魁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要是敢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貌桑打了个寒颤,连忙点头: “不敢不敢,我哪敢耍你们。安老板的手段,山那边的人给我讲过。咱们现在就走,趁天黑下雨,没人会发现。” 三人趁着夜色,冒着大雨,沿着山路往村子的方向走。 貌桑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显然对这里的路况很熟悉。 安魁星和余庆跟在后面,保持着警惕,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防止有人跟踪。 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好几次余庆都差点滑倒,被安魁星一把拉住。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光。 安魁星事先在地图上研究过这个地方,这个小村子,名字叫迈萨。 几十户人家,穷得叮当响,但正好卡在通往勐古的必经之路上。 散落的竹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村子周围围着低矮的竹篱笆,里面传来几声狗叫,在雨夜里格外响亮。 貌桑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到了,前面就是迈萨村,咱们去村子最里面的我姨妈家,那里比较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三人小心翼翼地绕过竹篱笆,沿着村子的小路往里走。 下着雨的村子里,见不到什么人。 大多数人家都已经熄灯,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村民的咳嗽声,伴着竹床咿咿呀呀的声音。 狗叫声越来越近,貌桑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去,狗叫声瞬间停了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 貌桑显然和这条狗很熟,闻到了他的味儿。 很快,他们来到一栋破旧的竹楼前。 第428章 遭遇巡逻队夜查 竹楼不大,二层住人,一层空荡荡的,堆着几袋稻谷和几件农具。 貌桑轻轻敲了敲楼门,发出三下轻响,又敲了两下,像是暗号。 过了几秒,听见有人下楼。 紧接着,门被悄悄拉开一条缝,一个缅族老太太探出头,看到貌桑,才松了口气,用缅语说了几句。 貌桑也用缅语回应着,然后回头对安魁星和余庆说: “进来吧,这是我姨妈,很安全。” 余庆看了安魁星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他是安魁星的侧卫,这时候自然要打前站。 而且,他懂缅语,知道对方刚才交流的内容。 三人跟着老太太上了竹楼。 二楼是三间狭小的房间,老太太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子很暗,一盏油灯挂在柱子上,火苗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墙上摇来摇去。 土墙上糊着旧报纸,泛黄的,有的地方已经被湿气浸烂了,露出里面暗色的竹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咖喱的辛辣气,说不清是难闻还是不难闻。 房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竹床、一个木桌和几张草席。 老太太端来两碗热水,放在桌上,眼神好奇地打量着安魁星和余庆,却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搓着衣角。 “姨妈,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来这边办事,晚上在你家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貌桑用缅语对老太太说,又转头对安魁星和余庆解释, “我姨妈不会说中文,你们别介意。晚上你们就在地上铺点柴草,凑合一晚,明天天不亮就去矿场。” 貌桑又用缅语跟老太太嘀咕了几句,塞给她一张美金。 老太太的脸上绽放开来,转身下楼,抱了一些稻草来,铺在席子上,然后就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安魁星端起热水,嗅了下气味,无味。 余庆先喝了一口,确定无误,冲安魁星点了点头。 安魁星也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他开口:“貌桑,辛苦你了,明天顺利的话,剩下的美金,立马给你。” 貌桑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好嘞好嘞,安老板放心,我一定尽力。今晚住这儿,明天天亮,我带你们去矿场。夜里不要大声说话。我去楼下守着,有什么动静,我通知你们。” 说完,貌桑下楼去了。 安魁星示意了一下余庆,余庆点了点头,走到门边,眼睛一刻不离貌桑。 见貌桑搬了个竹椅,靠在门边打盹。 安魁星走到窗前,掀开破旧的窗帘,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雨还在下,远处一片漆黑,只有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貌桑虽然贪钱,但太过热情,而且这个村子,太过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有武装势力盘踞的地方。 他掏出缅方频段手机,调成静音,给张参谋发了一条短信: 【已抵达勐古附近的迈萨村,暂在貌桑亲戚家落脚,明天一早前往废弃矿场,注意保持通讯。】 发完信息,他心里稍安。 把手机揣进防水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武器,确认无误后,才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余庆坐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板,眼睛盯着楼下。 这是他的习惯,不论在哪儿,都要守住出入口。 安魁星闭着眼,没睡。 雨声灌进耳朵里,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耳边敲鼓。 他的脑子里在转。 他不习惯把安全寄托在陌生人身上,尤其是这种只认钱的线人。 但此时天气恶劣,人生地不熟,贸然行动风险太大,只能暂时妥协。 邱老八是否还在矿场?明天会不会下雨?如果有意外,退路在哪里? 每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个问题都不能不想。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 半夜,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雨声,是人声,越来越近。 安魁星睁开眼,身体没动,耳朵竖起来。 余庆也听见了,从门口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 外面有人说话,缅甸话,语速很快,语气很不耐。 安魁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出来对方来者不善,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头,像是天老大他老二。 他用唇语询问余庆,对方在说什么? 余庆刚回了个“巡逻队”的口型。 就听见脚步声已经到了楼前,有人踩进了门外的水坑里,溅起一片泥水。 貌桑已经从楼下上来,脸色变了。 他冲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是巡逻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在抖,“赵温的队伍,每隔几天来一趟,巡查有没有意外情况。今晚不知道抽什么风,雨这么大还来。” 安魁星的心沉了一下。 赵温,就是盘踞在这一带地方武装的头,杀人越货,走私贩粉,无所不做。 如果他们进来搜查,发现两个中国人,麻烦就大了。 他的脑子飞快转动,看了看四周。 这间屋子没有后门,窗户开在高处,仅能容下一个人钻出去。 “不要慌。” 安魁星的声音很稳,指着貌桑: “你出去应付他们。就说我们是你的亲戚,从腊戍过来的,做茶叶生意。余庆,把包收好。” 余庆把两个背包塞进墙角的稻谷堆里,用谷糠盖住。 安魁星把冲锋衣脱了,露出里面那件普通的灰色t恤,又用泥巴在脸上抹了两把。 他蹲在墙角,低着头,像一个被吓傻了的乡下人。 余庆也如法炮制。 貌桑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说话声更大了。 安魁星听见貌桑在用缅语跟对方解释,声音有点抖,但还算镇定。 那个人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骂人。 安魁星听不懂。 余庆用唇语给他翻译: 对方在逼问貌桑,为什么家里有陌生人,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安魁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余庆的手按在刀柄上,解开按扣。 楼下突然安静了。 紧接着,是上楼的声音。 脚步很乱,不止一个人。 安魁星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门,猛地被推一脚踢开。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把老式的56 式步枪。 他的脸被雨淋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小,但很亮。 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手持56式步枪,穿着缅族服装的男子。 个头都不高,面相不善。 四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安魁星和余庆。 第429章 惊心动魄的竹楼 迷彩服男人端着枪,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竹楼,靴底踩在老旧的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他扫了一眼屋子,目光最终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安魁星身上。 安魁星低着头,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缓,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普通旅人。 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距离腰间的战术刀柄只有两寸。 两寸,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笃定,只要对方有任何扣动扳机的前兆,或者试图上前控制他和余庆,包括这个迷彩服在内,连同门口那三个端着枪的匪徒,都没有机会打出第一发子弹。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技能,当初面对田家俊时他曾用过,只不过那时候是为了震慑,而这一次,是为了猎杀。 只是,安魁星此行的最终任务是抓回邱老八,不是替缅方政府军清理门户,更不是来搞什么维和行动的。 在见到邱老八之前,能苟就苟,能不惹事绝不惹事。 迷彩服走到安魁星面前,冰冷的枪管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他的肩膀,用蹩脚的中文问道: “中国人?” 安魁星缓缓抬起头,眼神看起来很茫然,看着对方的眼睛摇了摇头,用一种极其勉强的缅语嘟囔了一句“听不懂”,手依旧老实巴交地垂在身侧。 那个男人皱了皱眉,显然对安魁星的反应很不满意,又用缅语快速逼问了几句。 安魁星还是摇头,他是真听不懂,现在又不能问旁边的余庆。 貌桑立刻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冲过来,挡在安魁星身前,对着那个迷彩服一顿点头哈腰的解释,唾沫星子横飞。 那个男人听了几句,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貌桑,盯着安魁星看了几秒。 又转头盯着余庆看了几眼。 余庆适时地露出一脸憨傻的惊恐,配合得天衣无缝。 最终,那个男人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貌桑屁颠屁颠地跟出去,门没关严。 安魁星竖起耳朵,听见他们下楼,在外面又交谈了几句,声音伴随着雨声渐行渐远。 片刻后,一切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 很快,貌桑返了回来,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走了。”他的声音还在发颤,“他们去下一家了。今晚运气好,他们没搜身。” 安魁星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竹板腐朽的缝隙往外看。 七八个模糊的身影在雨幕中移动,正往村尾的方向晃悠。 他看似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石头根本没落地。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巡逻队见过他的脸,虽然脸上抹了泥巴做了伪装,但万一这帮人中途起了疑心,或者那个貌桑露了马脚,再杀个回马枪,非要强行带走他俩,势必会起冲突。 就算两人手快能解决这一波,可一旦枪响,就会引来更多的匪徒。 这里是赵温的地盘,这是几乎毫无疑问的事实。 “换个地方。” 安魁星转过身,盯着貌桑,语气不容置疑。 貌桑愣了一下:“换……换哪儿?” “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住?” 貌桑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 “有。在村头,我表姐家。巡逻队已经查过了,应该不会再去,但她家很小。” “小没关系,安全就行。” 貌桑不再废话,在前面带路,一行人冒雨穿过泥泞的村子。 安魁星走在最后面,脚步很稳,但心里的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他一直在观察四周,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窗帘后偷窥的眼睛。 雨太大了,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厚重的水帘,什么都看不清。 貌桑的表姐家在村子最东边,靠近山坡。 竹楼比刚才那栋还要破败,一楼堆着发霉的木柴和生锈的农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貌桑上楼跟表姐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表姐没多问,抱着孩子下了楼,把房间让了出来,打了伞去了邻居家。 安魁星上了楼,靠在窗边,像一尊雕塑般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但内心,比这湿透的衣服更凉。 他根本就不信任貌桑。 即使这家伙收了钱,在缅北这种地方,钱也买不来信任,只能买来暂时的苟且。 刚才巡逻队来的时候,他的反应明显有破绽。 他太紧张了,紧张得像做贼心虚,不像是怕被盘问,更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在帮外人。 安魁星看了眼已经下楼的貌桑,暂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决定再等等看。 没有向导,在这缅北丛林里,还真不好找邱老八。 后半夜,雨势稍小。 安魁星迷迷糊糊睡着了,是那种极其浅层的睡眠。 虽然做不到像古代张飞那样睁着眼睛睡觉,但他那根警惕的神经,一直在线。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细碎的人声。 他猛地睁开眼,门口的余庆也几乎同时醒了,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动。 说话声不大,但很清晰。 是貌桑,在用缅语跟人说话。 对方的声音很低,这回,不是那种嚣张跋扈的巡逻队。 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不像是在闲聊,更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余庆率先像猫一样挪到窗口,这个角度,可以把楼下房间的动静尽收眼底。 安魁星悄悄移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貌桑,另一个不认识,穿着深色的雨衣,看不清脸。 两个人在低声说话,貌桑时不时往楼上看一眼,眼神闪烁,像是怕被人听见。 安魁星的心彻底沉下去了。 不用向余庆询问,他就知道,貌桑在出卖他们。 那个人可能是刚才巡逻队的,也可能是赵温武装的人,甚至可能是邱老八的人。 不管是谁,结果只有一个:他们暴露了。 他退回来,蹲在余庆旁边,压低声音:“他在出卖我们?” 余庆点点头,低声说: “是他表哥。想把咱俩抓起来,卖到电诈园去,每人至少值六万。” “啐,妈的,以为老子是吃干饭的?” 安魁星轻啐了一口,手摸到了腰间的刀,余庆也摸到了自己的刀。 两人都是玩刀的高手,在这样的环境里,即使两人都带了装了消音器的手枪,也尽量能不用就不用。 “准备走。”安魁星果断决定。 第430章 为电诈园开杀戒 余庆回身背上背包,顺手把安魁星的背包也递了过来。 安魁星缓步走到楼梯口,俯身往下看。 楼下的两人已经说完了话,穿雨衣的男人转身走出了院门 貌桑站在楼梯口,低着头,手指不停抠着衣角,明显在犹豫,在纠结。 安魁星没给他半分犹豫的机会。 他脚尖在竹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从楼梯上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 不等貌桑反应过来,他一步上前,左手死死掐住貌桑的脖子,右手发力,直接把人按在冰冷的竹墙上。 “你刚才跟谁说话?” 安魁星的声音很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貌桑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眼睛瞪得滚圆,手脚不停乱蹬,双手死死抓着安魁星的手腕,却半分都挣不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魁星微微松开一点手劲,留给他喘气的余地。 貌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不止,声音沙哑,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是我表哥……巴颂……他是赵温手下的小队长……” “刚才巡逻队回去,跟他说了,说我家里藏了外人。他知道我根本没有腊戍的亲戚,知道我在撒谎。” “他过来逼我,让我把收到的钱吐出来,还要把你们一起卖进电诈园。我……我没说你们的身份,没说你们来找邱老八,真的,我一个字都没说!” 安魁星盯着他的眼睛,正要再追问,眼角余光突然扫到院门外的丛林里,有黑影在动。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枪管在雨水中,泛着亮光。 他脸色瞬间一变,手上猛地收紧,拖着貌桑,大步往后退。 身边的余庆也同时察觉到了动静,低声喝了一句:“小心!” 话音未落,院门外的四个端着步枪的武装分子,大步冲进竹楼,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安魁星,扳机随时都能扣动。 “动手。” 安魁星低喝一声,声音刚落,动作已经先一步爆发。 他一脚踹开面前的貌桑,左手成刀,带着破风的力道,迎面劈在当头冲过来的武装分子咽喉上。 那人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脖子一歪,仰面栽倒在地。 右手同时出鞘,战术匕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寒光,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轨迹。 第二个冲上来的武装分子,刚抬起枪,喉咙就被一刀划开。 温热的血柱冲天而起,喷溅在竹楼的门板上,顺着缝隙往下淌。 余庆紧随其后,身形已经冲到了门口。 右手一扬,随身的飞刀破空而出,精准扎进第三个武装分子的咽喉,那人端着枪,直接软倒在地。 左手的短刀同时发力,狠狠插进第四个武装分子的胸膛,刀刃没入到底,干净利落。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之间。 被踹翻在地的貌桑,还趴在地上,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四个武装分子,已经全部横尸在地。 他甚至没看清两人是怎么出手的。 后面还有两个武装分子,见状瞬间慌了神,连忙端起枪,就要扣动扳机。 安魁星已经冲了过去,一步跨到面前,手刀狠狠劈在刚才和貌桑说话的巴颂脖颈上,巴颂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另一只手甩出手里的匕首,精准命中最后一个武装分子的咽喉,那人应声倒地。 余庆跟着冲出院门,快速扫视一圈周围的丛林,确认没有后续的人,才退回竹楼,拿起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守在门口,随时戒备。 前后不到三秒。 六个全副武装、端着步枪的亡命徒,就被安魁星和余庆全部放倒。 全程没开一枪。 貌桑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满地的尸体,看着地上流淌的鲜血,吓得魂都飞了。 他在缅北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杀人,见过火并,从来没见过这么狠、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的身手。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刚才竟然还想着,把这两个人卖给电诈园换钱。 简直是在阎王头上动土,嫌自己命长。 安魁星扫了一眼现场,刻意留了两个活口。 一个是晕过去的巴颂,一个是挨了一手刀的武装分子。 他要问话,要摸清楚赵温的底细,要摸清楚邱老八的具体位置,不能全靠貌桑这个两面三刀的混蛋。 安魁星示意余庆守住门口,自己转过身,匕首重新抵在貌桑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貌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想死吗?”安魁星的语气很淡,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貌桑连忙疯狂摇头,双手不停摆手,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哭着求饶: “别杀我!别杀我安老板!我是被逼的!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当场就会打死我,我没办法啊!” “把他弄醒。”安魁星抬了抬下巴,指向晕过去的巴颂。 貌桑连滚带爬地过去,连拖带拽,把巴颂弄进屋里,又从墙角舀了一瓢凉水,兜头盖脸泼在巴颂脸上。 凉水刺激,巴颂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睁眼,看到满地的尸体,看到抵在自己面前的匕首,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栽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小头目,当场就吓破了胆,浑身抖得比貌桑还厉害,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余庆蹲在他面前,用流利的缅语开始审问。 巴颂不敢隐瞒,问什么答什么。 他是赵温手下的一个小队长,今晚正好在电诈园区的营地值班。 巡逻队回去汇报之后,他立刻就起了疑心。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弟貌桑了,好吃懒做,贪财怕死,根本没有什么腊戍的远房亲戚,摆明了是藏了外人,想偷偷捞一笔。 缅北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捞钱的路子。 抓到一个中国人,卖到电诈园,少则几万币子,多则十几万。 要是碰到有点家底的,再联系家里赎人,能敲一笔更大的。 这种无本万利的买卖,巴颂做过不止一次,从来没失过手。 他当场就带了五个手下,摸过来准备抓人。 他计划着,把两人绑进电诈园,关进水牢,不听话就往死里打,直到榨干最后一分价值。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带了五个全副武装的人,手里全是自动步枪,还没等正式动手,就被人眨眼间放倒了,自己也被擒住,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余庆把审问出来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转告给安魁星。 安魁星眼神一凛,眼底的冷意更重。 电诈园。 又是电诈园。 这些人,靠着绑架国人、敲诈勒索、非法拘禁、暴力伤人发财,把无数国人骗进地狱,关在园子里,不听话就打,就断水断粮,就剁手指,就活埋,多少人死在缅北的丛林里,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眼前这些人,手上全是国人的血。 刚才他还想着隐忍,想着不惹事,现在只觉得,刚才忍得那口气,纯属多余。 第431章 你们被包围了 安魁星示意余庆,找了绳子,把巴颂和貌桑的双手捆在身后,另一个活口也被绑在竹柱上,嘴里塞上抹布,防止他乱叫。 地上的六把步枪,挑了两把状态最好的带上,剩下的全部拆了弹夹,带在身上。 所有东西收拾妥当,安魁星和余庆,押着巴颂和貌桑,正要推门出去。 就在这一刻,院门外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枪械撞针的咔哒声。 安魁星脸色骤变,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扑向身边的余庆,低吼一声:“趴下!” 砰! 一声枪响划破雨夜,子弹带着尖啸,精准打在刚才余庆站立的位置,直接穿透了竹板,木屑飞溅。 外面有狙击手。 两人一个就地滚翻,动作飞快,躲回竹楼内侧,避开了枪口的射击范围。 地上的巴颂,原本还一脸绝望,听到枪声,三角眼里瞬间亮起光,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拼命扭动身体。 被绑在柱子上的武装分子,也疯狂挣扎起来,等着外面的人冲进来,把两人干掉。 他们都清楚,自家的人,来了。 黑暗中,几道手电筒的强光,齐刷刷扫进竹楼,来回晃动,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门外传来那个迷彩服的声音,依旧是生硬的中文,带着嚣张的笑意: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出来吧,你们跑不掉了。” 安魁星瞬间明白,巴颂刚才根本没说实话。 他不止带了五个人,还留了后手,或者是刚才逃跑的人,跑回营地报了信,直接调了人过来围堵。 他们被包围了。 安魁星快速盘点了一下身上的装备。 一把56式步枪,一把消音手枪,三枚手雷。 56式用的是AK通用弹药,弹夹里满弹30发,身上还有两个备用弹夹,两人对付眼前的人,火力足够。 可麻烦的是,外面人数不明,狙击手占据高地,形成火力压制。 硬冲出去,就是活靶子。 一旦拖延时间,赵温的大部队源源不断赶来,两人会被彻底困死在这里,插翅难飞。 当务之急,是先打掉狙击手,破除火力压制,快速突围,绝不能拖。 安魁星贴着竹墙,压低声音,快速布置战术: “余庆,打开后门,往左侧扔东西制造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我从右侧绕后,先干掉狙击手。” “是。”余庆没有半分犹豫,低声应下。 余庆弯腰捡起墙角的一块石头,摸到后门,猛地拉开门,把石头狠狠往左侧的丛林里扔了出去,石头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边!在那边!” 外面的武装分子瞬间乱了,好几个人缅语大喊着,端着枪,往左侧冲了过去,手电筒的光束也全部跟了过去,右侧的高地,瞬间露出空当。 安魁星抓住这个瞬间,猛地拉开后门,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 借着灌木丛和雨夜的掩护,快速摸向右侧的高地。 高地上的草丛里,果然一个武装分子正趴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杆大狙,注意力全被左侧的动静吸引,丝毫没有察觉到,死神已经摸到了他的背后。 安魁星悄悄靠近,一步跨过去,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抱住他的脑袋,狠狠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颈椎当场断裂,声音被雨声彻底掩盖。 狙击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没了气息。 安魁星稳稳接住他手里的狙击步枪,趴在他刚才的位置,瞄准下面还在雨中胡乱搜索的黑影。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净利落。 三个武装分子,应声倒地,其中一个正是那个迷彩服。 剩下的人瞬间慌了神,四处乱窜,嘴里大喊着缅语,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根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打过来的,只觉得暗处有杀神,专挑脑袋打。 竹楼里的余庆,抓住这个机会,从后门闪身出来,端着步枪,精准点射。 砰砰两声,又放倒两个目力可及的武装分子。 安魁星收枪,从高地上下来,快步往竹楼的方向靠拢,和余庆形成合围。 混乱之中,地上的巴颂,竟然偷偷磨断了手上的绳子。 他解开了柱子上的同伙,两人看都没看吓傻的貌桑一眼,转身冲出竹楼,一头扎进丛林里,拼命往营地的方向跑。 他们想跑回去报信,想带更多的人过来,把两人碎尸万段。 安魁星和余庆,几乎同时举枪。 砰砰两声枪响。 两人后背各中两枪,一头栽进泥水里,挣扎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枪声落下,雨夜再次恢复安静。 黑暗中,其余的武装分子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躲起来了。 那个迷彩服被灭,群龙无首。 安魁星退回竹楼,背上自己的背包,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浑身抖成一团的貌桑。 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貌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停磕头,额头撞在竹板上,咚咚作响,哭着求饶: “安老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也是被逼的,我要是不配合他们,他们真的会杀了我!求你别杀我!” “我知道你贪钱,我也知道你怕死。” 安魁星语气冷冽,“这是最后一次。再敢耍花样,再敢偷偷通风报信,下次死的,就是你。” 貌桑疯狂点头,头都磕破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全听安老板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马上带我们离开这个村子,找一个绝对隐蔽、没人能找到的地方。今晚后半夜,必须摸到邱老八藏身的矿场附近,耽误一分钟,我就卸你一条胳膊。” 貌桑刚才亲眼见过,这个人说杀人,就真的会杀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地方!” 貌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从这翻过一座山,半山腰有个山洞,很少有人去,绝对安全。我们在那里躲到后半夜,等矿场的守卫松懈了,那个时候过去,最稳妥。” 三人不再停留,趁着雨夜的掩护,快速离开了这栋血腥的竹楼,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迈萨村,沿着山林的小路,往深山的方向走。 安魁星照例断后,警惕地察看身后是否有追兵。 雨还在下,山路越来越泥泞,越来越陡峭,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密,时不时有不知名的野兽从树林里窜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貌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前走,生怕后面有追兵追上来。 走了足足半个小时,三人终于来到一处半山腰的山洞前。 洞口被厚厚的野生藤蔓死死遮挡着,层层叠叠,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个山洞。 安魁星率先拨开藤蔓,弯腰走了进去。 第432章 从山洞到矿洞 山洞不大,里面却很干燥,地上铺着一层枯草,应该是之前进山的猎人留下的。 没有异味,没有积水,也没有其他人员活动的痕迹,足够隐蔽,足够安全。 余庆点亮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光束扫过整个山洞,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对着安魁星点了点头。 “就是这里了安老板,这个山洞,除了附近几个老猎人,没人知道,绝对安全。” 貌桑喘着粗气,瘫坐在干草上,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冷汗,怀里还死死抱着之前安魁星给他的那半袋美金,一刻都不肯松手。 安魁星点了点头,示意余庆守在洞口。 藤蔓半掩,方便他随时观察外面的动静,手里的枪始终处于待击发状态。 安魁星则靠在山洞的石壁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不停梳理着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他们在迈萨村,连杀赵温两拨手下,前后十几号人,动静绝对不算小。 赵温在这片山区经营多年,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死了这么多手下,天亮后,绝对会发疯一样搜山,整个迈萨村周围,方圆十几里,都会被彻底封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会不会惊动邱老八。 邱老八能从国内一路逃到缅北,躲在赵温的地盘上,本身就狡猾多疑,谨小慎微。 一旦他听到风声,知道有国内的人摸进山里,还和赵温的人交了手,绝对会立刻转移,甚至直接逃出缅北,彻底消失。 到时候,再想找到他,比登天还难。 安魁星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今晚这场惊心动魄的竹楼厮杀,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仗,真正的死局,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他拿出手机,开机。 没信号。 调到卫星通讯模式,给张参谋发了一条信息。 【早五点去矿场,抓捕邱老八。见两颗红色信号弹,即来接应。】 发完,他关闭手机。靠在石壁上眯上了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转眼就到了后半夜三点。 安魁星睁开眼,从背包里掏出GpS,看了一眼坐标。 矿场的位置已经标记好了,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翻过前面那座山,再穿过一片橡胶林,就到了。 路不长,但走起来不容易。 他收起GpS,看向山洞外。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树叶上,亮晶晶的。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像是夜枭。 余庆靠在洞口,握着枪,一动不动。 安魁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出发,去矿场。” 貌桑不敢怠慢,连滚带爬起身,带着安魁星和余庆,往废弃玉石矿的方向走。 山路依旧泥泞,三人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貌桑对这里的路况很熟悉,避开了所有的陷阱和巡逻的人,一路畅通无阻。 约莫走了一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废弃玉石矿的轮廓。 矿场很大,到处都是废弃的矿渣和破旧的设备,矿洞的入口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巴,等着猎物送上门。 矿场周围,有几个手持步枪的男人在巡逻,来回走动,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安老板,就是这里了。” 貌桑压低声音,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邱老八就藏在最里面的矿洞里,外面有四个人巡逻,每半个小时换一次班。里面还有十来个人,都在矿洞里休息,防守不算太严。” 安魁星点了点头,示意余庆和貌桑躲在石头后面,自己则悄悄探出头,观察着巡逻的人。 四个巡逻的人,分散在矿场的四周,彼此距离很远,防守有漏洞。 他心里盘算着,先解决掉巡逻的人,再进入矿洞,抓捕邱老八。 “余庆,你去解决左边两个,我去解决右边两个,动作要快,别惊动里面的人。” 安魁星压低声音,对余庆说道。 “好。”余庆点了点头,悄悄绕到左边,趁着第一个巡逻的人转身的瞬间,冲了过去,捂住他的嘴,一刀刺进他的胸口,那人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倒了下去。 余庆随即快速向另一个巡逻的人移动。 摸到半路,被那人发现,刚想喊出声,余庆甩手一枪。 一声轻微的噗声,是消音枪口发出的。 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安魁星也绕到右边,趁着巡逻的人低头抽烟的瞬间,捂嘴,出刀,抹脖子,一气呵成。 另一个巡逻的人反应过来,转身想要开枪,被安魁星手腕一抖,飞刀飞出,正中咽喉。 那人瘫软在地,安魁星紧接着又用消音手枪补了一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短短一分钟,四个巡逻的人就被全部解决。 安魁星示意余庆和貌桑过来,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矿场,朝着矿洞的入口走去。 矿洞的入口很大,黑漆漆的,里面隐约传来阵阵鼾声,显然,里面的人都睡着了。 安魁星点燃手电筒,照亮了矿洞的内部。 矿洞很深,两边的墙壁上布满了碎石,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具和包装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烟草的味道。 三人小心翼翼地往里走,脚步声很轻,尽量不惊动里面的人。 走了约莫一百多米,矿洞分成了两个岔路口。 貌桑压低声音:“安老板,左边的岔路是堆放物品的,有三个人在那边。右边的岔路,就是邱老八休息的地方,里面还有两个他的手下。” 安魁星点了点头,示意余庆带着貌桑守在岔路口,防止里面的人逃跑,自己则朝着右边的岔路口摸了过去。 越往里走,鼾声越大,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呻吟声。 安魁星放慢脚步,悄悄靠近,只见一个宽敞的洞穴里,邱老八正搂着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睡得很香。 外间屋里,躺着两个抱着自动步枪的男人,也在熟睡。 安魁星眼神一冷,悄悄走进外间屋。 其中一个男人察觉到什么,醒过来,刚要喊。 噗…… 消音器冒出蓝烟。 那男人归西。 安魁星又对着另一个男人的胸口直接两枪,送他上路。 随后,他来到里面的山洞,缓缓靠近木板床。 安魁星低头确认那人的脸。 一条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没错,就是他要找的邱老八。 安魁星伸手,一把捂住他的嘴。 邱老八猛地睁开眼,眼神从迷糊变成惊恐,手往枕头底下摸。 第433章 生擒邱老八 邱老八下意识地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枪。 安魁星哪能给他机会, 一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一翻。 “哎呀……” 邱老八惨叫一声,手不得不背了过去。 如果身体配合得慢点,他的手腕肯定会因承受不住这物理的极限而折断。 一把“黑星”手枪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旁边那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尖叫着,手捂胸口缩到床头,浑身发抖,惊恐地看着发生的一切。 “别动。” 安魁星的声音冰冷坚硬,贴着邱老八的耳朵, “动一下,就死。” 邱老八被控制住,身体剧烈地颤抖,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瞳孔里全是恐惧。 他想求饶,嘴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像被踩住脖子的老鼠。 安魁星毫不客气,把他从床上像拖死狗一样拽下来,反手拧过另一只胳膊。 邱老八疼得浑身抽搐,胳膊被拧得几乎要脱臼,却不敢哼一声。 安魁星从口袋里摸出扎带,勒住他的手腕,勒得邱老八手腕发红,又拿出手铐,双重锁住,确保他没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邱老八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神里的嚣张劲彻底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躲在这么隐蔽的矿洞里,还有这么多人守着,怎么会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进来,还一招就制住了自己。 安魁星把他推到墙角,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刀疤脸,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张脸他不陌生。 在红色通缉令上,在边境的协查通报上,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 现在活生生地蹲在他面前,像一条被拎住了七寸的蛇。 “邱老八,知道我是谁吗?” 邱老八的眼睛在安魁星脸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琢磨安魁星的身份。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摇了摇头。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 安魁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听起来又很冷, “你在正阳县,让人开泥头车撞的人,是我老大。你差点撞死他,另一个女人,现在医院躺着,植物人。我来抓你,回去算账。” 这话一出,邱老八的脸瞬间惨白,浑身的颤抖更厉害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是陆云峰的人,是来索命的。 他在正阳县做的那些事,自己最清楚。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 那个陆云峰,一个小小的县委办主任,怎么有这么大的能量,竟然追到缅北来,还能精准找到自己的藏身之处。 安魁星站起身,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女人吓得连连往后缩,嘴里不停地嚷着。 虽然安魁星听不懂缅语,但从她脸上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上,分明是在求饶。 安魁星没理她,找了根绳子,简单把她绑在床头,扔在一边。 安魁星站起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吃剩的碗筷和几个空酒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烟味,夹杂着矿洞里的硫磺味,十分难闻。 邱老八蹲在墙角,眼珠转了转,心里打起了算盘。 他知道,硬拼肯定不行,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是狠角色,只能用钱收买。 他语气忽然变得谄媚起来,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扭曲,像一条蠕动的虫子。 “哥们儿,误会,全是误会!我不该对付你的老大。你开个价,放了我,包你一辈子荣华富贵。三百万,不,五百万。我邱老八说话算数,现金,当场兑现。” 安魁星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五百万?你拿我当要饭的?” 邱老八以为安魁星嫌钱少,连忙加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八百万!我给你八百万!不够我再加,一千万也行!只要你放了我,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包你一辈子荣华富贵,比跟着陆云峰混强多了,你犯不着为了他,跟我拼命啊!”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安魁星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语气里满是嘲讽, “你那点糟钱,就想让我背叛我的老大,简直他妈的做梦!跟你这种杂碎谈条件,简直是侮辱老子。” “今天遇上老子,你死定了。回去算账,算完账该判判,该枪毙枪毙,别白费力气了。” 邱老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油盐不进,一千万都打动不了他。 他心里的恐惧更甚,却依旧不死心,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矿洞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声很重,很杂乱,在狭窄的矿道里回荡。 紧接着,就是几声清脆的枪响。 “砰!砰!砰!” 枪声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邱老八的眼里顿时现出精光来,他冷笑着看着安魁星,嘴角的刀疤挤成一个得意的弧度。 “兄弟,听见了吧?我的人来了。现在放了我,我饶你一命。不放,你休想活着走出这片丛林。赵温手下百十条枪,你能打几个?” 安魁星并不理会。 他从桌上找了块满是油污的破布,团成一团。 照着邱老八的肚子就是一拳。 “啊……唔” 邱老八张大嘴巴,痛叫声还没彻底出来,安魁星手里的破布,已经塞进他的嘴里。 邱老八的嘴被撑得鼓起来,破抹布的味儿熏得他想吐,却又吐不出。 想骂,也骂不出,眼睛瞪得溜圆,像牛铃一样,里面全是愤怒和不甘。 安魁星一手拿枪,一手持手电,押着双手铐在身后的邱老八往出口走。 手电的光在矿道里晃动,照亮了凹凸不平的墙壁和头顶垂下来的石笋。 两边的石壁上渗着水,湿漉漉的,空气又潮又闷,呼吸都带着一股硫磺味。 邱老八在前面走,脚步踉跄,好几次踩到碎石差点摔倒。 安魁星在后面推着他,手电的光一直在前面扫,照亮脚下的路。 走了大概几十米,前面出现了那个交叉口。 手电的光扫过去,安魁星看见了余庆的影子。 余庆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枪口指向左边的矿道,从石头的缝隙里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貌桑匍匐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半袋美金,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看见安魁星过来,余庆站了起来,冲他做了个手势: 安全,但前面有情况。 安魁星把邱老八推到矿洞一角,让他蹲下。 邱老八只好蹲在那儿,嘴里塞着破布,手被铐着,像一条被拴在树桩上的狗。 “怎么回事?”安魁星压低声音。 “仓库那边的人要出来换岗,发现了我们。” 余庆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们手里有家伙,三个人,二话不说就开了枪。我打掉了两个,另一个往回跑,我追进去补了一枪,全撂倒了。” 安魁星点了点头,看向那个洞口。 “还有,你看看这个。” 余庆拿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第434章 牵扯出的大交易 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袋白色的粉末,袋口封着,上面印着看不懂的缅文字。 安魁星接过袋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毒品。”他不用打开就知道这是什么。 他在边境待过,这种东西见过无数次。 余庆点点头,“海洛因。纯度不低。仓库里还有一些,我大概看了看,加起来至少几十公斤。” 安魁星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看向貌桑,貌桑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抖。 “貌桑,滚过来。” 貌桑抬起头,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手脚并用地爬过来。 “安……安老板,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这里有毒品,我真的不知道……” 安魁星一把卡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洞壁上。 “邱老八为什么躲在这个矿洞里?赵温为什么给他派人警戒?你最好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再敢耍花样,我就把你扔在这儿,让赵温的人来收拾你。” 貌桑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石灰。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磕磕巴巴地说: “我……我说,我全说。邱老八他……他以前在金三角一带贩毒,后来因为三方火并,才跑到了内地躲风头。” “在正阳县惹了事后,他又回到这里,干回老本行,继续贩毒。” “赵温在这一带,电诈就是个副业,主业其实是贩毒,赚的比电诈多得多。” “这次他跟赵温达成了交易,由他搭线,把赵温手里的毒品卖给外面的势力。” “他躲在这个山洞里,也是为了等外边的人来接头。赵温派人给他警戒,也是怕货被人抢了,怕交易出问题。” 安魁星松开手,貌桑像一摊烂泥一样滑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眼里满是恐惧,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样。 “我……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来送死的,国内来两个人,想抓邱老八,简直是天方夜谭。” “凭着赵温的势力,你们可能连邱老八的面都没见着,命就没了。我无所谓,我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充当所谓的线人赚点钱。没想到……没想到你们……” 他抬起头,看着安魁星和余庆,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没想到你们简直是……是杀神。昨晚在迈萨村,我表哥本来劝我,想把你们卖到电诈园,再赚一笔钱。可你们……”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两次出手,十几个人就交代了。我……我没办法,只能被逼着带你们来矿场。” “我真的不知道,这里就是邱老八的藏毒窝,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来啊!” 貌桑说完,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安魁星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贩毒在缅北虽然常见,但眼前这两个人,连赵温的人都敢杀,肯定不会放过他这个知情不报的人。 被堵着嘴的邱老八,听到貌桑的话,气得眼睛都红了,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呜呜的怒吼。 眼神死死盯着貌桑,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贪财怕死的家伙,竟然把什么都招了。 安魁星和余庆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默契。 他们本来只是来抓邱老八,没想到,竟然意外撞破了赵温的贩毒窝点,还牵扯出这么大的交易。 这里绝对不能久留。 枪声一响,赵温的人很快就会围过来,把这片山林翻个底朝天。 他们带着邱老八这个累赘,走不快,一旦被困住,就算身手再厉害,也很难突围。 “余庆,把仓库里的毒品处理掉。” 安魁星的声音很稳,“能烧的烧,能毁的毁。别留给那帮毒贩子害人。” 余庆点了点头,押着貌桑往左边的矿道走,貌桑不敢反抗,只能乖乖跟着,帮忙搬毒品。 安魁星站在交叉口,手电的光照在左边的矿洞,耳朵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矿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倒计时。 很快,几袋白色粉末就被搬到了交叉口,堆在一起,足足有几十公斤。 安魁星看了一眼,对着余庆说: “找些干柴和汽油,高温焚烧,烧干净。” 他之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见过专业的毒品销毁流程。 高温焚烧能彻底将毒品分解,不会留下残留,也不会对环境造成太大影响。 在这种废弃矿洞里,这种方法最可行也最安全。 余庆立刻行动起来,在矿洞里找了些干燥的木柴,又从邱老八的藏身之处找到了几桶汽油,倒在木柴和毒品上。 安魁星拉着邱老八,往后退了几步,确保不会被火焰波及。 余庆点燃打火机,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火焰瞬间燃起,吞噬了木柴和毒品,白色的粉末在高温下快速燃烧,冒出黑色的浓烟,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矿洞里。 貌桑和邱老八看着燃烧的毒品,心疼得直抽抽。 他们知道,这些毒品值多少钱,要是能拿到手,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可他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被烧干净。 不等毒品彻底烧完,安魁星和余庆拽着邱老八,押着貌桑钻出矿道。 安魁星对貌桑命令: “带我们去山神庙,到了地方,我放了你,再给你另一半钱。要是再敢耍花样,或者带错路,我直接让你去见阎王。” 貌桑连忙点头,头都不敢抬:“不敢,我一定带你们去,绝对不耍花样,绝对带对路。”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两个煞神送走,拿到钱,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不跟这些人打交道。 矿洞外,雨已经停了,天刚蒙蒙亮,黑暗正在渐渐散去,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山路泥泞不堪,脚下全是碎石和烂泥,走起来格外费劲。 安魁星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信号微弱,他调出张参谋的头像,发了一条卫星消息: 【邱老八已抓获,正从矿洞往边境靠拢。见两发信号弹,立刻支援。】 发送成功后,安魁星把手机揣回口袋,押着邱老八,跟着貌桑,沿着偏僻的山路,往边境方向疾走。 第435章 没资格,那就挣回来 余庆走在最后,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手里的枪始终处于待击发状态。 他的双目扫过两边的灌木丛,扫过头顶的树冠,扫过身后黑黢黢的山路。 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邱老八被拽着往前走,塞着破布的嘴里依旧呜呜作响,眼神里满是不安分。 他时不时看向周围的环境,心里悄悄盘算着怎么趁乱逃跑。 他不想被带回国内接受法律的制裁,那里的待遇,他可遭受过。 他宁愿死在缅北,也不想蹲一辈子大牢。 貌桑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避开泥泞的路段,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安魁星和余庆。 生怕他们突然改变主意,杀了自己。 他心里清楚,这两人,杀赵温的人眼皮都不眨一下,弄死他,跟玩一样。 为了保命,他现在也必须老实。 而且,他还知道,赵温肯定已经在找他们了,这条通往边境的山路虽然偏僻,但也不一定安全。 脚下的山路越来越陡,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光线也变得昏暗起来。 晨曦被云层遮住,树冠把天空盖得严严实实,安魁星打开手电,照亮前面的路。 爬上一个半山腰,安魁星示意貌桑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远处的矿场一片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手电的光,没有脚步声,没有狗叫,也没有人追来。 他心里有些纳闷,赵温怎么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几十公斤的货被毁了,十几个人死了,这笔账就这么算了? 不对劲。 他在边境待过,知道赵温那种人,吃了亏不可能不找补,不把场子找回来,他在这一带就没法混了。 “快走。”他转回头,压低声音。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翻过一个山头,貌桑指着前面一片黑黢黢的山谷说: “穿过那个山谷,翻过前面那个山坡,就是橡胶林。过了橡胶林就是山神庙那个坡。” 安魁星点了点头。 他的手握紧了枪,手心出了汗,枪柄湿滑,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搭着,随时可以击发。 快到谷底时,安魁星猛地顿住,抬手示意停下。 他侧身靠在一棵树上,眼睛在晨曦中眯了起来,盯着前方的一片灌木丛。 周围太安静了,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声响,连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能在山谷里荡出回声。 这种安静,安魁星在边境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太熟悉了。 这不是自然的安静,是被人压住的安静。 有人在故意屏住呼吸,有人在故意放轻脚步,有人在黑暗中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是杀气。 安魁星猛地顿住脚步,右手瞬间抬起,对着身后的余庆和貌桑,狠狠往下一压,示意所有人立刻停下,原地隐蔽。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两侧的灌木丛。 晚了。 一声尖锐的胡哨,猛地划破山谷的死寂。 下一秒,两侧的树林里、灌木丛中、山坡上,瞬间涌出几十道黑影,动作飞快,阵型严密。 前后不过三秒,就把四人团团围在谷底正中,堵死了所有前进和后退的路。 黑压压一片,至少三四十个,手里都端着枪。 有56式步枪,有AK-47,有 shotgun,枪管在晨曦的光里反着冷光,枪口齐刷刷对准中间的四人。 安魁星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赵温根本不是没追上来,是早就算准了他们的路线,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们闯进来。 被按在地上的邱老八,看到这密密麻麻的自己人,眼睛瞬间亮了。 狂喜的光芒从眼底炸开,整个人瞬间疯了一样拼命扭动身体,嘴里的呜呜声急促又兴奋,不停朝着山坡上的方向磕头,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催促对方赶紧动手,把他救出去。 山坡上的人群缓缓分开一条路。 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光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嘴里叼着半截雪茄,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 正是赵温。 他站在高处,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底被围住的三人,嘴角翘着,笑容里全是猫捉老鼠的戏谑,像一只已经把猎物逼到死角的秃鹫,胜券在握。 他操着不太流利的国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你们两个中国人,胆子不小。敢在我赵温的地盘上杀人,烧我的货,还敢绑我的贵客。真当缅北是你们国内,能随便撒野?” 安魁星没说话,也没慌。 他反手一拽,把邱老八直接拽到自己身前,用身体死死护住,整个人躲在邱老八身后,左手握紧步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邱老八现在就是他的人质,也是他唯一的筹码。 赵温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邱老八,又落回安魁星和余庆身上,突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两个中国人,两把枪,干掉我十几个兄弟,还端了我的藏毒窝。身手确实不错,是块好料。” 赵温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语气里带着招揽的意味, “怎么样,别给国内卖命了。跟我干,我给你开十倍的价钱。一个月十万美金,现结,不拖不欠。”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诱惑更重:“在我这里,你就是二把手,要钱有钱,要女人有女人,要地盘有地盘。比你在国内当大头兵,拿那点死工资,强一万倍。” 周围的武装分子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全是戏谑,看着安魁星的目光,像看一个不识抬举的傻子。 安魁星的目光扫过山坡上的枪手,在心里快速数了一下人数。 左边大概十五个,右边二十个左右,正面还有七八个。 火力太悬殊了,正面对射他们撑不过一分钟。 安魁星又看向赵温,看着那张油腻的脸,看着那双贪婪的眼睛,看着那条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的金链子,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陆云峰,想起陆云峰躺在救护担架上脸色苍白的模样。 想起唐韵诗,想起她在车里,张着手臂拼死拥抱的姿势。 想起福伯在电话里说“你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时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声音。 他这次来缅北,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将功补过,是为了把害了老大、害了整个团队的邱老八带回去,给陆云峰一个交代,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果不是他大意,陆云峰不会出事。 如果不是他反应慢了半拍,那辆泥头车根本撞不上奔驰。 安魁星在心里反复复盘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该死。 福伯说“你没资格待在少爷身边了”,他不服,但他知道福伯说得对。 没资格,那就挣回来。 抓不到邱老八,他这辈子都不配再叫陆云峰一声“老大”。 今天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可能把邱老八留下,更不可能跟眼前这个手上沾满国人人血、靠着电诈和贩毒发家的杂碎同流合污。 第436章 喋血山谷 安魁星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传遍整个山谷: “邱老八害了我老大,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我必须带回国。你现在让开路,放我们走,今晚的事,既往不咎。” “你的货是我们在窝点里就地销毁的,那是你的人先动的手,我们属于自卫。你非要拦我,就是和整个中国执法系统作对。四大家族的后果,你清楚。” 这话一出,山坡上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赵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的金链子晃个不停,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中国执法?” 赵温收住笑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戾气拉满, “在缅北这一亩三分地,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王法,我就是天。别说中国公安,就算是你们的军队过来,我也敢跟他们碰一碰。” 他抬起右手,狠狠往下一挥。 山坡上、山谷两侧的武装分子,齐刷刷抬起枪,四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安魁星和余庆。 他们的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只等赵温一声令下,就会把两人打成筛子。 “魁星哥,怎么办?” 余庆压低声音,靠在安魁星身边,步枪已经对准了山坡上的目标,手心全是汗。 他们只有两个人,两把枪,对方四十多人,全是自动武器,占据地形优势。 冲出去的概率不到两成,但留在这里的概率是零。 “冲出去。” 安魁星眼神一狠,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压得极低, “邱老八绝对不能丢,死也要把他带出去。” 他对着余庆飞快使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发力,拽着邱老八,猛地一个就地滚翻,直接冲进了旁边的山沟里。 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瞬间避开了所有枪口的正面瞄准。 几乎是同时,安魁星摸出别在腰后的信号枪,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砰!砰! 两发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冲破晨雾,在天空中炸开两团耀眼的红光,在昏暗的山谷里,格外醒目。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赵温脸色一变,厉声大喊: “开枪!打死他们!别让他们发信号!” 密集的枪声瞬间炸响。 哒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来,打在岩石上、树干上、地面上,碎石飞溅,木屑横飞,整个山谷瞬间被枪声和硝烟吞没。 安魁星和余庆死死缩在岩石后面,等第一波弹雨过去,立刻起身反击。 砰!砰!砰! 安魁星的枪法极准,每一次扣动扳机,必有一个武装分子应声倒地,枪枪命中要害。 余庆紧随其后,突击步枪稳定喷吐着火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两人依托狭窄的地形,硬生生挡住了第一波冲锋。 可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立刻有人补上来,源源不断地往山沟里冲,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根本没有死角。 两人的子弹消耗得极快,身上很快就添了伤口。 安魁星的胳膊被流弹擦过,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依旧稳定射击,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安哥,子弹不多了!” 余庆大喊一声,抬手放倒一个冲过来的匪徒,胳膊上也中了一枪,动作顿了一下, “再这么耗下去,我们撑不了十分钟!” 他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个弹匣,换上,“咔嗒”一声,推弹上膛。 “再坚持一下,张参谋收到信号,很快就到!” 安魁星大喊着,抬手一枪,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匪徒。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弹匣,还剩两个。 手枪还有十几发。 手雷还有三枚。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传来。 余庆身体猛地一震,膝盖一软,直接倒在了岩石后。 一颗子弹,命中了他的大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把裤子染得透湿。 “余庆!”安魁星目眦欲裂,转身就要冲过去。 密集的弹雨扫了过来,打在他身前的岩石上,火星四溅,硬生生把他逼了回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庆倒在那里,无法动弹。 “安哥,别过来!别管我!” 余庆靠在岩石后,脸色惨白,疼得浑身冷汗,却依旧握紧手里的枪,对着冲过来的匪徒不停射击,死死守住缺口, “你带着邱老八走,完成任务,别管我!” “放屁!” 安魁星咬着牙,眼睛红得吓人,抬手连开三枪,放倒三个逼近的匪徒, “要走一起走,要死死一块,我不可能丢下你。” 他趁着对方弹雨减弱的间隙,猛地冲出去,弯腰拽起余庆,半扶半架着,把人拖到更厚实的巨石后面,快速检查伤口。 子弹贯穿大腿,伤到了肌肉,根本没法走路,再拖下去,只会失血过多休克。 匪徒的包围圈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清晰,子弹已经打到了脚边。 绝境。 真正的死局。 安魁星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伸手从余庆的背包里摸出那三枚手雷,挨个拉开保险环,盯着冲在最前面的匪徒人群,扔了出去。 轰!轰!轰! 三声巨响接连炸开,冲击波席卷开来,弹片横飞,当场炸翻了七八个匪徒,剩下的人瞬间被烟雾挡住,冲锋的势头顿住。 “走!往后撤!” 安魁星架着余庆,借着烟雾掩护,往后快速撤退。 混乱之中,趴在地上的貌桑,早就吓破了胆。 他很清楚,今天不管是赵温赢,还是安魁星赢,他都活不了。 帮着安魁星端了赵温的窝点,赵温抓住他,肯定会把他活剐了。 要是被乱枪打死,更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趁着烟雾和枪战的混乱,他猛地一缩身体,钻进旁边的灌木丛,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往丛林深处疯跑, 连掉在地上的美金都顾不上捡,只想保住一条命。 余庆看到他要跑,抬手就要开枪。 安魁星伸手示意,摇了摇头:“让他跑。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物,没用了。” 现在不是纠结貌桑的时候,他们能不能活过接下来的几分钟,都是未知数。 匪徒再次冲了上来,弹雨更密集,两人已经退到了山沟尽头,再也没有退路。 余庆靠在石头上,已经做好了最后一刻的准备,握紧了手里的最后一个弹夹。 安魁星挡在他身前,步枪对准前方,眼睛瞄着不远处的邱老八,眼神坚定。 他已经做好了死在这里的打算。 就算是死,也要拉着邱老八垫背,最后一刻,送他一颗子弹,绝不能让赵温抢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整个山谷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盖过了所有的枪声和喊杀声。 安魁星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第437章 真正的降维打击 晨雾被气流冲散,两架墨绿色的军用武装直升机,破开云层,朝着山谷的方向飞速驶来。 机身侧面、尾梁和尾翼的八一机徽,虽然采用了灰黑色低可视度的简化设计,但在晨光里却仍然醒目、甚至刺眼,让人热泪盈眶。 他们的天兵天将,来了。 山坡上的赵温,看到天空中的直升机,看到机身上的八一机徽,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失声大喊: “不好!是中国的正规军,快撤,赶紧撤!” 他横行缅北这么多年,欺负的都是手无寸铁的国人,对付的都是地方小武装,从来没见过真正的军用武装直升机,更没敢直面过中国的现役部队。 这一刻,他彻底怕了,魂都飞了。 可已经晚了。 两架直升机已经飞临山谷上空,稳稳悬停,机腹下的机载机枪,已经锁定了地面上的武装分子。 张参谋站在直升机舱门口,拿着扩音器,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山谷,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严: “地面所有武装人员,立刻放下武器,跪地投降!负隅顽抗者,就地正法!” 地面上的匪徒们,看到头顶的直升机,看到黑洞洞的机载机炮,瞬间吓破了胆。 刚才还嚣张跋扈、凶神恶煞的匪徒,此刻瞬间溃不成军,有的就地隐藏,更多的转身就往树林里跑,哪里还有半分斗志。 “开火。” 张参谋一声令下。 “突突突突突……” 两架武装直升机的机炮,同时喷吐着火舌,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机炮的声音和普通枪不一样,沉闷的,有力的,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地上。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射下来,打在泥土上溅起一人高的泥柱,打在石头上碎石横飞,打在树干上碗口粗的树齐刷刷断裂,咔嚓咔嚓的,像掰断干柴。 赵温的人马,立刻被打得人仰马翻。 有人被炸飞了,有人被打成了筛子,有人抱着头趴在地上不敢动,跑进树林里的更是哭爹喊娘疯狂逃窜。 山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顺着山坡往下流,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这就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国家力量。 “我靠……来得太及时了。” 余庆靠在石头上,看着天空中直升机上的八一标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浑身脱力。 “安魁星、余庆,趴下!规避火力!” 直升机上传来张参谋的大喊声。 安魁星立刻拉着余庆,压低身体,躲在巨石后面。 机炮扫过他们前面的那片灌木丛,草叶飞溅,泥土翻飞,藏在里面的几个匪徒被炸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被另一架直升机上的狙击手一一解决。 赵温早吓破了胆,在十几个匪徒的保护下,只恨爹娘少给他生了两条腿。 他的金链子跑丢了,雪茄也不知道扔哪儿了,光头上全是泥巴和树叶,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猪。 直升机悬停,张参谋命人放下软梯。 “安魁星!快上来!” “余庆大腿中弹贯穿伤,走不了!先下来两个人急救!” 安魁星抬头,迎着螺旋桨的狂风大喊。 两名带着红十字袖章的军医,立刻穿戴好索降装备,从直升机上速降下来。 落地就冲到余庆身边,打开急救箱,快速止血、消毒、包扎、固定伤口,动作专业又麻利。 就在所有人都忙着救援,清剿残余匪徒的混乱间隙。 安魁星眼角余光一扫,脸色瞬间一变。 原本趴在沟里的邱老八,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起来。 趁人不注意,滚进了旁边的山沟,连滚带爬,背着手已经跑出了百十米远,眼看就要钻进茂密的树林里。 只要进了树林,缅北的丛林一望无际,再想找他,比大海捞针还难。 这个混蛋,到死都不安分。 “想跑?” 安魁星眼神一冷,端起手里的56式步枪,抬枪、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一枪命中邱老八的右腿。 邱老八摇晃着就要摔倒,踉跄着扶着一棵树站住了,拖着伤腿继续往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蜥蜴,拼命往灌木丛里钻。 安魁星看着周围茂密的树林,如果冲过去抓他,难免要离开有利地形,暴露在残余匪徒的枪口下。 为了一个死有余辜的杂碎,值吗? 他犹豫了一秒,脑海里闪过陆云峰的脸,闪过唐韵诗的脸,闪过福伯的脸。 他眼神一凝,改了主意。 不值得。 这种人不配他再冒险,就算把他弄回去,也是浪费国家的司法资源。 他一移枪口,瞄准邱老八的后脑勺。 砰! 第二枪响起。 56式枪口冒出一团火光,正中邱老八的脑袋。 肉眼可见,那家伙的头盖骨被掀开,白色的、红色的东西溅了一地。 邱老八的身体像一只被抽空了的面粉袋,直挺挺地摔倒在地,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的腿抽动了两下,不动了。 作恶多端、潜逃境外、害过多条人命、跨境贩毒的邱老八,当场毙命。 安魁星放下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唯一的遗憾,没把活的带回去。 回头再向老大和福伯检讨吧! 他转身走回余庆身边,帮着军医把余庆固定在救援担架上,用升降索稳稳吊上直升机。 “安魁星,上来!”张参谋在直升机上喊。 直升机再次降下绳索,安魁星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握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山林,顺着绳索,登上直升机。 进了机舱,余庆靠在舱壁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是白,但眼睛里有光,像两盏灯。 见安魁星上来,他嘴角翘了一下,伸出手,握住安魁星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生死战友,共过命的情谊,在两个硬汉的心中流淌。 尤其是刚才余庆受伤后,安魁星骂他的那句“放屁”,现在回想起来,别提多美妙了。 “安哥,我们回家了。”余庆的声音有些抖。 安魁星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嗯。回家。” 直升机起飞,收起绳索,掉头往北飞。 另一架直升机跟在后面,两架直升机一前一后,在晨光里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 安魁星看着脚下渐渐远去的缅北大地,心中默默说道: “老大,我回来了。邱老八死了,唐总的仇报了。你放心养伤,等我回来,我亲自跟你请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信号满格。 他翻出福伯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福伯,邱老八死了。余庆受伤,已送医。任务完成,正在返回。请转告老大,让他放心。】 消息发出去,状态变成已送达。 他握着手机,等了几秒,没回复。 他知道,对待这种信息,福伯不会立刻回,福伯从来不立刻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舱壁上,闭上眼。 机舱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螺旋桨的轰鸣声。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安魁星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放松。 直升机飞过界碑,灰白色的石头在晨光里反着光,上面刻着“中国”两个字,鲜红的,像刚刷上去的漆。 安魁星睁开眼,看着那块界碑,看着界碑后面那片山林,看着山林后面那面迎风飘扬的国旗,眼眶湿润了。 直升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地面的山林越来越小,像一块绿色的绸布,被揉皱了,摊在那里。 安魁星闭上眼,呼吸平稳了下来,胸口的起伏也慢了下来。 他,累坏了。 第438章 都是正厅级 吉海机场贵宾厅。 简约的装修,却透着低调的奢华。 落地窗外,是起降的航班,厅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连脚步声都压得很轻,偶尔候机厅里的广播声,也会传来。 早上八点刚过,贵宾厅里就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场。 吉海市委书记韩齐正,带着秘书和市委秘书长,早早赶到这里。 秘书手里拎着四个印着本地老字号logo的礼盒,一看就是给人准备的特产。 韩齐正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官场的刻板,多了点分寸感。 他没让秘书长跟着进内厅,挥了挥手,让对方在门口等候,又接过秘书手里的东西,嘱咐秘书在外守着,不准任何人打扰。 自己则提着礼盒,轻手轻脚走进了苏婉清所在的隔间。 苏婉清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阔腿裤,没化妆,却气质出众。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她没喝,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水墨画上,画的是一棵松树,枝干虬曲,针叶苍翠,落款看不清。 福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一身黑色中山装,脚下放着苏婉清的随身行李箱,神情肃穆,却又透着几分随和,不像下属,更像陪着家人的长辈。 “老领导,打扰了。” 韩齐正笑着走上前,把礼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语气客气, “知道您要回京城,给老领导带了点吉海的特产,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您别嫌弃。” “这海参,是长海县野生的。这干贝,还有虾米,都是渔村里自己晒的,没加过东西。那罐子里是您爱吃的桔梗酱,您带回去尝尝,要是觉得好,我再让人寄。” 韩齐正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那几个纸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晚辈给长辈拜年时送上礼物的样子。 “快坐。” 苏婉清欠了欠身,示意他坐。 她姿态从容,没有因为对方是市委书记就刻意客套,这份松弛感,反倒让韩齐正心里多了几分敬畏。 待韩齐正坐下,服务员适时上前,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了句“您慢用”,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全程没敢多抬一次头。 能让市委书记亲自来送行,还如此恭敬的人,绝非普通人。 苏婉清看了一眼那些礼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齐正,你每次去京都都带东西,振邦说了好几次了,让你别破费。” “不破费不破费,都是自家产的,不值几个钱。” 韩齐正连忙摆手,脸上笑得诚恳, “老领导在部里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这就是一点心意。” 苏婉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入口清香。 闲聊两句家常,苏婉清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齐正,吉海市长的人选,后续还要多费心。陆家没别的意思,只希望能选个办实事、不玩虚的,能稳住吉海局面的人。” 韩齐正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往前倾了倾身子。 “老领导放心,您跟我说的话,我都记住了,到时候,我会去做。”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话题一转:“韩俊熙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韩齐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快速做着判断。 韩俊熙,省发改委副主任,正厅级。 他跟韩俊熙有过几次工作上的交集,但私交不深。 在这个节骨眼上,苏婉清突然问起韩俊熙,这绝对不是随口闲聊。 看来,关于吉海市未来市长的人选,上面可能已经有了意向,或者至少有目的的考察了。 虽然都是正厅级,可如果韩俊熙能成为省会城市的市长,那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员,上升的路径自然打开。 这在仕途上的意义,体制内的人都懂。 而且,如果由能干实事的韩俊熙来和自己搭班子,肯定比只会搞花架子的乔文栋,强不是一星半点。 对吉海的发展,也大有裨益。 他立刻调整坐姿,收起了几分客套,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 “韩主任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省发改委管项目,我们市里的几个大项目都经过他的手。” “他这个人业务能力很强,做事也公道,不卡不要,在下面的口碑不错。至于私生活方面,没听说过什么不好的传闻。” 苏婉清听着,嘴角又微微翘了一下: “昨天他去医院看云峰了,我不了解这个人,就多问一句。” 韩齐正心里一动。 正厅级的韩俊熙,亲自去医院看望一个县委办副主任? 这操作,比自己的四盒礼,重得太多。 目的不用说也知道,借助工作上的偶然接触,通过陆家公子住院的时机,表现一下。 这分明是想千方百计地拉近和陆家的关系,司马昭之心。 偏偏自己这个久在陆家圈子里,自诩为陆振邦老部下的市委书记,行动却落了下风。 这不能不令他汗颜。 韩齐正有些惶恐地开口: “老领导,其实这两天我一直想去医院看看云峰,但这身份……实在是怕给他添乱。” “您的顾虑是对的。” 苏婉清放下杯子,摇摇头: “齐正,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去医院看一个县委办副主任,明天的新闻头条就得炸锅。这对云峰以后的工作开展,非但没有好处,反而是一种捧杀。” 韩齐正张了张嘴。 他不得不承认苏婉清说得对。 他去了,新闻一报道,陆云峰在正阳县就没法干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市委书记亲自探望的人,谁还敢管他?谁还敢批评他?对陆云峰的成长没好处。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格局,看似在拒绝,实则是在为陆云峰铺路,不想让他因为背景太深而被孤立。 “老领导考虑得周全,是我欠考虑了。”韩齐正说。 苏婉清摆摆手: “你也是好意。等云峰调到市里了,你们经常见,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还是说回韩俊熙吧。” 韩齐正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说出的话,却带着明显的倾向性。 “韩主任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苏婉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贵宾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正在这时,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福伯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苏婉清身边,弯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韩齐正没听清,但他看见苏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了。 第439章 谁敢伸手,剁谁的爪子 苏婉清接过福伯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机还给福伯,抬起头看着韩齐正。 “齐正,境外抓捕行动有消息了。邱老八死了,参与行动的一人受了伤,正在医院治。” 韩齐正的眼睛也亮了。 哪怕他这位市委书记,心里也小小震撼了一下。 敢和陆家的公子作对,就算跑到境外,也照样抓捕击毙。 这能量,简直无敌。 “太好了。邱老八是那个指使泥头车司机撞人的?” “是。福伯的手下,负责云峰安全的安魁星越境去抓的,刚发过来消息。” 韩齐正虽然第一次听说安魁星的名字,但从苏婉清的口气中,知道是陆家的外卫。 这在京都世家的安全体系中,很普遍。 苏婉清看着他,语气重了几分: “首恶是死了,但案子还没完全结。剩下的,你督办一下。” 韩齐正的表情又严肃起来: “老领导放心,后面的事,我亲自盯着。无论是正阳县那边,还是涉及到市里,没人可以逍遥法外。” 苏婉清点点头,站了起来,福伯上前虚扶了一下。 韩齐正紧跟着站起。 她的目光落在韩齐正脸上,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齐正,听说鑫盛也算有点钱。陈建国那个人,在吉海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他肯定会想办法捞他儿子,买通这个买通那个,花钱消灾。你盯紧点,别让人在中间做手脚。” 韩齐正点了点头: “老领导放心,我亲自盯着。我要让他知道,不是所有人,他都能收买。只要我在吉海一天,谁敢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苏婉清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了,你这话够狠的。我走了,振邦还等我回去吃午饭。” 韩齐正连忙侧身让路,跟在苏婉清后面往外走。 福伯拎着那几个礼盒和小行李箱,走在她身后。 机场服务人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登机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韩齐正送到登机口,停下来,没再往前。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 “齐正,你回去吧。市里那么多事,别耽误了。” “老领导,您慢走。到了京都给我发个消息。” 苏婉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福伯跟在后面,韩齐正低声叮嘱:“老领导若有吩咐,随时打电话。” 福伯冲韩齐正点了点头,跟上苏婉清。 韩齐正站在登机口,看着苏婉清的身影消失在廊桥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秘书长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秘书跟在后面,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书记,苏主席走了?”秘书长问。 “走了。”韩齐正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苏婉清说的那句话,“别让人在中间做手脚。”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程然,我韩齐正。正阳县报上来的陈继业案子,你给我盯紧了。不管谁来找你说情,一律给我顶回去。这个案子要是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电话那头,市公安局长程然的声音很干脆。 “韩书记放心,案子我亲自盯着,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韩齐正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老吴,正阳县那个案子,你那边盯紧点。证据链不能出任何漏洞,检察院那边你亲自去对接,确保万无一失。”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韩齐正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上了高速。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路边的白杨树上,叶子黄了,在风里哗哗响。 头等舱里,苏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福伯坐在她旁边。 飞机还没起飞。 空姐走过来,问她要喝什么,她说要一杯白开水。 空姐端来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小桌板上。 “福伯。” “在。” “你给云峰打个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混小子,为了安魁星差点跟我急了,别让他担心。” 福伯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陆云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少爷,安魁星那边有消息了。邱老八死了,余庆受伤,已经送医了。任务完成了。” 福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云峰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知道了。安魁星呢?他没事吧?” “没事,他信息里没细说,估计会有些轻伤。等他到了京都,让他给你打电话。” “好。”陆云峰顿了顿,“福伯,你跟安魁星说,让他好好休息,别急着回来。把伤养好了再说。” “明白。”福伯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关了机。 苏婉清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昨天在医院里,柳玉茹拉着她的手说“韵诗会醒的”, 想起李雪松站在床边削苹果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想起韩馨予扎着马尾辫站在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 三个女孩,风采各异,都很出色。 可惜,她只能选李家闺女。 她有些同情儿子,也理解儿子的不容易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层,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 飞机起飞了,机身微微倾斜,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座椅上投下一片光影。 苏婉清盯着那片光影,脑子里又盘旋着韩齐正刚才说的话,“谁敢伸手,我剁谁的爪子。”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 福伯坐在旁边,闭着眼,像睡着了。 手机还握在手里,仿佛随时会接到命令一般。 窗外,云层在脚下铺开,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地面的城市越来越小,像一张摊开的地图,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苏婉清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她刚刚离开的土地,看着那些她刚刚见过的人。 韩齐正,黄展妍,李雪松,韩馨予,唐仲谦,柳玉茹,唐韵诗,还有那个躺在床上养伤的,自己的儿子陆云峰。 她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山川,心里想着,下次再来,应该就是过年了。 飞机穿过一层薄云,轻微颠簸了一下,然后平稳了。 苏婉清收回目光,拿起小桌板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福伯。” “在。”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炯炯。 “回去之后,你安排一下,让安魁星来家里吃个饭。他替云峰办了这么大的事,云峰不在,我和振邦得替他谢谢人家。” 福伯愣了一下。“夫人,安魁星只是一名外卫,而且还在处分期,按规矩不能……”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苏婉清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他替云峰去拼命,差点把命丢在缅北。咱们请他吃顿饭怎么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福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是,夫人。我去安排。” 苏婉清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像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阳光洒在机翼上,白亮亮的。 窗外的云海翻涌,像无数朵堆在一起,绵软,安静,无边无际。 第440章 怎么能比古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1章 什么时候学得油嘴滑舌了 李雪松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装着那个保温桶,保温桶旁边还有一个小袋子,鼓鼓囊囊的。 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小米粥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混着碱水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有食欲。 “来,小心烫。” 她把保温桶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碟子, 碟子里装着切成两半的咸鸭蛋,蛋黄红彤彤的,油都渗出来了,顺着蛋清往下淌。 又掏出一个小碗,碗里是肉丝炒榨菜,榨菜切得细细的,肉丝也切得细细的,拌在一起,看着就下饭。 还有两个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 陆云峰看着这一堆东西,眼睛亮了。 “你这是去进货了?” “你不是饿了吗?” 李雪松把馒头掰开,递给他, “多吃点,安魁星安全了,事情有了结果,心情也好了,把这几天的都补回来。” “我又不是猪。”陆云峰一边说,一边接过馒头。 咬了一大口,夹了一筷子肉丝炒榨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又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李雪松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 陆云峰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又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流油,咸香适口,配着小米粥,简直是人间美味。 其实,就是一顿普通的早餐,味道也没那么惊艳,一切全在人的心情。 陆云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情大好,自然吃起来格外的香。 他喝了一大口粥,粥熬得黏糊,入口顺滑,胃里暖洋洋的。 李雪松坐在床边,看着他吃,眼里全是满足。 陆云峰吃了几口,停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 “我不饿。” “都怪我,早上你拿回来早餐,我没吃,你也没胃口。”陆云峰把馒头递到她嘴边,“吃一口。” 李雪松往后躲了一下。“真不饿。” “吃一口。” 陆云峰的手坚持着,馒头就贴在她嘴唇边,热乎乎的,带着麦香。 李雪松看了他一眼,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了。 “再吃一口。” “够了够了,你吃你的。” 李雪松推了推他的手,他很坚决,她只好又咬了一口。 这次咬得大了一点,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陆云峰这才满意地收回手,自己继续吃。 他一边吃一边看她,看了好几秒。 “你瘦了。” 李雪松愣了一下。“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陆云峰喝了一口粥,“你也不好好吃饭,天天在医院陪着我,食堂的饭你不爱吃,外卖你也不点。你这么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李雪松摸了摸自己的脸。“瘦点好,瘦了穿裙子好看。” “你以前也不胖。” 陆云峰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雪松,你不用减肥。你这样刚刚好,再瘦就不好看了。” 李雪松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你管我胖不胖。” “我不管你谁管你?” 陆云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在白色的墙面上画了一个明亮的方块。 李雪松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床单上划过来划过去,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快吃,粥凉了。”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陆云峰拿起筷子,继续吃。 他吃得很慢,一口粥一口馒头,偶尔夹一筷子榨菜,偶尔咬一口咸鸭蛋。 他的目光一直在李雪松身上,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朵尖,看着她放回膝盖上的手指。 李雪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但她没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看见他的眼睛,就怕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就怕自己忍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凉风钻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驱散了脸上的热。 不一会,她听见动静,“吃完了?” 她没回头。 “吃完了。” 陆云峰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粥没喝完,留着你喝。” 李雪松转过身,走过来,拿起保温桶,把剩下的粥倒进碗里。 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的,甜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 陆云峰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这些天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倒水喂饭擦脸翻身,什么活都干了。 护士说她是家属,她没否认。 医生说她是家属,她也没否认。 她不是家属,但她比家属还家属。 他心里有点酸,有点甜,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雪松。” “嗯。” “等我能走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可劲儿吃。” 李雪松放下碗,看着他。 “你这是第几次说请我吃饭了?上次说的还没兑现,又欠一次。”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欠的还没还,这次又欠上了。欠着欠着就习惯了。” “你倒是会耍赖。” 李雪松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把碗放进保温桶,把床头柜收拾干净,用湿巾擦了擦桌面。 陆云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了。 她把保温桶盖好,把袋子系好,放在地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蛾眉轻轻一抖: “还看?” “嗯,好看。” 李雪松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窗台上康乃馨。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 “你每天都在油嘴滑舌,你自己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病房里回荡,传到了走廊里,林舟听见了,嘴角也翘了一下。 笑了一会儿,陆云峰收起了笑容,看着天花板。 “雪松。” “嗯。” “推我去看看唐韵诗,我想把喜讯告诉她。” 第442章 共同的愿望 李雪松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她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拉开虚掩的门,冲林舟招了招手。 林舟走进来。 “林舟,帮我把床推到隔壁病房,云峰要去看唐小姐。” 林舟点了点头,熟练地整理好病床,推着往外走。 李雪松跟在旁边,手扶着床沿。 走廊很安静,灯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陆云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块一块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唐韵诗的脸。 去看唐韵诗,是陆云峰每天的必修课。 不管身体多不舒服,不管心情怎样,他都会让李雪松和林舟推着他,去隔壁病房,陪唐韵诗说说话,看看她的情况。 虽然她一直昏迷不醒,但他相信,她一定能听见,或者能感知到。 安魁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邱老八伏法了,这样的喜讯,必须及时告诉她。 虽然不能让自己完全释怀,却多少可以冲淡对唐韵诗的愧疚。 唐韵诗的病房门关着。 李雪松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 “进来。” 李雪松推开门,侧身让开,林舟把床推了进去。 病房里的仪器还在嘀嘀响着,唐韵诗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嘴唇没有血色,后脑勺的纱布换过了,白得刺眼。 柳玉茹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 她的眼睛有些失神,头发散了几缕,在耳边垂着。 看见陆云峰的病床进来,她才站起来,把位置让开。 “阿姨。”陆云峰的声音很轻。 “来了。” 柳玉茹的声音有点哑,但脸上带着笑,笑里有疲惫,有心疼,也有对陆云峰的心疼, “你每天来看她,她都知道。医生说她有知觉,能听见我们说话。” 陆云峰的病床被推到唐韵诗的病床边。 他的目光落在唐韵诗苍白的脸上,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身上插着细细的输液管,整个人显得格外脆弱。 陆云峰轻轻握住唐韵诗冰冷的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韵诗,我来看你了。” 他看着她那双紧闭的眼睛,多希望她能马上睁开,像以前一样,调侃自己,作弄自己。 他看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嘴唇,多希望能突然开启,哪怕说一声“嗯”。 陆云峰声音很低,很柔:“韵诗,安魁星做到了,他在缅北丛林,亲手做到了。” “害咱们的邱老八伏法了,当场被打死的。你的仇报了。你听见了吗?”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像在说“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柳玉茹站在旁边,听着陆云峰说的话,看着他握着女儿的手,看着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她的眼眶又红了,胸脯起伏着,又努力压抑,伸手擦了擦眼角。 李雪松站在床尾,看着陆云峰,看着柳玉茹,看着床上的唐韵诗。 她的心里很复杂。 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心疼陆云峰,每天来看唐韵诗,每次看完都沉默很久。 她心疼柳玉茹,女儿躺在医院里,丈夫在事业上忙,一个人扛着。 她无奈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只能等着。 柳玉茹注意到了李雪松的目光,转过身,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点勉强,但很真诚。 “李秘书,辛苦了。你每天都来,阿姨谢谢你。” 李雪松连忙摆手:“阿姨您别客气,应该的。咱们所有人的愿望,就是盼着韵诗姐早点醒过来。” 柳玉茹又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自然。 她知道李雪松对陆云峰的心意,也知道陆云峰对李雪松的依赖,更清楚唐韵诗对陆云峰的感情。 三个人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她看在眼里,却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记在心里,等着唐韵诗醒来。 好在,那丝不自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亲切取代。 她走过来,拉着李雪松的手,拍了拍。 “好孩子,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李雪松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陆云峰,陆云峰还握着唐韵诗的手,没回头。 她又看了看柳玉茹,柳玉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快而又急促。 大眼睛小护士推着药品车走过来,在门口停下,探进半个脑袋。 “该换药了。” 她的声音很清脆,像夏天里的风铃。 柳玉茹松开李雪松的手,走过去:“我来帮忙。” 小护士推着药品车进了病房,动作熟练地准备换药的器械。 陆云峰松开唐韵诗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韵诗,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头,看着柳玉茹。 “阿姨,您也休息一会儿,别累着。” 柳玉茹点了点头。“你也是,好好养伤。” 林舟把陆云峰的床往外推,李雪松跟在旁边。 病床被推回病房。 林舟出去了。 陆云峰靠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墙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唐韵诗的脸,是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是她握着她的手时冰凉的触感。 李雪松在床边坐下,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给他。 “吃一块。” 陆云峰接过牙签,把苹果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苹果是甜的,脆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雪松。” “嗯。” “你说,唐韵诗什么时候能醒?” 李雪松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不知道。但她会醒的。” 陆云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唐韵诗。” 李雪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坚定, “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强,在车里护着你的时候都没松手,她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陆云峰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一片云彩过来,挡住了阳光。 他看着那片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你说得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她会醒的。” 李雪松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凉了。 她握紧了一点:“她醒之前,我陪着你。” 陆云峰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的喉咙有点堵,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 “好。”他说。 夜来了。 阳光穿过云层,透了进来,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件柔软的衣裳。 第443章 绝不是一般人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省军区总医院的VIp病区,依旧是整个医院最安静、最特殊的存在。 从陆云峰和唐韵诗被军用直升机送进来的那一刻,院长高洪亮和主治副院长秦鹤鸣,就没敢有半分怠慢。 高洪亮今年五十多岁,在医院待了三十年,从普通医生做到院长,什么样的大人物没见过? 可面对陆云峰,他还是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升机落地那天,高洪亮亲自带着全院最顶尖的医护团队,守在停机坪,连白大褂都熨得平平整整,手心里满是汗。 直升机舱门打开,担架从机上抬下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比担架上的陆云峰还白。 不是吓的,是急的。 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亲自打的电话,语气不一般,是命令: 人要是出了事,他就得去扫厕所。 高洪亮了解司令员,说一不二,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陆云峰绝不是一般人。 陆云峰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高洪亮在走廊里,一把拉住副院长秦鹤鸣,说了一句: “这个人,不能出任何差错。要不惜一切代价。” 秦鹤鸣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手术室。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云峰享受到了这家医院最高规格的待遇。 原本医院的VIp病房,供不应求,不少富商、官员排着队想入住。 可高洪亮一句话,直接把顶层两间最宽敞、采光最好、配套最齐全的VIp病房腾了出来。 一间给陆云峰,一间给唐韵诗。 还特意安排了独立的护士站,每班配备两名资深护士,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每天三次专家会诊,伙食由营养科单独配。 连病房里的空气净化器、加湿器,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进口品牌,生怕有一点疏忽。 护士长每天早上来查房的时候,都会多站一会儿,问问他睡得好不好,伤口疼不疼,有没有什么需要。 大眼睛小护士每次来换药,动作都轻得像怕弄疼婴儿,换完了还要问一句“陆主任,疼不疼”。 高洪亮隔两天就来一次,站在床边,拿着病历翻来翻去,眉头皱着,像在研究什么疑难杂症。 其实陆云峰的伤没那么复杂,左腿骨折,右手臂骨折,胸肋挫伤,额头缝了十几针,内脏没事,脑袋也没事。 但高洪亮不放心,每次来都要亲自看一遍检查报告,跟秦鹤鸣讨论半天,然后才点点头,说一句“恢复得不错”。 秦鹤鸣更是尽心。 他是脑外科的权威,但陆云峰脑袋没受伤,他也天天来。 不是看陆云峰,是看唐韵诗。 唐韵诗的伤比他重得多,脑干受创,昏迷不醒。 秦鹤鸣每天去唐韵诗病房查两次房,回来再跟陆云峰说情况。 每次说的内容都差不多,生命体征平稳,但苏醒时间不确定。 陆云峰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有一次,陆云峰夜里有点低烧,秦鹤鸣接到电话,已经凌晨两点,立马从家里赶来,亲自调整配药,守在病床边,直到体温恢复正常,才放心离开。 刚开始,医院里还有不少不知情的医生护士议论,说院长和副院长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不就是两个年轻人嘛,至于这么兴师动众? 直到三天后,滨江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亲自带着警卫员,来到医院探望陆云峰,这些议论才彻底销声匿迹。 李建军五十开外,肩章上两颗将星,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有力,气场十足。 高洪亮和秦鹤鸣全程陪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上,不停汇报陆云峰的治疗情况,态度恭敬到了极点。 有人偷偷打听,才知道这位年轻人,可不是正阳县委办副主任那么简单,背后有着更深厚的背景,连省军区司令员都要亲自关照。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议论,反而个个都卯足了劲,生怕在照顾陆云峰和唐韵诗的事情上出一点差错。 不少医生护士,甚至主动申请调去VIp病区,就盼着能多露个脸,给这位“大人物”留下点好印象。 说不定自己也会因此加薪升职。 李建军来探望的那天,李雪松正好在病房里给陆云峰擦手。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脸上没化妆,却干净清秀。 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拭着陆云峰的指尖,动作轻柔又细心。 “云峰同志,我来看你了。” 李建军走进病房,声音洪亮,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陆云峰愣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我们省军区司令员,李建军同志。”高洪亮在旁边介绍。 陆云峰撑着要坐起来,李雪松赶紧起身让开,帮着摇病床。 “躺着,别动。”李建军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来,让我看看。你别说,你小子,跟你老子的眉眼,越来越像了。恢复的怎么样?” 陆云峰这才明白,眼前的司令员,是父亲的老朋友。 那两架直升机,就是他的杰作。 这样的领导兼长辈,绝不能怠慢。 陆云峰在李雪松的帮助下,坐直了身体: “多谢司令员,烦劳您挂心了。” 李建军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气色不错。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你摔到悬崖底下了,可把我吓得够呛。我看,还行,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 他的目光从陆云峰身上移到李雪松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 “李秘书,县委黄书记的秘书。” 陆云峰介绍,“这段时间一直在医院照顾我。” 李建军“哦”了一声,又看了李雪松一眼,忽然笑了。 “小李啊,你在正阳县工作?” 李雪松点了点头。“是的,李司令。” “正阳县是个好地方,我去过。” 李建军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转向陆云峰,压低声音,但低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云峰,你小子可以啊,住院还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陪着,比我家那小子强多了,那家伙,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陆云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李雪松的脸也红了,低下头。 “不是,是同事。”陆云峰说。 李建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李雪松,笑得更大声了。 “年轻人,别不好意思。我当年追老伴的时候,也说是同事。处着处着就不是同事了。” 李雪松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没想到,这个李司令怎么和她爹一样,这么大的人了,还喜欢八卦。 难道,这是你们老一辈军人的传统? 陆云峰咳嗽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李司令,您跟我爸认识多久了?” 李建军被他一问,注意力转了回来。 “少说有三十多年了。当年在部队大院,我还抱过你呢,估计你也不记得了。” 陆云峰确实不记得,但嘴上还是说“记得记得”。 李建军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他的伤势,问了问他爸的身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等你好利索了,来省军区坐坐,我请你吃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 “小李,好好照顾他。这小伙子不错,可要把握住了。” 李雪松的脸又红了,红得能滴血。 她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 “嗯。” 第444章 脸还红着呢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李建军和高洪亮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李雪松低着头,手里拿着陆云峰喝水的杯子,手指在上面用力捏。 “哎,脸还红着呢。”陆云峰笑着逗她。 李雪松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刚才,你怎么不解释清楚?” “我解释了啊,你都听见了,我说是同事。” “你那叫解释,跟没解释一样。他越听越觉得是那意思。” “那要不,我现在追出去,跟他说明白?”陆云峰说着,身体根本没法动,嘴角咧得更大了。 李雪松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 “真把你神的,你还能追出去,不要命了?说啥说,反正他也不认识我。” 陆云峰看着她侧脸上未褪的红晕,嘴角就那么翘着,没再说话。 在李雪松的贴心照料下,陆云峰恢复得很快。 每天早上,天刚亮,李雪松就会准时起床,帮他洗漱、擦身,然后推着病床到窗前,让他晒太阳; 中午,她会亲自去医院的营养餐厅,按照医生的嘱咐,给陆云峰打适合他的饭菜,一口一口喂他吃; 晚上,她会守在病房里,直到陆云峰睡着,才会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休息。 有时候陆云峰夜里疼醒,她会立马醒过来,陪着他说话,安抚他的情绪。 半个月后,陆云峰已经能拄着双拐下地走动了。 刚开始的时候,拐杖撑不稳,走两步就晃,像只刚上岸的企鹅。 李雪松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想扶又不敢扶,急得直跺脚: “陆云峰,你是不是属鸭子的?走路能不能稳当点!你要是摔了,我就把你腿绑床上,让你彻底老实!” 陆云峰嘿嘿一笑,额头上冒着虚汗,却还要嘴硬: “这不是为了早点出院,好带你去吃那家排队两小时的火锅吗?我这叫‘带伤冲锋’,精神可嘉。” “少贫嘴。” 李雪松嘴上嫌弃,手却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力道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瓷器, “等你腿好了,别说火锅,满汉全席我都陪你吃。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学会用拐杖。” 后来慢慢熟练了,从床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护士站,一天比一天走得远。 陆云峰不觉得累,只觉得又能走路了,真好! 到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每天习惯的,诸如走路、自由呼吸这些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原来这么珍贵。 他心里开始长草,待不住了。 人住院久了,都是这样,恨不得早点出院。 每天早上秦鹤鸣来查房的时候,他都要问一句“秦院长,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秦鹤鸣每次都说不急,再观察观察。 他的策略,肯定是保守再保守。 陆云峰怎么能不急。 他急的是病房里的空气,是天花板上的纹路,是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他在这里躺了半个月,躺得骨头都痒了。 这天早上,秦鹤鸣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陆云峰已经准备好了,不等他开口就抢先说: “秦院长,您看我这腿都能沾地了,再住下去我都要发霉了。咱们医院虽然条件好,但我真得住出心理阴影来了。” “我今天必须出院。您要是不同意,我自己办出院手续。” 秦鹤鸣看了他一眼,合上病历,在床边坐下。 “你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左腿的骨折线已经模糊了,右臂的骨痂也长出来了,胸肋挫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但……” 他竖起一根手指, “伤筋动骨一百天,出院后需要调养三个月。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走路。拐杖先用着,什么时候能丢,拍片子说了算。” 陆云峰高兴得连连点头: “行行行,都听您的。” “还有。” 秦鹤鸣的语气严肃起来, “每个月回来复查一次。药不能停,康复训练不能断。要是让我发现你乱来,下次回来我亲自给你打石膏。” “保证不乱来。” 陆云峰举起右手做发誓状,举到一半发现右手还不太利索,又放下了。 秦鹤鸣难得地笑了笑,站起来。 “我去开出院单。” 他转身走了,白大褂在身后飘了一下。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雪松在旁边听着,嘴角翘着,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影。 这半个月她瘦了不少,脸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颧骨比之前明显了。 眼下的青色淡淡的,像没睡好的痕迹, 尽管她每天都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但陆云峰知道她睡不踏实。 他半夜醒来的时候,好几次听见她在翻身,翻过来翻过去,像烙饼一样。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只是心疼,还有比心疼更深的东西,像一根针扎在肉里。 他想,就凭这,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 “雪松。” “嗯?” “你瘦了。” 李雪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天天照镜子当然没觉得。” 陆云峰看着她好看的眼睛,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好了,我好好补偿你。” 李雪松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下。 “补偿什么?我又不是为了补偿才照顾你的。” “我知道。但我想补偿。” 李雪松没说话。 她的手指还在床单上划着,划过来划过去,像在画什么。 这都快成她最近的习惯了。 陆云峰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比之前更瘦了,骨节分明。 她愣了一下,没缩回去,也没握紧,就那么让他握着。 两人之间,握手本已成为常态,但此刻的握手,两人的感觉明显不同。 说不出,道不明。 但,两人都知道,这,不一样。 李雪松低着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比之前有劲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像是久违的恋人,又像已经握了很多年。 “云峰。”她轻声叫他。 “嗯。”他看向她,手没动。 “三个月以后,你就要去市里了?” 陆云峰沉默了一下: “嗯。把手头的事交接完,就差不多了。” 李雪松低下头,看着他俩交握的手。 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划着圆圈。 “那我呢?” 陆云峰握紧了她的手,看着她:“你跟我一起走。” 李雪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不是灯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想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士推着药品车,从唐韵诗病房出来。 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 林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走廊两端,又收了回去。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严肃。 陆云峰松开李雪松的手,拿过床边的双拐,撑着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前几天利落多了,拐杖撑在地上,身体稳稳的,不像刚开始那样摇摇晃晃。 “走,去看看唐韵诗。” 第445章 明天就要出院了 李雪松点了点头,走在陆云峰旁边,手虚扶着,怕他摔倒。 每次去看望唐韵诗,李雪松都会陪着他一起去。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嫉妒过。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陆云峰握着唐韵诗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眼神里只有心疼和理解。 她知道,陆云峰对唐韵诗,是愧疚,是责任, 她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放弃对唐韵诗的责任。 陆云峰看着李雪松懂事的样子,心里就更加愧疚。 他知道,李雪松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只是她不愿意说出来,不愿意给他增加心理负担。 这种两难的抉择,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也让他更加心疼李雪松的懂事和包容。 有时,陆云峰脑海里也在想,如果在旧时代,像李雪松这样的,薛宝钗的类型,是不是可以成为一家主事呢? 或许,这也是他喜欢李雪松的原因之一吧。 两个人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们,都侧身让开,笑着打招呼。 陆云峰一一点头回应,拐杖敲在地砖上,很有节奏。 唐韵诗的病房门关着。 李雪松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 “进来。” 她推开门,侧身让陆云峰先进,自己跟着进去,虚扶着他。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唐韵诗的脸上,让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暖色,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 柳玉茹正坐在病床边,轻轻握着唐韵诗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 她的头发比半个月前白了不少,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好几天没合眼。 看到陆云峰和李雪松走进来,她连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云峰,雪松,你们来了。” “阿姨,我们来看韵诗。”陆云峰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唐韵诗的身上,眼神里满是牵挂, “韵诗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变化?” 柳玉茹轻轻摇了摇头:“秦院长说,她恢复得不错。”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棉花, “脑电波比之前活跃了,说明大脑在恢复。但什么时候醒,医生也说不准。可能明天,也可能明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目光落在陆云峰的双拐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云峰,你恢复得真快,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真好!” “阿姨,我明天就要出院了。”陆云峰话说得有些艰难,他知道对方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 “那好啊,可算熬出来了!” 柳玉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只是,眼底的那层水光藏不住。 她低头,看着女儿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 她为陆云峰能早日康复而高兴。 可她更心疼自己的女儿,心疼她躺在病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赶上陆云峰的脚步,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陪在陆云峰的身边。 柳玉茹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要是韵诗也能像你一样,早日康复,早日醒过来,那就好了。” “我每天都在盼着,盼着她能睁开眼睛,能像以前那样叫我一声妈,能再跟我说说话。可每次睡醒,看到的,都是她紧闭的双眼。” 她说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么多天来的委屈、担忧和无助,在这一刻,无法控制地宣泄出来。 这让陆云峰和李雪松有些不知所措。 她强忍着悲伤,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 “对不起,云峰,雪松,我失态了,你们别介意。我就是太想我的女儿了,太盼着她能醒过来了。” 陆云峰看着柳玉茹憔悴的模样,看着她掉下来的眼泪,心里一阵刺痛,像有只手揪住了一样。 他知道,柳玉茹这些天,比谁都辛苦,比谁都难过,她一个人,守着昏迷不醒的女儿,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和痛苦。 他松开李雪松的手,缓缓站直身体,对着柳玉茹,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沉重: “阿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韵诗,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柳玉茹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他。 “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陆云峰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 “阿姨,我会经常来看韵诗的。等她醒了,我会一直陪着她。不管多久,我都等。” 他没有说“我会娶她”,没有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他知道自己不能随便许诺,许了就要做到。 唐韵诗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但他不能拿感情当回报,那是对两个人的不尊重。 柳玉茹听出了他话里的分寸,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这孩子懂事,不轻许诺言,不拿感情当交易。 酸楚的是她看得出,他心里有人了,不是她女儿。 她看了李雪松一眼,李雪松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拧着。 柳玉茹收回目光,叹了口气。 “云峰,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韵诗的事,你别太自责。阿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韵诗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命,跟你没关系。你能好好的,能早日康复,阿姨为你高兴。” 李雪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是感动。 她知道,柳玉茹心里承受着痛楚,但她还是选择了理解和包容,没有为难陆云峰,也没有责怪他。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柳玉茹的手,语气温柔: “阿姨,您别太难过了,韵诗一定会醒过来的,我们都会陪着她,照顾她,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不然韵诗醒过来,看到您这么憔悴,会心疼的。” 柳玉茹看着李雪松,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 “谢谢你,雪松,辛苦你了,一直陪着云峰,也一直陪着韵诗。你是个好孩子,云峰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随即,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第446章 何尝不是报答呢 进来的人,是唐仲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鞋面带着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刚从机场赶过来的。 他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很深,嘴唇干裂,整个人像好几天没合眼。 但看见陆云峰的时候,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云峰,都能拄着拐走路了,好,好,恢复得快就好。” 陆云峰跟他握了握手。“唐叔叔,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国外吗?” “回来处理点急事,抽空来看看韵诗。” 唐仲谦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心疼。 柳玉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问了一句。 “仲谦,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唐仲谦摇了摇头,脸上的疲惫又深了一层。 “不乐观。瑞国政府已经启动了行政程序,下个月就要强行收回我们的股份。法律团队正在准备材料,下个月正式起诉瑞国政府和那家外资公司。” “在那边起诉?胜算大吗?”柳玉茹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虑。 唐仲谦沉默了一下。 “那边的法律团队说,有胜算,但对方是政府,诉讼过程会很长,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他顿了顿,“我已经让助理把所有资料整理好了,向国内主管部门提交了求助报告,但一直没有得到明确答复。” “这种事情,国家一般优先支持国企,我们这种民营企业,很难得到真正的帮助。” 柳玉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想起昨天苏婉清打来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仲谦,苏大姐昨天来电话了,问了韵诗的情况,还问了你的事。她说,如果唐氏集团在跨国并购案上需要政府高层出面,她可以尽力帮我们。” 唐仲谦抬起头,看着柳玉茹,眼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苏大姐不是在妇联吗,能帮上什么忙?” “她说的是高层出面,不是她自己出面。” 柳玉茹看了陆云峰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仲谦,我觉得苏大姐不是一般人。你看她来医院那几天的排场,省军区司、令员、省发改委主任都来看云峰,连医院的院长都客客气气的。说不定,她……” 她没再说下去,毕竟陆云峰在身边。 唐仲谦沉默了。 他想起苏婉清在医院里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提出认唐韵诗做干女儿背后的考量。 那种底气,不是装出来的。 他看了看陆云峰。 陆云峰站在床边,拄着拐杖,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同龄人身上没见过的沉稳。 “唐叔叔。” 陆云峰开口了,“我建议您尽快安排时间,去京都一趟。” 唐仲谦看着他。“去京都?” “对。我陪您去。” 陆云峰的语气很诚恳,但也很笃定,“我父母在京都,他们认识一些人,也许能帮上忙。” 陆云峰知道,母亲给柳玉茹打电话,绝对不是随口一提,而是特意安排的,母亲是想帮唐家,也是想让他能了却对唐韵诗的愧疚。 如果能帮助唐氏集团摆脱困境,何尝不是帮了唐韵诗?又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报答呢? 他没有说父亲是什么部长,母亲是什么副主、席。 那些话说出来像是在炫耀,不像在帮忙。 他相信唐仲谦到了京都,自然会明白,他相信父母的力量,能帮唐家度过难关。 唐仲谦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你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父亲在部里工作。” 陆云峰说得含糊,但态度很真诚, “唐叔叔,我不是在跟您客套。韵诗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还不了。如果能帮您做点什么,哪怕是跑跑腿、传传话,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唐仲谦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不是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商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人情冷暖没见过。 但陆云峰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语气没有敷衍,就是很诚恳地说“我想帮你”。 他想起女儿躺在IcU里还保持着拥抱姿势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她是为了保护别人才受这么重的伤”时自己心里的震惊。 他那时候就想,能让我女儿拿命去护的人,一定是个值得的人。 “好。”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你什么时候出院?” “明天。” “那我让助理改签机票。” 唐仲谦拿出手机,翻出助理的号码,“你把你的航班信息发给我,我们一起走。” 陆云峰点了点头。 “唐叔叔,您把求助报告和相关资料带上。到了京都,我让我父母帮您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渠道递上去。” 唐仲谦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不过二十几岁,说话做事却像四十岁的人一样沉稳。 他想起上次在病房里见到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左腿吊着,右手打着石膏,但眼睛是亮的。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人将来不会平庸。 柳玉茹站在旁边,看着两个男人达成了协议,心里既高兴又担忧。 高兴的是唐家的事可能有转机,担忧的是这一去不知道结果如何。 她看了看陆云峰,又看了看李雪松,李雪松还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指在不自觉地捻着。 她的心里叹了口气。 “仲谦,你去吧,家里的事有我盯着。” 唐仲谦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辛苦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李雪松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韵诗,看了一眼她白得像纸的脸,看了一眼她那双闭着的眼睛。 他的心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往下坠。 “韵诗,我明天陪叔叔回一趟京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你好好缓缓,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你一定要醒。”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规律地跳。 陆云峰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李雪松跟在旁边,手虚扶着。 走廊灯光明晃晃的,照在地板上,反着光。 他的拐杖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回味着刚才对唐仲谦说的话,“如果能帮您做点什么,哪怕是跑跑腿、传传话,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他觉得自己是真心的,不掺一点假。 唐韵诗救了他的命,他做这些算什么,跟一条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但如果能让唐家渡过难关,让唐仲谦不用焦头烂额,让柳玉茹不用在女儿的病床前还惦记着丈夫的官司,那他就觉得做对了。 他这样想着,脚步快了一些。 第447章 你这排场简直了 第二天一早,陆云峰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灰蒙蒙的,天还没大亮,银杏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没叫李雪松,自己撑着坐起来,把拐杖靠在床边,试着站了站。 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昨天好了些。 每天都有进展,这就是他对身体的底气。 他扶着床沿走了两步,拐杖没拿,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李雪松察觉了,从陪护床上坐起来,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你怎么自己起来了?也不叫我。” “睡不着。”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她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你看,头发跟鸡窝似的。” 李雪松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一下子红了,赶紧转过头去拢头发。 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过,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你转过去,别看。” “又不是没看过。” 陆云峰没转,还盯着她看。 李雪松的脸更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尖。 她从包里掏出梳子梳了两下,胡乱把头发扎起来,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看够了没有?” “没够。再看一会儿。” 李雪松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别过脸去,不跟他计较,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 “我去给你打早餐。今天出院,多吃点,路上别饿着。” 她快步走出病房,匆匆的,连门都没关。 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噔噔噔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舟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见陆云峰站在窗前,又把头缩回去了。 八点刚过,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不是很整齐,但却很规矩,像是集体进行什么仪式一般。 紧接着,病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门外,是一群人。 院长高洪亮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他身后跟着副院长秦鹤鸣,白大褂换成了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陆云峰的出院小结和后续康复方案。 再后面是护士长,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鼓鼓的胸前,工牌擦得锃亮。 大眼睛小护士跟在最后面,手里捧着一束鲜花。 康乃馨和百合混在一起,粉的白的,扎着金色的丝带。 她不时低下头,偷偷闻闻。 “陆云峰同志,恭喜出院。” 高洪亮走到床边,伸出手,握得很用力,像握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职业性应付差事的笑,而是一种真心为你高兴的笑。 陆云峰撑着拐杖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高院长,这段时间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高洪亮转头看了秦鹤鸣一眼。 秦鹤鸣走上前,把文件夹递给陆云峰: “云峰,这是出院小结和康复方案。里面写了注意事项,回家照着做。下个月回来复查,别忘了。” 秦鹤鸣的语气还是那么严肃,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笑意, “再跟你说一遍,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不能长时间走路。拐杖先用着,什么时候能丢,拍片子说了算。” 陆云峰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记住了,多谢秦院长这么长时间的关照。” 护士长从大眼睛小护士手里接过那束鲜花,递给陆云峰: “陆主任,这是护士站的一点心意。您住院这段时间,都住出感情来了,我们还真挺舍不得您的!” 她说这话时,情真意切,听着人鼻子发酸,最起码,身边的李雪松是这样的。 陆云峰接过花,花香扑鼻,康乃馨的甜和百合的清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他看着护士长,看着大眼睛小护士,看着走廊里探出头来的其他护士,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多亏你们照顾,真的很感谢!要说感情,我也是一样的!” 大眼睛小护士站在人群后面,眼眶红红的,像要哭的样子。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哑:“陆主任,您以后注意身体,别再受伤了。” 陆云峰看着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心里软了一下:“好,我记住了,以后不受伤了。”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众人转过头去,往门外看。 县委办主任展涛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果篮。 田雅丽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浅色的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云峰!” 展涛快步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气色比上次好多了。黄书记和赵县长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他们让我带话,让你回去好好养伤,县里的事不用担心。” 陆云峰跟展涛握了手:“展主任,替我谢谢黄书记和赵县长。” 田雅丽把那束玫瑰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转过身,看着陆云峰,嘴角翘着。 “陆主任,你这出院搞得比结婚还热闹。院长、副院长、护士长、护士,还有我们,一大群人送你。你这面子够大的。” 陆云峰瞪了她一眼,嗔怪她:“别瞎说。” 这个田雅丽,让他既器重,又头疼。 “我怎么瞎说了?” 田雅丽走到床边,双手抱着硕胸, “你看你的排场,省军区司令员、省发改委主任亲自来探望,县委书记派专车来接,连院长都穿西装来送你。咱们正阳县建县以来,你是头一个。” 展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打断她:“雅丽,差不多了。” “行行行,我不逗你了。” 田雅丽笑着退到一边,看着陆云峰拄着拐杖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陆主任,你回京都好好养伤。县里的同事们都盼着你早点回去。王哲那小子天天念叨你,说等你回来要请你吃饭。” 陆云峰点了点头:“替我跟大家说声谢谢。” 林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跟着福伯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像今天这样的场面,他没见过。 院长、副院长、护士长、护士、县委办主任、科长,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围着陆云峰转。 不是因为他们有求于人,是因为他们真心对他好。 他忽然明白安魁星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把邱老八抓回来。 跟着这样的人,值。 第448章 更是为了自己 陆云峰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病房。 李雪松跟在旁边,虚扶着他。 林舟手里拎着收拾好的行李,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出来,都停下脚步,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 走到唐韵诗病房门口,他停下来。 “雪松,你帮我敲门。” 李雪松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柳玉茹的声音:“进来。” 柳玉茹正坐在床边给女儿掖被角,见陆云峰进来,连忙起身。 她的精神头比昨天好了些,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却没减轻多少。 唐仲谦不在,可能是不想面对这样的局面,早早下楼到车里等着去了。 “云峰,来了。” “阿姨,我来跟韵诗告别。”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唐韵诗。 她还是老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睫毛不颤。 他的喉咙有点堵,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酸涩。 “韵诗,我要出院了,先回京都。你好好养伤,我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你一定要醒。” 唐韵诗没有反应。 仪器上的线条在跳,一下一下,很规律,像是在回应。 柳玉茹站在旁边,看着陆云峰,心里又在翻涌。 她为陆云峰高兴,他能走路了,能出院了,能回到原来的生活里去了。 但再看看自己的女儿,她还躺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她想起昨天,唐仲谦事后跟她说的话,“云峰这孩子,靠谱。他说的那个事,说不定有机会。” 她希望唐仲谦说得对,希望京都之行,能帮唐家渡过难关。 “云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京都,给阿姨打个电话。” 陆云峰点了点头: “阿姨,您放心。唐叔叔的事,我们一定尽力。” 柳玉茹的眼眶红了,伸手擦了擦眼角: “好,好孩子。韵诗有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 “朋友”两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在这样的情景下,竟有些令人肝肠寸断。 但,这不是伤感的地方,也不是时候。 陆云峰叮嘱了两句,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病房。 走廊里,高洪亮、秦鹤鸣、护士长等人已经列队等候。 陆云峰拄着拐杖,挨个握手告别。 高洪亮握着他的手,反复叮嘱: “陆主任,一定要按时复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一定。”陆云峰回应。 李雪松跟在旁边,手虚扶着,一直相伴。 展涛和田雅丽在前面引路,林舟拎着行李走在后面。 高洪亮、秦鹤鸣和护士长,一起送到电梯口。 陆云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灯光明晃晃的,护士站的小护士还在朝他挥手,大眼睛小护士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电梯门开了,一行人走进去,挥手告别。 门关上,数字从六往下跳。 医院门口,两辆车并排停着。 一辆黑色帕萨特,是黄展妍派来的,司机是委办的老赵,正站在车边抽烟。 看见陆云峰出来,连忙掐灭烟头,拉开后座车门。 另一辆是黑色迈巴赫,唐仲谦坐在后座上,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很轻,像猫在打呼噜。 阳光很好,照在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很舒畅。 这种脱离了病痛羁绊,重回大自然的感觉,不能不使他快乐。 这快乐,足以部分抵消刚才的伤感。 李雪松站在他旁边,搀扶着他的手臂。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餐后,跑到卫生间脸上画的淡妆,比平时精致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她的眼睛看着陆云峰,犹豫了一下,才道: “云峰,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陆云峰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他的喉咙有点堵,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比他的手还凉。 “等我回来。” 李雪松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 “去吧。唐叔叔在等你。” 唐仲谦已经从迈巴赫上下来。 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跟谁通话。 见陆云峰走过来,他挂了电话,拉开后座车门。 “云峰,坐我的车吧。” 陆云峰走到迈巴赫旁边,停下来,回头看了李雪松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飘到脸上。 她挥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即使距离很远,两人的目光依然可以相碰。 他看了她两秒,转身上车。 展涛和林舟坐上帕萨特先走,迈巴赫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李雪松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辆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黑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 田雅丽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别哭了,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李雪松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没哭,沙子迷了眼。” 田雅丽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硬。” 她拍了拍李雪松的肩膀,“上去收拾东西吧,我在车里等你。” 说完,转身上了另一辆县委办的车。 台阶上只剩下李雪松一个人。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外套,转身走进医院大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小护士还在忙碌,一切都跟之前一样,但他不在了。 她走进病房,里面的床已经换上了新床单,白色的,很平整。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下楼。 …… 机场贵宾厅,陆云峰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旁边。 林舟站在他身后,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 唐仲谦和助理坐在对面,每人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邮件。 两人的眉头都皱着,助理在键盘上敲着。 广播响了,登机口的服务员走过来,提醒他们可以登机了。 陆云峰撑着拐杖站起来,林舟连忙上前扶住。 唐仲谦合上电脑,助理马上接过,装进公文包。 登机口,陆云峰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厅。 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他转回头,把登机牌递给服务员,拄着拐杖走过廊桥。 林舟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唐仲谦和助理走在最后,他手机贴在耳边,又在跟谁通话。 头等舱里,陆云峰靠窗坐下,把拐杖放在旁边。 林舟坐在过道另一边,系好安全带,目光还是习惯性地扫过周围。 唐仲谦和助理坐最后一排。 他已经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皱。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机场的跑道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远处的航站楼像一只巨大的鸟,张开翅膀,趴在地上。 陆云峰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快速掠过的建筑物,看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车辆,看着那片他陌生而又熟悉的土地。 他的心里忽然有点空,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飞机加速,机头抬起,地面往下沉。 云层在窗外铺开,白茫茫的一片,像大海,像棉花田,像冬天的雪。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李雪松站在台阶上的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挥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像无数朵堆在一起,绵软,安静,无边无际。 飞机往北飞,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此次回京都,不仅是回家,也不是单纯的养伤。 他是为了唐韵诗,为了唐家,也为了那个在台阶上凝视他的李雪松,更是为了自己。 他闭上眼,嘴角翘了起来。 第449章 不同凡响的陆家 吉海飞往京都的航班平稳落地。 刚出舱门,陆云峰就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干燥与清冽。 停机坪内侧早早停着两辆车,一台黑色商务车,一辆黑色红旗轿车,都挂着特殊通行证。 安魁星一身干练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站在车旁等候。 看见陆云峰拄着拐杖,在林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舷梯,他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大,安魁星已经归队,旅途辛苦了。” 陆云峰摆脱林舟的搀扶,上前,给了安魁星一个大大的拥抱。 两个男子汉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一起,心脏砰砰地跳着。 兄弟间的感情,此刻彻底释放。 唐仲谦紧随其后,看着眼前的情形,心绪一时也被激起。 他早就听说了安魁星深入缅北丛林,追杀邱老八的壮举,也知道陆云峰为了安魁星,差点跟家里闹翻。 此刻见到,又是如此的感情外露,心里暗道:陆家这位少爷,看来也是真性情。 片刻后,两人分开。 林舟还想上去搀扶,被安魁星挡住:“哎哎哎,手往哪伸呢,一边呆着去。” 林舟看了看陆云峰,又看向他:“老班长,你不能这样,我还没正式交班呢!” 陆云峰则不去理会两人的争锋,转身拄起拐杖,对着看着他们三人微笑的唐仲谦道: “唐叔叔,上车吧。” 林舟眼疾手快,先于安魁星拉开红旗车的车门。 安魁星的注意力全在陆云峰身上,看着林舟占了先,笑笑,小心地虚扶着陆云峰。 唐仲谦看着他笑道:“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就是那位只身深入虎穴追凶的安魁星吧?” 安魁星当然知道来者的身份,连忙一躬身,谦虚道: “唐总,您过奖,敢对唐小姐和老大下手,那是自己找死。” “哈哈哈……”唐仲谦仰面大笑,连日来心中的郁闷,散解了不少。 陆云峰再次相让: “唐叔叔,请。到了我家,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 唐仲谦这才收回笑容,点了点头,弯腰钻进红旗车后座,陆云峰在安魁星的协助下,从另一侧上车,安魁星坐了副驾。 林舟和唐仲谦的助理,坐了商务车。 红旗车厢内宽敞舒适,隔音效果极好,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向市区,直奔那个传说中的陆家大院。 唐仲谦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在飞机上,通过和陆云峰的交流,他总算知道了陆振邦的身份。 吃惊之余,心里很是感慨。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无数大场面。 可一想到,马上要见的是,只在新闻联播里出现过的陆部长,手心还是忍不住冒汗。 这次唐氏集团遭此危机,若陆家出手,就可以绝处逢生。 这份恩情太重,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车子驶入京都西郊的那条林荫道时,唐仲谦的手机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公司法务总监打来的,已经是第五个了。 他按了拒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铺满了整条路。 “唐叔叔,到了。” 陆云峰坐在他旁边,拐杖放在商务车上。 唐仲谦抬起头,看见前面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不算张扬,但门楣上那块匾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没有题字,没有落款,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木头。 这本身就很说明,这家主人的身份,非比寻常。 车停稳,早已恭候在门前的福伯,拉开后座车门。 唐仲谦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唐氏集团资产百亿,什么豪宅没进过, 但这扇门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不是气派,是厚重,像很多东西沉在底下,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感觉得到。 陆云峰接过林舟递过来的拐杖,拄着下了车,走路还有些慢,但比在医院时利索多了。 福伯冲着唐仲谦笑了笑:“唐总,欢迎光临。” 两人在省军区总医院见过,此时再见,更有种别样的亲切。 唐仲谦上前,紧紧握住福伯的手,使劲摇了摇。 林舟则忙着招呼唐仲谦的助理,安魁星扶着陆云峰,往院子里走。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在风里沙沙响。 廊下挂着几盆兰花,叶子绿得发亮。 苏婉清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不像在医院时那么正式,但那种气质,不是衣服能盖住的。 “唐总,路上辛苦了。” 苏婉清迎上来,跟唐仲谦握了手,“振邦在书房,马上出来。” 唐仲谦连忙说:“苏大姐客气了,给您和陆部长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苏婉清笑着侧身引路,“进来坐,茶刚泡好。” 进门前,唐仲谦拿出手机,递给助理。 助理连同自己的手机,一起交给福伯,收起。 唐仲谦知道这里的规矩,到了这个层级的领导,但凡会客,任何人不得随身带电子产品。 一切,都是为了安全起见。 助理被林舟引着,去了厢房的会客间,那里已经摆下工作餐。 正厅不大,红木家具,沙发垫是素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落款看不清。 唐仲谦在沙发上坐下,福伯端来茶,退到门口。 陆云峰在他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 陆振邦从里间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没穿外套,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陆振邦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唐总,久仰。韵诗的事,我和婉清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唐仲谦的眼眶一热:“陆部长,您别这么说。韵诗护着云峰,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做父母的,心疼,但不后悔。” 陆振邦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这话说得好!”他顿了顿,“云峰在正阳县的事,我都听说了。没有韵诗,他这条命就没了。这份恩情,陆家记着。” 陆云峰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听着父亲和唐仲谦的对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父亲很少说这种话,他说的每一句都重,重得像秤砣。 茶过了几味后,福伯过来请。 陆振邦指了指餐厅,“今天没有外人,就是家宴,咱们边吃边聊。”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肴,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样样精致,透着股讲究。 几人落座,陆振邦这才看向自己的儿子,关心地询问他恢复的情况。 陆云峰轻描淡写地说着,一边用热毛巾擦着手。 简单的几句之后,陆振邦转头面向唐仲谦。 苏婉清亲自给唐仲谦盛了一碗汤。 “唐总,家里阿姨做的,比不上大饭店,你将就吃。” 唐仲谦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苏大姐太客气了,这就很好。” 这种待遇让唐仲谦更是惶恐不安,连声道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聊着闲话,气氛松快了不少。 陆振邦端起酒杯,跟唐仲谦碰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唐总,瑞国那边的事,进展到哪一步了?” 第450章 不管有没有阻力,必须办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1章 即将奔赴考场的新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陆云峰和唐仲谦就到了商、务部。 这么早过来,一是出于拜见领导需提前的礼貌,二是陆云峰被唐仲谦催得实在不好意思。 陆云峰不知道的是,唐仲谦其实一晚上没睡。 昨晚,从陆府回到位于京都核心政务区的涉外五星级酒店,唐仲谦躺在商务套房中,那张豪华的席梦思大床上,睡意全无。 他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唐氏集团在瑞国不公待遇的各种细节,明天见到周部长后,该如何举止、如何汇报,以及可能的各种结果,不断冒出来。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依旧没能合上眼。 他索性不睡了,起身做着会见前的准备。 摆在桌案上的案件卷宗,被他翻来覆去核对,每一份协议条文、每一页资产冻结回执、每一次申诉驳回记录,都确认无误。 他又叫来助理,在衣柜里挑选出一套深灰色订制西装和衬衫,拿去让酒店管家熨烫平整。 皮鞋被助理拿软布反复擦拭,鞋面光洁透亮能映出人影。 打理妥当后,他对着穿衣镜整理衣领,系紧领带,整套装束规整严谨。 助理看着他神情紧绷的模样,陪着小心,又不敢出声。 这哪里是执掌百亿商业集团的企业大亨,活脱脱一个即将奔赴考场作答的应届新人。 收拾停当的唐仲谦,看了看表,才七点刚过。 助理让酒店送来早餐,唐仲谦心不在焉地吃了点,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距离约定会面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陆云峰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云峰,你这边大概什么时候出发?我好提前在酒店大门口等。” 听筒那头的陆云峰似乎正在吃早餐,咽下食物,又喝了口水,才稳稳地道: “唐叔叔,不急。” 考虑到既然唐仲谦打过电话来,流露出的那份急切心情,陆云峰又改了主意: “那好,我马上出发,二十分钟左右就到酒店。到了我给您打电话。” 挂断通话,唐仲谦不想等陆云峰的电话。 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出客房,坐上电梯,径直站在酒店大门的迎宾廊下等。 晨间的京都,街道车流繁忙拥挤,来往行人步履匆匆。 他目光时不时望向马路路口,心神始终没法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陆云峰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车子不是多豪华,一辆黑色轿车,看着跟普通公务车没什么区别。 但车牌让唐仲谦心里动了一下。 京A打头,后面跟着一串数字,他记不住,但那个号段的牌子,辨识度极高。 但凡混迹京都政务圈层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这台车背后代表的层级分量。 车子停稳后,司机安魁星立刻下车,绕到后侧拉开车门。 陆云峰靠着拐杖支撑身体,缓缓从车内挪步落地。 他腿部的伤势还处在恢复阶段,行动节奏平缓,整体姿态却依旧挺拔从容。 看见廊下站姿笔挺的唐仲谦,陆云峰眼底浮出几分笑意: “唐叔叔,您别紧张。周部长和家父私交颇深,待人处事素来随和,放轻松就好。” 唐仲谦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脖颈处的领带,试图舒缓紧绷的身体, “我不是紧张,我是……” 他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干脆不说了。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公文包,先请陆云峰坐回车上,自己才上了车。 安魁星关好车门,启动车辆。 唐仲谦的助理,坐着唐氏集团驻京办的座驾紧随其后。 按照陆云峰提前的交代,外来车辆只能停放在商、务部大院外围的公共停车区域,等办事结束之后再接唐仲谦返程。 唐仲谦则乘坐陆云峰这台挂有特殊通行证的车辆,可以直接驶入机关内部院区。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不多时便抵达商、务部办公驻地。 整栋大楼气势恢弘,外立面规整肃穆,通体采用厚重石材构筑,伫立在政务街区之中,自带不容侵犯的庄重气场。 院区内部规划井然有序,道路划分清晰,绿化植被修剪整齐。 往来穿梭的工作人员,全都身着制式正装,行进速度均匀,彼此碰面行事有度,没有喧哗声。 整座机关大院就如同一台精密咬合的巨型机械,每一个岗位、每一名人员都各司其职,按照既定规则稳步运转。 这样有条不紊的氛围,让初次深入核心部委内部的唐仲谦,心底生出浓浓的敬畏感,同时也多了几分探究的好奇。 车辆顺着内部车道直行,一路畅通无阻。 沿途值守安保人员看到车身号牌,直接抬手放行,不需要停车核验身份信息,也无需登记来访记录。 最终,车子稳稳停靠在主楼入户大厅门前的落客平台。 安魁星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又绕到后备箱取出陆云峰的拐杖,递给他。 唐仲谦上前,扶了陆云峰一下,跟着往里走。 推开厚重的玻璃大门,内部大厅空间开阔敞亮,通体铺设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光线洒落下来,清晰映照出人的身形轮廓。 大厅一侧设立规范的接待服务台,墙面悬挂着职能划分公示栏、工作准则标语,整体氛围沉稳肃穆。 前台值守的工作人员专业素养出众,目光扫到进门的两人,起身礼貌问询来访事由。 陆云峰简单报出自身身份以及预约会见信息,工作人员拿起内线电话快速沟通确认,短短数十秒便完成核实流程。 唐仲谦注意到,前台打电话时说的是“周部长的客人到了”,不是“有人找周部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多问的恭敬。 挂断电话后,前台工作人员面带标准仪容笑容出声回应。 “二位访客身份已经核验完毕,请搭乘左侧直梯前往八楼,周怀远副部长的办公室在楼层东侧,领导已经知晓二位到访。” 二人道谢之后走向电梯区域,金属电梯门缓缓开合,踏入轿厢内部,空间宽敞规整。 抵达八楼楼层,走出电梯门,映入眼帘的是铺设深色静音地毯的狭长走廊。 厚实的地毯,尽数吸纳掉脚步踩踏的声响。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拐杖敲在地毯上,声音很闷,噗噗的,像雨点打在棉花上。 唐仲谦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公文包,手指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进的不是某个企业的办公室,是商、务部,是国家部委。 他目光不自觉打量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牌,处处都透着高层机关独有的严谨规矩。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早早地候着了。 第452章 想到了胡雪岩 那人三十六七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穿西装外套,但腰杆挺得笔直,气场不凡。 他看见来人,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陆云峰身上,态度亲和又不失分寸。 留意到陆云峰依靠拐杖行动,他下意识伸手轻扶对方胳膊,贴心地打着招呼: “云峰,来了?周部长还在开部务会,九点半结束。先到我办公室坐坐。” 陆云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李处,麻烦你了。” 李严,周怀远的秘书,正处级。 唐仲谦在来之前熟悉过相关资料,知道这个人跟了周怀远六年,是部里出了名的笔杆子,也是周怀远最信任的人。 他打量了一下李严,身形精干匀称,眉眼之间透着职场打磨出的干练气场。 做为周怀远的大秘,他日常协助部长统筹各类公务事宜,眼界阅历自然远超普通公职人员。 唐仲谦连忙上前,双手递上名片。“李处长,您好!唐仲谦。” 李严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口袋,笑着点了点头。 “唐总,久仰。您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今天周部长专门交代了,让条法司和外资司的司长都过来,一起听听。” 唐仲谦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条法司,外资司,两个部里大司司长同时到场,这规格比他预想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拄着拐杖,表情平淡,像在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李严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套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他招呼两人坐下,亲自倒了茶,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孙司长,周部长说九点半在他办公室听你们汇报唐氏集团那个案子。对,唐总已经到了,在我这儿。好。”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刘司长,九点半,周部长办公室。唐氏集团那个案子,你那边也准备一下。好。” 唐仲谦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茶没喝,手心全是汗。 他听着李严打电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安排一件日常事务,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公司开会,秘书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也是这种语气。 但那是他的公司,是他的地盘,他尽可以君临天下。 这里是商、务部,是国家部委,他的企业集团,和这里不可同日而语。 “云峰,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李严打完电话,转过身,在陆云峰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了几分,像老友聊天。 这份熟稔亲近的相处模式,让一旁的唐仲谦心里暗自震动。 要知道,李严身居高位秘书岗位,平日里对接的都是司局级别的干部,寻常商界大佬想要搭上话都难如登天。 可对方面对年纪轻轻的陆云峰,态度热忱关切,丝毫没有层级架子。 “还行,能走路了。” 陆云峰晃了晃手里的拐杖,“就是这东西还离不了。” 李严笑了笑,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我听说了缅北的事。安魁星那小子,胆子够大的。邱老八在边境犯了不少案子,公安抓了几年没抓着,他一去就给办了。” 唐仲谦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震了一下。 缅北的事,他知道一些,但没想到连商、务部的人都知道了。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陆云峰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运气好。碰上对方大意了。” 李严摆了摆手。“不是运气。是你的人有本事。”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 “部里几个司局长私下聊起这事,都说你这个兄弟,身手了得,胆识过人。条法司的老孙还说,要是部里也有这样的人,出去谈判底气都足几分。” 唐仲谦听得手心又出汗了。 简简单单几句闲谈,侧面印证陆云峰的经历已传遍顶层圈层。 寻常人触碰不到的秘事,在这个交际圈子里,早已成为公开谈资。 唐仲谦内心的感慨层层叠加。 自己坐拥百亿身家,在商圈算得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踏入京都核心政务圈层才真切意识到,财富所能触及的边界格外有限。 陆家凭借积淀下来的人脉与权势,轻轻松松就能游走在顶层人脉网络之中, 这样的底蕴根基,根本不是单纯经商能够企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但他没在意。 昨天在陆家家宴上,陆振邦一个电话打给商、务部常务副部长,约好了今天见面。 今天到了商、务部,常务副部长的秘书亲自迎接,两个司长专门来汇报。 这力度,这层次,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胡雪岩。 晚清那个红顶商人,靠左宗棠起家,做的生意遍布半个中国。 当年也是靠上了朝廷的关系,方能纵横商场,把控商机规避风波。 唐仲谦以前觉得自己不需要走这条路。 他的企业是靠技术、靠市场、靠团队做起来的,不靠谁的关系。 如今唐氏集团遭遇海外势力恶意打压,处处碰壁求助无门,对比之下愈发明白,稳固的上层关联,才是民营企业抵御外部风险最坚实的屏障。 尤其是,当你的对手是一个国家的时候,再大的企业也扛不住。 你需要国家站在你身后。 他看了陆云峰一眼,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借着此次纠纷处理的契机,牢牢维系好和陆家的交情,逐步搭建自身的高层人脉脉络,为往后集团长远发展筑牢根基。 接下来的等候时间,李严和陆云峰闲聊着家常,问问家中长辈近况,聊聊京都近期圈层里的新鲜趣事。 交谈氛围轻松随意,完全没有公务对接的生硬隔阂。 唐仲谦坐在侧边沙发,安静旁听二人对话,越发体会到陆云峰在这个圈子里如鱼得水的地位。 九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但节奏很快,像鼓点。 李严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 “部务会结束了。我去看看周部长,你们稍等。” 他出去了,门没关。 走廊里的声音传进来,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严肃。 唐仲谦竖起耳朵听,没听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反倾销”、“调查”、“外资审查”。 他的心又跳快了几拍。 几分钟后,李严回来了:“周部长请你们进去。唐总,云峰,这边请。” 唐仲谦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深吸一口气,跟着李严往外走。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但很稳。 第453章 国家管定了 周怀远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 这是比较罕见的。 一部之长,会见一个企业家,亲自起身相迎,简直不敢想象。 但唐仲谦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唐氏集团总裁的身份,而是因为陆云峰。 周部长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着比在会议上随意, 但那种气场,不是衣服能盖住的。 “云峰来了?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来。” 他伸出手,跟陆云峰握了握,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伤还没好利索?” “快好了。医院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丢拐杖了。” 周怀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你爸跟我说你在正阳县的事,干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长辈在夸晚辈。 但唐仲谦听得出来,这种随意里藏着一种不随便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周怀远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周怀远这才转向唐仲谦:“这位就是唐总?” 唐仲谦双手恭敬地递上名片,弯了弯腰: “周部长,您好。唐仲谦。” 周怀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都坐,别站着。” 他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唐仲谦等陆云峰先坐下,自己才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李严端来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封皮上。 周怀远看了一眼门口,李严会意,起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另一个四十多岁,精神很好,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条法司,老孙。外资司,老刘。这位是唐总。” 周怀远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坐。” 孙司长和刘司长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打开手里的材料,准备汇报。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两人也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貌。 唐仲谦注意到,刘司长在看他之前先看了陆云峰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周怀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唐仲谦。 “唐总,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条法司给我汇报过,情况我了解一些。具体你再跟我说说。” 唐仲谦深吸一口气,没有看手里的材料,把瑞国一方的所作所为尽数道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不带情绪,只有事实。 “我方按照合规流程完成并购签约,前期资金、技术全部投入到位。” “可瑞国本土企业觊觎我们的技术,打起了坏主意。联合当地政府,无端判定我方投资违规,直接冻结唐氏在当地所有资产,强行收回持有的核心企业股权。” “这种操作和前些年海外掠夺中企资产的手段一模一样。我们递交数份申诉材料,全部被对方驳回,根本没有说理的渠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们也准备在瑞国起诉,同时申请国际仲裁。但对方是国家行为,诉讼周期长,费用高,我们一个民营企业,拖不起。” 周怀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孙司长。 “老孙,你们条法司什么意见?” 孙司长翻开材料,推了推眼镜。 “周部长,唐总这个案子不是孤例。这两年,中资企业在海外被以‘国家安全’为由打压的案例,我们手里有一摞。美国、澳大利亚、英国,都有。瑞国这次是学别人的样。” 他顿了顿,“但瑞国不一样。他们跟我们有双边投资保护协定,明确规定了征收补偿条款。他们的行政命令,违反了协定。” 周怀远点了点头,问题简洁:“你的建议?” 孙司长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我们建议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国际仲裁,根据双边投资协定启动争端解决程序。这条路径时间长,但法律依据充分,胜算大。另一条是反制措施,精准出手,力度要大。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周怀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递给刘司长。 “老刘,你们外资司那边呢?” 刘司长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周部长,我们这边已经初步筛选了目标。瑞国在华有几家合资企业,其中一家是唐氏案背后推手的子公司。” “我们建议依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对那家企业启动安全审查。” 他顿了顿,“另外,对瑞国部分商品启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也在准备中。方案已经在拟,随后报您批示。” 周怀远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唐仲谦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但面上还算镇定。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片刻,周怀远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坚定有力:“反制措施,两条腿走路。仲裁照打,反制同步上。” 他看向孙司长和刘司长,“老孙,你牵头,条法司拿出仲裁方案,下周上会。老刘,你那边,反制措施抓紧走程序,不等。” 两位司长同时点头,语气同样坚定:“明白。” 周怀远又看了唐仲谦一眼。“唐总,你公司法务团队配合条法司,把材料对接好。有什么问题,直接找老孙。”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深深鞠躬: “谢谢周部长,谢谢孙司长,谢谢刘司长。” 周怀远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们做实业的,不容易。这件事国家管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咣咣响。 唐仲谦的喉咙有点堵。 他在地方上求了那么多人,递了那么多材料,得到的答复不是“研究研究”就是“再等等”, 到了周怀远这里,直接就是“国家管定了”。 五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唐仲谦的眼眶微热,一股久违了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第454章 铁汉柔情懂不懂 唐仲谦听得热血沸腾。 这才是大国博弈,这才是雷霆手段! 不打口水仗,直接切中要害,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而且招招致命。 陆云峰这时插话问道: “周叔叔,反制措施的力度,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外交纠纷?” 他用了一个稍显亲近的称呼,为的是缓和屋里紧绷的气氛。 周怀远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你爸说你脑子快,果然不假。” 他脸色略敛:“分寸我们会把握。先礼后兵,如果他们识相,坐下来谈,那就皆大欢喜;如果继续硬抗,那就不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说完,他示意了一下孙司长。 孙司长站起来,把那份文件递给陆云峰。 “这是初步的反制清单,你可以看看。” 陆云峰接过文件,翻开,一页一页看。 虽然很多专业术语他不一定全懂,但他能看懂上面的决心和魄力。 唐仲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以前他觉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现在他才明白,在国家机器面前,资本的力量是多么渺小。 而能让这台庞大的机器为唐氏集团运转,陆家的能量简直深不可测。 他又想起昨天在陆家家宴上,陆振邦对陆云峰说“你也该学学怎么做事了”, 他当时以为陆振邦只是随口一说。 现在他才明白,陆振邦不是在客气,是在给儿子铺路。 陆云峰看完文件,点点头,还给孙司长。 他没把文件递给唐仲谦,那是大忌。 除非孙司长自己这么做。 但里面的内容,陆云峰都记住了,回头唐仲谦需要,他完全可以复述。 “唐总,” 周怀远最后道,“ 国家支持民族企业走出去,也绝不允许咱们的企业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没处说理。” “谢谢周部长!谢谢各位领导!” 唐仲谦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站起身,连连鞠躬。 周怀远看了看手表,“行了,我还有个外事活动要参加,就不留你们吃饭了。云峰,回去代我向你爸问好,让他放心。”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来,跟周怀远握了手。 “周叔叔,谢谢您。” 孙司长和刘司长留在办公室,继续跟周怀远汇报其他工作。 李严送陆云峰和唐仲谦出去。 三个人走在走廊里,拐杖声轻轻,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 走到电梯口,李严停下来,转身看着陆云峰。 “云峰,等过几天你行动方便了,我组织个饭局。几个老朋友好久没见了,正好聚聚。” 陆云峰笑了笑。 “李严,我这次回来,主要是陪唐叔叔办事,一周后就回正阳了。时间可能有点紧。” “那就更得早点聚了。” 李严的语气很笃定, “后天晚上,只要周部长不出差,我安排。你通知人,地方我定。” 唐仲谦在旁边听着,心里又震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李严这个饭局,不是普通的饭局。 能参加的人,不是世家子弟,就是领导身边的红人。 李严想通过这个局联络更多的人,结交更多的资源。 而陆云峰,是他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这就难怪,李严自始至终对陆云峰亲热有加了。 在这个圈子里,人脉是成功的基石,更是必要时候的助力。 电梯门开了。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进去,唐仲谦跟在后面。 李严站在电梯口,冲他们挥了挥手。 “慢走。后天晚上,等我电话。”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唐仲谦靠在轿厢壁上,长出了一口气。 出了部委大楼,安魁星的车已经在门前等着。 两人上车,驶出大门,停在唐仲谦助理的车旁。 唐仲谦下了车,没有马上上车。 陆云峰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车。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唐仲谦仰着头,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打了个寒颤,但心里是热的。 “云峰,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唐叔叔,这是一定的。” 陆云峰的语气平淡,但很确定, “周叔叔说了,国家管定了。他说的话,从来都算数。” 唐仲谦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他的眼眶有点红,声音有点抖。 “云峰,谢谢你。谢谢你爸,谢谢你妈。韵诗要是知道你们为她做了这么多,她……” “唐叔叔。” 陆云峰打断他,“别这么说。韵诗救了我的命,我做这些,是应该的。” 唐仲谦没再说话,手在他的肩膀上用了些力,松开,转身上了他的车。 车窗摇上去,遮住了他的脸。 陆云峰站在大门旁,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裹紧了外套。 安魁星打开后座车门,扶着他入座。 “老大,去哪儿?” “回家。”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安魁星发动车子,驶离商务部。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陆云峰脸上投下一片光影,明暗交替,像一幅流动的画。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周怀远说的话。 “国家管定了。” 五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地上重得像铁。 他想起唐韵诗,想起她躺在IcU里那个拥抱的姿势,想起柳玉茹红着眼眶说“阿姨不怪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在风里飘,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落在车顶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路面上,被车轮碾过,沙沙作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大,笑什么呢?” “没什么。” 陆云峰把目光收回来,“开你的车。” 安魁星嘿嘿一笑,没再问。 车子缓缓驶过长安街,窗外的阳光斑驳地洒在他脸上。 “安魁星。” “在,老大。” “你说,韵诗要是知道了,会怪我多管闲事吗?”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老大,我要是那个姑娘,估计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了。您这就叫铁汉柔情,懂不懂?” 陆云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林荫道,熟悉的家,就在前面了。 第455章 豪门公子宴 京都的白昼,落得快。 初冬的傍晚,六点刚过,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线铺在平整路面上, 虽然依旧车水马龙,却褪去了政务区白日的严肃冷硬,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黑色定制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出陆家别墅区。 安魁星手握方向盘,车速压得很稳,全程不疾不徐,没有半分超车抢道的浮躁。 车内,熟悉的轻摇滚音乐,在舒缓地流淌。 陆云峰靠在后座,单手搭着窗边,目光闲散扫过沿途街景,周身松弛淡然。 前日,和李严随口敲定的饭局,如约而成。 没有盛大排场,没有对外宣传,甚至没有固定议程,却是整个京圈顶层,最拿得出手的私局。 饭局地点,选在恭王府西侧的僻静后院花园。 大众认知里的恭王府,是对外开放的五A级景区, 白天游客络绎不绝,打卡拍照人声鼎沸。 但极少有人知道,整片院落西侧,还藏着一处独立隔离开的私密庭院。 这片区域,归文旅部门直管,却从未对外开放, 不接商业宴请,不对外租赁,常年不录入任何旅游公示名录。 它没有明文规定的准入门槛,却有着,最残酷的隐形规则。 有钱没用。 哪怕砸千万、上亿资金,圈层不对、人脉不够硬,连庭院的正门都摸不着。 这里,是京都老牌世家子弟的专属自留地,只接纳根正苗红的圈内人,是顶层圈子默认的私密社交场。 车子一路直行,避开景区主入口的人流车流,绕到后侧专属通道。 道口,两名身着便装的值守人员,站姿挺拔,眼神锐利,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安魁星的车子驶近。 值守人员看了一眼车牌,透过半摇下的车窗,快速扫视了一眼车内,没有查验证件,没有上前问询,直接抬手放行。 寻常游客挤破头的热闹景区,在这一刻成了隔绝世俗的私属领地。 驶入庭院深处,喧嚣人声被厚重院墙彻底隔绝,院内只剩晚风穿叶的轻响。 整座庭院古色古香,青砖铺地,飞檐翘角,百年古树错落排布,夜色里树影斑驳,静谧得不像话。 安魁星停稳车辆,快速下车绕到后侧,轻轻拉开车门。 陆云峰撑着拐杖,缓步落地, 腿脚伤势尚未完全痊愈,步伐依旧平缓从容。 刚站稳身形,厅堂内就快步走出几道身影。 为首的李严一身休闲便服,褪去了职场的严肃刻板,笑容松弛自然。 他是这群发小里年纪最长、资历最稳的人,天然是圈子里的牵头大哥。 紧随其后的六人,全是和陆云峰从小一起长大的京圈子弟。 年纪相仿,履历个个亮眼。 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当下体制内、行业内炙手可热的新锐人物。 六人各有司职,身份履历截然不同,没有重叠,各凭本事站稳脚跟: 赵子昭,部委某核心业务处最年轻的正处长,深耕涉外经贸流程,经手无数重大商事对接,做事严谨细致,是圈内公认的实干派。 周祁,央企总部中层管理,手握核心项目话语权,常年对接各类政企合作,资源调度能力极强。 许庆砚,社科院核心研究员,专攻国际经贸与地缘政治,看似文人身份,却是顶层的智囊,能为顶层决策提供关键理论支撑。 高宇,大内核心处室专职秘书,贴身服务高层领导,见闻极广,深谙顶层各类规则与潜逻辑。 陈嘉年,外事系统骨干,常年对接海外事务,精通多国贸易规则与涉外谈判逻辑。 吴宸,金融监管体系新锐干部,把控行业风控底线,手握行业监督实权。 这群人看着年轻,却早已脱离普通子弟的混日子状态,个个身居关键岗位,手握实权、身怀本事,是京圈新生代里实打实的中坚力量。 “云峰可算来了,我们几个常聚,唯独差你。再不来,桌上的好酒我可就先开了。” 高宇率先开口打趣,语气熟稔随意,没有半点客套疏离。 他常年跟在高层身边,见惯各类大人物,唯独对这群发小,从来不用端任何架子。 也只有在此时,这群人中翘楚,儿时大院里的玩伴,才能毫无顾忌地开玩笑,甚至聊些荤段子。 众人纷纷上前,没人刻意关注陆云峰的拐杖,也没人刻意提及他的伤势。 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早已习惯彼此的身份地位,无需刻意讨好,无需刻意避讳,相处全凭本心。 这也是这个顶级小圈子最难得的地方。 没有外人想象的攀比内卷、阿谀奉承,坐在一起只论情谊,不论官职、不谈家世、不较成就。 事实也的确这样。 越是底层的圈子,越刻意攀比,越注重世俗的东西。 俗话所说,越是缺少,越要显摆,越是搂不住的,越要展示出来。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对这些,早已淡然超脱。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都是过眼云烟,又随时唾手可得,不值得计较。 李严上前半步,伸手扶了陆云峰一把,语气亲切: “路上还好走?最近京都风大,腿脚不方便就多注意些。” “问题不大,恢复得挺快。”陆云峰淡淡应着,很是松弛。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旁种着几株百年的海棠树。 一行人簇拥着两人走进厅堂,落座。 厅堂内外,灯火柔和,没有刺眼的射灯,全是复古宫灯照明,光线温润雅致。 厅堂内,陈设清一色的老料金丝楠木家具,纹理细密通透,质感厚重沉稳。 懂行的人都清楚,当年和珅二十大罪状里,私自僭越,使用金丝楠木器物,便是其中一条:死罪! 如今,这些足以载入史料的贵重物件,就简简单单摆在厅堂里,供这群年轻人日常闲坐、闲谈、置物,早已见怪不怪。 当年的和珅要是知道,自己处心积虑,冒着杀头危险淘来的宝贝,现在竟然被这些人视作常物,一定会郁闷吐血。 他一定会说:原来,世上的一切功名利禄,都是屁事,都是屁事!好好活着,才是正道! 陆云峰走到那张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金丝楠木桌旁,坐上一把雕工精细,靠背上刻着缠枝莲纹同款的椅子上,笑了。 “这玩意儿,当年和珅因为这个,掉了脑袋。” 高宇挨着他坐下,推了推眼镜:“你小心点,回头纪委查你,说你用金丝楠木的家具,够喝一壶的。” 几个人都笑了。 他比陆云峰大了两岁,从小一起长大,两家隔着一栋楼。 小时候陆云峰上树掏鸟窝,他负责在下面望风。 待坐稳,随着李严的介绍,今晚的宴席内容,伴着映入眼帘的桌上陈设,才被哥几个明了。 虽不意外,却也处处彰显着普通人接触不到的圈层规格。 第456章 再给我三年时间 李严随意地介绍。 今晚的主厨,是退休的国宴老师傅, 曾长期在接待部门,负责顶级接待宴席,手艺经过国家级场面打磨,功底登峰造极。 今晚整套菜单,是复刻前几日外国元、首访华的专属国宴配置, 每一道菜工序繁琐、用料顶级,很多来自大红、门渠道,没有市面流通的寻常货,有钱也吃不到。 酒水搭配,更是讲究到极致。 正统原厂三十年飞天茅台按需摆放,口感醇厚纯正; 红酒是勃艮第山谷,皇家订制款,专属圈层特供,不对外发售,年份、口感都是顶级水准。 烟草陈设同样贴合圈层调性。 常规有软盒华子,小众高端有哈瓦那手工雪茄,还有几款市面绝迹的顶级烟丝,专供圈内人休闲品鉴。 酒菜上齐,众人随意落座, 没有主次排位,没有尊卑拘束,谁坐哪里全凭心情。 没人主动聊工作、谈项目、递资源,全程轻松闲聊, 从京里的近期趣事,聊到各地行业见闻,偶尔穿插一些外人不知道的隐秘故事,氛围松弛又惬意。 真正的顶层私局,从来不会当众谈正事。 公开场合只叙旧、只玩乐,所有利益置换、事务沟通、人脉对接,全都藏在饭后角落的一对一私聊里,外人看不出半点痕迹。 闲聊片刻,赵子昭随手从随身木盒里掏出一把精致烟斗,笑着扬了扬。 “最近刚入手的登喜路,攒了好久的货,顺带收了一罐蓝绞盘,今天正好开罐尝尝。” 他动作娴熟,拆开密封罐,夹出片状烟丝,慢条斯理装填进斗钵。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品鉴的老手。 旁边的许庆砚一眼就认出品类,随口接过话头,谈吐专业,娓娓道来。 “capstan blue Flake,英式切片烟丝的老牌标杆,百年经典配方。纯正弗吉尼亚烟叶蒸压切片,朗姆酒浸润工艺锁香,开罐就是淡淡的果脯甜香。” “初燃,品到的是酸杏混着烤麦芽的清甜,中段焦糖微苦回甘,尾韵带着雪松木的沉稳和一丝海盐矿物感,室韵干净雅致,不呛不腻,是圈内公认的百搭口粮。” 他又指着那烟斗,“你这把登喜路也不一般,石楠根精选老料,百余道工序手工打磨,斗壁厚薄均匀,烟道校准精准,抽起来冷烟不积水、不咬舌,新手老手都适配。” 一番专业解读,把桌上几个懂与不懂的人听得连连点头,一起跟着品鉴。 大家就是这样,谁有了好东西,拿出来,一起见识,无关炫耀。 赵子昭脸上还是露出几分得意,慢悠悠点燃烟斗,烟气醇厚柔和,满屋散开淡淡的暖甜香气。 众人纷纷打趣,说赵子昭现在越来越会享受生活,把小众爱好玩到了专业级别。 就在众人闲谈说笑之际,安魁星上前一步,默默递来一只复古实木烟斗。 陆云峰抬手接过,指尖摩挲着细腻斗身,神色淡然。 “castello,1947经典款,我哥前段时间从意大利那边寄回来的老货。” 他随口一句轻描淡写的介绍,却让在场几人眼神微动。 懂行的都清楚,castello是意大利烟斗殿堂级品牌,七十多年的老款珍藏,市面基本绝迹,属于有钱无市的藏品。 对比赵子昭刚显摆的登喜路,档次直接拉开断层差距。 但没人刻意吹捧惊叹。 在座众人家底相当,谁手里都有几件市面稀缺的珍藏, 这种级别的物件,在他们眼里只是寻常把玩的小玩意,不值得大惊小怪。 陆云峰随手装填同款蓝绞盘烟丝,动作松弛随意,点燃后轻抽一口,姿态慵懒淡然,没有半点刻意炫耀的意思。 烟气入喉温润顺滑,层次分明,清甜回甘在口腔散开。 他安静听着众人说笑,偶尔搭一两句话,全程不争不抢,低调却自带气场。 高宇喝了口酒,拍了下陆云峰的肩膀,顺势打开话题。 “我说,老铁。你这次让人在西南、缅北搞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邱老八那伙毒瘤盘踞多年,比四大家族还狡猾,没人收拾得了,你直接连根拔起,属实是硬核出手。” 这话一出,桌上闲聊的声音瞬间淡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云峰身上,带着认可与佩服。 跨境追凶、击毙邱老八,这件事看似是地方扫黑除恶,实则牵扯多方势力博弈,风险极高。 圈内人都清楚其中的凶险,更清楚安魁星能全身而退,背后不仅有陆家底蕴,更有他自身的魄力与胆识。 “要我说,云峰,你现在窝在正阳那种偏远地方,属实屈才了。” 周祁放下酒杯,语气真诚, “老老实实回京里发展,随便挑个平台,起步都比地方基层高太多。我们这帮人也能时常聚聚,不用像现在这样,半年见不上一面。” 众人纷纷附和。 “没错,每次聚,就差你,没有一次不念叨你的。” “地方琐事繁杂,还容易被小事牵绊,浪费你的天赋和人脉。” “京圈这边岗位、资源都给你备着,回来直接起飞,没必要在基层慢慢熬资历。” 一众手握实权的发小轮番劝说,句句真心,没有半点场面话。 在他们眼里,陆云峰的能力、眼界、家世,完全配得上京圈顶层赛道,留在地方属实大材小用。 李严端着酒杯,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兄长的笃定。 “云峰,听哥一句劝。早点回来,圈子、资源、路径,你家里的自不必说。就是兄弟们都能帮你兜底,比你一个人在地方单打独斗轻松太多。” 全场目光齐聚,都在等陆云峰的答复。 陆云峰抬手举杯,和众人轻轻碰了一圈,嘴角带着浅淡笑意,态度从容坚定。 “不急。再给我三年时间。” 他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我在吉海、正阳铺的摊子,还没彻底稳定下来。没做出实打实的成绩,没沉淀出足够的根基,就这么回京来,说到底还是啃家世、靠父辈。我不想靠荫蔽躺平,想靠自己站稳脚跟。” “三年为期,等我把地方的事彻底理顺,做出能拿出手的成果,再考虑回京的事。” 一番话说得坦荡通透,不浮躁、不功利,格局瞬间拉满。 桌上众人对视一眼,没人再继续劝说。 他们瞬间明白,陆云峰的野心从来不是躺平享受家世红利, 而是要自己铺路、自己立势,不靠父辈光环,活成自己的靠山。 这份心性,远超同龄一众子弟。 第457章 那种感觉没断过 众人不再多劝,只是举杯共饮,眼底满是认可。 话题重新变得轻松,大家喝酒闲谈。 聊圈内新鲜事、聊行业动态、聊各地发展、聊风花雪月。 没人拼酒劝酒,没人强行尬聊,随心所欲,自在尽兴。 气氛很松快,像小时候在院子里玩泥巴,谁也不管谁,但谁也不觉得无聊。 安魁星和其他司机在另一间隔间里吃完饭,互相加了联系方式。 然后,早早站在屋下的走廊里,聊着天,随时听候招呼。 安魁星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心里有点恍惚。 他跟了陆云峰不算久,但已经很交心。 参加这种场合的聚会,他是第一次。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推杯换盏,没有称兄道弟,没有人逼你喝酒,没有人说“不喝不给面子”。 桌上摆着好酒好菜,但没有人劝,爱喝喝,不爱喝喝茶。 想抽烟了,自己掏出烟斗,或者从桌上拿一盒华子,拆开,点上,没人管。 他想,这应该就是高层的饭局吧。 不是吃吃喝喝,不是拉帮结派。 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聊聊天,吃吃饭,却在无形中,彰显出档次和格局。 这是很多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时针悄悄指向晚上十点。 饭局接近尾声,众人酒意微醺,状态松弛。 陆云峰也喝了不少,脸颊带着淡淡的微红,眼神依旧清亮,思路丝毫未乱。 众人纷纷起身离席,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伸懒腰,有的和身边的人握手。 司机们,闻声而动。 和喝酒一样,谁的车先动,谁先上车,没有长幼尊卑,没有官级大小。 安魁星见陆云峰还没出来,就启动了车子,停在原地,打开后座车门。 出来的人没立即上车,而是都来到安魁星身边。 吴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 “缅北那趟差事很长脸,以后还要好好保护云峰,他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许庆砚也跟着叮嘱:“京圈近期暗流不少,多上点心,别出纰漏。” 安魁星身姿端正,重重点头, “各位放心,职责在身,人在我在!” 几人赞许地点头,跟他握了手,上车。 人群渐渐散去,庭院里只剩下李严和陆云峰两人。 晚风掠过庭院,吹得枝叶轻晃,夜色静谧,很是宜人。 李严没急着上车,握着陆云峰的手,压低声音, “唐氏集团那个瑞国股权案,下周条法司的专项研讨会,你尽量亲自到场参与。” 陆云峰眼神微动。 他此前只打算让唐仲谦带着法务团队对接,自己只做幕后统筹,没打算参会。 李严看穿他的心思,轻声解释。 “你在场,和企业单方面参会,效果天差地别。” “司里一众领导都知道你,你的态度,能直接定调会议风向,很多模棱两可的细节、可松可紧的政策尺度,你一句话就能敲定,能省去唐家很多麻烦。” 这话直白通透,没有半点遮掩。 这就是顶层圈子的隐形规则。 文件条文是死的,但执行尺度、推进速度、帮扶力度是活的。 陆云峰亲自到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背书,代表陆家站台,代表高层重视,比十份材料、百句求情都管用。 陆云峰瞬间听懂其中关键,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下周我准时参会。” 这件事,也是今晚整场私人饭局,唯一的正事。 其余所有闲谈、品酒、品鉴烟具、老友叙旧,全是圈层维系情谊的铺垫。 真正的核心信息、关键助力,永远只藏在最后这一刻的私下叮嘱里。 简单一句提醒,直接帮陆云峰省去无数沟通成本,为唐氏案件的推进铺平大半道路,圈层价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简单道别,陆云峰转身走向车辆。 安魁星上前搀扶他上车,关好车门,车辆平稳启动,缓缓驶离这座私密庭院。 车窗外,恭王府的夜色景致飞速倒退,厚重院墙隔绝了院内的顶级圈层热闹,也隔绝了暗处涌动的风波。 车厢内,陆云峰靠在座椅上,微醺的酒意慢慢散开,脑子愈发清醒。 下周条法司的研讨会,看似是常规工作对接,实则是官方正式敲定对瑞国反制方案的关键节点。 刚刚在饭局闲谈中,高宇无意间提及的一句涉外异动里,捕捉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瑞国近期频繁联合多家境外资本,私下接触京圈闲散势力,动作隐秘,目的性极强。 陆云峰抬眼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的锋芒。 他忽然反应过来,下周的专项研讨会,看似是我方稳步推进维权、落实反制的顺风局,实则即将变成新一轮明暗博弈的生死赛场。 车子驶过长安街,天安门城楼在夜色中亮着灯,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安魁星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上的陆云峰双目微闭,似在养神。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脚下油门踩深了些。 车子拐进那条林荫道,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幅素描。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光秃秃的树冠,忽然想起李雪松。 她在正阳县,应该还没睡。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下午两人的聊天记录,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揣回口袋。 太晚了,明天再说。 车子停在家门口,福伯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他接过陆云峰的拐杖,扶着他下了车。 安魁星把车停好,拎着陆云峰的包跟在后面。 “福伯,我爸睡了吗?” “还没。在书房。” 陆云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里走。 书房的门开着,陆振邦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看见陆云峰进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回来了?” “回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早点休息。以后酒要少喝。” 陆云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爸,谢谢您。” 陆振邦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帮我约周叔叔。谢谢您帮唐叔叔。” 陆振邦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摆了摆手。“去吧。早点睡。” 陆云峰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蜜。 陆云峰推开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饭桌上那些面孔。 他们在京都,他在正阳。 隔着一千多公里,但那种感觉没断过。 像一根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它在。 每每想起,很充实。 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发力,作用常人难以想象,就像李严最后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第458章 强力反制 一周后,商务部条法司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一边是唐氏集团的法务团队。 三个律师,两个助理,面前摊着电脑和材料,柔性键盘敲得飞快。 另一边是商务部条法司、外交部条法司、司法部国际司法合作局的官员, 个个都是实务派,手里的笔比律师的还快。 陆云峰坐在唐仲谦旁边,面前摊着一个黑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要点。 他这几天,很是下了些工夫。 把唐氏集团的材料翻了个遍,连瑞国行政令的英文原文都打印出来,用荧光笔划了重点,贴在书房的墙上,像是备战高考的学生。 有一次,母亲苏婉清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一条荧光笔印子。 唐仲谦坐在陆云峰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的法务总监林律师正在汇报,声音洪亮,语速飞快。 他听得很认真,但心里不踏实。 这些法律上的事,交给律师去办就行了。 真正让他心里没底的,是国家层面能拿出多大的力度。 虽然周部长定了调子,但执行层面,还得依仗在座的各位。 林律师站起来,指着投影屏幕上的ppt,语速很快。 “瑞国政府的行政令有几个关键漏洞:第一,所谓的‘国家安全’没有具体指证,纯属主观臆断。” “第二,征收程序不符合双边投资协定的规定,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协商,而是直接没收。” “第三,补偿金额为零,这在国际投资仲裁中是致命伤。” 条法司的孙司长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像老牛反刍: “林总监,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有数。但仲裁有个问题,时间长,费用高,对方是政府,拖得起,你们拖不起。” “所以,我们的思路是两条腿走路,仲裁照打,但反制措施要同步上。” 陆云峰一直在听,没说话。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划掉,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唐仲谦注意到了,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云峰,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陆云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孙司长,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就像那天李严提醒的那样,在关键时刻,关键处,做个表态,绝对有必要。 老孙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瑞国政府的行政令,表面上是针对唐氏集团,实际上背后有一家外资公司在推动。” “这家公司不仅在瑞国有业务,在中国也有投资。他们在华有一个合资项目,正在申请扩大经营范围。” 陆云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能不能依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对那个项目启动安全审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 老孙放下茶杯,看着陆云峰,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主意不错。” 他转头看了旁边的同事一眼, “你记一下,回去查查那家公司在华的投资情况。” 唐仲谦的助理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招够狠的。你来我往,以牙还牙。” 旁边的律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老孙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框架。 “刚才陆主任提的思路,我觉得可行。我补充几点。” 他的粉笔字写得又快又好,线条直,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第一条,国际仲裁。条法司牵头,根据中瑞双边投资保护协定,启动争端解决程序。” “这条路我们走过,程序清楚,胜算大,但时间不好说。对方拖得起,咱们拖不起。所以这一条是明线,打给国际社会看的。” 他在白板上写了一个“1”,后面跟着“国际仲裁”四个字。 “第二条,反制措施。分三块。” 老孙又写了“2”,画了三道横线。 “第一块,贸易救济。对瑞国原产的部分化工品、机电产品启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这部分工作,我们条法司和贸易救济调查局已经在做了。” “上周,我们调了数据,瑞国对华出口的化工品在过去两年增长了百分之三十,价格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有倾销嫌疑。” “机电产品方面,瑞国某企业生产的工业轴承,在中国市场占有率从百分之八涨到了百分之十五,同期价格压低了百分之二十。这两个产品,可以作为第一批靶子。” 唐仲谦听得手心冒汗。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从来没见过国家为自己这样的民营企业动用贸易救济手段。 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是国与国之间掰手腕用的。 “第二块,安全审查。” 老孙看了陆云峰一眼, “刚才陆主任提的那家瑞国企业,我们在华投资的项目涉及敏感技术领域。根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可以启动安全审查程序。” “审查期间,项目暂停,不得扩大经营范围。这一招,打的是对方的命根子。那个项目投资额超过十亿美金,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他们自己算。” 外资司刘司长接过话: “安全审查这块,我们外资司已经在做了。上周我们调了那家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查了他们的股东结构、技术来源、知识产权归属。初步看,有几个风险点。” 他顿了顿:“第一,他们的核心技术来自瑞国母公司,但母公司的技术有军方背景。第二,他们在华的研发团队有外籍人员,涉及敏感领域。第三,他们的产品有可能用于军工。这三个点,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审半年的。” 唐仲谦的助理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要把对方查个底掉啊。” 林律师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第三块,法律工具箱。” 老孙继续写, “除了反倾销和国家安全审查,我们还有反补贴、保障措施、不可靠实体清单等工具。必要时,可以组合使用。对方不认错,我们就一件一件往上加。加到他疼为止。” 唐仲谦听了,禁不住倒吸一口气,胸中热血沸腾。 这力度,这手段,没有国家强大的后盾支持,简直不可想象。 第459章 跟我一起去日内瓦 司法、部国际司法合作局的官员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 “孙司长,仲裁那边,我们司法部可以配合。” “中瑞双边投资协定的争议解决条款,我们研究过。仲裁庭的组成、程序规则、举证责任,都有现成模板。” “关键是证据。唐总的材料,我们看了一下,大部分能用,但还需要公证认证。这部分工作,我们司法部可以协助,走快速通道。” 外交、部条法司的官员也插话了: “我们这边也在同步做工作。瑞国驻华使馆已经通过外交渠道表达了关切,我们的回应是:中方采取的任何措施,都是基于国际法和国内法的正当权利,不针对任何国家,也不接受任何无端指责。”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天经地义,别跟我扯什么贸易霸凌。”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唐仲谦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像有一锅水在烧。 不是烫,是热。 他想起刚开始的时候,为了这个案子,他跑断了腿,递了多少材料,打了多少电话,得到的答复不是“研究研究”就是“再等等”。 有了陆家的支持之后,到了商务、部,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在为他的事加班加点,讨论的不是“能不能管”,而是“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 他看了一眼陆云峰。 陆云峰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沙沙响,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学生在课堂上认真听课。 唐仲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是比感激更深的东西。 老孙在白板上写完了最后一笔,转过身,看着大家。 “以上是初步思路。回去各自细化,下周五之前拿出方案。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老孙合上笔记本:“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低声交谈。 林律师跟条法司的官员交换了名片,刘司长跟司法部的人约了下次对接的时间。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来,唐仲谦扶了他一把。 “云峰,今天这会上,你的那个建议,太及时了。” 往外走时,唐仲谦压低声音。 他当然知道陆云峰先表态的目的,陆家公子,在这个圈子里,所说的话,可不止代表他自己。 陆云峰笑了笑。“我就是抛砖引玉。具体怎么操作,还得看孙司长他们的。” 唐仲谦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聪明,不是沉稳,是一种把复杂的事看透、然后把简单的事做好的能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韵诗为了这个人受那么重的伤,值。 散会时,已经中午。 会后,唐仲谦和陆云峰在商务部食堂吃午饭。 食堂不大,饭菜也简单,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陆云峰吃得慢,筷子夹菜的动作还有点不利索,右手使不上劲,左手又不会用筷子,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肉。 唐仲谦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云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伤还没好利索,就跟着我东跑西跑。” 陆云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唐叔叔,您别这么说。我在医院躺了那么久,骨头都躺软了。出来跑跑,正好活动活动。” 唐仲谦没再说话,低头吃饭,心里有块柔软的东西,一直在耸动。 他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云峰,你说,瑞国那边知道了我们的反制措施,会有什么反应?” 陆云峰想了想。 “他们会先嘴硬,骂我们贸易霸凌,然后找盟友撑腰。但等到他们的企业开始疼了,他们就该坐下来谈了。” 他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资本家是不讲政治的,谁动他们的钱包,他们就跟谁急。” 唐仲谦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才二十几岁,怎么看得这么透?” 陆云峰嚼完青菜,咽了: “在医院躺着没事干,看了几本书。” 唐仲谦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食堂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 果然,不出陆云峰所料。 消息传出去后,瑞国驻华使馆第一时间发了声明。 措辞强硬,说中方的反制措施“毫无根据”,“违反了世贸规则”,“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维护本国企业利益”。 瑞国媒体也跟着炒作,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中国发动贸易战》 《东方巨龙的獠牙》 但这些官方的东西,还没起作用,瑞国的企业受不了了。 那家被安全审查的外资公司股价连续三天大跌,市值蒸发了几十亿美金。 股东们坐不住了,董事会紧急开会,要求管理层“尽快解决争端”。 消息传回国内,唐仲谦在电话里对陆云峰说: “云峰,你猜怎么着?那家公司的cEo昨天辞职了。” 陆云峰正在书房里看材料,听到这个消息,放下笔,嘴角翘了一下: “正常。董事会要找替罪羊,他不走谁走。” 电话那头传来唐仲谦的笑声,笑得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可以笑了: “云峰,你那天在会上提的那个建议,刘司长私下跟我说了,说你那天的表态,给会场的人吃了定心丸,所以,才有后面大家的发言。” 陆云峰拿着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 “唐叔叔,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何况,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们会服软,但不会认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唐仲谦的笑声收了,语气认真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请你跟我一起去日内瓦,为我做个参谋。” 陆云峰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李雪松上次视频时说的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他当时没回答,把话题岔开了。 现在唐仲谦问他去不去日内瓦,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谈判,是她。 可是,唐韵诗还躺在医院里,一直没醒。 “云峰?” “唐叔叔,我跟您去。” 陆云峰的声音很稳, “但我想先回一趟正阳县,有些手续要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行。你先回去,我们在京都汇合。” 第460章 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陆云峰站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着,像是跟他招手。 他拿起手机,翻出李雪松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初步计划,下周回正阳。】 发送。 几秒后,那边回复: 【太好了,我去机场接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像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枯枝泛着光,像镀了一层金。 陆云峰把手机揣进口袋,拄着拐杖走回书桌前,继续翻那堆材料。 唐氏集团的卷宗,厚得像砖头,他还没看完。 瑞国行政令的英文原文,他反复看了几遍,律师的答辩状,他把要点反复斟酌。 楼下,传来母亲苏婉清的声音: “云峰,吃饭了。” “来了。” 陆云峰合上材料,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走回来。 拿起那份瑞国政府的行政令,又看了一遍,放下。 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阿姨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苏婉清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头版。 看见陆云峰下来,她放下报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气色不错。唐家那边还顺利?” “顺利。” 陆云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孙司长说,下周出方案。唐叔叔那边,准备去日内瓦谈判,想让我跟着一起去。” 苏婉清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 “多吃点,吃啥补啥。” 陆云峰放进嘴里,嚼着。 排骨很香,他连骨髓都嚼了出来,吃的肆意而又满足。 苏婉清往嘴里扒了一小口米饭,慢慢吃着,欣赏着儿子惬意的表情。 陆云峰不去与母亲对视。 他知道母亲想问他什么? 去日内瓦,是为了唐韵诗吧,那李雪松呢? 但母亲没问,他就不说。 有些事,不是不问不想,是时候没到。 窗外,太阳慢慢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铺了一层暖色。 陆云峰吃完一碗米饭,放下筷子, “妈,我吃饱了。您慢慢吃!” 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上楼,走回书房。 …… 飞机落在吉海机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李雪松让司机把车停在到达厅门口,自己撑着伞去接陆云峰。 陆云峰拄着拐杖走出来,安魁星紧跟在身后。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雨水的味道,跟京都的干燥不一样,湿润的,鲜活的。 “云峰,这里。”还没出出站口,李雪松就远远地招手。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围着一条红围巾,头发散着。 阳光从云层后面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边,整个人像一幅画。 陆云峰拄着拐杖出来,她朝他快步走来,做了个振翅的动作,像小鸟。 陆云峰相信,如果不是安魁星跟在身后,李雪松肯定会扑进他的怀里。 但现在,她距离几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她伸手,一手为他撑伞,一手扶住他拄着拐杖的胳膊。 手指凉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你可算回来了。” 后面,应该省略了“想死你了”之类的情绪表达的词汇。 中文语境就是这样。 思念,往往需要伴着极致的语言表达,比如“死”。 “伞,自己怎么不打?淋湿了。”陆云峰看着她头发上的水珠。 “雨小,没事。” 她开心地笑着,眼里都是光,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光, “走吧,黄书记还在等你。” 安魁星接过她的伞,护送两人往车前走。 司机下车,拉开车门,陆云峰弯腰上车,坐在帕萨特的后排,拐杖靠在腿边。 李雪松上了副驾驶,安魁星坐在陆云峰身边。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往正阳方向开。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陆云峰靠着椅背,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行程。 商务、部的方案已出,唐仲谦在准备日内瓦的材料。 他这次回来,一是办出国手续,二是跟黄展妍汇报,三是……他想她了。 车子驶进正阳县境内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亮晃晃的。 两边的田野已经收了秋,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帕萨特停在后院。 陆云峰拄着拐杖,和李雪松并肩往大楼里走。 安魁星拎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不觉露出笑容。 黄展妍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签字。 看见陆云峰进来,她放下笔,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来。 “云峰,你可回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拄着拐杖的手上停了一下, “气色好多了。看来,还是家里养人啊!” “展妍姐,这段时间让你费心了。” 陆云峰在沙发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旁边。 黄展妍在他对面坐下,李雪松倒了茶,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一边,站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皮肤白皙,鼻梁上那颗淡淡的雀斑在光里格外明显。 “费啥心?你的事就是县里的事。” 黄展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唐总那边,进展怎么样?” 这段时间,陆云峰没间断和黄展妍的联系,包括汇报帮助唐氏集团的一切。 “商务、部已经介入了,反制措施已出台。唐叔叔准备去日内瓦谈判,想让我一起去。” 黄展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日内瓦?好事啊。你陪着去,唐总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看着陆云峰,“手续办了吗?” “就是回来办手续的。” 陆云峰往前倾了倾身子, “黄书记,我有个想法。这次去日内瓦,代表县里出去,名不正言不顺。我想以招商办的名义,申请出国考察。理由是跟进旺达集团的后续投资,同时考察唐氏集团在国外的其他项目,为下一步招商引资做准备。” 黄展妍眼波微微一动。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理由倒是很好。旺达集团投资我们两个项目,投资总监为了救你受了重伤,你代表县里去协调后续合作,合情合理。” “唐氏集团是国内百强,有意向在正阳投资,你借这个机会去考察对接,也说得过去。” 她点了点头,“行,我来批。你让王哲准备材料,走正常程序,我签字,报组织部备案。你是县管干部,出国需要审批,但理由充分,没有问题。” 陆云峰点了点头。“谢谢黄书记。” “谢什么。你为了县里的事遭了这么大的罪,我批个假算什么。” 她看了一眼李雪松,转过头,“云峰,你上调吉海的事,县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受影响。” 陆云峰愣了一下。 第461章 小别之后的萌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2章 办公室的旖旎 “云峰,你可算回来了。我很想你。” 李雪松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柔柔拂过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藏着隐忍多日的情愫。 “我也是。” 陆云峰贴近她的鬓边,低声回应,语气温柔得能化开暖阳。 李雪松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克制彻底崩塌。 小别重逢的魔力,从来都不在于短暂的想念, 而在于它,能轻易冲破所有理智的枷锁,击溃所有刻意的克制。 陆云峰还想强行稳住心神。 这里是县委办公室,白天人来人往,随时会有同事敲门汇报工作,或者对接事务。 而且,门还没锁。 他必须守住分寸,不能失态,不能让她被流言蜚语困扰。 可下一秒,李雪松不顾一切地打破了所有僵局。 她忽然抬起双手,轻轻捧住陆云峰的脸颊, 她的手掌凉凉的,软软的。 她快速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光,有火,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眼底的犹豫彻底消散, 她曾经的权衡和妥协彻底崩溃, 只剩满心的奔赴与勇敢。 下一瞬,她缓缓闭上双眼,微微俯身,嘴唇就贴上了他的唇。 不是试探,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 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隐忍、牵挂与挚爱,全部汇聚在一起的奔赴。 力道温柔却坚定,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珍视,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滚烫。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 所有的等待, 所有的惦念, 所有不敢言说的心意, 全部揉进这个突如其来的吻里。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是紧张,是忐忑,也是挣脱束缚后的释然。 陆云峰的脑子嗡了一下。 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他的手从她的手上松开,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 她的身体贴过来,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跟他一样快,跟他一样乱。 他抬手,五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指腹贴着顺滑的发根,轻轻扣住她的后脑。 嘴唇,更坚决地迎了上去。 窗外微风拂过,窗台的粉色康乃馨轻轻摇曳,透亮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晃动,温柔得恰到好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两人相拥相吻,沉溺在彼此的气息里,吻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的唇瓣微微发麻, 久到陆云峰的腿开始发酸,撑不住身体,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从桌上移到了地上。 直到心底的悸动稍稍平复,李雪松才缓缓退开。 她整张脸颊红透,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就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红,眼底微微泛着湿润的光泽,却笑得格外干净,也格外甜。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着脑袋,指尖轻轻拧着衣角,带着突破桎梏后的羞涩与局促。 没人知道,他们期盼了无数次的初吻, 没有发生在浪漫的花前月下, 没有发生在独处的深夜楼下, 没有发生在安静的影院密室, 也没有发生在朝夕相守的病床边。 偏偏发生在庄严肃穆的县委办公室,发生在阳光坦荡的白日里。 突兀,热烈,却又水到渠成。 压抑许久的心事彻底落地,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心底积压的纠结、隐忍、不安与顾虑,尽数消散,只剩下如释重负的轻松与滚烫的欢喜。 陆云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他的耳朵也红了,红得跟他曾经喝过的红酒一个颜色。 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温热湿润,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陆云峰看着羞涩低头的女孩,眼底温柔泛滥,声音低沉清冽。 “雪松。” “嗯。” 李雪松轻轻应声,依旧垂着脑袋,嗓音软软糯糯。 “等我从日内瓦回来,我……” 陆云峰的语气极认真,眼底亮起细碎的光,不是窗外阳光的折射,是心底笃定、温柔且坚定的光芒。 却不料,李雪松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把话说出来。 她懂陆云峰,她爱陆云峰,她更心疼陆云峰。 唐韵诗的勇于牺牲,横在陆云峰心间,她知道那份沉重。 她凝视着他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说。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些藏在心底的誓言、隐忍的爱意、未知的未来,他都打算在归来之后,一一给她答案。 但她不想把幸福建立在另一份痛苦之上。 在唐韵诗没有醒来之前,在没有一个明确解决办法之前,她不想让他为难,不想让他违背自己的良心。 “别,先别说,等她醒。” 简单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不,我想好了,我……” 他移开她的小手,刚说了一半,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田雅丽标志性的大嗓门: “陆主任回来了?那今天就有人请客了啊!” 屋内的旖旎气氛瞬间凝固。 李雪松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弹开,慌乱地理了理头发和衣领,退到窗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假装在看。 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像熟透了的苹果,红得自然。 陆云峰看着她的紧张,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拐杖,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请进。” 他冲着门口,冷静地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田雅丽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陆主任,气色不错啊。京都的水土养人,看着比走的时候胖了一圈。” 陆云峰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田科长,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胖了?” 田雅丽一双杏眼,扫向一旁的李雪松,似是猜到了什么端倪: “哟,雪松姑娘在这儿呢,我没打扰你俩的好事吧?人都说,小别胜新婚,莫不是刚才……” 她故意没叫“李秘书”,而是用了“姑娘”这个称呼,打趣的意味明显。 “田雅丽,你给我正经点,老大不小了,一天没个正形!” 陆云峰赶紧厉声呵斥,为李雪松脸上的红晕又起,打着掩护。 “我怎么就没有正形了,你看,我现在多正?” 田雅丽挺胸、抬头,手在脑后,摆了一个诱人的poss。 没等陆云峰继续发作, “哟呵, 陆主任,你刚回来,这是跟谁发火呢?” 随着声音,一个身影推门进来。 第463章 突然有点舍不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4章 反制出台,瑞国慌了 正阳县委大院的工作日,节奏安稳规整。 陆云峰办完所有因公出境报批手续,暂时卸下繁杂工作,在办公室安静休整。 窗外日光平稳推移,院内行道树枝叶轻晃,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就在这片安稳表象之下,京都层面的涉外博弈已经尘埃落定。 自从上周商务、部多部门联席会议敲定全套对等反制方案,所有流程都在绿色通道加急推进。 商务、部条法司核对法理依据,外交、部敲定对外口径,司法、部备案仲裁材料,层层审核、逐级签发,没有一丝冗余拖沓。 瑞国驻华使馆这一周也没闲着。 从上到下四处托关系、找人脉,游走在各个涉外部门门口打探口风。 他们带着一贯的傲慢心态,笃定中方只会做做表面文章。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中方向来主张温和对外经贸,顶多发布几句口头警告,绝不会落地硬核反制手段。 瑞国本土媒体更是带节奏上瘾,连日来疯狂刊发通稿,清一色鼓吹自身贸易优势,嘲讽中方企业没有国际博弈能力,调侃唐氏集团海外维权是徒劳挣扎。 全网舆论风向,一度被他们带得偏向性极强。 反观国内,无数网友蹲守官方通报,一边为唐氏集团抱不平,一边静待官方表态。 全网都憋着一股劲,就等国家出手撑腰。 上午十点整,商务部官网准时更新置顶公告。 红头公告白底黑字,内容直白强硬,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客套话术。 公告第一条,正式对瑞国精密机械、高端日化、进口食材三大主力出口品类,启动反倾销、反补贴双重调查,全程依据世贸组织规则与双边贸易协定,合法合规、有理有据。 第二条,针对瑞国龙头跨国企业凯瑞科思集团,启动在华合资项目国家安全审查,冻结其所有新增投资审批通道。 第三条,直接将凯瑞科思集团列入不可靠实体清单,全面限制其在华进出口贸易、项目合作、技术交流,彻底掐断其在华扩张布局的所有路径。 三条措施层层递进,精准打击,每一条都死死掐住瑞国外贸经济的七寸。 消息公开的瞬间,国内全网直接炸开。 各大官媒同步转发、置顶推送,短视频平台、社交论坛瞬间被相关话题刷屏。 网友评论清一色整齐划一,褒扬有加。 “干得漂亮,专治各种强盗行径。” “对等反制,以牙还牙,这才是大国底气。” “守护民族企业,绝不惯着域外霸权。” 全民情绪彻底被点燃,积压多日的憋屈一扫而空,民族自豪感瞬间拉满。 瑞国资本市场的反应,比舆论更快、更惨烈。 凯瑞科思集团作为瑞国支柱型跨国企业,大半营收依赖中国市场,在华业务占据其年度利润的六成以上。 中方一纸公告落地,等同于直接斩断它的核心现金流。 瑞国股市开盘十分钟,凯瑞科思股价直线跳水,全程没有任何反弹缓冲,单日暴跌百分之十五,数十亿美金市值瞬间蒸发。 盘面一片绿光,散户恐慌抛售,机构集体出逃,资本市场彻底崩盘。 短短半天时间,凯瑞科思内部彻底乱套。 股东群炸锅,投资人追责,合作方暂停签约,上下游供应链全面停摆。 重压之下,董事会批准集团cEo辞职,火速跑路背锅,成为这场贸易博弈的首个牺牲品。 瑞国官方彻底坐不住了。 内阁紧急召开闭门会议,一众高层围坐一堂,脸色铁青。 此前盲目自信,不屑一顾的姿态彻底消失,会议室里只剩压抑的沉默。 他们原本以为,拿捏一家中国民营企业,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 万万没想到,对方直接搬出国家级反制,精准锁死本国核心产业。 会议结束,瑞国驻华使馆连夜加急运作,高层轮番对接中方涉外部门,试图斡旋求情,争取缓冲空间。 但得到的回复,始终统一且坚决。 所有反制措施依规落地,没有协商缓冲期,没有特例豁免权,对方不纠正违规行为,反制绝不撤销。 短短一天时间,瑞国官方态度完成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前一日还在媒体上高调叫嚣、指责中方贸易霸凌,如今主动放低姿态,公开表态希望通过平等对话协商解决争端。 这场态度反转,看得国内外网友啼笑皆非,妥妥的挨打就立正,堪称大型真香现场。 中途还出现一处关键反转,彻底打碎瑞国的舆论算计。 瑞国媒体连夜炮制大量通稿,疯狂炒作中方发动贸易战、破坏国际经贸秩序,试图拉拢欧洲盟友站队,打造孤立中方的舆论局面。 可打脸来得又快又准。 德国、法国两大欧洲经济体的在华商会,第一时间公开表态,不会跟随瑞国炒作对立、参与对华限制。 理由直白又现实,两国在华投资体量庞大,经贸合作深度绑定,跟着瑞国起哄,只会白白损失自身利益,纯属得不偿失。 瑞国的舆论围堵计划,瞬间宣告破产,沦为国际圈子里的笑话。 正午时分,陆云峰的手机响起,来电人是唐仲谦。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是压抑许久的激动与释然。 “云峰,你看到官方公告了吗?” 唐仲谦语速偏快,气息都有些不稳。 陆云峰靠在办公椅上,语气平淡从容。 “看到了,措施落地很及时。” “我做企业三十年,从白手起家到做成行业龙头,走过无数风浪,从来没见过国家这么硬气的撑腰方式。” 唐仲谦的声音带着真切的感慨。 “以前海外营商,遇到不公待遇,大多只能自认倒霉、吃哑巴亏。这一次,咱们是真的挺直腰杆了,唐氏有救了。” 这两个月来,唐仲谦日夜煎熬。 一边是女儿唐韵诗重伤昏迷躺在医院,一边是海外资产被恶意没收、企业面临重创,内忧外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如今国家重拳反制,彻底打破僵局,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陆云峰语气沉稳,适时提醒他看清局势。 “唐叔叔,不用太过乐观。这只是首轮反制,是我们亮出态度的第一步。瑞国政府和背后的资本不会轻易认输,他们现在服软只是迫于经济压力,不是真心认错。真正的拉锯博弈,还在后面。”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资本逐利且记仇,国家博弈更是层层算计,一次反制只能打痛对方,打不服对方。 后续的仲裁,谈判,利益拉扯,才是决胜关键。 唐仲谦闻言,瞬间收敛喜悦,迅速摆正心态。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已经敲定团队行程,五天后全员飞赴日内瓦,参与国际仲裁谈判。云峰,这一战,必须有你在。有你坐镇,我心里才踏实。” 陆云峰淡淡应声。 “没问题,五天后京都汇合,准时出发。” 第465章 日内瓦谈判前的暗战 挂断电话,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陆云峰走到窗前,推开。 点起一根烟,深吸了一口,轻轻吐出。 烟雾顺着窗缝,飘向窗外,很快散去了。 他看着那烟雾,眼底像一泓湖水 ,异常平静。 外界全员狂欢,举国振奋,但他却很清醒。 他知道,眼前的利好只是铺垫,国家战略层面的支持,已经到位。 剩下的,是企业微观层面的刀对刀,枪对枪。 日内瓦的谈判桌上,一场更凶险的暗战,正在悄然酝酿。 …… 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正阳的手续全部办结,办公室的事务,继续交给展涛等人。 陆云峰告别李雪松与县委一众同事,和安魁星一同前往京都,与唐仲谦的谈判团队汇合。 出发前夜,夜色静谧,陆家的庭院清幽。 陆振邦特意叫了儿子,坐在院中石凳上喝茶。 这在陆振邦来说,也是少有。 陆云峰知道,一向不苟言笑的老爹,有话要嘱咐。 这次惊动商务部和有关部委,始作俑者是他的老爹。 但归根结底,是由陆云峰而起。 要是没有唐韵诗这个生死人情,老爹也不会对周怀远开那个口。 在老爹这个层面就是这样,不开口则已,开口就不是小事。 无意间,他一个县委办副主任,登堂入室,深度介入到一场激烈的国际商战之中。 而且,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已经不仅仅是唐氏集团的股权纠纷,也不是唐家女儿的人情债怎么还,而是涉及到国与国之间的外交,跨国企业集团之间的利益之战。 每走一步,都事关重大,成败关乎国格。 看着腿还没好利索,却信心满满的儿子,陆振邦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陆云峰欠了欠身,双手接过。 父子俩,各自饮了一杯。 陆振邦抬起头,没有多余叮嘱,没有长篇大论的教诲,语气像往日一样平淡: “去了以后,也算见见世面,谈判中,多尊重唐总的意见,毕竟企业是人家的。” 陆云峰点点头,为父亲斟了一盏茶。 陆振邦垂下眉眼: “但有一点,谈判桌上,可以让步,可以周旋,但不能丢了骨气。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唐仲谦也不只是代表唐氏集团,是我们本土企业的底气,更有国家的尊严。” 短短一句话,重量胜过千言万语。 陆云峰郑重颔首。 “好的,爸,我记住了!” 次日清晨,团队在首都国际机场汇合,全员登机,直飞日内瓦。 横跨洲际的航程,漫长枯燥,不仅仅是腿脚浮肿。 唐氏团队全员都在低头核对资料,复盘预案,每个人神色紧绷。 唯独陆云峰状态松弛,全程闭目养神,神色淡然。 旁人只当他心态好,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脑海里,不停演绎着谈判所有可能产生的漏洞、变数、后手。 这些,可不仅仅是见见世面那么简单,他必须提前推演,做到胸有成竹。 飞机落地日内瓦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陆云峰透过舷窗往下看,莱蒙湖像一块蓝宝石,嵌在阿尔卑斯山脚下,湖面上泛着光,星星点点的。 他早年来过日内瓦一次,是大学暑假跟同学穷游。 当时住的青年旅社,吃超市打折的面包,在湖边喂过天鹅。 那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以唐氏集团特别顾问的身份,来这里参加国际商业谈判。 团队入驻了提前预定的河畔酒店,休整一晚,次日正式开启面对面谈判。 自助晚餐的时候,陆云峰发现,团队的很多人,带着一种乐观的心态。 他们以为,经过中方一轮硬核反制,瑞国方面会收敛嚣张,带着诚意坐到谈判桌前。 就连唐仲谦也对明天的前景,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有了国家的支持,有了国内外舆论的有利导向,似乎每个人的确有理由,对在谈判桌上取得胜利进行期待。 唐仲谦坐在陆云峰对面,一边熟练地用着刀叉,一边谈论着明天的谈判策略。 很多,都是乐观的估计。 陆云峰不好点破,笑着和唐仲谦碰杯,喝干了杯中的饮料。 不管是出于提振团队士气,还是唐仲谦认为胜券在握,他都没有理由在希望的火苗上浇冷水。 但,陆云峰根据事先研究的对方资料,以及瑞国对于唐氏集团独有技术的觊觎程度判断,他断定,对方肯定不会轻易放手,必然会在暗处搞小动作,甚至,狗急跳墙式反扑。 果然,当晚深夜,暗战爆发。 瑞国团队连夜联系本次仲裁的一名列席专员,花费重金贿赂,研究了一套对付唐氏集团的违规操作方案。 他们利用信息差优势,连夜搜集了唐氏集团早年海外合作的瑕疵材料,刻意放大流程细微漏洞,扭曲事实、篡改定性,硬生生编造出一份唐氏违规取证报告。 做完伪证铺垫,瑞方连夜通过第三方渠道,向唐仲谦抛出私下和解条件。 没有强硬的对峙施压,而是摆出一副退让协商的姿态,话术拿捏得极为圆滑。 大致内容简单直白: 瑞国政府可以撤销恶意行政令、归还部分股权,但前提是唐氏集团必须自愿出让百分之十的海外项目股份,以所谓合规补偿的名义,平息本次争端。 乍一看,是双赢和解,实则是赤裸裸的蚕食试探。 唐仲谦深夜收到消息,看着对方的和解条款,陷入了长久的犹豫。 他心里很纠结。 如果硬刚到底,仲裁流程漫长,变数未知,企业耗不起持续的舆论与资金压力。 如果接受条件,让出百分之十股份,就能快速收尾、拿回核心资产,止损离场。 纠结之下,他第一时间找到陆云峰,询问对策。 酒店房间内,灯光明亮柔和。 陆云峰刚准备休息,看完对方传来的和解草案,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语气笃定。 “唐叔叔,不能同意,一丝让步都不能有。” 唐仲谦眉头紧锁,看了一眼几个团队成员。 显然,他们也大都同意出让百分之十的股份止损。 唐仲谦到:“云峰,百分之十股份不算多,能快速结案,就是及时止损。如果一直耗下去,企业压力太大。” 说完,团队几个成员,纷纷点头。 “这不是股份多少的问题,是底线问题。” 陆云峰眼神清明,逻辑清晰通透。 “他们现在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你今天主动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索要百分之二十,后天还会恢复直接吞掉全部资产。” “这些游牧部落的后代,信奉的是强盗哲学,崇尚的是零和游戏思维。他们的胃口从来不会被满足,只会被纵容。” “表面上,这百分之十不多,他们恰恰是抓住了咱们急于达成协议的心理。可问题是,他们凭什么获得,就因为我们比先前的违法行政令,损失减少了,就可以退让吗?” “如果这次咱们妥协,以后本土企业出海,还会遇到这种掠夺,更会被对方以此为例层层拿捏。” “这不是咱们唐氏集团一家的损失,是整个华夏企业,能不能挺直腰板出海的大问题。” 第466章 白煞律师的冷招 陆云峰的一番话,阐明了所有利弊,瞬间点醒了唐仲谦。 唐仲谦沉默片刻,彻底想通其中的利害,原本有些游移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你说得对,是我眼界窄了,差点被对方的缓兵之计迷惑。这种妥协的口子,一旦开了,往后就是无底洞,绝对不能松。” 唐仲谦静下心复盘过往合作的种种细节,越想越气,语气里满是鄙夷。 “云峰,这帮瑞国商人,踏踏实实搞技术没多少真本事,玩算计倒是炉火纯青。” 陆云峰微微一笑,环顾了一下唐仲谦的助理团队,里面不仅有海归,更有洋面孔: “这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强盗思维,从来没变过。不止是商界,国际博弈向来如此。” “所谓的文明规则,从来都是他们用来约束别人、放纵自己的工具。就像某些自诩世界灯塔的大国,不是公然在全世界眼皮子底下,一边和伊国谈判,一边玩下三滥的领导层清除么?” 他将和解草案轻轻推回唐仲谦面前,语气笃定: “唐叔叔,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民营企业出海维权,单打独斗孤立无援,只能被动吃亏。” “但这一次,我们背后是整个国家的经贸体系兜底,有丰富的外交和经济手段撑腰。不管对方接下来耍什么花样,我们的底线绝不能动摇。” “两条核心原则,死死守住。第一,被恶意侵占的全部股权,必须全额返还。第二,对方违规违约造成的损失,必须足额赔偿。其余细节可以酌情协商,唯独这两条,没有任何退让空间。” 唐仲谦重重点头,心底彻底稳住阵脚。 他环顾团队,语气变得坚定: “云峰说得对,明天的谈判,就死守这两条底线,绝不妥协。” 他将草案递给助理,看着沙发上的陆云峰,心底很是感慨。 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身居基层,却有着远超一众商界老总的格局与定力。 谈判博弈的眼光,攻防进退的分寸,比他高薪聘请的法务总监,以及国际知名大律师还要精准老辣。 他想起女儿以前在电话里跟他提起陆云峰时的语气,带着笑,带着崇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那时候觉得女儿是恋爱脑,看人不准。 现在他觉得自己错了,女儿的眼光,远比他精准通透。 没有丝毫犹豫,唐仲谦拿出手机,联系第三方传话渠道,正式回绝瑞方的私下和解提议。 态度强硬,结尾特意加了一句。 “告诉对方,我方底线明确,态度坚决,无任何变通、折中、协商的余地。” 全程站在一旁的唐氏团队成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心底却早已掀起波澜。 待到团队离开陆云峰的房间,随行的法务助理忍不住私下感慨。 “陆公子的大局观真的太强了。我们整个法务团队还在反复纠结利弊、权衡得失,生怕硬刚到底损耗太大,他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底层算计和试探目的。这格局、这眼界,和很多人完全不是一个层级,高下立判。” 众人连连点头,深表认可。 长夜静谧,表面上风平浪静。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暗处的暗流,对方的后手,从未停止涌动。 瑞方绝不会甘心首轮试探落空,明天的正式谈判,必然暗藏杀招。 次日清晨,日内瓦湖畔天光清亮。 正式谈判地点,设在联合国万国宫旁的高端酒店会议厅,场地正规、氛围肃穆,每一处布置都透着严谨与压迫感。 双方团队准时到场就位。 瑞方代表团足足来了十几人,阵容豪华、配置齐全,气场拉满。 为首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白人男性,花白短发,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面容严肃刻板,气质沉稳。看着像一名严谨治学的大学教授, 实则,他是瑞方资深经贸谈判官,擅长心理施压,极限拉扯。 他身后,紧随专业律师、经贸专员、翻译、风控顾问等全套班底, 其中两名律师辨识度极高,一人身着黑色正装,一人身着白色西装,站姿规整、气场凌厉,宛如一对黑白双煞,压迫感十足。 反观唐氏团队,全程只有七人到场,阵容精简,却个个精气神十足。 陆云峰坐在后排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拐杖靠在椅子边。 他没有官方谈判席位的发言资格,可他坐在那里,就是整个团队最稳的底气,最硬的主心骨。 双方依次落座,主持人开始逐一介绍双方参会人员。 听到瑞方新增的参会人员时,唐氏团队全员心头一紧。 对方临时增补的这名人员,正是那位白煞律师,来自国际顶尖律所高柏律所的高级合伙人。 高柏律所,业内大名鼎鼎。 深耕国际投资仲裁领域数十年,经手无数跨国大案,擅长逆风翻盘,拿捏规则漏洞,是实打实的行业王牌。 很明显,这是瑞方藏到最后的底牌。 特意在正式谈判前临时增补战力,就是打算依靠这名王牌律师的专业能力,在谈判桌上强势碾压中方团队,打我方一个措手不及。 唐氏法务总监,神色瞬间凝重下来,他第一时间低头翻阅平板,快速检索这名律师的从业履历、办案风格、胜诉案例,试图摸清对方底牌,提前做好应对预案。 其余团队成员也纷纷凝神屏息,现场气氛瞬间紧绷,压力陡增。 陆云峰听到对方的介绍,也在电脑上操作了一番。 不到一分钟时间,福伯那边的资料,就加急传送过来。 “不用查了,他的底,这里都有。” 众人纷纷侧目,凑近查看电脑屏幕。 资料清晰详实,记录着这名高级合伙人的黑料与违规履历。 上面显示,他多次在跨境仲裁案中违规操作,刻意操纵证据,误导仲裁庭审判,利用规则漏洞谋取不当利益。 两年前,其执业违规行为被我国司、法部查实,公开点名通报警告,其律所名下多项在华业务被直接限制准入。 这根本不是什么坚守规则的行业大佬,而是一个深谙灰色手段,不讲职业底线,靠投机取巧赢官司的操盘老手。 对方费尽心思搬来的压轴王牌,自以为能稳稳碾压全场,没想到底牌刚亮出来,就被陆云峰一秒扒得干干净净,威慑力直接清零。 唐氏团队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心底的压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佩服。 陆云峰的信息渠道如此之广、反应如此之快,连这种冷门的境外执业黑料都能提前精准拿捏,大家的信心再次拉满。 全员就位,谈判正式开启。 第467章 极限施压对底牌 瑞方首席代表首先开口,英语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像含着一块石头在说话。 他先说了一堆客套话,什么“欢迎来到日内瓦”,“希望本次会谈取得积极成果”, 然后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份“和解协议”草案。 草案条款依旧苛刻。 不仅要求唐氏放弃部分维权诉求,还要求中方撤销所有反制措施,公开致歉认错,并要求唐氏赔偿所谓的“名誉损失”。 对方眼神傲慢,企图压迫唐氏团队妥协退让。 唐仲谦拿起草案,只看了一眼,并不与团队成员交流,便随手扔回桌上,淡淡地说道: “这份协议,我们一个字都不会签。” 他的底气,来自于昨夜陆云峰那一番话。 有了国家的强力支持,有了团队的充分备战,有了陆家背后积极的运作,唐仲谦的信念异常坚定。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瑞方首席代表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旁边那个穿白色西装的高柏律所高级合伙人,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一时不知如何。 谈判陷入僵局。 瑞方咬定“国家安全”,唐仲谦咬定“股份全返”,谁也不让步。 陆云峰坐在后排,一直在听,在思考。 他的目光,从瑞方代表的脸上扫到律师的脸上,又从律师的脸上扫到翻译的脸上, 像一台扫描仪,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眼里。 他发现,瑞方原本胸有成竹的气势受挫,却依旧不肯放下傲慢姿态。 他们反复在言语上施压,想迫使唐仲谦让步。 唐仲谦自然寸步不让,坚持那两道底线。 僵持片刻,瑞方团队低声磋商,迅速调整谈判策略。 既然在股权归属和违规定性的核心问题上占不到便宜,他们决定调转枪口,转移焦点,放弃原有施压方向,将所有矛盾集中在中方的反制措施上,试图抢占国际舆论制高点。 短暂沟通结束,瑞方首席代表抬手轻敲桌面,语气陡然强硬, “中方近期针对瑞国企业发起的双反调查,实体清单限制措施,不符合世贸组织自由贸易规则,属于不合理的贸易壁垒,严重破坏双边经贸秩序。” “如果中方希望继续协商本次股权争端,妥善化解矛盾,就必须先行撤销全部反制措施,恢复我方企业在华所有经营权限与投资权益。否则,我方将直接终止本次谈判,不再进行任何私下与公开协商。” 以终止谈判为底牌极限施压,倒打一耙,颠倒黑白,霸道蛮横的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一招,却直接打在了唐氏团队的软肋上。 他们是来谈判的,最怕谈判破裂。 现场中方全员神色凝重,法务总监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边缘,一时间找不到精准的反击切入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国家出台的反制措施,是国家级经贸决策,合规合法、有理有据,是为守护民族企业打出的强硬底牌。 别说唐氏集团只是企业谈判团队,根本没有权限干涉或撤销国家级政策, 就算有沟通渠道,也绝不可能主动要求商务部撤销制裁。 一旦主动退让,不仅是打自己的脸,更是损耗国家公信力,彻底输掉谈判底气,往后只会被对方无限拿捏。 可对方这套话术,精准吃透了国际谈判的规则漏洞和舆论套路。 看似蛮不讲理,却完美契合西方主导的贸易话术体系,抢占了看似正义的道德与规则制高点。 不答应,谈判直接终止,争端无限期拖延,企业持续受损; 答应,就是自毁底线、全盘被动。 一瞬间,唐氏谈判团队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被动死局。 会议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瑞方众人看着中方集体沉默的模样,眼底的压制感愈发浓烈,嘴角纷纷勾起隐晦的得意弧度。 在他们看来,这是无解的死局。 一旦谈判破裂,瑞方就能拿着这份“中方不愿协商”的结果,上报国际仲裁庭,结合提前伪造的违规证据,直接宣判唐氏败诉,彻底合法吞掉唐氏的海外股权资产。 白色西装的王牌律师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继续施压。 “给你们五分钟考虑时间。要么启动撤销制裁程序,继续谈判;要么本次磋商彻底终止,一切交由仲裁庭裁决。我相信,最终结果不会让我们失望。” 他底气十足,笃定胜券在握。 场外被收买的仲裁专员早已待命,虚假证据归档完毕,只要谈判破裂,他们就能顺势走完所有流程,完美收官这场掠夺。 唐氏法务总监额头渗出细汗,低声凑到唐仲谦身侧。 “唐总,情况不对劲。对方摆明了死咬反制措施不放,手里好像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底牌。如果不答应,很可能谈判破裂。实在不行,我们申请暂时休庭,延后商议?” 延后商议,看似是缓冲,实则就是被动示弱,等于把主动权彻底拱手让人。 唐仲谦指尖攥紧文件,脸色沉得厉害,一时间也无计可施。 就在全员束手无策,全场即将被瑞方彻底拿捏的关键时刻,后排始终沉默的陆云峰,终于有了动作。 他全程冷眼旁观,看透了对方所有套路,从始至终没有半点慌乱。 所谓的无解死局,在他眼里,不过是对方自以为是的拙劣表演。 陆云峰抬手,用一支黑色水笔,在空白便签纸上飞速书写。 三张便签,字字诛心。 第一张:【本次股权争端起因,是瑞方先行违反双边投资协定,恶意剥夺中方股权,扣押中资资产,属于实质性违约。我方所有反制措施,是对等合法的贸易自卫,完全符合世贸规则,不存在任何贸易壁垒一说。】 第二张:【谈判顺序绝不能颠倒。瑞方必须先纠正违约行为,全额归还股权、赔付损失。对方纠错完毕,我方反制措施自然依规调整,不存在我方先行让步的道理。】 第三张:【本条是杀手锏,最后向对方明示。我方掌握凯瑞科思在华多年偷税漏税、非法排污、虚假申报的全套铁证。对方执意终止谈判、恶意僵持,我方即刻启动多部门联合立案调查。】 写完,他把便签纸递给唐仲谦的助理,后者迅速递到唐仲谦面前。 唐仲谦低头扫过纸条,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绝境翻盘的底气,猛然升起。 第468章 咱们永远是他们的祖师爷 看完纸条,唐仲谦信心陡增。 “既然如此,我方明确回应。” 他抬头直视瑞方首席代表,语气铿锵有力, “第一,中方双反调查,以及实体清单管控,全部是对等自卫措施,合规合法。贵方政府和企业违约在先,没有任何资格要求我方先行撤销措施。” “第二,谈判顺序必须遵从因果逻辑。贵方先归还全部股权、赔付违约损失,我方再根据事态进展,依规评估后续经贸政策。顺序颠倒,免谈。” 唐仲谦语速不快,却字字坚定,气场外露。 因为有了陆云峰的第三张纸条,唐仲谦的底气更足。 他笃定,瑞方绝不敢在企业触碰法律界限的情况下,与中方硬刚。 那样,他们必将一败涂地。 虽然,唐仲谦还没看到陆云峰所说的证据,但现在的他,已经无比相信陆云峰,更是无条件的信任陆云峰。 他说完,侧了一下脸,看到助理被陆云峰招手叫过去,貌似在笔记本电脑上指点着什么。 助理的脸上,已是又惊又喜。 再看瑞方首席代表,脸色顿变。 他没想到,唐仲谦会突然硬气起来,而且硬气得这么彻底。 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顺着唐仲谦的目光,看了一眼后排那个年轻人。 陆云峰靠在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拐杖搁在旁边,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但首席代表注意到,唐仲谦的助理,对他毕恭毕敬,正在惊喜地看着他笔记本上内容。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唐仲谦在发言时,每次停顿,目光都会往那个年轻人的方向扫一眼,很轻很快,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不是唐氏集团的员工,不是商务部的官员,也不是一个普通的随行人员。 可,他的气场,完全和他的从属身份不相匹配。 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怒不威,像是谈判桌外的另一张桌子。 首席代表做了三十年外交谈判,见过的人形形色色,但像这样的年轻人,他没见过。 瑞方内部,再次开始交头接耳。 “白煞”律师凑到首席代表耳边,压低声音用德语说了一句: “那个拄拐杖的中国人,不简单。刚才唐仲谦的回应,措辞、逻辑、节奏,都不像他本人的风格。有人在后面帮他。” 首席代表微微点头。 两人都是谈判高手,判断当然一致。 唐仲谦是企业家,不是谈判专家。 他的优势是对业务的熟悉,对技术的专精。 但在谈判技巧、法律博弈、节奏把控上,瑞方早就研究透了,唐仲谦根本无法和自己的专业团队相较。 可今天他的表现,像是换了一个人。 “查一下那个人的背景。”首席代表低声吩咐。 “白煞”律师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别小看这些家伙,他们也开始研究我们的《孙子兵法》,也知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可他们忘了,不管怎么学,咱们永远是他们的祖师爷。 谈判继续。 瑞方试图把话题拉回反制措施的讨价还价,唐仲谦寸步不让。 你来我往几个回合,瑞方首席代表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发现,自己面对的,已经不是他们自认为研究透的一个企业家,而是一堵墙。 每一句话都被堵回来,每一个理由都被驳回,每一个企图都被提前掐灭。 瑞方首席谈判代表的目光,再次落在陆云峰身上。 那个年轻人正在看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表情专注。 他旁边的助理时不时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回到唐仲谦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然后,唐仲谦就有了新的弹药。 首席代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懂了。 那个年轻人不是随行人员,是唐仲谦的大脑,是幕后操盘手的角色。 所有的回击,所有的策略,都从他那里出来。 这样的人物,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则一锤定音。 唐氏团队其他人只是执行者。 可他,竟然那么年轻,年轻的有些过分, 他心里有些慌乱,依旧强装镇定,刻意冷脸施压。 “这么说,中方是执意不肯配合协商,打算让争端彻底激化?” “激化争端的从来不是我方。”唐仲谦从容回击, “是贵方企业违规在先,政府恶意掠夺中资股权和资产在后,如今还要倒打一耙,妄图逼迫中方让步。到底是谁在破坏双边经贸秩序,一目了然。” 谈判再度僵持,但场上的局势已经悄然逆转。 瑞方团队内部,开始出现分歧。 有人主张强硬到底,有人建议适度让步。 “白煞”律师坚持认为伪造的证据足以支撑仲裁,首席代表却已经开始动摇。 他用德语和“白煞”律师争论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白煞”律师的脸涨得通红。 短暂对峙间,会议厅工作人员端着茶水入场,给双方代表逐一添茶,短暂打断了紧绷的对峙氛围。 瑞方一名资深谈判官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清茶,眉头瞬间死死皱起,满脸写着不适与嫌弃。 他完全不顾及谈判场合和外交礼节,当着全场众人的面,低声用英语吐槽。 “中国的茶,口感粗糙,苦涩难忍,完全无法入口。这种饮品,根本配不上正式谈判场合。”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安静的会议厅。 唐氏团队听了,脸色微沉。 大家心底憋着一股火气,却碍于场合、出于礼仪,只能强行隐忍。 他们不愿在这种小事上失态,落对方口实。 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坐在后排,一直沉默的陆云峰,却不想惯着他。 他全程中文,声音清晰,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戾气,却句句铿锵有力。 “你觉得茶水苦涩,只是因为你没尝过真正的苦。” “比起贵方政府凭空掠夺唐氏集团数十亿股权,贵方企业毫无底线践踏商业契约,靠着卑劣手段蚕食中方企业利益的所作所为,这杯茶的苦涩,已经算是很甜了。” 说完,他示意了一下翻译。 他听得懂英语,口语也算流利。 可他就是不说,而是用中文直接表达。 翻译如实直译过去。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精准回击对方的无礼嘲讽,顺带重提对方的违约劣迹,暗讽其贪婪霸道的强盗行径。 中方团队众人瞬间心头一爽,纷纷低头掩饰笑意,憋得嘴角微颤。 唐仲谦端起茶杯假装喝水,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助理直接把脸埋进了笔记本后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瑞方谈判官脸色瞬间涨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 尴尬、恼怒、难堪交织在一起,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僵硬。 首席代表狠狠地瞪了那个谈判官一眼。 他不在乎茶好不好喝,他在乎的是这个插曲打乱了谈判的节奏, 更在乎的是,那个拄拐杖的年轻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他的团队打回了原形。 不是语言的问题,是士气的问题。 “白煞”律师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手机递给首席代表。 首席代表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第469章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手机上是一条简短的信息: “查不到。该人信息受保护,无公开资料。只知道姓陆,来自华国京都。” 首席谈判官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眉毛骤然皱起。 信息受保护,这五个字,非同小可。 在瑞国,一个人的信息如果受保护,说明他跟情报部门有关。 在华国,一个人的信息如果受保护,说明他的级别足够高,高到普通人查不到。 这么年轻,他的级别,又能高到什么程度? 这些疑问,在他们的心头萦绕。 可,在没有答案之前,还得先顾眼前。 首席谈判官把手机还给“白煞”律师,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失态,试图重新掌控节奏,冷声开口,带着最后的赌徒心态。 “空谈无益,我们不纠结无关话题。” “我方最后通牒,如果中方不撤销现有经贸制裁,本次谈判即刻终止。” “所有股权争端、贸易纠纷,全部交由国际仲裁庭最终裁决。我方手握完整合规证据,最终败诉的,一定是唐氏集团。” 他此刻,依旧底气十足。 在他看来,有了伪造的唐氏违规材料,再加上重金收买的仲裁专员兜底,仲裁庭的审判结果早已被他们稳稳拿捏。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们敢硬刚到底的最大底气。 看着对方依旧嚣张跋扈,妄图靠黑幕暗箱操作翻盘的模样,陆云峰眼底的最后一丝耐心,至此彻底消散。 就在刚刚,他的私人邮箱完成了最新解密文件接收。 福伯从国内传来的绝密资料,他已浏览完毕。 国内涉外侦查部门,已经彻底坐实瑞方团队伪造证据,贿赂仲裁人员,暗箱操作干预司法仲裁的全部事实。所有流水、录音、取证影像、沟通记录一应俱全。 对方自以为绝密的杀招,早已彻底暴露在陆云峰的视野之中。 既然对方执意找死,那就没必要再留任何情面。 陆云峰抬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唐仲谦立即明白,陆云峰有重要信息传递,马上让助理凑到陆云峰面前。 陆云峰指着电脑屏幕,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助理眼睛一亮,马上凑到唐仲谦耳边,将陆云峰的话复述。 这一连串默契十足的小动作,看得对面瑞方全员云里雾里,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瑞方首席谈判官和“白煞”律师,本来就对后排这个神秘的年轻人满心忌惮,此刻看到中方全程听其号令,心里越发没底。 他完全想不出,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还藏着什么未知的后手,还能打出怎样的绝杀反击。 全场目光聚焦之下,唐仲谦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响彻全场。 “既然阁下这么笃定,那我就在这里公开一下。你们口中所谓的完整合规证据,不过是你们伪造的虚假违规材料。” “你们自以为手段隐秘,甚至不惜重金收买本次的仲裁专员,妄图通过暗箱操作,操控审判结果,靠黑幕强行夺走唐氏集团的合法资产。” “只是你们太过自负,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殊不知,我们有句古话,‘若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瑞方代表团全员脸色骤然剧变。 瞳孔集体收缩,呼吸瞬间停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伪造证据,收买仲裁专员,暗箱操控仲裁结果。 这三件事,是本次瑞方谈判的最高机密,是他们翻盘的唯一底牌。 全程都是小范围核心人员秘密操作,没有外泄渠道,更没有知情外人。 可,中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唐仲谦说得无比肯定,仿佛全程围观了他们的所有隐秘操作。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但齐刷刷地,投向后排静坐的陆云峰。 这个拄着拐杖,看似普通,毫无席位权限的年轻男人,依旧神色淡然,坐姿松弛,仿佛刚刚引爆全场的重磅消息,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越是这样,瑞方众人越心慌。 事不关己的淡定,恰恰是掌控一切的最大底气。 瑞方团队中,那名负责暗箱操作,号称业内顶级王牌的高柏律所合伙人“白煞”律师,脸色彻底铁青难看。 他强行压下心悸,故作镇定地厉声呵斥,试图靠强硬态度打乱中方节奏,掩盖他们内心的恐慌。 “造谣!毫无依据的抹黑!这是恶意污蔑我方团队职业操守与仲裁庭公信力!没有实质证据,你们的所有指控,都是无效诽谤!” 唐仲谦闻言,淡淡一笑,眼里充满自信,说出的话更是底气十足。 “我不造谣,只讲事实。” “你们一直以为,中方只有贸易反制和清单管控这一张底牌。你们笃定只要扛住经贸施压,靠着仲裁黑幕就能逆风翻盘。只可惜,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太低估我们的准备,太高估自己的手段。” 话音落下,唐仲谦转头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轻轻点头。 唐仲谦示意助理展示证据。 助理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将刚刚陆云峰发给他的全套加密文件,投屏展示在会场中央的高清显示屏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的密密麻麻的文件资料上。 第一部分资料,完整公示了凯瑞科思集团近五年在华经营的全部违规实锤。 数年的隐匿营收报表,虚假报税流水,刻意规避税务核查的操作记录,每一笔数据都精准对应、有据可查。 后续紧跟着工业废气、废水违规排放的实时监测数据,现场抓拍影像,环保部门的历次核查记录。 还有私自变更工业用地性质,规避国内审批流程,违规扩建生产线的全套备案漏洞与处罚预警文件。 每一页资料,都盖有国内税务、环保、市场监管部门的取证公章,数据真实,影像清晰,流程完整,铁证如山。 而最致命的第二部分证据,直接击穿了瑞方所有心理防线。 屏幕上清晰公示出瑞方团队中,近期的私人账户异常资金流水,一笔大额跨境转账记录清晰明了。 转账时间、转账金额、中转账户、最终收款账户一一对应,资金的流向,精准指向本次负责仲裁的那名外籍专员。 甚至连双方私下沟通的加密聊天记录,隐秘会面的监控抓拍,利益交换的口头协议录音概要,都被完整整理归档。 铁证如山,直接坐实了瑞方贿赂公职人员,操纵仲裁,伪造证据的全部违法事实。 前一秒还盛气凌人,笃定必胜的瑞方代表团,顿时哑火,全员瞬间脸色惨白,真成了白人。 有人指尖控制不住颤抖,有人眼神慌乱飘忽,有人下意识低头躲避屏幕上的证据,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傲慢与嚣张。 他们彻底懵了。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暗箱操作,引以为傲的翻盘底牌,竟然早就被中方全盘掌握。 他们一直把中方的贸易反制当成唯一威胁,全程针对性布局化解。 却万万想不到,陆云峰早已跳出贸易博弈的单一框架,从税务、环保、司法、跨境合规、涉外风控等多个维度,提前布下天罗地网。 从谈判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掉进了陆云峰精心布置的局里。 这还怎么玩? 还玩个球? 唐氏团队全员胸腔激荡,心底的自豪感和解气感彻底爆棚。 看着对手从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瞬间跌落谷底后的狼狈慌乱,所有人都彻底认清了陆云峰的恐怖实力。 什么顶级律师团队? 什么资深谈判官? 什么仲裁黑幕底牌? 在陆云峰的全方位布局面前,全是笑话。 第470章 打到洋人骨子里服气 唐仲谦再次开口,以中方主谈的身份建议: “本次证据核心来源,由我方随行顾问陆云峰先生全程梳理取证。我方建议,由陆云峰先生发表陈述,说明本次争端全部事实与后续我方立场。” 瑞方众人此刻又慌又怕,根本没有任何拒绝的底气。 他们甚至迫切想听听,这个拄着拐杖,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后手,到底恐怖到什么程度? 瑞方首席谈判官点头认可。 全场目光聚焦,所有摄像设备,全部对准后排的陆云峰。 陆云峰扶住拐杖,缓缓站起。 他目光扫过全场慌乱的瑞方人员,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字字压场,带着十足的穿透力。 “这些证据的真假,如果你们想求证,我方愿意奉陪,甚至可以在仲裁现场,再出示一遍。” 瑞方人员,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全都低下头。 陆云峰目光扫过他们的头顶:“你们想玩仲裁黑幕,玩规则漏洞,玩极限施压,玩舆论绑架,都可以。我方完全可以奉陪到底。” “从现在开始,我方可以即刻启动税务总局、生态环境部联合专项立案,全面冻结凯瑞科思集团在华所有账户、项目、资产,对其近十年全部经营行为开展彻查。” “届时,不止是本次股权争端这么简单。贵方企业将面临数十亿级别的天价罚单,全线项目关停,永久退出中国市场的结局。所有涉事行贿、造假、参与暗箱操作的人员,都会被列入跨境失信黑名单,追究跨国法律责任。” 最后,他目光微沉,轻声反问。 “这个代价,你们赌得起吗?” 一句话,彻底击溃瑞方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瑞方首席谈判官神色慌乱,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之前的强势、傲慢、底气,彻底荡然无存。 那名“白煞”王牌律师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证据,指尖不停颤抖,喉咙发紧,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铁证一旦正式公示,被立案追责,不仅凯瑞科思集团会彻底覆灭,瑞国本土的外贸口碑,国际信用,包括跨境合作体系都会遭受毁灭性打击。 瑞国政府,将成为国际贸易体系最大的笑话。 这个后果,小小的谈判代表团根本承担不起。 场上局势,一秒逆天翻盘。 几分钟前还濒临死局,被动挨打的中方,瞬间手握绝对主动权。 陆云峰用实际行动告诉瑞方,这才是真正的极限施压,这才是彻底拿捏对方所有命脉。 漫长的死寂过后,瑞方首席谈判官彻底放弃抵抗,语气肉眼可见的软化,带着浓浓的妥协与畏惧。 “我方承认,本次双边争端存在诸多误会与偏差,我方部分操作存在不当之处。” “我方郑重承诺,全额归还唐氏集团的所有股权资产,全面配合整改所有违规操作,积极消除本次争端带来的负面影响。” 话说到一半,他依旧不死心,还想做最后挣扎,试图挽回一丝损失。 “但本次双边经贸波动,双方均产生一定损耗。我方全额归还股权并完成整改的前提下,希望唐氏集团能够酌情补偿我方部分经济损失。双方各退一步,达成完美和解,彻底平息本次争端。” 都已经全盘落败,底牌尽失,对方还想着从唐氏身上薅最后一点利益,属实贪心到极致。 唐仲谦没有立刻回应,下意识转头看向陆云峰。 陆云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笑意,语气干脆: “告诉他们,纯属做梦!”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瑞方恶意所为。所造成的一切损失、风险和后果,理应由瑞方全权承担。” “我方没有第一时间公开黑幕证据,启动终极追责,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与让步。想要我方补偿,绝无可能。” 唐仲谦立刻复述原话,强硬回绝对方的最后妄想。 瑞方众人脸色彻底灰暗,无奈而又沮丧。 败了,彻底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首席谈判官深吸一口气,放下所有傲慢与侥幸,说话的姿态放得很低: “我方接受中方全部核心条件。即刻终止所有违规仲裁操作,撤回所有不合理诉求。同时,第一时间启动内部审批流程,走完官方手续,全额归还股权、赔付违约损失、完成全部整改。” 为了避免事态彻底失控,引发国家级贸易追责,他只能全盘妥协。 唐仲谦神色平静,顺势给出台阶,不赶尽杀绝,但也绝不软弱。 “我方秉持公平公正、互利共赢的原则,愿意给贵方整改纠错的机会。我方会持续跟进贵方的实质整改进度,只要贵方拿出真实有效的整改动作,逐项落实承诺,我方会同步向国内相关部门反馈情况,逐步推动双边经贸关系缓和,有序评估解除对应管控措施。” 谈判至此,大局已定。 日内瓦跨国谈判,以中方大获全胜完美收官。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场。 瑞方团队出场时的状态,和入场时判若两人。 入场时全员西装革履,趾高气扬,带着碾压一切的自信,满眼都是对中方的轻视。 离场时全员垂头丧气,沉默压抑,再也没有半分嚣张气势。 他们在路过唐氏团队席位时,都下意识低头避让,不敢对视。 唯独首席谈判官和“白煞”律师,没有立刻离场。 两人对视一眼,主动迈步,径直走到后排陆云峰面前。 在全场所有人的注视下,两名素来傲慢的欧美精英,主动伸出手,姿态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首席谈判官用诚恳的语气说道: “陆先生,本次谈判,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您的策略、眼光和布局,远超我们的想象。” “白煞”律师也紧跟着开口: “陆先生,请您放心。往后在华经营,我方一定严格遵守中国法律法规,尊重市场规则,绝不再出现违规情况。” 陆云峰抬手,简单和两人握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礼貌地点头,笑了笑。 看着两人狼狈的背影,追上等在门口的团队。 洋人,骨子里从来都是慕强欺弱。 你软弱退让,他就得寸进尺,肆意欺凌。 从1840年就已经开始,到现在,还时不时在国际冲突或者贸易争端中出现。 你足够强大,打得他彻底疼了,再能反手拿捏住他的命脉, 洋人就会彻底低头,主动示弱,恭敬服软。 这一场谈判,不仅赢回了资产与尊严,更彻底打服了这群傲慢的域外资本。 也再次证明,什么叫中国的拳头! 第471章 原来不是来蹭旅游的 走出会议厅,日内瓦湖畔的清风徐徐吹来,吹散了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压抑与紧绷。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湖面上,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层,晃得人睁不开眼。 唐仲谦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从容淡定的陆云峰,眼底满是由衷的敬佩与感激。 他伸出手,握住陆云峰的手,握了很久,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 “云峰,今天这一战,我是彻底服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似乎刚才的唇枪舌剑,耗尽了他的高音, “我活了大半辈子,纵横商界三十年,打过无数商业博弈和官司,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翻盘局。” “你这么年轻,竟能层层铺垫、步步设局、后手不断的算计,稳稳赢下此局,比我聘请十个顶级跨国律师团队都管用。” 他松开手,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力道不轻,像是要把心里的感激都压进这一掌里。 身后不远的团队成员,并没一丝的诧异,更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满。 每个人打心眼里都认可唐仲谦的话。 唐仲谦颇为感慨:“在所有人都盯着谈判条文,盯着表面利弊博弈的时候,只有你提前看透破绽,布好全局,精准拿捏对方所有弱点,稳稳坐等对手入局挨打。你这次来,真是我们唐氏最大的幸运。” 陆云峰微微摇头,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骄矜。 “唐叔叔,您太客气了。这次只是对症下药而已。”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陆续乘车离去的瑞方团队,语气坚定: “跟唯利是图的强盗讲道理,本身就是浪费时间。” “只有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拿出比他们更硬的底牌,精准掐住他们的命脉,让他们付出实打实的代价,他们才会乖乖坐下来谈规矩、守底线。” 唐仲谦重重地点头,深表认可。 他看着陆云峰,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完全消掉的伤疤,看着他拄着拐杖却站得笔直的腰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为了韵诗,为了唐家,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腿飞到日内瓦,在谈判桌上替他们挡住了所有的炮火。 他欠陆云峰的,胜过他欠自己女儿的, 唐氏集团的再生,完全是陆云峰的功劳。 唐氏团队走近了些,所有人看向陆云峰的眼神,都充满了尊敬和佩服。 唐仲谦的助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手指微微发抖。 法务部一名年轻的女律师站在最后面,看着陆云峰的背影,小声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 “这人,比我们整个法务部都厉害。” 同事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心里完成了认知上的颠覆。 当初,在看到团队成员名单时,大家都以为这位八竿子打不着的正阳县委办副主任,不是唐仲谦的什么顾问,而是借机出来蹭旅游的。 可到最后,这场轰动双边的跨国顶级博弈,真正的核心战力,真正的决定力量,竟然不是双方高薪聘请的专业律师和法务团队,也不是对方首席谈判官这样的国际商战老手,更不是瑞方私底下搞得小动作和见不得人的黑幕。 而是这位神态从容,拄着拐杖,却深藏绝世锋芒的年轻人。 大家把陆云峰围在中间,热议着,欢笑着,赞扬着。 唐仲谦看着陆云峰成为大家的核心,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他点手,叫过助理,让他安排晚上在下榻的酒店举行庆功宴,全体成员参加,明后两天安排在日内瓦游览。 团队成员欢呼起来。 有人击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已经开始在手机地图上查附近的景点。 一个中年顾问笑着说要去联合国万国宫门口拍照,助理说要去湖边喂天鹅,年轻的女律师说要去买瑞士巧克力。 压抑了好几天的气氛,终于像冰面一样裂开了口子。 安魁星把车开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陆云峰跟唐仲谦握了握手:“唐叔叔,我先回酒店见个人,晚上庆功宴我一定参加。” “好。你腿还没好利索,路上注意安全。”唐仲谦拍了拍他的手背,像长辈般叮嘱着。 有了如此一番经历,唐仲谦突然觉得自己和陆云峰有了某种亲近关系,类似家人。 可这么出色的陆云峰,到底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女婿呢? 唐仲谦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遐想。 陆云峰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安魁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车子。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脸上投下一片光影。 “老大,我都听说了。多亏了你出手,今天这一仗,打得漂亮。” 安魁星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像石头扔进水里,很深沉。 陆云峰嘴角翘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开你的车。” 安魁星嘿嘿一笑,没再问。 他跟着陆云峰这么久,知道他的脾气。 事情办成了,他不喜欢听人夸,夸多了他嫌烦。 事情没办成,他更不喜欢听人安慰,安慰多了他觉得是打击。 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该干嘛干嘛,别废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沿着莱蒙湖边的公路往酒店开。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小船在阳光下慢悠悠地漂着,像一片落叶。 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白了顶,在蓝天下像一幅画,看了只想把它变成手机的屏保。 陆云峰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景色。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刚才瑞方首席代表最后那句话,“我们输得心服口服。您的策略、眼光和布局,远超我们的想象。”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谈判桌上,你要撑起中国企业家的骨气。” 他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撑起骨气,但他知道,他没有给中国人丢脸。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李雪松的微信。 【谈完了?顺利吗?】 他打字: 【顺利。大获全胜。】 几秒后,那边回复: 【我就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行字,嘴唇慢慢抿了起来。 他想了想,回复: 【快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莱蒙湖的湖水在阳光下闪着光,蓝得不像真的。 安魁星把车开得很稳,像一条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滑行,不颠不晃,让人想睡觉。 陆云峰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带着笑,带着一种怎么晒也晒不干的潮湿感。 “云峰?谈完了?” “谈完了。”陆云峰靠在椅背上,声音放松了下来,“你到了?” “到了,在酒店等你。大堂吧,靠窗的位置。你进来就能看见我。” “二十分钟。” “不急。你慢点,腿还没好利索。” 挂了电话,陆云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他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 不是谈判赢了的那种轻松,是那种知道有人在等你的轻松。 带着点久违的冲动。 第472章 河畔酒店兄弟坐而论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3章 你这是图什么 说起那两百万,陆云峰愣了一下。 那是当初与刘芳芳分手的时候,哥哥听说了,打过电话来安慰他, 他以哥哥泡妞和赌场欠账的把柄要挟,顺手敲了一竹杠。 哥哥也不含糊,用把他小时候穿开裆裤的照片发家族朋友圈对抗。 未果后,更是敞亮,二话不说,从伦敦直接给他打了二百万。 哥俩之间,没有那种你来我往的客气,是那种“你是我弟弟,这点钱算啥”的大气。 的确,两百万对哥哥来说是小钱,但在陆云峰当时,却是安慰他受伤心灵的一剂良药。 陆云峰笑了笑。 “用了六十多万。王哲他哥那个案子,请律师,加上协调关系、安置证人,花了一些。剩下的还在卡里,没动过。” 他用下巴一指大堂吧门口坐着喝茶的安魁星, “对了,魁星还替我轻松赚过二十万,是刘芳芳和她姐夫一伙,栽赃我的钱,他用了我一个茶宠换的,我让他直接捐了。” 陆云峥眼睛一亮,“呵呵,你可真行,干的好!这下,那个娘们儿可是赔了钱又丢人,有苦说不出。” 陆云峰得意的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平时花不着什么钱。房租是福伯交的,车是家里的,吃饭在食堂,一年到头没什么开销。” 陆云峥看着弟弟,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对自己太抠了。该花的钱要花,别省。你那腿,回头去德国找个好医生看看,别留下后遗症。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有哥在。” 陆云峥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没刻意炫耀,完全是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理所当然。 陆云峰摇了摇头。 “不用。秦院长说恢复得挺好,再有一个多月,这个拐杖就可以不用了。” “再说,从政的人,花太多钱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 “不光是爷爷,咱爸也从第一天就跟我说过规矩,要想走仕途这条路,钱和女人,必须离得远点,绝不能沾。谁沾谁死。这是咱家的家规,我怎么可能犯。” 陆云峥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佩服,有心疼,更有那种看着弟弟长大了、能扛事了、不需要他操心的复杂情绪。 “老二,苦了你了。” 他伸手拍了拍陆云峰的肩膀, “看着你这样,我突然想起苦行僧。天天吃食堂,住宿舍,下乡调研穿个夹克走泥巴路。你说你这是图什么。” 陆云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图心安。而且,这未必不是一种成就感。” 陆云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对弟弟的这种状态,一点都不陌生。 爷爷,父亲,母亲,和他们周围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种气质,或者说是良好的传承。 可偏偏他,从中学时代,就被舅舅带着,融入到西方世界,对此选择了叛逆家族传统,或者说是开启另一种人生。 很难说哪个更好,哪个更能体现人的价值。 “行,你图心安,你有你的成就感表达。” 陆云峥端起威士忌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他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哎,我说老二,既然都出来了,要不要我带你出去转转?荷兰,阿姆斯特丹,男人的天堂。我那边有几个朋友,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带着那种“你懂的”的笑意。 陆云峰笑了,笑得很无奈。 “哥,你诱惑我也没用。我对这方面有洁癖,你知道的。” “哈哈哈……” 陆云峥仰面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大堂吧里格外响亮。 旁边几桌的客人侧目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米娅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邮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翻页,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行行行,不逗你了。” 陆云峥收住笑,端起威士忌,跟陆云峰面前的咖啡杯碰了一下, “说正经的,你现在感情怎么样了?跟那个刘芳芳离婚以后,你挂了几个路灯?” 挂路灯,是当时哥哥打电话安慰他时的一个说法。 当时,他还要赶回国去,帮弟弟出这口恶气。 陆云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怂恿她离婚的她姐和她姐夫,已经挂上去了。” “剩下刘芳芳,因为不想让黄展妍书记为难,我放了她一马,准备条件成熟时,连她那个‘后进’副市长,一起收拾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带任何情绪,“所以,现在她们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那就好。那种势利眼,就该让她们长记性,后半生都在追悔中度过。” 陆云峥把杯子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干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跟哥说说,现在有对象了吗?” 陆云峰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跟我保密?” 陆云峥挑了挑眉,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 “行,不问你了。反正早晚得见。丑媳妇也得见公婆,何况你找的肯定不是丑的。” 陆云峰没接话。 陆云峥又问起他这次来日内瓦谈判的前因后果。 陆云峰靠在沙发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从在正阳县招商引资遇见唐韵诗,到两个人一起合作对付陈继业, 到城关镇的项目重启, 到唐韵诗追他而他在三个女孩之间为难, 到挂牌奠基仪式后两人在老槐树村喝交杯酒, 到回县城的路上被泥头车暗算, 到唐韵诗扑过来护住他, 到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醒, 到母亲认了唐韵诗做干女儿, 到他劝唐仲谦去京都见父亲, 到陆振邦出面协调商务部, 到反制措施出台, 到日内瓦谈判, 到今天在会议厅里把瑞方逼到绝路。 他讲得很平淡,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自我表扬。 但陆云峥听得很认真,表情从轻松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感慨。 “你是说,唐韵诗为了救你,自己受了重伤,到现在还没醒?” 陆云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所有信息里,这一个,最令他震撼。 一年没见,弟弟竟然干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事,一个百亿富豪的女儿,为了弟弟舍身相救,这太不可思议了。 “嗯。脑干受创,医生说需要时间恢复。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 听完,陆云峥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威士忌,发现杯子空了,又放下。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件事,他听着心里堵得慌。 第474章 哥哥语重心长纸牌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离婚宴上,我一个电话动三省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5章 莱蒙湖畔的庆功宴 陆云峥看了看手表: “今晚不行。我约了客户,七点。明天吧,明天中午我安排,你带上唐仲谦,我跟他聊聊。” “行。” 陆云峥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他把袖口的扣子系上,又把领子整了整。 米娅见状,立即从旁边那桌站起来,把平板电脑收进包里,远远地站立身后。 “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好。” 陆云峥转身走了。 安魁星站起,注目礼相送。 米娅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跟陆云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并不回头看任何人。 陆云峰坐在沙发上,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门外。 他的西装是定制的,合身得像是长在身上的。 他的步伐不大,但很稳,自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场。 陆云峰收回目光。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心里是热的。 安魁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老大,回房间休息?” “嗯。” 安魁星立刻拿起拐杖,递给他。 陆云峰拄着拐杖站起,走了两步,停下来。 “魁星。” “在。” “明天中午,我大哥请唐叔叔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好的。” 陆云峰拄着拐杖往电梯走,安魁星跟在后面。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门缓缓关上。 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一条线,大堂吧的灯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灭了。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大哥刚才说的那些话。 感情是一方面,但长远来看,要选一个能陪你走仕途的人。 他知道大哥说得对,不是势利,是现实。 从政的人,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 要考量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公众形象,还要考虑未来几十年能不能一起扛事。 爱情在其中能占多少比重,他自己都说不好。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李雪松站在县委宿舍楼下的样子。 那天,正飘着朦朦细雨,她穿着一件浅色的风衣,围着那条红围巾,头发散着,没化妆。 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她眨了一下眼,雨珠就化了。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她捧着他的脸,嘴唇贴上来的时候。 她的手在发抖,应该是紧张,还有激动,更有压抑了很久,终于豁出去的如释重负。 电梯门开了。 他拄着拐杖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吸走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安魁星关上房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他来到窗前,坐在躺椅上。 窗外,莱蒙湖在阳光下闪着光。 湖水是蓝的,天是蓝的,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白了顶,像幅屏保的画。 湖面上有人在划船,小船慢悠悠地漂着,像一片落叶。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李雪松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刚回酒店。明天中午,我哥请唐叔叔吃饭。他说可以帮唐氏在欧洲拓展业务。】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件事,说不清,只是本能。 或者,她读完,心里会有别的什么感受。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哥想见你。下次他回国,我带你去见他。】 几秒后,那边回复:【好。我等你。】 没对前一条做评价,但似乎已经评价了。 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窗外,太阳渐渐偏西了,橘红色的光照在湖面上,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层。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 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他要好好享受这无边的惬意。 不知不觉,夜色漫过湖面,将白日澄澈的蓝彻底揉成深墨。 沿岸的欧式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落进水里,拉出细碎绵长的波光。 晚风,掠过湖面,褪去了午后的燥热,带着雪山融水独有的清冽,裹着淡淡的香槟香气,漫进河畔顶级酒店的专属宴会厅。 唐氏团队的庆功宴,就设在这里。 为了贴合本地氛围,也为了好好犒劳连日紧绷的团队,唐仲谦特意让助理全包下酒店顶层的宴会厅,不对外开放,全程专属私享。 没有中式宴席的喧闹圆桌,取而代之的是西式正统的晚宴格局。 长形原木餐台沿墙铺开,雪白桌布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边缘垂落的蕾丝花边整齐利落,搭配鎏金餐具与水晶高脚杯,格调拉满。 整场宴会,遵循欧洲正统商务晚宴流程,仪式感十足。 几名身着统一白色礼服、佩戴黑色领结的外籍侍者,笔直站在宴会厅两侧,站姿标准,动作轻缓,全程无声服务,不会随意打扰宾客交谈。 每张餐台旁都配有专属侍酒师,精通各类西式酒水调配与餐食搭配,随时等候宾客需求。 墙角隐藏的音响,流淌着低缓的纯音乐,曲风优雅松弛,恰好压住众人交谈的杂音,让整场氛围高端又松弛,不会过于拘谨,也不会显得嘈杂廉价。 今晚的菜式,全部按照欧洲顶级商务晚宴标准配置,品类丰富且精致考究。 前菜是经典的烟熏三文鱼塔塔、法式鹅肝慕斯、凯撒沙拉配帕玛森芝士,分量精致,摆盘考究。 汤品分冷热两款,法式黑松露浓汤清爽不腻,传统冷萃海鲜汤鲜醇回甘。 主菜区品类齐全,惠灵顿牛排外皮酥松焦香,内里粉嫩多汁,香煎银鳕鱼搭配柠檬黄油酱,口感细腻无腥, 还有慢炖羊排、焗烤龙虾等硬菜,兼顾所有人的口味。 甜品台也是氛围感满满,马卡龙、慕斯蛋糕、提拉米苏、水果挞错落摆放,色彩鲜亮却不艳俗。 酒水更是应有尽有,法国勃艮第干红、香槟、苏格兰威士忌、无醇气泡水依次排开,满足不同人的饮用需求。 每个座位前摆着三只水晶杯,一只高脚杯喝红酒,一只矮肚杯喝白葡萄酒,还有一只细长的杯子喝水。 刀叉两套,外侧是吃前菜的,内侧是吃主菜的,刀口朝里,叉齿朝上,摆得规规矩矩。 连日来被困在谈判桌前,被瑞方资本极限施压,精神时刻紧绷的唐氏团队成员,此刻终于彻底卸下防备。 白天的谈判翻盘,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官司的胜利,更是把所有人从海外市场彻底崩盘的绝境里拉了出来。 压抑了数十天的焦虑、恐慌、无力感,在今晚顶级的美食酒水,松弛的氛围里,尽数释放。 宴会厅里的氛围越来越热烈,低声的交谈,轻松的笑声,酒杯轻碰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层层递进。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场逆天翻盘的大胜,不属于高薪聘请的外籍律师团队,不属于奔波协调的公司高管,只属于一个人。 陆云峰。 整场谈判,所有人都在被动接招,疲于防守,被瑞方的规则套路和伪证黑幕,以及舆论施压逼得节节败退。 唯有陆云峰,全程端坐后排,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掌控全局,利用独具的信息来源,提前布下层层后手,精准掐死对方所有命脉, 最后一招绝杀,打得一众欧洲老狐狸毫无还手之力,乖乖认输妥协。 他年纪最轻,辈分最低,腿脚尚且带伤,却是整场博弈绝对的定海神针。 唐仲谦端起红酒杯,站了起来。 他轻轻敲了敲杯子,叮的一声,清脆但不刺耳。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