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第1章 觉醒
花三,雅作为村子里唯二觉醒成功的人,享有工读生的名额。
觉醒那天,花三居然长出了一对羽翼,这可吓坏了前来进行觉醒的老师,看花三似乎很痛苦的样子,那老师便急中生智给花三结了个封印在背上,将她翅膀强行收了起来,看着翅膀慢慢收进花三的背后,这才说道:
\\\"等你能够自如的掌控你的翅膀的时候,也就是当你完全适应了你的翅膀的时候,封印自然就解开了,在那之前,最好不要让人知道你长出翅膀这种事,你们也要保密,知道吗?\\\"
说着,这老师便转过头对着之前几个觉醒失败的小朋友说道,届时还不忘瞪了他们一眼,那几个小朋友明显是被吓到了,连连点头,算是答应了。
\\\"对了小弟弟,你觉醒的是风系,觉醒石的颜色是青色,所以是风属性。\\\"花月裴说道。
花三看了看自己左手上还未消散的红色,似乎若有所思……红色,那便是火属性,看来是刚才长翅膀太吓人了,那个姐姐没注意到……花三想着。
\\\"好了,下一个。\\\"话音刚落,花月裴便感到一股灵力正在四周流转,回头一看,正是一个小女孩右手已经放在了觉醒石上,周围都萦绕着浅绿色的光芒,看来是木系了,花月裴心想着。
可是她没看到的是,在那之前,有两种光芒在交织着,一个呈现出完全透明的颜色,只有通过觉醒石周围气流的变化才能看出,另一种便呈现出一种乳白色,像牛奶一样的色泽,应该是属于白魔法中的治愈系了……
当然,花月裴没看到的,花三自然也没有看到。
\\\"绿色,小姑娘,你觉醒的是木系。\\\"花月裴看了眼面前的女孩,她总觉得这女孩有哪里不太一样,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只好作罢,\\\"你们俩去找村长要两个工读生名额,三个星期后到茛州城的初级法师学院报道,当然也可以选择别的学院,这个就全凭两位的意愿了。\\\"说着,便离开了众人的视线范围内……
……
\\\"父亲,我觉醒成功了,是风系。\\\"一回到家,花三就迫不及待想要与父亲分享,\\\"妹妹觉醒的是木系。\\\"
然而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几个破旧的木棚和一些干茅草搭建起来的几间小木屋罢了。他们不是茛州人,没有自己的房产和地产,这已经算是违规建造了,但附近几家的邻居们还是将自己多出来的地借他们用了。所以花三总是对周围的邻居们怀有感激。
\\\"好好好,\\\"花弋的第一反应是孩子们觉醒成功,值得高兴,但转念一想,不对啊,花三这家伙就算是要觉醒也应该是先觉醒火系,再觉醒风系啊,这顺序怎么跟自己想象的有点不一样呢?再一想,这算是好事啊,可以隐藏身份……想来想去,花弋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得生硬的调转话头,\\\"你们找村长要来资料了吗?\\\"
\\\"嗯,村长说,填完资料交给他盖章就可以了,然后报名时间是三个星期后,他会送我们到那里。\\\"花三说着,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急忙开口道,\\\"爸爸,小雅也要跟我一起去学校,我想给她准备一个轮椅,这样她行动也会方便些,最好可以是自动的,不然我怕她推不动……\\\"说到这,花三的声音渐渐小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忙把嘴闭上了,显得有几分不安地站在原地。
花弋见状,不由的有些好笑,自己就那么可怕吗。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也只得作罢,\\\"饿了吧,先吃饭。\\\"
……
三个星期后
今天是去学校报到的日子,花三起了个大早,打算先把饭做好,然后再收拾好行李,最后再叫花弋和小雅出来吃饭,花三这样想着,外面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花三正警惕着,暗器已握在手里,那是他偷偷去村里的铁匠那里打造的,没有人知道。
来人却是花弋,于是赶忙收拾好手中的暗器,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迎上前去说了句:\\\"爸爸,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一大早从外面回来?\\\"
\\\"没什么,快去叫小雅起床了,给她看样好东西。\\\"花弋神秘兮兮的说道。
花三没说什么,转头去了花笕雅的房间,不一会儿便将其抱了出来,此时的花笕雅还在揉着自己惺忪朦胧的睡眼,俨然一副我还没睡醒的样子。
\\\"自动的,我找遍整个茛州城也没有看到,只有这个最合适了,你试试看能不能推的动吧。\\\"花弋说到,指挥花三去叫醒了花笕雅,直到此时,花三才终于觉得花弋的脸上有了些表情,眼中也有了些温柔的色彩。
话音刚落,花三就将花笕雅放在轮椅上了,让她自己推推看。花笕雅将自己的双手放在左右两侧的轮子上,试着向前推了推。发现其实是推的动的,只是有些费劲罢了,但是想要动也还是不难。\\\"谢谢父亲。\\\"花笕雅甜甜的说,听这语气,想来也是很开心了。
\\\"这个给你,以后应该可以用得到。\\\"花弋说着,将一个以手腕儿为直径的圆环状玉器放在了花三手中。\\\"这是一个空间灵器,可以装下很多东西,只是不能储存活物。这一路上,你们的行李,盘缠以及今后获得的各种重要的物品都可以放在里面。只要不是特别巨大的东西,都是可以放的下的。里面是很多个被压缩过的空间系法术,空间的大小和形状会随你存储的东西的变化而变化。存储或者取出的时候,只需要注入自己的一点灵力便可以了。这是……你父亲送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发挥出它最大的价值。\\\"
\\\"爸爸……\\\"花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自然是认得此物的,毕竟从他记事起,这个手环就一直被花弋戴在身上,从来没离过身。当初他们那么穷困潦倒的时候,也没有将它卖掉,可见其对于花弋的重要性,如今却如此轻易地交付了自己。花三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会发生……
\\\"好了,就此分别吧。你该去学校报道了,别让村长等太久。\\\"花弋嘱咐道。
……
在正式到达茛州城以前,会有一段很长很长的山路,要穿过树林,河流。轮椅根本走不了,花三只好将轮椅收进了玉器的储藏间内,自己背着花笕雅走过了这段路。
\\\"看来有轮椅也不够啊,只能在平坦的路面上移动。我是不是应该给她准备一对翅膀呢?我记得是有这样的灵器可以做的吧,但是好像很贵。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赚到那么多钱的一天,给她买这样一对翅膀。\\\"一边穿过森林,花三一边这样想着,\\\"要是她也像我一样自己长出翅膀来该多好,行动就会方便多了。\\\"
到达茛州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穿过城门,看到了宽广平坦的道路,花三本想让花笕雅坐上轮椅,自己推着她走的,但发现花笕雅好像已经睡着了。便没有叫醒她,自己背着她继续往前走,下午两点,总算是到了学院门口,然而,毫无悬念的被守卫拦在了外面。例行检查,花三将自己的觉醒证明,灵师手札,工读生入校准许,以及本院院长亲笔签名的入学通知书都拿出来一一给守卫对比认证过后,确保都是真迹之后,才终于放行了。
进了校门,第一件事情是找学院老师报到并领取相应物资,包括一套生活用品,一套教材和一张学院平面图。第二件事情才是寻找自己的宿舍。
……
其实村长本来是要送他们来的,但是花三觉得走山路太难为老人家了,便没让他送,自己带着妹妹前往茛州城。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这城里来呢,山路错综复杂,路标又大多损坏,他还差点迷路了,也幸好是离得城里不算太远,否则还不知道要走去哪里呢……花三回忆着,路途艰辛,有些感慨。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多出门走走,以后要是还迷路了可咋整?
……
\\\"看起来,宿舍似乎是在这边,左转。\\\"花笕雅奶声奶气的指挥着花三的行动路线,她坐在轮椅上,花三在后面推着,雅是在到学院后不久醒来的,出了办公室,下了楼梯后花三便将轮椅唤了出来,让花笕雅坐着。
\\\"到了,就是这里,阁楼。\\\"花三在后面推着,正走神之际,目的地已经到了,环顾四周,会发现这是一座围绕着几棵百年银杏树筑造的建筑,形状极其不规则,甚至没有规整的楼梯,只有如盘山公路般的斜坡,和镶嵌在树上的梯子可供人行走。类似的建筑还有好几座,都互相挨着挤着,花三猜想,这或许是为了节约用地。
\\\"这边有升降梯。\\\"说着便推着花笕雅从旁边的木质斜坡上了最顶层的阁楼。
升降梯渐渐上升,可以看见最外面的阳台上挂满了衣服鞋子,只是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升降梯,上下楼梯该有多艰难。
到了七楼,迎面而来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们的宿舍在走廊尽头。相比之下,七楼已经算是这座建筑里最规则的造型了,尽管走廊十分曲折,分布于两侧的房间也大多呈错层式。但也总是好过连房间形状也不规则还没有完整走廊的屋子了。
但其实这种奇形怪状的建筑并非是此地独属,事实上,包括在花三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在内的华夏帝国西南山区的大洲小州,由于山地多,耕地少,地形又高又险,大多村落或者城市都是依山而建,为了节省土地和建材,也为了改变地貌用于耕作和生活,还为了防大水和山体滑坡,大家都会用这种方法巩固山体。反倒是茛州城这种地形较为平坦的地方,修建出来的四四方方的规则建筑会比较少见。
穿过曲折的走廊,尽头这件怎么看都像杂物间的屋子便是他们的未来的宿舍了。花三推门而入,迎面却是一脚袭上面门,花三瞬间意识到事情不太妙。本能的用一只手将花笕雅推向一旁,将她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是高高举起,斜向自己面门,做出格挡姿势,避免被踢到脸,索幸是没踢中。
对方见偷袭不成,二话不说便又是一脚朝着花三的腹部踢去。花三这次有了防备,自然不会再上当,在对方踢到自己腹部之前,花三就向旁边闪了一步。顺便在对方腿收回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对方一脚,对方腿部被踢,身体也微微倾斜。花三抓住机会,趁这短短的一瞬,又连着踢了一脚过去。
但是对方反应也快,被踢一下之后迅速就做出改变,转攻为守,挡住了花三的进攻。
只是一招,花三便知道了对方大家的套路和习惯,并且判断出对方是一个经常打架且擅长打架的人。
就这样,两人便在门口处扭打了起来。对方攻势迅猛,拳脚并用,只是看起来像是野路子里带着点真功夫。花三速度也快,闪避起来毫不含糊。
但是光躲也不是办法呀,花三已被逼至门外走廊,眼见着就要处于下风,看得一旁的花笕雅干着急。
不过幸好,这打也不是白挨的,经过前面的战斗,花三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弱点。只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花三便毫不犹豫朝对方肩膀攻去。对方果然敏感,接连退了两三步。花三见势,更是使出全身力气朝对方踢去,对方直接退后了好几步,差点撞到柱子。
幸好花三对于自己的力气心里有数,不然免不了受伤。停止时,人已半跪在地上。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认输,刚一起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冲向花三,直取对方的面门。
当然,此时的花三并未放松,或者换句话说,花三还没有从战斗状态中脱离出来,所以,对方的进攻怎会有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花三直接伸出手,将对方的拳头给捉住了。对方本想将手抽出,却惊讶的发现花三力气大的吓人,手腕被握住根本就动弹不得。也难怪花三能一脚将他踢出近十米远了。于是便也不再挣扎,乖乖做出认输的状态。
花三见对方已然认输,便不打算再与他计较,于是便松了手。
哪知刚一松手就看见对方脚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这是要下死手的节奏啊,这一下子,才是真的吓坏了花三。
然而对方哪里会知道花三看起来一脸严肃,实际上已经在飞速思考着以怎样的姿态来硬抗会比较不痛了。只是以为自己的威慑在对方眼里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毕竟花三灵力强盛归强盛,但他还未熟练掌握用法,真要打起来,他是万万招架不住的。
想到这儿,花三已经打算认输了,毕竟硬抗怎么说也要受伤的。
不料,却是对方先停了下来,而后立正站好,非常认真的行了个礼,然后才说:\\\"是我输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老大了。\\\"
第2章 麻烦
\\\"嗯?!\\\"
此言一出,花三一脸震惊,一脸茫然,一脸不知所措。不是打架吗?这跟老大有什么关系,这是个什么操作?还是说,是这个世界的特色?一连串的疑问在花三的脑海里反复出现,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刚才那人便善解人意的解答了花三最关心的疑问,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侯晓枫,家里是……额,开武馆的,所以我从小便学习武术。刚才给你展示的那些就是,我是这里的老大,额,曾经的老大,从现在起,你才是这里的老大了。这是我们的规矩,谁打架打赢了谁就当老大。刚才是你赢了我,所以你现在是我们的老大了。\\\"
花三略感惊讶,原来这个世界还有这样的规矩,感觉还挺新鲜的。当一当老大,似乎也挺不错的。只是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老大他一当就是好几年,也并不知道,其实所谓的老大就是用来挡枪的。
\\\"老大好!\\\"话音刚落,就听见宿舍其他人齐声喊道。
于是出于礼尚往来的态度,也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花笕屿,在家排行老三,所以你们也可以叫我花三。既然我是你们的老大,你们就叫我三哥好了。\\\"边说着,边往四周看了看,此时花笕雅已经自己推着轮椅进来了。
\\\"这是我妹妹,名叫花笕雅,你们叫她小雅就好。\\\"
\\\"你们好。\\\"花笕雅奶声奶气地和大家打招呼,没有别的动作,只是伸出了几根手指,因此显得怯生生的。
\\\"你好呀,小妹妹。\\\"众人纷纷打起了招呼,一个个都跑过来将她围住,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又新鲜的事物。这下子却是搞得花笕雅连手都收了回去,将斗篷的帽子拉的更低了,只露出了嘴和下巴。
这下,却是搞得众人更加好奇,甚至有人还伸出手去想要摘掉她的斗篷,被花三一个眼神盯回去了。
\\\"别闹,一会儿哭了怎么办?\\\"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适时出声道,并看了刚才那人一眼。
\\\"她不会哭,但你们可能会。\\\"花三面色平静的说道。
众人被吓得一哆嗦。这才几分钟,眼前这个只七岁的少年便将老大该有的威严树立起来了,比起过往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众少年们纷纷屈服于花三的淫威之下,并暗自在心中默认从此以后为花三马首是瞻。尽管在花三心里自己什么也没做,不过是维护了自己的妹妹而已。
不过这样一来,花笕雅在中少年心目中的高岭之花的形象算是立住了。
然而实际上,只是因为花笕雅的长相异于常人,花弋不想她因容貌遭受非议或者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已。花笕雅的容貌特征不管是哪种,都是极其罕见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在人类身上不可能存在。
\\\"好,好可爱,好萌的女孩子。\\\"侯晓枫心中微动,发出了这样的感叹。然而实际上他只看到了花笕雅的嘴和下巴,甚至连鼻子都深陷在阴影中。然而就是这样,却也依然将侯晓枫迷的神魂颠倒,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着的美丽,神秘,高贵而圣洁的气息简直如同圣光洒向大地一般,润泽着世间万物,浸润着自己的心田。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
花三看着侯晓枫的表情,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毕竟,这也是曾经的自己,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花笕雅身上的神圣气息。
花三也不管他们,自顾自的开始打量起了屋子,屋子作
为宿舍来说其实很大,只是别人都是两人或四人一间,同样大小的屋子他们却是十几人挤在一间,就算只是放床,也已经十分拥挤。很小,十几个人站在此处就显得格外拥挤,过道两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大大小小的纸箱木箱码得到处都是。床是简易的铁质结构,除此之外便没再有别的东西了,至于厕所……花三猜想大概在被用帘子隔起来的那个角落……只是在大概扫了一圈屋子之后,花三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一,二,三,四……十一,十二,十三\\\"花三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突然灵光一闪,开始数起了人头,想要发现异样到底是哪里,
\\\"一,二……九,十\\\"数完人头数床头,花三一脸不可置信,害怕自己数错,又重数了一遍,结果也还是一样,花三一脸惊恐,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呆愣在那里。
\\\"怎么了?\\\"侯晓枫回过神来,发现花三的神态有些不自然,当下询问道。
\\\"为什么少了几张床?\\\"花三终于回过神来,仍是一团疑云在心头,在花三看来,男女混舍已经很很很不可思议了,而床数与人数相差这么大是想搞什么名堂?
\\\"你说这个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侯晓枫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校方的解释是,大家都是孩子,等到了中级学院的时候再分舍也不迟,至于床没有人那么多,那是因为屋子就这么大,只能放得下十张床。不过在我看来,明明就是校方看不起我们这些工读生,不给我们安排别的宿舍,让我们十几个人挤在这一间屋子里,要不是有个学姐刚好毕业走了,你们俩连这一张床都没有。\\\"
花三也是惊了,为什么感觉这条件还不如家里的呢?虽说家里也就三个屋子,每个屋子也都很小,但怎么说小雅作为女孩子都是有自己的独立空间的吧,虽然在家里也是睡的一间屋子,但好歹有隔着一个屏风吧。面对此情此景,花三也是无语了,他是真的没想到自己带着妹妹来学院上学会是这般光景。本来还在想把床给妹妹,自己打地铺的,可是看着这一隅之地,似乎是没有打地铺的地方了,看了一眼自家妹妹,又看了一眼侯晓枫,觉得虽然自己极不情愿,但怎么说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妹妹,于是将自己的行礼往空床上一放,对侯晓枫说,\\\"你睡哪张床,我跟你挤一挤。\\\"
听闻此言,侯晓枫也是震惊,你不跟你这么美丽的好妹妹一起睡,你跑来跟我睡一起,还有你行李都放好了诶,你这是闹哪样?
\\\"这,不好吧?\\\"侯晓枫一脸骇然,这个结果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以他们兄妹两人的情况看,他们俩肯定睡一张床的啊,突然跑来跟我睡是怎么个习惯法?
\\\"有什么不好的,都是男的。\\\"花三瞧见侯晓枫一副扭捏的样子,心中突然想要逗弄一下他,自己则是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样子,\\\"难道说,你是女的?你要说你是女孩子的,我就不跟你睡,怎么样?\\\"后面那句话,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侯晓枫也是无语,这都什么人?自己好不容易送走一个,结果又来一个,而且这一个还更可恶,送走那个好歹只是一年,这个还不知道要几年呢,万一赖上自己不走了,自己岂不是整整五年都要没有自由,没有隐私了,一想到这里,侯晓枫都快要哭出来了,自己怎么老摊上这事儿啊。
\\\"老大,要不你还是跟你妹妹睡吧,别难为小猴子了。她才刚摆脱一个学姐呢,大概暂时还不想和人挤吧。\\\"刚才那个少年开口为侯晓枫解围。
\\\"这样啊?\\\"花三把脸凑近了,盯着侯晓枫的眼睛看,似乎是在确认侯晓枫有没有在欺骗自己,\\\"真的么?\\\"
侯晓枫连连点头,捣蒜估计都没这么疯狂的。
\\\"好吧,放过你了。\\\"花三也不强求,可以理解,毕竟自己也不想自己的床上多出一个人来,何况还是那么小床。\\\"不过你刚才为什么法术释放到一半就停下了,你要是能完全释放出来,我就输了啊。\\\"花三当然还没有忘记这个怪异的举动,他很想要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突然间放弃释放法术的。
\\\"这个嘛,其实是因为我那个灵技是一个光环技能,名叫光华流转的,所以说它其实是没有攻击性的,所以说我也就只是乍一乍你而已啦。\\\"侯晓枫显得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到。
\\\"这样说的话,那你觉醒的是光系吗?\\\"
\\\"是的,元素里最弱的光系,那么你呢?\\\"
\\\"风。\\\"花三简短的回答,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火系的存在,不然很可能有麻烦。
\\\"那,你妹妹呢,哦,我是说小雅。\\\"侯晓枫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道。
\\\"木。\\\"同样简短,他当然不知道花笕雅还有别的系,理所当然的认为她觉醒的就是木。
\\\"……\\\"花笕雅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对了,你们有吃的吗?我好饿啊,我才想起来,我都没吃午饭呢!\\\"花三摸着自己有点扁下去的胃说着,似乎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才想起来,关键是自己也就算了,小雅也没吃东西诶,真是的这丫头怎么也不提醒自己一声呢?难怪她会睡着,原来是饿的。
\\\"没有,而且现在不是饭点,食堂不开门。\\\"侯晓枫回答道。
\\\"这样的说,那谁去帮我买点吃的,我对这里不熟。\\\"花三也毫不客气,这就开始扮起了老大来。
\\\"我们俩去吧。\\\"刚才说话的男孩子拉着一个女孩子说到,\\\"老大想吃什么?\\\"
\\\"买点儿甜的吧,小雅爱吃。\\\"花三状似随意地说道。
话音才落,这两人已经踩着风出门去了。
\\\"情侣?就是那个男生把床位让出来的吧。\\\"花三问侯晓枫,眼里的八卦之意尽显。
\\\"嗯,应该是假期确定关系的,本来还在纠结的,正好你们两个来了,他就理所当然的挤过去了。\\\"侯晓枫显然也是一个八卦达人,\\\"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你们总不至于让一个女生把床让出来,叫她去挤男生床上吧。\\\"花三义正言辞的说道。在他眼里,男生应该拿出君子的风度来,不应该为难女生。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群人真的这样干过,就在侯晓枫来这里的前一年,所以这件事侯晓枫是知道的,但是他大概是不会告诉花三了。因为他已经八分的确定,这是一个极有风度的老大了,也不知道他擅不擅长与人干架,看着花三的样子,他不免有些担忧起来。
只是,他不明白,大家都是工农出身,他哪里来的君子风度,这种东西简直与他们格格不入。在侯晓枫看来,风度礼仪这种东西都是那些家境良好的家庭从小培养出来的,所以这时的他,总觉得花三这种自持清高的样子很不入他的眼,还有些为自己输给他而感到不甘心。
而更令他感到不解的,则是他腰间坠着的那两件灵器,一个镯子一样的玉环,中间空心的部分坠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从做工上看,绝非凡品,更过分的是,花笕雅身上也有,还不止两个。
可以他们俩的家庭条件,不可能买得起这么好的东西啊,这到底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侯晓枫内心升腾起无名的嫉妒,真不知道自己是在犯什么贱,从花三进来后,他的目光就没从这两人身上移开过,把他们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
这两个人均是一袭白衣,打理的井井有条,衣领在脖子下方严丝合缝的交叠,虽然衣服材质不好,却很干净,也没什么褶皱,看得出来平时的严谨与一丝不苟。这样的两人,真的不像是偏远农村里来的……
倒像是,落魄的公子哥。
……
学院主干道上,两个踩着风轨的人正在疾驰,结果由于速度太快,一不小心没刹住,迎面撞上了一个女生,两人也没管那么多,道了声歉就继续踩着风轨前行,也不管对方有事没事。
这也不能怪他们,主要是等对方回过神来,他们就溜不掉了,对方肯定要搬救兵来围攻他们俩的,到时候又是遍体鳞伤的回去,所以呀,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跑掉是最明智的。
\\\"诶,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人有点眼熟?\\\"女孩开口道。
\\\"岂止是眼熟,张雨晨啊,咱可熟了。\\\"男孩扶额,似乎是惹了大麻烦。
\\\"咱们以后还是绕着她走吧。\\\"女孩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大麻烦啊。\\\"
\\\"难道咱们以前不是绕着她走的吗?\\\"男孩又道。
\\\"额,说的也是。咱还是小心点吧。\\\"女孩说着。
\\\"嗯,这是自然,虽然咱们不怕她,但也绝对不能惹事。\\\"男孩对女孩说。
\\\"嗯,不能连累了他们。\\\"女孩也很赞同男孩的话。
说话间,他们已经出了校门,去附近的小摊上买甜食了。如果可以,他们当然想去店里面买点心,小蛋糕什么的,那里的食物不仅干净卫生,还小巧精致,特别好看。但也很贵,作为工读生的他们,也就配在店门口看看,偶尔能进去买上一小块都能让他们喜极而泣了。他们实在配不上那么可爱的食物,工读生要有工读生的自觉,吃点路边摊就得了。
第3章 食堂
\\\"侯晓枫,你们这群穷鬼,今天也是吃不上二楼东西的一天。哦不,是永远也吃不上。\\\"二楼栏杆处,一个穿着制服的男生倚着栏杆,手里还拿着鸡腿,一脸看乞丐的样子看着侯晓枫等人。
\\\"老大不必在意,这家伙每天都要这样嘲讽一番,我们已经习惯了。\\\"开口的少年似乎是这群人里最大的一个,花三对他印象很深刻。
\\\"但是,他说的对啊,二楼无论是肉还是菜都要比我们的高级,而且他们是三荤一素,有汤,有水果,还有甜点和饮料,很贵,我们确实吃不起。\\\"侯晓枫解释道。
\\\"不必理会,这种只会以欺负弱者来获得优越感的人通常都自卑。\\\"花三不以为然的说,却提高了音量,让在二楼栏杆处的少年刚好可以听见。
侯晓枫而后补充道,\\\"他叫柏铭,是张雨晨的跟班,几乎每天都受张雨晨的指示过来欺负我们。嗐,你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开学典礼,他们肯定过来捣乱。但是今天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好像没跟着张雨晨。\\\"
在听了侯晓枫的补充说明之后,花三更是补刀一句,\\\"看起来,是哈巴狗惹主人生气了啊,怪不得到处乱咬人呢,感情是被抛弃了啊,真是可怜呢。我要是你,就趁早就换个主人跟,两条腿的狗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找不到吗?\\\"
一听这话,侯晓枫忍不住笑了起来,身后一众工读生们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一笑,气得柏铭脸一阵红一阵绿的,别提有多好看了。
\\\"你给我等着,我定要你好看。\\\"柏铭气得饭也吃不下了,筷子一摔,差点没把桌子给掀了。
\\\"不愧是老大,真厉害,脸都被你气成苦瓜了。\\\"白天那个买甜食的少年叶荼说着,就搭上了花三的肩膀。
\\\"算他有点分寸,知道各位老师都在这里,不会贸然出手。\\\"侯晓枫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重新定义这个新老大。现在他不觉得这个老大是个没用的东西了,反倒是多了些好奇。
\\\"今天算是过完了,明天大概就要打起来了吧。\\\"花三一边点菜一边思考着明天要如何应对他们的群殴。
\\\"明天是开学典礼,他们肯定会动手吧,毕竟下午就没有老师了。\\\"工读生里除小雅外唯一的女孩棠雪说道。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老师就会离开学校,我们还要去扫地,下午又没课,他们肯定得来。\\\"侯晓枫给还不太熟悉学校事务的花三说到,\\\"明天上午的开学典礼结束以后我们就要去打扫了,就学院里看得见的主干道,岔道,小路,学院后方的那块空地,和一大片草地都是我们要打扫的。下午三点的时候会有检查卫生的阿姨来检查,合格了才有工钱,每个人十个铜币。\\\"
\\\"任务是怎么分配的,划区域吗?\\\"花三问到。
\\\"具体没有,我们都自己分的,谢谢。三哥,小雅,你们的汤。\\\"侯晓枫说着,递来两个碗,一个放在花三面前,一个放在小雅面前。
\\\"这是什么汤?\\\"花三看着这碗有点泛绿的水,疑惑不解。
\\\"豆腐白菜汤啊。\\\"打汤的男生一副了然的样子,似乎是习惯了。
……
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花三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两素一荤和这碗所谓的白菜豆腐汤,已经不知道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就这样还要五个铜币,也不知道自己一天的工资够吃几顿饭的,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千万不要饿着自家妹妹了。
\\\"看来,得找份兼职才可以了。\\\"花三一边吃饭,一边想,丝毫没注意自己盘子里的肉已经被叶荼夹走了。
小人得志的叶荼,默默的吃着偷来的肉,别提有多香了,倒是其他人已经在捂着嘴偷笑了。
等花三反应过来的时候,盘子里为数不多的肉已经无影无踪了,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很快就找到了罪魁祸首,不疾不徐地说:\\\"今天买点心的钱就当是你的买肉钱了吧,本来我还想等拿到工资就把钱给你的,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一旁吃的正香的叶荼整个人都不好了,自己这不是亏大发了吗?买那个点心可是花了他七块大洋的。当即说道:\\\"别呀老大,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明天的肉都给你吃,你把点心钱结给我呗。\\\"叶荼一脸委屈,自己干嘛非得作死,老大也是自己这等凡人惹得起的吗?
\\\"那得看你的诚意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说完花三就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是真的饿了,所以尽管这饭是真的难吃,他也还是吃完了。并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吃这饭。吃完就收拾好盘子,自行先回寝室了。
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等小雅吃完,将她带上。
\\\"欧,老大去哪儿了这是?\\\"一个少年问道。
\\\"回去洗澡。\\\"花笕雅了然道。
\\\"……洗澡的水,按月结算,希望老大悠着点吧,不然都不够交水费的。\\\"叶荼说到。
\\\"……理解,毕竟水不是自己的。\\\"花笕雅无奈道。
\\\"小雅别难过,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费用问题的,你放心洗,对吧对吧。\\\"侯晓枫赶紧安慰道。
\\\"是的,小雅别担心,我们会想办法的。\\\"叶荼赶紧接话道,尽管他并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
洗澡是必然的,花三此刻正泡在浴桶里,闭着眼,一边享受着热水为身体洗去疲惫,一边进入冥修状态。他现在的灵力水平已经是一星一阶了,事实上他觉醒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星了,这三个星期无非是升了一阶而已。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怎样才可以释放出灵技来,最好还是带有攻击力的那种,这样才不至于被动挨打。
而且,自觉醒以来,他发现自己似乎会在无意间把控出风来,只是自己技艺生疏,风总有些不受控制。也不晓得是什么个情况。
至于火嘛,对花三来说最大的好处大概也就是烧水做饭更方便了吧,想来之前花弋也是用火系法术做饭来着……
想到这里,花三不禁有点无奈,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强啊。他看着自己的手,想将自己放空,却不料泄出了火元素来,差点让水沸腾起来,给自己烫的浑身红彤彤的,差点打碎了浴桶。人直接赤条条的跳了出来……
\\\"……看来控制好自己的灵力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啊……\\\"
……
\\\"小雅,你为什么要戴着斗篷呢,这帽子这么大,都把你的脸给遮住了,你不会看不见吗?\\\"棠雪一边推着花笕雅往寝室走,一边和她闲聊。
\\\"没什么,从有记忆起就一直戴着了。\\\"花笕雅回忆着。
\\\"你不会看不见吗?\\\"棠雪又问。
\\\"习惯了,何况,也不一定要用眼睛看啊?\\\"花笕雅语气平淡的说。
\\\"好吧,只是我觉得可以戴帷帽,小雅觉得呢?\\\"
\\\"不太行,我有必须戴斗篷的理由。\\\"
\\\"好吧,那小雅的名字呢?怎么来的?谁取的呀?\\\"说话间,棠雪已经推着她上了七楼。
\\\"不知道,随便起的。\\\"
\\\"……\\\"
其实花笕雅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当初花弋氏在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背上就有一个像是用尖锐事物刺出来的雅字,所以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只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个字渐渐地消失了。
……
回到宿舍,花三已经洗完了,正坐在床上冥修。他的周围萦绕着看不清颜色的气流,四周还有微风轻抚过,寝室里充斥着皂角的香味,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甜美了起来。
\\\"小雅,洗澡水我已经放好了,温度刚刚好,快去洗吧。\\\"说话间,花三已睁开眼,从冥修状态中醒来,只是周围的风元素依旧,那股淡淡的香味也还未曾消散。
\\\"老大,没想到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用这种带有香味的皂角。\\\"之前那个打汤的少年顾桁说道,脸上还带着淫邪的笑。
花三才不理她,只是对走向浴室的花笕雅说到:\\\"你自己洗可以吗?\\\"说完还是不太放心的走过去看了一下。
\\\"还是我来吧。\\\"花三终究还是自己动手了。干净利落的脱了衣裳,就把人抱进浴桶里了。
……
浴室外,一群大老爷们儿正在如火如荼的八卦着……
\\\"好香的味道,是兰花吗?没想到老大竟有这样的喜好。\\\"顾桁说到。
\\\"额,三哥身上确实有香味,但肯定不是兰花啊,更像是,像是……\\\"侯晓枫接话道,却像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像是什么。
\\\"兰花香味儿的皂角应该是给小雅准备的吧,话说还挺符合她的气质的。\\\"棠雪插话道,叶荼就在一旁看着她的脸。
\\\"等等,怎么变成三哥了?\\\"此时的叶荼突然注意到这个问题。
\\\"……\\\"顾桁。
\\\"……\\\"
\\\"不是他让这么喊的嘛?\\\"侯晓枫一脸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这,我们都喊了一下午加半个晚上了诶,他居然没生气?原来他是这么好脾气的类型吗?\\\"
\\\"完全不像。\\\"众少年纷纷摇头,\\\"严肃得好像要用眼神给我们刀子吃。\\\"
\\\"有那么可怕吗?\\\"侯晓枫不解,他明明觉得还好啊。
\\\"其实我也觉得还好,风可以是微风,也可以飓风。\\\"叶荼说道。
……
正在浴室里帮自己妹妹洗澡的花三当然不知道外面在讨论些什么,当然他也不关心。抱着花笕雅出来的时候,理所当然的忽略了他们怪异的神情。吹完头发,才慢吞吞地起身,将衣服泡在盆里。
此时却是一个声音响起,\\\"三哥,你也帮人家洗个澡呗。\\\"听到这声音,花三差点没忍住给对方一脚。只是尽量保持风度的说:\\\"滚,这么大个人了,连洗澡都不会吗?\\\"
\\\"但是人家想让你帮我洗嘛。\\\"叶荼仍是不依不饶,看来是铁了心要恶心他了,既如此,那必然是要满足他的,\\\"行吧,你跟我近来。棠雪,能拜托你帮我把衣服洗了吗。\\\"说着便一手将叶荼拖进了浴室……
所有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除了叶荼,他现在的表情不能说是惊慌失措,只能叫咎由自取。
\\\"进去。\\\"花三不由分说的将他扭进了浴桶。
\\\"老大,不是三哥,这是小雅洗过的,这不太好吧?\\\"叶荼明显是有点怂了,开始求饶。
\\\"怎么?嫌弃她啊?\\\"花三尽管依旧保持着风度,但语气里已经升腾起明显的怒意了。
\\\"不敢不敢。\\\"叶荼终究还是自己跳进浴桶里了,自己干嘛非得作死啊,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
\\\"啊~\\\"浴室里传出了拖长音的惨叫声。门外的人听着,都是一副幸好我没作死的表情,除了棠雪。她反应过来,终于开始担心叶荼,湿着手躲在帘外偷听。
\\\"棠雪不必忧心,叶荼没事。\\\"花三语气平淡的对着帘外的身影说道。
而门里面的叶荼,已经疼的眼泪花都冒出来了……然而也不得不屈服于花三的淫威之下,\\\"我没事,我很好,不用担心我啦……\\\"
此时的叶荼已经清晰真实的感觉到这位老大的不好惹了,虽说他以后还敢……
\\\"啊~\\\"门里面不断传出的惨叫声,非常有效的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其他人从此对他恭恭敬敬的态度,可以说叶荼功不可没。
\\\"你不是故意揶揄我吗,现在我满足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花三只是自己说着,并不去理会叶荼含恨而泣的双眸。
\\\"不,没有不满,我先睡了,老大晚安。\\\"
\\\"……晚安。\\\"
……
花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灯已经熄了,周遭环境安静无声,因此大家起伏的呼吸声变得格外明显。
他也不去打搅,轻手轻脚的回到了自己床上,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哥。\\\"花三揽过花笕雅的腰,将她搂紧怀里,却听见怀中花笕雅用小小的声音道了句。
\\\"嗯,我在。是不是认床了呀?\\\"花三回答道。他知道小雅总是认床,一旦换了新的,她就总睡不着觉,每当这时候,他都会唱歌哄她睡觉。但结果往往不尽人意,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这个歌唱着唱着,把自己给哄睡着了。想来,在许多年前,似乎也有这样一位小朋友,要哄着我睡呢,只不过也是这般,先将自己给哄睡着了。
第4章 开学典礼
\\\"嗯。\\\"
\\\"那,哥哥唱歌哄你睡好不好。\\\"
\\\"不好,会吵到其他人的。\\\"
\\\"好吧,那我点个安神香?这样你会不会睡得好些?\\\"花三想要尽力弥补这件事情,毕竟在他的记忆中,花笕雅总是睡得不好,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惊醒,曾经自己因为睡不安稳,反倒是叫花笕雅一夜无眠。
\\\"嗯,没事的哥,别白费功夫了,我抱着你就能睡着啦。\\\"花笕雅安慰道,旋即闭上了眼睛,却是在静静地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
\\\"好吧……晚安,亲爱的。\\\"花三轻声说道,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
第二天,开学典礼如期而至,作为工读生的他们,非常自觉的站在队伍的最后,院长在说些什么他们也听不清,周围全是嘈杂的人声,他们都是几天前入学的新人,因此都在议论纷纷,毕竟没有校服的他们走在学校里怎么看都很突兀。
花三倒是无所谓,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光,别人怎么看他他也岿然不动。只是,他也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昨天晚上洗完澡后他就将自己的两件灵器收进衣服里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有几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从开学典礼开始一直到学员们各自散去,那几双眼睛始终形影不离……
……
\\\"大家搞快,把这里扫完还要扫下一个区域,趁着他们还没过来咱们赶紧撤。\\\"侯晓枫带着大家将草地上的垃圾扫进垃圾桶。
水竹枝编成的大扫帚在半干枯的草地上有规律地划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纹理,如同波浪一般,一层一层,推向越来越远的天边。
秋风瑟瑟,落叶飘零,就这样看着,秋季的蓝天、白云、蝉鸣或者金黄银杏叶其实也格外的美,午后的阳光也格外的暖人,晒在身上仿佛能扫过所有的阴霾。
时间像是定格了一般,寂静的,温暖的,完全一副岁月静好的悠然模样,如果没有那群来挑事儿的人的话……
\\\"又是你们,故意丢垃圾在地上,明明前方就有垃圾箱的,你们这样不厌其烦的大老远丢垃圾过来不累吗?\\\"棠雪对眼前这几个挡路的人也丝毫不客气,直接往他们的脚边扫去,并对其的行为表示了不能理解。
\\\"就是你吧,昨天撞我的人。\\\"一个比较尖细的声音响起,随后出现的便是一个少女,穿着蓝色制服,眉宇间骄傲姿态尽显。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棠雪的鼻子说道。
不远处,花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来了。兄弟们,集合。\\\"
两人说话间,花三已经走了过来,一眼便看见昨天那个胖哈巴狗,便客气的打了声招呼:\\\"好狗不挡道。\\\"
柏铭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嗯,几个小时不见,果然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花三对此人的悟性感到担忧。
\\\"你,你无耻。\\\"柏铭不知如何反驳,指着花三的鼻子骂到。
\\\"你就是张雨晨?\\\"谁知花三压根儿就没打算睬他,径直从他面前走到张雨晨的对面,挡在了张雨晨和棠雪之间。
\\\"一年级生,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叫嚣,让开,我不打你。\\\"张雨晨一见是个生面孔,便知道是个不懂事的,因此并不把花三放在眼里。
\\\"我若是不让呢?\\\"花三不以为然,紧紧盯着张雨晨。
\\\"不让,那就只能挨打了。\\\"张雨晨也不废话 ,直接小手一挥,叫了柏铭来打头阵。
这个柏铭,早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早就想找人泄泄愤了,刚才又吃一回瘪,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让他来打头阵,他求之不得呢。
\\\"一星六阶,强攻型灵法师,主修火。\\\"该说不说,打架前还先说一声,礼数还挺周到。话音未落,已摆好架势,手中已经开始酝酿法术了,一副随时要致花三于死地的样子。脚下也出现了红色的火元素光芒,是一个由十九颗元素因子组合而成的图案,据教科书记载这种图案被称之为星座。元素因子在他的脚下快速的旋转,交汇,最终形成了一个类似于花朵的图案。
花三站在棠雪的前面,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柏铭,手边正在不动声色的将自己的体内涌动着的元素之力释放出去,他知道,这样做可以让对方的法术受到压制,甚至是让对方连法术都释放不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很管用就是了。
\\\"看我的,火焰之花。\\\"说话之时,只见一个拳头大小的火团飞出,在空气中迅速凝成了一朵火之玫瑰,绚丽的绽放开,并以极快的速度朝花三所在的地方飞去,就在快要触碰到花三的时候,那团火焰却莫名的消失了。柏铭还未从自己灵技缩水的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就又在大家骇然的神情中再度目瞪口呆。
不到一瞬的时间,火苗已经在花三的手上重新凝结,并且越来越大,转瞬间便已经超过了拳头大小,变成了另一朵更大更绚丽的火之玫瑰。
\\\"火焰之花是吧,还你。\\\"说着,响指一打,手里的火焰便倏地往对方身上砸去,虽然看着气势汹汹,实际速度却并不快,只是对方还在骇然之中未能反应过来,因此躲避不及,被砸了个正着,浑身燃起了火焰,吓得对方直接在地上打滚。还好旁边的水系灵法师出手够快,几个水花打下去,才算是把火扑灭了。
见到此情此景,张雨晨才意识到这个新人是有些实力的,\\\"段鸿,你来。\\\"
\\\"是,\\\"另一个跟班模样的少年走出人群,在与花三相隔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一星七阶,控制系灵法师,主修冰。请多指教。\\\"
这人说话更加客气,礼数也更周到,虽说眼里尽是冰雪,说话间也已然将周围的冰元素都聚集了起来,法术已经握在了手里,像是下一秒一股冰寒之气便要直接向着花三袭来一般。花三却不似方才那般想要与对方切磋拳脚,足以见得花三对于礼仪的看重。
冰雪袭来的刹那,花三便以一个灵巧的步伐化解了,冰封的不过是被踩出了脚印的草地,想来是活不成了。此时,趁着对方还在蓄力,花三迅速凝聚出了一阵风卷,向着对手吹去,作势要吹的对方毫无招架之力,根本凝不出法术来。
然而对方也是疑惑之极,为什么自己的法术凝聚得这么慢呢,而且威力似乎也大打折扣了。
就在这时,那些风卷却是已经停了,歪歪扭扭的倒向一侧,却正好将他们之前丢在这里的垃圾卷了起来,送到了更远处,和他们扫起来的落叶聚在一起,又被吹散……
见到这一幕,段鸿很显然愣住了,然而己方的一众少年也是满脸的疑惑,他们都无法明白,花三在这种紧要关头如此这般是为何,难道是战术,可是意义呢?
然而此时此刻的花三,面对一众人的疑惑,却是尴尬至极,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那风吹着吹着就跑偏了,他也控制不了啊,他现在还没有达到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的境界啊,这次能成功弄出个风卷他都觉得幸运之至了。
\\\"失误,失误,呵呵。\\\"花三一脸尴尬的说到,也不知作何解释,干脆就不解释了,反正他是老大,没必要做什么事都向小弟报备吧。
\\\"那就继续吧。\\\"段鸿反应过来,丝毫不废话,三下五除二的就又凝结出了冰晶,毫不犹豫的砸向了花三。花三又是一个灵巧的闪身,轻松躲过。
又是连续两道冰晶飞落,每一个都向着花三胸口的位置砸去,每次都被花三完美的躲开,连衣角都没有沾到一片雪花。
又是接连几道冰晶飞出,砸落,结果却都扑了空,面对花三如此游刃有余的闪避,段鸿此时已经怒不可遏了,疯狂的将自身无数的冰晶通通砸向花三,丝毫没有注意到花三此时已经来到了张雨晨的身边……
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冰晶已经袭来,花三早已闪身,只剩张雨晨一人仍站在原地,当她意识到事情不妙时,下意识想要抓过来挡剑的花三却早已消失,只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张雨晨见势不妙,只得赶紧闪身躲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自身没有技能,躲避起来速度极其有限,任她反应再快,也还是被击中了。
一个巨大的冰晶准确的砸在了张雨晨的肚子上,身体以被击中的地方为中心迅速凝结出了一层冰霜,脚也被冻住了,无法动弹。
段鸿见到此情此景,人已经慌了,再也顾不得和花三打了,赶紧过去扶着自家老大,途中还记得给了花三一记眼刀。
\\\"快,用火,先把冰化了。\\\"段鸿紧张地说道,就算张雨晨恢复过来把他臭揍一顿他也心甘情愿了,毕竟也确实是自己打伤了她。他有点庆幸,自己的技能是冰晶,而不是冰锥,否则就不只是冻伤,还有刺伤了……
另一边……
\\\"三哥,真有你的。\\\"说着,侯晓枫对花三竖起了大拇指。
\\\"厉害呀,老大,一个技能没用就打倒两个,怎么做到的?教教我呗。\\\"叶荼上前领教,因为他也是一个主修风系的灵法师。
\\\"嗯……靠直觉?\\\"
\\\"……\\\"众人齐刷刷的翻起白眼。
\\\"额,第一招叫\\\"引\\\",顾名思义就是先把元素引到自己身上来,再打出去。但是此法危险,没有防御手段不建议使用。\\\"花三尽量用这个世界的法则进行措辞,使之听起来合乎逻辑,以此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招我将其称之为\\\"聚\\\",即把周围的一种或几种元素聚集起来,汇于一点,使其强度足够形成伤害,再将其打出去。原理很简单,但是想要精准控制各元素就很难了,以我目前的修为是不太可能做到的。\\\"花三尽量用着他们能够理解的方式实话实说。尽管这些人根本不相信。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不知是谁,居然真的开口
\\\"额,人都是有秘密的……\\\"花三并不打算透露其他,毕竟说了也没人会信。毕竟就算是他自己,也是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接受的这个事实——他,是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人——甚至都不是人。
\\\"切,不愿意说算了。\\\"
\\\"……\\\"
……
\\\"老大,你没事吧?\\\"段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雨晨此时已经怒火攻心了,这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一年级生打击,她咽不下这口气。要是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自己这个学院老大怕是要混不下去了,所以,他必须为自己的言行付出点代价,才能平息她内心的怒火。
一旁众人见她脸色不太好看,段鸿便自告奋勇的说:\\\"老大,等我去打他个满地找牙。\\\"
说完便雄赳赳,气昂昂的往花三的方向走去,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花三故意挑衅的声音,\\\"你确定你还有一击之力吗?\\\"
一听这话,段鸿似乎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赶紧用意念探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果然,自己的灵力已经枯竭了。游走在星海中的元素因子已经黯淡下去,如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继而隐匿在自己内心的浩瀚星海之中,而自己那承载着19颗星辰的瀚海也变成了半透明状,感觉随时都可能消失一般,再也释放不出任何一个法术了。
由此,他也更加疑惑了,自己的灵力明明已经很强盛了,为何这么快就枯竭了。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其实是因为花三的领域场让他的释放变得困难,因此想要使自己的灵技发挥出原本的效果就需要付出更多的灵力。当然,他不知道的,花三也不知道。而之所以知道他灵力已经枯竭只是因为他刚才问过侯晓枫,他最多可以连续使出几次灵技。
\\\"老大,他说的对,我确实没有战斗力了。\\\"段鸿不得不灰溜溜的又走回来,他感觉自己窘迫极了。
\\\"我来和你打。\\\"张雨晨径直走到花三的对面,开口道。
花三看着对方的眼睛,在她眼里,除了自己还有万年冰窟般的冷意和吃人扒骨的怒火,虽然花三觉得自己弄伤女孩子的做法很不厚道,但谁让她是老大呢,擒贼先擒王嘛。
第5章 召唤系灵法师
\\\"那就来吧。\\\"花三也不害怕,对他来说只要自己闪的够快,就算对方是最强单体攻击的雷系,也打不着自己。
\\\"呵,\\\"张雨晨冷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对方有些不自量力了,\\\"一星七阶,强攻型灵法师,主修召唤系。\\\"
话还未说完,就已经看得见她身后的空间发生了扭曲,像是一个呈现出逆时针方向旋转的漩涡,随之出现的是一个半透明的象牙色的六芒星图案,图案之后,空气被凭空撕开了一道口子,虚空内呈现出一片漆黑,紧接着,一只狼型生物从那虚空中一跃而出,转瞬便出现在了花三面前十几米处。
这狼形生物体型大的吓人,四足站立之时比它的主人还要高出快一个人,尽管它的主人已经算是同龄人中比较高挑的了。那獠牙足有二十多厘米长,一张血盆大口更是足以将人一口咬下,狰狞至极的面目透露出一股野性,似在说明自己草原霸主的身份。可在花三看来,它与外面那些游荡在森林里的妖怪无异。一双眼睛看猎物一样地看着花三的头颅,花三站在这狼形生物的身前,就显得渺小了许多。花三当然知道自己不是这狼型生物的对手,在妖怪眼里,人类的速度跟闹着玩儿似的,所以就算花三想躲也躲不开,除非他会瞬移,或者有飞行的技能。
但是瞬移是空间系法术,而自己的翅膀还未解封。所以花三并不打算与它正面对抗,与其和这只狼妖斗智斗勇,不如直接攻击召唤师本人。
正想着,那狼就已经向他奔来,本就隔得不远,三两步就被近了身,那狼已经冲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将他撞倒在地。花三知道自己躲不开了,已然做好被他撞飞的准备。却猛然间发现那狼在自己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突然停住了脚步,而那双原本凶狠至极的眼神也突然间变得迷茫起来。而那狼的脚下,也正被藤蔓悄无声息的缠绕上了四肢。
见到此情此景,花三瞬间反应过来,以极快的速度退开到安全距离以外,眼见张雨晨还未反应过来,急忙对着自己的一干小弟说,\\\"兄弟们,轰它。\\\"一边说一边已经将自己的法术凝聚起来了。
一时间,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缤纷四起,相互交错着涌向那狼妖,各系法术络绎不绝地在狼兽的周身炸起,如烟花绽放般绚丽夺目。
刚开始张雨晨还未反应过来,只是有点疑惑自己的召唤兽怎么突然间停了下来,正想再次指挥它去攻击花三时,这才发现它的脚下以及四肢已经被藤蔓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等她发现这不对劲的一幕时,一大波法术的光芒已经向着她的召唤兽袭来,自己的召唤兽就这样站在原地被轮番轰炸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摆脱那些藤蔓,转瞬间又朝着花三的方向攻去。然而还没等召唤兽挣脱束缚,一团风卷猝不及防的打在张雨晨的身上,其间居然还夹杂着火焰,风卷在触碰到张雨晨的那一刻就消散的无影无踪了,而其间夹杂着的火焰却正好与张雨晨撞了个满怀,只有不到一瞬便点燃了张雨晨的衣物。
张雨晨被烫的掉下眼泪来,毕竟是女孩子,不可能不管自己的衣服而任由它燃烧下去,匆匆忙忙唤来水系法师给自己灭火,一连打了好几个水花,才算是彻底将火浇灭了。此时的张雨晨已经顾不得花三了,看了看自己被烧毁又被浇的湿透还滴着水的校服,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窘迫瞬间填满。气急败坏的抢过段鸿的外套给自己披上,脸上尽是屈辱的表情,长这么大,她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彼时已经气的哭出来了。
花三知道自己过分,所以早收了手,站在了张雨晨的对面,一脸歉意的说道,\\\"还打吗,学姐?\\\"
闻言,张雨晨才终于反应过来关心自己的召唤兽,却发现发现自己的召唤兽已经再次被藤蔓束缚住,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虽然不致命,但,张雨晨也知道,若自己再不认输,花三恐怕要再次对自己发起进攻了,毕竟她已经看到花三的手上,正有看不见的法术光芒在流转。
\\\"……\\\"张雨晨什么也没说,但是花三知道,她的表情已经在说认输了。只是匆匆忙忙将自己的召唤兽收回到灵空间里。这种从灵空间内召唤出来的妖魔鬼怪被统称为灵兽或者灵妖。不同形状的星座图案召唤出来的灵兽会有所不同,比如今天看到的六芒星图案召唤出来的就是草原生物——通常以狼型生物为代表,有时也会是犀牛,狮子等。
\\\"我们走。\\\"张雨晨将自己的召唤兽收进灵空间后,心不甘情不愿的对自己的手下说道,转身离开。
把人赶走后,花三等人又回归到了工读生平淡的生活中——继续打扫的任务。
\\\"老大,你不厚道啊,把我们骗去对付那头狼,自己却跑去烧人家衣服。\\\"叶荼充满抱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花三不用回头也知道这家伙的眼神和表情跟语气不是一回事。
\\\"难不成我往她脸上轰吗?\\\"花三的语气听起来略带怒意,听起来像是在斥责叶荼居然敢质疑他。
\\\"当然不是,老大你做得对。\\\"叶荼一听,以为自家老大生气了,便讪讪的闭了嘴,不再多话,转而去打扫别的区域了。
然而只有花三自己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的气,气自己为什么要对女孩子下手,为什么烧人家衣服,虽然下手很轻,但也还是伤到人家了呀。气自己为什么一打起架来,就变得这般没有风度……
……
下午三点,前来检查的老师对这次工作十分满意,每个人都如期获得了十个铜币。
拿到学校工资的花三自己一个人出了学院,在大街上寻找着什么……
其他人也不管他,反正他是老大,做什么事不必向他们这群小弟报备,大家把花笕雅送回寝室后就自行散去了……
……
另一边,张雨晨已经回到寝室换了衣服,顺便还泡了个澡。她一边揉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膛,一连两道魔法攻击对于肉体凡胎来说还是会有影响吧。
她看了看放在旁边的自己的制服,到了现在,他已经不知道是该庆幸对方手下留情只烧坏了她的上衣,没有伤及皮肉,更没有攻入体内,还是该庆幸他打人不打脸。说起来他的火焰攻击比起段鸿的冰晶似乎弱了一些,不仅没有伤到自己的身体,反而还驱散了留在自己体内的冰寒之气,让自己的胸口不再那么疼,也没有那么闷了。
\\\"倒是个有风度的男孩子。\\\"张雨晨感叹道。
\\\"你笑什么?\\\"同寝室的女生问道。
\\\"嗯?我笑啊,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品不错的男孩子呢。\\\"张雨晨如是说道。
\\\"你确定?\\\"那女孩拎起张雨晨坏掉的校服,一脸我不信的表情。
\\\"确定啊,以后机会让你见见就知道了。\\\"
\\\"……\\\"
洗毕,张雨晨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交领连衣裙,两侧是荷叶形状的中袖,肩头还绣着珍珠。交叉的领口下便是束腰腰封,腰上还系着如意结。再往下便是层层交错相叠的裙摆,看起来倒活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背后是一个大蝴蝶结,还捶着轻纱。双手自然下垂的时候刚好在刚好与裙摆平齐,露出的大腿位置也刚刚好,既能显得腿长,又不会太过暴露……
\\\"新衣服就是好看。\\\"张雨晨站在全身镜前,满意的欣赏起来,\\\"下次约会就穿这个吧,正好可以搭配之前买的鞋子和包包……\\\"
\\\"你觉得怎么样?\\\"张雨晨一边给自己选配饰一边问跟自己同寝的女生。
\\\"挺好的,你穿什么都好看,但是你要跟谁约会?\\\"
\\\"当然是今天刚认识的小朋友。\\\"张雨晨理所当然地说道。
\\\"……?!他才一年级,你……\\\"
\\\"一年级怎么了,一年级的小孩子才好玩呢。\\\"
\\\"……随便你吧。\\\"
……
直到夜里子时,花三才终于回了寝室,所幸没有惊扰到其他人……
但是,他忘了,他的妹妹得排除在外……
\\\"哥,你回来了。\\\"花笕雅轻轻悄悄地说,也没转身。
\\\"额,小雅,这么晚了还不睡啊?\\\"花三叹气,全然一副我妹妹果然不比其他人好对付的样子。
\\\"嗯,你去哪儿了?\\\"花笕雅可怜兮兮的说。
\\\"嗯……我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买给你的,比如……耳坠?\\\"
\\\"不信。\\\"
\\\"……是真的啦,只是没找到而已嘛,信我啦好不好?\\\"
\\\"……我信你就是啦,我也没有要追问什么,只是担心你。\\\"花笕雅无奈,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靠谱的,但心底也还是免不了担心。
\\\"就知道小雅最好了,我唱歌哄你睡觉吧?\\\"
\\\"……嗯。\\\"花笕雅背对着花三的胸膛,轻轻地点头,随之便听到花三的哼哼声……
这首歌,的确是大人哄孩子睡觉时会唱的摇篮曲,只是这调子,不像是这里的民谣,其中夹杂着的一些晦涩难懂的单词总让花笕雅怀疑这首歌的来历……
刚这样想着,就听见身后近在咫尺的歌声渐渐转为了均匀的呼吸声,就这样在自己的头顶摩挲着……
\\\"……\\\"又是这样,真是叫人羡慕,诶,算了,就这样吧……
末了,花笕雅终于在月色一点点西斜的时候入睡了……
希望明天是美好的一天吧,花笕雅带着这样的愿望入睡……
……
其实,花三下午是去找兼职了,他希望能快点挣些钱,这样才不至于过的这般窘迫,只可惜没什么进展便是了,所以他打算明天再去一趟,碰碰运气……
……
翌日……
\\\"我们先来认识一下灵法术的分类,根据灵法术的构成,我们大抵可以将其分为四类,分别是元素法术,次元法术,白法术和黑法术。其中,元素法术是最常见,最普遍的一类,也是初次觉醒概率最高的一类。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是元素法术吧?
今天主要给大家介绍的就是元素类灵法术,总的来说,元素法术包括金、木、水、火、土、风、光、雷、花、石、冰和动物。其中雷系属于元素中最稀有的系别,觉醒概率较低,大概在千分之一左右。动物系属于最特殊的系别,修炼方式与其他系别稍有不同,这里先简单提一下,以后再做细讲。花系,石系和冰系则分别是从木系,土系和水系中分离出来的,但都是独立的系别,不受母系法术的压制,因此可以与母系共存。
除此之外,毒系也是从木系中分离出来的,因其特殊性,在两百年前从木系中脱离被那纳入到了黑法术中,之后又从别的系里面分离了一部分出去才形成的一个完整的系别,所以算比较年轻的系。
另外还有一个更新的系,是在近几十年才成为独立的系别——食物系,至今还未确定它的类别,说法最多的两个版本分别将它纳入了元素类和白法术类。而作为一个新生的系,它的各种用途和技能都还在研发当中,暂不明确,目前我国所掌握的资料来看,应该是偏辅助类的。关于元素的分类,就暂时先介绍到这里,剩下的部分以后的课程我会一一细讲。\\\"
\\\"不同的元素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大家可自行根据颜色来判断系别,比如土系呈现出褐色,而水系则呈现出一种浅蓝色……\\\"说着便打开双手,左右两只手上分别呈现出了褐色和浅蓝色的光芒,
\\\"但这是元素处于普通品质状态时的样子,获得不同品级,不同特性的元素结晶并吸收后,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它们本来的色彩……\\\"
第一节课如期而至了,课程内容比花三想象的要重要许多。
\\\"好了,对元素有了一些基本了解之后,我们就开始下一节的内容吧——释放灵技。我想,这应该是现阶段你们最关心的问题了,\\\"说话间,他已经将自己的灵力收了起来,又从讲桌上拿出了一个大大的画卷,上面赫然画着浩瀚的星海,\\\"这就是你们的内心世界,星海,也叫心海。它相当于一个容器——你们可以理解成一个装着很多星星的杯子,被子里面装着的是你们的灵力,当里面的灵力消耗殆尽时,他就会黯淡下去,同时由元素因子构成的星辰,也会随之暗淡,届时,你们就释放不出灵技了,所以在早期的修练中,强化自己的星海就成了极为重要的一课。\\\"
这是花三第一次完整和系统的知道这个世界,所以听得格外认真,然而也还是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了,比如接下来的问题,他就不知道了……
第6章 开学第一课
\\\"老师,你还是没有讲到如何施放灵技啊?\\\"后排的一个男生问道。
\\\"别急别急,这不就来了吗?\\\"讲台上,老师刚收起这个大大的画卷,便又从讲桌上拿出了一个长长的画卷来,铺在黑板上,花三可以看到,那上面画着形状各异的星之图,看着有点像星座,却又不完全像,这倒让花三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是土系星图,里面的每一个星座图案都对应着一个法术,当这个法术被你操控时,法术就称之为灵技了。在星海里,你们可以看到这样的十九个星辰,它们在你的星海里做不规则运动,而你们要做的就是把控,让他们随着你们的心意运动,从而组成你需要的形状,这张卷轴上画的星座图案都是常用且比较实用的一星技能,你们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一个图案进行把控练习,当你成功将这十九颗星辰连接成一个固定的形状时,这个技能就算是完成了。\\\"
\\\"但是有一点我需要你们记住,就是只能选一个图案,也只能选择一次,所以选择练习之前一定要慎重。当然,你们也要注意练习把控的时候不要连错,不然……可能就是另一个事故了。当然,要是有人对这上面的技能图案不满意,也可以选择去图书馆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这些学院是不做要求的。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你的灵力水平已经达到一星,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哦对,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有些星座图案极其相似,在练习把控的时候不要混淆了。差不多就是这样,接下来,我们进行下一节的内容……\\\"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花三则一脸斗志高昂,求知欲旺盛的样子,只可惜,课堂时间很快就结束了,直到大家纷纷散去,花三才终于从课堂上把自己撕了下来,一脸意犹未尽的看着黑板上的字,脑海里还想着老师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最后要提醒你们注意的还有一个东西,那就是领域,虽然你们目前还接触不到,但也可以了解一下,领域在实际的战斗中用处是非常大的,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们能在七星以后尽可能地去获得领域,当然领域这种东西也是越早获得越好的。就是这样,下课。\\\"
……
\\\"领域,领域,难不成我身上的那个就是领域?\\\"
从教室到食堂,从食堂到寝室,再从寝室走到工地,花三都一直在想领域的事,连自己走错了路都没有注意到,直到自己差点撞上路边的柱子,才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地方,又才匆匆忙忙地拿起扫帚往工地赶去……
\\\"三哥,你嘀咕些什么呢?都咕哝一路了。\\\"侯晓枫开口问道,从食堂开始他就注意到花三的举动有些反常了,趁着四下无人,这才敢悄咪咪的过来问问。
\\\"领域,我在想领域的事。\\\"花三如实答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就开口道,\\\"学校有图书馆吗?\\\"
\\\"有是有,不过借书是需要押金的,你有吗?\\\"说着,侯晓枫便将学校图书馆的大致情况告诉了花三,花三了解到,学校图书馆是慈善机构修葺的,里面的书也是慈善机构捐赠的,之前有学生借书不还,还弄丢了,所以后来才要求给押金的。这倒是可以理解,花三觉得学院的做法并没有错,于是问道,
\\\"押金是多少?\\\"
\\\"两个银币一本。\\\"侯晓枫实话实说地道。
\\\"……\\\"囊中羞涩的花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别说两百了,他或许连两块都凑不出……这个世界对贫苦的人还真是不友好,国家政策……依旧任重而道远啊……
花三又想起当初自己还在昆仑的时候,藏书阁这种地方所有弟子均可自由出入,除禁书外的所有书籍都是全开放的。被自己弄丢弄坏的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十了吧,自己的爹爹作为昆仑山派掌门人还不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组织各师兄师姐们帮忙重新誊抄编纂……
\\\"在里面看,不外带总行了吧。\\\"花三也是无语,不信没钱就寸步难行了。
\\\"额,可以倒是可以,不过下午四点就闭馆了,你确定?\\\"侯晓枫有些不太肯定的回答道,这大概是他见过的最爱学习的老大了吧……
\\\"……\\\"
花三什么也没说,但侯晓枫清楚的看见了他眼中的阴霾。
\\\"三哥,一会儿打扫完你打算去哪儿?\\\"侯晓枫还是有些在意花三的行踪,说来奇怪,这个才刚认识两天的老大明明什么也没做,却把自己的全部目光都吸引了去。
侯晓枫把这份目光归结于自己的老大太奇怪了,谁叫他长得那么好看,穿又穿的那么古老严谨,还那么爱学习,叫自己这种普通到透明的人怎么能不多看几眼呢。
不过侯晓枫说的这些显然也是有几分道理的,花三这衣服的造型和穿法实在是有些跟不上时代,八百多年前就已经不流行的前前朝的穿法了。现在流行的已经不再是长衫了,女生也不再穿长裙,而是换成了一种较短的齐腰裙或者是连衣裙。这个年代还穿着交领长袍,系着宫绦的,恐怕也就花三和那些高高在上的旧贵族了吧。
但要说花三长的好看的话,这话说的不对,但似乎也不算错,毕竟花三是有着一双桃花眼含情目的,那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仿佛装着星星,睫毛也是又长又浓又黑,一颦一蹙都像是一对翩然欲飞的蝴蝶。的确为他还未长开的带着稚气的较为扁平的五官增添了几分姿色,还带来了几分俏皮之意,用小孩的眼光来看的话,倒确是一张好看的脸。只是那冷漠至极的神色,那毫无生气的表情,还有那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气质,不管大人小孩看来都是不太讨喜的。
然而这种好看,在侯晓枫的面前算是小巫见大巫了,他的脸,才是真的可爱,无论是大人亦或是小孩,见到他的第一眼大抵都会有这种感觉吧。大大的杏眼,眨巴眨巴忽闪的睫毛,直接一个卖萌的大动作。带着点婴儿肥的圆润脸颊,红扑扑的苹果肌,简直自带可爱滤镜。只是他意识不到罢了。
\\\"先去找张雨晨吧,我把人家衣服弄坏了,总归得想点办法吧。\\\"花三有些无奈地说到,尽管他根本就没有钱可以赔给张雨晨。
\\\"好,我陪你一起去吧。\\\"侯晓枫道。
\\\"嗯,谢谢你。\\\"
……
\\\"你还是在第一节课给孩子们讲了这些?\\\"办公室内,女青年问道。
\\\"是啊,我知道他们还暂时听不懂,甚至都没有概念,但我觉得这很重要。\\\"男青年回答。
\\\"诶,你总是这样固执。\\\"
\\\"没办法,下周的课,我还会讲的,在学习知识前,我必须先给他们把道理讲明白了。我不能让他们误入歧途,尽管他们暂时还无法理解,但我作为他们人生的启蒙者,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来支教的意义。\\\"
\\\"好吧,我知道你有想法,但是切勿操之过急,否则适得其反。我会好好教他们识文断字,尽量让他们明白你的苦心的。\\\"
\\\"谢谢你,愿意理解我,愿意陪我这么多年。\\\"
\\\"没关系,你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啊。\\\"
\\\"当年一起来这里支教的有三十多个人,这才第七年,只剩我们俩了。\\\"
\\\"唉,是啊,愿意来这种连路都不通的地方来支教的,能有几个?只靠我俩,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实现知识改变命运呢?\\\"
\\\"慢慢来吧,时间还长。\\\"
\\\"……\\\"
……
七楼宿舍,走廊的尽头,一位衣着粉嫩的少女倚靠在门边,昏黄的灯光倾斜而下,柔柔地打在她头顶的左上方,灯光照不清她的脸,却能映衬出她纤细高挑的身姿,她似乎有些无聊,右手食指不停地转着圈圈,指尖是若隐若现的银白的星辰……
……
\\\"今天感觉好顺利。\\\"侯晓枫感叹道。
\\\"顺利不好吗?\\\"花三问。
\\\"挺好的,但我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是说,张雨晨在谋划什么大阴谋?\\\"
\\\"大概率是这样的。\\\"
\\\"那小概率呢?\\\"
\\\"小概率……就是在谋划更大的阴谋,欧不,应该叫阳谋。\\\"
\\\"原来她是这种人啊?我还当是她大发慈悲放你们休息了呢?\\\"
\\\"她,你指望她?那你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呢。\\\"
\\\"小猴,你不觉得刚才的声音很耳熟吗?\\\"花三突然说到。
\\\"啊?\\\"侯晓枫还在疑惑,确实突然反应过来。
\\\"侯晓枫,有了新老大就开始飘了是吧?\\\"
\\\"张雨晨?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管我?有哪条规矩写了我不能来你们宿舍的吗?\\\"
\\\"门口啊,写着呢,男生寝室,女生止步,你怎么进来的?\\\"
\\\"你管我?\\\"
\\\"谁管你,这里不欢迎你,你赶紧走!\\\"
\\\"哼,我走不走你管,不,着!\\\"
\\\"三哥,你快把他赶走。\\\"侯晓枫气呼呼的对花三到。
\\\"有事?\\\"
\\\"开门见山,我喜欢。\\\"张雨晨收敛了方才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直了直身子,认真地道,\\\"花三,我制服坏了,你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我知道,但你若是让我赔偿,我肯定是赔不起的,不过我倒是有办法把它修好。不知你是否愿意?\\\"花三诚恳地说到,尽管他的冷漠神情令张雨晨不信。
\\\"也行,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张雨晨道 。
\\\"什么事?\\\"花三还未说话,侯晓枫倒是抢着说了。
\\\"周末陪我去一个地方,\\\"说完,张雨晨便撞上了侯晓枫那防备警惕的眼神,于是又赶忙补了一句,\\\"放心,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也不触犯天理伦常。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不然我把你眼睛挖了,这么好看的眼睛,挖掉怪可惜的。\\\"
看到侯晓枫渐渐的收回目光,张雨晨这才满意的把自己被破坏掉的制服交代花三手里,听到花三做出了回答,然后才趾高气昂的离开,连背影里都带着骄傲。
\\\"三哥,你真要答应她啊?\\\"侯晓枫有些担忧得到。
\\\"嗯,他一个女孩子应该也不能把我怎样吧。\\\"花三一边说一边打开门,思考起了对策,当然是针对制服的对策。
\\\"怎么不能,万一她找了一大堆人埋伏你呢?她才不是什么好人,你不要被他的美色给骗了。\\\"侯晓枫跟在花三背后喋喋不休的说。
花三也不嫌他烦,把衣服平整的铺在床上之后,就开始修补了。倒不是花三不讲究,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往床上丢,而是他真的找不到比床更合适的地方了,一边细细的修补,一边出神的在想,这床未免有些万能了,从入学到现在,自己似乎干什么事儿都离不开这床,修炼是这床,休息是这床,睡觉是这床,书写作业是这床,玩儿桌游也是这床,现在又多了一个功能,连补衣服都是这床了。花三不禁又是一阵无奈,自己的生活条件为什么就这么苛刻呢?
还有,什么叫别被她的美色给迷惑了,她有什么美色可以迷惑自己的?
……
两天后……
今天就是张雨晨所说的周末了,花三穿戴好后,留了一张纸条贴在床头,又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花笕雅,俯下身来吻了吻她的额头,便动身去找张雨晨了。而花笕雅却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一样,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拉开门时,一抹修长身影出现在眼前,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件交领的淡粉色的连衣裙,搭配上一双带跟的白色小皮鞋和一双有蕾丝和花边的短款白袜子,将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衬托得恰到好处。花三却是想起,自己也给小雅买过这样的袜子的说,看起来,这种袜子还挺受女孩子欢迎的嘛。花三还注意到张雨晨不仅编了头发,还给它们戴上了装饰的发卡。肩膀上还斜挎了个同色系的口金包,刺绣上的牡丹花是经典的蜀绣。见状,花三便绅士地道:\\\"我来背吧。\\\"说着便上前去接了。
张雨晨见状,忙道:\\\"不用麻烦,我自己就来就可以了。\\\"
\\\"好吧。\\\"听闻,花三已收回了手。
两人也没怎么寒暄,不时便动身出发了。当两人走出走廊,拐过转角,进入升降梯时,走廊尽头的门却被缓缓地打开了,一双与常人不太一样的眼睛正警惕地看着周围,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转角处。
……
第7章 约会
……
花笕雅在获得了自己哥哥的早安吻的时候就已经醒了,她向来眠浅,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足以将她惊醒。睁眼时就看到了他留在床头的字条:\\\"与张约,若未归,速救。\\\"
与纸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株不知从哪里采来的听风草,这是一种类似于传音喇叭的植物,叶子规整的裹成了一个圆锥形,一般呈现双生状态,只消注入一点木灵力,一株双生的听风草便可作连结。这样佩戴的双方便可以实现通话了,只是植物离开了生长的环境总归是活不久的,因此它只能存在很短的时间,根据品种和保养方式的不同,存活时间从几个时辰到几周不等。
\\\"……\\\"迅速洗漱穿戴完毕后,花笕雅便光明正大的跟在花三后面大约五十米处。
……
茛州城主街道上。
\\\"……\\\"
\\\"……\\\"
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并肩行走着,谁也没有开口讲第一句话。气氛着实有些尴尬……
半晌,花三才终于率先开口道:\\\"所以你找我就是为了约会吗?\\\"
\\\"你还没吃早饭吧,这家店早点很不错的,我请你呀。\\\"说完,也不等花三回答,便拉着他进了路边的一间早餐店。
\\\"请不要试图转移话题。\\\"花三便猝不及防被拉着手腕带进了店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进来,此前都只是路过时匆匆看一眼,根本不敢跨进店门。光是门口挂着的精致的八角宫灯和黄花梨木的牌匾就让他退避三舍,更别提竹篱里摆放的精美木雕。
\\\"哪有,人家只是关心你罢了。\\\"进了店里,张雨晨轻车熟路,径直走上了二楼露台。竹制的楼梯与栏杆,尽管在茛州城内并不算十分常见,但却是这家店的主打色调,尽管店内更多更加一目了然的依然是古木色,但不管是店内的桌椅板凳,作用装饰或遮挡的卷帘,都是杀过青的竹子。倒是桌布,窗帘还有垂帷统一染成了绿色,只是从装潢上,这家店就已经在昭示着自己的与众不同了。
瞧着张雨晨轻车熟路的样子,已经熟到厨师看到她就知道要做什么菜的程度了。
二楼露台内,两个少年人相对而坐,气氛倒也融洽……
\\\"露台上,阳光倒是不错,但太阳晒着还是有些热呢,你给我扇扇子吧。\\\"张雨晨斜倚在椅背上,半眯着眸子看花三。
\\\"好。\\\"说着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折扇,高高举起,而后掠过二人之间的桌子以及上面的一盏茶壶,开始给张雨晨扇扇子。
清风徐来,张雨晨在等餐的时间里,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扇子发呆,扇面上的点点蓝色不疾不徐的上下闪动着,映近张雨晨眼里,变成了翩翩起舞的蝴蝶……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继而说道,\\\"居然是折扇吗?\\\"
\\\"不然呢?\\\"花三手已经酸了。
\\\"扇面的画还挺别致的,跟市面上流行的很不一样。\\\"张雨晨应付的说着场面话,尽管她确实是这样觉得的。
\\\"这是我自己做的,自然是不同的。\\\"花三解释道,还从听风草的喇叭中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树枝断裂的\\\"咔嚓\\\"声,他知道,这是小雅生气了。想来,小雅一定是在附近能够看到他的地方了,然而此时,花三也反应过来张雨晨的意图——这算什么,女生之间的互相争斗吗?倒是有意思,毕竟他所在的那个时代,以及他的认知里,只有雄性才会如此这般的明争暗斗,互相攀比。
\\\"好厉害,纯手工居然可以做的这么精致吗?小雅真是好福气,有你这么心灵手巧的好哥哥,真好,要是我也有这么好的哥哥就好了。\\\"
\\\"没什么难的,只要你想,你也可以。\\\"花三故意避重就轻,不去提起张雨晨的后半句,试图短暂的安抚一下花笕雅的情绪。
\\\"算了吧,能花钱买的东西,干嘛还要自己做?\\\"
\\\"说的也是,不过重点不就在于我没钱吗?\\\"花三苦笑。
\\\"这倒是,你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是很旧了,而且还有多出来的缝线。\\\"张雨晨说道,眼睛直直的盯着,将花三上下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停留在领口别着的听风草上,\\\"看起来,应该是大人的衣服改的?\\\"
\\\"嗯,做了两件,我和小雅一人一件。\\\"花三解释道,这是花三来上学之前花弋给他们俩做的\\\"新衣服\\\"。
\\\"算了不说这个,你没有觉得,最近两年经济不太景气么?\\\"
\\\"……什么?\\\"花三并非不能理解何为经济这个概念,只是疑惑张雨晨何出此言,总不能是直觉吧?
\\\"诶……算了,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张雨晨像是
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止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
\\\"……好,那就不说。\\\"花三也无所谓。
……
\\\"小糖姐姐,我决定了。\\\"花笕雅目不转睛的盯着马路对面的露台上的一对\\\"狗男女\\\"。
\\\"决定什么?\\\"棠雪就蹲在花笕雅边上,一边问,一边给她剥糖吃。
\\\"我决定,跟你一个阵营,我也讨厌张雨晨。\\\"花笕雅简直义愤填膺。
\\\"好,我支持你。\\\"棠雪把剥好的糖送给花笕雅,自己也继续盯着,这也是她讨厌张雨晨的主要且直接原因。
不止她俩,侯晓枫和叶荼也跟来了,而且视野更好,看得更清楚。
\\\"张雨晨凭什么这么拽,三哥欠她的吗?\\\"侯晓枫说道,因为他听不见两人都聊了些什么,仅凭动作的话,侯晓枫只能看见张雨晨命令花三给他扇扇子。
\\\"正常,张雨晨就是这样,趾高气昂惯了罢了。\\\"叶荼反倒是无所谓,反正在他看来,张雨晨无论如何也祸害不到自己,毕竟有棠雪替自己挡着。不过说实话,他是对张雨晨没有任何意见的,毕竟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难免。所以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另外三个对她有意见的人是什么心思,当然他也管不到。
\\\"但是她凭什么要三哥也惯着他啊,凭什么让三哥给她当小弟啊。\\\"侯晓枫简直气急败坏。
……
\\\"餐点来了,你知道你要干什么吗?\\\"张雨晨看着托盘上的食物,有粥,有茶点,有饼,还有蒸糕。说完,就眼睛微眯着看着花三的脸。
\\\"……\\\"花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果断选择放下扇子,然后起身,去一旁的三角支架前的铜盆里洗手,然后掏出手帕,擦手,而后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才说,\\\"知道。\\\"
紧接着,便从店小二端上来的餐具中拿出一只陶瓷碗,给张雨晨舀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而后又拿出盘子,筷子,在不脏手的情况下,给她剥开蒸糕的叶子,切好茶点和饼,放进盘子里。再推到她面前。动作说不上熟练或是生疏,但张雨晨也能看得出来
花三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至于之前是在为谁服务,答案不言而喻——他的妹妹,花笕雅。
想通这点,张雨晨由衷的感到高兴,就像是又赢下了一场胜利一样。
\\\"谢谢,你真贴心。\\\"张雨晨故意扭捏的说着,没有任何用餐的意思,反倒是眼睛一直直勾勾的看着花三,\\\"真羡慕小雅有你这样的哥哥,不像我,我哥就从来不会陪我,只会寄钱回来。\\\"
闻言,花三盛粥的手一顿,差点没拿稳,继而恢复如常,放下勺子和碗,正色道,\\\"不客气,为女生服务,应该的,谢谢。但其实,有些话可以不说,不然容易被人讨厌。\\\"
\\\"尽管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花三心想,终归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的叹了口气。
\\\"讨厌我?为什么讨厌我?我又没做错什么。\\\"张雨晨满眼无辜的问道,\\\"难不成是嫉妒我?\\\"
\\\"……没什么,你开心就好。\\\"此时花三由衷觉得,有些人是不适合好好说话的,比如眼前这位张小姐。
\\\"……\\\"张雨晨始终没要用餐的意思,反倒是一直盯着花三的脸看,也不说话,看得花三心里一阵发毛。
\\\"……你看我作甚,难不成还要我喂你?\\\"
\\\"有什么不可以吗?你又不是没做过。\\\"张雨晨理所应当的说。
\\\"……当然不可以,那是我妹妹啊,她当时才一岁,你几岁了?\\\"花三真是忍不住阴阳怪气了,她实在想不明白,张雨晨为什么不能好好说话。
……
与此同时,棠雪眼睁睁的看着花笕雅又折断了一根树枝,\\\"咔嚓\\\"一声,从听风草的喇叭里传过去了,虽然两人都没什么反应,但棠雪知道,花三肯定听见了。
因为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尽管只有一瞬,便又转过了头。于是说,\\\"小雅,他俩说了什么啊,我能听听嘛?\\\"
\\\"……好,那你凑过来吧,我们一起听。\\\"花笕雅略一思索,欣然同意。
于是,她对张雨晨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
\\\"可恶哇,凭什么?\\\"侯晓枫简直气急败坏。
反观叶荼,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无所谓姿态,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凭我们老大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呗,人都请客吃饭了,总不好态度恶劣吧。\\\"
\\\"你……\\\"侯晓枫顿时语塞,气的脸都红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说的很有道理。\\\"
\\\"放轻松啦,虽说咱老大有素质讲礼貌以理服人,但他也不是那种软柿子性格,不会被欺负的,你个做小弟的,要相信他。\\\"
\\\"知道啦,我……,我没有不相信三哥,但我就是很不爽嘛。\\\"
……
\\\"怎么,委屈你了?\\\"张雨晨一改之前的温柔模样,重新变得凌厉起来,一如上次打架那般。
\\\"那倒没有,你倒也不必如此生气。\\\"花三尽量客气的跟她讲道理。
\\\"生气,我生什么气,我凭什么生气啊。\\\"
\\\"你能这么想,挺好的。\\\"花三并不觉得那是她的心里话,只是不想与之纠缠不休,若真吵起架来,很不好看。
\\\"倒是你,少装什么清高,你们这种烂泥一般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值得指望的啊?\\\"像是被触了逆鳞一般,张雨晨不管花三说了什么,而是自顾自地开始宣泄情绪,话语变得恶毒,语言如刀子般扎入以花三为代表的一众贫苦百姓的心底。
花三知道自己被骂了,但他并不为此而感到生气,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和张雨晨口中的那一类人不一样,那不是他的命运,更不会成为他的归宿。但他依然觉得生气,因为他也明白,张雨晨说的是对的,如侯晓枫一般的底层民众确实没什么指望,学习法术,成为法师并不能就此跨越阶级,甚至都不能让他们原本破碎的生活变得更好,但这已经是他们有且仅有的指望了。
\\\"……你这样说,多少是有些侮辱人了。\\\"花三并未发作,他还想体面一点。
\\\"……哼!\\\"张雨晨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又拉不下脸来道歉,最后只得愤愤的说一句,\\\"我说的是实话。\\\"
\\\"……就因为是实话,所以才生气的啊。\\\"花三无奈的叹了口气,并未将话说出口,而是回道,\\\"如果这就是你今日约我的目的,那我想我们没什好说的,恕不奉陪,告辞。\\\"
说完便作势要走,却被张雨晨拉住袖子。
……
\\\"他们,是不是吵起来了?\\\"侯晓枫有些担忧的问。
\\\"看着像诶,张雨晨是说了多过分的话,能把咱老大整生气?\\\"
\\\"不知道,不过他俩真的在吵架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淡定?\\\"
\\\"应该是吧,可能这就是文明人和我们野蛮人的区别吧。\\\"
……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这种烂泥一般的生活没什么指望啊,看不起谁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小糖姐姐别生气,咱们不跟没见识的人一般计较。\\\"
\\\"还有什么叫‘别装清高’啊,谁装了,自己没素质还见不得别人有素质吗?\\\"
\\\"别生气啦,这是我亲哥哥,我都没你这么生气。\\\"
……
\\\"等等,我允许你走了吗?\\\"张雨晨抓着花三的袖子。
\\\"那你还想干嘛?\\\"
\\\"坐这,吃完再说。\\\"
\\\"……吃不掉的你可以选择打包。\\\"
\\\"……怎么可能,这种丢人的事……\\\"
\\\"你觉得……这很丢人?\\\"
\\\"不然?搞得好像我家里没饭吃一样。\\\"张雨晨不以为意的说。
\\\"……\\\"花三沉默地看了一眼张雨晨,知道像她这样的大小姐是理解不了民间疾苦的,也理解不了何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因此也不打算和她说这些。
但还是不由得想起曾经的自己,那段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时日。
……
第8章 家书
那还是四年前,花家被灭门时候的事了,他还记得,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暴雨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兵刃相接的血腥场面,也冲淡了满地的血腥。关于那次的记忆,花三已经很模糊了,如今更是只会出现在梦中。他唯一记忆犹新的只有身受重伤的父亲,临死前将自己托付给花弋的毅然决然的背影,是啊,只有背影,他如今更是连自己父亲的脸都记不清了。他甚至都开始怀疑那件事的真实性了,会想那会不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梦,但那时身受重伤的花弋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病体抱着他一路南下时,身上那浓重的,久久无法退却的血腥味,和饱含杀意的眼神却始终提醒着他,那并非是梦,而是真切的发生过的事情。
也是那年,帝都迎来了五百年一遇的超大洪水,周遭房屋,良田无一幸免。空前绝后的灾难一度让帝都陷入困境,却恰好给了他们生的希望。
南下途中,萧瑟的秋风簌簌,他们栖身破庙,又遇风雪他们单衣难蔽。再具体的花三已经记不得了,只知道那年的冬天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春天再也不会来了,他的心,也像这冬日一般,铺满了厚厚的积雪,不同的是,他心底的积雪似乎化不开了。
又见春日,积雪消融,花三才终于第一次遇见了此生第一束光,从此心底的积雪终于慢慢的融化了,变成水,沁润着这棵新芽一般的小生命。那是他与小雅的第一次见面,尽管这个在竹篮里睡得正香的小姑娘什么也不知道,但花三依然坚定的认为,这是上天派来救他的。
也因此,尽管那段时间他们三人都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已经和乞丐没什么区别了。但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命运终于有了一点转机,再后来他们才终于在帝国西南边陲的一个小村子里安居下来,如今已有三年……
也是因为花三觉得苦了小雅这个自己捡来的小姑娘,所以他真的将自己能给的最好的全给她也都还不够,花三总觉得,像花笕雅这样好的女孩子不应该跟他过得这么苦。
张雨晨看着陷入沉默的花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地把粥喝完。毕竟自己确实从未关心过这些,也是真的从心底看不起这些工读生,但却是真的觉得花三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这也是她愿意跟花三接触的原因。
……
\\\"他们,这是咋了,和好了?\\\"侯晓枫疑惑道。
\\\"谁知道呢,一会儿去问问本人呗。\\\"叶荼不以为然的说。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气氛好像有点沉重啊,怎么回事?\\\"棠雪也疑惑起来,毕竟花三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这种事情打击到的人啊。
\\\"不知道,大概是哥哥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了吧,每次他伤感的时候都是这种状态。\\\"
\\\"你哥哥经历过的伤心事按理说你也经历过啊,你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懂,可能那会我还小吧,没有记事。反正我没有太多关于以前的记忆。\\\"
\\\"好吧,还想听听是什么事呢。不过虽然有些遗憾,但也算好事吧,至少这样你会快乐很多。\\\"
\\\"我也这样觉得,而且也不觉得遗憾。\\\"
……
回到寝室,花三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花笕雅并且安抚她的情绪。因此便非常自然而然的忽略了其他三人的眼神,\\\"小雅,别生气了好不好?\\\"
\\\"不好,我为什么不能生气,哥现在就对张雨晨这么温柔了,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要我了?\\\"花笕雅真的为早上的事吃醋的不行,明明哥哥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的,她何曾对别人这般温柔过。
\\\"……\\\"花三一时语塞,心想,\\\"果然,张雨晨就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气一气花笕雅,就为了报当初召唤兽的仇……\\\"
\\\"那哥哥答应你,以后只对你一个人这么温柔,好不好呀?\\\"花三一边说着,一边凑进来将花笕雅揽进怀里。
\\\"……拉钩。\\\"花笕雅正色道。
\\\"好,我们拉钩。\\\"
说着便伸出自己的两根拇指,与花笕雅的手指相对,一只做出盖章的动作,一只与之相连,一大一小的两只手就这样纠缠在了一起,一如他们的命运一般。
\\\"哥哥以后要离张雨晨远一点,我讨厌她。\\\"
\\\"好好好,以后我离别的姑娘都远远的,保证不让你吃醋好吧。\\\"
\\\"这还差不多。\\\"
……
\\\"三哥,她真的没有什么阴谋吗?\\\"侯晓枫一边吃着花三带回来的甜点,一边不太放得下心来的问道。
\\\"真的没有,最多是阳谋,而且也是针对小雅的,别的确实什么都没。\\\"花三认真地回忆着这一天的经历,除了说了些同时恶心两个人的话,真的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就没有吧,说不定张雨晨真的比我们想的单纯些呢?\\\"叶荼边吃边说,话语有些含糊。
\\\"不见得,反正我不信。\\\"棠雪和张雨晨似乎积怨已久,一点也不相信张雨晨的善意。这倒是让花三好奇起来两人究竟是怎么结仇的?
\\\"三哥,你不会喜欢她吧?或者,她该不会喜欢上你了吧?\\\"侯晓枫一脸认真的问,像是确有其事一般。
\\\"噗?!\\\"花三差点一口水把自己呛死,原地咳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的说,\\\"没有,我不喜欢,至于她,那更是与我无关了。你一天天的,脑瓜子里少想点这些东西。\\\"说完还敲了敲侯晓枫的脑袋瓜子。
\\\"不准敲,敲笨了都,本来就不聪明,敲笨了你负责啊。\\\"侯晓枫摸着脑袋,一边凶巴巴的说。
……
两周后,花三收到了一封来自桦村的信,寄信人花弋,到这时,花三才终于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除一封家书以外,随信附带的还有一些钱财,共计十二个银币,十九个铜币。花三知道,这是花弋目前能拿出来的所有家当了。他其实并不知道花弋平日里在做什么工作,也从来不去过问,只是花弋总是早出晚归,甚至日夜颠倒,还常常带着伤回家,花三便会觉得花弋做的是些危险的工作。
而花三也多次表明自己可以为父分忧,却都被花弋拒绝了,只说,这不是他该做的。当然,聪明如花三也曾多次旁敲侧击的试探过花弋的职业,也都被花弋巧妙的避开了。多次试探无果后,花三也不得不放弃了。
尽管后来的日子花弋身上的伤变得少和浅了,但花三始终都还记得两年前花弋浑身是伤,筋疲力尽的回来的样子。那也是一个雨夜,暴雨吹垮了屋檐,狂风卷走了屋顶,本就破碎的房屋更是如断壁残垣一般。巧的是那晚三个人谁都没睡,花三抱着小雅,坐在漏雨的床边,静静地看着,屋檐下被暴雨冲刷着的男人,沉重的呼吸隐匿在雨中……直到天光微亮,直到骤雨初歇……
他印象太深刻了,因为那天是他的生辰日。
……
除此之外,随信还附带了一份星座卷轴,风系的。从一星技能到九星技能,简单的复杂的,常用的罕见的,都被一一列了出来。这份卷轴和市面上流通的很不一样,花三看得出来,这是花弋自己动手画的。
从每一个星座之图的描画,灵技的释放,作用,适用范围都讲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将一切都事无巨细的呈现在了花三的面前,透过文字,花三仿佛又一次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一般,对这个陌生而又奇妙的世界感到更加的好奇了。
花三所了解到的这个世界,与自己原本所生活的世界有极大的不同,却又有些相似之处。
不同之处在于这是一个由许多个国家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门派,只有官家组织和民间组织,被这个世界上的人称之为政府和宗教。两者的构成都极为复杂,以花三所在的华夏帝国为代表,其中大大小小的单位,组织,机构数不胜数,各司其职又各有交叉,共同组成了这个世界的两个部分。
而花三更为在意的则是作为民间组织的宗教。在这个世界上,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会因为地理等环境因素形成不同的文明或文化,因而产生不同的信仰,因此各个国家和地区的宗教文化有着极为明显的差别,有的更是水火不容。因此大多数的宗教都会在其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变得极为扭曲,甚至于初衷背道而驰。然而尽管如此那也是极为幸运的了,更多的还是在战争和时代的更迭中消弭于无形。
而文明发展至今,依旧浸润着人心的宗教组织,大约有乌托邦教会,圣教会,释迦教会,道教,湿神教,兰德拉教会这六个世界公认的六大宗教。除乌托邦教会大约由两百年前兴起之外,其余五教都是几千年的古老宗教,其中以道教最为源远流长,其建立历史已不可考,现在市面上流通的着的,都是历任教皇杜撰而来,毫无依据可言。
倒是《圣经》,《佛经》,《湿婆神救世传》,《希腊神话》等由于造纸术和印刷术的普及才使之得以保存和流传。因此教徒很多,影响广而深,遍布世界各地,其中以圣教为最首。至于道教,自然是在漫长的岁月中沉沦,已经归隐多年了,但是人们都知道它还在,一直都在,因此影响力从未消退。
除这六大宗教以外,世界各地还有许多数不清的小宗教,天竺国教,东正教,新教,逊尼教,什叶教,巫毒教等……当然这些都不在花三的研究范围中,他自始至终关心的都只有乌托邦教会——毕竟在他看来,一个宗教能在短短的不到两百年的时间迅速兴起并发展壮大,本身就已经很成问题了,如今还跻身一线,真的很难不让他在意。
除了宗教,更多的人则是选择进入这个世界的灵法师学院进行学习,入学前,也就是每个儿童的五到八岁,都要进行觉醒,只有觉醒成功的小孩才有机会进入学习。失败的就只能去普通的学院,也就是书院进行学习。而花三,也是在自己七岁这年,终于迎来了自己的觉醒时刻,成功成为一名灵法师。所以理所当然地,花三便将这些灵法师学院当成了自己世界里为修士提供修炼环境的宗门,而没有进入学院学习的野生灵法师,则被他当成了散修。所以觉醒这件事,也自然而然的被他当成了对灵根的测试,所谓的星级和阶级,则被他理解为每个修为阶段的具体划分。所以,尽管不一样,但他的理解却并没有出现什么偏差。
当然,学院也被分成了两派,私立和公立。区别在于公立学院学费便宜,普通人家的孩子也能上的起,不如说公立学院本就是为普通人家提供的。但是招生条件很苛刻,只收方圆五十里内的学员,并且必须得有当地户籍,每年招收的人数范围都是固定的,要是那年孩子多了些,便会有很多人没有学上,转而去到私立学院。这些花三也能理解,毕竟他自己就因为户籍的关系进不了公立学院。私立学院的招生条件就很简单了——有钱,或者有高到令人垂涎的天赋。当然,为了弥补公立学院的不足,政府会设立慈善机构,为私立学院的贫苦人家提供学习的机会,这类人被冠以一个专门的名词——工读生。当然,这得是正规的的私立学院——也就是有国家标注的学院,否则是不被承认的。也因此,帝国的每一个地方,都会有至少两个标志,一个代表华夏帝国,一个代表它本身。
尽管国家已经尽可能的周到了,但依然无法改变觉醒率不足四成的现状,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帝国人口基数足够大,因此才显得法师这个群体尤为强大。所以能够觉醒已然是万幸中的万幸,何况成为法师大概是贫苦人家唯一的出路了,因此不会有哪家孩子觉醒了却不给学上的,即使是在如今依然重男轻女的偏远山区。
可即便如此,也不是每一个小孩都有机会,比如茛州城,就不是每年都有如花月裴一般的公职人员过来帮助觉醒。花三也知道原因——觉醒需要媒介,也就是觉醒石水晶。作为一个并不常见的法术器具,资源自然是掌握在帝国手中。起码八成以上是,剩下的两成,也都被各世家大族垄断。
而帝国手中的觉醒石则会分别保管在每个灵法师政务中心,军方,自由灵法师协会和各大公立高级灵法师学院中,只有极少数会流通在外——花三觉醒时花月裴带来的觉醒石就是其中一个。而他所在的灵法师学院由于是私立的,所以其中拥有的灵法术资源都是由某个大世家提供的,而学院院长也是由这个世家的人担任。
第9章 生辰礼
根据信封上的信息,花三推断出花弋此时正在一个名叫榆林城的地方暂作歇息,约莫两天后便要继续赶路,花三并不知晓花弋将要去往哪里,他也不会去问,因为他知道,他是不会说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做,花氏灭门的仇也需要去报,太子东宫之案,还有多太多太多牵扯不清的东西……
信中的内容简洁明了,将花弋想要告诉花三的信息都三言两语的交代清楚了,第一句便开门见山的告知了来信目的:\\\"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这是在祝他生辰快乐,花三记得清楚,这是他最常听见的一句生辰祝福——来自他的父亲——花兮辞,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他总会用这句话来表达自己心中最诚挚的祝福——这也是他对花兮辞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了。
花三认真的将信读完,其中字词反复咀嚼,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才将其收好,放进灵空间内。随后便打算去找小雅,带她去买蛋糕——这是一年当中唯二可以吃蛋糕的日子,他们俩谁都不会错过。尽管华夏的传统并非生辰蛋糕,但花笕雅尤其爱吃甜食,寻常的糕点哪里能比得上蛋糕。
似乎是这个世界西方的习俗,每一个过生辰的人,都要买一个蛋糕来吃掉,还要对着蛋糕上的蜡烛许愿,似乎许愿的时候还要唱生日快乐歌,最后还要把蜡烛吹熄灭才可以,好像是把这个叫做生日的仪式。要完整的过完这个仪式,才能算是真正的过了一个生日。
可是寻遍整个校园也没有花笕雅的身影,他忧心极了,长这么大,小雅还从未离开过自己身边……
不仅小雅,就连其他人也都不见踪影,这可不同寻常。要知道,平日里不管怎样都可以看到两个及以上的人留守寝室,今天却无一人影。花三有些急了,心中不觉担忧起来。
再去找时,花三忽然间觉得这个偌大的校园变得空空荡荡,明明身边人来人往,花三却有一种无处容身的失落感,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安,倒另他无措起来……
……
\\\"小雅,今天真的是三哥的生日吗?\\\"侯晓枫有些怀疑,毕竟从星座上来讲,现在属于处女座,侯晓枫打心底不太喜欢这个星座。
\\\"对呀,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买蛋糕和生日礼物。\\\"花笕雅似乎并没有听出这句话的潜在意义。
\\\"咱们的钱加起来够买一个生日蛋糕吗?\\\"叶荼明显不太在意星座的事,毕竟他自己也是处女座。
\\\"应该够了吧,生日蛋糕也有便宜的。\\\"棠雪推着花笕雅走在茛州城的主街道上,目的地正是两周前的那个点心店。
一行人正开心地在店里讨论起蛋糕的样式和口味,丝毫不知花三本人正在火急火燎的\\\"发布寻人启事\\\"。
……
榆林城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华南中部的一个城市,明明往南靠近两粤港口,往北靠近帝都,东北是九派江的大港口,还是鄂洲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几千年来却都没得到合理开发,始终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城市,除了作为众多交通干路的中转站,似乎没别的作用了。
从桦村到榆林城城区,只有短短十几里的路程,对于花弋来说,也就是不到一个时辰的事。
一间古朴的茶馆里,说书人正讲的如火如荼,下面坐着的茶客也一个个听的入神,相较之下,一个戴着黑色斗篷,将整张脸都盖在阴影里,坐在角落里不停的自斟自酌的青年男子就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了。
\\\"举杯消愁愁更愁啊,\\\"一个男子略显沧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青年抬头看去,正好与那男子目光相对,男子看上去很年轻,不到三十,眼神却有些暗淡,透出不合年纪的沧桑。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喝酒。\\\"那个声音的主人再次开口道,这次他刻意地提了提嗓子,声音就变得年轻了些,眼里的沧桑也随之消散了不少,目光透出了几分少年人的澄澈。
“几年不见你怎么变傻了,茶和酒都分不清了。\\\"青年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居然威严无比,仿佛号令着千军万马。
\\\"谢谢。\\\"花弋没开头没落款的开口说道。
\\\"谢我什么?\\\"青年一副疑惑不解的神色,轻提起茶壶,给对面的位置倒了一杯。
\\\"别装了,我知道这些年是你在接济我们爷俩,爷仨。\\\"花弋说到。
\\\"哼,我只是答应了某人要照顾好小屿。\\\"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道过谢了,我不欠你的了。以后不需要了,小屿他很好,虽然穷,但乐在其中,他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已经觉醒了,现在茛州城的灵法师学院上学。\\\"说到这里,花弋突然停下了话音,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聊过天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孤独的……
\\\"那很好啊,以后让他来我们学校吧,我也好履行我的承诺。\\\"青年顺着花弋的话,开口道。
\\\"这,得看他自己的抉择吧,我不好过多干涉。\\\"花弋显得有些推辞。
\\\"也行。那先这样吧,我出来的有些久了,要回去了。\\\"青年与花弋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连背影都没给花弋留一个。
\\\"……\\\"
\\\"既然这样,就别把我叫出来啊?\\\"花弋在心中吐槽。
……
是夜,花三推开寝室的大门。他也不是那般纠结的人,没多会儿就想通了——那么一大群人一起消失,大概率是准备什么大场面去了。
既然如此,那边把舞台留给他们。
但,对于花笕雅的不辞而别,他多少还是有点生气。
因此,糟糕的心绪并没有太大的好转。
正想着,门已经被推开了,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但花三直觉有什么东西立在前方,正打算去开灯时,前方亮起了微弱火光,是有人点燃了火柴。而后,蜡烛一根根亮起,一共七点烛火,整齐排列在花三面前两米左右的地方,组成了一个正六边形。
花三瞬间反应过来,这群人,是给自己准备生辰惊喜了。下一秒,花笕雅的声音在昏暗的烛光下响起,用又软又奶的声音唱着华夏语版的生日快乐歌。简单的旋律因花笕雅的歌喉而变得动听至极,轻轻的拨动着花三的心弦……一时间,那沉淀在心底一整天的氤氲都消散了……花三的嘴角也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了几分,眉头舒展,那张终年积雪的脸上,寒冰也化开了几分……
尽管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果然,普通人的快乐也简单至极。我居然变得这么容易满足。\\\"花三心想着,却是已经到了许愿的时间,众人催促着花三许个愿望。
花三依言闭上双眼,开始认真的许起愿望来。
\\\"我希望我可以快点找到治好小雅腿的方法,或者早点为她做一双翅膀。\\\"花三想着,然而实际上这是花三最想要实现的终生的愿望,这个愿望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散,也不会因为世事的变迁而淡化,他永远存在于花三的心底。也将永远成为花三奋斗的动力。
比起为父报仇,振兴花氏,重启昆仑,花三更希望这一个愿望能够得以实现。或许正是因为花三知道这靠人力无法实现,所以才将其称之为愿望吧。
许毕,花三缓缓睁开双眼,灯已经开了,根据流程,现在是吹蜡烛的时间,在这种事情上,蜡烛总是特别给面子,必须得多吹几下才熄的了。然而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太兴奋了,一直摇摇摆摆十几次,一直到华三吹到快要气绝身亡才终于熄灭。
接下来就是分蛋糕的环节,花三毫不犹豫的将最大块的蛋糕给了花笕雅,然后自己拿走一块不大不小的,之后又叫了侯晓枫挑一块,看到侯晓枫已经挑完,准备大快朵颐了,花三才不紧不慢地说,\\\"剩下的你来分了吧。\\\"
正要了一大块蛋糕的侯晓枫表示不服,为什么是我。
花三眼神回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先挑一块大的?
侯晓枫:\\\"……\\\"
\\\"你自己切的大小不一,就让我干这得罪人的事吗?\\\"
侯晓枫委屈,但侯晓枫不说。
愉快的生辰宴便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度过了,接下来……
便是每个学生必定会痛恨的——考试周了。
……
\\\"今天是本月最后一节课,明后两天休息,大后天就是月测,之后便是为期三天的假期。以后的每个月底都会有测试,月测成绩会纳入到你们每个人的期末综测成绩之中。每次月测的前三名会有奖励,期末综测前五名也会有相应的奖励,所以希望你们认真对待每一次的测试。\\\"
花三听的认真,当然是为了奖励,据说这次月测第一的人获得的奖励是一个可以加快修炼速度的星环,第二是把控星辰的戒指,第三就是一份星座卷轴了。花三的计划是自己拿个第三,帮小雅获得星座卷轴。
这一次的测验是笔试,第一部分是灵法术基本理论,帝国历史,大陆通用语,第二部
分则是数术基础理论,第三部分则是妖魔基本常识。
根据以往经验来看(问了侯晓枫等人),想要拿前三,那就几乎得全对才行,不过这些都是理论基础,课本上都有的,背下来就行,对花三而言不算什么难事。毕竟昆仑功法随便拿出一本来都比这个要难得多。
所以对于花三而言拿到前三很容易,关键就在于怎样才能确保自己真的能拿到第三名的星座卷轴,自己又不认识其他人,根本没办法从几百个新生中准确挑选出能拿前三的人,大家上课都是能低调就低调,恨不能把自己伪装成最后一名的人,这让花三极度头痛。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花三决定随机应变,大不了考完之后逼迫第三名把自己的星座卷轴交出来。或者自己考个第一名算了,直接找第三名交换。
理论成立,实验开始,离考试还有两天,对于花三来说,利用这两天的假期对自己的所掌握的知识进行查漏补缺是刚刚好的,所以花三是很有信心拿下前三,甚至是第一的。除非月测里考的全都不是书上的。
……
寝室里,一个笔记本被窗外路过的风吹开了几页,正好翻到了夹了书签的一页,远远看去,纸上像是画了一个大饼,还是一个被咬掉一口的大饼。
今天轮值的人正好是侯晓枫,正在打扫窗台的的他,一不小心瞥见一隅,便在内心升腾起了一阵强烈的好奇,那是寝室里唯一的桌子,以前一直被用来堆放杂物的说,还是前不久花三将它收拾出来,摆放在窗台位置的。
从那以后这里也成为了花三的专属工作台。至于那些杂物……扔是肯定不可能扔的,花三作为一个有强迫症的处女座,从开学的那一天开始就在整理这间屋子了,整理了快四个星期,才终于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所有的纸箱木箱,各类杂物,包括一些可回收的垃圾,也都分门别类的堆放在角落里,在整理的过程中,花三也发现了不少可回收利用,变废为宝的东西。
所以花三是一点都不浪费的将他们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以至于现在的寝室看起来比以前宽敞多了,并且穷归穷,简陋归简陋,但再也不像难民窟了。
这一切都是花三的功劳,纵使侯晓枫同学再怎么不喜欢处女座,也不得不承认花三的强迫症让他们的生活环境变得更好了,而这一点,便是叶荼这另一个处女座比不了的。
看着纸上的大饼,侯晓枫不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认真的打量起来,看了许久,侯晓枫才终于发现原来这是一个未完成状态的阵法,只是或许是自己孤陋寡闻吧,阵法上的图案和字符,侯晓枫从没见过,盯着他们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看了,关上笔记本继续打扫。
……
第10章 月测
月测如期而至,一切也正如花三所料的那样在不疾不徐的进展着。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成绩下来了,如果自己或者小雅是第三那再好不过了,但如果不是,那就只能威逼利诱第三名让他交出星座卷轴了。虽说有点不厚道,但事实上就本学院来看,这样的事每年都在发生,所以也算不上不仁不义。
只是,花三没想到,榜三上的人竟意外的有些眼熟……
\\\"花三,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是榜一。\\\"花三上下打量这人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生日那天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人吗?只是他后面这个人,是……
宛如一棵直立的苍松,高大威武,气势强盛,带给花三一种极其强烈的威慑感。
此时,花三才终于想起,那天那人说过的话,\\\"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等我爸来了你想求饶都没机会了。\\\"那时花三并未理会,只当他在对自己示威,谁曾想,这居然是真的啊。
\\\"上次你欺负我儿子的账还没给你算清楚呢,这次又想来抢我儿子东西,你这小子做人不厚道啊,嗯?你现在给我儿子磕个头道个歉认个错我还能勉强留你一条活路。\\\"
那男子有着一张介于青年人和中年人之间的面孔,四肢发达,肌肉极为突出,个子也很高,在花三的印象中,只有使用重型武器的人才能练就此等身材,所以,在知道这人是来寻仇的那一刻,花三就已经在计划着该怎么逃了……所以,当看到对方身上已经有法术波动的时候,花三便果断的抛出一团火花,大摇大摆的往对方脸上扔,还声势浩大的吼了句,我跟你拼了,然后立刻踩着风逃之夭夭了。
然而,对面看到的却是,花三手里握着一团火焰气势汹汹地冲着自己脸部抛来,还伴随着声势浩大的吼声,本能的伸手去格挡下这一击,并且自然而然的认为花三是主修火系的,便觉得这个小鬼在同样修火的自己面前是班门弄斧了,便理所应当的觉得这家伙不识好歹,就连要怎么折磨他都已经想好了,哪能料到对方竟是个不要脸的货,一团火花抛来就没有下文了,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消失在百米开外,连法术气息都收敛起来了,根本寻不着踪迹。
由此,这位榜三的小少年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打不过就算了,都把自己的老子叫来了,居然还给他跑了。当然,比他更气的,是他的父亲,自己好歹也是一个五星法师,居然能让一个才一星的法师给跑了,该不该说是自己大意了。
而另一边的花三,心跳的极快,一边心有余悸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起差不多一周前,和那个少年打架的事儿。那时他正穿梭于校园的各个林荫小道里,却是一不小心撞到了人,还未等自己道歉,那人就已经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像花三的面门袭来,若是魔法,花三恐怕就要被当场烧成黑脸加爆炸头了,所幸这也是个一年级的新生,不会释放灵技,花三很轻松便躲开了,不过花三并未打算与此人纠缠,迅速起身后便要离开。
不料那人却又是一掌袭来,正中花三后心,这怎么能忍,花三当即就怒了,先做格挡,随后又是几掌连续飞出,不断的朝着对方脖子攻去,期间还不忘记用腿踢人腰间,直到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丧失战斗力才收手。连话都不给人说一句,就冷漠而又高傲的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匆忙的背影。
已经离的有些远了的花三隐隐约约听到一句,要找自己的父亲来报仇?
花三听不真切,只当是对方输了以后气急败坏的无能狂怒罢了。
谁能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没用了,这并不能改变花三现在不敢动的事实,因为他已经看到那个男人找过来了,他现在哪怕是发出一点点的声音,或者动弹一下都会被发现,花三现在除了祈求他赶紧走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啊,若是被逮到那绝无活路啊。就算不死那也会残啊?
没办法了,只能趁现在他还没有发现自己赶紧逃了啊,能逃多远是多远吧,总好过坐以待毙。
说时迟那时快,花三就地使了几个风卷,随机往远处抛去,试图将他引向别处,不管能不能骗到他,总之花三人已经离开很远了,一时半会儿想要找到他是不太容易了。
总之,就这样走走停停的又躲又逃小半天才终于摆脱那人,直到看到他走出校门,花三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禁长长的叹息一声,以此来表达自己的如释重负。不管怎么说,花三要从第三名手里抢来星座卷轴的事情是泡汤了。
但是,不能气馁,办法是一定有的,只是暂时没想到而已。不急,小雅现在也还没到非要星座卷轴不可的地步,花三这样安慰自己。
然而事实上,花笕雅的修炼速度理论上是比花三要快的。毕竟花笕雅身怀三系,能用来修炼的时间是常人的三倍,而花三天生双系,修炼时间也是常人的两倍,所以按理来讲若是将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一个系的修炼上,那么将不会有人比花笕雅的修炼速度更快了。
但似乎是体质的问题,花笕雅的修炼速度特别慢,即使将全部时间都放在一个系的修炼上,也只不过是常人的一点五倍而已,还要加上自己的伴生器皿为自己作加持才能勉强是常人的两倍,所以这个速度对花三这种修炼速度是别人二点四倍的人来说简直不够看。
而且,花三还不知道她另外两个系的存在,所以花三是按照一点五倍的速度来算的。在这个度修炼速度下,花笕雅的修为确实还没有达到非用星座卷轴不可的地步,所以花三的推测是合理的。然而这一点花笕雅自己也明白,所以刻意将自己的木系修为停在了一星初阶的位置,而改为修炼治愈系。
至于魂系,花笕雅现在还没能领悟,所以并没有修炼。
总之,花笕雅的星座卷轴算是要搁置一段时间了,看看下一次的月测能不能获得吧。要是还不行,就只能叫自己的哥哥忍痛割爱去图书馆借一份了……
……
花笕雅发现花三近来变得越发的忙碌了,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花三坐在窗台前写写画画,好不容易因为测验停下了,结果考试一过就又开始忙碌起来了。问他在忙些什么,也不回答,一忙就是一整天,短短一星期不到的时间,稿纸就已经叠了厚厚一沓,快把他淹没在书案前了。
……
倒是也无所谓,反正十月份的第一周,是国庆节假期。
每年国际历中的十月一号到七号,是华夏帝国的国庆假期,是除新年假期以外最长的假期。至于原因,自然是为了庆祝反侵略战争的胜利。
那是一段极其不堪的过往,是每一位华夏人心头的痛,尽管过去了八百年,可一旦提及,依旧令人无法释怀。
对华夏人来说,这是一个极其隆重的节日,因此节日期间,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会挂上国旗,或坠着华夏结。有条件的还会用留声机放红色的歌。
总之,算是节日氛围最为浓厚节日之一了。
这段时间的各项商业活动也会变多,对各类商贩的限制也会减少,算是节假日特有的限时福利了。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花笕雅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一众放假贪玩不想回家的工读生手下们,兴师动众的到了一个神秘的地方……
这是安界西北的一角,离驿站比较近,也是整个茛州城结界最薄弱的地方,穿过这边的山崖和沟渠,就能在避开守卫和巡逻军队的同时,来到亚安界。
亚安界有什么?当然是宝贝,这里可是茛州城及其周边地区唯一没被开发的地方了,里面能找到的好东西可不少,就是,有点危险。
毕竟是亚安界,还是结界缺口处,难保不会遇到妖怪。
正所谓富贵险中求,风险与收益往往成正比,所以,尽管大家都知道有危险,但还是兴致勃勃的前往了。
\\\"就是这里。\\\"花笕雅停在一处小河沟前,这里是茛州城外的一个小村落,村子里人很少,大多已经离开此地,去往经济更发达的地方务工了。这里原本应是农田,现在已经荒芜,长满了荒草。
\\\"我们……跨过去?\\\"叶荼身高腿长,率先来到河沟前面。
\\\"先在附近找找吧,慢慢深入。注意动作小点,别引来妖魔和巡逻队。\\\"
\\\"好。\\\"众人说着,便就地开始寻找起来,秋天常见的野菜,野生药材并不多见。
因此找起来并不轻松,尽管如此,大家的热情也分外高涨,刚一个下午就收获满满。
花笕雅看着满满一筐的
一支箭(方言,中草药名,也称青藤),车前子等,说道:\\\"看来大家很清楚什么东西更值钱嘛。\\\"
\\\"那可不,大家都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最清楚山野间什么东西宝贝了。\\\"叶荼说到,满满的成就感。
\\\"但是,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呢?\\\"
棠雪问到。
\\\"卖给药店啊,我知道哪个中药铺子会收,一会儿回去了我就先去药店。你们就去我说的那家野味饭店,把这些不宜保存的野味卖掉。回了学校再把钱分一分。\\\"
\\\"好。\\\"众人异口同声。
\\\"先简单分个类吧。\\\"
……
当落叶从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少,草地的颜色由绿色变得枯黄的时候,花三便知道,冬天到了,也意味着还有最后一次考试,这个学期便结束了。
抬头望天,依旧是澄澈的蓝,只是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显得越发粗糙,朔风凛冽,吹的树干摇摇晃晃,却也不再发出沙沙的响声,只是呜呜的,像是孩子的哭泣。
朔北的风,带来的是寒冷,带走的,是晴朗的天。期末的最后一夜,下起了茛州城的第一场大雪,花三躺在被窝里,怀抱着花笕雅,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沉沉的进入了睡梦。第二天清晨启程回家的学子,都是踏着年末的新雪前行,这样的景象,令花三没来由的心情愉悦。
以前在帝都,每年十月过后便会有零星的几点飘雪落下,冬日里寒风凛冽刺骨,大雪纷落时教人看不清前路,茫茫大雪覆盖周遭一切景色,目之所及天地一色的白,那时的花三,最不喜欢的便是看雪了,因为大雪让世间景色失去了原本的色彩。所有的一切都被洁白的大雪覆盖,隐没在雪里的东西是美是丑,是好是坏都叫人分不清。就像极了帝国光鲜华丽的外衣下,不知隐没了多少蛀虫。
如今再看到雪,似乎就变得不一样了,这是自己来到南方以后见到的第一场雪,难免欣喜,看到雪,仿佛就回到了故乡。纵使那里留下了许多悲伤的回忆,但那也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那里有他的亲人,虽然早已尸骨无存……
……
踩在新雪上,花三的步伐轻快无比,兴奋之情显而易见,甚至哼起了歌,不仅仅是因为这些雪,也因为自己要回家了,回侯晓枫家。
而一旁的侯晓枫就显得不那么自然了,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自己邀请的花三到家里做客,为什么自己这么紧张呢?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
出了城门,穿过森林,又跨过河流,穿过峡谷,在历经了大半天的跋山涉水之后,才终于在两座城市之间的地方找到了侯晓枫的家,这里果然开了一个武馆,夕阳西下,雪被洒上了金色的光辉,唯美而又浪漫,飘落而下的雪纷扬着,犹如钻石粉尘一般色泽绚丽,晶莹剔透,那景色,唯美的如同画里走出来般。
木制小屋,雪色的屋顶,挂满了LEd的树枝和房屋栅栏,小院中间,一处扫开了雪的空地上,大概十几个少年人正对着梅花桩练习拳术,院外,几个看起来年纪都偏小的少年正在扎马步,侧旁还有一个穿着白衣短衫的中年人,似乎是这些小娃娃们的师父。
武馆门口,坐着位老太太,见到侯晓枫出现在拐角,杵着个拐杖颤颤巍巍的走来了,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奶奶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点心,就等着你回来吃呢,奶奶可想你了,你想不想奶奶啊。”
说着,一边伸出手握住侯晓枫的手,一边牵着他往屋内走,全然没理会这两个到访的客人。花三自然是不生气的,只是跟着这祖孙俩往屋内走,进到院里才发现,侯晓枫的家是武馆旁边的小木屋,旁边就是武馆的柴房,里面有一个像灶台一样的地方,在北方,这个被叫做炕,以淮江和昆仑山脉秦岭山峰为界,包括帝都在内的广大北方地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炕。那里是被空出来的,想来就是侯晓枫睡的地方了吧。
旁边是一个由木头搭建出来的一个简易的屋子,看家具的摆放便知这是集厨房,客厅,餐厅,阳台于一体的多功能起居室了。这一点倒是和花三家里的情况一样。
另一边,靠近院外大树的地方,还有一间与起居室相连的小屋子,想来便是这位老太太的卧房了。进入屋内,花三才发现这里家徒四壁的景象都与花三家里如一辙。
老太太不慌不忙的收拾好桌子,招待两人落座。晚饭很简单,一盘咸菜,一碗稀饭。饭桌上,大家相顾无言,各自吃自己的那碗饭,不说话,也不干别的。直至结束,侯晓枫洗完了碗,回头看见花三还坐在原地,不免有些不安,便走过去与他相对而坐。
……
第11章 劈柴
\\\"原来,你家不是开武馆的吗?\\\"花三问道。
\\\"你傻啊,我家要是开得起武馆,我还至于去当工读生吗?\\\"侯晓枫也是没想到花三问的第一个问题会是这。
\\\"我当然想过啊,我只是没有去质疑你而已,我完完全全的信任与你,你却把我对你的信任按在地上摩擦,你还骗了我这么久。\\\"花三说话间言语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悲恸,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神情,虽然他就是故意的。
\\\"啊啊啊啊,你别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啊,我可没欺负你。你好歹也是个老大,有点气魄行不行。\\\"侯晓枫急了,他是真没想到花三会是这个反应,一副欲哭无泪,委屈又楚楚动人的模样,像极了失足幼女,他虽然已经知道花三讨厌别人骗他了,但这事儿真的就是自己随口一说谈不上骗啊,连忽悠都谈不上啊,他是真真没想到花三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昔日那冷面老大的形象已经荡然无存了啊?!
可话虽如此,看到花三此时的模样,侯晓枫内心还是不经意的一动,看花三如此一副委屈的模样,虽然知道是装的,却还是生出了一丝怜悯之心,那种想要安慰,呵护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也让侯晓枫第一次动起了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想法,他想要了解更多关于花三的事,他的过去,还有他的心里。他想要知道,他心中所想,也想要知道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个花三,将自己隐藏在冷漠外表下,永远都保持冷静,拥有远超年龄的成熟的花三。他从未向自己袒露过有关于他的一丝一毫,永远冷漠,成熟,冷静和充满智慧,一点也不像个刚满七岁的小孩,虽然自己也是七岁,但扪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到如他一般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
想到这,侯晓枫没来由的一阵低落,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花三捕捉到了。见状,花三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冷漠的眼神一下子占据了整个眼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假象,自己从未有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失态,还是那个永远保持冷静,镇定自若,岿然不动的自己。还是那个永远聪明不掉链子的老大。
两个男孩子之间对待彼此的微妙的表情变化和情绪波动,老太太没看见,却被花笕雅看进了心里,她隐约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什么自己看不见,摸不着,也探查不到的东西……
……
圆月高悬,两个少年逆光的剪影映在雪地上,被周围大树上的LEd灯照耀着,闪着彩色的光芒,剪影上,还多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花三给雅盖上毯子,推着他与侯晓枫并肩行着。
半晌,侯晓枫开口问道,\\\"期末综测我没猜错的话你是前三吧,拿了什么好东西啊?\\\"
\\\"嗯,我选了一个固本培元的晶石,是用来增强精神修为的灵器。\\\"花三如实说道。
\\\"增强精神力?那有什么用,精神力又不能直接增强人的实力。\\\"
\\\"话是如此,但一个人精神力的强弱程度影响着很多东西。要知道,精神力越强,对于法术的操控水平就越高。当一个人的精神力达到一定强度的时候,是可以将其转化为攻击或防御手段的。在进阶的时候,精神力强的人也会相对容易些。总之,越到后期,精神力的作用就体现的越发明显,我这算是未雨绸缪吧。\\\"
\\\"原来如此,但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我怎么听着着这么邪乎呢?\\\"
\\\"当然是真的,典籍里肯定会有记载,只是我暂时无缘图书馆,找不出证据给你。\\\"
\\\"好吧,那,小雅呢?\\\"
\\\"嗯,我选的是治愈宝典。\\\"
\\\"治愈宝典,那不是治愈系才用的吗?你一个木修也能使用?\\\"侯晓枫极为不解。
\\\"嗯,你说的有道理,但治愈宝典不是专门为治愈系灵法师准备的典籍,里面除了治愈系法术相关的记载之外,更多的是一些医学药理常识,我作为木系法师,掌握着控制植物的能力,炼药很方便的,为了用来应付以后受伤什么的,我觉得这本宝典用处还是很大的。\\\"
看着这对学霸兄妹,侯晓枫瞬间有些无地自容,自己那么勤奋那么努力的修炼,也没混到能够拿到奖励的地步,事实上,在他们这些工读生里别说是拿到奖励想要得到一个靠前的名次都很难,越往后越难。而这次,侯晓枫还是在同为光系修者的顾桁的帮助下才勉强拿了个第五名,奖励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自己就拿了个普通的星环,加持率还只有百分之十左右。他现在特别害怕自己被问到拿了什么奖励。
\\\"小猴哥哥呢,你拿了什么?\\\"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星环,百分之十的。\\\"
\\\"虽然奖励不怎么样,但似乎是你需要的东西呢。\\\"花笕雅安慰道,这个结果也是令人没想到呢。
\\\"是啊,除了你俩,现在就我修为最低了。就照你俩这修炼速度,修为很快就会超过我的。\\\"侯晓枫不禁有些失落,同样是工读生,为何感觉自己是最差劲的一个。
叶荼,六年级生,是所有即将毕业的人里面最优秀的那一批人之一,与张雨晨同级,修为却比她高。张竹筠,五年级生,工读生里除叶荼外修为最高的一个,在同为五年级的其他人里,也属于优秀的存在了。棠雪,顾桁,都是四年级生,修为却与许多五年级生仅一线之隔,其他人,虽然在同级里不算特别出众,但基础扎实,修炼上稳扎稳打,实力也不弱。而且他们大多天赋极低,修炼环境也极为苛刻。
\\\"你现在的修为是多少?\\\"花三问道。
\\\"唔,一星,一阶有余两阶不足吧大概。\\\"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顾桁的话,是一星四阶以上,但应该暂时还到不了五阶。棠雪的话,就是刚好五阶。叶荼貌似已经是八阶了,其他人的话,我不是很清楚,但大多是比棠雪低,比我高的。少数比棠雪高,比叶荼低。\\\"
\\\"那这样看的话,你的修为也不算低了啊,是不是你觉醒的时候等级就比较高。\\\"
\\\"唔,大概吧。我觉醒的时候好像是六阶吧。是不是觉醒的时候等阶越高就意味着天赋越好,后天修炼就越快。\\\"
\\\"是的。\\\"
\\\"所以,看你俩的修炼速度,觉醒的时候就已经是一星了吧。\\\"
\\\"是的。\\\"
\\\"……\\\"
……
\\\"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来的。\\\"侯晓枫状似不满的道。
\\\"其他人是天赋比你低吗?\\\"
\\\"大概吧,反正我刚来的时候,还有好几个人还不到一星。看起来大家都比我努力的样子,实力都提升得好快。\\\"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花三宽慰到。
\\\"我不担心,只是我不想被甩的太远,越往后修炼就越困难,我得趁现在我还年轻,赶紧把修为提上来。\\\"
\\\"嗯,看你这么有干劲我就放心啦。\\\"
\\\"我一直都这么有干劲的好吗,是你俩的出现让我受到打击的好不嘞。\\\"侯晓枫语气略带不满地说道。
\\\"行行行,我的错,我悔过。我向你道歉可以吗?\\\"花三忙做出一副求饶的样子。
\\\"三哥,你别这样,搞得我好不习惯的嘞。\\\"
\\\"……不早了,睡觉吧,明天再聊。\\\"花笕雅貌似每次都是最早一个要睡觉的人。
\\\"走吧,回去了,外面也挺冷的。\\\"花三说到。
……
屋内,火盆里的柴火哔啵作响,灶台上的三人互相拥抱着取暖,没有厚厚的新棉被,只有一点微弱的火系法术能够维持一点点温度,让三人还不至于冷到无法入睡,虽然也差的不多了。
\\\"原来,南方的冬天这样难熬啊……\\\"花三睡着之前这样想着……
……
屋外泄进的清冷月光,倾斜的射落在了火盆上,照映着火花飞舞在四周,像极了跃动的精灵……
……
睁开眼时,火盆里的火已经熄了,清浅的阳光洒进柴房,给屋子里迎着光的物什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往屋外望去,雪也闪着金色的光芒。
一个忙碌的身影进入了花三的视线,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侯晓枫,他正在劈柴,而一旁的花笕雅正将他劈好的柴摆放整齐的堆叠在一旁。
\\\"你们怎么起得这么早?\\\"
花三问道,似乎以前侯晓枫都不会起这么早的,小雅也是。
\\\"太冷了,睡不着。\\\"侯晓枫有一边回答一边转头看了一眼花三,但手上的动作没停,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能用火焰抗寒好嘛?
一旁的花笕雅表示非常赞同的狂点头。
\\\"……\\\"花三一时间有些尴尬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帮你吧。\\\"花三觉得自己有必要帮自己的小弟支撑起这个岌岌可危的家。
\\\"你会劈柴吗?\\\"侯晓枫表示怀疑。
\\\"当然会啊,我在家里也是要劈柴的好吗?\\\"花三自然是会劈柴的,也会烧火做饭,主要是因为昆仑山上大家都要辟谷,不用吃饭,所以需要吃饭的人,比如自己,就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所以大多数刚入昆仑的小弟子们都是要经历这些的,对花三来说,这些简直像是日常任务一样,几乎每天都在做,谁叫自己不好好辟谷呢?
\\\"那你自己去找工具过来劈吧。\\\"侯晓枫也不管花三说的是真是假了,反正都是要劈的,都没差。
当花三也加入到劈柴阵营里去了的时候,柴火堆砌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不多时就已经堆好一堆了。根据侯晓枫的说法,这样就算是挣到了一个铜币,嗯,相较之下果然还是学校的钱挣的轻松些,至少扫地不算很重的活,连我也能干。花笕雅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
\\\"孩子们,快来吃饭了。\\\"一个老奶奶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
\\\"走吧,先吃饭。\\\"花笕雅率先走了过去,似乎她不是饿就是在饿的路上。
……
早餐还是毫无意外的是白粥和咸菜,多的就只是另一个盘子里还有四个窝窝头,以及,粥里加了些糖。
\\\"累吗?三哥?\\\"
\\\"还好吧,你每天大概要劈多少柴才够?\\\"
\\\"嗯,我也不知道,反正除了修炼之外,我做的最多的就是劈柴。大概每天最多二十个铜币,五百多根柴火堆起来的吧。现在有你俩的话会多一些了。\\\"
\\\"那你的武术是在什么时候学的?\\\"花笕雅似乎注意到了什么别的重点。
\\\"休息的时候,有时可以看到他们练武。以前是可以一直看到的,有的时候还跟在后面一起偷偷的学。\\\"侯晓枫眼神里有了些许的向往,似乎是想起了曾经美好的记忆。
\\\"吃完饭先练功还是先劈柴?\\\"花三询问道。也大概能猜到劈柴对于侯晓枫来说的必要性了,根据茛绥两州的物价来算,每日用在吃食上的开销大约是两个铜币,衣物,日用,药品等平均是七个铜币,这还只是最小值,是侯奶奶一个人的花销,现在多了侯晓枫不说还多了花三和雅这两个吃闲饭的,不帮忙做点什么就真的很过不去了。
\\\"都可以,不过我一般选择先劈柴。\\\"
\\\"好的。\\\"
两人说话间,武馆已经陆陆续续的来人了,有几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少年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也不知道是在看谁……
……
\\\"哟,侯晓枫,放假了哟。\\\"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正在劈柴的花三转头看去,果不其然,是刚才那几个少年人之一,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来找侯晓枫麻烦的。
\\\"你经常打架?\\\"花三转过头来,看着侯晓枫一脸严肃,一副随时准备打架的架势,不由得问道。
\\\"不然被打吗?\\\"侯晓枫一脸满不在乎地道,似乎是已经习惯了。
\\\"哟,这次还带了帮手来?\\\"那少年似乎并不以为意,已经招呼了手下的小弟来打头阵了。
\\\"跟你有关系么?\\\"说着,还将花三护在了身后。
\\\"我跟你打。\\\"花三径自走到那人面前,说到,\\\"我要是赢了,你以后就得认我做老大,要听我的,否则反之。你敢不敢来?\\\"
\\\"哼,不自量力。\\\"那少年人说到,\\\"我答应你,不过一会儿你可别哭鼻子。\\\"说着,那人便毫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那就来吧。\\\"说着,花三已经做好了起势,一副随时要开打的样子。
侯晓枫本想阻拦,却发现来不及了,只得看向于一旁的花笕雅。却见花笕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只好作罢,反正,开学以来打的架也不算少了,花三似乎也没输过,自己还是选择相信他吧。
先发制人,花三迅速凝聚起一团火焰,趁对方还未做出反应,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再趁机扰乱对方的节奏,让对方寻着自己设下的套走,死死地钳住对方,在对方失去耐心的时候再给对方来个致命一击,让对手彻底丧失战斗力。
紧接着再跟几个风系法术,发动几个强烈的风卷,吹的对手凌乱不堪,再跟上一星的风系法术风刃,割的对手遍体鳞伤。
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练习之后,花三的风系法术可谓是有了长足的进步,不仅可以同时使出多个风卷,而且威力也有了提升,精准度和把控力方面进步也很大,而且,最近还开发出了一个新技能,风之长矛,差不多就是将风刃凝聚,刃口统一朝向,组成一个类似于长矛的进攻方式,是目前单体攻击力最强的法术了,可惜还在探索中。
就在对手惊叹于花三对风系的掌控力时,却是已经感受到风力在减小了。
\\\"好机会,就是现在。\\\"趁现在风势减小,那人赶紧排列组合自己体内的那十九颗星辰,只见一副褐之星图在脚下亮起,渐渐汇聚成一个菱锥的形状,此时,那少年手里也出现了褐色的光芒,下一秒,那少年却突然将手伸向地面,喊到,\\\"地刺。\\\"
第12章 一星两阶
刹那间,方圆五米内的地下骤然耸立起无数锥形的尖刺,每一个都到膝盖位置,疏密不一的排列在这方寸之地间。花三所在的位置尤为密集,纵然如此,花三也闪避的游刃有余,星座的描画丝毫未受影响,很快,花三脚下的如刀刃般的星座之图便描画完毕,手边也出现了一个形状模糊的长矛,正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这少年袭来。
少年反应也是极快,迅速侧身闪躲,花三这一击也只是擦身而过,并没有伤到对手,反而打坏了少年身后的一棵树。不过花三也不气馁,一技将息,又生一技,趁着对方还未站稳,花三又是一团火焰袭来。
少年侧身闪过了花三的风之长矛,本以为短时间内对方不会再发动攻击了,哪料到自己刚闪过风系,还没站稳,就被对方的火法术给击个正着,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对方又是一团团的风卷打来,吹的火势越发剧烈,吹的自己愈发凌乱。
然而凌乱中也不由得奇怪,为什么对方施法的速度如此之快,密度如此之高,最重要的是,对方居然似乎还掌握着两个系。真是愈想愈乱,干脆不想了,投降吧,人要有自知之明,打不过就承认。
耳边的风还在刮,思绪也还在游离,金唯感觉自己要不认输的话,对方是不会停下的,再这样烧下去,自己得被烧坏的。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可以直接略过衣服只烧人肉体的。
\\\"停停停停停,\\\"不知连续说了多少个停字,花三才终于停了下来,收去了火和风。
\\\"我认输,好吧。\\\"金唯说道,知时务者为俊杰,打不过就赶紧认怂才是硬道理。
\\\"那……\\\"花三正欲说些什么,却被突如其来的话音打断,\\\"等等,我和你打。\\\"
是刚才那个想来打头阵的少年,\\\"不用法术,单凭肉搏怎么样?赌注就和刚才一样。\\\"
\\\"没问题。\\\"花三丝毫不以为意。
\\\"那就来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少年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花三面前,直接一个上勾拳就冲着花三的下巴而去,幸亏花三眼疾手快,在侧身闪躲的时候居然还有空抓住对方的胳膊,只是看这架势……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看见花三给对方来了个过肩摔。
\\\"咚。\\\"那少年重重的摔在地上,嘴里还在叫骂着。
而看到了全程的侯晓枫和花笕雅两人更是惊愕不已,想到的却是,过肩摔还真是好用呢?
然而同时,侯晓枫也疑惑起来,自家老大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呢?
而实际上,花三的这一招是来自于叶荼,叶荼和侯晓枫不一样,他不会武术,事实上大多数人都是不会武术的,所以决定了他们在肉搏上的进攻手段极为单一,所以掌握几种基本的格斗方式就变得极其重要了,毕竟到了最后还能作为保命手段。所以花三向叶荼请教了过肩摔的基本要领,和他对练了几次后就掌握了。
只是本以为已经就此结束的战斗,哪料到对方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直逼花三后颈,见状,侯晓枫正欲提醒,却见花三直接躲开了,在对方还未做出反应的时候就直接站到了对方的身后,并以迅雷不接掩耳之势踩向了对手的膝弯,直接迫使对手跪下。
直面腿部的压迫力消失了,那少年正欲起身偷袭之时,却是一股更强大的压迫力袭来,直接定在了肩膀上,说不上是动弹不得,但输了也是真的。
\\\"认输吗?\\\"花三冷冷的道。
\\\"认。\\\"
花三看向后面几人,缓缓的道,\\\"我知道你们不服,想揍我的都可以过来,我随时奉陪。\\\"
说完,就见一个少年从中走出,看起来,应该是几人里最强的一个了。
一道月色的光芒划开了一扇虚空之门,一只巨大的犀牛角出现在视野中……
\\\"召唤系,怪不得有信心赢了我。\\\"花三想到,\\\"不过我既然敢说出这话,就意味着我有必胜的信心和能力。\\\"
看着那犀牛渐渐出现在视野中,花三也不着急,反倒是不紧不慢的施了个法术往召唤师本人身上抛去,人类的脚步是快不过法术的,所以当他看见花三身上的火法术是朝着自己抛来的的时候就已经在躲了,然而也无济于事,火法术的波及范围内,肉体凡胎皆会受伤。
\\\"可恶。\\\"
\\\"法律可没规定不能直接攻击召唤师的。\\\"花三不以为意。
话虽如此,那犀牛却是已经过来了,正朝着花三的方向袭来,眼瞅着就要撞上花三了,花三却不躲不逃,站在原地,手里迅速抛出了几个像针一样的东西,以固定的形状抛出,地面上就赫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法术大阵,将那召唤兽死死的牵制住了。
接着,便又向着召唤师发起进攻。刚才那一个火焰花没伤到他,这次的风之长矛他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这样想着,风之元素因子却是已经在脚下汇聚,组合了。
眼看着风系法术就要准备完毕,宋景似乎已经看到长矛于他的手里汇聚,就要冲这里来了,他又不是没见过那长矛的威力,细一点的树都能那够直接斩了,何况是人的肉身。
一扫之前的高傲模样,宋景立刻认输。
\\\"结束了?\\\"
\\\"结束了。\\\"宋景应声,便识趣地将自己还在挣扎的银犀给收了进去。
\\\"结束了。\\\"剩下几名少年更是狗腿的连连说道。
\\\"行,既然结束了,那……\\\"花三刻意停顿了一下,才说,\\\"会劈柴吗?\\\"
\\\"……\\\"金唯。
\\\"……\\\"那少年。
\\\"……\\\"宋景。
\\\"……不会。\\\"众少年。
几个少年恭敬又唯唯诺诺的模样,不禁让花三觉得好笑,不会就不会嘛,一个个紧张的样子,搞得跟自己要吃人似的。
\\\"不会就算了,那就该干嘛干嘛去,别来打扰我们。\\\"
\\\"是,老大。\\\"
说完,金唯对底下一众小弟示意,叫他们赶紧离开,自己则跟在后面。
……
\\\"切,神气什么呀?下次看我不给你打趴下。\\\"金唯越想越气,真的是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人给干趴下。但还是走了。
……
看着这一干人远去的身影,花三长长的松了口气后,便就地打坐,开始冥修了。
看着金唯等人远去,侯晓枫更是对这位老大佩服的五体投地了,虽然自己也打得过,但像花三这样一个打三个是万万没有胜算的。他想不明白,花三明明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打架的人啊,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一转头,还没开口夸呢,就看见花三已经就地打坐开始冥修了……
\\\"……原来打架还能加快修炼?\\\"侯晓枫瞬间就从崇拜转变为了惊骇,将满目疑惑移向了花笕雅,想要从她这里寻找到答案。
\\\"嗯,卡在星阶之间长时间无法突破的话,理论上来讲是可以的,实际施行起来到底行不行你就只能问本人了。等我哥醒了,你自己问他吧。\\\"说完,花笕雅也闭上双眼开始进入冥修。
看着这兄妹两人如此,侯晓枫索性也坐下来冥修了。
……
\\\"一星两阶,搞定。\\\"过了许久,才有花三的声音传来,一睁眼,便看见侯晓枫已经在劈柴了,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下午快四点,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做到冥修四个时辰的。\\\"侯晓枫一边劈柴一边回答花三的问题,期间还不忘吐槽一句,\\\"正常人每天最多只能冥修两个时辰的。\\\"
\\\"这是我的天生天赋。\\\"花三简短地回答了一下。
\\\"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天生天赋啊?\\\"侯晓枫仔细回想了自己的毕生所学,虽然的确有很多拥有天生天赋的人,但从没有听说过还有可以让人冥修时间提高一倍的的天赋存在啊,大不了就是有的人天生精神力强盛,冥修时间比普通人长,但也不会长到两倍啊。
\\\"你孤陋寡闻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好不嘞。\\\"花三一边说,一边过去帮侯晓枫劈柴。
\\\"诶,三哥?你为什么还可以使用火系的灵法术?\\\"侯晓枫小小声的说。
\\\"嘘,这是秘密,不要问。\\\"花三神神秘秘的说。
\\\"行吧,我不问这个了。\\\"侯晓枫也识趣,这就住嘴了,只是忽然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但是三哥你是怎么做到把他的召唤兽禁锢的啊,好厉害的样子。\\\"
\\\"这是我研究的阵法,用来禁锢兽类的。才刚做好,刚才就是做实验而已,结果成功了,我也挺意外的。\\\"花三解释道,事实上这是昆仑山派低阶弟子常用的禁锢阵法的缩小版,专门用来禁锢兽类的,花三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做的这个阵法,能成功的话最好,不能成功的话也没什么损失。
\\\"真厉害,那你有没有试过森林里的妖魔可不可以禁锢。\\\"侯晓枫一边劈柴一边跟自家老大闲聊也一点都不耽误进度。
\\\"啊,这,还没呢,我又打不过,万一没用的话我再多几条命也不够挥霍的啊。\\\"花三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轻易去尝试比较好。
\\\"好像也对,那你可以教教我吗?我真的觉得这个阵法好厉害哦。\\\"侯晓枫满脸崇拜目光的看向花三。
\\\"厉害什么,以我现在的修为,最多也就禁锢他三十秒左右。\\\"花三毫不在意的将底细告诉了侯晓枫,\\\"教你倒是可以,不过得先准备十二根玄铁针……\\\"
说到这,花三突然没了话音,侯晓枫以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没有开口,而是等着他继续说。
\\\"我的针,还没回收呢!\\\"花三一脸惊恐的看向侯晓枫,\\\"你没过去吧?\\\"
\\\"没,没有。\\\"侯晓枫看着花三如此紧张的神情,顿时一股喜悦之情袭上心头,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就是莫名的觉得开心。
\\\"呼,没有就好,你先等我一下。\\\"说完转身去收拾玄铁针了。
不一会儿,花三就带着他的玄铁针回来了,并将他们一一摆开呈现在侯晓枫的面前,\\\"你看,十二根针每一根的样子都是有微妙的差异的,所以每一根针的作用和位置都是固定的,不可更改和替换。\\\"
花三认真地说着,侯晓枫也认真的听着,片刻后,突然问道,\\\"为什么必须用玄铁,凡铁或者别的金属不行吗?\\\"
听到这,花三先是顿了顿,随后又看向侯晓枫,半晌,才说到,\\\"好问题。因为凡铁密度不够,注入灵力过后容易直接被摧毁,而其他金属都太贵了,合金纯度又不够。所以玄铁是最好的选择。\\\"
\\\"原来如此,所以这针也得自己打磨对吗?\\\"侯晓枫问道。
\\\"可以我帮你打磨,材料钱你自己出,工钱我就不收你的了。\\\"花三说到。
\\\"材料钱是多少?贵吗?\\\"
\\\"不贵,也就十几个银币而已。\\\"
\\\"……不要了,没钱。\\\"侯晓枫放弃的相当干脆利落。
\\\"为了这个阵法,我花光了所有的家当。所以我现在身无分文。\\\"花三说到。
\\\"……三哥啊,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侯晓枫似乎是捕捉到了别的重点。
\\\"我找了兼职做,每天十五个铜币。\\\"
\\\"做什么的?\\\"
\\\"火夫。\\\"
\\\"……好吧。餐馆收你这样只去一顿饭的火夫?\\\"
\\\"不是餐馆,是铁匠铺。\\\"
\\\"……所以你的玄铁针就顺便在那里打了?\\\"
\\\"是的。\\\"花三说着,看了一眼堆在一旁放置的乱七八糟的柴火,问道,\\\"这堆柴得多少个铜币了?\\\"
\\\"嗯,不知道,我还没数呢。\\\"侯晓枫如实说到。
\\\"等小雅结束冥修,让她数吧。\\\"花三毫不客气的给自家妹妹安排任务。
\\\"额,你确定她不是睡着了吗?\\\"侯晓枫看了看在一旁闭着眼一动不动的人。
\\\"嗯,应该不是。\\\"花三也看了看一旁的花笕雅。
\\\"她冥修时间怎么比你还长?\\\"
\\\"这是秘密,不要问。\\\"花三神神秘秘的说,然而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家妹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冥修。然而,即使冥修时间漫长如斯,也不见她的修为增长多少。这很奇怪,或者应该叫做有问题。
第13章 上元节
……
花笕雅缓缓睁开眼睛,从冥修状态中醒来,便一眼看见还在劈柴的两人,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夜幕正在降临……
花笕雅看了眼两人身旁堆积如山的柴火,便知道自己任务艰巨了,不过她也不恼,能帮上忙她也是非常开心的,如果因为有她整理木柴让小猴哥哥的工作效率得到提升,拿到更多的酬劳,那她也算是功臣,想到这,花笕雅干活都变得积极起来了。
不过,整理似乎是一个轻松又高效的活,没一会儿,花笕雅就将这些堆得乱七八糟的木柴给码的整整齐齐的了,片刻后,侯晓枫和花三都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力不从心,劈柴的速度竟然已经赶不上花笕雅整理堆砌的速度了,也对,谁让花笕雅使用法术呢?看着那些木柴一根根的排列整齐,自己排着队堆积在一起,迅速在墙角位置排成一排,数来也有二十五个铜币了。
花三和侯晓枫一边感慨花笕雅的工作效率,一边又继续更加卖力的劈柴了。
夜幕已经沉沉的压了下来,可视度越来越低,现在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两人便都停了来,坐在屋檐底下休息。
半晌,侯晓枫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一星几阶了?\\\"
\\\"两阶啊,有,问题吗?\\\"花三似乎有些不解?
\\\"有,问题大咯,修炼速度太快了,这本来就是一种问题。\\\"侯晓枫一脸严肃的说,\\\"你会被当成邪教分子处理的,你千万别给人知道了。\\\"
\\\"这么严重吗?\\\"花三似乎无法理解,\\\"我从觉醒到现在快半年了啊,只是高了两阶而已,不过分吧?\\\"
\\\"要知道,修炼早期是极其艰难的,我们在觉醒后的至少三个月里,修为是几乎没有什么起色的。刚觉醒时,灵法术元素因子不稳定,修炼是很难进行的。\\\"侯晓枫说道,他似乎不太明白花三为何连这么基础的常识都不明白。
\\\"难怪一年级都不考灵技的释放的。\\\"花三似懂非懂的回答道。
\\\"所以,你最好停止修炼,下学期开学时,会有灵力测验。到时候你的灵力水平就一览无余了,要是被人知道你三个月时间就修炼到了一星两阶,你要被关小黑屋的。\\\"侯晓枫一脸认真的对花三说道,似乎是深怕花三被抓去关小黑屋似的。
\\\"我知道了,你大可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毕竟我的火系修为现在还不到一阶……\\\"花三这样想着。
\\\"你有数就行,还有你妹妹,小雅她……\\\"她的修为,后面的话,侯晓枫没有说出口。
\\\"安啦,不会有问题的,她的木系修为现在也还是停留在一星一阶而已。\\\"花三表示完全不必担心花笕雅的修为问题,毕竟按理来讲,花笕雅现在的修为是不可能到达一星两阶的。
然而实际上,花笕雅的修为也的确停在一星一阶上很久了。
……
整理好最后一堆柴火的花笕雅也加入到了闲聊之中,\\\"哥,你这是看不起我吗?\\\"
\\\"没有啦,怎么会呢?\\\"花三立马换了一种哄小朋友的方式,\\\"小雅这么勤奋,这么厉害,哥哥可开心了呢。\\\"
\\\"哼。\\\"花笕雅似是不满的哼了声,还撅起了小嘴。
见状,花三还未说什么,侯晓枫却是笑了,\\\"小雅真可爱。\\\"他这样想着……
但下一秒,似乎又有了一丝低落,这么久以来,他还从未见过花笕雅的真容呢,每次见她,都是在厚厚的斗篷底下,只是偶尔瞥见一缕银色的发丝……
……
\\\"小猴哥哥,你怎么了?\\\"花笕雅见到侯晓枫一直看着自己,有些疑惑,便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你的容貌呢,有点失落而已。\\\"侯晓枫如实说到,他这样说也是为了这句话出口以后,花笕雅能够察觉到自己对她容貌的觊觎,希望她能大发慈悲的给自己看一眼,一眼就好。一想到斗篷底下是一张美得倾倒众生的脸,侯晓枫就更加按耐不住自己的想象力了,每次看到这张脸都会忍不住去想像,去勾画,想让那张脸清晰的呈现在自己面前,谁让花三总说自家妹妹美得不管你是用什么词去形容都会觉得俗。
\\\"不行哦,小猴哥哥,这是秘密哦。\\\"花笕雅柔声说,语闭,还给了侯晓枫一个甜甜的微笑。
\\\"真的不能看吗?\\\"侯晓枫还是不死心。
\\\"不能。\\\"花三冷冷的道。似乎一到花笕雅的事情花三就变得格外严肃。
\\\"那好吧,不看就不看咯。\\\"
……
第一天很快过去,接下来的几天也都是如此,劈柴和修炼,可是连续劈了一周的柴之后,花三也不见柴房的柴有减少的迹象,由此,花三也产生了一个大大的疑惑,\\\"柴怎么一点也没减少的样子?\\\"
闻言,侯晓枫不禁扶额,表示自己怎么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信息,然后才说,\\\"迟到,早退,旷课,课堂上表现差的人和最后一名要被罚去砍柴,所以几乎每天都有人要去砍柴,所以其实每天都有新柴添进来,而我又几个月不回家,所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这是个空间法术。\\\"
\\\"哪有那么高深的东西,你想的也太多了吧。\\\"侯晓枫对花三的奇思妙想表示嗤之以鼻。
\\\"所以空间法术是很高深的法术吗?\\\"花三表示不理解,尽管次元法术的确很少见,但也并非绝对罕见啊,只是修炼方式与元素法术不太一样,但也并没有难道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步啊。相较之下,花三倒觉得混沌系和声系的修炼比较难。
\\\"当然啊,除了元素法术之外,白法术,黑法术和次元法术都属于很难很高深的法术啊。你觉得不难大概只是因为你是学霸吧。\\\"侯晓枫表示。
\\\"哦~,我觉得空间系法术好厉害,我也想觉醒这个,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花三说的以后,当然是指自己灵力水平达到四星以后,进行二次觉醒时,能不能觉醒到空间系了。
\\\"应该有吧,我听说可以引导觉醒的。\\\"侯晓枫给花三解释道,他不明白,自己三哥明明是个学霸,在修炼上的天赋无人能及,知识储备量也大得惊人,为什么反而很多常识性的东西却不知道呢?
\\\"哦,那我想快点到四星。\\\"花三不由得憧憬起来。
\\\"我也想。\\\"侯晓枫不仅想,而且还想在花三之前到达四星。
\\\"我也想。\\\"花笕雅不知何时也加入了闲聊。
……
白驹过隙,时间的钟摆已经将假期拨弄到了腊月二十三这天。这是传统的小年,清晨时期,花三和侯晓枫正在为过年筹备年货。
然后就是过年,四个人围坐一桌,对着并不丰盛的年夜饭许着对来年的期愿。
又两周后,侯晓枫拿着一个荷包出现在花三面前,\\\"给你的。\\\"说着,呈现出抛物线的形状,花三顺手接了。
\\\"这是?\\\"花三捏着荷包里的物什,有点惊喜,也有点疑惑。
\\\"奶奶让我给你的,说是不能亏待了你,你就当是她老人家给你的压岁钱吧。\\\"
\\\"行,那就谢谢奶奶。\\\"花三也不客气,直接就收下了这笔\\\"财产\\\"。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钱是这些天里劈柴获得的,算是对花三做事积极的一种奖励吧。
\\\"明天就是假期的最后一天了。\\\"侯晓枫突然说到。
\\\"是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走,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赶上吧,到时候我们所有人一起聚个餐什么的,你觉得可以吗?\\\"花三对侯晓枫说着自己的规划。转头想问问侯晓枫的想法,却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于是疑惑,\\\"怎么了,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什么,脸上没东西,白白净净的连颗痣都看不见。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传统的,我记得没人跟你说过吧。\\\"侯晓枫也是好奇。
\\\"原来这还是你们的传统啊,那你想去哪里吃?\\\"花三也期待了起来,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歪打正着了。
\\\"就选街道尽头的那家大排档吧。\\\"侯晓枫似乎是已经期待很久了。
\\\"行,就他吧。\\\"花三毫不犹豫得应承下了侯晓枫。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花笕雅就感觉自己被抱起来了,那人动作很轻,甚至都没吵醒她,她也索性继续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被背在背上,向下看去,却是不由得一惊,窄窄的独木桥下,是幽深的悬崖,数十丈之下,是未封冻的河流,流水冲击着悬崖两侧的山石,发出哗哗的巨响,听的人心惊胆战。
见状,花笕雅忙不迭把自己双臂挂在花三的脖子上,人也往上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
正在专心致志地跟着侯晓枫走独木桥的花三,此时正感觉到身后的人动了动,而下一秒,自己的脖子被拽得更紧了,便说道,\\\"醒啦?别怕,不会掉下去的,相信我。\\\"那声音极轻极轻,温柔至极,像是害怕惊动了什么。
闻言,花笕雅才下意识地松了松自己的手臂。
感受到脖子上的禁锢减轻了不少,花三这才又继续专心致志的走独木桥。
过了独木桥,花笕雅才开口问道,\\\"为什么来的时候没有这个桥?\\\"
\\\"因为来时的路上发生了雪崩,大雪封了山,那路被掩埋了,走不了。\\\"侯晓枫解释道。
\\\"原来如此,所以小猴哥哥你经常走这条路吗?\\\"花笕雅不由得有些担忧。
\\\"也不是经常吧,一年大概走个一两回。\\\"侯晓枫满不在乎的说。
闻言,花笕雅和花三兄妹两人却都是不太自在了,一想到侯晓枫每年都要走这么危险的路,花三就一阵没来由的心疼。
\\\"你俩别这个表情,这路也没那么危险。\\\"侯晓枫不以为然,\\\"要说危险,那条路也一样的啊。那条路还容易遇到山体滑坡,泥石流呢。\\\"
\\\"……\\\"花三。
\\\"……\\\"雅。
……
临近黄昏,三人终于到达寝室,推开寝室大门时,发现大家都已经到了,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三人,眼里闪着期待的小星星。
\\\"老大,我是说三哥,咱们上哪儿吃啊?\\\"最先开口的果然还是叶荼。
花三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侯晓枫,侯晓枫立刻会意,说到,\\\"街角尽头的大排档。\\\"
说完就自顾自的放东西去了,还顺便帮花氏兄妹一起放了,也不管这群人是什么表情。
……
……
片刻后,一群少年相聚在\\\"街头大排挡\\\",大家各自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侯晓枫,你怎么回事,选哪儿不好非得选这儿?\\\"最后,还是叶荼率先打破沉默。
此时花三对叶荼的感激之情已经要溢出眼眶了,他太感谢这个每次都率先打破沉默的人了。
\\\"因为便宜啊。\\\"侯晓枫对此丝毫没有歉意。
\\\"你没有压岁钱吗?\\\"叶荼质问道。他一直都知道侯晓枫抠,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抠到这种程度,居然不愿意拿出自己的压岁钱的一小部分来聚餐,一年可就这一次诶。
\\\"没有。\\\"侯晓枫否认地极快,但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没有压岁钱。
\\\"我也没有。\\\"花三说到。他的父亲,在他生日之后就了无音信了,别说压岁钱了,连生活费也没有。
\\\"我也。\\\"花笕雅同时开口,她就没得到过钱。
\\\"……\\\"叶荼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穷也不必要穷到这种地步吧,沉默片刻后,他又转向身侧,\\\"雪儿。\\\"
\\\"没事的,就吃这个吧,这个也很好吃的。\\\"棠雪倒是善解人意,知道他们囊中羞涩,自然不会过多为难。
\\\"好吧,都听你的。\\\"叶荼也妥协了。
其他人看着叶荼都已经缴械投降了,便也不再好说什么,也只能兴致缺缺的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不然你能怎样,和咱老大打一架?\\\"棠雪说。
\\\"嗯,那我可能打不过他。\\\"叶荼居然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事,棠雪也是服了。
……
第14章 雷系?!
\\\"别抢,我的。\\\"不知是谁大喊了这样一声,看这神情,多半是没抢到鸡腿吧,棠雪不由得笑了,又顺手将自己盘里的鸡腿夹给了身旁的叶荼。
\\\"你又抢我肉串。\\\"侯晓枫急了,这已经是自己第三次错过了,差点就要跟旁边的人打起来了,正欲动手时,却是突如其来的一串鸡翅塞进嘴里,惊讶之余,倒是顾不上打架了,而是四下寻找那个\\\"雪中送炭\\\"的大好人。
而目睹了一切的棠雪又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把自己面前的肉串递给了一旁的叶荼。
而另一边,花笕雅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喜欢抢着吃,是不够还是怎么的,怎么总是觊觎别人碗里的,最重要的是,怎么大家好像都觊觎着侯晓枫碗里的,是他碗里的更好吃吗?正这样想着,花笕雅不动声色的从侯晓枫的盘子里拿走了一串藕片,发现并没有更好吃之后就丢给自己哥哥了。
花三正吃着,却被突如其来的藕片转移了注意力,视线随即平移向了侯晓枫的方向,正巧看见侯晓枫的肉串被抢了,眼看着就要打人了,花三为了防止他们打起来,不假思索的就丢了一串鸡翅到侯晓枫嘴里,然后继续安静的吃自己的。
另一边,加入战斗的叶荼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肉串,还在兴致勃勃的和几个年纪较大的少年人群起而攻之,至于攻的是谁嘛,那肯定是作为罪魁祸首的侯晓枫啦。
当然,不参与战斗的也绝对不止花三一人,比如顾桁和张竹筠,这两人纯粹就是捡漏,还顺带挑拨离间,发动战争,看着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好渔翁得利。可惜场面太过混乱,打架的各人压根儿注意到他俩的猥琐行径。
但那并不代表没有人注意到,比如,那三个不用参与战斗的人,在刚端上桌的时候,大家就很默契的不会去抢两个女生的东西,毕竟真抢起来她俩是绝对抢不过的,当然也没人敢去抢老大的东西就是了。所以这三个在一旁观战的人简直是上帝视角好吗,全程目睹侯晓枫被群起而攻之,看的花三都忍不住心疼起他来。
终于在场面越来越混乱,形势即将失控的时候,花三开口咳了两声,唤了句,\\\"叶荼。\\\"
声音不大,但叶荼听见了,所以叶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其他人也听见了,所以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时间,大家都定在原处,像静止了一般,所以如果这时有正在移动的物体就会格外明显,比如现在,花三用手指了指叶荼身下的桌子,叶荼顺着花三指的方向看去,却是正好看见自己盘子里刚才棠雪送来的肉串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
\\\"……顾桁,你完了!\\\"叶荼说着就要上去干架,其他人看见这一幕,也纷纷明白过来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是怎么回事了,顿时纷纷倒戈,将枪口对准顾桁,结果正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张竹筠也被波及……
趁着他们多方混战的档,花三和雅,两人都不动声色的将肉串传给侯晓枫吃……
侯晓枫一边大块朵颐,一边看着他们混战,心里觉得好笑,同时又想着,\\\"三哥果然还是最爱我的。\\\"
……
回到寝室,花三督促着所有人,先洗澡再睡觉。众人纷纷哀嚎不已,但又不敢违抗,只得乖乖洗澡去。
洗完澡后,已经快子时了,窗外斜射进清冷的月色,照在那本被翻开了几页的笔记本上,上面奇形怪状的图案映出了银色的光芒……
……
翌日清晨时分,一个看起来约六七岁的少年人穿梭于人群,穿行在大街小巷,逢人便问,\\\"你们学校的老大是谁?\\\"
但是,没人回答他。毕竟,谁是老大,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此时,却是正巧撞见了张雨晨,开口就问,\\\"谁是这个学院的老大?\\\"
听见这话,张雨晨却是笑了,心想,\\\"我不就是嘛?\\\"嘴上却是问道,\\\"小朋友,你找这里的老大作甚?\\\"
\\\"当然是打败他,然后取代他。\\\"那约六七岁的小少年一脸神气的说。
\\\"是嘛?那看来你很厉害呀。\\\"张雨晨笑着到。
\\\"哼,你笑什么?你不信?不信咱们就来比比,看在你是女生的份上,我会手下留情的。\\\"那小少年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了。
\\\"好好好,你厉害,我不跟你比,我告诉你老大是谁。\\\"张雨晨正色道,看起来极为郑重。
\\\"是谁?\\\"那少年人闻言来了兴趣,立刻追问道。
\\\"是花三,你下午的时候去那边的草地就可以找到他。\\\"说着指了指工地的方向。
……
午后,少年躺在树下晒太阳,懒洋洋的等着那个叫花三的人到来,果不其然,就在他等到快失去耐心的时候,终于看见一群人拿着扫帚有说有笑的走了过来。见状,那少年立刻来了精神,站在树下,远远的指着这一群人,问道,\\\"你们谁是花三?\\\"
\\\"我。\\\"花三从人群中走出,脸上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和不苟言笑的严肃,\\\"有事么?\\\"
\\\"你?\\\"那少年人似乎是不大相信。
\\\"有问题么?\\\"花三问道,语气也是不太友善,毕竟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人是来找茬的。
\\\"你是这个学院的老大?\\\"
\\\"不是,你可以走了。\\\"
\\\"怎么可能不是?\\\"
\\\"你觉得是就是吧。\\\"花三也是不耐烦了,怎么开学第一天就有人来找茬,\\\"没事的话就快点离开,不要影响到我们做事。\\\"
\\\"哼,看招。\\\"那少年人似乎是生气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开始描画星座,花三反应过来时,那人的星座之图已经出现在脚下了,紫色的元素因子正在汇集,眼看着就要成型,花三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几乎是不经过大脑思考的,直接使出几道强劲的风卷,将身后众人吹走到安全距离以外,自己却是躲不了了,生生挨了这道雷劈,整个身体都麻了,根本动不了,只能僵在原地。不过还好,法术虽被限制,灵力却依然可以使用,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正这样想着,又是一道雷劈下来,花三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召唤出风,幻化成一个半球形的动态的保护罩,希望可以借此减轻雷劈的威力,若是不行,那就只能,只能利用风之长矛和那雷丝硬刚了。
正这样想着,那从天而降的雷丝已经突破了这道由风组成的盾,正往花三的头顶劈来,不过花三倒也不惧,风之长矛已凝于手中,下一刻,便直接冲天而起,朝着那雷丝刺去,似要直接将那雷丝劈开。
然而当两种元素之力在花三头顶相撞时,他真实的看见了自己的风之长矛嵌入雷丝之中,顷刻间便灰飞烟灭……而对方的雷丝也在长矛的侵入中消散殆尽……最后打向花三头顶的只是几丝微弱的电流,对身体造不成伤害……
而在一旁观战的众人却是看得心惊胆战,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似乎是花三打的最狼狈的一次了吧,浑身上下都被雷电劈的焦黑,而且还未伤到对方分毫……
然而,战斗还没结束,第三道雷丝已经在酝酿中了,而第一道雷电在花三体内留下的痕迹现在才有了一点消散的迹象,只是现在依旧是动弹不得。这可不妙啊,只能站在这里不动,那不是给人当靶子用吗?这可不行,必须趁着对方的雷电打来之前转移到安全区域……
花三迅速结了个风卷,将自己还不太灵活的躯体移到了五百二十米之外,在这个距离,已经是安全距离了。
据花三所了解到的初级雷丝,有效距离只有五百米左右,虽然攻击距离和范围会随着修为的增长而增加,但就目前来看,眼前这少年的修为是不可能比自己高的,所以范围也不可能会超过五百二十米。
果不其然,那雷电并未向着花三劈来,见自己已经安全,花三已经想好反击的方式了,不料那雷电却是换了个方向,直直的朝着观战的众人扑打而去……
花笕雅猝不及防的被雷电劈中,那雷电穿透衣物,直击人的肉体,虽然不至于身受重伤,但也会让人五脏六腑难受至极,并且一时间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见到此情此景,花三已经怒火中烧了,也不管什么战术不战术的了,更顾不上与对方周旋了,踩着风直接就杀到了对方的面前,也不管什么道义不道义的,对着对方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使出的每一掌都注满了灵力,那力量足以将人打到骨折……
那少年猝不及防,被冲上来的花三打了个正着,那注满灵力的一掌打来威力可不容小觑。
他是雷修,没有位移技能,再快的速度在可以利用风来为自己加速的花三面前也无济于事,根本躲不开……
一掌未落,一掌又起,接二连三的打在少年人身上,夏金凌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裂开了的疼。可是花三的攻势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缓的趋势……
看来,他是真的气急了……
一连遭受了好几轮的攻击之后,夏金凌终于受不了了,顶着一张青紫交加的脸,连连做出跪下求饶之姿道,\\\"别打了别打了,要被你打死了。\\\"
这时,花三才终于停了下来,不屑道,\\\"哼,就这点程度,还死不了,最多骨折。\\\"
夏金凌这下可被吓得不轻,虽说命是保住了,但骨折也很痛啊。
说完这句话后,花三又是一脚踢来,直接把人弄跪下了,\\\"道歉。\\\"花三冷冷的说。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技不如人还上门挑衅。\\\"夏金凌唯唯诺诺地说着些道歉的话,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向我道歉,是向你刚才欺负的那个女孩道歉。\\\"花三说着,又是一脚狠狠地压向少年的肩旁,叫少年撑不起身体来。
\\\"对不起,我不应该看你腿脚不便就打你的,但我真的没有恶意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求你原谅我。\\\"夏金凌转了个方向,又对着花笕雅开始道歉,整个人都是蔫头耷脑的,丝毫没有了方才打人时候的骄傲气势。
\\\"我没有生气,但是……\\\"花笕雅看着不远处那个被自家哥哥打到没脾气的人,不禁有些可怜他,\\\"真的好疼呀。\\\"花笕雅苦笑。
听到这话,夏金凌还没反应过来,花三却已经松了脚,站在他的身后,不咸不淡的说了句,\\\"你可以滚了。\\\"
闻言,夏金凌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连滚带爬的远离了花三的视线……
见人走了,花三这才召集手下们抓紧时间打扫,自己则是到花笕雅跟前,关切的问道,\\\"还疼吗?\\\"说着,还伸出手去牵了牵花笕雅还在麻的手,眼里流露出的担忧和心疼花笕雅全看在了眼里,她知道,自己的哥哥这是在自责,自责他没有保护好自己……
\\\"不疼了哥哥,只是还有点麻……\\\"花笕雅勉强笑着到,\\\"一星的雷丝还伤不到筋骨。所以我没事的,哥哥不用担心,也千万不要自责,这也不是你的错啊。\\\"花笕雅出声安慰道。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明明答应过自己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这么快就食言了呢……\\\"花三柔声说着,眼睛虽然是看着花笕雅的,眼神却是游离在外的,也不知是在对花笕雅说,还是在自言自语。……
\\\"大家坐好,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班主任进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那是个头上缠着绷带,嘴角淤青未消的少年,手臂悬吊在胸前,另一只手臂腋窝的位置还杵着拐杖,同侧那一边的小腿还固定着支架,刘海垂落下来,看不清面容,但花三却是已经隐隐猜到这人的来历了,
果不其然,那人道,\\\"你们好,我叫夏金凌,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我是雷修,大家以后切磋灵技可以来找我,但是近身肉搏就放过我好吗?\\\"说着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特意抬眼看了一下花三所在的方向。
第15章 夏金凌
……
\\\"好了,夏金凌同学,找个位置落座吧。\\\"班主任吩咐道。
语毕,夏金凌便径直走向了花三的方向,准确的说,是花三旁边的花笕雅的方向,然后,花三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径直坐在了花笕雅旁边的座位上,然而自己还不能干也不能说什么。而一整个上午都能看见这家伙见缝插针的找花笕雅搭话,虽然花笕雅压根儿不想理他,但那并不妨碍他的积极性,到下课时,花三还看到这家伙居然已经伸出了自己的咸猪手,准备摘掉花笕雅的斗篷,花三当即就怒了,
\\\"你是不是没吃够苦头,想再被我打一顿。\\\"花三语调寒冷,目如坚冰。
夏金凌突然一抖,很显然昨天给他带来的阴影还在,一想起自己昨天的狼狈,夏金凌瞬间就偃旗息鼓了,搭在半空中的手也讪讪的收了回去……
见状,花三这才满意的看了一眼夏金凌,并且和花笕雅互换了座位……他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绝对!
直到放学,夏金凌也没有任何动静,花三算是放心了不少……
……
两个月后,当夏金凌拆掉绷带,扔掉拐杖,又重新变得活蹦乱跳之后,到真有人来找他切磋,然而雷系作为元素里面单体攻击力最高的系,不是没有道理的,其余元素的杀伤力在雷系面前完全不够看,除了花三这种开了外挂似的怪物以外,根本不可能打得过他,所以夏金凌也在各种切磋中逐渐找回了自己原有的骄傲感和优越感,直到他再次对上花三……
\\\"我不想跟你打。\\\"夏金凌直接拒绝。
\\\"谁想跟你打,我只是为了奖励。\\\"花三也是一脸不屑。
\\\"反正我不跟你打。\\\"夏金凌怕了花三,并不想和花三正面对抗,但花三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放心,这次只拼灵技,不肉搏,点到为止。\\\"
夏金凌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同意了,毕竟那个奖励,他自己也很想要,若是赢了花三,那奖励就是自己的了,想想就觉得很令人心动……
\\\"好。\\\"此话一出,两个当事人还没什么反应,围观群众倒是呼喊声一片,毕竟这次\\\"世纪大战\\\"他们可是期待已久了……
\\\"那就来吧。\\\"说着已经做好了起势。
\\\"开始。\\\"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两人都迅速地动用起了自己的灵力,只不过一个是想先发制人,一个雷丝劈落而下,将对手封在原地。另一个则是打出两个风卷,一个吹的对手凌乱不堪,一个给自己跑路到安全区域。
毕竟花三是知道对手实力的,他释放法术的速度很快,精准度也很高,自己不给他一点干扰的话就只能被困在原地挨打了,所以花三是不可能让对方那么舒服的将灵技释放出来的。
果不其然,夏金凌被风卷这么一吹,人直接给吹歪了,导致那本来向着花三而去的雷丝斜斜地撞入到了侧旁的一棵树上,一根树干应声而落,吓得周遭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而另一边,已经站在安全距离以外的花三,脚下亮起的星座之图已经凝结完毕,是一个巨大的月牙,而花三的手中,一道道方向一致的风刃已经逐渐成形,一支形状模糊的风之长矛已经凝结,正朝着夏金凌的方向飞去,众人惊讶于这长矛的同时,也暗暗的想花三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新技能的?
而另一边,被风卷吹的歪歪扭扭的夏金凌好不容易站稳了,却是看见一只长矛直直的冲着自己飞来,下意识就唤出雷丝在自己的周身,却不料正巧打在了长矛上,只见那长矛募的就消散了,而自己的雷丝也在同归于尽的硝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了,最终打向夏金凌的不过是几道微弱的气流而已……
见到这一幕,夏金凌也是惊呆了,然而下一刻却是又猛的想起,那次花三也是用相同的方法化解自己的攻势的,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对付花三,只要自己释放的速度比对方快,就绝对不会输,想到这里,夏金凌似乎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人也变得兴奋了起来。
而在一旁观战的众人则是还未从这震撼的一幕中回过神来,便又看见一团火花呈现出一朵玫瑰的形状向着夏金凌的方向上打来,来不及多想,却是直接喊出一句,\\\"小心!\\\"
\\\"小心!\\\"不知是谁喊了这样一句,将夏金凌从兴奋状态中拉回现实,就看见一朵火焰做的玫瑰直直的朝着自己扑打而来,夏金凌急忙做出闪躲,却还是被火焰波及,整个右边的手臂都烧起来了,这怎么能忍,夏金凌直接怒了,脚下的星图开始汇集,交织,渐渐的形成了又一道闪电状的图案,雷丝已经在手里蠢蠢欲动了,不料对手动作更快,一连几个风卷打来,试图打乱自己的进攻节奏,中间还夹带着风刃,然而这次夏金凌却是有所准备,在风卷出手的瞬间就移开了步子,堪堪躲过了花三这波攻击,而此时手里的雷电已经酝酿完成了,不受干扰的直接向着花三的方向劈去。
而另一边的花三见自己的风卷没有击中目标,立刻放弃后续的法术准备,直接利用风卷开始跑路,他速度很快,想要躲过对方的雷电攻击并不难,但为了保险起见,花三还是一边跑一边凝聚风之长矛,找准机会扔过去化解掉对方的雷丝。
风之长矛与对手的雷丝再一次在空中交汇,两道强大的元素能量也在相撞的一刹那化为乌有,接下来要比的就是谁的速度更快了,两人都在以最快的速度描画着自己的星座之图,而速度更快的那一方将取得这次对战的胜利,拿走那份属于胜利者的大奖。
屏息凝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十七,十八,十九,终于,十九颗元素因子组成的星座之图在脚下汇聚完毕,竟是花三率先完成自己的法术,只见那长矛已经凝结,呼之欲出,随着一声令下,长矛直直飞出,就在大家以为花三要取得战斗胜利的时候,却见夏金凌这边的元素因子也已经凝聚完毕,一道雷电就这样直直的劈落而下,正中花三头顶。众人这才意识到光速快了风速太多,就在大家都在感叹花三输了的时候,才看见花三刚才射出去的长矛是对着天上的,此时两种元素再一次在空中交汇,碰撞,又再一次的化为乌有。这场景,除了极具视觉震撼之外,更多的是让人佩服花三的战斗意识和预判能力,他居然可以提前预判到对手灵技释放后落下来的位置,还能提前做好防御,这等怪物,怕不是生来就为打架的吧。
到这里,夏金凌也是惊呆了,他都以为自己赢定了的,哪能想到花三这般狡猾,率先释放出灵技居然不是要攻击自己,而是选择化解掉自己接下去的攻击。
夏金凌越想越觉得花三是个怪物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毕竟再打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自己灵力耗尽,无法再战,然而对方却依旧可以轻松化解。毕竟刚才那道雷电就已经是自己拼尽全力使出的了,再也没有一击之力了……
而对方,灵力不说有多充足,至少还有剩的,刚才那一击,自己看的清清楚楚,对方的长矛与自己的雷丝相撞时,并没有完全破碎,只是剩下的风刃化作了透明的气流自行飘散了而已,所以,再打下去,一定是自己输了……
\\\"我认输,奖励是你的了。\\\"
夏金凌坦然得到。
没想到,对方是真的很厉害,不管是不是肉搏,自己都打不过……
夏金凌这样想着,却看见花三走了来,以为他是过来嘲笑自己的,却没想到对方一句话未说,只是干脆利落的给自己被灼伤的手臂引出残余的火焰,避免邪火侵入体内,到这时,夏金凌才第一次觉得花三是个温柔的人……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花三温柔至极。
\\\"我没事,就是……疼。\\\"夏金凌如实说道。
\\\"抱歉,下次我轻点。\\\"花三说着,已经将夏金凌体内的火引出来了,正握在手里。
夏金凌清楚的看见自己身体的火转移到到花三手中,像有生命似的,正不断跳动着……
半晌,夏金凌说到:\\\"我能当你的小弟吗?\\\"
花三:\\\"当然。\\\"
于是花三便多了一个兢兢业业的跟班。
话虽如此,夏金凌却是和花笕雅越走越近,花三不由觉得,夏金凌给自己当小弟,怕不是个幌子,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和花笕雅套近乎吧?
然而得到的却是夏金凌极其傲娇的否定,\\\"才没有。\\\"
一边说,还一边把一个木盒子往身后藏。
花三眼疾手快,一把抢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碧色的翡翠耳坠,呈水滴状。
\\\"送我的吗,谢谢。\\\"花三拿起其中一只耳坠,对着光,\\\"种水还挺不错的,不便宜吧,有心了。\\\"
\\\"……是,是啊,送你的。\\\"夏金凌咬牙切齿,\\\"没,没什么的,你喜欢就好。\\\"
他的心在滴血。这可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才买的啊,是要送给小雅的礼物,就这么被抢了,真的,很心痛。
\\\"别难过啦,起码三哥没生气啊,那你就还有机会。\\\"侯晓枫趁机安慰道。
\\\"说的也是。\\\"
……
第16章 毕业(上)
……
六月,天空碧蓝如洗,绿树成荫,一片祥和而岁月静好的景色中,少女却愁肠百结,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一整天唉声叹气,少女坐在窗台,听着窗外的蝉鸣声,只觉得聒噪无比,恨不得把那蝉埋进地底下十七年,最好这辈子都别出来。
听着少女的哀叹声,惹得花三也忍不住烦躁起来,不是因为哀叹声太大,打扰到他思考,而是因为这家伙坐也坐不住,在桌子前动来动去的,真的很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看了眼窗外的蓝天白云映衬着绿树,不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少年训练的身影时不时闪过,又看了眼身旁唉声叹气的少女,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棠雪,你能不能换个地方哀叹。最好是叶荼的怀里,让他知道你有多舍不得他。好吗?\\\"
\\\"不好,我不能影响他学习,他马上就要毕业考核了,我可是希望他能拿到好名次的,奖励,我想要他拿到奖励。\\\"棠雪果断的拒绝。
\\\"行,随便你。但是,那也请你换个地方好吗,你影响到我了。\\\"花三下起了逐客令。
\\\"不,我就要在这里,这里可以看见他。\\\"
\\\"……行,棠雪,那我走。\\\"说着,花三便拿着自己的笔记本演算纸和笔走了。
看着花三离去的背影,棠雪不知为何哀叹的更过分了。
……
出了寝室门去找安静地做演算的花三,沿路正巧碰见了花笕雅和侯晓枫,便问了问他俩上哪儿去,去干嘛。
结果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去看叶荼。\\\"
\\\"去看野兔哥哥。\\\"
\\\"哥也一起去吧。\\\"
然后就拉着花三一起去看叶荼训练了。
叶荼和花三一样,修的是风系,但是由于他还没到两星,无法获得第二个技能,所以他唯一的技能风轨为他带来的能力就是逃跑。
但是叶荼在班里有自己的小团队,他是指挥者,他可以选择指挥其他有攻击属性的同学来进行战斗,在规定的时间里,利用有限的技能,获得最大化的输出就是他们训练的主要目的。
此时,叶荼就正指挥着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人进行攻击,而攻击的人正好是张雨晨,准确地讲是张雨晨的召唤兽。
\\\"冰封。\\\"
叶荼对着队伍里的冰法师说道,其中一个正是段鸿。
\\\"缠住他。\\\"
叶荼又对队伍里的木法师指挥到,所有的木法师一哄而上,将这狼兽的四肢和脖子死死的缠住。但并非所有的木法师释放灵技的准确度都那么高。
然,好巧不巧,正好有一个木法师缠住了那狼的脚爪子,没缠准还不是重点,关键就在于前一刻那里是被冰封的区域,现在缠上爪子,那寒冰蔓延来时就直接将那藤蔓冻成了冰晶,不多时就碎裂了……
然后两方法师互相以为对方拖了自己后腿,差点打起来,叶荼作为指挥者,又急急忙忙前去拉架,场面一度混乱……
花三终究是看不过去了,走上前来对叶荼说道,\\\"应该先使用藤蔓进行缠绕。再用冰封。冰封过后的藤蔓会变脆,便会断掉,所以最好的方法是使用雷系的麻痹效果。你们有雷法师吗,没有的话我把夏金凌叫来。\\\"
\\\"额,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使用雷系的麻痹呢?\\\"叶荼问道,顺便看了一眼身后一众充满疑惑目光的同学们。一时间身后众人像是得到了信号一样疯狂点头。
\\\"以柔克刚啊,像这类一看就力气很大的生物应该用足够柔软而坚韧的东西来束缚他才最有效。犬系生物速度极快,他若是不站在原地,你的雷劈的到他吗?\\\"花三解释道,语气不像是很有耐心的样子,像是全然为了维持自己的风度,或者是给叶荼一个面子。
\\\"原来是这样,那木系缠绕的速度也不够快啊,他跑的够快的话藤蔓根本缠不住它啊。\\\"人群里一个主修木的法师开口问道。
闻言,花三先是一愣,他全然没有想到居然会有如此不了解自己法术的木法师,心里顿时闪过一阵无语。但无语归无语,花三还是耐着性子解释了,毕竟看这状况,估计也没几个明白人。
\\\"植物是会生长的,需提前埋下种子,也就是先布置好圈套,将他往陷阱里引。\\\"
\\\"怎么引?\\\"花三以为问出这问题的人纯属是来找抽的。
\\\"……\\\"花三先是沉默了一下,随后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尽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这才继续说道,\\\"轰它,将它的路给封死,轰得他不得不往陷阱里走。这是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作为人类,你们的智慧是远超过这些低等妖魔的,以后请三思而后问。\\\"花三都已经不想顾及什么礼仪风度的了,但也没骂出来,只是不咸不淡的往人群中看了一眼……他有些想不明白,这些人这些年在学院学到的都是些什么没用的知识,才会连这个都想不明白。但是他哪会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会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的。
\\\"唔,进攻法术的话……所有人,\\\"叶荼立刻说到,\\\"掌握着进攻法术的人站左边,其余的站右边。\\\"
\\\"右边的,光环技出列。\\\"花三补充道。
\\\"剩下的,冰系的往后站,木系第一技能是缠绕的往前站,其余人观战,就这样。\\\"叶荼对着剩下的一干人说道。
\\\"有雷系吗?\\\"花三问。
\\\"很遗憾,没有。\\\"叶荼说。
\\\"观战的,去把夏金凌找来,就说我有事找他。\\\"花三吩咐着剩下一干人中的一个看起来略显瘦小的少年人说道。
在等人的时间里,花三问叶荼,\\\"雷系的觉醒概率这么低的吗?\\\"
\\\"觉醒率不足千分之一,你说呢?\\\"叶荼解释道,他知道自己老大对这种事通常是不太了解的,于是又很有耐心的补充道,\\\"一个年级大概三百多人,一共六个年级,大概就是两千人左右,根据雷系的觉醒概率来看的话,咱们学院正常会有一个雷法师,幸运的话就会有两个,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了。\\\"
\\\"我以为,元素法师的觉醒概率怎样都会比其他类别的法术高的呢,原来不是这样的吗?\\\"花三又问。
\\\"是这样的,\\\"叶荼知道,这又涉及到自己老大的知识盲区了,于是继续解释道,\\\"白法术和黑法术觉醒概率总得相当,但具体的某一种法术存在差异,平均来看都是两千分之一左右,所以咱们学院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就全看运气了。次元法术却不一定,最高的大概就千分之一,最低的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是时间系吗?\\\"花三猜测道。
\\\"嗯,据说只有皇室成员才有可能觉醒时间系。\\\"叶荼说到。
\\\"唔,次元法术中的召唤系,白法术中的治愈系,黑法术中的暗系,都是属于觉醒率较高的法术了吧?\\\"花三继续自己的猜测。
\\\"是的。\\\"叶荼发现,自家老大似乎知道的比自己想象中得多啊,一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知。
……
战斗开始,阵营和刚才一样,不过这次大家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倒是将战斗进行的井井有条。
准备缠绕的木法师正在一旁专心致志的布置陷阱,就等着那狼兽往里头钻,果不其然,一大群灵法师在被那兽追着跑的同时一边又在不断地缩小战斗场地,不断的将战场往这边转移,终于,在双方僵持了大概一刻钟之后,就看见那狼兽正在渐渐的靠近陷阱的地方,身后还追着一片五颜六色的法术光芒……
\\\"嗖~\\\"那狼兽刚一踏进陷阱的范围,众木法师们就催动起了各自的木系法术,藤蔓瞬间拔地而起,不过眨眼的功夫,手腕粗的藤蔓就瞬间缠上了那兽的四肢。一边被魔法狂轰滥炸,一边又被藤蔓缠了四肢,一时间竟真无法挣脱。
\\\"竟真的如花三所说,控制住了诶。以柔克刚,好办法。\\\"众人不由得惊叹起来,未曾想这个一年级生竟有如此智慧,全都不由得敬佩起来。
然而兴奋之余,那些已经恭候多时的冰法师却也不忘迅速释放自己的灵技,将这片地面给冻结起来。
一时间,众多的冰系法术一哄而上,群起而攻之,各式各样的冰系星座闪烁在法师的脚下,绚丽无比。
冰法术一出现,就看见各种大小形状不一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有的是冰晶粉尘,有的似雪花飘落,有的直接是固体的冰块,或是宝石状的冰凌……
只见众多的冰晶正渐渐的侵袭向狼兽的爪子,又渐渐的往上侵略而去,渐入四肢,又果然如同花三所说,植物遇上冰就变得脆弱易折,很快就断开了,而那狼兽的前肢竟然又可以活动了,虽然由于冰冻的原因使得他动起来迟缓了些,但还是威力不减,离得那前肢较近的那几位法师都受到了波及,一个个的被吓得不轻,一个手抖,星座之图的描画就断裂开了,那狼爪子直接就拍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拍下来了,千钧一发之际却是突然停了下来。
那法师惊魂未定,看向一旁的法术波动,只见一个约六七岁的少年正表情严肃的看着这只巨大的兽类,脚下紫色的星座之图还在闪烁,手上的雷电却是正正好好的劈在了那狼首之上,惊心动魄的同时,众人这才想起来雷系法师的作用。
这不是众人第一次见到雷法术了,但还是被深深地震撼到了,和雷法术比起来,其他的元素法术都跟玩儿似的……
只见夏金凌一连使出两道雷丝,才勉强将这狼兽给控制住,看到自己的法术已经起效了,心里才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若是自己再慢上一点,刚才那个火法师定然是要受伤的呀。由此也不得不佩服花三的智慧,夏金凌忍不住往花三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得承认,是因为花三这段时日以来一直不停的找他切磋,才让他掌握到连续使用雷丝的奥义,想到这,他不禁觉得自己格局小了,居然到现在才明白过来他的苦心……
\\\"火法师退,所有冰法师一起上。\\\"花三从容地道,情况危急归危急,但花三却是表现的异常淡定,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夏金凌的实力,他知道夏金凌做得到,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光环技能,施加在雷法师身上。\\\"花三再一次吩咐道,尽管他知道夏金凌应付的过来,但为了减小他的压力,还是让人为他施加了一层光环,让他可以轻松些。
冰晶蔓延的速度加快了,很快就从四肢蔓延上了躯干,之后便是背部,然后是脖子,最后就是头部了。
冰晶蔓延过的地方,冻住的不仅仅是外在的皮毛,也是肉体内的五脏六腑,此时,那狼兽已经一动不动的了,看起来,是寒气入体,生命快要被终结了……
这就是冰法术的强大之处,冻的时间越久,冰冻效果就越强,所以和冰法师战斗最好的方式就是速战速决,若是不能在一开始就结束掉比赛,拖到最后,胜利的只可能是冰法师……
第17章 毕业(下)
……
\\\"怎么样,张雨晨,可以宣告战斗的结果了吗?\\\"叶荼见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了,说话都变得有底气了些。
\\\"叶荼,你赢了。\\\"张雨晨有些不太开心的说,事实上,现在的她,已经不单单是能够用不开心来形容了,她现在简直是欲哭无泪,既不甘,又心疼,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输了……
只是由此,张雨晨对花三除刮目相看之外,也更加怀恨在心了……
\\\"好了好了,大家停手,我们已经赢了。\\\"叶荼也知道这召唤兽快不行了,再冻下去就要直接命丧于此了,于是乎赶紧招呼自己的同学们收了法术,还让张雨晨赶紧将自己的召唤兽收回到次元位面中疗伤去,要是这兽真的因此丧命,张雨晨可能会直接打死自己……
至此,花三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这才又匆匆忙忙的离开这是非之地,前往图书馆……想来想去,花三还是觉得图书馆才是最适合学习的地方,尤其是在这个大家都放假,大家都不用上课不用学习的时间段里……
说到放假,似乎明天就是端午节了吧……花三想着……貌似,端午节过后,叶荼就要毕业了吧……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的嘛……要不,趁着叶荼还没毕业,再聚一聚,地点就让棠雪选好了,就当是给叶荼的饯别仪式了吧,还要有粽子,顺便就把端午节一起过了……一边走在去往图书馆的路上,花三一边想着……
图书馆闭馆后,花三回寝室的路上,又与张雨晨邂逅了……
并不,张雨晨是特意在这条必经之路上等着花三过来的,看到来人,花三还在疑惑,张雨晨却是委屈兮兮的开口道,\\\"这不公平,他们那么多人打我一个,一对一的话,我肯定能赢的。\\\"
闻言,花三先是一愣,继而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开口道,\\\"不会的,就算是一对一,你也还是会输给我的,我有信心在三十五秒之内打败你。\\\"
这次,轮到张雨晨愣住了,她当然知道花三所说的是他能保证自己的召唤兽在三十五秒内不伤到他,而三十五秒用来打败自己对他而言算是绰绰有余了。
她没想到花三会这样说,准确的讲是没想到花三居然这样就找到打败自己召唤兽的办法了,自己自从开学那次和他打过之后就再也没有找他切磋过了啊,未曾想,自己一直关注着的人,居然还有秘密,这可不行,必须挖出来……想到这儿,张雨晨更委屈了,以一种极为我见犹怜的样子说道,\\\"我不信,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你的召唤兽伤还没好,还是先不要折腾了,让牠先好好休息吧,以便应对接下来的毕业考核。\\\"花三摇了摇头,非常郑重的对张雨晨说道。
\\\"可是,万一,万一我以后遇到……\\\"遇到什么,后面的张雨晨没说,但花三却隐隐猜测到了,\\\"你总得告诉我是什么吧……\\\"
\\\"……你放心,这个方法目前只有我知道,所以你不用担心别人会把你的召唤兽怎样的,你好好修炼,我先走了。\\\"花三顿了顿才说到,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她是在担心以后遇到和自己一样能够控制住召唤兽的非心灵系或精神系的法师,到那时,她将毫无还手之力……可是,这都是她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他不想也没必要对她人袒露太多,所以并不多做停留,径直走了。
他知道,张雨晨是个聪明人,若再周旋下去,保不齐她会从自己这里套出点什么,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还不敢将自己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尤其是张雨晨这种事无法断定是敌是友的人……
回到寝室,花三便将自己的想法诉诸于众了,初时,大家都保持着沉默,花三还以为他们不同意的时候,大家却是各自开始欢呼,称赞起花三的英明来,那阵仗,差点没吓着花三。
……
饯行仪式上,大家纷纷一展歌喉,为叶荼的爱情,学业,财富,家庭表达着自己\\\"最美好,最诚挚\\\"的祝福……
随后,由顾桁和张竹筠带头,这两货从放假前就在准备了,就等着花三一声令下,一展自己的劳动成果了。大家一起过了一个简易的端午节,还分了粽子……
花三也发现,自从上次上元节他俩狼狈为奸之后,两人的感情渐渐深了,后来做什么勾当都要一起……
活动的最后,由大家齐声合唱《送别》作结,最后,大家一起约定好以后每年的这一天大家都到学校来团聚……
活动结束后,大家都很开心的表示自己过了一个很不错的端午节,当然,有人笑就有人哭,最后还是棠雪一人美人落泪,哭得梨花带雨的,面临着即将到来的离别,棠雪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她得承认,这一年来她过得很开心,叶荼是一个尽职尽责,体贴入微的男朋友,她甚至有些不敢想象接下去没有他的生活……已经习惯被人拥入怀里之后,便再也过不得没有温暖怀抱的日子了。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自己刚来的时候,叶荼对自己的照顾,三年如一日的照顾……
而自己,也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看着不太正经,为人却真的很可靠的少年,不然,她也不会答应与他在一起的,他的幽默,细心,她也都看在眼里……
\\\"怎么了?怎么哭了呀?\\\"叶荼察觉到了棠雪的不安,忙出声安慰道,\\\"我又不是不要你了,以后,只要放假,我都会回来看你啊,你也可以给我写信,好不好?\\\"
\\\"不好,你以后到了大城市,见到了比我更优秀,更好看的女孩,你就不喜欢我了,但你还是会在假期的时候回来看我,也会回我写给你的信,我们还是会像其他的情侣一样出门约会,但是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棠雪一边哭着一边一口气说了一连串控诉叶荼的话。
听到这话的当事人叶荼和包括花三和雅在内的旁观者皆是一愣,很默契的想到了同一件事……
\\\"怎么可以将我脚踏两只船的事情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居然可以把叶荼脚踏两只船的事情说得这么煞有介事……\\\"
\\\"叶荼不会吧……\\\"
\\\"野兔哥哥会背叛糖雪姐姐吗?\\\"
\\\"……\\\"棠雪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忙止住了话音,却还是忍不住抽泣,眼角含着泪花的看向叶荼。
\\\"怎么会呢?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肯定会郑重的跟你提分手的。而且,谁跟你说比你好看比你优秀的女孩我会喜欢上她的,怎么会呢?\\\"我喜欢你也不是因为你好看和优秀啊,当然,这句话叶荼是对自己说的,他还不敢将这话传到棠雪的耳中……
不得不承认,叶荼的情商是高的,也很会安慰人,前一刻还哭得梨花带雨的泪人儿,这一刻就已经笑的百花灿烂了……
经此一役,棠雪对叶荼更加依赖和死心塌地了……
也不知道叶荼能不能护她到最后……
……
翌日,花三正在伏案,却被突然前来人影打断了思路,无奈,只得放下笔来,说,
\\\"你男朋友要走了,你不去看他,怎么反而来找我?\\\"
\\\"他不会走的,在我放假之前他都不会离开的,我来找你当然是有事啦。\\\"棠雪语调轻松地说,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哀怨。
\\\"什么事?\\\"花三问道,按理来说,如果不是重要的事,她是不会单独来找自己的。
\\\"关于张雨晨的。\\\"棠雪的语气格外严肃。
\\\"嗯。我昨天见到她了。\\\"花三如实说到,也知道了棠雪要说的的确是一件严肃的事了,毕竟花三自己也对张雨晨有太多的疑惑了,他甚至都有点想从棠雪这里得知一二。
\\\"那,你没跟她说些什么吧?\\\"棠雪语气里流露出担忧来。
\\\"没,不该说的一个字也没吐露。\\\"花三自然是知道棠雪的担忧的。
\\\"那就好,\\\"说到这,棠雪顿了顿,然后才说,\\\"张雨晨真的不是什么好人,我敢肯定。但是他们都不信我,包括叶荼。他们总觉得我是因为嫉妒和吃醋才看不惯她的。\\\"
\\\"毕竟张雨晨在他们眼里也算个美人啊,而且她也的确没做什么坏事。\\\"花三认真的说到,棠雪也知道花三没在跟她开玩笑,并且是跟自己一样对张雨晨有怀疑态度的,知道这一点后,她也安心了不少,她是真的怕自家这位老大会像除侯晓枫和叶荼以外的其他男人一样,相信美人不做坏事这一点。
\\\"抱歉,跟你说这些,我知道我拿不出证据来证明她的不好,但我敢保证她不是什么好人,你妹妹,花笕雅,她也一定有这种感觉的。\\\"棠雪有些急切地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花三郑重其事地说到,顿了顿,又说,\\\"同时我也会督促他们少跟张雨晨接触的,不过她也毕业了,应该没什么影响了吧。\\\"
\\\"就因为毕业了,我才敢说啊……\\\"棠雪小声嘀咕着。
\\\"还是说你想拜托我调查一下她到底哪儿有问题?\\\"花三似有挑逗意味的说着。
\\\"不用,以后要是还会相遇再说吧……\\\"棠雪有些犹豫地开口。
……
第18章 梅苏
……
六月的江南,总是阴雨连绵,天色微沉。
淮州城也是如此,淮江穿城而过,细雨朦胧下的古老的青砖黛瓦的城墙,倒是一番别致的风景。
青石板铺砌的小路,白墙掩映着,墙角下湿润的泥土上,一簇簇青苔攀上墙沿,爬山虎在这里扎根,生长,爬满了半片白墙,它们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在雨水的浇灌和洗礼下,更显得柔软多情。
还有院落里的大树,他们笔直参天,它们枝繁叶茂,他们馥郁馨香,他们点缀着炎炎夏日的阳光,也点缀着连绵细雨的朦胧,他们可爱,多姿,他们是夏季最美的生灵……
一整个夏,淮州城都荫蔽在这样的绿色之下,不同的绿色,有机的形成了一个层次分明的风景画,无论是哪儿,随手一框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水墨画……
这样的景致,是花月裴所喜欢的,即使十几年如一日的相同的景色,她也还是看不腻……
只是今天,她多少有点阴郁了,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灰蒙蒙,阴沉沉的天色,让她的情绪有些低落。
屋檐下稀疏落下的雨滴,和台阶上淡淡的青苔印,本来也是一派清幽的景致,但在今天这阴沉的天色中,却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落寞。然而这样的天气,对于她的主人来说,却是一个值得睡觉的好天气。
花月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一边又在门前踱来踱去,大半天过去也终究是没决定好到底要不要进去。
她是万万不敢打扰她的主人睡觉的,她的主人生气起来,她是一招都抵挡不过就要命丧黄泉的啊,但是她又不敢耽误办事儿,主人也说了要在第一时间拿给他看的。
到黄昏时,雨已经停了,但是门前的花月裴依旧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叫醒自家主人,依旧在门边踱来踱去,不安,焦虑,纠结的情绪依次在脸上浮现,又依次消退,只留下一张苍白的脸。直到一旁过来换班的花昔颜都看不下去了,说:\\\"就你这在门边走来走去的,主人都得被你吵醒了。你还不如直接进去呢。\\\"
花月裴这才停了下来,她停下之后,愕然发现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看起来,她穿着高跟鞋在这里哒哒哒的确实太吵了,而自己的主人就这样被自己吵了大半天,那看来是没有生气了,不然自己早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想到这里,花月裴顿时释然了,但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她轻轻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灯,她便点起魔法火焰照明,用微弱的光芒照着前方,试图寻找自家主人的踪迹。走了两步,发现墙上安着壁灯,便用火点燃了。
屋子里亮了不少,她便继续往前走去,走了没一会儿便转到了里屋,屋子里依然没灯,阴冷而又潮湿,倒更像是地下室或者酒窖,她下了楼梯,便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还发出哧哧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厚重,还有点沉闷,紧接着便是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她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进了。
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棱角分明,突兀地出现在半空,是一张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令她深深地沦陷的,美的惊为天人的脸,又高又直的鼻梁,深刻立体的五官,那双像红宝石一样的明亮的猫眼……
走近时,才发现自家主人正衣冠不整的坐在棺椁内,眼睛迷离的看着门口的方向,见状,花月裴便停下了脚步,在离他大约五步距离的地方站定,等待他开口。
好一会儿,那人才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皱了皱眉,又扶着额,最后还摆了摆头,似乎是想让自己更快速的清醒过来,又或许是为了清除头痛,好一会儿他才将自己的左手从额头上放下,看着面前的人,问道,\\\"现在是几时了?\\\"说着便将右边的胳膊抬了起来,正在半空停着时,一只手便出现在胳膊下方,另一手却是绕过棺椁扶上了他的左边臂膀。
她知道自家主子刚睡醒时身体不太利索,通常也要小半个时辰活动筋骨才起得来,所以若是想快点起来,就需得有人扶着。
她一边将自家主子扶出棺椁,一边回答他的话,\\\"已经六月了,主人。\\\"
出了棺椁,他在桌前坐了下来,手肘抵着桌上的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手掌撑着下巴,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全然不像是要处理重要事务的样子,看起来反倒是要喝下午茶。
梅苏伸出左手,手肘放于桌上,将手掌摊开,另一只手也转换了姿势,原本撑着下巴的手掌也变成了手背,脸也微微转向花月裴所在的一侧,一双上挑的眼睛勾人的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露出有些狡黠的笑,两颗尖牙在这黑暗中尤为显眼……
花月裴一时有些恍惚,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一边将自己手里的文件呈递上去,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主人,好像到日子了?\\\"一边说话也不影响手上的动作,递完文件马上又去点开台灯,一下子,屋子里亮了不少,也能看清周围的陈设了。
这间屋子与外面不同,是哥特式兼洛可可风格,桌椅凳子都带着繁复的雕花和色彩明艳的图案,墙上是大幅的壁画,画着他们旧时期时文艺复兴的插图,大概是为了纪念自己的家吧,花月裴这样想着,她查看过各类历史书籍,知道了大约两百多年前至三百多年前的一百多年间,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设计改革运动,用来强烈抵制由于工业革命引起的审美的同一化,于是文艺复兴时期流行的哥特风,巴洛克风和维多利亚风又死而复生,卷土重来,沉浸了数百年之久后又重新破土而出,换发出新的生机。
\\\"无妨,你也是在特殊日子,过几天吧。\\\"梅苏一边翻看手中的文件,一边说道。神态看上去随意极了,像是在回应自己不想吃水果或者甜点一样轻松……
然而事实上,花月裴却清楚地知道,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进食了,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因为她知道,空窗期对于吸血鬼而言,有多难捱……
她有些害怕,自家主人会不会做出一些不太理智的事情……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确是在生理期,自家主人是不会找自己进食的——他远比自己更清楚她的生理期,吸血鬼对血太敏感了……
但是既然自家主人已经开口了,花月裴也不能说些什么,只是语气平淡的陈述到,\\\"去年八月上旬觉醒时长出翅膀的那个孩子,我已经调查好了。应该就是那个被灭门的花氏遗孤,名字是叫花笕屿的,但他自称是花三。家族里还活着的应该就只有他当时在宫里当差的长兄花笕韶,他父亲的贴身侍卫花弋,另外就是很多年前被家族抛弃的,旁系的旁系的族姐我了。\\\"花月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回忆起这段记忆有多痛苦了,她至今依然想不明白她当初为何为被遗弃。
听见花月裴停顿了一会儿,他不由得转头看她,见她神色不太自然,一时有些把握不准是在担心自己,还是想起了伤心过往,犹豫了一瞬,才开口道,\\\"不必担心,我没事。\\\"话音刚落,像是害怕什么似的,紧接着又补充道,\\\"你也不会有事的,现在或是将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即使已经两百多岁了,但声音”平时不太爱说话,总是很少开口。
花月裴继续说到,\\\"他觉醒了风系,这很奇怪,花家以火系闻名,直系也一直是火系一脉相承,虽说他的母亲是风系,但按理来说也该是先觉醒火系,再觉醒风系才对。还有就是他背后那对翅膀也很奇怪,像是鸟类的羽翼,这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
\\\"嗯。\\\"他轻轻点头,算是对她所说结论的一种肯定,他也看出来这里面的不合理了,只是花三的父母也都被调查过,皆是普通人类。于是,疑云便更重了。
见他点头,花月裴继续说道,\\\"他现在在茛州城的初级灵法师学院上学,还有一个妹妹,叫花笕雅,嗯,\\\"说到这,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似的,\\\"来历不明,我查不到她的来处,只知道她觉醒的是木系,也在那里上学。\\\"说话时,他将档案向后面翻了一页,贴着画像的地方,是一个戴着黑色斗篷,坐着轮椅的小女孩,斗篷下,一缕银白的发丝格外显眼……
\\\"嗯?\\\"
看出了他的疑惑,花月裴解释道,\\\"抱歉,属下办事不力,确实不知道她的相貌和身份。\\\"
\\\"无妨。还有别的吗?\\\"
\\\"有,还有就是这个学院的院长。经查证,他是谷月氏的人。\\\"
\\\"消息属实?\\\"
\\\"确认属实,主人,这……\\\"
\\\"去问问当地的灵法师协会具体情况吧。\\\"
\\\"是,属下这就去。\\\"说着花月裴便转身向门外走去,临出门时,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走回来对梅苏说到,\\\"对了,主人,花三貌似使用过火系的力量,而且他似乎还有别的能力,他有没有天生双系的可能性……\\\"说到这里,她便打住了话头,似乎是自己给自己给予了否定。
\\\"根据他父母的状况来看,是不可能的。两个普通人类相结合是没可能产生天生双系的。除非……\\\"梅苏说到这就停了,花月裴又顺着他的话音接着道,\\\"他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但,您也看到了,那也是不可能的……\\\"
\\\"或许,是某种变异或者返祖。\\\"梅苏推测到,他在古籍中看到过,据说史前人类文明中有一部分人类是拥有动物特征的,或许跟那个有关吧,梅苏暗自想着,随即遣散了花月裴,在桌前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又去翻了翻那几页档案,似乎想要再找出可疑的地方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到了有花笕雅画像的一页,盯着看了许久,好半天才有了一点反应,说道,\\\"你到底……是谁?\\\"语气像是质问画像,又像在自言自语……
……
第19章 秘密(上)
四年后,暮春时节……
对花三来说,这\\\"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春夏之交是最无聊的日子,不是因为什么都不能做而无聊,而是因为这段时日里的很多事情花三都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因为每到这时班主任都会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大家,\\\"这段时间大家一定要在八点半到教室上课,十一点半放学,之后大家就留在寝室里休息,或者到图书馆里看书,下午三点之后到操场自由活动,老师会带着大家一起做游戏,同学们不要迟到,也不要早退……\\\"其美名曰,接受领导的检查。
可是花三只觉得这样的形式化的应付工作很没有意义,人家慈善机构压根就不会因为这个就擅自克扣慈善款好嘛,只有政府机构会因为学校课程不符合国家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政策,封校停课整顿好吗?
所以,纵然如花三一般,也被束缚得死死的,什么工读生必须在学院课程结束后才开始打扫,必须着校服,戴校徽,可关键在于,工读生压根儿就没有校服和校徽这种东西,所以,以花三为首的一众工读生们都被禁止在学院里乱晃了。
一起沦为倒霉蛋的还有那些没穿校服来学院的人,大家各自呆在自己的寝室里无所事事,所有可以用来娱乐的纸牌全都被没收了,就是为了迎接检查。
寝室也被整顿了,花三所在的寝室里只能留下十个男生,剩下的人只能自己找地方住,而花笕雅就刚好属于这剩下的人里面的其中之一……花三自然不能委屈了自己妹妹,于是找到夏金凌,让他暂时将自己的床让出来,给花笕雅睡睡,自己则带着他在寝室里打地铺,还得是检查的人走了之后才能进去睡,所以别提有多烦了……
至于其他人,花三才不想管呢,该怎么办怎么办去,自己才懒得搭理……
只是这所谓的检查也不知何时才会结束,花三已经被扰得烦不胜烦了,所有人都觉得花三偏心,凭什么让侯晓枫一个快走的人留在寝室里,可是这本来就是抽签决定的啊,只是当时侯晓枫不在,而花三抽中了最后一只签,所以他也只是把自己的签让给侯晓枫了而已,真的算不上是偏心的。
只是最近花三都没见过侯晓枫,也没办法坐下来好好谈谈……
侯晓枫快毕业了,最近都在为毕业考核做准备,毕业考核的成绩很重要,它不仅能决定考生本人能否拿到奖励,更重要的是它决定了考生之后能去哪所学院继续深造还是就此与法术无缘,学习别的技能。
花三知道侯晓枫是个修炼狂魔,一有时间就会修炼,所以临近毕业的这一年多以来,侯晓枫更是忙的脚不沾地的学习和修炼,出入图书馆也变得频繁了起来……只是这个月以来他变得越来越忙,忙到每天早出晚归,哪里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最近已经好几天没理花三了,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架势颇有种日理万机的感觉了……
到现在,花三也终于有一点理解当初的棠雪的心境了,只是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一种当初棠雪的心境……
花三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侯晓枫不理自己,自己可以去找他啊,说去就去,概率从大到小,就应该先是操场,他大概是在那里练习战斗吧,花三这样想着,人已经离开图书馆了。还没到闭馆的时间,花三却是已经离开图书馆了,这种行为,他自己倒是没在意,只是在身后这一众后来的货真价实的小弟眼里,这样的行为简直称得上是匪夷所思了好嘛?
到了操场,花三才发现人不在这里,走了一圈之后就离开了,之后便是工地,侯晓枫有时会在工地自己一个人练习法术……
……但是也没人……
到这时,花三却是没来由的觉出一阵奇怪……
至于是哪里奇怪,却是如何也想不起来……
直到这天晚上入夜时分,望着窗外渐渐东升又逐渐西沉的明月,花三却是睡意全无,抬眼看着熟睡的花笕雅和夏金凌两人,花三却是起身更衣,踏着月色离开了寝室……
月光从那参差不齐的梧桐树间倾斜的泄了下来,横斜的枝干映下了奇形怪状的树影,花三穿梭于光影交织的地方,月色下,他的头发泛着好看的银色光芒,在细碎的月影之间,花三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向了学院的行政楼……
那里是学院老师和各领导办公的地方,挨得图书馆很近,是平日里除图书馆外最安静的地方,也是除图书馆外营业时间最短的地方,所以按理来说,现在这个时间点,楼里应该没有人才对……平常上班最晚下班最早的地方现在反而还亮着灯,这本来就很奇怪,这也是为何花三会走到这里来的原因……
四下无人,花三偷偷潜了进去,为了防止被发现,他还特意敛去了气息……
校长办公室门口,灯还亮着……花三屏息凝神,悄摸靠了过去……
\\\"怎么样?\\\"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花三记得,这是学院院长的声音。
\\\"一切就绪,地下钱庄那里也已经打点好了,路程绝对安全,陆大人大可不必担心。咱谨慎些行事,保证万无一失。\\\"另一个听起来稍显年轻些的声音说到,花三觉得那声音大概三十多岁吧。
\\\"行,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只是这小子该怎么办?\\\"院长的声音又在门后想起,只是位置稍微变了,大概是走到那人身旁去了,花三这样想着。
\\\"他不是快毕业了吗,可以在毕业考核上……\\\"那男子的声音再次想起,可以在毕业考核上怎样他没说,但花三已经隐隐猜到了……想来这种杀人灭口之事此人做的也不少了,花三想着,却是猛然间想起似乎每年的毕业考核上都有人意外去世,难不成……想到这里,花三忍不住将耳朵凑近了,想要听到更多别的事情……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到那男子继续说,\\\"对外就宣称是毕业考核上发生了意外,反正每年都有意外发生,外界起不了疑的,你还是那个心地善良,兢兢业业,为了穷苦人家的孩子可以上学特意向慈善机构求来捐款的大善人。\\\"
听到这里,花三似乎也明白过来之前的怪异感是怎么一回事了,像是森林里的一片迷雾逐渐散开一样,一些事情渐渐的清晰起来了,而那些隐没于阴影之下的一些不为人知的怪异现象似乎也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一时间,花三竟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因为他联想到了一件更不好的事情……
他有些害怕,身体竟不自觉的发起抖来,而此时,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开一样,花三猛的惊醒,里面的人,那个要被秘密处决的人,可能是侯晓枫,那个好几天都看不见踪影的侯晓枫……如果说他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想办法救下那个可怜的倒霉蛋的话,那现在的花三就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现在才察觉到异样,在责备自己刚才的犹豫……
\\\"说得好,也不知道他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准备好了的话好歹知会一声。\\\"又是院长的声音,听起来他似乎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知道陆大人您的担忧,您大可放心,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小的这次来就是跟大人报备的,等大人您这边准备好了,咱就可以启动了。\\\"那个男子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只是这次距离似乎远了些,大概是在书柜位置。
\\\"行,等我通知吧。\\\"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天快亮了,我得离开了。\\\"男子的声音渐进,应当是边走边说的。
花三也是反应极快,在听到那声音越来越近的时候人就已经撤离了,只是校长室门口离的楼道转角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但是花三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因为花三已经听到门锁打开的声音了,下一秒那人就要出现在走廊了,花三看着那还隔着一段距离的拐角,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办?
门开了,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走出,门开的刹那,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抬眼往窗外看去,却是正巧看见窗外的树影摇曳着,揉碎了月色,想来是有风经过,便带上门,往楼下走去……
\\\"呼~\\\"花三安全落地,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又轻手轻脚的绕到楼的另一侧,直到看见校长办公室的灯熄灭,又看着院长本人从楼里走出,这才放心的走向了那间屋子……
门肯定是锁住的,所以花三决定走窗。毕竟开窗锁比撬门锁难度低,爬上窗台,确认自己的罪行不会被发现之后,花三才放心的开始撬窗。
毕竟是撬锁嘛,还是需要工具的,只见花三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簪子,嘴里还在念叨着,\\\"对不起啊,小雅,原谅哥这一回吧,人命关天,你会理解我的吧?\\\"一边不确定的自言自语着,一边又迅速地拿着簪子准备撬锁,说是锁,倒不如说是栓,只是一根木棒嵌在窗框上,直接捅,完了往旁边划就可以了。
但是花三毕竟第一次作案,这个技能掌握的还不太熟练,愣是搞了一刻钟才把窗户给打开……
越过窗户,屋子里黑漆漆的,花三刚一落地就撞到东西了,险些把笔给撞掉,幸好没事。花三可没忘了正事,开始四下寻找起来,嘴里轻声念叨着,\\\"小猴,是你吗?听得到吗?回答我一下,不能回答的话就出个声儿。\\\"
没人回应,可屋子就这么大,若是真的被关在屋子里,应该很快就能找到,花三已经摸遍大半个屋子了……正在这时,花三却是突然踢到了什么,直接摔了个脸朝地。不对也没有完全着地,很明显的,他趴在了人的身上,花三一阵惊喜,赶忙爬起身来,对着人一顿乱摸,在确认是侯晓枫之后却是差点哭出声来……
眼泪极其不争气的从脸颊滑落,丝毫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漠样子,眼底尽是委屈,这样的花三,旁人几时能够看到……眼泪落下,却是惊醒了那人,少年缓缓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夜色,看到的是一个在自己眼前近在咫尺的地方泣不成声的的花三,一时间竟也低声呜咽起来……
到这时,花三才终于冷静下来,摸了把脸,又迅速变回那个冷漠的花三。他才发现,侯晓枫整个人都被绑了起来,就这样扔在角落,也不知道几天了,人看起来格外憔悴。嘴也被封了起来,是一个用法术结出来的封印,花三打不开……
\\\"小猴,我带你出去。\\\"花三轻声说,仿佛害怕惊到什么。
\\\"呜呜……\\\"侯晓枫说不出话来,身体也动弹不得,花三却是看懂了,他是在努力的向他往某个方向指去,花三半信半疑的将目光往与之相反的另一侧看去,那是书架的方向,花三略带疑惑的开口道,\\\"是书架吗,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眨两下?\\\"
眨眼,那就是了,于是又问,\\\"是书吗?\\\"
连眨两次,不是,花三继续猜到,\\\"书架最底层的柜子?\\\"
眨眼,看来要接近真相了……
花三走去,打开那个柜子,却见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正面还有一个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圆桶,花三认得此物,是一个叫做密码锁的东西……看来,这就是秘密所在了,只是花三不会开这种密码锁啊,知道了这秘密也无济于事啊……无奈,花三只得先撤离此地,再从长计议。毕竟这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还得先回去……如果被发现异样,花三不知道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降临……跨过窗台,花三原路返回,离开时也不忘将窗锁关上,只是……只是这簪子确实没法在用了,花三又是一阵心疼,毕竟修簪子也要花不少钱呢?
回到寝室,花三躺回夏金凌的旁边,还没找好姿势,就被一只手臂和一条腿压了过来,耳边还有轻声的嘤咛,吓得花三一阵失神,还以为自己把人吵醒了,幸好只是翻了翻身,说说梦话而已……
花三这才松了口气,呈现出睡觉的姿势躺好……静静地等着天亮的到来……
……
太阳渐渐的越过地平线,渐渐的,渐渐地将光明洒向大地……
阳光倾落,第一缕金色触及到花三发顶时,花三便顺势起床洗漱了,如往常一样的去食堂要了两个馒头,花了一个铜币,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花笕雅,照往常,花三回去寝室的时候,应该刚好可以看见小雅正在洗漱……
花笕雅洗漱完毕后,就坐在窗边等着了,他知道这个时间点自己的哥哥会给自己带早餐回来,虽然只有一个馒头而已,所以她总会在这里乖乖的等着,今天也一如往常……
第20章 秘密(下)
门开了,花三推门而入,花笕雅则是转身迎了上去,花三则顺势将她抱起,对着脸亲了一口,又将人放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馒头来递给了花笕雅,神色温柔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但花笕雅却直觉有什么不对……
只是肚子传来的抗议之声让她无心去思考,还是先填饱肚子吧,花笕雅这样想着,开始慢条斯理的啃起馒头来,但真的就只是填饱肚子而已,味道真的很一般。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花三一如往常一般来到桌前坐下,开始工作……
花笕雅就这样看着他,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好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是叫花三放心不下,他不想自己的妹妹为了自己的事情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算了算时间,花三决定将小雅支开,便说道,\\\"小雅乖,哥哥有事要做,你先跟夏金凌去玩儿会儿,好不好呀。\\\"语气温柔,声音柔和,与平日里对待她的样子别无二致,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话音刚落,便看见夏金凌的脑袋从一旁探出来,竟是已经洗漱好了,一副兴致高昂的样子,说着:\\\"什么什么,我好像听到我的名字了,是你在呼唤我吗,花老大?\\\"
\\\"是,让你陪小雅出去玩会儿,你答应不答应。\\\"花三头也不抬,语气清淡而冷漠,与刚才对待小雅截然不同。
\\\"答应,当然答应了。\\\"答话间,夏金凌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飞快速度收拾好了床铺,卷起来立在一旁,更是急不可耐的说,\\\"走吧小雅,机不可失,一定要珍惜这大好时光才是,趁着今天天气这么好,一定要做点什么才是,不能被冥修耽误了。\\\"
见状,花笕雅也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表示同意了,便任由着夏金凌将自己推着走出门去……
……
另一边……
院长办公室里,侯晓枫正动用着自己仅会的进攻法术——光刃,一片一片的用它来化解院长的木系禁制,事实上,在被困的这几天里,他每天都在想尽一切办法挣脱这个束缚,只可惜收效甚微……
但他不能放弃,抛开那个计划不说,他也想活下去啊,还有两天,两天后就是毕业考核了啊,那时,他将必死无疑……
照这个进度,两天之内,是可以将手上的禁锢打开的,侯晓枫乐观的想,但是,之后呢,该怎么办,脚下的禁锢阵法才是最难破解的啊,听说一些阵法粘上活人的鲜血就会失灵,有些则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和技法才能破解,也不知道三哥能不能在两天之内找到破解之法,侯晓枫又开始悲观起来……
但是悲观归悲观,禁制还是要继续解得,想着,手里又出现一片光刃,开始切割已经损毁了一部分的手部的禁制,正当时,忽听的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侯晓枫便知道,院长醒来了,只得赶紧收敛声息,散去了手中的利刃,假装出一副正在昏迷的样子……
\\\"嗒\\\"\\\"嗒\\\"\\\"嗒\\\"是皮鞋碰撞地面的声音,校长走过来了,侯晓枫察觉到声音越靠越近,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嗒\\\"\\\"嗒\\\"又是两声,校长停了下来,在离侯晓枫不到一米的地方,脚步声停下了,侯晓枫心底猛的一紧,心跳快的像是要跳出来般。
半晌,整个屋子都沉浸在一阵诡异的沉默中,没有半点声响,侯晓枫的心跳声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尤为突出,\\\"砰\\\"\\\"砰\\\"\\\"砰\\\"心跳搏动的声音清晰无比,侯晓枫害怕极了,他数着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甚至在想是不是院长也听到了……
片刻后,皮鞋碰撞地面发出的嗒嗒声再度响起,院长离开了,随着声音渐行渐远,侯晓枫的心也跟着松了下来……
\\\"砰\\\"关门的声音随之传来,确认了院长已经走远后,侯晓枫又行动起来,继续用自己的光刃破解院长的禁制……他知道院长是去迎接慈善机构的长老了,所以他很快就会回来,时间有限,他必须抓紧一切机会……
……
上午巳时时分,花三停下笔,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画着的法术阵的图案,有些犹疑,思考片刻后,又动手将它擦去,想重新再画时,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它的样子了,无奈,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花三有些失落,一想到侯晓枫要命丧黄泉了,花三就没来由的被一股强烈的悲伤之意所笼罩,负面情绪一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甚至没办法正常思考……
他有些害怕,怕自己救不了他,怕他最后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将一辈子活在歉疚的阴影中,那种罪恶感将如影随形,永远挥之不去……
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想哭,为什么是小猴,为什么会是他,他到底发现了校长的什么秘密,才会被灭口……越往下想,花三就越是不安,她发现,不管是从哪一方面,他都无法接受侯晓枫的离开……
他必须去找他,而且还必须将他救出来,他不能死……
带着这样的信念,他又来到昨晚那个他作奸犯科的窗台之下,他知道院长这时去迎接慈善机构的长老了,所以屋子里没人,时间有限,这也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四下无人,他便迅速使了个风卷,三两步跨上窗台,开始撬锁,或许是因为昨晚的破坏,也或许是因为他的撬锁技术有所进步,他很顺利便进到了屋内……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
\\\"金凌哥哥,往这边。\\\"花笕雅指了指操场旁边的小路,对夏金凌说到。
\\\"怎么了嘛?是不是刚才切磋的时候东西掉进去了?\\\"夏金凌不解的问道。
\\\"先别管那么多,去就是了。\\\"花笕雅却是不做解释,只以一种命令般的口吻说到。
闻言,夏金凌也不在多问,而是乖乖推着轮椅往小路上走去,穿行于蜿蜒的小路,越过道路两旁的乔木时,低矮的灌木丛出现在眼前。远处,学院的行政大楼出现在视线之内,夏金凌还没明白过来为何要来这里时,却看见一个人正在橇窗,而那扇窗对应的房间,正好是——院长办公室!
夏金凌惊呆了,怎么会,他一脸惊愕得看向花笕雅,却见后者一脸淡然,仿佛早已预料一般,只是风轻云淡的说,\\\"看起来,正巧赶上了。\\\"
夏金凌正想开口问,却听见花笕雅的声音传来,\\\"走,去院长的办公室。\\\"
夏金凌问也不问,直接推着她往那个方向走去。
……
窗户被撬开时,侯晓枫便知道,是他的三哥来救他了,瞬间大喜过望,却是激动过了头,手里的光刃一不小心就歪了,割伤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顺手掌滑落,滴落到了地上,却是瞬间亮起了幽绿的法术光芒。下一刻,侯晓枫便感受到那阵法的禁锢加强了,而被自己破坏了的手上的禁制更是直接复原,鲜血还在滴落,脚下的禁制法术光芒更盛,手上的禁制也是越来越紧,手中禁锢越紧,鲜血流得越快,禁制就越强盛,侯晓枫已经觉出这是个恶性循环了,绝望之心油然而生……
还未进到屋内,只是站在窗沿上,就已经看见那光芒大盛的法术阵,顿时一阵心悸,这侯晓枫在搞什么名堂,居然还能把阵法加强,这还不是最要命的,现在院长那边估计已经知道侯晓枫试图破坏法阵了,他刚离开不久,要是折返回来……花三一顿扶额,看起来只能速战速决了。
但也并不完全坏,至少这让这个法术阵的图形更加清晰了,至少也不是全无办法破解了,花三不无乐观的想。旋即跳下窗台,就着这幽绿的法术光芒开始研究起破解之法,半晌后,阵法的光芒又黯淡下去,又变回原本那种若隐若现的样子,有些重要的地方便看不清了……
花三一阵懊恼,抬起头来看着侯晓枫,却见他支支吾吾,对着自己一阵狂吼,双目含泪,神态委屈极了……
花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结出风刃割开他嘴部的禁制。同时,侯晓枫再一次利用自己的光刃割破了手掌,那诡异的幽绿色法术光芒再次大盛,间或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两个少年相对着彼此,都在奋力地想要割开这层禁制……
在那股血腥味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后,花三终于忍不住了,说:\\\"你别再放血了,院长迟早会发现的,都没差。\\\"
却见侯晓枫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花三继续。
花三却是没理会,一边割开禁制,一边说,\\\"照你这个放血的速度,我还没割开你就该休克了,听我的,别放血了,我心疼。\\\"花三就这样直直的盯着侯晓枫的眼睛。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花三知道每当自己露出这份神态,侯晓枫便会妥协……虽然心疼也是真的……
每当花三露出这样的眼神,侯晓枫便忍不住为之沉沦,陷落,无法自拔……
最终,侯晓枫犹豫再三,终是妥协了,没有再割伤自己的手掌,而是由着花三肆无忌惮的强行破除禁制,两人都能想到,不远处的院长已经察觉,所以侯晓枫索性也直接大摇大摆的继续自己的拆除工程……
只是,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门口已经悄无声息的生长起了一簇藤蔓,正慢慢地攀上门把手……
……
门,开了。
花笕雅走了进去,夏金凌跟在其后,门后,是两个少年警惕的目光,只见花三脚下亮起星座之图,风刃正在凝聚,长矛的样子渐渐浮现在手中……
花笕雅吓了一跳,感知到危险气息近在咫尺,几乎是不经过大脑思考的,如同本能一般,脚下升腾起藤蔓,在周身交织缠绕,瞬间就形成了一种防御的姿态,将她护在其后。
见状,夏金凌也赶紧动用起自己的法术,雷系的星座之图在脚下交汇,雷电如丝般交织在手里,蓄势待发……
然而在看清来人之后,花三立刻收起了自己的长矛,转而又将他们重新分散成风刃,那即将突破胸腔而出的快速的心跳也平缓下来,这时,花三才有了那么一点余力,说到:\\\"小雅,你怎么来了?\\\"
既是询问,也是质问。
除了疑惑,更多的是生气,她为什么要跟过来,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如果自己无法在危险来临之际护住她,该怎么办?
一时间,花三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眼里闪过的疑惑,不安,愤怒相互交织着,最终却都石沉大海,花笕雅最后看到的依旧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花三还是那个她所熟悉的花三……
藤蔓瞬间拔地而起,而花笕雅却是感觉到危险正在消散,便立刻反应过来,干脆利落的收去周身不安的叶子,还不忘抚摸她们的嫩芽以做安慰,同时,她也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小雅,你怎么来了?\\\"
语气里夹杂着疑惑,不安,还有愤怒,但当她寻声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时,只是看见一张波澜不惊的脸,那原本应该充斥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却是温柔无比,与平日里别无二致,还是那个她所认识的细致的哥哥……只是此时,他似乎有些苦恼……
\\\"对不起,哥哥,我做不到置身事外。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想帮你。\\\"花笕雅如实说到,她直觉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甚至威胁生命。
\\\"这很危险,你不该来的。\\\"花三想过自己或许瞒不过她,把她支走就是不想让她卷进来……
\\\"我知道,如果不危险的话,你就不会瞒着我了。\\\"花笕雅直直的盯着他,这让花三有些不自在,那目光仿佛穿透身体,直达人的灵魂,尽管她的眼睛依旧隐藏在黑色的斗篷之下。
\\\"你不怕吗?\\\"花三知道自家妹妹不像小猴那么好骗,不是几句好话就能糊弄的,但他还是希望花笕雅可以听话,乖乖回去,若是不成,她还得为自己报仇……
\\\"怕,但你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的,我不能允许你死在我前面。\\\"花笕雅一脸正色。
说着,她已经走向了地上那个法术阵中,下一刻,却是直接将手探进那阵法深处,像是被摄魂一般的,手直接被自手臂深处生长起来的藤蔓叶子割开了细细的口子,下一瞬,鲜血随手掌流出,空气中再次充斥着鲜血的气息,滴落在阵法中央的那几滴晶莹剔透的血,与原本流进阵法里的侯晓枫的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分明就不像是人类的血……
鲜血滴落处,那泛着幽绿颜色的法术阵竟然就已经开始黯淡了,颜色越发的浅了,像是下一秒便要消失一般……不多时那禁制便松开了,最先消失的是禁制最薄弱的地方——嘴,侯晓枫便能说话了。
见到此情此景,花三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给他喝水……
花三拿起桌上的茶壶,将里面已经凉掉的茶送到侯晓枫嘴里……
第21章 对峙(上)
好一会儿,侯晓枫才急切的说到:\\\"三哥,我听到过那个锁的密码,但是我不太确定具体是哪几个,我算出了这几种可能的组合,你赶紧去试试,一会儿院长就回来了,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事态紧急,花三也来不及多想,立刻起身去试密码了,只留下花笕雅还在原地破解禁锢的法阵,看着花三急切的身影,夏金凌似乎也明白过来了事情的严重性,说到:\\\"我去给你们把风。\\\"
\\\"谢谢你,拜托了,小夏同学。\\\"侯晓枫回应道。
这时,他才发现,花笕雅脸色惨白,像是随时要晕厥过去一样摇摇欲坠,看得他一阵揪心的疼,忙出声制止道:\\\"小雅,快停下,别做傻事啊。\\\"
但,花笕雅却像是听不见一般,血还在持续的滴落,下一瞬,地上那法术阵的图纹就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要破碎一般的开始变形,扭曲,最后便看见一束束的藤蔓生长起来,顷刻间便覆盖了整个阵法的区域,那阵法便立刻开始萎缩,幽绿的光芒也在黯淡,侯晓枫立刻察觉到束缚着自己的禁制松动了,旋即双手便能自由活动了……
而后,那方才还在疯狂生长的藤蔓瞬间就变得枯萎了,最后又缩回到地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到这时,花笕雅才像是清醒过来一样,收回手时还在微微发抖着,而那些从手臂深处生长起来的枝叶也紧随其后缩回进了袖子里,像是害怕一般,她开口时,连声音都不由自主的带着滞涩:\\\"小猴哥哥没事了。\\\"语毕,又是那熟悉的甜美笑容,令人深陷而又不动声色。
\\\"小雅,你是怎么知道解法的?\\\"侯晓枫一边舒展自己的筋骨,一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语气是质问。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直觉这么做。\\\"花笕雅解释道,事实上,正如她所言,她自己是只凭直觉去做这件事的,若非说有什么理由的话,那便是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在指引着她,她是凭着指引去做的这件事……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去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这个吊坠,刚才似乎是它在闪着悠悠的光……
……
另一边……
而此时的院长本人,正和他的一群同事们以及前来检阅的慈善机构的长老走在图书馆的大厅里,一边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一边讲着图书馆的历史,\\\"这个图书馆啊,是自从建校之初便有的,如今也有近一百年的历史了。里面的藏书,从魔法文明的演进史,到妖魔鬼怪大全,可谓是应有尽有……\\\"
正讲的尽兴时,却是突然发现自己手边流窜着幽绿的法术光芒,阵法效果不减反增,\\\"呵,自作聪明。\\\"
院长先生想着,又继续不动声色地延续他的讲解,\\\"各种书籍分门别类的摆放在书架上,由简到难依次提供给一至六年级的学生……\\\"
一边讲,一边带着一众人往楼上走去,\\\"这里是为考生准备的复习室,书架上放着各类考试专用的书籍……\\\"
继续往前,来到三楼,\\\"这里的书籍都是一些层次较高的书,一般不对普通学生开放,但我们也会对某一些天赋特殊的学生开放。\\\"
院长继续带着众人往楼上走去,随着手边的法术光芒闪的越来越频繁,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是,过了一会儿,那光芒突然停了,随后而来的是一种能量正在被一点点割裂开的微弱的破败感,他便明白过来,是阵法正在被一点点的破坏,他便放下心来,只觉得这是个不自量力的少年……
然,不多时,他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本源之力迅速流窜于手臂之间,下一刻又像是被迅速抽走一般,整个手臂立刻变得酸软麻木,毫无力气,而手臂上代表着禁锢法阵的若隐若现的幽绿色纹章却是直接消失了……登时脸色大变,他意识到事情不妙,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障眼法,就是为了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
\\\"陆先生,您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说话的人是慈善机构的长老之一,覃钰榕。
\\\"陆院长,您要是有急事的话,这里可以交给我。作为学院的副院长,我也是在所不辞的。\\\"
\\\"好,那拜托你了。\\\"院长依旧是脸色不太好的说道,接着又转向一侧,对慈善机构的长老说,\\\"抱歉,我或许需要暂时离开一下?\\\"
\\\"您去忙吧,陆院长。\\\"那位姓覃的长老说,看来他是长老中为首的人了。
\\\"告辞。\\\"说着脚下便踩起风轨,全速赶往办公室的方向,甚至都直接忽略了道路,直接走直线到了行政楼的楼下处,以至于主动提出把风的夏金凌压根儿没注意到,当他发现不对劲时,院长已经踩着风轨上楼了……
\\\"不好!\\\"
夏金凌在心中惊呼一声,人已经逃得远远的了,若是被波及,那自己多半也没了,\\\"对不起啊花老大,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
\\\"打开了!\\\"花三显得有些激动的说,\\\"小猴你好厉害。\\\"
一边说着,一边翻看里面的文件档案。
\\\"嗖~\\\"
一只巨大的藤蔓植物破门而入,直冲着花笕雅和侯晓枫袭来,花笕雅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的升起藤蔓来保护自己和小猴,同时在那藤蔓突破花笕雅的防御之前生出另外两条粗壮的藤蔓将他们两个人一起从窗台上开着的窗户送了下去。还未落地便拉着他逃向一边……
当院长的巨大藤蔓植物突破封锁,插入进花笕雅的防御内部时,看到的只是几只细小的藤蔓,生长在窗台边缘……整个过程还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陆烟平更多的是震惊,他未曾想像一个只九岁的小姑娘反应可以快到如此地步……
\\\"竟被逃掉了,啧,真是难搞。\\\"
陆烟平适时发出一声感叹,继而将阴毒的目光转向里屋的花三,粗壮的藤蔓朝着花三而来,花三认得这个技能,木系四星中攻击性最强的技能——鬼藤。
事实上,一秒钟以前,也就是那鬼木破门而入时,花三便已经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已经悄悄地释放出了自己的双领域,准备好了风卷,随时可以跑路。
但当那鬼藤真的袭来的时候,花三才猛的意识到,躲不掉了。这个屋子里是没有窗户的,他想逃就只能从门口的方向,然而院长本人就站在门口,他敢保证,只要自己经过门口,一定会命丧黄泉。所以他只能尽可能的往角落里躲。可是屋子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里?几乎是瞬息之间,巨大的鬼木便霸占了整个屋子,花三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了……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利用风之屏障抵挡,但是他也知道鬼藤这种植物是不惧风沙的,风系和土系法术都是无效的,所以格挡毫无意义。
但是,为什么要挡呢,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要躲。植物惧火,既然风系不成,那便火系。既然挡不成,那便硬碰硬,用火烧了它便是……
短短一息间,那些手腕粗的藤蔓便爬满了整个屋子,只消片刻,花三便会窒息而亡,更不用说被这爱吸人血的鬼藤贯穿身体了……
看着这被挤得腾不出空的鬼藤窸窸窣窣的蠕动着,陆烟平似乎对自己的这一杰作极为满意,便打算离开,前去寻找那两个逃跑的小鬼,不料一株冲在最前面的鬼藤却是倏忽一下,\\\"嗖\\\"的就缩了回来,像是触碰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般,瑟缩着,居然看起来还在发抖……
紧接着,又是几株粗大的藤蔓\\\"嗖\\\"的不住往回缩,它们互相交织,缠绕在彼此身侧,像是抱团取暖一般的相互瑟缩着盘绕在原地,活像是遇上了天敌的蛇群……
\\\"等等,天敌?!\\\"陆烟平像是预感到什么不妙一般,登时惊慌失措。
而屋子里的动静更像是证实他的猜想一般,配合的发出幽幽的红光。下一刻,陆烟平便亲眼看见一簇簇火花飞溅在屋内,无数条藤蔓浑身焦黑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逃也似的离开那屋,而更多的则是直接变为了灰烬……
陆烟平察觉到大事不妙,他的鬼木是不抗火的,但是一般的凡火也伤不到他的鬼木,屋子里的人修为比他想象中的要高出不少……
\\\"我让你走了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正想着要如何对付他时,花三的脸出现在视野范围内。与此同时,众多的风刃环绕在他的身侧,像是囚笼一般,束缚着他的行动,这风刃不是他的,而是花三的。想来,他便是想用这样的手段禁锢住自己,让自己行动受限,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是,他还是太年轻了,陆烟平想着,\\\"若果这样就能限制住我的话,那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想到这里,他已经动用起了自己的木系法术,让其在自己的周身生长起来,借此破开他的法术,非常奏效,几乎是瞬间攻破,他嘴角得意的上扬起来,像是在嘲笑花三的不自量力。
花三就站在窗边,一副随时要逃的样子,这时他的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的,全然是在挑衅。
陆烟平突然觉出不对,然而还未等他细细想来,便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炽热感滚滚而来。陆烟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风裹挟火焰飞扑而来的感觉,原来刚才的风刃只是个障眼法,这个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上当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方才从他周身生长起来的植物已经燃起了熊熊之火,而花三,已经趁着这短短的一瞬间跳出窗外,逃出生天了……
他自然不可能由着花三这样逃跑,只一瞬,他便反应过来,再一次操纵着他的鬼木向着花三逃离的方向追去,几乎是同一时间,那鬼藤便追着花三而去。
而自己,也不再照顾植物的死活,强行让他们呈自杀的方式去突破这火焰,而自己则是踩着风轨飞奔着追过去。论修为花三是比不过自己的,所以他是不可能逃的过的,他一定会死在自己手中。陆烟平阴毒的想着,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到自己的计划,所以花三必须死。
果然,不多时,陆烟平便看见自己的鬼木正缠绕上一个少年……
……
另一边,已经提前跑路的夏金凌,刚离开行政楼不久,就看见那扇窗户底下接连闪过两个身影,一个是自家的老大花三,另一个,是……一根藤?!
没错,就是一根藤,一根巨大无比的藤,它正在追着花三后面跑着,紧接着,又是一道身影闪过,夏金凌努力的想要看清,奈何他跑的太快,无法辩清他的脸。但他也能猜到,那是院长。
他急急忙忙的想要跟上,奈何没有位移技能的他,移动起来跟龟速一样,还没追出几步,人就已经跟丢了,所幸还有地上生长起来的植物,夏金凌才追着植物跟在了后头……
……
另一边……
花笕雅正拉着侯晓枫拼命地飞奔,远离战场。回头看时,正是看见了花三在前面跑着,身后被一长一短两个身影追着……
\\\"索性跑的够远,院长没看到我们。\\\"花笕雅松了口气得到,这时才终于将侯晓枫放下来,将他置于地面。而侯晓枫踉踉跄跄的,好一会儿才能站稳,他看着花三消失的方向,说到,\\\"三哥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的。\\\"花笕雅说的笃定。人却在往那边移,分明就是一副担心要死的模样,干嘛非得故作轻松,侯晓枫好笑的想,自己却也在跟着往那个方向上移……
……
花三身后跟着一枝粗壮无比的藤蔓,眼见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俨然是下一瞬便要袭上他的胸口,吸干他的血液,挖掉他的心脏,只留下一具干枯的空壳……
越想着,花三便觉得难以接受,一想到自己将以这样的死法离开这个世界,就不由得有些头皮发麻。
所以,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命运,敢于正视鬼魅的恶魔。面对着奇丑无比,张牙舞爪的树藤,花三只觉得恶心,不知道这破玩意儿夺走了多少条鲜活的生命,自己若是落入这种丑八怪之口,那还不如自我了结。
正想着,花三已经将自己周身的火焰元素都聚拢起来,整个身子都被火焰包围,鲜红炽热的火焰烧的这株丑陋不堪的魔鬼之藤节节败退,似要逃离……
而跟在花三后面不远处的陆烟平募的看见前面亮起鲜红的火光,便知道花三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开始反击了,顿时一副不屑之感涌上心头……
……
第22章 对峙(下)
此时的花三,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火焰狂人,浑身都燃着熊熊之火,方圆一米之内皆为灰烬……
花三和陆烟平相对而立,各自站在距离对方十米左右的地方两两对峙,陆烟平正要开口,花三却抢着道:\\\"你杀不了我,不信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陆烟平便已经出手,一根根手腕粗的藤蔓蓦的出现在视野中,看这阵仗,俨然是冲着花三的心脏来的。
果然不信,花三心里这样想着,周身已经燃起了火焰,气势凌然,誓要把这些丑八怪统统烧成灰烬。下一秒,那炽热鲜红的火焰便弥漫开来,每一株试图靠近花三的藤蔓顶端的尖刺都在顷刻间化作了灰烬,一如黑色的尘土纷扬洒落。
尘土落尽,花三的视线渐渐明朗起来,却是看见数道风元素组成的箭矢呈万箭齐发之势齐齐向花三袭来,俨然是要扼住他的喉咙……
\\\"要尝尝吗,风系六星最强的技能——百箭之姿。\\\"不远处,响起了院长志在必得的声音,在他看来,花三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百箭穿心的。
\\\"好啊?\\\"
花三的胸有成竹令陆烟平一惊,只见那名为花三的少年,身姿矫健,脚底生风,竟是毫不费力的躲开了大多数的攻击,虽然身上依旧有许多伤口,但大都是皮外伤,并不致命,竟是完美避开了所有的要害之地……
\\\"踏燕?\\\"陆烟平一阵疑惑,这可是风系里面公认的最没用的技能了啊,怎么会?\\\"他居然可以用的炉火纯青……\\\"看着花三身轻如燕,闪避自如的样子,陆烟平陷入了深深的疑惑之中……
但这并不能改变他想要了花三性命的决心……
而花三这边,靠着自己对于风元素的绝对把控能力,好不容易躲开了那密密麻麻的箭雨的攻击,迎来的不是胜利,而是十数支风之长矛从四面八方袭来,根本不给花三躲藏的余地,只能硬扛……
这可是正宗的风之长矛,标准的风系五星技能,和花三那用一星技能风刃凝聚起来的长矛相比不知强了多少倍。而且长矛的数量随修为的增长而增加,院长直接凝聚出十四只长矛,想必修为是极高的。
只见花三使出浑身解数来化解这长矛已经十分吃力了,须臾间,却又是几个强劲的风之龙卷接连打来,凌乱了花三的节奏……
花三再也招架不住,很快便败下阵来。他千辛万苦支撑起来的防御,被那几个狂躁的龙卷风吹的支零破碎,长矛瞬间就攻破了那残破不堪的防御,直直的朝着花三的身体斜插而去,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半空中,转瞬间,花三的身体便多出了十几个窟窿,却都避开了要害,花三清楚的知道,院长是故意的……
鲜血狂流,顺着长矛的柄,流入地面……
那丑陋的鬼藤再次攀上了花三的身躯,慢慢的将他缠绕成了一只巨大的茧……
花三就这样被捆着,动弹不得……
按理来说,只要花三挣脱不开他的禁锢,用不了多久,他血流干了,自然就没命了,而以花三的修为,是不可能挣脱开的。
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制造出一个巨大的风之长矛,打算直取花三的咽喉,毕竟他已经看到花三周身燃起了悠悠的火光,他的植物正在被火焰灼烧着……
花三虽然身体无法动弹,但法术并不受限制,他一边动用火系的法术将这缠绕着的植物烧成灰烬,一边又在想办法利用自己的风系领域来化解他的风之长矛……
正当时,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风之长矛迎面而来,正对着自己的喉咙,那一刻,他以为自己逃不掉了……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睁眼看时却是自己脖子上的吊坠在闪着清浅的白光,为他开启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保护罩,看起来摇摇欲坠,又好像坚不可摧……
花三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四年前,从和夏金凌的决斗上赢来的,当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会自动开启防御的吊坠,本来是要送给小雅的,但是她拒绝了……
只是,这下花三连最后的底牌都亮出来了,却还是没能改变什么……
但是,不到最后一刻,他还不打算放弃,\\\"我说过的,你杀不了我。\\\"他大口的喘着气,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没办法像之前那样游刃有余,看起来也只是强弩之末,说出这话时,连声音都有些断断续续的……而他自己也知道,这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等到血流干的那一刻,自己也还是活不成……
\\\"是嘛?你以为你还有挣脱的余地吗?\\\"陆烟平冷冷的道,\\\"烧掉了我的植物又如何,我到要看看,是你的火烧的更快,还是我的植物长得更快。\\\"
说罢,又是一簇簇藤蔓攀上他的身躯,余火未尽,植物却是占了上风,他的火焰却是和这些植物纠缠了起来。原本想要烧毁这些植物是很容易的,但奈何数量实在太多,让他的火焰有些招架不住,但也并非完全被压制,要烧也是可以烧完的……
只是他不知道还要僵持多久,他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他已经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很害怕,自己就这样睡过去了……
他强撑着自己最后的仅存的一点点意志力和陆烟平对峙着,\\\"放了我们,我可以保证不告发你。\\\"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陆烟平满脸都写着不屑。
\\\"你觉得呢,院长?\\\"花三却是笑了,笑的放肆,猖狂,上扬的嘴角将邪魅演了个淋漓尽致,\\\"你杀不了我的,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众,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
\\\"……\\\"陆烟平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考虑花三的话,他已经注意到,花三已经没有流血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就目前这个情形来看,短时间内确实杀不了他。
\\\"怎么样?不……考虑一下吗?\\\"花三已经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凌厉。
此时他已经将周身缠绕着的藤蔓尽数化作灰烬了,而自己的长矛也不知何时被他用什么方式给化解了,而且,到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花三的资料上写的是风系啊,那么刚才他一直使用的火焰是怎么来的?
到这时,他才猛的发现,花三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说不定,自己真的奈何不了他?毕竟他看起来,似乎还有一战之力?
花三已经站起身来,尽管看上去摇摇欲坠,疲惫不堪。但眼神却坚定无比,仿佛烧着永不熄灭的业火。一手握着火,一手握着风,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陆烟平有些犹豫了,但他依旧不认为自己有输给花三的可能,既然木系无法,那便只能是风系了……
一时间,风之龙卷,长矛,百箭之姿接踵而来,如洪水猛兽,又如狂风骤雨,密密麻麻的朝着花三而来,大有不吞噬掉花三便誓不罢休之势……
花三使劲浑身解数,磕磕绊绊的支撑起防御,配合着自己已然炉火纯青的踏燕,狼狈不堪的闪避着来势汹汹的攻击,只消一瞬,花三再次遍体鳞伤,鲜血汩汩而流……
纵然如此,陆烟平依然不愿意放过他,进攻手段接二连三的游走在他的脚下,一会儿变成飘带状,一会儿又呈现出尖刺状,风元素像是不知疲倦一般的一刻不停地呈现着不同形态的攻击,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向着同一个目标袭去。
只是此刻,由于风元素的过度集中,导致周遭环境也不能幸免的被侵袭一番,方圆十米内的植物已经不堪重负的折断了不少枝叶,幸存下来的也不可避免的毁了容貌……
当夏金凌一行人赶到时,看见的边是这样一番景象:周遭植物凌乱不堪,枝叶散落一地,整个现场像是被台风侵袭过一般。
然而,山里是不可能会有台风的。
而事故中心,他看见了花三凌乱又狼狈的模样,脸上肮脏不堪,满是新鲜的伤口,还在流着血,头发已经彻底散乱了,那总是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衣服,如今已经褴褛不堪,丝毫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孤弱无助的,落单受伤的小羊。
但是,夏金凌清楚得很,他家花老大不可能真的成为羊的,哪怕他再狼狈,再不堪。
因为,他的眼里,没有恐惧。他不是任人宰割的羊,而是一只雄狮,是要称霸的草原之王……
下一瞬,便看见他的右手有紫黑交加的电流在流窜,顷刻间,一道道晴天霹雳毫无征兆的打落下来,每一道,都正中院长的脑袋……
而,正在专心致志对付花三的陆烟平果然没有注意到头顶传来的危险,被那几道雷电劈了个正着,顿时整个人麻痹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法术释放都受到了严重的阻碍。
然而,就是这短短一瞬间的破绽,却是被花三原原本本得看进了眼里,只消一瞬,便足够了。
此时他准备多时的风之长矛已经向着陆烟平的咽喉而去了,他必须要确保一击必中,这是他有且仅有的机会了……
长矛一出,表面还裹挟着火,当他刺入陆烟平咽喉的时候,花三便知道,自己失败了。
雷系的麻痹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只是会短暂的限制住他的行动而已,即使花三会利用这短暂的一瞬间来孤注一掷,以他的修为,也根本不可能杀的了他,但是……
但是一刻不停地进行攻击就不一定了,一次不行,那便多来几次,一击将息,一击又起,这一次,已经不再是风火长矛了,而是风火雷三种元素交织在一起,一同袭向院长的咽喉,其间还有侯晓枫的光环技能加持,这一击的威力定然是要远超之前那一击的,不管怎样,这一击之力定然是要伤了他的。
果不其然,下一秒,花三便清楚地看见院长脖子的地方涌出了鲜血,伤口的地方还有很明显的灼伤的痕迹。但下一刻,便看不见了,只见院长本人迅速地伸出双手捂住脖子,挡在了伤口前,试图止血,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停下了手底的动作,不在攻击,转而防御,却是要就地打坐调息。
花三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手中迅速结出风与火,试图将他控制起来,花笕雅反应也快,迅速呼唤出了自己周身的木元素,化作藤蔓将陆烟平死死缠绕起来,不让他有一点点挣脱的余地……接下来,便是要谈判了……
花三强撑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子,站在离陆烟平不远的地方,冷冷的道,\\\"怎么样啊,院长大人,现在,我们可以谈
条件了吧?\\\"
面对着花三的目光,陆烟平从来没有觉得这个人如此危险过,那种眼神,简直就是吸血鬼,恶魔。看得人遍体生寒。
\\\"你觉得你困的住我么?\\\"说着,便作势要破开这囚笼般的藤蔓,当然,这并不容易,不仅是因为这束缚着自己的植物品阶更高,也是因为脚底下还有一个雷系的法术阵图将他牢牢禁锢住,叫他丝毫动弹不得。只是,令他疑惑的是,以夏金凌的修为,应当还无法使用阵法才是。
花三举起手中的长矛,这是他从自己身上拔出来的其中一支,用它对着院长的咽喉,上面还残留着花三的血,说到:\\\"你觉得呢?\\\"他已经无力再战,刚才那刺入喉咙的一击,已经消耗掉了他所有的灵力。
长矛的箭尖抵在喉间,说不害怕,陆烟平觉得是骗人的,他虽然知道花三是不可能还有再战之力的,但是,自己呢?灵力还剩几何?真的不会被这几个小不点轮番耗死吗?就算不会,自己的法术真的可以快的过花三的矛吗?他若是全力一击,是有很大几率让自己一击毙命的。想到这里,陆烟平觉得,还是依花三所言,进行谈判吧。
\\\"谈判吧,你们想怎样?\\\"半晌,陆烟平才不疾不徐的开口。像是做出很大妥协一般。说完,又看了看身在不远处的花笕雅等人。
\\\"放过我们。\\\"花三喘着粗气说,他真的要撑不住了,必须在院长反悔之前结束谈判。
\\\"那可不行,我的秘密都已经被发现了,要是放你们走了,我的秘密不就被昭告天下了吗?\\\"
\\\"我会带着他们离开学校的,程序上你可以开除我们。\\\"花三说道。
\\\"我会派人盯着你,你若敢将这事传出,就别怪我刀下无情。\\\"陆烟平似乎并不信任花三说的。
\\\"成交。\\\"花三说。他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但他还不能倒下,他还得撑到他们走到安全区域才行……
接下来的程序就简单了,将自己的档案从学院学员的花名册中除名,再将他们赶出学校就行了。只是,最要命的事情却是防止院长的突然反悔,他不敢打赌,院长会在什么时候将他们杀了。即使
身心俱疲,哪怕是身体和心理都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他也不敢有哪怕一丝丝的懈怠……
索性院长说的那个派来盯着他们的人还没有出现,正在帮院长调息……
花三到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也赶紧回到寝室里开始调息,只是,高度紧张的神经猛的一松,让他直接昏厥了过去……
第23章 雨天(上)
再度醒来之时,已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时刻了,天边红霞晕染了天幕,火烧云嵌着金边……
西斜的阳光洒落在少年人的身上,让他浑身闪着金光,仿若坠落人间的神明……
夕阳映红了少年人的脸庞,点点光晕在两颊上散开,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血色,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此时也柔和起来,多了几分温柔。在这样的气氛下,侯晓枫已经看的不好意思了,别扭的转过脸来,说道\\\"刚才院长的人过来了,来杀你的。但是没有成功,我们和他打起来了,结果……\\\"
\\\"结果两败俱伤是吗?\\\"花三不以为然的说。
\\\"你怎么知道的?\\\"侯晓枫疑惑。
\\\"猜的,或者说,显而易见。\\\"花三从来不会向侯晓枫解释什么,但是他也不会去问,这似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好了。\\\"花笕雅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谢谢小雅,辛苦了。\\\"花三听得出来,这是夏金凌的声音。
\\\"举手之劳而已。\\\"花笕雅语气淡淡的。
\\\"快走吧,先回家。\\\"花三说,于他而言,早点回到花弋那里,算是最安全的抉择。
斜阳余晖之下,一群少年踏上了回家的路……
是夜,花三一行人终于是回了家……
……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还没到放假时间吗?\\\"门开时,花弋便知道花三回来了,只是内心疑惑不已,怎么会还没放假就提前回家了呢?
\\\"爸爸,\\\"哪知道,花三一推开门,就直往他怀里扑,颤颤的尾音,很显然是在哭嘛,\\\"你果然在家……\\\"
下一瞬,花笕雅也跟着哭了起来,花弋这才注意到,剩下两个跟着一起进来的孩子,也都是眼角泛着泪花,一个个凄惨无比,眼泪都快要决堤了……于是乎,花弋问道,\\\"怎么啦,孩子们?怎么还哭了呢?\\\"
\\\"我,我们被,被开,开除了……\\\"花笕雅泣不成声的到,声音哽咽,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还将手里的档案拿给他看。
果然被开除了,花弋接过档案,一打开便看见了四个人的档案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怎么会被开除呢?你们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儿啊?\\\"
花弋不解,但更多的却是疑虑,他总感觉这事儿有蹊跷,他很确定花三不是那种会惹是生非的人,更不可能带着别的孩子一起惹事,被开除本就不同寻常了,何况他还带了别人回家……
\\\"我们,我们把院长打了……\\\"这次是侯晓枫的声音。
……
\\\"没事儿,都是小问题,\\\"花弋故作轻松的说,\\\"都饿了吧,先吃饭,孩子们。\\\"
说着,花弋两手一翻,两簇火焰腾的燃烧起来,夏金凌,侯晓枫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瞬间就被吓住了,还以为这个名为花三父亲的青年打算把他俩炖了做成给花家兄妹的接风宴呢。幸好只是用来烧饭而已……
等等,烧饭?!
这货居然用灵力来烧饭?!到底是什么颠覆了我的认知?
而且,最重要的是,花三居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并且还非常配合的跟着一起做饭了……
侯晓枫和夏金凌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互相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不可置信……
……
饭桌上,花弋率先开口,\\\"被开除了也没关系,这个学院很不错的,那里的长老也很欢迎你的。\\\"花弋拿过一份资料来,呈递在花三的面前,正是那年秋天与那位黑衣人会面时得到的,所谓长老,也就是那个黑衣人,他是花三生父,也就是他的主人的故人。
\\\"嗯。\\\"花三没说什么,只是在安静的吃东西,看来是真的饿坏了。
\\\"是要休息几天再出发,还是这两天就走,正好我有几天空闲,也能送送你们。\\\"花弋试探着问道,他总觉得花三有点反常。
\\\"爸爸,你说的那个学院在哪儿?远吗?\\\"
\\\"远,特别远,好几个月的路程呢。\\\"这就是随口回答的了,但也是实话。
\\\"会经过郦城吗?\\\"花三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当然……\\\"不会啊,话到嘴边,花弋却是直觉不对劲,赶忙掉转了话头,说道,\\\"会经过的。\\\"
\\\"那我们,明天就走吧,\\\"花三说到,接着又欲盖弥彰般的解释道,\\\"应该刚好可以和叶荼他们汇合。\\\"
\\\"行,吃完就快休息了吧,天都要亮了。咱们寅时就出发,趁现在,还能睡会儿。\\\"花弋知道了花三的目的,便是一刻也不敢耽搁了,只是孩子们还小,需得休息才行。
刚才花三和花笕雅两个孩子已经将几个重要信息告诉他了,第一,把院长打了一顿,以花三的个性是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何况还带着别的小朋友。所以一定是院长先动的手,小孩子得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才值得院长本人亲自动手。第二,要去郦城,郦城是灵法师协会直属机关审判会的所在地之一,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去审判会只能是一个目的——告状,至于告谁的状,那显而易见的啊。第三,现在都这么晚了,却还打算明天就走,事情一定相当紧急了。
花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着怎么处理屋外那个不速之客……他从刚才开始便注意到了,屋外有人,大抵是跟着花三回来的,想来恐怕是院长派来的人吧……
……
\\\"怎么了,陆大人?\\\"男人急匆匆的赶来,今天并非是约定好要见面的日子,所以他接到陆烟平通知时,便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一定是发生什么变故了。
\\\"事情有变,计划必须提前。\\\"陆烟平直接说到。
\\\"你的意思是,现在?\\\"男人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是,现在开始着手的话,最早明天一大早就能成,三天之内,这里必将葬身于这场灾难。\\\"陆烟平显得有些疯狂的道。
\\\"行,\\\"男人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松口了,毕竟是已经到了最后阶段,什么时候启动,皆为一念之间,\\\"陆大人跟我来吧。\\\"说着,已经带着陆烟平前往了……
……
寅时时分,天空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在这样一个天气变化多端的时节里,下雨不算稀奇事,只是花弋却没来由的觉出一阵古怪……
他去到床边,拍了拍花三熟睡的脸,将人叫醒,\\\"小屿,寅时了,该起床了。\\\"
花三醒时,便看见窗外淅淅沥沥下着的小雨,问了句:\\\"怎么下雨了?\\\"
倒也不是下雨有什么不对,只是花三直觉这是个不该下雨的日子……
\\\"没事,雨下的不大,不影响我们的行程,快起来出发了。\\\"花弋语气温和的说。现在的花弋,眉宇间的戾气少了,更多了些初为人父的慈爱与温和。
\\\"嗯。\\\"花三一溜烟爬起身来,转而又去叫醒其他的人,等大家都陆陆续续起来了之后,花弋才拿出几个油纸袋,众人这才明白,这是此次出行的干粮了……
\\\"出发吧。\\\"花弋宣布道,将花笕雅背在背上,众人于是踏着纷纷小雨前行。
天幕黑沉沉的,下着雨的三更天还是微凉的,花三走在村子的小路上,没走几步便湿了鞋,鞋底也沾满了泥。这时正是踩在了一个积水的泥坑里,泥水湿了鞋面,脚上霎时传来一阵冰凉,花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顿时厌恶极了,尽管这么多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但他也还是受不了。
临近村口,雨却渐渐下得大了,暴雨模糊了视线,前进变得困难重重,几个少年手牵着手,一起行在林间小道上,湿滑的山路并不好走,泥泞的地面又黏又滑,稍有不慎,便会掉进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再也爬不出来……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少年们便觉得有些累了,但他们谁也不敢松懈,也都很自觉的没有提出休息,甚至还在想尽一切办法加快脚步,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危险正在靠近……
他们还不曾知道这危险从何而来,只是看着花弋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心中便升腾起无尽的恐惧——前面到底有什么极其危险的事物藏在角落。
\\\"轰~\\\"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猛地炸开,吓得众人魂飞魄散,那像是重物轰然而落的声音直击少年人的心头,心脏狂跳不止,震颤激荡而来,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心底渐渐平息下来时,花三才带着众人继续前行,四肢也还在由于刚才的惊吓而颤抖,走路时都还带着无力。
前方便是一个山湾,山路变成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狭窄弯道,看不见前方的路况,只能瞧得见层层叠叠的山峦和因为出现在山体表面的断断续续的泥泞山路。花三带着众人继续向前走,小心而缓慢地穿过这个狭窄的大弯道,来到山体的另一面……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骇然是一块巨大的落石悬在山道上,就在他们脚踩的山道的正上方。刚才那声巨响,恐怕就是这块巨石砸落下来的声音。山体滑坡已经毁掉了前路,悬立的巨石摇摇欲坠……
暴雨的声音越来越大,雨雾下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了,然而,众少年们却是无比清晰的看见上方的山体开始松动,紧接着就变得有些倾斜,正是那块巨石所在山体,下一瞬,便看见一整面山体都开始垮塌。土石松落,如雨洒下,天地一色,混沌而又肮脏,四周的一切都迷蒙了双眼,仅一瞬,天地便都失了颜色。花三来不及反应,只是本能地要逃,可是,同一瞬间,他们脚下踩着的地方——那狭窄逼仄的山路,紧接着就塌陷了。双腿突然腾空,一瞬间就夺去了花三的意识,那种失重的感觉让花三一阵头晕目眩,找不到自己,那一刻,他混乱的以为自己跌入了时空漩涡的洪流中……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正在极速下坠,头顶的巨石近在咫尺,两旁是和自己一起下坠的侯晓枫和夏金凌,花三内心升腾起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救他们,所以,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想用风将两人吹到两边柔软的泥土中去,但好像失败了……
花三有些绝望,以为自己就此与这个世界诀别了,却是突然间记起了上一世,曾经无数次的挣扎在死亡边缘时的感觉,在他幼年时期,他也曾无数次的跌落过悬崖,他是怎样活下去的呢?虽然不太记得了,但那时那种求生时的感觉却清晰地烙印在自己的记忆里,即使千百年后也未曾忘却……是的,这样的感觉,他记起来了,这样的记忆,从他尘封了上千年的心田深处生长起来了,是的,他想起来了,他第一次学会飞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那时,他的父亲也和现在一样,来不及救他……
……
面前的泥土轰然坍塌,花弋与少年们一道坠落山崖,然而他并不惊慌,只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释放了土系的法术,控制住了自己方圆一百米内的滑落的泥土,身姿矫健的穿梭于各个落石之间,一边用法术稳住那块滚落的巨石,一边对背上的花笕雅说,\\\"小雅。把他们三个抓回来。\\\"
\\\"不够。\\\"说这话时,花笕雅却是已经挥出了手里的藤蔓,将他们分成三条去抓住那三个失足少年。
但是,一星技能——缠绕的有效距离只有两百米,以他们现在的距离来看,已经够不到了。
然而,花弋也发现了,人立刻就跳了下去,一边迅速坠落,一边控制着周围的滚落的石头和泥土,避免它们的突然坠落砸伤下方的三个少年人……
花笕雅立刻明白过来,连续两条藤蔓飞出,一条向上去寻找可供支撑的的方,一条向下飞出并自动分成三条去抓住那三个少年人的腰……
花弋还在向下坠落,已经渐渐接近了少年们,花笕雅那三条向下延伸的藤蔓也终于捞到了人,她不假思索地收起藤蔓将三人拉了上来。又开始收拢上方的藤蔓,借着四周还未被破坏的高大乔木,将所有人一起带了上去。最终,一行人落在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平地上,堪堪避开了山体滑坡的位置,就着大雨开始休息。花笕雅倒是一脸淡定,侯晓枫虽然吓的脸色苍白,但看起来似乎也还好,毕竟也是经历过不少这种场面的……
倒是夏金凌,估计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已经吓得目光呆滞,魂飞九霄了……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这里状态最差的人居然是花三?只见他双目紧闭,表情极其扭曲,那个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桎梏住精神一样,痛苦极了,而他的背后,似乎还在泛着不合时宜的红光……
第24章 雨天(下。。。)
见状,花弋将双手放在他的背上,那里似乎有一个封印,花弋盯着看了一会儿,好像有点疑惑,但最后只是问到,\\\"是要我给你压下去,还是解开?\\\"
\\\"解,解开。\\\"花三痛苦的开口,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疼痛,想要快点结束这炼狱般的痛楚。
\\\"行,解开可能会比这更疼,你忍不住的话就叫我,我再给你封上。\\\"花弋平静的说。
\\\"好……\\\"花三有气无力的说道。
花弋按着花三背的那只手上泛起点点红光,随后,花三的背上便出现了一个颜色相同的六角形封印图案,众人一同看见了那个封印在一点点的松动,而花三的表情也随着封印的松动变得越来越扭曲,想必,此时的他一定痛苦极了。
渐渐的,众人发现花三的脖子上有青筋凸起,脸也涨得通红,甚至有浅浅的血迹透出衣物……
片刻后,花弋的手从花三的背上离开,众人又眼睁睁看着那个封印渐渐复原,花三也缓缓睁开眼来,神色黯淡,似乎很失落。
\\\"没事了,别害怕。\\\"花弋安慰道,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花三此时的难过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爸爸,如果刚才你继续下去的话,我是不是会死?\\\"花三失望极了,自己痛都痛了,结果也没能解开……
\\\"嗯,看起来你的修为还不够格解开它。\\\"花弋说道,\\\"等你到四星的时候,他自己就开了,你也不用着急。\\\"
\\\"父亲,你……\\\"花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你都不问问我背上的是什么吗?\\\"
\\\"那你想说吗?\\\"花弋反问。
\\\"……\\\"
\\\"所以啊,我不问。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知道了也没有多少意义。\\\"花弋说道,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花笕雅的方向。众人也不由自主地投去目光,而后者则是立刻低下头去,双手轻轻将那顶还在滴着水的斗篷往下拽了拽,挡住自己的脸,又理了理自己刚才因混乱而散落出来的头发,而这时,侯晓枫和夏金凌也清楚的看见了千丝万缕的金色卷发……但他们也没敢说什么。只是下一秒,便隐匿在斗篷下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到这时,夏金凌和侯晓枫两人便似乎是有点明白了花笕雅为何总是戴着斗篷,拥有这么特别的发色,走到哪里都要遭受非议吧。
\\\"好了,休息好了就快走吧,这里并不安全。\\\"等到花三状态渐渐转好了,花弋才开口说到。
……
于是,一行人又一次踏上了前路。沿着狭窄的山路,众少年们小小心翼翼的贴着山壁走着,呼吸愈发的沉重了,那种危险将近的感觉也愈发的明显了……
这次,换成了花弋走在最前面开路,而花三走在最后方断后,夏金凌是真的没有走过山路啊,遇到不太好走的地方,就变得跌跌撞撞,好几次都险些摔下去,还都是侯晓枫眼疾手快才将他拉上来,才能屡次化险为夷。后来,花笕雅扔出藤蔓,干脆将他们连在一起,几个少年的命运便由此成为了共同体。很好的化解了夏金凌的困境,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无情的证明了她的做法是有多愚蠢……
……
一处地下室里
陆烟平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暴雨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落下,不多时,暴雨将转而变为冰雹落下,而那时,所有的妖怪便会倾巢而出,将这里夷为平地……
陆烟平望着屏幕的眼睛里渐渐的晕染开了一层疯狂的神色,看得一旁的男人都开始不自在起来,脑海里疯狂的闪烁着同一个念头:\\\"似乎他才更适合待在组织吧。这样的人,简直是把组织这百年来的宗旨奉行的淋漓尽致,比自己更像组织的门面。\\\"男人想着,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继续着组织的启动计划。将药剂装入干冰里,再用仪器将干冰送入云层,天空中积攒多时的冰晶,便会混合在人造的药剂雨中一同降临……这次的大雨,便是他筹谋多时的杰作。至于药剂,那便是组织一直在研发的生化武器之一,目前还在试验当中,正好可以借这次的机会试试药剂的威力。想到这里,男人不禁又佩服了自己的组织几分。
屏幕上,几只巨大丑陋的生物依稀可见,他们穿梭在山间树林,渐渐的朝着人类的方向前行。
人类聚居在安界之内,他们从事生产,创造,在物资丰富的地方建立起城市,并将数量众多的妖兽赶去深山老林里偏安一隅,还设了结界与之划清界限,这个结界就是所谓的安界。
千万年来,人类与妖兽纷争不断,妖兽要吃人来提高修炼速度,而人类也需要妖兽的骨血皮毛来发展自己以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两个种族相互制约,相互斗争,却又井水不犯河水。妖兽生活在森林深处,时不时出来捕杀落单的人类,人类也一直生活在安界之内,只有寻宝猎人会时常出没于妖兽横行的山野。
陆烟平看着屏幕,大雨朦胧的城市中,几十处泛着星星点点的猩红色光芒,结界的符印在大雨中若隐若现着……
陆烟平并不担心,毕竟结界并没有强大到能够抵御十几个妖魔族群的同时进攻,何况结界还正在遭受侵蚀,他所关心的,看守结界的人是否真的睡着了,若是没有,那他们要是发现结界有在被侵蚀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许多。不过,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是不必担忧的,毕竟那个组织的办事效率和能力是业界内一流水准。
想到这里,陆烟平不禁有些兴奋,照这个形势来看,不消多时,妖魔便会大举入侵城市。
而那时,那些愚蠢弱小的人类惊恐的尖叫声,将成为这场盛典里最令人兴奋和疯狂的欢呼。但陆烟平并不在意这些,他所要的,是让妖魔侵占下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想要的,是销毁证据,然后,全身而退……
至于那个组织,陆烟平是一点都不关心,不管是多么疯狂多么离谱多么丧心病狂的理想,都与他无关,他这次肯帮忙也只是因为各求所需而已,但那并不代表他会和这个组织扯上任何关系。
他已经将所有的资源和财富通过地下钱庄秘密转移了,因为是非法的,所以他们挖掘地下宝藏的事情并未获得官府的许可,一经发现,下场极为惨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销毁证据……想到这里,陆烟平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他们挖的地下坑道挺深的,不知道这些丑八怪们能不能破坏到那么深的地底下。
然而,他的担忧是多余的,他很快就从巨大的屏幕上发现了一株出现在结界内部的巨大植株,这没什么,结界是无法完全隔绝掉所有的妖魔的,城市内部出现妖魔的事情时有发生,所以才会有城市猎人这个职业。而这个植株的出现,无疑是在告诉陆烟平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地下土层已经被破坏掉了,他要的销毁证据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按理说,趁现在结界还没有被破坏掉,妖魔尚未倾巢而出,此时停止这个疯狂的计划,灾难便会戛然而止,城市依然安详,岁月依旧静好,往后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他也不必背负着罪恶活到老死的那天……
那时的陆烟平并没有想到,往后他的命运将会如何,那时的他,想到的只是,卑微蝼蚁而已,命如草菅罢了,生与死不干他事。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只是财富而已,现在,他已经得到他想要的了,至于别的,他才不打算管。
不论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多少记忆,也不论它是否朴素而美好,更不论它是否即将面临面目全非,满目疮痍的命运。生存亦或是毁灭,于他而言,都没有差别,今天以后,他将就此远离这个地方,不带走也不留下一丝一毫。灾难过后,没有人会记得他……哦,除了花三那伙人,不过,不重要,反正他就快成为死人了……
……
山间树林里,暴雨持续的下着,山体滑坡,泥石流交替发生在少年前行的道路上,行进越发困难了。此前几次,夏金凌都靠着与之命运相连的两人化险为夷,他不止一次的感谢过这个美丽善良又聪慧无比的女神妹妹,感谢她的先见之明一次次的救下了他的狗命。然而,即使这样,也依然改变不了夏金凌会一脚踩空,还连带着三个人一起摔下去的命运……
比如现在,他们正躲在一处有巨大石林的地方,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的动静。
几秒钟之前,他们从山道上摔下来,就还在半空的时候,便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因为花三清楚的看见小雅的周身萦绕着悠悠的白光,他知道,那是她的坠子,闪着光意味着在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从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到最近的地面相隔其实并不远,落地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但是他依然想了很多,一瞬间各种事情汹涌袭来,千丝万缕,乱麻一般在他的识海里穿梭。然而他还是理清了最重要的一点——落地后才是最危险的。
想到了这一点后,花三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连接星座……他需要的是——踏燕!
是的,他需要在落地之前救下花笕雅,用她的藤蔓护住众人,否则,他们一但落地,便很可能尸骨无存。
悬崖之下,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石林,高低崎岖林立在这片土质疏松山体之下,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没时间去想那些事物,星座已然形成,他毫不犹豫的踩着风过去抱住了花笕雅,带着她避开了石林上凶险的峰顶,跌落向一旁的峡谷中。而这时,花笕雅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瞬间丢出两条藤蔓将人绑了过来,又赶在落地的一瞬间筑起囚笼,将四人密不透风护在里面。
而外面,如花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所想的那样,他们一落地,便有一只血盆大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极具视觉冲击,纵然花三已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但是,花笕雅不愧是令他骄傲的妹妹,够聪明,够冷静,反应迅速,从来不掉链子,简直就是救命的法宝!
千钧一发之际,那怪兽的牙已经近在咫尺了,垂涎欲滴的样子恶心极了,索性花笕雅的藤蔓已经生长起来了,在他的牙将要合上的瞬间,终是藤蔓覆盖了过来,死死地卡在了牙齿之间,隔绝了牠和他们……
落地后,侯晓枫和夏金凌皆是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在地面上站稳,而与此同时,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萦绕在周围,那是一种很明显的,活物的气息,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两个少年也不由得再一次钦佩起这兄妹两人的智慧与处事不惊,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岿然不动之势,当真不像是十来岁的少年人会有的心智与心态,除了倾慕,侯晓枫更多的是疑惑,他是怎么做到的……
若是花三的直觉不错,那么,那个可怕的生物一定就在巨石阵的外围游走,是因为石林间的缝隙太小了,那怪物容易卡住才不进来的,但容易卡住不代表一定会卡住,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夹缝,时间久了,是一定进的来的。他们蹑手蹑脚的穿行在巨石阵狭窄的缝隙里,小心翼翼的避开那庞然大物的感知范围。
巨石参天,像一柄柄巨大的宝剑直插入地面,突兀的耸立在这一隅之间。他们穿行其间,但因为视野受限,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状况,未知的前路上,每一步都凶险至极。少年们小心翼翼,却也盲目。他们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得盲目的穿梭着,虽然再也看不见那巨大怪物的身影,但路不知远近,却更叫少年们心乱如麻。
他们从未觉得自己与死亡如此靠近过。
夏金凌走在最前面,三步两回头的看着花三,眼里是溢出来的恐惧。面对着夏金凌的眼神,花三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又避开了。他心里害怕极了,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此时此地两个少年人炽热的眼神穿透他的身体,直击向他的心灵深处,他感到害怕,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在原处,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个来回,试图冷静下来。认真的思考一下前路,但是,几分钟过去,他并没有成功。最后,他也只得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一如往常:\\\"继续走吧。\\\"
语毕,夏金凌像是得到什么认可一般,松了口气。接着又继续小心翼翼的走在前面探路。
第25章 花弋
侯晓枫跟在花三的后面,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了。刚才,花三和夏金凌两人四目相对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那种揪心的疼痛感持续袭来。那一刻,他仿佛看见许多自己之前都没注意过的事情了,那双眼里,那双妩媚撩人的桃花眼里,原来也有恐惧,原来,他一直以为的无所畏惧的老大,也是会害怕的,原来,他那种永远镇定自若而又岿然不动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他。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想哭:\\\"原来,叫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长大成大人的,一直都是我们。是我们的依赖,将他催熟的。\\\"想到这里,侯晓枫又是一阵愧疚。
想来也是,这短短几天,他们经历了太多,仿佛这个世界的事情都在一瞬间推倒在了他们的面前,那层层叠叠的巨大障碍,早已堆在他的脑海里,叫他喘不过气来了。那么,三哥是否也是呢?他是不是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扰的烦不胜烦快要崩溃了呢?可是,他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依然和平日里一样。可是越是这样,侯晓枫就越是害怕,怕他会不会有一天理智突然崩塌,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转念一想,侯晓枫却是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好好保护这个假装坚强的人,起码应该让他在自己这里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再那么累,让他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可以得以休憩。想到这里,侯晓枫不由觉得自己努力修炼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少年们又在陌生的石林里兜兜转转,盲目的寻找着出口。花三一边穿行,一边心事重重的想着。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找到花弋,目前也只有花弋能够救他们了……
正想着,却是突然间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剧烈的颤动起来,花三的第一反应便是危险。但是当他看见脚下的土地开始出现的巨大的裂痕,皲裂的大地破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的图形时,他便意识到自己想错了,继而便将不安转化为了激动。只见一根根巨大的锥形土刺从脚下穿过,纵向延伸了数百米,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生物脊背上的麟。
但是花三并不害怕,反而是有些兴奋。因为他知道,这是土系的一星法术——地刺,他曾不止一次见过这个技能,而,能将这个低级技能运用的如此炉火纯青的人,除了花弋,他还没见过别人。
看着这被劈开一条道路的巨石阵延伸到的远方,花三心中的喜悦油然而生,在得知自己终于获救了,花三差点没哭出来,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多情,只是赶紧带着两人离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时的花弋已经带着伤将那巨兽引去别处了。
花三心下疑惑不已,却也没时间思考,只是带着花笕雅一行人离开这里,不多时,他们便顺着地刺延伸的方向走到尽头。
石林兀的消失,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地。只不过,是刚形成的平地——这里已经没有了巨石,有的只是泥石流过后的破败和沙土。
花三拿出地图,一边确定方位,一边将花笕雅放下来疗伤,这里远离战场,相对安全,使用法术被妖兽发现的概率小。而且这里视野开阔,比较容易在第一时间发现危险的来临。
花笕雅落地后,便迅速召唤出了两个治愈系的法术,奶白色的光泽萦绕在周围,像是有灵性一般,星星点点的元素因子有秩序的排着队,一个个的往花笕雅的伤口上钻,便看见伤口在奶白色的光辉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着刚才还有着好似一张血盆大口的面目狰狞的伤口的皮肤这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白嫩。
纤细的小腿,如玉白皙的肌肤,此时被两个少年一览无余,他们在惊叹治愈法术的神奇之时,对着这双美腿也看得入迷,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片刻后,两人也默契的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花笕雅是什么时候学会治愈系法术的?\\\"两人异口同声的问,说完还不忘摆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不知道,但她好像一直都会。\\\"花三见怪不怪地说,并对这两个好色之徒表示了鄙夷,\\\"盯着人家的腿看了这么久,就得出这么个结论?\\\"话音未落,还对这两人投来睥睨的眼神。
听到这话的两人,均是一阵尴尬的低了头。
片刻后,花笕雅伤口一愈合,花三便立刻带着几人出发前往山脚下,那是前往茛州城的方向……
……
另一边,走在前面开路的花弋忽觉背后一空,便知大事不妙,回头看时,花笕雅却是已经被拉下山路,正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届时却是一块巨大的落石砸了下来,正中花笕雅的方向,花弋想要阻止,却是来不及释放法术,反应过来时,花笕雅以然血流不止,跌落山涧了。他本想救,而且以他的修为是一定能够救得回来的,但,与此同时袭来的,还有一道利刃。是一道从他右边肩膀一直纵向延伸到左边腰际的锋利的兽爪印,溅出来的鲜血混着豆大的雨滴沾上脸颊,是温热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那是属于狼妖的利爪。锋利过处,是利爪探入皮肉的难以言喻的痛,是鲜血淋漓的虚脱与颓废。面目狰狞的伤口像一个吞噬的黑洞,正快速地使他的意识土崩瓦解。
危险的气息弥漫过来,近在咫尺,连呼吸都戛然而止。花弋不敢多想,几乎本能的使出法术来给背后全力一击。然而,当他转头时,空空如也,只有越下越大的雨和越来越破败的山体,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除了远处几棵应声而断的树……
\\\"逃了?!\\\"花弋又惊又恐,他很清楚妖兽对于法术的感知有多敏锐,它不可能感知不到自己的法术波动,转而攻击别人,除非,攻击他的并非是妖兽……想到这,他又是一阵惊恐,一想到有个人始终待在暗处,总是在他们防不胜防时的背后补上一刀,让人脊背发凉。
\\\"得赶紧找个机会处理掉他才行。\\\"花弋一边想着,一边往山下去。
却是看见又一处坍塌的山体,阴差阳错的形成了一个突兀的石林,一只狼形怪物正站在石林的边缘,拍着前爪试图进去。
见状,花弋毫不犹豫的释放了法术,对着那庞然大物一阵狂轰滥炸。他认得这种妖兽,是帝国西南山区里最常见的妖兽之一,智商不高,寿命不长,通常只有几百年,属于妖兽里面等级很低的一类,数量很多,素常喜爱群居,这一只,恐怕是被派来打头阵的。
花弋想着,手里的法术已经释放出去,果然,那似狼的怪物转头来改为攻击花弋了,一个箭步就冲上来和花弋干上架了。
\\\"果然智商不高。\\\"花弋想着,顿时松了口气,引着那怪物离开石林时,还是不由得有些担忧的往那边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用地刺给他们开了条路,让他们可以顺利离开这里。最重要的是把情报带到,决计不能在路上耽误了……
这只狼兽智商不高,修为浅薄,他要解决起来轻而易举,而他,也必须快速解决掉这个麻烦,否则,很快便会有一整个部落的狼兽袭来,到那时,他可不敢保证自己能打得过。
一个妖族部落,大概五十到两百只妖兽不等,每个部落都有三到四只首领,花弋不敢保证自己能够以一当百对付那么多的狼,何况他还受了伤……
所以速战速决是必须的,只是,事情进展得并非那么顺利,在他与那狼兽斗争的时候,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身后有人在偷袭。而且密度极高,让他完全没办法分神来应对他,想必那人也知道花弋修为高出他不少,所以才迟迟没有动手的吧,倒是会选时机,花弋受伤,又遭到妖袭,此刻补刀,大有概率一击必杀。大概这就是他放弃跟着花三,转而偷袭花弋的原因吧。
花弋不愿不去管那人,只是用土木系法术做出全方位的防御,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妖兽。
一时间,土石横飞,间或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火花。这妖兽修为极低,花弋对付起来很容易,三下五除二,干脆利落就放倒了。
这时,他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空空如也的密林深处说到:\\\"出来吧。\\\"话音刚落,法术就已经朝着那边而去了。一星技能地刺杀过去的时候他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人的气息,敛息凝神那么久,却在这时前功尽弃。
\\\"诶,就这心性,还不如我家小三呢,原来是个蠢货。\\\"一技未息一技又起,花弋二话不说,又是一个流沙抛过去,绊住他的双脚,让他只能在原地挣扎。
……
一时间,一道笔直的地刺从远处延伸而来,堪堪从他的脚下略过,幸好他躲得够快,若是再慢上一点,自己说不定就没了啊,只是可惜,被他发现了。
密林里,男子惊魂未定的看着这个巨大无比的地刺,从自己身边粗鲁的经过,矮的大概一米多一点,高的简直就像一座山,笔直参天。这真的只是土系的一星技能吗?
他不知道,此时也不想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赶紧逃,能逃多远逃多远。
\\\"被他追上,我就没了啊。\\\"男子这样想着,已经迈开步子准备逃之夭夭了。
一连狂奔了好几百步,却是发现周遭事物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心下正疑惑之际,抬手却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正冷眼看着自己,与此同时,似乎还有什么硬物抵在了自己的腹部——一把匕首,还是土石材质的。
下一刻,他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旋即鲜血汩汩而流。
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到达尽头了,可是,他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都还没有施展一星半点儿的技能,都还没有用上他费尽千辛万苦才求来的护凯,他好不甘心,为自己的粗心大意,为自己的愚蠢至极。他无言而又痛苦的倒下,眼神里是茫然和求生的欲望,甚至,看起来像在哀求,然而,那个男人,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临走时,还狠心的加强了一下流沙,让他一点点的沉没到地下,连尸体都留不下,他看着那个男人离去时毫无留恋的背影,绝望极了,但是毫无办法,只能一点点的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
花弋处理掉眼下的麻烦之后,便前去与花三汇合了。
暴雨越来越大,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发生的越来越频繁,很多山体都已经坍塌,泥沙俱下,沙石淹没了山路,现在还能走的,就只剩下唯一的一处而已——驿站。
可是到达驿站要横穿茛州城,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和众多妖兽为伍。
……
\\\"三哥,咱们这是去哪儿啊?\\\"侯晓枫又是一阵不安。
\\\"茛州城。\\\"花三简短地回答道。事实上,他也很不安。
\\\"嗯?去那儿干嘛?\\\"夏金凌更多的则是不解。
\\\"因为大雨,山路都被封了,走不了了。\\\"花三简单的解释着。
\\\"是要去横断山驿站吧。\\\"花笕雅拿着地图,指着上面一个小方块说。\\\"从方位上看,我们是一路南下的,原本是绕过茛州城,直达西南面的凉州城的。\\\"
\\\"是的,\\\"花三接着花笕雅的话音道,\\\"但是山路被封,我们现在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从茛州城的东边穿过,先到驿站,再从那里出发南下,还要往东,绕过横断山区往南,才能到郦城。路程多了很多。\\\"
夏金凌也反应过来了,说到,\\\"茛州城是这山区里唯一的平地了,所以驿站才会设在他的最西面。灾难来时,茛州城就是第一道防线的大后方。\\\"西面,海拔很高,坡度陡峭,层层叠叠的悬崖峭壁像是屹立在建筑群里的钟塔,适合了望。但其实根本没什么用,妖魔来时,最先受到入侵的就是茛州城,然后才是西南山区的各个城市。
\\\"这样看来,我们大概得走一星期才能到达郦城了吗?\\\"侯晓枫问。
\\\"是啊。\\\"夏金凌也跟着感叹,一想到长路漫漫,他们还要上下而求索,他便忍不住灰心起来,\\\"这雨真令人讨厌。\\\"说着,仿佛是印证他的想法一样,他又跌了一跤,这让他更讨厌了。
\\\"是啊,到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花三更是沮丧。
\\\"来不及,你说什么来不及?\\\"侯晓枫脱口而问。
\\\"……\\\"花三缄口不言。
\\\"小猴哥哥,如果你是校长,你要发动一场灾难,为了掩盖你私吞财产的恶劣事迹。\\\"花笕雅道出了真相,\\\"现在,这件事被发现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杀人灭口。就像陆院长这样。\\\"夏金凌却是抢着回答。
\\\"我也会,但问题是,灭口没成功啊。\\\"花三到。
\\\"那我就会趁着还没被告发,提前发动,趁着所有人都忙着救灾救难的时候,扬长而去。\\\"夏金凌立刻说到,然而他说完的时候,脸色也突然间沉了下来,继而也是一阵沉默。
到这时,侯晓枫也明白过来了,但是,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所以,这场雨……\\\"
\\\"绝对是他干的。\\\"花三语气平淡。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下雨呢?\\\"花笕雅也是不解,\\\"如果只是为了破坏道路,那就大材小用了啊。\\\"
\\\"这也是我所疑惑的。\\\"花三同样不解,\\\"我看到的那份档案上并没有写清楚来龙去脉,只是模模糊糊有几个关键词而已。其他的都是我猜的。\\\"
少年们一边聊着未卜的前路,一边加快脚步往驿站的方向走去。
第26章 雨天(下)
山间树林里,暴雨持续的下着,山体滑坡,泥石流交替发生在少年前行的道路上,行进越发困难了。此前几次,夏金凌都靠着与之命运相连的两人化险为夷,他不止一次的感谢过这个美丽善良又聪慧无比女神妹妹,感谢她的先见之明一次次的救下了他的狗命。然而,即使这样,也依然改变不了夏金凌会一脚踩空,还连带着三个人一起摔下去的命运……
比如现在,他们正躲在一处有巨大石林的地方,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的动静。
几秒钟之前,他们从山道上摔下来,就还在半空的时候,便已经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因为花三清楚的看见小雅的周身萦绕着悠悠的白光,他知道,那是她的坠子,闪着光意味着在保护她的人身安全。
从他们掉下来的地方到最近的地面相隔其实并不远,落地也不过是瞬息间的事,但是他依然想了很多,一瞬间各种事情汹涌袭来,千丝万缕,乱麻一般在他的识海里穿梭。然而他还是理清了最重要的一点——落地后才是最危险的。
想到了这一点后,花三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连接星座……他需要的是——踏燕!
是的,他需要在落地之前救下花笕雅,用她的藤蔓护住众人,否则,他们一旦落地,便很可能尸骨无存。
悬崖之下,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石林,高低崎岖林立在这片土质疏松山体之下,显得格外突兀。
但他没时间去想那些事物,星座已然形成,他毫不犹豫的踩着风过去抱住了花笕雅,带着她避开了石林上凶险的峰顶,跌落向一旁的峡谷中。而这时,花笕雅也终于反应过来了,瞬间丢出两条藤蔓将人绑了过来,又赶在落地的一瞬间筑起囚笼,将四人密不透风护在里面。
而外面,如花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所想的那样,他们一落地,便有一只血盆大口赫然出现在眼前,极具视觉冲击,纵然花三已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但是,花笕雅不愧是令他骄傲的妹妹,够聪明,够冷静,反应迅速,从来不掉链子,简直就是救命的法宝!
千钧一发之际,那怪兽的牙已经近在咫尺了,垂涎欲滴的样子恶心极了,所幸花笕雅的藤蔓已经生长起来了,在他的牙将要合上的瞬间,终是藤蔓覆盖了过来,死死地卡在了牙齿之间,隔绝了牠和他们……
落地后,侯晓枫和夏金凌皆是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在地面上站稳,而与此同时,他们也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萦绕在周围,那是一种很明显的,活物的气息,顿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时,两个少年也不由得再一次钦佩起这兄妹两人的智慧与处事不惊,这种以不变应万变的岿然不动之势,当真不像是十来岁的少年人会有的心智与心态,除了倾慕,侯晓枫更多的是疑惑,他是怎么做到的……
若是花三的直觉不错,那么,那个可怕的生物一定就在巨石阵的外围游走,是因为石林间的缝隙太小了,那怪物容易卡住才不进来的,但容易卡住不代表一定会卡住,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夹缝,时间久了,是一定进的来的。
他们蹑手蹑脚的穿行在巨石阵狭窄的缝隙里,小心翼翼的避开那庞然大物的感知范围。
巨石参天,像一柄柄巨大的宝剑直插入地面,突兀的耸立在这一隅之间。他们穿行其间,但因为视野受限,辨不清方向,也看不清状况,未知的前路上,每一步都凶险至极。少年们小心翼翼,却也盲目。他们不知该何去何从,只得盲目的穿梭着,虽然再也看不见那巨大怪物的身影,但路不知远近,却更叫少年们心乱如麻。
他们从未觉得自己与死亡如此靠近过。
夏金凌走在最前面,三步两回头的看着花三,眼里是溢出来的恐惧。面对着夏金凌的眼神,花三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又避开了。他心里害怕极了,却又不能表现出来,此时此地两个少年人炽热的眼神穿透他的身体,直击向他的心灵深处,他感到害怕,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站在原处,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个来回,试图冷静下来。认真的思考一下前路,但是,几分钟过去,他并没有成功。最后,他也只得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一如往常:\\\"继续走吧。\\\"
语毕,夏金凌像是得到什么认可一般,松了口气。接着又继续小心翼翼的走在前面探路。
侯晓枫跟在花三的后面,踩在他踩过的脚印上,却是有些心不在焉了。刚才,花三和夏金凌两人四目相对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那种揪心的疼痛感持续袭来。那一刻,他仿佛看见许多自己之前都没注意过的事情了,那双眼里,那双妩媚撩人的桃花眼里,原来也有恐惧,原来,他一直以为的无所畏惧的老大,也是会害怕的,原来,他那种永远镇定自若而又岿然不动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仅仅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他。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想哭:\\\"原来,叫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孩子,长大成大人的,一直都是我们。是我们的依赖,将他催熟的。\\\"想到这里,侯晓枫又是一阵愧疚。
想来也是,这短短几天,他们经历了太多,仿佛这个世界的事情都在一瞬间推倒在了他们的面前,那层层叠叠的巨大障碍,早已堆在他的脑海里,叫他喘不过气来了。那么,三哥是否也是呢?他是不是也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扰的烦不胜烦快要崩溃了呢?可是,他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依然和平日里一样。可是越是这样,侯晓枫就越是害怕,怕他会不会有一天理智突然崩塌,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转念一想,侯晓枫却是突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好好保护这个假装坚强的人,起码应该让他在自己这里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再那么累,让他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可以得以休憩。想到这里,侯晓枫不由觉得自己努力修炼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少年们又在陌生的石林里兜兜转转,盲目的寻找着出口。花三一边穿行,一边心事重重的想着。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找到花弋,目前也只有花弋能够救他们了……
正想着,却是突然间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剧烈的颤动起来,花三的第一反应便是危险。但是当他看见脚下的土地开始出现的巨大的裂痕,皲裂的大地破成一块一块的不规则的图形时,他便意识到自己想错了,继而便将不安转化为了激动。只见一根根巨大的锥形土刺从脚下穿过,纵向延伸了数百米,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巨大生物脊背上的麟。
但是花三并不害怕,反而是有些兴奋。因为他知道,这是土系的一星法术——地刺,他曾不止一次见过这个技能,而,能将这个低级技能运用的如此炉火纯青的人,除了花弋,他还没见过别人。
看着这被劈开一条道路的巨石阵延伸到的远方,花三心中的喜悦油然而生,在得知自己终于获救了,花三差点没哭出来,但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多情,只是赶紧带着两人离开。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时的花弋已经带着伤将那巨兽引去别处了。
花三心下疑惑不已,却也没时间思考,只是带着花笕雅一行人离开这里,不多时,他们便顺着地刺延伸的方向走到尽头。
石林兀的消失,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地。只不过,是刚形成的平地——这里已经没有了巨石,有的只是泥石流过后的破败和沙土。
花三拿出地图,一边确定方位,一边将花笕雅放下来疗伤,这里远离战场,相对安全,使用法术被妖兽发现的概率小。而且这里视野开阔,比较容易在第一时间发现危险的来临。
花笕雅落地后,便迅速召唤出了两个治愈系的法术,奶白色的光泽萦绕在周围,像是有灵性一般,星星点点的元素因子有秩序的排着队,一个个的往花笕雅的伤口上钻,便看见伤口在奶白色的光辉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着刚才还有着好似一张血盆大口的面目狰狞的伤口的皮肤这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白嫩。
纤细的小腿,如玉白皙的肌肤,此时被两个少年一览无余,他们在惊叹治愈法术的神奇之时,对着这双美腿也看得入迷,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片刻后,两人也默契的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花笕雅是什么时候学会治愈系法术的?\\\"两人异口同声的问,说完还不忘摆出一副惊恐的表情。
\\\"不知道,但她好像一直都会。\\\"花笕雅见怪不怪地说,并对这两个好色之徒表示了鄙夷,\\\"盯着人家的腿看了这么久,就得出这么个结论?\\\"话音未落,还对着两人挑了挑眉。
听到这话的两人,均是一阵尴尬的低了头。
片刻后,花笕雅伤口一愈合,花三便立刻带着几人出发前往山脚下,那是前往茛州城的方向……
……
第27章 真相?!。。
……
\\\"派第四第九小队去帮忙疏散群众,其余人,跟我死守。再把驻留在此的自由灵法师都召集过来给我守城。\\\"那位被称作总督的青年军官吩咐道。
\\\"总督,第四第九小队是战斗力最强的两支队伍了,也是唯二拥有高阶法师的队伍了,这会不会……\\\"会不会削弱军队的整体战斗力,后面的话,传话的斥候没再说,他已经觑见了这位总督的脸色。那眼神,大概是在说,你在怀疑我的决定?作为一个小喽啰,怎好怀疑上级的军令。自然只得打住话头,灰溜溜的去执行任务。
\\\"总督,来人了,您看?\\\"另一名作斥候打扮的青年来报。
\\\"我看什么看,审人还要我来教你怎么做吗?\\\"总督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看见事态紧急吗,怎么什么破事儿都要来报。
\\\"那人是个高阶法师,但是他受伤了,伤得很重,还中毒了,是第二次派遣出去的先锋小队里的队员送回来的,说是实力很强,可以帮到我们。\\\"那名斥候将花弋的情况简单的说了,又觑着这位老大的脸色,有些不安。
\\\"森林里来的?\\\"总督问。
\\\"是的,先锋小队的队员是这么说的。\\\"
\\\"叫个治愈法师来,把人带过来。\\\"
\\\"是。\\\"
……
副使带着几名亲信前往自由灵法师协会茛州分会征集志愿前来的自由灵法师。
罗钦带着自己的部下护送城里的居民前往安界中心,途中遇到不少变异后的鼠妖,他已经有两名属下身亡了。
第四第九小队也正在挨家挨户的做着疏散工作,这时已经有不少妖魔已经进入城市了,数量众多,又很分散,不好处理,导致疏散工作困难重重。
正巧这时罗钦赶来,看见两个小队的队长,堂堂高阶法师,竟被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民众给搞得焦头烂额。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好笑。
\\\"两位队长,民众啊,不是这么疏散的。\\\"说着,就径自走进人群中央,扯着嗓子大吼,\\\"大家,排好队,从这里,这边的小巷子过去,不要走主街,那边危险。\\\"说着,指了指身后小巷,那里站着他部下队员。
\\\"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站在队伍的外围,老弱妇孺站中间,大家,以最快的速度冲到安界中心去,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停留。\\\"第四小队的队长马上接着话音说道。
\\\"我们的队员会在队伍的最后面保护大家的,大家不会有事的。\\\"第九小队的队长接到。
\\\"此地就麻烦罗队长了,我们还得赶往别的地方。\\\"两位队长同时行了个军礼,\\\"告辞。\\\"
……
\\\"小雅!\\\"一根毒刺贯穿斗篷右侧,花三清楚的看见了飞溅出的血迹,和掉落的被腐蚀了只剩下一小半的碧玉耳珰。
\\\"哥,我没事,咱们快走。\\\"花笕雅强忍着疼痛,吃力地说。
说话时,那只剧毒的曼陀罗蛇却是迟滞了数秒,给足了他们脱身的时间。
摆脱了那曼陀罗蛇后,众人这才终于成功到达了驿站脚下,这里还未沦陷,恐怕是整个茛州城外最安全的地方了。
\\\"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总督,麻烦知会一声,拜托了。\\\"花三说的很急切,却很诚恳,那双从小美到大的桃花眼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驿站脚下的守卫,像是要洞穿人的心一般,看得人浑不自在。
……
\\\"总督。\\\"花弋伤还未见起色,便说,\\\"能否拜托您将一群孩子们平安送去郦城,至少,让他们平安离开茛州城。\\\"
\\\"这,也不是不行。\\\"总督从花弋的言语间觉出了些不自然,从业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间定有大秘密,\\\"但是,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们人手紧缺。\\\"
\\\"当然,待他们平安离开茛州城后,我会返回,同各位将士们一道镇守。\\\"花弋毫不犹豫的说,只是不知道这条件够不够。
\\\"爸爸!\\\"一个疲惫而又沙哑的少年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听起来是那么的陌生而又熟悉,无需转头,花弋也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花三有些急促的说,\\\"你受伤没。\\\"
\\\"不对,先不管这些,总督在哪儿?\\\"花三又改口道。
\\\"你找我作甚?\\\"那位总督徐步走来,俯视着这群孩子,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和傲视一切的眼神,已足以给这群少年一个下马威了。
\\\"总督大人。\\\"但是花三并未露出一丝一毫的害怕,说话语气依旧保持着平日里的不卑不亢,仿佛这只是以为普通的长辈而已,与自己的父亲花弋并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可以,希望您能派兵抓到茛州城初级灵法师学院的院长——陆烟平。\\\"
\\\"他是这场灾祸的罪魁祸首。这里有他的罪证。\\\"说着,花三将他昨日从密码箱中得到的几份文件自空间手环中拿出,递呈至总督面前。
正说话间,一群飞鸟自城门上空飞掠而过,正在冲击结界,已然和守城的士兵们开战了。一时间,各种法术的光芒在四下炸开,周围充斥着危险的气息。
而方才停下的雨,顷刻间便又化作冰雹卷土重来。
水法师应接不暇,冰雹砸落在人身上,很快便有人支持不住,倒下了。
\\\"总督大人,我不求能够活着出去,但求真相大白于天下!\\\"花三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这位总督越来越铁青的脸。在这连绵不绝的冰雹声和惨叫声中,他的声音却如此坚毅。不畏不惧,不卑不亢。
\\\"你说这是院长一人所为,那他是怎么做到的?\\\"总督有些不敢相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怎么知道,您问院长去啊,您若再不去,就抓不到他了。\\\"花三有些气急了,灵法术在周围密密麻麻的炸开,扰乱着周围的气流,整个城楼上方已然气压不稳,这让花三呼吸不畅,正不住地喘息着。
两人就这样在硝烟四起,战火纷飞的城墙上对峙着,他们互相看进彼此的眼里。最终,还是总督率先开口,\\\"我会派人送你们出茛州城的。\\\"
\\\"多谢总督,真相需要大白于天下。\\\"花三眼含热泪,他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总督做出这样的决定无比艰难,毕竟保护人总是比打架要难的。
\\\"我会把第一小队派给你,你给我活着出去,不要枉费我的一番信任。
\\\"总督,第一小队是除第四第九小队外,战斗力最高的了,您这……\\\"方才一直站在总督身边的斥候说话道,他应该是来报信的。
\\\"他说的对,真相,需要大白于天下。\\\"
\\\"是!\\\"
\\\"对了,驿站与茛州城的交界处是结界的漏洞,一早入城的妖魔应该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花三下了城楼,回头望时,发现一位军官模样的青年正带着一队人往城楼上去。他们打扮各异,男女老幼都有,想来是看见血色警戒标示受召集而来的自由灵法师。
花三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过头来便不再停留,\\\"走吧。\\\"
离了城楼,入了茛州城,花三选了一条离学院最近的出城之路,过路时,还依依不舍的远远望了一眼。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第一小队的队长可清楚的很,花三这分明就是在给学院里的那些个小子开路。
\\\"倒真是不客气。\\\"小队队长如此想到。
……
\\\"三哥。\\\"侯晓枫开口道,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眼底的不舍已然将一切都尽数刻在了此时此刻。
\\\"嗯,我在,我不会有事的。\\\"花三一边看着前路,一边小心翼翼的安抚着侯晓枫,生怕自己露怯。
话一说完,他便踩着风前去探路了。若是安全,他便会在原地留下一道风轨的印记,众人便跟着风轨的痕迹走。若有危险,花三便只身一人将那妖魔引走,众人趁此机会溜进安全的地方。然而实际上,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所谓的安全的地方了。只是妖魔等级和密度之分。
此时众人已经悉数离开中央花园,离出城已经不远了。
总督派来的人如今只剩下两人,花弋也在方才对付竹叶青时再度受了伤,如今正在恢复之中,暂时不宜动用法术。
看着花三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各人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花弋一边跟随着花三的步伐,一边时刻关注着天际,此时结界已然被破坏,青鸾带着一众鸟类妖兽已然在城市上空盘旋,保不齐何时便要攻入。
看此状况,驿站八成已经失守了,否则总督又怎会放这青鸾入城。
然,像是听见花弋的心声一般,那唤做青鸾的大鸟却是忽的俯冲而下,直指花弋。
……
正在前方开路的花三已经见到城门,眼看出城有望,却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倏地停下身来,向身后看去。眼见着大家都有序的跟在后边,花笕雅也被侯晓枫稳稳的背在背后,花三这不安的心跳才安稳些许。
不料,一口气才刚开了个头,还未松到一半,却是看到那唤做青鸾的大鸟正好俯冲而去,青翠的羽翼化作无数利箭,顷刻间万箭齐发,正冲向孑然一身的花弋。
彼时的花弋正立于屋顶之上,飞檐拱角之间,是花弋身长玉立的背影。
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小小的身影是那样的坚毅不拔。
这是花三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渺小和易逝。如此脆弱,却又如此伟大。
只是花三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仅一瞬,他的父亲,便在万千羽毛箭矢中化作无数血窟,坠落了……
众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屋檐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一道人影闪过,是呈现出从高处坠落的样子。到这时,众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只是,明白了其中原委之后,众人疯魔了一般,那种身经百战的淡定顿时荡然无存,随即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不知所措。
\\\"爹?!\\\"见证了全部过程的花三几乎是疯狂咆哮着,不计后果,想也不想地就朝着那屋檐之下的建筑冲去,眼尾是从未有过的红晕,那神情,任谁看了不会心下为之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不到一瞬,花三已经到了百米开外,眼见着就要进入到青鸾的攻击范围,就在众人一时间还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时,一根细长的藤蔓凌空出现,紧紧锁着花三的腰,硬生生将他困在原地,竟是无法在向前移动半步。众人正惊愕时,一个清甜的声音响起,\\\"愣着干嘛,拉回来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情绪失控的花三向着出城的方向走去,不管这雨下的怎样的大,也不管这冰雹砸的有多狠。
\\\"放开我,我要回去。\\\"花三哭喊着,挣扎着,情态委屈像只流浪的小猫,侯晓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是,他不能,也不会。他没办法看着花三这样去死,只得硬着头皮去安慰:\\\"我知道他是你相依为命的唯一的亲人了,可是,我也再也见不到我奶奶了。\\\"说话间,却也有眼泪顺脸颊滑落,想来,这是压在心头已久的了。难怪,他之前一直望着同一个方向……
闻言,花三这才冷静了些,没在挣扎了。面对此情此景,侯晓枫这才如释重负般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上午的雨,到下午已经变成了冰雹,一颗颗砸落下来,此前戴在头上的斗笠如今已破了好几个洞,有的是被妖魔利爪划开的口子,有的是被毒液侵蚀的缺口,更有甚者是被冰雹直接砸穿的。
冰雹一下一下的砸落,像是在击打着花三的心,越靠近城门一步,花三的心便越凉一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如此失态。\\\"终于,花笕雅忍不住开口道,声音柔弱而克制。她与侯晓枫一同看进了花三的眼里,那神情,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心疼……
第28章 横断山驿站
临近正午,雨渐渐地小了,世界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驿站处,一位做军官打扮的青年男子正立于了望塔上,举手探查森林里的动向,神色凝重,异常焦急,似乎出了什么大事。
\\\"总督,需要属下再派两队先锋人员前去探查吗?\\\"另一位军官打扮的青年男子说道,行礼时,还不忘用余光觑他的脸色。
\\\"去吧,遇到情况直接放信号弹,保命要紧。\\\"青年军官开口道。
\\\"是,属下这就去。\\\"自称属下的青年男子转身去了,不多时便消失在楼梯中。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青年军官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在害怕或者担忧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继续探查森林外围的状况。
这还真的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那森林深处,树木较为稀疏的地方,倏地冒出一只狼头来,这还不是重点,更叫人大跌眼镜的还在后面。只见那狼探出身时,方见得身后又有狼头冒出,一个接着一个,像是不可断绝一般,齐刷刷的往这边冲来。再一转头,远处坍塌的山路,洞穴,光秃秃的半山腰上,此时已被数不清的蛇蜥占据,那场面,怎一个壮观了得。然而,这还只是来自地面的威胁,这些都还好说,最难对付的,是来自空中的威胁。然而此时,天上正盘旋着无数飞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这些都是山林中常见的雀类,倒是构不成威胁。令人担忧的,是那只统领众妖的万妖之王——青鸾。
看着天上乌压压的一片,铺卷而来的死亡气息压在他的心头,青年军官的脸色愈发凝重,他不可置信般的望着自己目之所及之处,他想要告诉自己,那是幻觉,但他同时又清楚地知道那不过是自己的异想天开。良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开口道:\\\"全线警戒。\\\"
\\\"是,\\\"一旁的一个士兵打扮的少年高声喊道,\\\"全线警戒!\\\"说着还向天空点亮了四道血色的光芒,血红的光芒在空中炸开,赫然变成了红色的十字架挂在半空,良久,又兀的消失在原地。
……
杀了那人之后,花弋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立刻起身前往茛州城的方向,一心想要快些与花三他们汇合。一路上,他遇狼杀狼,遇蛇杀蛇,毫不顾忌,不计灵力的消耗,也不管自己的伤势正在恶化,只管将挡路的通通消灭。
只是他也知道,这样必将引来更多的妖魔与之为伍,但是这样也好,可以为花三他们分担一下火力。
行经一处时,却偶然发现了人类活动的踪迹,以为是花三故意留下来的,便循着踪迹去了。
刚走了没几步,便在一处灌木之下发现了血迹,星星点点铺散在枝叶上,正被雨水冲刷着,看这遍地狼藉,想来景象定是十分惨烈。看这场面,怕是足有二十余人命丧于此。
花弋心下一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他的心脏,正扭曲着,想要将他置于死地。
花弋不再做停留,只是为他们默哀三秒后,便匆匆去了。
……
当最后一根冰锥刺入植株内部时,便宣告着这只妖魔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呼~\\\"一个胖胖的青年男子松了口气道,\\\"可算是完工了,这破魔株真特么难搞。\\\"边说还边擦了脸上的汗。
\\\"走吧,老大,该回去复命了。\\\"这时走来一名女青年道。方才便是她刺入那冰锥断了这魔株的最后一口气。
原来,这位胖青年竟是城市猎人的队长——罗钦。早些时候正在城市猎人中央大厅执勤的他突然收到了一份紧急调令,说是城市中央突然冒出一株鬼木,将周遭建筑都破坏殆尽,还抓了人。却不料这株魔株竟比他们想象中要强许多,匆忙调集前去捉拿的人手,赶到时,已有几人已经遭此毒手,连尸体都没了,只留下衣物。
竟是费了这般周章才终于使其伏案,所幸没有人员伤亡,罗钦便满意的收了工,带着自己的下属扬长而去了。
谁知,才刚走到半路,却是突然间被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巨型老鼠吓了一跳。老鼠不可怕,但是变异的鼠妖就不一样了。
所幸城市猎人们个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遇事丝毫不慌。迅速调整队形,做好战斗准备。一时间冰封与火烧齐出,灵技共灵器一色,将那鼠妖团团围住,困在原地,动弹不得,丝毫没有反抗能力,较之那魔株不知弱了多少。不多时便将那鼠妖制服。
看着那鼠妖彻底咽气,罗钦这才松了口气,哪料一口气还未松完,便又见得远处驿站方向上空出现了四道血色的光芒,伴随着刺耳的鸣声,渐渐的形成了四道十字架状的烟火,在空中暂做停留。
\\\"快,疏散民众,前往安界中心!\\\"罗钦登时脸色大变,神情凝重。
\\\"是,老大。\\\"说着女青年便转身去疏散民众了。
……
\\\"队长,你看看这地上的痕迹,似乎是在往同一个方向?\\\"青年士兵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说什么?\\\"另一个青年转过头来,神情似有疑惑,\\\"同一个方向?\\\"
\\\"是的,队长你看。\\\"先前说话的士兵伸手一指,确有爬行动物经过的痕迹,而且都指向同一处,\\\"被折断的草木,还有足迹。\\\"
先前被叫做队长的那位青年忽然间眉头深锁,说道,\\\"跟我来。\\\"便首当其冲去了。
余下几人虽不明所以,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以最快的速度跟着去了。
一路上,也确实看见了许多低等妖魔的尸首,间或还有些中等妖魔的残骸,其间还夹杂着人类的鲜血,目睹此情此景,众人皆是心头一动,都生出了一种不详的预感。一时间,众人的心情都变得有些凝重。一行人继续往前,又走了大概五十多米,穿过一片灌木丛林时,终得以觑见真相——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正与一条约莫五百年修为的巨型曼陀罗蛇酣战,似乎略处下风。众人得见,此人身负重伤,背部,手臂,双腿皆是伤痕累累,似乎还有中毒的迹象。
\\\"小心,这蛇有毒。\\\"队长莫忍冬小声说到,不是对正在打架的花弋,而是对自己的部下,\\\"你们两个绕到后面去,你们几个从侧翼进攻,你们几个跟我来,剩下的继续探查。\\\"快速点兵过后,莫忍冬便身先士卒的带着人杀过去了。
正与之酣战的花弋,本来已经黔驴技穷了,正当不知如何是好时,却是突然来了几个帮手,一上来便帮忙牵制住了那巨蛇怪。这才给了他一丝蓄力的时间好给它致命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花弋毫不犹豫松了手,站到了离那蛇较远的地方,开始蓄力。这是他的第三系——金系。汇集金属之能,可将能量转化为具体形态,亦可将周围之物变得坚不可摧。
只见他脚下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元素因子,手里的金色流光正汇聚成形,最终一柄巨大的宝剑,直直的刺入那蛇的咽喉。半晌,空气都处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直到那蛇首轰然倒地发出的巨响,才终于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原处,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莫忍冬回过神来,看看面前这倒地的大蛇,又看看一旁身受重伤的青年,那青年的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未消。震惊之余,唯有感慨,世界之参差,与我何干,我不过就是个凑数的。
\\\"多谢各位拔刀相助,在下还有要事,告辞。\\\"花弋并不做停留,也没去注意几人脸上的表情,便径自离开。
只留下莫忍冬等一众人钦佩的目光。
\\\"兄台请留步,\\\"莫忍冬道,\\\"我的意思是,我让两个手下领兄台暂去驿站稍作调整,你身上的毒还没解。\\\"
闻言,那青年果然转头,看了一眼莫忍冬,又看了看他们前行的方向,道:\\\"也好。你们不要走那个方向,危险。还是赶紧回驿站吧,你们的同伴已经……\\\"
花弋只说到这里,便住嘴了,后面的话,无需他再多说。
\\\"感谢兄台告知,在下还有任务未完成,暂不能回。\\\"莫忍冬并未多做停留,只带着人继续往前。
……
四道血色的光芒骤然划破天穹,在灰暗朦胧的云端之下豁然炸开,形成四道血色的十字架,兀然挂在城市上空。仿佛在昭示着死神的到来。
血色染红了天幕,城市上空映射出红光,洒落在人们的视野中,城里,城外,所有人都看见了。
\\\"快点走。\\\"花三催促道,他还来不及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直觉如此,他不敢在此停留。说着,赶路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按理说,四道血色警示信号弹是最高级别的警戒,现在驿站上下应该已经全副武装了。城市里的武装力量也已经倾巢而出,负责百姓的转移和安置。血色警戒一出,那便意味着所有的百姓都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尽数转移至安界中心。也意味着所有的军人,法师都必须做好为城捐躯的准备。所有的在校学生,和已退休的老人都将成为战斗的候选军,城市会亡,法师会死,但百姓必须安然无恙,这是每一个法师的职责,也是他们在成为法师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的命运。当灾难降临,法师必须站在最前线,守护一方平安,当灾难散去,法师依旧要站在最前面,为城市建设开疆拓土,扫清障碍。
第29章 周如许。。。
\\\"到底是还是孩子。\\\"梅苏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而后便径直去了茛州城审判会的总部,坐在独孤寒的宝座上,叫来了副审判长周如许,开始复盘。
\\\"怎么样,都问出什么了?\\\"
\\\"报告梅大人,除了那个名为花三的少年还在昏迷以外,我们先问了另外两名少年。那个名为夏金凌的少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跟着花笕雅去到了院长的办公室,然后就发现侯晓枫被封在一个法术阵里,花三正在暴力破坏。自己则是掩护他们,出去望风了,结果他就看见院长上楼了,之后他就逃走了。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院长和花三打架,然后他们四个人一起把院长给打了,之后就被开除。当天晚上他们就一起回了花三家,第二天一早,就打算到郦城去告状的,结果走在路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另一个少年,叫侯晓枫的,说自己发现了院长的秘密,就被院长关起来了,然后是花三和花笕雅救了他,之后院长就回来了,花笕雅带着他一起逃了。花三则是被留下来了,之后说法一致。\\\"
\\\"嗯,还有呢?\\\"梅苏问道。
\\\"还有就是,花笕雅说自己是偷偷跟在花三后面的,自己机缘巧合之下解开的封印,之后见院长回来,就带着当时离自己最近的侯晓枫逃走了,之后的说法也一致。\\\"
\\\"你是说,他们四个人,一起把院长打了?\\\"梅苏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堂堂一院之长,还是谷月溟的心腹,就这样被四个孩子给制服了。更多的,还是对孩子们的赞扬。
\\\"大人,这不是重点好吧。\\\"周如许也是没想到,堂堂总审判长梅苏大人,居然是个老不正经,虽然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但体制内都知道,他这样已经很多年了。所以说他是老不正经的一点也没错。
\\\"哦?那你说什么是重点?\\\"梅苏不以为意的说。
\\\"他们四个都一致指认院长是造成此次灾难的罪魁祸首。\\\"
\\\"所以我几年前就叫你们查过此人了,也说过如有必要便杀之这种话,你们都听到哪去了?\\\"梅苏语气里尽是责备之意。
\\\"这,属下不知。\\\"
\\\"你当然不知,这事我只告诉过独孤寒。\\\"
\\\"会长并未提及过相关事宜。\\\"
\\\"行了,我知道,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忙慌的把自己撇干净。既然院长是嫌疑人,那便找了证据,派人去抓。\\\"梅苏冷漠的命令道,\\\"人手不够就拿我的紧急调令去协会找人。\\\"说着便抛给周如许一块圆形的牌子,上面还刻了一个总字。
……
\\\"小妹妹,把东西给我,好吗?我们要去抓坏人了。\\\"周如许温声相劝,试图将东西骗过来,没错,就是骗。因为这个小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将东西给除审判长以外的任何人。
郦城——西南总审判会的总审判长作为西南地区代表去参加议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脱。就连帝国总审判会的总审判长梅苏也是偷溜回来的,如今也走了。而下辖的茛州城审判分会的审判长——独孤寒,已经被拿去审判了。所以这里的代表人只能是自己了。
\\\"我就是这里的审判长,你看,有总凋令为证。\\\"说着,周如许拿出一块刻着总字的令牌,这是自己刚从梅苏那里拿到的。
\\\"真的?\\\"花笕雅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的,你可知伪造这个令牌代价有多大?\\\"周如许煞有介事的说。
\\\"谁知道你不是知法犯法呢?\\\"
\\\"……\\\"周如许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对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毫无办法。
\\\"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相信我?\\\"周如许真的全无办法,他第一次觉得小姑娘原来如此难搞。
\\\"要不这样,我抄个备份,你就在这里看着我,确保我不会做手脚?\\\"周如许真的是使劲浑身解数了,若还不成功,那自己恐怕是要降职了。
\\\"……\\\"
\\\"行,没拒绝就是默认了。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誊写一份下来。\\\"
\\\"我哥呢,他醒了没?\\\"花笕雅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道。
\\\"还没,刚退了烧,不过应该快了。\\\"周如许如实答到。
\\\"那茛州城呢?现在怎么样了?青鸾呢?\\\"花笕雅一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很抱歉,我们赶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青鸾的踪迹。\\\"周如许一边誊抄,一边解释,却是突然发现了不对劲,转而又问道:\\\"这里为什么感觉不太对呢?\\\"
\\\"真没用,你才发现啊。\\\"花笕雅故意摆出一脸不屑。
\\\"……\\\"周如许堂堂一个审判会副审判长居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屡次吃瘪,真的是不爽又无奈至极。
\\\"这上面写的,能作为关键词的信息,就只有‘转移地下矿道的财产’,‘地下钱庄的号码’和‘妖魔入侵以摧毁证据’这几个而已。\\\"周如许一边摘抄,一边检索关键词,一边对花笕雅解释,\\\"那为什么你们会肯定下雨也是陆烟平计划的一部分呢?\\\"
\\\"不肯定,我猜的。\\\"花笕雅实话实说,\\\"原来那几个字是矿道啊。\\\"后面这句话降低了音量,颇有些自言自语的意思,但,周如许听力极好,以至于这句话被原原本本的听见了他的耳朵,\\\"对呀,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到了,茛州城的地底可能有宝藏。\\\"
\\\"宝藏,难怪……\\\"这次,换做是周如许自言自语了,\\\"所以,陆烟平本来就是要毁掉这座城市的,妖魔只是在替他背锅……\\\"
\\\"所以你才觉得雨有问题?\\\"周如许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这次贯穿灾难始终的大雨,降雨范围和时间都很可疑。
\\\"嗯,我和哥哥都觉得雨就是院长降下的,但这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是否有联系就不知道了。\\\"花笕雅将此前自己与花笕屿的推论娓娓道来。
\\\"知道了。\\\"说着周如许便要出门去。
\\\"你要去哪儿?\\\"花笕雅有些急切地问。
\\\"去茛州城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残留的雨水。\\\"周如许离开前,还特意转头来望了花笕雅一眼,似乎是在问她要不要跟去。
\\\"那,我能请求您将我父亲带回来吗?\\\"花笕雅直直的盯着周如许的眼睛,仿佛要洞穿他的灵魂。然而实际上,她也的确动用了一点点自己的特殊能力,虽然不太道德,但她觉得,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别的都不值一提。
\\\"……好。\\\"听到对方答应了自己,花笕雅这才满意的收回自己的目光,并随之附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还抬起手来向他做出了再见的手势。
周如许离开时,本打算径直跳下栏杆便直接过去的,拥有暗影系的他,移动速度是极快的。但,鬼使神差的,他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却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竟有一瞬间的失神,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开口应了她的请求:\\\"好。\\\"
他再次凝神看向那个女孩,却只见到一个温柔无害,只属于孩童的笑,还伸出了白嫩纤细的手臂跟自己做了再见的手势。
\\\"看来是我想多了,\\\"周如许走时,这样否定了自己,\\\"一个小姑娘而已,不可能的。\\\"
……
\\\"呼~\\\"周如许离开后,花笕雅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想来,还是有些后怕的,\\\"还好他没在意……不然我完了。\\\"
\\\"去看看哥哥吧。\\\"花笕雅这样想到。
……
花笕屿尚在昏迷中时,半梦半醒间,似乎是看到了一位仙子,温声细语的呢喃着童谣般的歌,分明是听不懂的语言,却叫他安心得很,温暖而又治愈。还俯下身来吻了他的额头,他甚至感受到了仙子的体温,触感柔软而微凉,似乎还带着兰草的气息。
\\\"居然还是兰花仙子。\\\"花笕屿无意识地想着。
片刻后,他还喝到了仙子喂给他的水,温热的,如甘泉般汩汩流淌过他的身体,浇灌着他干枯的心海。
那是一种温暖的,透入灵魂的力量。它流经的每一处,都像是被净化一般,像是金色的天使华光照进身体,赐予人无限的高贵,典雅和圣洁。
不多时,那如同金色华光般的神秘力量变得浅淡了,像是要消失,花笕屿却是贪婪的想要留住这束光,急不可耐的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它,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离开的越来越快,几乎是在瞬间,那道令人心驰神往的光芒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花笕屿黯然,他很失落,心海再次归于黑暗,那种甘甜的感觉随之而去,他知道,他的仙子要走了。
……
花笕雅到了花笕屿跟前时,花笕屿还在发着高烧,嘴里呢喃着听不懂的呓语,眉头深锁,脸颊绯红,脸色却苍白的像纸一样。冷汗直下,嘴唇白的像是褪了色。
花笕雅于心不忍,轻轻的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柔而虔诚。
之后,她又割伤自己的手腕,放了血,用以疗愈他的内伤。实际上,已经有治愈法师为他疗愈过创伤了,只不过内在的伤处好得很慢,而外在的伤口却是愈合的很快,以至于当外伤痊愈时,便会看起来已经好了。
她几乎一眼便可断定,花笕屿就是这个状况。
她割伤自己的手腕,粉色的血像浅浅的溪流随之而下,滴落进花笕屿的嘴里,不多时,便看见他的眉头舒展了些,眉宇间的阴霾也淡了去,嘴里还不断地呢喃着听不懂的呓语。
看这模样,她不禁又想起了哥哥给自己唱过的摇篮曲,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哼起歌来,\\\"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好哥哥,睡醒了,一切便都好了。\\\"
歌唱完时,她对着他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将还在滴着血的手臂收了回来,末了,还对着他苍白的脸挤出一个甜甜的笑。
而后,便悄然无声的离去了。
只是此时,她自己的脸色并没有比花笕屿好到哪去,整张脸血色尽褪,苍白的不似活人。整个人都快要昏厥过去,于她而言,用自己的血疗愈,终究是勉强了些。
……
送走张雨舟后,花笕屿不禁回忆起那个似真似幻的梦,兰花的香气隐隐萦绕于鼻尖,芬芳的气息久久不能消散,嘴里还弥留着微甜的味道,他想悄悄回味,留的那位仙子久一点。因为种种迹象都像是在向他宣告,那不是梦,是真的有人来过。
他静静地想着,却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来人正是小雅,然而,这一声\\\"哥哥\\\"却也将他的思绪带去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可能性——那个仙子……是小雅?!震惊,惊世骇俗的震惊。
那一瞬间,花笕屿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这样想自己的妹妹,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这简直是亵渎。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花笕屿扼杀在摇篮里了。他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去想,于是赶紧收起思绪 ,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小雅?\\\"
\\\"怎么没好好休息,还这样乱跑,你看你这小脸,白成这样,一点血色都没有。\\\"一眼便看出花笕雅的不对劲,当即以为是伤还没好,身体还没恢复便跑出来折腾闹的。
\\\"我已经没事了,我好的快,倒是你,伤的那么重,现在怎么样了?\\\"花笕雅知道她的这位哥哥应当是已经好了,但毕竟是第一次,业务还不太熟练,想着还是再确认一番比较好。
\\\"我很好,不用太担心我。倒是你,一切都还好吧?\\\"花笕屿有些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花笕雅会不会被欺负。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花笕雅轻声细语地说,语气却是坚定的,像是在对着花笕屿承诺一般。
\\\"嗯,那就好。\\\"花笕屿也轻声答到,\\\"跟我说说,事情进展如何?\\\"
\\\"嗯……\\\"
\\\"他们已经去抓了……\\\"
\\\"你果然还是很在意……\\\"花笕雅一边解释一边想着。
……
第30章 法师的职责?
花三下了城楼,回头望时,发现一位军官模样的青年正带着一队人往城楼上去。他们打扮各异,男女老幼都有,想来是看见血色警戒标示受召集而来的自由灵法师。
花三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们一眼,转过头来便不再停留,\\\"走吧。\\\"
离了城楼,入了茛州城,花三选了一条离学院最近的出城之路,过路时,还依依不舍的远远望了一眼。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第一小队的队长可清楚的很,花三这分明就是在给学院里的那些个小子开路。
\\\"倒真是不客气。\\\"小队队长如此想到。
……
\\\"三哥。\\\"侯晓枫开口道,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眼底的不舍已然将一切都尽数刻在了此时此刻。
\\\"嗯,我在,我不会有事的。\\\"花三一边看着前路,一边小心翼翼的安抚着侯晓枫,生怕自己露怯。
话一说完,他便踩着风前去探路了。若是安全,他便会在原地留下一道风轨的印记,众人便跟着风轨的痕迹走。若有危险,花三便只身一人将那妖魔引走,众人趁此机会溜进安全的地方。然而实际上,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所谓的安全的地方了。只是妖魔等级和密度之分。
此时众人已经悉数离开中央花园,离出城已经不远了。
总督派来的人如今只剩下两人,花弋也在方才对付竹叶青时再度受了伤,如今正在恢复之中,暂时不宜动用法术。
看着花三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各人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花弋一边跟随着花三的步伐,一边时刻关注着天际,此时结界已然被破坏,青鸾带着一众鸟类妖兽已然在城市上空盘旋,保不齐何时便要攻入。
看此状况,驿站八成已经失守了,否则总督又怎会放这青鸾入城。
然,像是听见花弋的心声一般,那唤做青鸾的大鸟却是忽的俯冲而下,直指花弋。
……
正在前方开路的花三已经见到城门,眼看出城有望,却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倏地停下身来,向身后看去。眼见着大家都有序的跟在后边,花笕雅也被侯晓枫稳稳的背在背后,花三这不安的心跳才安稳些许。
不料,一口气才刚开了个头,还未松到一半,却是看到那换做青鸾的大鸟正好俯冲而去,青翠的羽翼化作无数利箭,顷刻间万箭齐发,正冲向孑然一身的花弋。
彼时的花弋正立于屋顶之上,飞檐拱角之间,是花弋身长玉立的背影。
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小小的身影是那样的坚毅不拔。
这是花三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渺小和易逝。如此脆弱,却又如此伟大。
只是花三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仅一瞬,他的父亲,便在万千羽毛箭矢中化作无数血窟,坠落了……
众人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屋檐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只看见一道人影闪过,是呈现出从高处坠落的样子。到这时,众人才终于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只是,明白了其中原委之后,众人疯魔了一般,那种身经百战的淡定顿时荡然无存,随即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不知所措。
\\\"爹?!\\\"见证了全部过程的花三几乎是疯狂咆哮着,不计后果,想也不想地就朝着那屋檐之下的建筑冲去,眼尾是从未有过的红晕,那神情,任谁看了不会心下为之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不到一瞬,花三已经到了百米开外,眼见着就要进入到青鸾的攻击范围,就在众人一时间还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时,一根细长的藤蔓凌空出现,紧紧锁着花三的腰,硬生生将他困在原地,竟是无法在向前移动半步。众人正惊愕时,一个清甜的声音响起,\\\"愣着干嘛,拉回来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情绪失控的花三向着出城的方向走去,不管这雨下的怎样的大,也不管这冰雹砸的有多狠。
\\\"放开我,我要回去。\\\"花三哭喊着,挣扎着,情态委屈像只流浪的小猫,侯晓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是,他不能,也不会。他没办法看着花三这样去死,只得硬着头皮去安慰:\\\"我知道他是你相依为命的唯一的亲人了,可是,我也再也见不到我奶奶了。\\\"说话间,却也有眼泪顺脸颊滑落,想来,这是压在心头已久的了。
难怪,他之前一直望着同一个方向……
闻言,花三这才冷静了些,没再挣扎了。面对此情此景,侯晓枫这才如释重负般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上午的雨,到下午已经变成了冰雹,一颗颗砸落下来,此前戴在头上的斗笠如今已破了好几个洞,有的是被妖魔利爪划开的口子,有的是被毒液侵蚀的缺口,更有甚者是被冰雹直接砸穿的。
冰雹一下一下的砸落,像是在击打着花三的心,越靠近城门一步,花三的心便越凉一分。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如此失态。\\\"终于,花笕雅忍不住开口道,声音柔弱而克制。她与侯晓枫一同看进了花三的眼里,那神情,两人都不约而同的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心疼……
身后,是青鸾盘旋在城市上空的身影,那长长的尾翼摇曳着,正一刻不曾停歇的攻击着城市的大街小巷,花三不敢回头去看、去想,有多少无辜的生命会因此沉沦,他们或许连害怕都来不及。花三来不及想,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到安界中心的普通人类,在他们死前一刻,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而自己,作为一个法师,一个生而为生民立命的法师,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冲上去救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花三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却偏偏自己真的无能为力……
眼看着就要出城了,看着军法师中仅剩的两人还在为了能送他们出城而浴血厮杀,花三再也没有了之前那\\\"要将罪犯绳之以法,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的豪情壮志了。
有多少人,是为他牺牲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
\\\"王嘉鑫,你看。\\\"少女顾晓棠指着前面的道路,小心翼翼的对眼前的男孩说,\\\"这是不是人为的痕迹?\\\"
\\\"是,叫老师和同学们都快跟上,这是有好心人给咱们开路呢。\\\"名叫王嘉鑫的少年有些兴奋的说。
跟随着前人的指引,学院的先遣小队的队员们,在没有了军队的保护下,倒也是相对平安的走过了最危险的一段路。
眼见着脱离危险了,众人都纷纷松了口气,都以为胜利在望,毕竟,只要再过一条街,就能到安界中心了。
人总是会在眼下的危险退去时变得松懈,殊不知,那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刻……
\\\"小心!\\\"王嘉鑫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的使用起水域,将自己身旁的少女保护起来,却忘了自己。
如此一来,自己便暴露在妖魔眼下,凡人瘦弱的身躯怎能抵挡?只消一瞬,当妖魔的利爪袭来时,除了死亡,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同一时间,一道法术的光芒亮起,刚好是在妖魔的利爪袭向王嘉鑫的时候,两厢碰撞,那妖魔竟然未退却半分!魔爪还是干净利落的挥了下去,只见得血溅当场,那场景,怎一个惨烈了得,王嘉鑫倒下时,眼还是睁着的,死前的景象里,有惊恐,更有不甘。
但是现在,没有人敢去理他的尸体,他们得齐心协力,击退这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鼠妖,大部队已经跟上来了,他们不能叫他们沦为妖魔的口粮。
只是众人实没想到,那鼠妖竟然如此负隅顽抗,众人与之斡旋多时,才终于将其放倒。
可惜,上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活路,在解决掉鼠妖之后,顷刻间,他们便又遭受到无休止的箭羽的打击,尽管有众多的水或土石等防御系法师,但在青鸾的的无差别的进攻下,依然显得可有可无。
最终,学院的先遣小队及其身后的学院众人均化为了青鸾魔羽之下的亡魂。
而他们,离安界中心不过几步之遥。
……
终于出了城门,妖魔的密度肉眼可见的降低了。冰雹也稀疏了许多,事实上,也只有茛州城有大举入侵的妖魔和连绵不绝的暴雨和冰雹。
离开茛州城就好像是离开了黑暗与深渊,回头望去,呈现于眼前的是一朝之间便破败的城墙。明明是座很年轻的城,建城至今不过五十来年,此刻看去,竟像是历经了千百年的岁月与沧桑。
城内没有硝烟,却早已一片狼藉,城中没有亭台楼阁,也没有水榭高台,只有泥土砖瓦和竹木堆砌起来的小平房,就连玻璃也不常见。
小城很穷,什么都没有,连像样的官道和工厂都修不过来,算得上是一贫如洗了。
可是,便是这样的一座城,却承载了花三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是他浩瀚心海里咫尺天涯的熠熠生辉。而如今,它却尽数黯淡了,从此它遥远而不可及,是花三此后人生中再也不会被提及的灰暗过往,除了尘封,便只有忘却。可谁人又愿意去忘掉自己的至亲至爱呢?
花三望着城楼,眼底情绪复杂,悲痛,难以置信,还有愧疚和绝望。良久,终是转了身,去了。去时,还带着赴死般的决绝。
这一转身,便就是一辈子。
花笕雅知道,自此以后,他便是与过往诀别了。
花三,已经死了。
……
第31章 落幕
……
竹制的墙壁和天花板呈现在眼前时,花笕屿的脑海是空白的,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也还来不及问清楚这是哪里,便被一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血统纯粹的狼妖给吓了个魂飞魄散,差点散了架。
冷汗直下,此情此景对于一个刚经历了妖魔围城,死里逃生,灵魂还未完全归位,人还处于极限应激状态下的花笕屿来说简直就是灾难。还好花笕屿心理素质过硬,区区狼妖都是小问题,先来十二根玄铁针困住他,同时召唤出风卷,直接逃之夭夭。
但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他并没有从空间手环里拿出任何一根能用的玄铁针,他这才想起,自己所造的全部玄铁针都在此前的逃亡中用掉了。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花笕屿才没有动手,否则,是谁死在今时今日还很难说。
\\\"抱歉抱歉,我的召唤兽吓到你了。\\\"一个身着审判会制服的青年男子说道,高颧骨,眯缝眼,上扬的眼角和眉尾,骄傲之气尽显,花笕屿总觉得这长相有些熟悉。
\\\"没事,是我太敏感了,把它当成妖魔了。\\\"花笕屿表示歉意地道。
\\\"回来!\\\"一声令下,这狼便哼哧哼哧的伸着舌头摇着尾巴跑过去围着自己主人转圈圈了,全然没有一点狼妖的样子,反倒像只恭顺的大狗,然而实际上,它比它的主人还要高出一个头来。
\\\"……\\\"花笕屿无语,好歹是只狼啊,还是一只血统纯正的大灰狼,活的跟只狗似的是怎么一回事?当然,不解归不解,花笕屿是不会说的。
\\\"我想问,茛州城现在怎么样了?\\\"花笕屿终于想起正事来,\\\"你们抓到院长没?\\\"
\\\"茛州城?如你所想,现如今已经是废墟了,我们会安排幸存者去往别的城市定居的。\\\"
\\\"那院长呢?你们抓住他没?\\\"
\\\"院长?这个我倒是不知道,我不负责这个。\\\"
\\\"这样啊。\\\"花笕屿有些失落,但也觉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若自己是院长,肯定早就趁着妖魔占领城市之前逃走了。
\\\"你不用担心,犯罪者终有一天会被正法的。\\\"
\\\"这是当然的。\\\"
\\\"我担心又不是这个。\\\"花笕屿心想。
\\\"不过抓人是需要证据的,你身上……\\\"
身上什么,他没有说,但花笕屿猜得到,应该是在他身上找过了,但是没找到。
\\\"让你们失望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倒也没有,如果说证据是在你的脑海中,我们恐怕就没办法给他定罪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继而又补充说道,\\\"学校及其周边地区已经被夷为平地了,是损毁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如果你们所言属实,那么你们所说的那个有着密码锁的箱子,和囚禁的法术阵应该都湮灭了。\\\"
\\\"证据在花笕雅那里,她会亲自交到审判长手里的,这个前辈您就不必担心了。\\\"花笕屿在与之对话的过程中已经恢复了冷静,又开始思考起对策来,\\\"学校毁了,应该还有别的有证据的,你不是说被毁掉的地方不止一处吗?\\\"
\\\"审判长出门挨批了,你们暂时见不到。至于你说的,不止一处的问题,我的同事们已经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所以,为什么你被留下了?\\\"花笕屿随口问道。
\\\"……\\\"这次,换做是张雨舟无语了。
……
\\\"好啊,你很可以嘛,独孤寒。\\\"宝座上,一位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居高临下,倨傲而睥睨的看着脚下的男子,足尖对着他的鼻子,全然一副看畜生的眼神。
\\\"梅大人,小的不敢。\\\"此时正跪在地上做求饶状的青年,便是总审判长梅苏口中的独孤寒,也正是茛州城审判会的总负责人,由于总部并不在茛州,所以当灾难降临之时,此人正在离茛州城三百里外的雪山上为自己的妹妹庆生,并不知晓城内一应状况。
\\\"我当年费尽心思的捞你和你妹妹,你就是这么给我做事的,你当真是好的很呐。\\\"梅苏再次开口说道,语气平缓,语调悠扬,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拉家常,又或是在闲聊。可是这在独孤寒听来便是如芒在背,汗毛倒竖,似乎死期就在眼前。
\\\"不不不,梅大人,小的对您那真的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独孤寒苍白的辩解道,但他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解释也没用,只会被当作是无能的借口。
\\\"忠心耿耿?日月可鉴?你怕是早已忘记了当初的痛?\\\"梅苏说着,把玩着手里的银制小刀,那小刀制作精良,形态优美,宛若月牙,却是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削铁如泥。那月牙型的小刀就这样被梅苏虚握在手里,好几次都将刀刃转向了独孤寒的脖子,窄窄的刀面上,映出了独孤寒那张苍白而惊恐的脸。
半晌,梅苏转脸看了身旁立侍的花月裴,后者则是会心的轻轻点了头,然后说,\\\"先押下去,择日问审。\\\"
……
\\\"副使,您快看!\\\"穿着审判员制服的男青年对着一处废墟说道。
\\\"这是……空间法阵?\\\"
\\\"空间法阵。\\\"
两人异口同声。
\\\"根据少年少女们的说法,这里面很有可能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能尝试还原吗?\\\"
\\\"恐怕不行,这个空间法阵很复杂,制作者应该是个顶级高手。我们的技术人员水平怕是不够,应该要请总部派人来了。\\\"
\\\"总部?梅苏不是过来了吗?他就是空间系法师,够不够?\\\"副审判长不假思索的说着,全然没有想过梅苏会不会拒绝。
\\\"够了够了,谢谢副使大人。\\\"青年男子略显激动地说。
\\\"副使,您跟我来。\\\"另一个审判会的青年上前对周如许说。
\\\"您看,这结界有漏洞。\\\"他指的,正是花笕屿和侯晓枫等人进入茛州城的那个缺口。过去,他们常往返于此,倒卖各种能用来换钱的植物,早春的折耳根,团葱,暮春时节的金银花,桑葚,夏季的车前子,地瓜等,诸如此类,可是说是,孩子们回不去的童年了。
\\\"看来,那几个少年少女说的都是真的了。最后一个问题,找到那人尸首没?\\\"副审判长一脸阴郁的问道,手下之人看的不明所以。
\\\"还没,这就去找。\\\"那人回答道。
剩副审判长一人独留于此。
杂草倒伏一片,灌木丛林枝条尽断,高大的乔木东倒西歪,有些已经被腐蚀殆尽。分明绿意盎然,却显出一片荒芜。
此前,少年们向他详细描述过来时的过程,他也已经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只需将犯罪者捉拿归案,以及,查出他背后的同伙或者主谋。
凭那个空间法阵和侯晓枫的说法,便足够知晓,幕后黑手绝不止一人。
以院长六星的修为,是不可能做的出如此空间法阵的,所以背后必然有人帮忙。
不由得,他又想起了,来时少年们满怀期盼的神情。
\\\"要把父亲带回来。\\\"这是那个小女孩唯一的请求,初听时,他仿佛以为自己透过那件黑色的斗篷看到了被隐藏在其后的直击人灵魂的神情,直勾勾的带着偏执,甚至有着一丝丝的疯狂,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疯了。
所以,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他来的时候,妖魔还未散去,依旧在城市里活跃,青鸾已不知去向,安界中心岌岌可危。
审判会全体,死伤近半才将灾难平息。
其实,他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他们的父亲了,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了,尸身已经被腐蚀的面目全非了,冰雹化作流水带走了太多东西,已经找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了。他还是根据众少年们各执一词的口述,勉强猜出来的。
只是这样的尸首,他怎敢就此带回交差。一想到自己辜负了少女的祈求,他竟有过一瞬间的害怕……
梅苏来时,本想要看看花笕屿和花笕雅兄妹俩的,但被张雨舟告知花笕屿精神状态不太好,总是时梦时醒的,还反反复复的发烧。而花笕雅则是直接拒绝见任何人。无奈,只得先去看看侯晓枫和夏金凌两人。
两人倒是没什么事,只受了些皮外伤,吃过药,又叫治愈法师来看过,已经见好了,两个小家伙倒是心大,已经玩儿起来了。梅苏经过房间门口时,正巧碰见两个少年正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嘻戏打滚。
\\\"到底是还是孩子。\\\"梅苏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而后便径直去了茛州城审判会的总部,坐在独孤寒的宝座上,叫来了副审判长周如许,开始复盘。
\\\"怎么样,都问出什么了?\\\"
\\\"报告梅大人,除了那个名为花笕屿的少年还在昏迷以外,我们先问了另外两名少年。那个名为夏金凌的少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说是跟着花笕雅去到了院长的办公室,然后就发现侯晓枫被封在一个法术阵里,花笕屿正在暴力破坏。自己则是掩护他们,出去望风了,结果他就看见院长上楼了,之后他就逃走了。再然后他就看见了院长和花笕屿打架,然后他们四个人一起把院长给打了,之后就被开除。当天晚上他们就一起回了花笕屿家,第二天一早,就打算到郦城去告状的,结果走在路上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另一个少年,叫侯晓枫的,说自己发现了院长的秘密,就被院长关起来了,然后是花笕屿和花笕雅救了他,之后院长就回来了,花笕雅带着他一起逃了。花笕屿则是被留下来了,之后说法一致。\\\"
\\\"嗯,还有呢?\\\"梅苏问道。
\\\"还有就是,花笕雅说自己是偷偷跟在花笕屿后面的,自己机缘巧合之下解开的封印,之后见院长回来,就带着当时离自己最近的侯晓枫逃走了,之后的说法也一致。\\\"
\\\"你是说,他们四个人,一起把院长打了?\\\"梅苏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堂堂一院之长,还是谷月溟的心腹,就这样被四个孩子给制服了。更多的,还是对孩子们的赞扬。
\\\"大人,这不是重点好吧。\\\"周如许也是没想到,堂堂总审判长梅苏大人,居然是个老不正经,虽然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但体制内都知道,他这样已经很多年了。所以说他是老不正经的一点也没错。
\\\"哦?那你说什么是重点?\\\"梅苏不以为意的说。
\\\"他们四个都一致指认院长是造成此次灾难的罪魁祸首。\\\"
\\\"所以我几年前就叫你们查过此人了,也说过如有必要便革职这种话,你们都听到哪去了?\\\"梅苏语气里尽是责备之意。
\\\"这,属下不知。\\\"
\\\"你当然不知,这事我只告诉过独孤寒。\\\"
\\\"会长并未提及过相关事宜。\\\"
\\\"行了,我知道,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忙慌的把自己撇干净。既然院长是嫌疑人,那便找了证据,派人去抓。\\\"梅苏冷漠的命令道,\\\"人手不够就拿我的紧急调令去协会找人。\\\"说着便抛给周如许一块圆形的牌子,上面还刻了一个总字。
第32章 周如许
……
\\\"小妹妹,把东西给我,好吗?我们要去抓坏人了。\\\"周如许温声相劝,试图将东西骗过来,没错,就是骗。因为这个小家伙说什么也不肯将东西给除审判长以外的任何人。
郦城——西南总审判会的总审判长作为西南地区代表去参加议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走不脱。就连帝国总审判会的总审判长梅苏也是偷溜回来的,如今也走了。而下辖的茛州城审判分会的审判长——独孤寒,已经被拿去审判了。所以这里的代表人只能是自己了。
\\\"我就是这里的审判长,你看,有总调令为证。\\\"说着,周如许拿出一块刻着总字的令牌,这是自己刚从梅苏那里拿到的。
\\\"真的?\\\"花笕雅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的,你可知伪造这个令牌代价有多大?\\\"周如许煞有介事的说。
\\\"谁知道你不是知法犯法呢?\\\"
\\\"……\\\"周如许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对面前的这个小姑娘毫无办法。
\\\"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相信我?\\\"周如许真的全无办法,他第一次觉得小姑娘原来如此难搞。
\\\"要不这样,我抄个备份,你就在这里看着我,确保我不会做手脚?\\\"周如许真的是使尽浑身解数了,若还不成功,那自己恐怕是要降职了。
\\\"……\\\"
\\\"行,没拒绝就是默认了。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誊写一份下来。\\\"
\\\"我哥呢,他醒了没?\\\"花笕雅决定不再纠结这件事,转而问道。
\\\"还没,刚退了烧,不过应该快了。\\\"周如许如实答到。
\\\"那茛州城呢?现在怎么样了?青鸾呢?\\\"花笕雅一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
\\\"很抱歉,我们赶到的时候,并没有发现青鸾的踪迹。\\\"周如许一边誊抄,一边解释,却是突然发现了不对劲,转而又问道:\\\"这里为什么感觉不太对呢?\\\"
\\\"真没用,你才发现啊。\\\"花笕雅故意摆出一脸不屑。
\\\"……\\\"周如许堂堂一个审判会副审判长居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屡次吃瘪,真的是不爽又无奈至极。
\\\"这上面写的,能作为关键词的信息,就只有‘转移地下矿道的财产’,‘地下钱庄的号码’和‘妖魔入侵以摧毁证据’这几个而已。\\\"周如许一边摘抄,一边检索关键词,一边对花笕雅解释,\\\"那为什么你们会肯定下雨也是陆烟平计划的一部分呢?\\\"
\\\"不肯定,我猜的。\\\"花笕雅实话实说,\\\"原来那几个字是矿道啊。\\\"后面这句话降低了音量,颇有些自言自语的意思,但,周如许听力极好,以至于这句话被原原本本的听见了他的耳朵,\\\"对呀,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到了,茛州城的地底可能有宝藏。\\\"
\\\"宝藏,难怪……\\\"这次,换做是周如许自言自语了,\\\"所以,陆烟平本来就是要毁掉这座城市的,妖魔只是在替他背锅……\\\"
\\\"所以你才觉得雨有问题?\\\"周如许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这次贯穿灾难始终的大雨,降雨范围和时间都很可疑。
\\\"嗯,我和我哥都觉得雨就是院长降下的,但这之间有什么联系或者是否有联系就不知道了。\\\"花笕雅将此前自己与花笕屿的推论娓娓道来。
\\\"知道了。\\\"说着周如许便要出门去。
\\\"你要去哪儿?\\\"花笕雅有些急切地问。
\\\"去茛州城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残留的雨水。\\\"周如许离开前,还特意转头来望了花笕雅一眼,似乎是在问她要不要跟去。
\\\"那,我能请求您将我父亲带回来吗?\\\"花笕雅直直的盯着周如许的眼睛,仿佛要洞穿他的灵魂。然而实际上,她也的确动用了一点点自己的特殊能力,虽然不太道德,但她觉得,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别的都不值一提。
\\\"……好。\\\"听到对方答应了自己,花笕雅这才满意的收回自己的目光,并随之附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还抬起手来向他做出了再见的手势。
周如许离开时,本打算径直跳下栏杆便直接过去的,拥有暗影系的他,移动速度是极快的。但,鬼使神差的,他回头望了一眼,就这一眼,他却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竟有一瞬间的失神,当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开口应了她的请求:\\\"好。\\\"
他再次凝神看向那个女孩,却只见到一个温柔无害,只属于孩童的笑,还伸出了白嫩纤细的手臂跟自己做了再见的手势。
\\\"看来是我想多了,\\\"周如许走时,这样否定了自己,\\\"一个小姑娘而已,不可能的。\\\"
……
\\\"呼~\\\"周如许离开后,花笕雅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想来,还是有些后怕的,\\\"还好他没在意……不然我完了。\\\"
\\\"去看看哥哥吧。\\\"花笕雅这样想到。
……
花笕屿尚在昏迷中时,半梦半醒间,似乎是看到了一位仙子,温声细语的呢喃着童谣般的歌,分明是听不懂的语言,却叫他安心得很,温暖而又治愈。还俯下身来吻了他的额头,他甚至感受到了仙子的体温,触感柔软而微凉,似乎还带着兰草的气息。
\\\"居然还是兰花仙子。\\\"花笕屿无意识地想着。
片刻后,他还喝到了仙子喂给他的水,温热的,如甘泉般汩汩流淌过他的身体,浇灌着他干枯的心海。
那是一种温暖的,透入灵魂的力量。它流经的每一处,都像是被净化一般,像是金色的天使华光照进身体,赐予人无限的高贵,典雅和圣洁。
不多时,那如同金色华光般的神秘力量变得浅淡了,像是要消失,花笕屿却是贪婪的想要留住这束光,急不可耐的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它,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离开的越来越快,几乎是在瞬间,那道令人心驰神往的光芒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花笕屿黯然,他很失落,心海再次归于黑暗,那种甘甜的感觉随之而去,他知道,他的仙子要走了。
……
花笕雅到了花笕屿跟前时,花笕屿还在发着高烧,嘴里呢喃着听不懂的呓语,眉头深锁,脸颊绯红,脸色却苍白的像纸一样。冷汗直下,嘴唇白的像是褪了色。
花笕雅于心不忍,轻轻的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柔而虔诚。
之后,她又割伤自己的手腕,放了血,用以疗愈他的内伤。实际上,已经有治愈法师为他疗愈过创伤了,只不过内在的伤处好得很慢,而外在的伤口却是愈合的很快,以至于当外伤痊愈时,便会看起来已经好了。
她几乎一眼便可断定,花笕屿就是这个状况。
她割伤自己的手腕,粉色的血像浅浅的溪流随之而下,滴落进花笕屿的嘴里,不多时,便看见他的眉头舒展了些,眉宇间的阴霾也淡了去,嘴里还不断地呢喃着听不懂的呓语。
看这模样,她不禁又想起了哥哥给自己唱过的摇篮曲,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哼起歌来,\\\"好好睡一觉吧,我的好哥哥,睡醒了,一切便都好了。\\\"
歌唱完时,她对着他的耳边说了这样一句,将还在滴着血的手臂收了回来,末了,还对着他苍白的脸挤出一个甜甜的笑。
而后,便悄然无声的离去了。
只是此时,她自己的脸色并没有比花笕屿好到哪去,整张脸血色尽褪,苍白的不似活人。整个人都快要昏厥过去,于她而言,用自己的血疗愈,终究是勉强了些。
……
送走张雨舟后,花笕屿不禁回忆起那个似真似幻的梦,兰花的香气隐隐萦绕于鼻尖,芬芳的气息久久不能消散,嘴里还弥留着微甜的味道,他想悄悄回味,留的那位仙子久一点。因为种种迹象都像是在向他宣告,那不是梦,是真的有人来过。
他静静地想着,却是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来人正是小雅,然而,这一声\\\"哥哥\\\"却也将他的思绪带去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可能性——那个仙子……是小雅?!震惊,惊世骇俗的震惊。
那一瞬间,花笕屿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竟然这样想自己的妹妹,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这简直是亵渎。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花笕屿扼杀在摇篮里了。他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去想,于是赶紧收起思绪 ,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小雅?\\\"
\\\"怎么没好好休息,还这样乱跑,你看你这小脸,白成这样,一点血色都没有。\\\"一眼便看出花笕雅的不对劲,当即以为是伤还没好,身体还没恢复便跑出来折腾闹的。
\\\"我已经没事了,我好的快,倒是你,伤的那么重,现在怎么样了?\\\"花笕雅知道她的这位哥哥应当是已经好了,但毕竟是第一次,业务还不太熟练,想着还是再确认一番比较好。
\\\"我很好,不用太担心我。倒是你,一切都还好吧?\\\"花笕屿有些担心,自己不在的时候,花笕雅会不会被欺负。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花笕雅轻声细语地说,语气却是坚定的,像是在对着花笕屿承诺一般。
\\\"嗯,那就好。\\\"花笕屿也轻声答到,\\\"跟我说说,事情进展如何?\\\"
\\\"嗯……\\\"
\\\"他们已经去抓了……\\\"
\\\"你果然还是很在意……\\\"花笕雅一边解释一边想着。
……
第33章 告别
……
告别了审判会一行人和夏金凌后,三人便踏上了新的旅途……
\\\"对不起了,老大,我不能跟你们走,我爸妈已经给我安排好了新的去处,我得跟着他们一起回阳城了。\\\"
临别时,夏金凌这样对他说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写信。\\\"
那时,他自己这样回道。他只能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才能掩盖掉自己的悲伤与不舍。这么多年,花笕屿早已将他当做是自己的兄弟,经此一别,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他不免伤感,除了离别,还有羡慕,夏金凌有家,还有爸妈。他可什么都没有了。
之后,几个少年相约吃了顿饭,当是饯别仪式了。而后又以茶代酒,说了些临别赠言之类的话。再之后,夏金凌又拉着小雅单独说了会儿话,之后,夏金凌便喝的酩酊大醉,早早就醉的不省人事了,连今早送别都没能赶得及。
……
花笕屿想起昨晚的情景,突然问道:\\\"小雅,夏金凌跟你说什么了?\\\"
花笕屿实在觉得昨晚夏金凌与小雅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只是此时,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心情也有着些许的微妙。
\\\"秘密。\\\"并不是花笕雅要故作神秘,而是她不太想要提及昨晚的事。
\\\"他向你表白了,对吗?\\\"花笕屿并不给她卖关子的机会,当下便戳穿道。不过他却也真切地感受到,花笕雅那张除了生病常年都没有什么温度的脸竟然微微发起烫来,心跳也不由得随之加快了几分。便以为自己背上背着的少女也开始有了粉红色的心思。
\\\"……嗯。\\\"花笕雅见完全隐瞒不了,便只得承认下来,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了。
\\\"但是你拒绝了。\\\"
\\\"……嗯。\\\"花笕雅有些尴尬,因为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所以内心忐忑。
\\\"你做的没错。\\\"花笕屿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所以你喜欢他吗?\\\"侯晓枫的关注点却是有些不同。
不过,令人意料之外的是两人的默契程度竟然如此之高,竟是同时开口,连说话的节奏都如此相似,几乎是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然而花笕雅却顿时如芒在背,紧张不安的情绪迅速翻涌而来,竟搅得她有些慌乱。她此前从未遇见这样的事,也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所以她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令她感到苦恼。
\\\"真的吗?\\\"
\\\"喜欢呀。\\\"
花笕雅一一回答过两人的问题。
\\\"喜欢为什么要拒绝?\\\"侯晓枫趁机打趣道。
\\\"因为,他不想我跟哥哥走。\\\"花笕雅实话实说。
\\\"你做的很好,\\\"花笕屿想对花笕雅的表现表示肯定,但又害怕她误会自己说的话,随后又补充道,\\\"他并非你的良配,而且我也能看出来你对他并无情意,拒绝了他,对你俩都好。\\\"花笕屿看得清楚,小雅对夏金凌和侯晓枫并没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两个人最多也就算是朋友。
\\\"最重要的是,我也不希望你离开我,这辈子都不要。\\\"最后这句话,是花笕屿在心底对自己说的,这是他自己的一点点私心,他由衷的希望,任何人都不要把她骗走,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而后,他也在心底对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在她心里,我才是最重要的人。\\\"
\\\"不过我想,你俩说的喜欢,怕不是同一个喜欢。\\\"稍稍安下心来的花笕屿也开始调侃起来。
……
\\\"怎么了,夏金凌?你好像有点失落?\\\"
\\\"我被拒绝了。\\\"
\\\"嗐,我还以为多大点儿事儿呢,不就是告白失败了嘛。\\\"男人一脸风轻云淡的模样,刚要开口嘲笑几句,这么点打击都受不了,可是话到嘴边,却是突兀的一转,\\\"你说什么?你被拒绝了?\\\"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夏金凌已经翻起了白眼,自己的父亲总是这样,都不认真把话听完就开始发表意见。
\\\"这么说,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不知为何,夏金凌总觉得这老头眼睛里冒着星星,居然有一种看热闹的兴奋感。
\\\"也不一定是姑娘啊?\\\"身旁的一位女性接话道。
\\\"爸,妈,你们够了。\\\"夏金凌真的是忍无可忍了,现在这样的状况不应该先安慰他吗?
\\\"我现在,很,伤,心。\\\"夏金凌这句话一字一顿,几乎是用吼的。
这才终于奏效,\\\"好好好,你伤心,你难过。妈给你买新的护具,你也别太难过了,人家不喜欢你,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女人笑呵呵的安慰到,殊不知,这句话又将我们可怜的夏金凌同学打击了一遍。
\\\"让妈猜猜,是不是那个小女孩呀?\\\"
\\\"不然还能有谁?\\\"夏金凌已经放弃抵抗了,对于他来说,这两个不着调的爸妈也同样让他恼火。平日里对他爱答不理,就连现如今,他劫后余生,幸存下来,这两人也没有一点表示,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那人家看不上你也是理所应当啊。\\\"夏爸爸适时插嘴道。
\\\"你胡说什么呢,咱儿子哪里不好了?\\\"夏妈妈接着道。
\\\"不过人家哥哥确实比你优秀,你死的不冤。\\\"夏妈妈又补充道。
\\\"对,长得也比你帅。\\\"夏妈妈再次补充到。
\\\"嗯,还比你有气质。\\\"这次,是夏爸爸的补充。
……
就这样,夏金凌便在两人的一唱一和中被杀人又诛心,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利剑,深深的刺入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说实话,他们俩说的,夏金凌都知道,自己确实比不上花笕屿,无论从哪方面。他也没办法向花笕雅保证自己一定能比花笕屿更爱她。他的妈妈说的没错,他死的不冤,只是,他的悲伤,难过,低落,还有不甘也都是真的啊。但他自己也觉得这没出息的很,明明在开口前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到头来却没有勇气去面对,这样怯弱又无能的自己,又凭什么得到人家的爱呢?
……
\\\"哥,你累吗?\\\"
\\\"还好,小雅是累了吗?\\\"
\\\"嗯,有点,都走一天了。\\\"
\\\"再坚持下,前面不远就有客栈,咱们可以休息。\\\"
\\\"嗯……\\\"
\\\"三哥,咱们,去哪儿啊?\\\"侯晓枫难得一次是怯生生的问的。
他现在已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了,现在这样,已经算是流浪了,说是孤苦伶仃,漂泊无依也不为过,已然是流浪汉了。如果他们还脏兮兮的,那活脱脱就是三个小叫花,他是真的害怕,自己会过上那样的日子。
\\\"昆城。\\\"花笕屿说的坚定,这无疑是给了侯晓枫一颗定心丸。
事到如今,花笕屿当然知道,自己是这两个孩子唯一的依靠,所以他必须足够坚定,足够靠谱,他不能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有他看起来胸有成竹,势在必得,才能让这两个孩子不再害怕,即使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昆城?\\\"侯晓枫并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是父亲的故人。\\\"花笕雅倒是有听花弋提起过,似乎就是在这个城市。
\\\"对,我们可以去找他,他一定会帮我们的。\\\"花笕屿将所有的希望都加注在这个与他素未谋面的人身上了。
现如今,他真的不知道该依靠谁了,他三岁便家破人亡了,此后的八九年间,都是他们三人相依为命,如今,他只有这个妹妹了。
\\\"真的吗?昆城在哪儿啊?是不是离得特别远啊?\\\"侯晓枫不免担忧的想。
\\\"真的,就是这个方向,一直往东走就能到。\\\"花笕屿想尽办法让两个孩子重新燃起希望。哪怕望梅止渴呢?
两个孩子都不知道昆城到底有多远,只是本能的选择相信他,他自是不能辜负这样的信任,这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
\\\"小雪,\\\"少年少女并排走在学院的小路上,少年开口叫了身旁的少女。
\\\"嗯哼~\\\"少女开口甜甜的应了一声。
\\\"你听说了吗?\\\"少年又问,\\\"茛州城的事。\\\"
\\\"嗯,听说学院里无一生还。\\\"棠雪现在想来都还觉得害怕。
\\\"不见得吧,虽然新闻上是这样说的,但是死亡名单上面并没有花笕屿,侯晓枫,夏金凌和花笕雅的名字,\\\"叶荼补充道,\\\"所以,咱们的这个老大应该还活着。\\\"
\\\"既然还活着,那,应该会写信来报个平安吧?\\\"棠雪揣测到。
\\\"不然,等放假咱们回去看看吧,幸存者虽然不多,但总归还有我们认识的人。\\\"叶荼提议道。
\\\"嗯,要叫上顾桁他们吗?\\\"
\\\"算了吧,他俩现在不知道在哪儿撒泼呢,可能还不知道此事呢。\\\"
\\\"也是……\\\"
\\\"我只能说,幸好,我们的家人都搬来了阳城,否则……\\\"
叶荼终究是说出了心里话。
\\\"你别说了……\\\"棠雪不再想听,叶荼便住嘴了。
\\\"好,我不说了,你别害怕。\\\"
\\\"嗯……\\\"
\\\"……\\\"
叶荼一边拍拍棠雪的背以示安抚,一边又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为何没有一点关于院长的消息。\\\"
他总觉得这里面有不对劲。
……
第34章 启程
……
\\\"哥,要不我们去打几只妖兽,扒了他们的皮和骨,换点盘缠吧?\\\"花笕雅试探性的问道。
他们已经连续赶了三天的
路,三个少年都已经累得够呛。
\\\"三哥,咱休息会儿吧。\\\"
侯晓枫也有些受不了了,连续连跑带走的,已经三天了,再这样下去,人没那是迟早的事啊。
\\\"不行,还不能休息,咱们得再快点才可以。\\\"
\\\"为什么啊,三哥?\\\"侯晓枫简直要崩溃了,三哥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步伐都不带减速的,\\\"那伙贼人,也没跟来啊?\\\"
\\\"我当然知道,我躲的又不是贼人。\\\"花笕屿简短地解释道,\\\"那晚我们仓皇出逃,慌不择路,走岔了道,后来为了抄近道,便没走官道。\\\"
\\\"所以……\\\"侯晓枫猛的一惊,道,\\\"我们现在还没回到官道?\\\"
\\\"是啊,所以才要快点离开。\\\"花笕屿颇有些无奈,\\\"这一路上可不安全,好几次都差点入了妖口,我怎么敢有一丝丝的松懈。\\\"
\\\"那好,那我不说话了,咱们抓紧赶路。\\\"
……
\\\"对了妈妈,我有一个问题。\\\"回阳城的路上,夏金凌开口问道,\\\"像你和爸爸这样的,是不是一眼就可以看出对方的修为。\\\"
\\\"是啊,怎么?\\\"女人开口问道,心中却早已有了答案。
\\\"我想知道,花笕屿的修炼如何了?\\\"夏金凌着实觉得花笕屿的修为高的出奇,修炼速度也快出常人许多。
\\\"他呀,他的修为你不是很清楚吗?作甚要问我呢?\\\"女人嘴上这么说着,但还是很耐心的给自己的儿子讲述着,
\\\"他在修为上倒是没比你高出很多,但是他的修炼天赋和潜力都比你高出一大截,想来,父母应该都是极其优秀的人吧。\\\"
\\\"天赋和潜力?此话怎讲?\\\"
\\\"天赋的话,就是他修炼速度很快,因为大家每天的有效冥修时间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修炼速度比常人快大概就是因为他的天生天赋。早期在修为上大家都很接近,所以看不太出差距来,但到了中期,也就是第二系觉醒以后,差距便会显现出来了,修炼快的人只会越来越快,你们俩的差距,便会愈加的明显。如果他还拥有领域的话,那他便可以全方位的碾压你了。\\\"
\\\"……\\\"
夏金凌沉默不语,反倒是夏妈妈越说越起劲,几乎要停不下来,
\\\"看他这个样子,若是十成十的努力,在进入中级学院前是有望到达三星的。说不定,他将会成为帝国最年轻的高阶法师呢。\\\"
\\\"最年轻?\\\"夏金凌便有了些兴趣。
\\\"是的,目前我国最年轻的几位高阶法师,他们步入高阶的年龄都是在二十五岁左右,分别是,花兮辞,楼絮影,楼絮翊,楼絮语,楼清影,楼玥影,任疏桐,狄清越……\\\"夏妈妈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夏金凌却是无心再听,
\\\"怎么都是贵族,还一半都是皇室?\\\"夏金凌有些不满,怎么下层阶级和中层阶级这么不给力?
\\\"因为他们资源丰厚,早期修炼容易,中期修炼顺利,有实力有机遇,成为高阶只是迟早的事。\\\"夏爸爸也适时在一旁补充道。
\\\"这就是现实,你没办法主动改变,只能被迫接受。\\\"夏妈妈接着夏爸爸的话音继续道。
\\\"所以……\\\"
夏金凌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所以才要成为法师,因为这是寒门跨越阶级唯一的办法。\\\"夏妈妈一语道出真谛。
\\\"所以花笕屿他们才会那么努力的修炼……\\\"
说到这里,夏金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一定要成为法师?成为商人不行吗?\\\"
\\\"当然行,但是你要知道,我国没几个商人不是法师的,拥有财富,却没有能够守护好财富的实力,那便是等着别人来抢走你的财富。\\\"
\\\"……就像,一千多年前一样……\\\"夏金凌却是突然想起了历史课上,帝国一千多年前时被西方的帝国侵略和蚕食,似乎就是为了掠夺财富。
\\\"对,你说的没错,就像是那样。\\\"
……
\\\"哥,我有一个问题。\\\"花笕雅被花笕屿背在背上,几天下来,她总时不时的想起这个问题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嗯,问。\\\"
两个字,却被分成了两句话来说,花笕雅能明显的感知到花笕屿的喘息,想来也是累极了。
\\\"就是,是不是人到了高阶之后,就会保持那个相貌很久。\\\"花笕雅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
\\\"嗯,是的。大概,到,六十岁吧。\\\"花笕屿一字一顿的回答着。
\\\"所以,换句话说,要是,六十岁,到不了,高阶的话,是不是,就,没希望了?\\\"侯晓枫跟着插话道,不知是累的,还是被感染了,说话也变得一字一顿了。
\\\"是的。\\\"花笕屿的喘息声愈发的明显了。
\\\"哥,要不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我们休息一下。\\\"花笕雅实在有些不忍。
\\\"不用,照我们……这样,走……天亮,前……就能,到……官道……那里……有,驿馆……到了,我们就,安全了……\\\"
花笕屿不敢耽搁,也不敢停歇,依旧马不停蹄的赶路,到现在,他们又走了两天,中途就只有遇见河流的时候短暂的休息了一下,便又马不停蹄的赶路了。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三个少年真的如花笕屿说的那般,在天亮前到了驿馆。
……
\\\"主人,您可来了。\\\"
\\\"是啊,我和锦年等的都急死了。\\\"
\\\"事情怎么样了?\\\"梅苏揉了揉眉心,似乎也很是苦恼的样子。
\\\"第一次票选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正等您裁决呢。\\\"花昔颜一脸担忧的说。
\\\"候选人呢?\\\"梅苏一边询问会议后的详情,一边往屋内赶。
\\\"候选人在楼清影,楼玥影,楼絮翊,楼絮语之间产生。\\\"花昔颜一边解释一边跟着梅苏往会议室赶。
总审判会的会议室里,十二位总审判员围坐桌前,神情或焦虑,或担忧,或不满,亦或是心不在焉。
梅苏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十二个神色各异的人围坐一桌,各自不屑于其余十一人。
\\\"候选人的事,我已经都知道了。\\\"梅苏越过众人,仔细观察过他们的脸,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
然后,翘起二郎腿,还顺便将自己的腿置于桌子边缘,用身体将整个椅子往后倒倒去,而后,用他那双能在黑暗里发光的红宝石般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逡巡一圈,看的众人一阵毛骨悚然。
半晌,他又将腿放下来,重新翘回二郎腿,手指抵在下巴上,而后露出一个经典而玩味的笑,将他尖尖的獠牙暴露无遗。众人便知道,这是要开始讲正事了,他在等人发言。
\\\"这四个人的选票都有注水,程度,阶段,地域各不相同,都有不法之事。\\\"
其中一个总审判员说道。
\\\"去掉这些呢,选举结果如何?\\\"
梅苏并不在意这些,反正每次都有的,大不了就是走个流程,将注水和不法之事依法办理,剥夺他们的投票权,处些罚金云云,这事也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他只关心票型,这次被选为太子候选人的人居然有宗室,这才是最令他震惊的事情。
\\\"楼絮翊4332票,楼絮语4277票,楼清影4199票,楼玥影4172票。注水情况分别是1009票,1072票,879票,880票。不法票数分别是719票,522票,737票,660票。\\\"另一位总审判员说道。
\\\"嗯……\\\"梅苏有些头疼,这几天超负荷的工作让他身体十分不适,已经有些头脑不清楚了,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空窗快一个月了。
\\\"主人……\\\"花昔颜,花锦年,花月裴三人同时露出担忧的神情,花昔颜和花锦年两人还露出指责的意味,仿佛是在说:\\\"你怎么回事,跟着主人离开才几天,你就是这么侍奉主人的吗?\\\"
花月裴简直冤枉啊,她过去这些天里一直晨昏颠倒的工作加班,又随着自家主人\\\"颠沛流离\\\"好几天,生理周期都紊乱了,经期直接提前了,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境地。
\\\"我没事……\\\"梅苏略显气短的说,并没有去看身后挤眉弄眼,又开始争风吃醋的几位大龄少女,只是强制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到会议桌上,并示意余下众人别看身后这几个丢人现眼的家伙了,赶紧讨论正事要紧。
\\\"咳咳……\\\"梅苏用两声咳嗽来作为警告。众人这才将目光收回到桌面上。又继续自己的发言……
身后的几个女孩或许不知道,刚才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但梅苏却看在眼里,怒在心里,这一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说伪君子都属于是雅称了,简直就是老色魔。对自己的血仆也敢露出这样的眼神,简直是没把自己这个总审判长放在眼里,也对,人类从未把非人类放在眼里过,他很清楚这一点。
……
散会以后,梅苏自己整理了一份文件,将摘要抄送至陛下处,又亲自送去上议院,虽说是上议院,倒不如说是狄清越更加合理,如今议长之位空缺,此人便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议长的候选人之一,为了填补空缺,还将从新贵族中选出一位入席上议院。此两件事都将在下次会议中提上议程,也就是半年后。
至此,本次会议便进入尾声,后续事宜,将重点关注茛州城的事件。
\\\"也不知道周如许处理的怎么样了?\\\"
捱过了空窗期,喝到了新鲜血液的梅苏心满意足的搂着花昔颜,吻着她的脖子,后知后觉的想着。
至于为什么搂的是花昔颜,那还不是因为,她是最早结束生理期的那个人……
他倒确实没想到,原来女生在一起待久了,生理期是真的会变得很接近的,这倒是他失策了……梅苏暗暗的想,要不要把她们几个分开呀?
……
第35章 沐浴
论,人倒霉起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大概,这三个少年最有感触了吧。
刚到客栈睡下,便遭遇劫匪,仓皇出逃之下,又赶了五天五夜的路,好不容易到了驿馆,还没来得及休息,连个热水澡都还来不及洗完,就被赶了出来,于是三个少年只得在一旁的马厩将就着睡了一觉。
其倒霉程度简直堪比遇见水星逆行。
比如这天清晨,天刚一亮,花笕屿便被刺眼的阳光照醒,原来是打扫马厩的工人前来打扫,开了厩门,才让阳光洒进来的。
该说不说,阳光洒在骏马的鬃毛上,柔顺的毛发闪着金光,样子当真是美极了。
只可惜,美景并不是用来欣赏的,三个少年只能再次开始征途。
晨光熹微,少年的影子被拉的很长,远远的跟在身后,像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
晨光下,是三个少年人柔弱而坚韧的背影,被铺成金黄的颜色,并不宽厚的肩膀下,是被揉碎的岁月的影子和不该他们承担的重担与责任。
前路漫漫,三个少年未知的命运就此拉开了帷幕……
……
\\\"哥,你好臭啊。\\\"花笕雅趴在背上,略显嫌弃的说。
\\\"肯定啊,好多天都没洗过澡了。\\\"休息了一会儿,花笕屿现在都有力气抗议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洗澡吧。\\\"花笕雅说。
\\\"赶路呢。\\\"侯晓枫说,其实他也想洗澡,只是他也知道现在并不适合提及这件事,毕竟谁都知道花笕屿平日里有多爱干净,这么多天不洗澡,他是怎么忍受过来的……
侯晓枫知道的事,花笕雅自然也知道,所以,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让花笕屿心里好受些,因为是自己说要让他洗澡的,只有这样,他才会心安理得的把自己洗洗干净。
\\\"那我们,就近找找水源吧。\\\"花笕屿无可奈何般的妥协了,心里却是猛地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洗澡了。\\\"
这么多天过去,他一直没敢提这件事,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
水中蔓延开来的凉意让花笕屿一个激灵,长期的暴晒让花笕屿的脸变得有些痛,之前一直赶路他都没去在意,现在一放松下来,反倒是有些无法忽视了。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晒伤了,红彤彤的,还有些褐色呈现在脸颊上,像雀斑一样,摸起来粗糙极了,虽然也没有很痛,但他还是难过极了,眼泪差点没忍住,俨然是要掉下来。
只是又一想,晒伤是会好的,只是蜕皮之后就没那么白了而已,似乎也没什么影响。
可是,
\\\"为什么只有我被晒伤了呢?\\\"
\\\"因为你太白了呀。\\\"侯晓枫一边玩水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你看我,黑黢黢的,被晒了也只会更黑。\\\"侯晓枫的语气里不无羡慕,花笕屿总是那么白,以前跟他们一起上山下河的时候,明明也老晒,却愣是没看他黑过一点点,把以夏金凌和侯晓枫为首的一众小弟们羡慕的不要不要的。当然这也不是重点,重点在于,由于花笕屿太白了,在他们一众工读生中,实在是太过显眼了,再加上他是学院里最强的,招致了好多女孩子的目光,以至于时不时的都有女生跑来问他花笕屿的行踪,更有甚者,居然直接在寝室门口堵人……
之后便变成现在这样了……
\\\"对不起……\\\"侯晓枫有些不自在的说。
\\\"嗯?\\\"花笕屿有些疑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道歉。
\\\"我真的只是想让那些个女生放弃这个念头才那么说的,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被传成这样。\\\"侯晓枫已经深刻的反省过了,他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所以这是一段非常严肃的致歉之言。
\\\"噗呲\\\"
花笕屿却是笑了,\\\"你呀,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何况现在什么都没了,你还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花笕屿柔声说道,\\\"如果可以,我倒宁愿你没说那些话,这样起码她们生前的遗憾会少一点。\\\"
说到这里,花笕屿明显有些失落,他总是觉得,这场灾祸与自己脱不开干系,他也算是帮凶。
可侯晓枫却不这样认为,
\\\"三哥,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都将路开到只剩一条街了,是他们自己不争气才……\\\"
他将自己的语气调整到最温柔的方式,尽管开口时声音还在发颤,\\\"谢谢你,小猴,我没事的。\\\"
温柔至极,这样的语气,花笕屿可是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啊,一时间,无数的情绪侯晓枫的内心有无数的情绪呼啸而过,所幸花笕屿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反而自己尴尬又苍白的解释道,\\\"抱歉小猴,我,我真的很不习惯,与别人……肌肤相亲。\\\"语气一如方才的温柔,这次甚至还带着些许的歉意。
\\\"没事,是我不对,是我太失礼了。\\\"侯晓枫也不客气,顺着台阶就下,理所当然的将这件事情翻篇了,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提起。
\\\"……嗯。\\\"花笕屿还是有些尴尬,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他始终背对着侯晓枫,连说话也不曾回过头。
……
第36章 梅苏(二)
……
花笕屿一夜无梦,睡得很香,连夜以来,这算是他睡得最好的一天了,直接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了自己守夜的任务。
\\\"放心吧,一切都好。\\\"侯晓枫做出一副有我在你大可放心的动作,但还是难掩自己的尴尬。
所幸一向心细如发的花笕屿并没有察觉异样,只当是他没睡好觉以至于头脑有些混乱,心里反倒是生出一些愧疚感来。
\\\"诶,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真的没问题。\\\"侯晓枫一心只想着要赶紧转移话题,不能叫花笕屿发现任何异常,\\\"咱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你没问题就好,那我们这就出发吧。\\\"说着便蹲下身来,侯晓枫见状,又三步并作两步的绕到花笕屿的身后,将花笕雅抱上他的背。
花笕雅趴上花笕屿的背上,跟他走在前面,侯晓枫则自己跟在后面,本来一切如常,花笕雅却没来由的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他默默地想着,思绪越飘越远,直到一根细弱柔软的藤蔓攀上他的手腕,才将他的心思拉回原点。
\\\"怎么了?\\\"侯晓枫不明所以的问。
\\\"没什么,怕你走丢,所以要牵着。\\\"花笕雅看着身后与自己越隔越远的侯晓枫说。
\\\"不会的。\\\"侯晓枫本能的给出答案,继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掉队了,才又匆匆跟上两人的步伐。
……
\\\"讨论了一年,就讨论出这么个结果?\\\"梅苏大发雷霆,文件被他扔下了会议桌,会议专用的白纸很硬很厚,没有从文件夹中散落出来,但硬纸板做成的文件夹却是被摔坏了角,落地之声沉闷无比,木质的地板被并不会留下痕迹,但那个被破坏的角却是在提醒着屋子里的人——方才所见都是真的。
自从梅苏坐上这个位置,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这么生气了,却是第一次这么失态。素来斯文败类的他,过往哪怕再生气,也不会将他的眼镜框这样扔下,想来这次是真的气急败坏了。
梅苏的眼镜是单片的,也没有镜片,只是一个镜框架子,摔在地上并不会有什么影响,甚至都不会像文件那样发出巨大的声响,但,尽管如此,
这样也还是吓坏了身旁的年轻女子,她可从未见过自家主人如此生气的样子,虽然之前那次她便在了,但那时的她年纪还比较小,并不在左右侍候,以至于并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听说。但此刻,她看的清清楚楚,内心的恐惧更甚。她抬眸时,看见梅苏的两只红宝石眼睛是通红的,如血一般,过往总是闪闪发光的眼眸此刻也再看不见,只是黯淡的,在没有光的屋子里,显得如同邪魔一般,再也不似从前的明亮动人。嘴角尖利的獠牙像是一夜之间长长了一般,哪怕闭着嘴也露了出来。那是嗜血的獠牙,如同一只失了理智的恶魔,正张牙舞爪的,想要吞噬掉眼前的美貌女子,花月裴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一个凶神恶煞的黑影出现在梅苏身后的墙上。
\\\"滚!\\\"梅苏的话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话语间压抑着怒气,开口时甚至有些口齿不清。
\\\"可是您……\\\"花月裴纵然害怕极了,却更多的还是担心梅苏会出事。
\\\"还想活命就从这里离开……\\\"梅苏抑制不住的喘息起来,喉间仿佛极力的压制着什么,已然是口齿不清了。
\\\"……好。\\\"花月裴最终还是妥协了,对于梅苏,她更多的还是服从大于关心。这是主仆之间的界限,也是对于强者的畏惧。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梅苏,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那双红宝石般好看的深深吸引着她的双眼生气起来,会是这般恐怖,像极了嗜血的恶魔。
\\\"或许,这才是吸血鬼的本性吧。\\\"花月裴不由得想到,\\\"原来,他过去的温柔,绅士,都是装的么……\\\"
她这话说的不对,但也不完全错。吸血鬼以血为生,吸血便如同人类进食,断绝不了,唯有死亡才可以停止他们对鲜血的渴望,然而,吸血鬼的寿命又都很长,自然条件下可活上千年。可吸血鬼贵族的温柔,绅士,多情也是与生俱来的,是从始祖吸血鬼伯爵德古拉那一代便有了的,到如今,已经有几千年了,是比西方文明还早出现的存在啊。
她不无难过的想着,同时又觉得难以置信,于她而言,梅苏真的不只是主人那么简单啊,也是她的救命恩人,是给了她温暖和家的人啊……
如果没有梅苏,她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现在呢……
她对梅苏有的,真的不止是感恩而已啊……
\\\"吸血鬼的空窗期都是很难捱的,他应该只是饿的受不了了吧,一定是的。\\\"
继而,她又自顾自的否定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
半晌,屋内都没有一丁点儿的动静,以至于花月裴都要怀疑自家主人是不是要在屋内自戕了。所幸,没一会儿便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花月裴知道,这是她的主人整理衣物的声音。
\\\"看来没事了。\\\"花月裴如此想到。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们几个……谁,有谁结束了吗?\\\"依旧是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声音沙哑而又压抑,是失去了理智的状态……
看起来,是真的捱不住了……
不过,花月裴反倒是松了口气,毕竟,他真的只是饿了而已啊……
\\\"有的,我这就去把花昔颜找来。\\\"花月裴急匆匆的说,半点不耽误的找人去了。
……
本来梅苏也就是饿了,空窗期难捱归难捱,可这么多年,这么多次都过去了,失去理智,那是绝无可能的。只是他这次是真的气急了,才会在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失了智,但尽管如此,他也不愿意去伤害。
花昔颜推门进来的时候,梅苏眼里看到的,就只有秀色可餐的\\\"餐\\\"了。
是那种急不可耐的,全然无法忍受的样子,他甚至都没有调情,只一上来便解开了花昔颜立领上的盘扣,出露的天鹅颈白皙纤细而修长,锁骨一览无余,那是她全身上下最吸引人的地方。梅苏却不似以往,他顾不得欣赏,也没有对这样尤物般的脖颈做出赞叹,便直接扎破了花昔颜的脖颈。
鲜血滑入喉间时,梅苏的心情瞬间好转了,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般,新鲜的血液流过他干涸的喉咙时,那种久违的餍足感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他满意的将人扑倒在沙发上,舌头缱绻着,旖旎着亲吻花昔颜的脖子。
饱餐一顿之后的梅苏心情大好,只是梅苏没了理智,下手没个轻重,只想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却忘记了对面女子的感受。
只是他也不愿意去为了此事去向她表示关心或者安慰,主仆之间,有些事,一旦过了界,便会酿成大祸。
相比之下,花昔颜就很不好了,被放出门时,小脸煞白的简直跟梅苏不相伯仲,嘴上也是一丝颜色也无,走路都有些不太稳了。出的门来时,手臂还是扶着墙的,整个身子颤颤巍巍,孱弱无比,用弱柳扶风来形容恐怕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摇摇欲坠的身姿看的花月裴都忍不住心疼起她来,继而又想到了后果——体虚,怕冷,生理周期紊乱……
还有好多,后遗症简直难以想象……
\\\"快穿上。\\\"花月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外套给她披上。
\\\"你没事吧?\\\"花月裴语气里满是关心,同为女子,她自然是知道后果的,也自然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同伴受如此之苦的。
\\\"你满意了?\\\"花昔颜却并不领情,眼神犀利而冰冷,权当这是花月裴故意的,但她也知道这不可能,只是她也没办法用别的来发泄自己内心的委屈啊。
\\\"不是的,我是被赶出来的。\\\"花月裴委屈,难道此事花昔颜不知道吗,自己去找她的时候,她明明是刚沐浴过的样子,她明明就已经准备好了,明明是在等着这一刻的。
\\\"哼!\\\"
\\\"……\\\"
……
将茛州城掘地三尺之后,周如许终于在废墟中找到并还原了那个空间法阵。
到这时,才终于有那么一点点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这是一个中小型的独立空间,里面呈放着各种仪器,大多都已经碎的面目全非,已经判断不出曾经装过什么了,只能依稀从地上的痕迹看出来是液体了。但也并非毫无头绪,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可循的,他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个尚且比较完好的容器,里面呈现出的是透明色的液体,与水别无二致。
\\\"想来,这便是陆烟平和他的同伙合谋之地了吧。\\\"周如许想着,把唯一的证据带回去做检验了。
……
几天后,当花锦年和花月裴的生理期都相继结束之后,梅苏又将两人唤来狠狠的饱餐了一顿,餍足得他都以为自己可以一个月不进食了,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最多三天,他便会再次想要进食。能一个月都不进食的,那是他哥,不是他。
然而,姑娘们是不可能每三天就被取一次血的,所以,每次饱餐之后,他大抵都是要休眠的,每次进餐的时间也都是由姑娘们的身体状况决定。
姑娘的身体不比男孩,每次取血都是有风险的,失血过多会有后遗症的,是只有女孩子们才能理解和体会的,他共情不了,唯有体谅,所以每次取血都很克制,包括前几天对花昔颜……
第37章 拍卖
议会结束之后,太子的候选人便正式确立下来了,张贴在帝国各处,人尽皆知。
\\\"不是,楼絮语,楼絮翊就算了,好歹都是我皇爷爷的儿子。\\\"
粗壮的树枝桠间,一个身着灰白衣衫的少年盘腿坐于其间,手里还晃着一根从头上的帽子上垂下来的绳子,眉心微皱着,似乎是有些苦恼。
\\\"楼清影和楼玥影算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宗室罢了,居然也敢挑战太子之位,这简直就是不把我九州皇帝放在眼里。\\\"
少年颇有些气愤的说。
\\\"殿下,危险,快下来。\\\"一个英气十足的女子对着一颗巨大的梧桐树喊到,一身侍者的打扮,身上还背着一柄长剑,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腰细腿长,身材绝佳。
\\\"不会有事的。\\\"树上的少年漫不经心的说。
\\\"可是,你已经翘了早课,你还想翘掉今天的正课吗?\\\"原来,这才是女侍者真正的目的。
\\\"上课了?\\\"少年满脸惊讶,差点没把不可思议写在脸上。继而才想起来,的确是很早以前就已经敲过晨钟了。
\\\"你再不去就要迟到了。\\\"女侍者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仿佛是在说,翘课还敢这么理直气壮的也只有你了。
\\\"你不早说。\\\"少年恶狠狠的说。
\\\"我说了啊,你自己不下来的。\\\"
\\\"……\\\"少年没再说话,只是快速的从树上跳下来,又飞也似的去到教学楼。
少女则是跟在身后。
……
\\\"三哥,我们还要走多久啊?\\\"侯晓枫问道。
\\\"嗯,我想,大概半天吧,我们就能到榆林城了,那里有拍卖会,我们可以去换点盘缠。\\\"
\\\"顺便挣点学费。\\\"花笕雅插话说,\\\"我听说大城市学费可贵了。\\\"
\\\"嗯,是这样的。\\\"花笕屿回道,一路以来,他们已经走了快一个月了,途中也遇到过别的赶路人,但是,没有人愿意无偿捎他们一程。
毕竟旅途遥远,消耗很大,远行的商人谁不是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谁又愿意去带几个拖油瓶呢?
\\\"我们去哪换盘缠?\\\"侯晓枫适时发出疑问。
\\\"榆林城有拍卖会吧?\\\"花笕雅猜测到,毕竟他们手里值钱的东西可没两样。
\\\"嗯。就快到了。\\\"花笕屿安慰到。
\\\"那哥哥,我们要卖什么啊?\\\"花笕雅可不希望他的哥哥把自己身上唯二值钱的东西给卖掉,她宁愿继续辛苦的赶路。
\\\"嗯,我想……\\\"花笕屿难得的犹豫了一番。
\\\"不可以!\\\"花笕雅马上制止到。
\\\"三哥,你不会……\\\"侯晓枫几乎是与此同时开口。
\\\"不是啦,我是想卖掉阵法。虽然很不划算,但我也没别的东西可以卖了。\\\"花笕屿连声说。
\\\"……那没事了。\\\"
\\\"能不能一下子说完啊,你这样很吓人啊。\\\"
\\\"是是是,小猴说的对。\\\"
到了榆林城内,几个少年直奔目的地,到了拍卖中心时,却被看守的侍卫拦在了外面不让进。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花笕屿迅速认怂,决定先不跟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见识。
\\\"侍卫哥哥好生辛苦,不如先行歇息一下?\\\"花笕雅一开口便是清甜无比,温声软语的,任谁听了骨头都要软上三分。
\\\"我们也不进去,只是这日头太大,我们又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是累的不行,想借此地休憩一番。\\\"
\\\"再加上,我们都是小地方来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瞧着此地以往从未见过,新奇的很,这才想着能否进去看看。\\\"
花笕雅一连说了一连串的话,印象中,她是绝无可能如此讲话的,这一连串的话语,让花笕屿和侯晓枫都惊呆了。
但是,这并不妨碍这会奏效,于是乎,花笕雅又趁着这两人神情松动时,继续乘胜追击,
\\\"嗯,要不这样吧,咱们坐在台阶上歇歇,聊聊天。\\\"
\\\"我们保证在天黑前离开。\\\"花笕雅用一种近乎撒娇的严肃状做出发誓的样子说到。
终于,两个侍卫达成一致,往旁边让了一步,将台阶让了出来,留给几个少年人休息。
她知道,这两个人多半是受过训练的,一定会警惕一切可能的精神冲击,所以来硬的八成是行不通的,需得先服软。
见一奏效,花笕雅便立刻换了个命令般的强硬口吻,对两位侍者说。
\\\"两位兄台,劳烦告知一声,我们怎样才能进去?\\\"花笕雅毫不客气的盯着门口的侍卫,语气坚定不容一丝质疑。
\\\"提供资产证明或者价值超过一个金币的宝物。\\\"
听到答案,花笕雅不免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可以问出些什么呢。
\\\"所以我们进的去吗?\\\"侯晓枫最关心便是这个问题。
\\\"资产证明,好像得一百个金币才能申请吧。\\\"花笕雅补充道。
\\\"所以,我们该怎么证明自己有价值一个金币的宝物。\\\"
\\\"就是不知道才苦恼的啊。\\\"花笕屿着实有些许无奈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这次轮到花笕雅提问了。
\\\"不知道啊。\\\"花笕屿着实没有想到会如此艰难,别说要卖的东西到底能不能获得与之相符的收益,或者有没有人能欣赏他的东西,他们现在连门都进不去啊。
几个少年正苦恼之时,却是突然见得一位女子正领着几个有钱打扮的人出得门来,面上笑脸相迎,几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大腹便便的有钱商人双眼闪烁着不友善的光。
两个守在门前的侍卫迅速分开,一左一右立于门前。
\\\"这位姐姐,请您留步。\\\"趁着女子目送几位远去时,花笕屿迅速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女子被挡了路,吃惊与气愤一同袭上心头,继而发现是个小朋友时,两种情绪便又随之褪去,只留下一张平常脸,略显温和。
\\\"怎么了吗?小朋友们。\\\"她略微欠身,视线与花笕屿平行,眉眼弯弯的问道。
\\\"我们想进去,我们有东西要卖。\\\"花笕屿开门见山,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既不扭捏做作,也不浪费时间。
\\\"行啊,跟我进来吧。\\\"女子也是豪爽,竟没一点要怀疑的意思。这让花笕屿都有些猝不及防。
众少年跟着领路的女子,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只有几张沙发,一张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旁边的墙上还挂着一副装饰油画,是一位穿着蓝色连衣裙女的西方贵族女子,看画风,应该是被称作古典主义的。
这是花笕屿第一眼所能得出的所有信息了,他并没有看出来这间宽敞但有些幽暗的房间有何特别之处,只是椅子上坐了一个通体漆黑的男人,背对着他们,伸出来的右手上,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支雪茄烟,拇指上戴着一个碧玉的扳指,中指上又戴着金镶玉的大戒指,圆形方孔,中间是一个被切割成正立方体的祖母绿宝石,亮眼的很。
见这模样,花笕屿甚至怀疑此人转过头来,自己还能看到一条大金链子和一颗金牙。
\\\"老板,这几个小朋友说有东西要卖,我看不像是说谎,就带进来了。\\\"那个方才领他们进来的女子笑呵呵的说到,花笕屿这才意识到,她好像对谁都是这样一副笑呵呵的模样。
\\\"是嘛?\\\"说着,这老板便转过椅子,用正脸看着几个少年,却是与花笕屿所想的不一样,竟是个五官还算精致的公子哥。
\\\"想卖什么呀,小朋友们?拿过来给我看看,我好给他们定价。\\\"
\\\"这东西不是实物,没办法拿出来。\\\"花笕屿警惕地说。
\\\"好吧,那,你当如何,才能给我看呢?\\\"
\\\"需要一个两星以上的雷法师,和一个七星以下的随便一个法师。\\\"花笕屿说道,随后又补充道,\\\"以及纸笔。\\\"
\\\"好,没问题,这就给你。\\\"
\\\"够爽快。\\\"
之后,便是花笕屿亲自指导那位雷法师如何使用雷系法术阵用来困住比自己等级高的法师。
当那位六星九阶的灵法师被困住动弹不得时,除少年人以外的其他几位均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简直是如获至宝。
尤其是老板本人,纵然阅宝无数,也不禁对此感到震惊不已。
\\\"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个三星法师竟然可以困住一个六星法师。\\\"那个被称作老板的男人眼睛都不由得亮了起来。
\\\"秘密,而且,这个是有时间限制的,只能困住对手一刻钟左右,不过想来也够了。\\\"花笕屿解释道,继而又作出补充,\\\"怎么样,这个值多少钱?\\\"
\\\"嗯~,暂时还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毕竟你这个不是实物,咱也不好作出具体的评判标准。\\\"说到这里,老板倒是犹豫起来。
\\\"我可以把它们的具体用法写在纸上,或者,直接指导将它拍下来的人使用它。\\\"
\\\"那你写在这个卷轴上吧,我们拍卖的时候就放卷轴了。\\\"
\\\"我还有风,火,木,光四个法术阵,可以一起吗?\\\"花笕屿问道。
\\\"要不这样吧,你开个价,我看能不能行。\\\"老板疑似商量的道。
\\\"好,那我要五百个金币。\\\"花笕屿说道。
\\\"好,成交。\\\"花笕屿没想到老板竟如此爽快。顿时不禁想到:\\\"我是不是亏了?\\\"末了,还用眼神示意花笕雅和侯晓枫,两人都不由得点点头,仿佛在说:\\\"是的。\\\"
\\\"合作愉快。\\\"老板率先伸出自己的左手。
\\\"合作愉快。\\\"花笕屿咬牙切齿的说,他现在属于是骑虎难下了。
……
\\\"诶~\\\"出了拍卖中心,花笕屿愈发的觉得自己亏了。
\\\"别难过了,三哥。\\\"侯晓枫安慰到,\\\"五百个金币对我们来说已经很多了。\\\"
\\\"不过哥,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那些人拿着你的法阵高价倒卖,你怎么办?\\\"花笕雅确实想到了别的事,若真是她说的这样,那法阵经过层层倒卖之后,拥有的人越来越多,不值钱了倒还是小事,关键就在于这种破坏原有市场秩序的行为,恐会酿成大祸啊。
\\\"想过,所以我才没有将启动阵法最关键的一环写在卷轴上,他们倒卖不了的。\\\"花笕屿胸有成竹的说。
\\\"那万一,他们将使用的方法记得滚瓜烂熟之后,自己填上去呢?\\\"侯晓枫问道。
\\\"也不行,只有由我写的,才是有用的。\\\"花笕屿丝毫不担心别人伪造,因为他自己就是防伪标识。
\\\"所以,像你一样亲身指导也是不行的对吗?\\\"花笕雅试图总结道。
\\\"是的,小雅真聪明。\\\"
\\\"所以,只有经由你作为媒介的阵法才能发挥作用对吗?\\\"花笕雅再次做出总结。
\\\"正是。\\\"花笕屿对这个妹妹感到非常满意,不止聪明,还善解人意。
第二天,几个少年如约来到拍卖会现场,亲眼见到自己的法术阵从一百个金币的起拍价,一路攀升到了三百五十个金币,那数字蹭蹭蹭往上涨的速度简直令人拍案叫绝。
\\\"看来咱们亏得很惨啊。\\\"花笕屿哭笑不得。
第38章 楼映嫱
……
有了盘缠,少年们终于可以在客栈好好休息一番了,之后又租了马车,这下,行路便方便了许多,白天赶路,夜晚便就着马车休息,如此行了大概小半个月吧,便到了着名的水上交通要塞——荆洲。
这里是帝国最着名的五大江南水乡之一,旅游业和交通业最为发达,同时也是帝国最富盛名的鱼米之乡之一,是水土富饶,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历史上不少杰出人物都生长于此地。
从小便生活在山里的少年人自是没见过此番繁华之景的。水网密布,交错纵横,其间船只来来往往,好不热闹。街上的小贩,各路商人,文人雅士,法师猎人,形形色色,熙熙攘攘,简直人间盛景,印象中,花笕屿只有在帝都见过此番热闹之景,一时间,他竟不知是该感慨世事变迁,还是该感慨造化弄人。
他有些想不明白,同是一条大河,为何茛州城,榆林城与中州城(荆洲下辖的城市之一)是如此天壤之别呢?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街上有各种美食,玩意儿,哪个都能勾起少年人无穷无尽的好奇心,没一会儿,侯晓枫和花笕雅就忘记烦恼,被街角巷尾的香味吸引去了,花笕屿害怕两人走散,便也跟着去了。路上还想着,一连赶了这么久的路,能放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便由得两人去了。
自己倒是去书刊买了一份报纸,想看看近日来的大小新闻。
书刊的老板推荐的是帝国日报,花笕屿直接要了一沓,是以将茛州城灾难发生后至今的一个多月里的全部相关事宜都了解清楚,最重要的是,看看院长到底抓到了没有。
然他读书不多,有些字不太认得,读起来磕磕绊绊的,有些词不达意,当遇到无法理解的生词时,他便礼貌地询问书刊老板,老板也会耐心的为他解惑。遇到两人都不会的,便拿出工具书来对照着看,一天的时间便这样被消磨了。
故事从他们离开茛州城,踏上旅途开始叙述,直到昨天,花笕屿看到了审判会各成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鞍前马后的情景,采集完证据之后,灾后重建的情景,以及安顿好幸存人员之后,给出的死亡名单,花笕屿清楚的看到了侯晓枫奶奶的名字,顾桁的家人,张竹筠的家人,自己的小弟以及一部分他们的家人,还有镇守在茛州城的全体军法师……还有好多好多,但是,没有花弋的名字……
花笕屿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自己的父亲居然不配出现在名单上,帝国还真是够狠呐,找不到人就把人的身份抹除掉,让他不配活着,也不配死去……
花笕屿突然觉得不甘,一种强烈的情感从内心迸发,喷涌而来,那个渐渐被他封藏,经年日久,久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的想法再次席卷了他的心头——沉冤昭雪的念头疯狂的滋长着,几乎是一瞬间长大,顷刻间便占满了他的全部内心世界,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那个将他,将他们拖下神坛的罪魁祸首。
直到夕阳将影子越拉越长,世间万物都被铺成金色,晚霞像火一样连绵着铺满了天边。花笕屿才终于将自己的思绪拉回原处,想着两个小朋友应该也吃饱喝足了,便同书刊的老板道了别,自去寻人回客栈休息了。
……
高大的梧桐树枝上,一个穿着灰白书生袍,戴着方布儒巾的少年正在懒懒的躺着晒太阳,下午没课,这是他
难得的悠闲时光,一周五天,也只有这天能有这闲情了。
但其实,夏日午后的阳光并不宜人,甚至灼热得叫人睁不开眼,只是连日来的阴雨天气终于退去,梧桐树的叶子又焕发出新的生机,这让楼映嫱欣喜不已。
他喜欢在雨过天晴的午后,躺在这棵大梧桐树上,隔着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子看太阳,他喜欢看阳光被剪成破碎的金色光斑撒向大地的样子,但他最喜欢的还是这棵冬暖夏凉,不小心掉下去也不会疼的巨大梧桐树。
楼映嫱喜欢坐在这棵树上思考的感觉,他喜欢一边甩头上改良版方布儒生帽上坠下来的绳子,一边发呆,从来时便喜欢,久而久之,这里已然成为了他一个人的秘密领地。
没有人知道的秘密领地,除了南颂。
南颂是他的女侍者,从他来时便贴心的照顾着他的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姐姐,长得很好看,身材也好,一头墨绿的长发更是惹眼,身背一把长长的苗刀,英气十足,楼映嫱不止一次的觉得,她给自己当侍者太屈才了,她本可以有更好的出路的。
可她却说,跟着他才是最好的出路,也说学院于她有恩,她要报恩,所以不会离开。
也正因如此,楼映嫱便在她及笄那年,送了她这柄长刀,一是觉得衬她的气质,二来,也是实在不知道该送些什么了。
南颂知道,要找到自家主子,便要徒步走去半山腰上那棵最高最大的梧桐树下,他一准是在那棵树上晒太阳。
这次也是,她到的时候,正见着一个灰白衣衫的少年躺在树上,还垂着一条腿,双手枕在脑后,好不惬意。
\\\"殿下。\\\"南颂朝着树上喊到,她上不去,所以只能站在树下。
\\\"又怎么,今天没课。\\\"楼映嫱敷衍到。
\\\"可是,快考试了也。\\\"南颂提醒道。
\\\"啥?什么时候?\\\"楼映嫱既震惊又无奈,怎么每次南颂过来都有事儿,就不能是专门来找自己的吗?
\\\"就下周啊,七月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南颂说道,\\\"你到底还想不想有愉快的暑假?\\\"
\\\"当然想啊。\\\"楼映嫱急切的回答道,没有什么是比假期更能让他在意的。
\\\"那你还不赶紧复习,你的大陆妖魔图鉴和海洋妖魔图鉴是学的很好了吗?\\\"南颂直截了当的指出了他的短板。
\\\"怎,怎么可能?\\\"楼映嫱简直急了,他现在是真想叫这女人闭嘴。
\\\"那你还不下来?\\\"南颂没好气的说。
\\\"是是是,我的好姐姐,我现在就下~来~\\\"话音未落,便已唤出了自己的鹰,在下来二字出口时,正好落到地面,旋即便收了自己的鹰,以免它展翅伤到南颂,虽然他深知南颂的身手,是一定可以避得开的。但还是为了以防万一,提前收了。
\\\"走吧,去最近的图书馆复习去,有劳好姐姐指导了?\\\"楼映嫱笑嘻嘻的说着,两眼微眯,竟有了几分登徒浪子的模样。
南颂有些无奈,这家伙,平日里,只要不开口说话,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美男子,一笑起来便又像个典型的花花公子了,真的是叫人头疼不已。
\\\"现在知道求我了?早干嘛去了。\\\"南颂状似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但楼映嫱知道,她没有真的在生气,就是傲娇一下。当即就哄到,\\\"嗐,平日里你不是忙得很吗,又要上课又要工作的,见你好不容易休息了,自是不敢太过叨扰的,这不,现在刚好咱俩都有空,是不是?\\\"
\\\"哼,就你会说话?\\\"南颂说是这么说,但嘴角已经抑制不住的上扬了,她喜欢和楼映嫱一起学习的时候,可以安静,专心致志,不为外界所扰的时候,这样,总让她觉得安心。
她拉着楼映嫱就近去了三号图书馆,看着他认真的将自己的笔记都背下来,还超额完成了任务。当楼映嫱对于笔记中所记知识点都能倒背如流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天,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一个下午便这样逝去了。
\\\"你现在是背好了,你可别到时候都忘干净了。\\\"出了图书馆,南颂这样对楼映嫱说道。
\\\"我,只能说,我尽力,尽力。\\\"楼映嫱依然是那副贱兮兮的模样,南颂真的很难放心。
短暂的告别之后,夜晚南颂又出现在楼映嫱的房间里,这是她作为侍者的工作,要打扫卫生,收拾房间,清洗衣物,料理起居等,这是她的主要工作,也是她的主要工资来源。
她来时顺便提过来两桶滚烫的热水,又倒进另一个更大的桶里兑凉水,直到可以用手直接接触。
她要先侍候楼映嫱沐浴,然后便是铺好床,再将他的换洗衣物拿去洗好,便算是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只是沐浴便要脱光,小时候倒是百无禁忌,只是后来,两人都渐渐长大,知道了男女有别,渐渐的,彼此都觉得不自在了起来。越往后,便越是觉得别扭,以至于两人都变的扭捏起来。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几年,到了楼映嫱自己十二三岁时,便已知事。也会体谅她了,后来也只是嘱咐她放好热水就是,倒也不会尴尬,趁着楼映嫱沐浴的时间,她便去铺好床,将换洗的衣物搭在屏风上,又拿走换下的衣物去洗,沐浴用的各种东西便第二天一早过来收拾。
……
沐浴时,楼映嫱还在复盘下午的知识点,虽然这一部分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他还是很担心自己会不会突然忘记或者记混淆了。
沐浴完,他便径直上床睡去了,明天还要早起,他不能再输了……
一边在脑海里不断的演练着战斗的场景,一边又在缥缈的烟雾中沉沉睡去了……
……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倾泻下来,银白的光斑星星点点,洒在了画屏上,照亮了屏风上的千里江山,其上青绿的山水之间,似是有了银河。
……
月光下树影斑驳,呈现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有的像温馨的水墨画,有的则像是张牙舞爪的恶魔,夜晚的山风吹过,树影婆娑着,枝叶摇曳着,清浅的月色下,行人都是和她一样的侍者,有男有女,年纪也各不相同,来这的目的,却都是大差不差,若不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又有几人是心甘情愿来这里做侍者的。
南颂想着,其实,自己也想过离开这里,而且不止一次,哪怕有过一百次想要离开的念头,自由,爱情,理想,青春,哪一个理由不足以让她离开这里,但,总会有那么一百零一个瞬间让她选择留在了这里,为什么,理由呢?
她不知道,但她,的确是无法再说服自己离开了……
……
第39章 故人
……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一个半月了,再有一个半月,就是各个学院开学的日子了,若是错过,便得再等上一年了。
等上一年倒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正规的中级灵法师学院的自主招生年龄都是12岁及以下,若真等到明年,只怕入学会更加困难。
对于花笕屿来说,入学或许也没有那么必要,只是学院是除大陆和帝国资源库以外资源最丰厚,储藏密度最大的地方了,暂且先不说世界级的顶级学府内拥有的资源有多丰厚,就先论九州帝国,那些个排的上名号的名院,哪个不是资源丰厚的。
如今,还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可以借此机会好好商讨一番,反正现在他们有交通工具,不用徒步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又在安界之内,无需担忧任何安全问题。
\\\"哥,咱们要去的便是这里吧?\\\"花笕雅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蓝色标志说。
\\\"嗯,就是这里,好像,是叫昆城学府。\\\"花笕屿也不是很确定那个名字了,虽然花弋提起过,但那时候自己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这上面并没有写招生条件诶?\\\"侯晓枫疑惑。
\\\"你看,这所学院明明已经存在两百多年了,而且每一届毕业生都很优秀,无一不是各领域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但是上面却没有任何相关的记载,连校史都只是短短几行一笔带过,别的更是连提都没提。\\\"侯晓枫紧接着补充道。
\\\"也不能叫什么也没提吧,上面不是写了任教老师吗?\\\"花笕雅也补充道。
\\\"那,他这个,写与不写,区别大吗,就只有一张画像和名字。\\\"侯晓枫不满道。
\\\"那,这学院总不能是骗人的吧?\\\"花笕雅又说,她是真的开始担心自家哥哥和父亲被骗了,但她也深知,自己不能这么想。
\\\"建校历史二百零六年,由九州帝国,蓬莱帝国,大英帝国,加帝国,北帝国,罗马帝国六大帝国集资建立,占地面积近900平方千米,约1.35x10?亩。什么意思啊,这是多大啊?\\\"花笕屿认真的将那几行能够作为建校史的文字念了一遍,然后,他便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坐落于江州昆城昆山的半山腰上,其中建筑风格多样,横跨大陆两极,纵跨人类文明历史近千年。\\\"
念完文字,他又喃喃自语道:
\\\"确实奇怪,可是,不应该啊,他们有什么理由要骗我呢?\\\"花笕屿所说的他们,自然是指花弋和那位故人,那人他虽然没见过,但他确实是知道的,而且,若是不出意外,他本该会是自己的启蒙老师的。
\\\"所以哥,这个学院到底是为什么没有写招生条件呢?总不能是因为没有条件吧?\\\"花笕雅此时最关心的问题便是这个了,须知,需得进得了学院,才能见得着花笕屿所说的那位故人,见得了那位故人,他们之后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在这个世界上,若没有人撑腰,便是寸步难行,举步维艰,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们受过的苦不算少,在学院里,他们几乎是人尽可欺的存在。在过去,花笕屿便是他们所有人靠山,而花弋,毫无疑问,便是花笕屿的靠山。而后来,花笕雅也渐渐明白,为何他们会自觉的选出一个老大来,因为,他们是真的需要一个主心骨,那是精神支柱和凝聚力,也是他们被外界欺负时的依靠。
只是现在,属于花笕屿的那个靠山没有了,不在了,他已经无人可依了。所以,花笕雅也知道,现在,最需要找到那位故人的人,是自己的哥哥啊。
\\\"我觉得,应该是这书的问题。\\\"花笕屿以安慰的口吻说,却不知安慰的是谁,\\\"等到了地方,下了船,我们再去买一本吧。\\\"说着,还做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微拧着眉,那样子仿佛是在说这书居然敢骗我?
\\\"好呀~\\\"花笕雅却是不由得笑起来,语调轻快的说道,\\\"哥哥这个样子好可爱呀。\\\"说着,还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侯晓枫的方向,本意是想问问侯晓枫,自己是不是说的很对,哪知当自己的眼神移到侯晓枫脸上时,却看到了一丝丝红晕浮上脸颊,对上花笕雅的目光时,甚至有着一点点的尴尬,旋即便移开了目光,这下,便是欲盖弥彰了。花笕雅不明所以,不过也不恼,反正自己也得到侯晓枫的肯定答案了,\\\"是呀,好可爱的。\\\"
\\\"……\\\"
\\\"什么呀,不准说我可爱!\\\"这下,花笕屿是真的生气了,也是真的……
更可爱了……
倒不是侯晓枫有多喜欢看花笕屿生气的样子,只是,花笕屿常年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表情也是常年冷漠而严肃,清冷而又疏离。以至于侯晓枫很难看到他别的表情,所以,不论是哭是笑,生气还是尴尬,都被侯晓枫视如珍宝,深藏于心。
他太喜欢这样的花笕屿了,这样有表情也有情绪的花笕屿。这样的他,看起来才更真实,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好好,你不可爱,你一点都不可爱,你是清冷疏离又易碎的美少年。\\\"侯晓枫立刻改口道。
\\\"……真的?\\\"花笕屿露出疑惑的表情,那双桃花般的眼睛直直的看进侯晓枫的心里,看得他内心一顿紧张,心脏狂跳不止。花笕雅清楚的看见,侯晓枫的喉咙动了,虽然还没到变声期,没有长出喉结,但是他瘦,脖颈肩筋骨分明,哪块骨头肌肉动了都被看的清清楚楚。
\\\"当,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侯晓枫莫名紧张道,开口时差点把自己弄成结巴。
\\\"既然没骗我,那你说说,疏离感,易碎感是怎么回事?\\\"花笕屿乘胜追击,继续追问,人也逼近了几分,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喉间再一滚动,侯晓枫这次更是紧张到彻底词穷了,磕磕绊绊的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果然不会撒谎。\\\"花笕屿得出结论,便撤回了身子,坐回原处。
而另一边,侯晓枫才劫后余生般的松了口气,同时又不由得心想:\\\"当然不会撒谎,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你本来就是美少年啊。\\\"
……
纸笔摩擦的沙沙声窸窸窣窣,遍布整个考场,今天是学生们笔试的日子,他作为监考官之一,在考试结束以前是不得离开考场的,他百无聊赖,真想抓几只作弊的学生出来,给他无聊的职业生涯\\\"增光添彩\\\"。
这其实不是任疏桐第一次监考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无聊。尤其是现在这种,他已经将试卷都写完了的情况,在他看来,这些试卷明明都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了,明明都是基础中的基础,不就两三道题难上那么一丢丢嘛。他搞不懂这些十几岁了的孩子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题都写不对的。那些个什么妖魔鬼怪的,谁和谁是亲戚,不是一眼都能瞧出来吗?还有些什么名字啊,特点啊,技能啊,什么的,那就更简单了啊,名称都是人取的,就是根据特点来的,怎么就记不住呢,有那么难吗?
想当初自己十几岁的时候,这些东西哪个不是背的滚瓜烂熟,别说什么大陆妖魔图鉴,海洋妖魔图鉴了,就是上古异兽,奇兵遁甲那也是信手拈来啊。不仅如此,他在土木建设类的灵法术中也有不小的造诣,除了花兮辞那个小破孩子外,还没有人能比得过他呢……
楼絮影除外,那个老男人,真的是一点也不厚道。谁要给他带孩子了,要带也是带花笕屿啊,带他楼映嫱作甚。简直有辱斯文。
说是这么说,想是这么想,但实际上,自己还是乖乖的继承了老父亲的遗骨,做了楼映嫱的老师,本来还要教花笕屿的,谁知变故来的这般突然,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花氏家族便惨遭灭族了,全族上下几百口人,一夕之间便全没了。只留下当时在宫里给陛下当差,如今做了太监的长子和年仅三岁的幼子以及他的贴身侍卫几个活口,而后两个起初也还下落不明,几经寻找,才终于在一个名叫茛州城的偏远小城找到,索性是还活着的,花氏还有后人,还不算太糟。
只是可惜了叶家,被连带着抄了家,也是所幸,还留着活口,还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崇高地位和一生的荣华富贵。
只是花家又做错了什么呢?
任疏桐无法理解,这些大家族之间的纷争,只是看总审判长梅苏的态度,他便知道此事并非自己看见的那样,因此他便猜测到,花家,叶家,乃至太子一家,都是遭人陷害的。事后他也去找过梅苏,却发现梅苏所想与他高度契合,但也只是怀疑而已……
想着,他已经不由自主的走到了楼映嫱的跟前,看着他面前的试卷,此时已经答到最后两页了,倒是甩了其他同学一大截。他不得不承认,楼映嫱确实在各方面都很优秀,比如记忆力,前些天问他这些问题的时候还是漏洞百出,如今便已经可以答得行云流水了。但也只是拔尖,还称不上是出类拔萃,但他非常努力,也很刻苦,倒是也不排除守拙的可能性,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天分极好,潜力极大的学生,是非常值得倾囊相授的,这一点,他倒是强上他的那些个哥哥们几分。
任疏桐也奇怪,明明同是楼絮影的儿子,怎的偏就他天赋最高,其余几人都是天资平平,又不爱努力的主。
第40章 昆城
……
\\\"终于到了。\\\"下了船花笕屿不由得感叹,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到此时终于是扛不住了,一连在客栈休息了好几天,才终于决心出发爬山去……
学府的大门建在昆城的半山腰上,但实际情况却是一整座昆山都是学府的,只有山脚下的平原地区,才是隶属于昆城管辖的范围。
这是一座有着多元化文明的城市,九州古建筑,亭台轩榭,抄手游廊,飞檐斗拱,蓬莱民居,半挑高,地面镂空的变体式吊脚屋,低矮的蚁居建筑,北地洋葱顶的大剧院,树屋阁楼,有疑似教堂的大英钢铁尖塔建筑,砖石砌成的庄园,罗马的雕花石柱建筑,以及带有小花园的洋房,各类建筑林立其中,分居大街各处,坊市又与其他功能区混于一体,看似杂乱无章,似乎又乱中有序,各类建筑层层叠叠,由于其海拔不同,于是便有了层次,又因为有了层次,于是便有了秩序,因而再纷乱错杂,眼花缭乱的建筑也能被城市规划师安置的有条不紊,别具一格,从五颜六色,五彩缤纷,五光十色的绚丽图层里找出最与众不同的美感来。
花笕屿惊异于这座城市纷繁复杂的建筑和迥异的城市规划,相比之下,他之前短暂驻留过的那些城市与这座魔幻城市比起来,简直不要太逊色。就连繁华如荆州湘城,与它比起来也稍逊一筹。
其余的两位少年更是大跌眼镜,他们从未见过颜色如此纷乱,风格如此迥异,建筑如此怪异,道路如此曲折的景象。
在这里,一栋房子可以是五颜六色的,也可以一半是传统的,一半是进口的,可以是方顶的,也可以是圆顶的。
在这里,每一条道路都是曲折的,每一个方向都是陆路连着水路的,每一次出门都是要坐车又坐船的。
这里有茶馆,也有咖啡馆。这里的剧院,有戏曲,有话剧,还有歌舞表演。这里有教堂,以基督圣教为主,大乌托邦教会为辅,两大宗教几乎占据了近七成。寺庙倒是没什么,供奉的都是九州本土的主神,建的也都是神庙,就是气势恢宏,大气磅礴,富丽堂皇,庙宇修的如宫殿一般。
只是到了山脚,建筑的风格和样式却是单一了起来,越往里走,建筑便越偏向九州的传统民居,年代也越发的久远,个别甚至都是前朝的建筑了。
其实前朝的建筑和现在的建筑相比,风格和样式都没有本质上的变化,只是彩绘的图案和颜色较之有了更大的发展,绘画也更加精细了而已。
沿着山路往上,一路都没什么建筑,倒是沿途有不少的银杏树,树干笔直参天,树叶青绿无比。
微风拂过,耳边是树叶的沙沙声,地上是摇晃着的细碎的日影。
……
\\\"任先生,这些都是下个学期要用到的教学材料,请您过目。\\\"男青年双手递上文件夹,\\\"马上要开学了,您要去看看考核情况吗?\\\"
\\\"我看什么考核情况,我又不是今年的考官。\\\"任疏桐一边反复翻看一本旧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可,您要带这一届的新生啊。\\\"男青年提醒到,他是任疏桐的学生,是还在军法师学院时便跟着他的,现如今也已经有十年光景了,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的老师为何要辞去军官的工作,却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当一个老师。
关键这老师当的还很不着调……
\\\"嗯?\\\"任疏桐疑惑。
\\\"您不会还不知道吧?\\\"男青年无奈,只好将半个月前教职工会议纪要调了出来,上面重点标红了接下来的一年里,任疏桐的教学工作,其中有一项便是培养新人。
\\\"说了的?\\\"任疏桐再次疑惑。
\\\"嗯,当时还是您让我将重点画出来的。\\\"男青年解释道。
\\\"那好吧,去看看吧。\\\"任疏桐说着,便要往外走去。
男青年跟在后面,先把文件归类放进文件架内,又将任疏桐方才在做的研究放进抽屉里锁上,再拿走钥匙,最后又将古籍放回书架内,关上办公室的门,这才跟在任疏桐后面,和他一同前往考核点。
……
约莫往山上行了几里路吧,已经看不见山脚下的古居了,倒是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年岁越来越久,树干愈发的粗壮了,想来,这树大抵是从山腰上开始一路往山下种的吧。
拐过一个大弯,便从银杏树掩映着的空隙之间看到了建筑的一角,似乎是黑色的,但不知是门还是栅栏。树荫下,似乎还有熙熙攘攘三三两两的人群聚在一起。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是一支排着长龙的队伍,看样子,是来此地报名的。到这时,花笕屿才终于看清,原来那个黑色的金属制品既不是门也不是栅栏,而是临时才设在这里的报名点。
这点花笕屿倒是想的明白,既是临时的,便是得好搭又好拆,就像每四年举行一次的大陆展会一样,每一个参展的帝国都要临时搭建一个新的建筑,结束之后又要拆掉。
报名点设在一颗大黄果树下,此时正有山谷吹来的风,树影婆娑,树姿婀娜,树叶沙沙作响,落英缤纷如雨,花香扑鼻而来,花瓣簌簌落下,装点着来客的发丝和衣襟。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已不似来时那般刺眼夺目,他们走到队伍的后面,跟随着人流一点点的往前移动,人群有些闹嚷,伴随着蝉鸣声,大家都有点烦躁。
而当他们到达报名点的时候,已然是夕阳西下。
\\\"报名费两百个铜币,交完填信息表。然后从这里进去接受测试。\\\"说着,面前的人指了指旁边的曲折小路。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了,实在累的不行,耐心早被消磨光了,实在无心好言相待。好在这几个人也不生气,脾气出奇的好,不仅什么话也没说,还对他的辛苦工作表示了慰问,交完钱,填好资料便顺着小道直接离开了。
对于此人的不友好态度,花笕屿倒是不恼,并对他的辛苦工作表达了慰问。之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径直走了。
他们便是今天的最后一批人,待他们离开之后,整条山路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世界出奇的安静,蝉鸣,和树叶婆娑的沙沙声便变得格外刺耳。他还要在这里待到太阳下山,才算是结束了自己一天的工作,今天是他工作的最后一天,明天便换人了,作为这里的侍者,他是没资格抱怨任何事的。
……
花笕屿沿着石板铺砌的曲折小路,走到了一处砖石铺就的围墙前,砖红色的墙面上,是郁郁葱葱葱的爬山虎,青红交错,红掩藏于青色之下,映衬着金光闪闪的夕阳,
美极了……
花笕屿心想,随后又想到这座学院的建校历史,想来,那么多个帝国合资办理的院校,又怎会差,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既是传统建筑方式,为何不用青灰色砖。
然而,他很快便找到了答案——又行了大约150步左右吧,他便看见了一扇铁门,顶端是弧形的,还有尖尖的刺。两边是攀上的蔷薇花,粉红粉红的,很是好看。这里没有阳光整天整天的暴晒,花瓣不会被晒得蔫掉,娇嫩些的枝叶和花骨朵也不会被晒得焦黑了脑袋。
门没锁,他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篮球大小的透明的看起来像是觉醒石一样的水晶球,花笕屿猜测,那是用来测试灵力水平的。
果不其然,二星六阶。二星六阶。二星二阶半。
之后,又测试了许多东西,从笔试到实践,从灵法术基础理论再到国际语言,考核范围几乎涵盖了所有门类,甚至还有学院从未教过的内容。
测过灵力水平之后,三人便分开了,各自走向了不同的考核点,后来接受的考核也有所不同。当花笕屿从最后一个考核点出来时,便看见两人已经等在这里了。
\\\"怎么样了,一切都还顺利吗?\\\"花笕屿有些急切地问道。
\\\"没说,只说是现在天色晚了,让我们先在此地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会出结果的,我们等候消息就好。\\\"
\\\"奇怪,这些话怎么没跟我说呢?\\\" 花笕屿不免疑惑。
\\\"也没跟我说,我自己问的。\\\"花笕雅不以为意。
她说的问,指的自然不是直接问,否则,自己怎么可能会不问。那是一种需要使用灵力,去短暂地控制另一个人的灵魂的方法,对于比自己灵力水平高的,尤其是高出许多的,成功的概率其实很低。若是被对方发现,或者反制,自己还很有可能因此精神受损。总之,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
\\\"这很危险的,以后别这样了。\\\"花笕屿皱了皱眉,他们现在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对这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一切都得小心翼翼。
\\\"不会被发现的,放心吧哥,我很小心的。\\\"花笕雅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清楚,也很自信。虽然她也曾奇怪过自己为何会拥有这样的技能,但她的哥哥——花笕屿作为一个人类也拥有着一对人类不可能会拥有的羽翼啊,照样不合理,所以便也不去深究。
\\\"我只是怕,以防万一,以后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再用了。万一要真的精神受损了,那很严重啊!\\\"花笕屿有些急切地说。还不动声色地摆出了一副生气的模样。
他知道,这一招是有效的,自己这个妹妹一向是有主见有头脑会思考的,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但再多的主意也会在自己的怒火下化作泡影。她似乎很害怕自己生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很管用。
\\\"好,我不用就是了,哥哥别生气。\\\"花笕雅很害怕花笕屿生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每次,只要他语气稍微重一点,她就会害怕的想哭,心中哪怕再多的主意和打算,也都被打的灰飞烟灭了。
\\\"你听话我就不生气。\\\"花笕屿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转而便安慰到,\\\"小雅乖,不哭,也不害怕,哥哥会一直保护小雅的,小雅什么也不用做,只要平平安安的长大便好啦,是不是?\\\"
\\\"真的么?\\\"花笕雅带着哭腔问道。
\\\"必须是真的啊,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小雅陷入危险的,真的,不管是过去,现在,亦或是将来,永远都不会。\\\"花笕屿正色道,说着还摆出了发誓的手势,\\\"所以啊,小雅永远也不需要冒险做任何事。\\\"
花笕屿看着面前花笕雅,明明看不见她的眼睛,却总觉得她的黑色斗篷下是一双泪光点点的满眼委屈的眼睛,心中便不由得升起怜惜之情,他看她,像看一只受伤落单的小奶猫,可怜兮兮的模样任谁不会心疼。
\\\"所以,小雅得相信哥哥呀。\\\"
花笕屿几乎是本能的说出这句话。
\\\"嗯。\\\"
\\\"呼~\\\"见小雅已经神色如常,花笕屿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被自己绕过去了,想来,小雅应该是记住了,不会再胡乱使用这个技能了。
他倒不是怕花笕雅修为超过他,事实上,他比谁都更希望花笕雅能够实力强悍,能够独当一面。只是,他太了解她了,他也知道,她为了他,是可以连命都舍弃的,他不能,所以他要将一切会危及到她生命的事情想法和念头都扼杀在摇篮里。
……
这天结束,三个少年一起在学院里找了一处空的房间,就地休息……
……
第二天一早,当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时,少年们便醒了,今天便是出结果的日子,三个少年早早地便等在了昨天的地方。
第41章 任疏桐
……
\\\"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么?\\\"任疏桐忽然间问道。
\\\"您是指,茛州城灾难的事?\\\"男青年问道。
\\\"嗯。\\\"任疏桐满眼沧桑,那是岁月的痕迹。
\\\"我对比过,官方出的死亡名单没有问题,您说的那两位故人和另一个小姑娘都不在名单上。\\\"
男青年短暂的停顿了一下,才说道,\\\"他们在灾难发生的前一天被院长开除了。根据我搜集到的资料来看,这是人祸,凶手至少有两个,一个已被确认,便是院长。另一个,身份不明,行踪不定,暂时没有推论。\\\"
\\\"怎么确定的?\\\"
\\\"幸存者说的,并且有找到证据指向院长。\\\"
\\\"原因呢?\\\"
\\\"院长在茛州城地下发现了宝藏,通过地下钱庄转移,然后为了毁灭证据才有的这场灾难。这些都是证据里提到的。,\\\"
\\\"证据里还提到了下雨,所以相关技术人员便将雨水收集了起来,并在雨水里检测出了和地下实验室容器里的液体一样的药剂,据相关人士透露,这个药剂会让妖魔变得暴躁不安,会无差别的攻击人类,等级越低的妖魔越容易受此控制。不过这些都是推论,还没实验过,但可信度很高。\\\"男青年一五一十的述说着那些新闻里并没有报道过的内幕。
\\\"幸存者呢,没说是谁吗?\\\"
\\\"……嗯,说了,但好像是假名,叫……花三?\\\"男青年不太确定的开口道,\\\"据周如许说就是因为他找到了院长害人的证据才被开除的,当时陆烟平还派了人跟着他们,确保他们不会将此事说出口,但是被花弋半路除掉了。至今也没找到尸体,所以,也无法确定真实性。\\\"
\\\"另一个呢?没有任何指向吗?\\\"任疏桐不信,一个频繁与之来往的成年男性能够完全隐匿自己的行踪,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除非……
是有人在帮他们,还是实力非常强的人……
否则,怎么可能连梅苏都发现不了?
又怎会,自己至今都没有任何察觉。
不过,一个人若真的想藏,又怎可能轻易被找到,否则,自己也不可能那么多年才察觉到他们二人的踪迹……
\\\"另一个,似乎是一个只出现在证人证词和纸质证据上的人,完全查不出任何有效信息,只知道是有这么个人。据证人所说,我们能知道的就只有,男性,三十岁左右,不胖,且没有觉醒乐系。\\\"男青年将从周如许那里得来的信息整理后告诉了任疏桐,但任疏桐的怀疑并没有因此打消。
\\\"声音可以伪装,到了高阶,长相和年龄还重要吗?\\\"
任疏桐有些不屑的问道,却不知问的是谁。
\\\"那陆烟平呢?也没有消息吗?\\\"任疏桐不服,审判会的人怎么如此办事不力,这么久了都没能抓到人。
\\\"没有消息,一个人若是真的想藏,想找到也不是易事,就像您一样,找您的故人,不也找了好多年吗?\\\"
\\\"……\\\"任疏桐没说话,但男青年直觉他在内心骂了自己一句。
\\\"梅苏那边呢?他醒了没?\\\"任疏桐实在是忍受不了,若是梅苏那边也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便自请去抓犯人了。
\\\"没呢,醒了的话,会派人来告诉我们的。\\\"男青年无奈,自己的导师怎么就这么的暴躁呢?老大不小的人了,就不能沉稳些吗?好歹也是个年近半百的中年人了啊,能不能有点大师风范。
\\\"如果是高阶法师的话,那光听声音便无法判断年龄了啊,所以他应该不是高阶,否则便不可能发现不了他,若是能确定嫌疑人的范围,或许可以通过声音指证嫌疑人。但也不能排除他用了假音的嫌疑。\\\"任疏桐又自顾自的开始梳理起了现有的线索,现在的他,恐怕是比梅苏更想要也更需要知道真相的人,\\\"他应该离得茛州城内不远,那边交通不方便,经济也不发达,教育更是落后,除了灵法师协会和寻宝人,不可能会有高阶法师或者稀有的法师自愿去那边的,所以这两者可以排除了,花三的说法,没问题。\\\"
\\\"去仔细排查那边记录在册的法师,很可能是内鬼。\\\"
任疏桐吩咐道。
\\\"若不是呢?\\\"男青年知道,自己不该有所质疑,但是,他还是想要问问清楚。
\\\"若真的不是,那便简单了。\\\"任疏桐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像是一道刺破黑暗的光。
\\\"好了,你也别多问,去查就是了。\\\"任疏桐再次吩咐道。
\\\"是,任先生,我这就去。\\\"男青年说完便转身离开,他要再找周如许一次,虽然他现在忙的不可开交,恐怕没机会搭理自己。
虽然,他已经知道花笕屿平安无事,还很有可能在这次开学后成为他的学生,这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他终于可以完成花兮辞的遗愿了。可是,花弋却死了啊,那个总是跟在花兮辞身后的小不点,却被那两个男人害死了啊。时至今日,他也依然记得,当初那个瘦小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不点,是怎样一步一步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高阶法师的。
现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的留恋与回忆也将被他割舍了。过往的那些情谊,也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彻底的离他而去。从此,他便也是个没有亲人的人了。匆匆半生,终也不过是孑然一身罢了。
任疏桐时常一个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发呆,看着太阳,或是树荫,一看就是大半天。他时常感慨,自己的过往,或是现如今的光景,到底是什么,造就了现在的他,他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
……
\\\"那孩子……\\\"任疏桐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少年的背影道,斜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任先生,请您稍等,我这就去确认。\\\"男青年会意,立刻说道。
\\\"嗯,\\\"话音未落,男青年正准备转身,任疏桐却是突然改口:\\\"不必了,明早把他叫来我办公室。\\\"几乎是在一瞬间,任疏桐便确认了少年人的身份。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任疏桐对着少年人转过来的侧身,自言自语道。
\\\"你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任疏桐吩咐道。
\\\"是,任先生。\\\"男青年转身,去了教务处。他跟了任疏桐十来年了,真的太明白任疏桐的想法了,即使他什么也不说,他也想的明白,任疏桐到底是什么意思。比如现在,自己若真的收了工去休息,那多半是要被训的,所以,趁着教务处现在还没有下班赶紧去协调好花名册才是正事。看他的样子,那少年,多半便是任疏桐要找的所谓故人了。
\\\"叩叩叩。\\\"门关着,敲三下,门开着,便敲两下。这是明文规定的礼仪。
\\\"请进。\\\"
\\\"李先生,我来找您商量学生花名册的事情。\\\"男青年开门见山的说。
\\\"怎么个商量法?\\\"李有道问,他是在前任去世后才坐上这个位置的,而原本,这个位置该是任疏桐的,但他婉拒了,这才轮得到他捡个漏,才能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对于任疏桐的请求,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他自然也会想办法完成。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只是帮我留意一下,一个叫花笕屿的孩子,任先生想收他做弟子,所以,排名次的时候可以直接跳过他。\\\"
\\\"这个倒简单,考核还没结束,名次明天才会出。我会派人去把他们几个留下来,明早再放人的,你大可派人盯着。\\\"李有道说,他以为任疏桐要给这少年人施加额外的考验。
\\\"嗯,也行,不过你为什么要说他们?\\\"男青年面露疑惑。
\\\"哦,因为花笕屿,花笕雅,侯晓枫他们三个是一道来的。\\\"李有道解释说。
\\\"你看,报名册上。\\\"说着,李有道便递去了一个文件夹,最后面三页,果不其然就是这几个少年的名字。
\\\"那,这个先留下。\\\"男青年指了指花笕雅的名字。
\\\"好,没问题。\\\"
\\\"多谢李先生,我先去忙了。\\\"男青年告别。
……
袁知夏忙完,便先去了男寝,打算将这事儿告诉楼映嫱,走到半路又忽觉不妥,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先征得任疏桐的同意比较好。
于是,便又匆匆返回,才看见,任疏桐还站在原地,也不知又想起了什么?只知道,自从来了这里做老师,他便时常如此了。
跟了他这许多年,自己有时也是真的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有时候,总是自己一个人悄悄的调查着什么,他不说,自己当然也不会问。
\\\"任先生?\\\"袁知夏试探的叫了一声。
\\\"……嗯?怎么了?\\\"任疏桐像是才反应过来,好半天才应声。
\\\"没事,只是想先过来确认一下,是否需要将此事告知于殿下?\\\"
\\\"当然,明早便让他来见。\\\"
\\\"是。\\\"
……
\\\"什么?\\\"楼映嫱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程度不亚于五雷轰顶,事实上,他也设想过这样的情况。只是当消息真的传入耳中时,他也还是惊的说不出话来。
\\\"淡定,注意仪态,你可是个贵族。\\\"袁知夏提醒到。
\\\"那你倒是说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呀?\\\"
\\\"该怎么办怎么办,拿出你的待客之道来。\\\"袁知夏仿佛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楼映嫱般,他可从未见过楼映嫱如此这般。
\\\"人,是明天过来,不是现在。你有时间好好想想。\\\"袁知夏说着,走出了楼映嫱的住所。
楼映嫱目送着袁知夏离开,心里又不由得又开始焦虑起来。
然而,这种焦虑很快便褪去了,他新买的胭脂到了。
第42章 初见
第二天一早,南颂来到楼映嫱房间时,正见着一个粉衣的少年正对镜梳妆,印象里,他只在极少数的场合下才会为自己画上红妆。
\\\"哟,盛装打扮,见谁呀?\\\"
\\\"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嗯?\\\"南颂疑惑,这么多年,她可没听楼映嫱提起过什么重要的人。
\\\"你帮我看看,哪一个颜色好看?\\\"楼映嫱手里握着不少红彤彤的口脂,兴致不免高昂的问道。
对于此事,南颂虽然无语,但还是很认真的回答了问题,\\\"左边数第六个。\\\"
那是一个较为鲜艳的红色,介于大红和深红之间,不深也不浅的,看着很舒服。南颂说不出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红色,只是觉得这个颜色适合他今天的妆容。很衬他的肤色,很显白。
\\\"哦~珊瑚红色,我也喜欢这个颜色,有眼光。\\\"楼映嫱语调轻快地回答道,说完便动手为自己上了唇妆。
\\\"心中既有答案,何必多此一问?\\\"
\\\"话说,原来这种颜色叫珊瑚红啊。\\\"
\\\"是的,红珊瑚便是这种颜色。\\\"
\\\"所以,你到底要见谁?没听说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啊?\\\"
\\\"我要见一个,令我愧疚至今的人。\\\"
他说的,便是花笕屿了。其实事情本应该与他无关的,毕竟那时他也才七岁而已。只是相比之下的花家更加无辜而已,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被牵连而已,却落得个满门抄斩……
\\\"好了,更衣吧。\\\"说着楼映嫱便站起来,随后,又拿出了昨晚他自己整理好的红衣。南颂便过来为他更衣。
这件红衣,南颂是见过的,只在重要的场合穿过,算是一件礼服了。初次见时,便是在南颂的及笄礼上。那时的他,年纪尚小,个子比起现在还矮小了一截,穿上它时,倒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如今再穿,倒是刚好合身了。
束好腰带,垂上禁步,便算是穿戴完毕。
南颂仔细端详着这张脸,想找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现在的楼映嫱,可是,她思索半天,也想不到合适的词来修饰眼前的美少年,只是觉得好看,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看我干嘛?又不是没见过。\\\"楼映嫱注意到南颂这肆无忌惮的目光,打趣道。
\\\"看你……\\\"
\\\"像个妖孽!\\\"南颂有些兴奋,倒不是因为打趣了楼映嫱,只是为自己这时终于找到合适的词。
\\\"多谢夸奖。\\\"楼映嫱平淡的答到,并不对此有过多的评价。
\\\"走吧,该去见他了,我未来的……\\\"
\\\"师弟。\\\"
……
第二天一早,三个少年正在等着揭榜,排排坐在一个有树荫的阶梯上,远远看着人头攒动八角亭,那是贴榜的地方。
此时,一双黑色的大长腿映入眼帘,朝着三人的方向走来,很快便挡住了三人的视线,是一个西装笔挺的的男青年,手里还拿着什么。
花笕屿见了来人,还以为是自己挡道了,正想起身让道时,便看见那人递出了一枚材质上乘的徽章。
花笕屿认得,那是自己家族的族徽,是一朵火焰纹饰的花冠纹章,以一个火焰图案的银线星座做底纹,外层镶了金边,花朵呈现出被困在其中的状态,是族徽没错了。
花笕屿警惕地盯着来人,希望可以从中觉出些端倪来。然而,他失败了,眼前的男青年滴水不漏。
\\\"很漂亮的徽章。\\\"花笕屿回答道,在看清对方敌友之前,他还暂时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
\\\"不眼熟吗?\\\"男青年试探道。
\\\"我为什么要眼熟?\\\"花笕屿反问道。
\\\"有人要见你。\\\"男青年说,用了只让花笕屿一人听见的音量。
\\\"这徽章做工精细,材质上乘,一看便知是大家族的私有物件,您为何会觉得我会眼熟呢?\\\"花笕屿并不搭理。
\\\"我知道你是谁,你可以相信我。\\\"男青年也不恼,只是对于花笕屿的警惕,有了几分的敬佩。
\\\"你要是喜欢这个徽章,我可以送你。\\\"男青年平静的道。
\\\"真的?\\\"花笕屿将信将疑。
\\\"跟我来。\\\"男青年示意花笕屿跟上,花笕屿犹豫再三,虽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临走时,花笕屿这样交代道,是对花笕雅说的,也是对侯晓枫说的。
\\\"请先等一下。\\\"男青年领着花笕屿在一处门前停下,自己率先进去了。
半晌,屋内传来男青年的声音:\\\"可以进来了。\\\"
花笕屿推门而入时,正见着一个未满而立之年的青年人正在伏案工作,身旁立侍着另一个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的男青年,是那个领他过来的人。而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樱桃色衣衫的少年,手持折扇,姿态端庄。妆容明艳,肤色白皙,持扇的手指节修长,细腻,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少年身后,还立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少女,墨色长发,身背长刀,面容姣好。
\\\"过来坐吧,别紧张。\\\"
方才领他进来的男青年率先开口道。
\\\"是。\\\"花笕屿行了礼,依言照做,坐在了离红衣少年不远的地方,他似乎觉得那少年在看着他,可当自己转过头去求证时,那少年又将目光移向了别处,似乎是有意避开他,这让花笕屿一阵没来由的奇怪。
\\\"你会过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伏案的青年抬起头来看他,花笕屿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自己揣度错了,他不像是青年。因而,花笕屿心里立刻便对此人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
\\\"知道,这意味着我承认了我是谁。\\\"花笕屿不卑不亢的态度,和处变不惊的淡然,倒让任疏桐有了几分佩服。
\\\"既然知道,又为何要过来?\\\"任疏桐又问。
\\\"因为这个哥哥让我相信你。\\\"花笕屿抬眼看了看袁知夏。
\\\"那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任疏桐说道。
\\\"我生父的故人,任疏桐。\\\"花笕屿说出了心中的答案。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我。\\\"
\\\"如果你愿意承认,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师父了,这位,则是你的师兄。\\\"任疏桐说着,目光转向了身旁坐着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人迅速起身,收扇,面向任疏桐作了揖,又转了身,面向花笕屿的方向。
到这时,花笕屿才终于看清了少年的面容,身姿笔挺,体态端庄,站立时宛如苍松。肤色白皙,妆容明艳,额间画着一道鲜红的剑纹饰,目光如炬,看着他时,眼底的情绪层层叠叠,叫花笕屿分不真切。
只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便是让花笕屿一眼就看出来此人的来历,若是方才的种种都只属于猜测,那么这一刻,花笕屿便确信了此人身份。
\\\"楼映嫱?\\\"花笕屿脱口而出。
\\\"你怎知是我?\\\"楼映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丹凤眼,柳叶眉,眉间一点朱砂,右边眼角下还有一颗泪痣,这样的长相,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你竟然,记得这般清楚。\\\"除了惊讶,楼映嫱眼中更多的,是落寞。
时至今日,他依然会想起当初他们还在帝都时的种种,这些回忆,都像是走马灯一般,一一闪过他的脑海,上一次见时,花笕屿不过四岁,他自己都不信,花笕屿居然还记得他。
\\\"当然,我记事后认得的第一张脸,自然要好好记着,不然,我找谁报仇呢?\\\"花笕屿看楼映嫱的眼神,简直像在审犯人。
谁都没想到,花笕屿的下一次开口会是这般的剑拔弩张。
\\\"是嘛?\\\"楼映嫱忽然将自己手中的折扇一开一合,眼神瞬间就变的凌厉起来,丝毫不似方才的温顺模样,那是准备打架的架势。
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氛围,将在座除二人外的其余几人都惊到了。连任疏桐那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都闪过一丝的惊讶,只是他依然稳坐其间,仿佛稳操胜券。
\\\"楼映嫱?\\\"南颂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疑惑,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你不是叫楼玉瑶吗?\\\"
\\\"额,那是后来改的名,我本名是楼映嫱。\\\"听到这话的楼映嫱略显尴尬,方才紧张的氛围一下子便削减不少,而后又解释道,\\\"万分抱歉,骗了你这么多年。你别生气啊,生气对身体不好的。\\\"楼映嫱难得显现出几丝委屈来,南颂自是不会过于苛责。
\\\"没事,反正你不管叫什么,我都管你叫殿下。\\\"可话虽如此,南颂还是不免失落。
\\\"好姐姐,不生气了好不好,我请你吃饭,吃最贵的,给你买新衣服好不好?\\\"楼映嫱趁热打铁,又赶紧哄到。
\\\"我哪次生过你气?\\\"南颂属实无奈。
\\\"是是是,好姐姐宽宏大量,怎会和我一般见识?\\\"
南颂看着眼前的少年,一脸无奈的苦笑,\\\"这家伙,惯是个会撒娇的,真的招架不住啊。\\\"
楼映嫱知道南颂最吃这一套了,所以一套操作下来,他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大家也都是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被初来乍到的花笕屿看到这一幕,方才他费尽心思伪装出来的高冷形象就全毁了。
而花笕屿也震惊于楼映嫱的能伸能屈,上一秒还是跟自己剑拔弩张的架势,下一秒便立刻变成了一只会撒娇的小奶猫。对外可以英姿飒爽,盛气凌人,对内能够小鸟依人,耳鬓厮磨。
这算什么?新时代独立美少年?
花笕屿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印象中,他只见过一个这样的人,那便是阿玥。
第43章 拜师
……
\\\"小雅,你说三哥干嘛去了?\\\"侯晓枫在阶梯上等的百无聊赖,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于是乎他便以为自己理解了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然而实际上,花笕屿离开也不过才几分钟而已。
\\\"不知道。\\\"
\\\"要不……我们跟上去看看?\\\"侯晓枫试探性问道。
\\\"……\\\"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侯晓枫想道。
于是二话不说,便将花笕雅整一个捞起来,双手揽过肩膀,在自己的脖子下方交握。自己则双手抄起她的膝弯,毫不费力的便将花笕雅囫囵个的背在背上,便兴冲冲的走出了人群。
虽说花笕屿已经走出去好一会儿了,但是,侯晓枫自带寻花雷达,走出人群之后,他非常之精准的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很快便追上了花笕屿的脚步。
为了不被发现,两个人都自觉的封闭了气息,极度小心的跟在花笕屿不远处的身后。
然后,便跟着花笕屿来到了一出门前,但由于不敢进去,所以两人便倚在门边偷听屋内的动静,奈何这屋隔音太好,他根本听不见。
\\\"门口的两位朋友,不进来吗?\\\"任疏桐突然说道。
\\\"?!\\\"花笕屿惊了,他不是交代过不要跟着的吗?他是怎么跟来的?
于是,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衣着整体为白,内里是一件白色t恤,外衣是蓝黑印花图案的褙子,白色直裤,白鞋,褐色短发,小麦肤色的少年。此人浓眉大眼,明眸皓齿,脸上是还未退却的婴儿肥。眉宇间倒是已经能够看出一点帅哥的影子了。
这少年身后还背着一个人,两只纤细的小腿像两只挂件一样被垂挂在侯晓枫上衣两侧,以至于任疏桐第一眼差点怀疑这腿的真实性。少女衣着与花笕屿简直如出一辙,是清一色的白,衣摆处以淡青点缀,褙子是宽袖的,腰间系着宫绦,另一边坠着禁步。罗裙的褶子被堆在侯晓枫的手掌与腰间,于是露出了少女纤细的小腿,任疏桐看见,少女的脚踝处,系上了红绳和铃铛。少女的腿,跟随着少年的动作有着细微的位移,脚踝上的铃铛便发出轻微的响声,一声一声,晃得任疏桐心里痒痒的。
于是便多看了一眼。便才发现,少女戴着帷帽,罗纱轻轻的垂落,挡住了少女的容颜,头发被束起,安静地垂在脑后。明明看不清少女的面容,任疏桐却仿佛看见了一张风华绝代的倾世容颜。
花笕屿见了来人,一时有些无措,举目四望,他却不知道该找谁求助。
\\\"坐吧,别害怕。\\\"还是任疏桐率先开口,\\\"我不是坏人,找花笕屿过来也只是看他天赋好,想收他做弟子而已。\\\"
任疏桐三言两语交代完故事背景,便又开始做自我介绍:\\\"我叫任疏桐,是这里的任课老师,你们应该听说过我。\\\"
励志不给门口的两个少年反驳的时间。
\\\"接下来的一学年,你们应该会见我很多次,本来后天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但是提前熟悉熟悉也无所谓。\\\"
\\\"给他俩搬个凳子,让他们坐下。\\\"
任疏桐这一连串的话语目的已经达到了,花笕屿看着侯晓枫已经成功的被带偏找不到重点了,又将目光转向了花笕雅,他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但他也不信她会这般轻易的被绕进去。
\\\"是。\\\"袁知夏迅速搬出两把椅子,靠在沙发旁边,又邀请两人坐下。
\\\"那么请问一下两位,尊姓大名啊?\\\"待两人坐下后,任疏桐又问道。
\\\"侯晓枫。\\\"
\\\"你想对我哥做什么?\\\"花笕雅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而一旁的侯晓枫也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仿佛刚才自己受到了天大的蒙蔽一样。
\\\"对哦,你为什么要收三哥为徒,是不是有什么企图?\\\"侯晓枫反应过来。
\\\"我刚才解释了啊,他天赋非常高,是个难得的好苗子,精心培育总比野蛮生长来的好吧。\\\"任疏桐细心解释道,但谁又能知道话语间的真假呢。
\\\"不见得吧,\\\"花笕雅不依不饶得道,\\\"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真的没有任何企图,只是……\\\"任疏桐见行不通,便想改变策略,\\\"只是想给一个人一个交代,见我收徒,是他临终前的遗愿。\\\"
话说到这里,侯晓枫已经动摇了,但花笕雅依然坚定。
花笕屿闻言震惊,自己父亲的遗愿还能被挑挑拣拣的说成这样?
\\\"好了小雅,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位故人,他真的没有恶意的,收我为徒,也是我父亲的意思。\\\"
\\\"那为什么不把我也收了,是我不配吗?\\\"
一语中的。
这下,连花笕屿也无话了。当年定下这个约定时,花笕屿还未出生,根本没有人意料到后来会发生的事。
花笕屿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该有所隐瞒,应该把所有的事情真相都告诉她才对。
\\\"当然不是,只是……\\\"花笕屿一番犹豫过后,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只是我也不知道先生的意思,我是想先弄清楚状况,再带着你们俩一起拜师的。\\\"
\\\"真的?\\\"花笕雅有些怀疑。
\\\"当然是真的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花笕屿说到,又是那种真诚的神情,花笕雅其实完全可以窥探到他的内心世界,轻而易举便能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愿意去使用她的能力,去窥探他的内心世界。所以,她选择了相信。
\\\"……\\\"花笕雅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花笕屿看着眼前的少女,又抬眸看了眼侯晓枫,后者却报之以天真的微笑,眉眼弯弯,不设城府。
花笕屿无声地叹了口气,心下已经快速做出了决定。
\\\"那,小姑娘,你想拜我为师吗?\\\"任疏桐将两人的悄悄话听得原原本本的听了去,他倒是不介意多收个女弟子,何况还是这等绝色。
\\\"不想。\\\"花笕雅拒绝的干脆利落。
然而花笕屿却是不干了,见状,更是直接\\\"扑通\\\"一声便是掀了衣摆跪了下来。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花笕屿郑重其事的行了大礼,一跪三叩。
\\\"?!\\\"任疏桐惊了,全然没想到花笕屿会有如此行径。赶紧推了几本书去少年的跟前,迫使他停止下跪的动作。
\\\"花笕屿,你可知拜师意味着什么?\\\"任疏桐无比严肃地问道,他自是想收他为徒的,但他也深刻的记得那年花弋说过的话——让孩子自己选。
\\\"知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花笕屿手动挪开挡在他膝前的大书,又重新做出要跪下的姿势。
\\\"知道你还拜?\\\"
\\\"正因知道,所以才拜。\\\"
花笕屿一脸正色地道,\\\"古人云,天、地、亲、君、师,天和地都离我太远,亲已经离我而去,君……总之这是您应受的礼仪。\\\"
说完,便一跪三叩的行了礼。
\\\"拜都拜了,这不答应也不成了。\\\"
任疏桐心想,内心却是欣喜无比。
\\\"我答应了,你快起来。\\\"
哪知花笕屿却是一动不动,大有不把地上跪出一个坑就不起的架势。
果然,下一秒花笕屿便开口恳求道——
\\\"师父,弟子恳请师父收花笕雅和侯晓枫二人为徒。\\\"
\\\"你这是……\\\"任疏桐有些尴尬,
\\\"道德绑架?\\\"
\\\"师父,您就当弟子是在绑架吧。\\\"
\\\"……\\\"任疏桐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从花笕屿的身上转移至了花笕雅和侯晓枫的身上,此时两人都有些懵,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哥,你快起来,我不允许你跪,我才不要拜这种人为师。\\\"花笕雅唤出藤蔓,支撑着自己来到花笕屿的身旁,伸手拉着他的胳膊,试图让他起来。
\\\"听话。\\\"花笕屿不为所动,反倒是以一种命令的口吻对过来扶他的花笕雅说。
\\\"……\\\"
花笕雅没在说什么,只是看着花笕屿的眼睛,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而后端正姿势,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又用几条细细的藤蔓撑着,使自己的姿态能够始终保持端正。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花笕雅也学着花笕屿的样子一跪三叩的拜了。
见状,侯晓枫也\\\"扑通\\\"一声跪了地,一跪三叩,头磕到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末了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有红印了,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说词:\\\"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先起来,地上脏。\\\"任疏桐这样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回答就很微妙,三个少年一时拿不准主意,也不知道是跪还是起。
\\\"我答应了,你们快起来。\\\"任疏桐很快便松了口,又亲自去将孩子们扶起来,先是花笕雅,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花笕雅身前,弯下腰来,两只大手虚扶着她的腰,用法术将她托起,使她保持站立状态,而后将她扶上方才的椅子。
接着,又相继将花笕屿和侯晓枫扶了起来。
\\\"谢师父。\\\"花笕屿说。
\\\"你不用谢,我答应过你父亲的事,自然会做到。\\\"任疏桐始终以花兮辞为由,但他知道,花笕屿谢的不是这个。花笕屿也知道,自己的父亲不过是个借口。
于是,两人便都没再说话,任疏桐也只是在淡淡的看着花笕屿,眼里映着花笕屿的影子,神色却像是透过花笕屿在看着别人。
\\\"都坐吧,别站着了。\\\"袁知夏一边给侯晓枫处理伤口一边对还站着的几人说。
只见一只只乳白色的蝴蝶从他手掌间飞出,轻盈地环绕着侯晓枫,一只没入他的额头,扇动了一下翅膀,两种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清浅的白色圆环,下一瞬,蝴蝶便彻底隐没在了额头的肌肤中,花笕雅看见,侯晓枫的额头又变回原本的光洁。另外两只分别绕上他的膝盖……
其余的小蝴蝶又环绕上她和花笕屿的周身,偶有一只会稍作停留,余下各只便又纷纷飞回到他的手里。
看着这成群结队的小生灵们,花笕雅被短暂的吸引了,她想到自己现在卑微的一点点灵力,只能勉强召唤出一只小蝴蝶,便不由得有些羡慕。
当最后一只小蝴蝶也离她而去时,她甚至有些不舍,想伸出手来留住它。
袁知夏也注意到了,便将最后一只飞得慢的蝴蝶留下来,送给她了。只是这蝴蝶是法术凝练的,留存时间很短,最多在她手上呆一刻钟便会消失。
第44章 午宴
\\\"好啊,就吃最贵的。不仅我吃,还有他们,\\\"南颂指了指花笕屿的方向,她说的他们,应该就是花笕雅和侯晓枫了。
\\\"都你请客。\\\"南颂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宰楼映嫱的机会。
\\\"没问题。\\\"楼映嫱答应的非常爽快,然而……
\\\"不是说吃最贵的吗?\\\"南颂不满道。
\\\"我是这么想的啊,但那家酒楼是筵席,这既不是逢年过节,也没有重要日子,又不洽谈商务,不合适。\\\"
\\\"我看你就是不舍的花钱吧。\\\"南颂一语成谶,这下又换楼映嫱尴尬了。
\\\"额,来都来了,再走不合适吧?\\\"
\\\"你果然舍不得。\\\"
\\\"……过不去了是吧,你给我适可而止。\\\"楼映嫱有些生气的道,不过并不是真的生气。他的确有些心疼他的钱袋子,不过那也是因为他现在手头紧啊,若换作以往,他哪会在意这些小钱?
\\\"……你俩什么关系?\\\"花笕屿看着两人吵架,终是忍不住问了问。
\\\"反正不是主仆。\\\"侯晓枫率先回答道,他可没听说过谁家主子这样对自己的仆人的。
\\\"也不是姐弟。\\\"花笕雅接话道,虽然这是句废话,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俩人并非姐弟。
\\\"总不能是恋人吧。\\\"侯晓枫再次插话道,并觉得自己说的很对。
相对而坐的几人一唱一和,对他俩的关系评头论足,这不算是礼貌的行为,可花笕屿并没有加以阻止,反而是放任,这只能说明花笕屿自己内心的想法和他们两个一致,只是在借人之口而已。不过,楼映嫱自己此时的所作所为确实很没风度,也怪不得别人。
\\\"……\\\"最终,楼映嫱以无言回应了那个问题,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准确的答案。
饭后,花笕屿偷偷的问楼映嫱,\\\"你居然有恋姐情节?\\\"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楼映嫱直接否认三连,语气更像是在欲盖弥彰。
然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只是楼映嫱自己也不清楚,他对南颂,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早就不是主仆了,但若说是别的关系,那又不像。
\\\"你还没告诉我,这俩小朋友是哪儿来的呢?\\\"楼映嫱偷偷往后瞧了一眼,正对上了侯晓枫的目光,旋即便又移开了,所幸侯晓枫并不敏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我弟弟,我妹妹。\\\"花笕屿并不做过多解释。
\\\"说实话。\\\"楼映嫱显然不信。
\\\"实话就是,小雅是我捡来的,小猴是我同学,他们都无家可归,所以才跟着我的。\\\"
\\\"可你自己也无家可归了呀。\\\"
\\\"是啊,难道你不是吗?\\\"
\\\"是,不过我还有任先生和南颂。你以后也有。\\\"
\\\"嗯,任先生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嗯?你认真的吗?你怕不是对温柔有什么误解,他明明对我严厉的要死,跟温柔一点边都不沾好吧。\\\"
\\\"那是对你好吧,又不是对我。\\\"
\\\"……\\\"
侯晓枫背着花笕雅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两人内心都不禁闪过一丝难过,却说不清道不明这种难过是什么样的感情。
……
\\\"老师,怎么给他们安排住处?\\\"袁知夏问道。
\\\"……\\\"任疏桐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现在几个孩子的住处都还没有着落,侯晓枫倒是还好,他是侍者,有自己的起居区域。花笕屿问题倒是不大,男孩子嘛,和楼映嫱一起住自己的屋。最麻烦的是花笕雅,到底应该安排在哪儿?
\\\"你有什么建议?\\\"任疏桐反问道。
\\\"男女寝室是严格分开的,让花笕雅住这边多少有点不合规矩了吧?\\\"袁知夏说道。
\\\"可是女生寝室离得远,来去不方便。\\\"任疏桐考虑到花笕雅腿的状况,想把她安排在离花笕屿比较近的地方。
\\\"是的,先生英明。\\\"
\\\"……需要派侍者照顾她吧?\\\"
\\\"要不,等孩子们回来,让他们自己决定吧。\\\"
\\\"也行。\\\"
……
\\\"不需要。\\\"花笕屿拒绝的飞快。
\\\"可是她的腿不便于行。\\\"
袁知夏一副担忧的表情。
\\\"那也不需要。\\\"花笕屿拒绝得很坚定。
\\\"你都不问问她自己的意见?\\\"任疏桐转变策略。
\\\"嗯?\\\"说着花笕屿转向花笕雅,与她四目相对。
\\\"我想一个人住。\\\"花笕雅看着花笕屿的眼睛,有些怯生生的说。
\\\"看吧,我就说她不……\\\"
话音未落,话锋便又一转,
\\\"你一个人住?\\\"
\\\"嗯。\\\"花笕雅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呀?你这,这,你一个人怎么行啊?\\\"花笕屿急得一时有些无语轮次。
\\\"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花笕雅抬眸正视花笕屿的眼睛,四目相对时,花笕屿为之倾倒。
\\\"不行,要一起,我得看着你我才安心。\\\"然而花笕屿很快反应过来,并坚定自己的立场。
\\\"那,要不我住一个离你近的地方?可以看见我那种。\\\"花笕屿很清楚,自己对花笕雅这个略带哀伤的神情毫无抵抗力。
\\\"有这种地方吗?\\\"现场不知是谁插了这样一句嘴。
\\\"还真有。\\\"楼映嫱插嘴道,他也想花笕雅住一个离得近的地方,最好可以是隔壁,最好周围还没有别的男生,这样花笕雅就可以是他们的私有财产了。
\\\"对,我想起来了,先生。\\\"袁知夏也反应过来,\\\"就在您隔壁。\\\"
\\\"那不是有人住吗?\\\"任疏桐也想起来,的确有一个地方与他所居住的梧桐苑只隔着一道极其狭窄的山涧,确有一间屋子,本来是个空屋子的,但两年前来了个少年住在那儿。有时候,任疏桐还能听见他从自己栏杆前三步并两步的踏过,回到自己屋子的声音,任疏桐甚至还不禁感慨过少年的身法,确是个不错的苗子,就是有点懒散了。
\\\"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搬出来。\\\"楼映嫱接话道。
\\\"如果他不愿意搬去别的地方的话,就只能委屈先生您收留下他了。\\\"袁知夏补充道。
\\\"也好,去吧。\\\"
\\\"是。\\\"说着,袁知夏便消失在了原地,下一瞬,便又出现在了数百米以外的屋檐下,再一瞬,便又是数百米以外,此时人已经是一个小小的黑影了,再往后便彻底看不见了。花笕屿目送着袁知夏远去,眼睛里不经意的流露出羡慕之情。
\\\"暗影系?\\\"这是花笕屿第一次见人施展暗影系的法术,既欣喜又好奇。
\\\"是的,这是暗影系里的初阶技能——遁。有影子或者有光差的地方便可以使用,当然影子越明显,光差越大便越容易。反之。他这种,已经属于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任疏桐也看出花笕屿的求知欲,便耐心的解释道。
\\\"此话怎讲?\\\"
\\\"因为正常人只能在两个影子之间来回切换,像这样在无数个影子之间自由穿梭的,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是练不来的。\\\"任疏桐继续答疑解惑。
\\\"那,暗影系难道没有那种可以任意切换空间的技能吗?\\\"花笕屿不免有些失望。
\\\"没有,暗影系里的所有位移技能都有限制,比如距离和条件限制。遁就是一个典型。\\\"
\\\"哦。\\\"花笕屿还以为暗影系是个很厉害的系呢,过去的书里,总是把这个系描绘得变幻莫测,令人神往。
\\\"这个系,强的人很强,弱的人很弱。比较极端,主要分人,每一个系的修炼都是需要天赋和努力同时存在的,所以,选取对自己而言有用的部分加以精修就好了,要懂得取舍,才能保证自己有限的精力的投入是值得的。在这一点上,他就做得很好,所以才会是你看到的这样。\\\"任疏桐知道花笕屿有些失望,毕竟存在于内心多年的滤镜破碎了。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他其实放弃了一些别的技能,所以才能将遁使用得炉火纯青的。\\\"花笕屿一时间没能搞清楚这句话是不是在指桑骂槐。
\\\"是的,他天赋不算高,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实践课总是吊车尾,攻击性强的技能他一个也打不过别人,所以只能做一些侦查,治疗之类的任务。\\\"
\\\"所以他也就不得不舍弃掉那些对他来说用处不大的攻击类技能,转而苦练这类技能,结果无心插柳柳成荫,反而成就了他。\\\"花笕屿说道,也不知道任疏桐这番话是不是在点自己或者侯晓枫。
\\\"是的,尤其是天赋本来就很有限的人,更应该早点确定自己未来的方向。\\\"
\\\"那,我适合什么方向?\\\"花笕屿问道。
\\\"这事要你自己去探索,我说的不算,只是提供建议。\\\"
\\\"那师父有何建议给弟子?\\\"
\\\"暂时没有,确定方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这会影响你往后的人生,应该慎重考虑。\\\"
\\\"哦。\\\"花笕屿没再说话,而是低头思考了起来。
这些年来,他确实没有想过自己要走的方向。火系主强攻,攻击性极强,防御性较弱。风系向来以速度着称,攻防兼备,最适合偷袭。那么自己到底应该怎么选呢?
其实,楼映嫱也在纠结,他还有不到半年就到四星了,可他现在连个方向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觉醒什么系,总想着随缘,却又害怕辜负了自己的天赋……
花笕雅更纠结,木系和治愈系真的叫她难以取舍……
侯晓枫倒是一点不纠结,反正下一次觉醒的系无论如何也会比这次的好,但是也不排除觉醒失败的可能性。光系作为元素中最弱的一个系,其实是以防御为主。所以不管他多么执着的想要强攻性技能都不太可能会出现理想的效果,所以他纠结也没用,索性发挥光系的防御性优势。并把目标转向为第二系,他现在最希望的是自己的第二系可以是个攻击性较强的系,如果他能够成功觉醒第二系的话。
……
第45章 孟晚舟(上)
……
\\\"叩叩叩,叩叩叩。\\\"
\\\"是孟晚舟吗?\\\"门外传来陌生的男声,孟晚舟无法辨别来人,所以警惕起来。
所幸门外的人直接自报家门了,\\\"是我,袁知夏,任先生的助教。\\\"
\\\"是,\\\"孟晚舟拉开房间门,果然是袁知夏那套熟悉的装束,黑色西裤和白色衬衫,日常不系领带,扣子也解开一颗,袖子挽起至手臂,
\\\"有什么事吗?袁先生。\\\"孟晚舟放松了警惕,问道。
\\\"奉任先生的指令来找你商量一下换寝室的事,你有时间听吗,没有我也会说的。\\\"袁知夏直截了当的说。
\\\"换寝室?为什么,我在这住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我换?\\\"
\\\"因为今年新来了一个小朋友,她希望可以住在这里。\\\"
\\\"嚯,这里还成风水宝地啦?还有人抢着要?\\\"
\\\"所以你愿意吗?\\\"
\\\"让他自己来找我,打赢了我再说话。\\\"
\\\"好的,我会转达的,不过……\\\"
\\\"不过什么?\\\"
\\\"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我输了就,就输了呗,还能怎么办?我,我搬走就得了呗。\\\"孟晚舟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间竟有些局促。
\\\"我是问,你若真要搬走,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难道我就不用走了吗?还是说你们打算让我做他室友?\\\"孟晚舟有些不耐烦的说。
\\\"如果你没有想好去处,旁边的梧桐苑你可以暂时先挑一间空屋子住,直到你找决定好去处,或者你想一直住在里面也行,都遵循你的意见。\\\"
\\\"……我说了,让他自己来找我。\\\"
\\\"好的,我会转达到位的。你可以先准备一下。\\\"说完,袁知夏便消失在数百米以外,三两下便离开了视线。
……
\\\"任先生,那少年说,让当事人自己去找他,打赢了便把屋子让出来,也同意输了之后暂时住到梧桐苑来。\\\"袁知夏几乎是以闪现的方式出现在任疏桐的面前。
\\\"听你说这话,好像小花一定打得赢似的。\\\"楼映嫱毫不犹豫的向花笕屿泼了盆冷水,说话间,人还看了花笕雅一眼。
\\\"万一呢?\\\"袁知夏语重心长的说,也看了花笕雅一眼。
\\\"我觉得能。\\\"楼映嫱顺着自己的话头补充道。
花笕雅被两个男人看得不明所以,花笕屿则是奇怪于两人对自己的迷之肯定。
\\\"决定好了么?\\\"袁知夏问道。
\\\"嗯。\\\"
……
花笕屿背着花笕雅,到了梧桐苑里正对着阁楼的栏杆上,抬眼看着阁楼上的人。一同前来的还有楼映嫱,南颂,袁知夏,侯晓枫和任疏桐,大家都站在游廊上,远远的看着两人对峙。
\\\"就是你?\\\"阁楼上的少年率先开口,一头金色微卷的发丝垂在后脑勺上,前发三七分明,右边蓬松的垂落在额前,左边被拢在耳后,还别着一只青蓝色的羽毛发卡,上面嵌着一颗菱形的绿松石,垂下来的金流苏上坠着一只嵌了同款绿松石的金色五角星。
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套装,衣服上还绣有奇形怪状的大片蓝色刺绣,像是植物的叶子,就这样看,像极了花笕屿曾在图书馆见过的青花瓷。
\\\"算是吧。\\\"花笕屿回答道,一边自己先跳上阁楼来,与他面对面站着。一边将花笕雅放下来,让她在栏杆上坐着,但这里是在山涧上,整个游廊都是悬空的,坐在栏杆上就让花笕屿极度担心她的安全。
这一切都被孟晚舟看在眼里,从他三两步就跳上阁楼,出现在自己眼前,又将背上的少女放下,孟晚舟的重点都在少女的身上,以至于自己根本没有清楚地看见眼前的少年是怎么踏上阁楼来的。这里虽然离得梧桐苑很近,但是垂直距离和水平距离并不短,不是随随便便跳几下就能够上来的。眼前的人动作太快,他并没有能够看清他的动作。以至于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他到底是怎么上来的,不过那不重要。
孟晚舟没有看清的,却被身后一干人看的清清楚楚。
\\\"踏燕?\\\"楼映嫱不确定的说。
\\\"是的。\\\"袁知夏肯定了楼映嫱的猜测。
\\\"好厉害,踏燕明明是废技能的。\\\"楼映嫱惊讶于花笕屿对一个技能掌握的熟练程度,内心由衷的佩服了一番。
\\\"话也不能这么说,每一个技能都是有用的,只是适用范围不同,是不是废技能主要取决于使用者的选择。大多数使用者觉得这个技能适用范围太窄而已,不愿意将精力花在这上面而已。所以,说这是废技能的人只是因为他们没找到用处而主观臆断罢了。\\\"任疏桐适时的站出来为踏燕正名。
\\\"那你觉得你的一技废吗?\\\"袁知夏反问。
\\\"以前觉得,现在不觉得了。\\\"楼映嫱回道,他曾为自己的一技毫无攻击性和防御性而感到苦恼,但后来发现它的作用不可取代。
此时的花笕屿还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惊讶于他的美貌,金发碧眼,五官深邃,花笕屿第一次见到这种长相的人,对对方感到十分的好奇,两眼直冒星星。
孟晚舟看着眼前人,发现这个新来的小家伙是真的很小,才到自己的胸口,整只人都是瘦瘦小小的,跟竹竿儿似的。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随后,花笕屿艰难的将目光从孟晚舟身上撕了下来,说道,\\\"开始吧。\\\"随后又摆出一副要打架的姿势。
\\\"那就来吧。\\\"说罢,便是一道飞刃脱手而出,直取花笕屿的喉咙,花笕屿迅速侧身,躲开那道金色的叶片,堪堪与那道利刃擦过,只在喉间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但还是流了不少血。
而后,花笕屿看见那只利刃般的金色叶片直直的插入了身后的木质墙面,而后迅速地褪色,变回它原本的深绿色。
下一刻,他便又看见袁知夏出现在那面墙前,将嵌在墙里的叶子拔出,那叶子便迅速化为了灰烬。
\\\"请不要伤害无辜的墙,坏了你又不给修。\\\"说着,袁知夏又回到原地,继续观战。
花笕屿还沉浸在方才的惊讶中没能回过神来,便看见对方出现在脚下的闪着金色光芒的星座,花笕屿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的召唤出风卷,想要避开他的袭击。风卷不是他所掌握的灵技,召唤不需要描画星座,所以速度很快。
花笕屿看准时机,在对方出手的那一刻迅速往斜上方冲去,刚好避开了他这全部往前飞去的一击,花笕屿这次看清楚了,袭击他的就是一片片形状各异的树叶。
这是金系的一星技能——炼化,能将所有固体物化为锋利的金属器,物理伤害水平很高。
躲过一劫的花笕屿迅速将另一半的星座描绘完成——这是方才他为了混淆视听故意只画了一半的一星技能,一柄长矛很快出现在手中,直直的往孟晚舟的脑门上刺去。
孟晚舟惊了,自己居然扑了个空,十几片形态各异的树叶一同飞出,路径和落点各不一样,他居然能够完美躲过。不过,这些还不是最令他惊讶的,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还可以中途连上只画了一半的星座。要知道,早期训练中之所以描绘星座是最困难的原因就在于它必须要一气呵成,中途断开或者出于外界影响而停顿都是不能成功的,必须得重画才行。
而花笕屿居然做到了,仅凭一招,便转守为攻,让自己处于下风地位。
那风凝成的长矛直直的刺向他的脑门,他来不及描绘星座用以抵御,只得召唤出自己的灵器盾暂做防御。而自己也不闲着,趁着这个空隙,他又开始描画起方才的星座,脚下又出现了十九颗闪着金光星辰,他们来回的穿梭、交织,最终在脚下出现了一个怪异的形状——一个圆环上扣着一个月牙——看起来有些像是金牛的图案。
\\\"花笕屿这招用的很巧妙,假意抵挡,混淆视听,实则转守为攻。只不过……\\\"任疏桐在花笕屿起跳避开孟晚舟的袭击时,一边观战一边对众人解释道。
\\\"不过什么?\\\"这时花笕屿正拿着看不见的风之长矛刺向孟晚舟的头颅,侯晓枫不懂就问,他觉得自家老大的做法没有问题啊。然而,话音未落,侯晓枫便知道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了——只不过没用就是了……
只见孟晚舟的头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蓝色水盾,刺向头顶的长矛顷刻间化为乌有,巨大的斥力力场将花笕屿弹了出去,整个人向后倒去,他不得不第一时间再次结出风卷使自己在半空中也能维持平衡,同时又马不停蹄的开始描画星座,几百级风之阶梯瞬间铺砌开来,利用这些可随着心意任意移动的阶梯,花笕屿闪躲起来便游刃有余。
在花笕屿被水盾弹开的同时,孟晚舟将准备好的利刃一口气抛出,一共是十八片树叶,这是他能够同时控制的最大限度,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速度,角度,密度各不相同,他还从未见过能从其中全身而退的人。但是他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只见两条腿忙碌的闪躲着却并不显得慌乱,只一瞬便消失在了眼前。
花笕屿见躲过了金叶子,便迅速闪身,来到对方身后,随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他的后背。
孟晚舟反应也快,几乎是眨眼间,人就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花笕屿了。只见花笕屿直直的朝着自己冲来,于是迅速召唤出自己的另一块灵器盾,几乎同时,花笕屿像是有预判一般,就这样停在了两步之外。此时盾牌圣光乍现,将他护在其中,他看见一只无色透明的风之长矛被粉碎。
长矛居然还在?!
不,或者应该说,这支长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然而再思考这些已经来不及了,此时圣光盾已经消失,他们再一次面对面,他看见,花笕屿的脚下已然是一个已经成型的星座,数百只风刃齐刷刷地朝他打来,叫他避无可避,他只得召唤出自己的灵器铠暂做抵御,同时又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开始描画星座,寻找脱身之法。
第46章 孟晚舟(下)
……
花笕屿站在几步开外,一个月牙状的星座就此形成,数百道风刃顷刻间便如箭雨般齐刷刷地飞向孟晚舟,却都被他的灵器护铠给挡了回来。
趁着风刃还没结束,花笕屿又开始描画起了火系的星座,随即,一团比拳头略大的火花像一豆烛光般摇曳着明晃晃,慢悠悠的飘了过去。
在触碰到正在全心全意抵挡风刃的孟晚舟时,火焰轰然炸开,在他身前形成了一个弧面,火焰被分散成放射状向四面八方扩散,周遭事物无一幸免,都披上了一层火被。
气浪中央的孟晚舟也不可避免的受了伤,花笕屿看见有淡淡的血迹渗出衣物。
花笕屿毫不犹豫的又是一记火拳打过去,在孟晚舟面前炸开,瞬间如烟花般绚丽,然而下一刻,却是花笕屿被气浪弹开,直接掉下了栏杆,孟晚舟抓住时机,祭出了他酝酿多时的大招——他刚学会的金系的三星技能——金属之心。
定点攻击,自动检索目标,一刻钟内除非被击中,否则便会一直跟着。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又添加了一次飞刃的攻击,将他身上剩下的全部树叶一起抛出,无差别的攻击向花笕屿的方向。
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举动,不小心伤及了无辜。
花笕屿被气浪掀飞出去,直接飞出了栏杆之外,这时,他终于看清,一对青绿色的翅膀消失在他的背后。
花笕屿简直惊呆了,他到底还有多少装备是我不知道的?
而与此同时,他看清的,还有孟晚舟脚下那只巨大的星座之图,像蛛网一般,花笕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一样。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金叶子攻击,让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只能硬生生的在下坠中扛下这波攻击。
而在花笕雅的视角上,花笕屿却是直接被掀飞然后又径直下落的状态,而且还在被无差别攻击的状态中的呀,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只是本能的甩出一截藤蔓妄图将他抓住,哪料却不小心将自己也带了下去……
但其实不是不小心,只是她关心则乱,慌忙之中没注意到自己也被无差别攻击了。直到被救下来,心下重新安定了,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伤口处传来的疼痛,随后,
便是一只只可爱至极的小蝴蝶在周身环绕着,治愈她的伤口。
帷帽脱落,在触碰到栏杆的那一刻,孟晚舟才后知后觉的从她转瞬即逝的身影中发现自己竟无意间伤害了她,与此同时,楼映嫱,袁知夏两人同时描绘出星座,孟晚舟自己也紧随其后,从方才花笕雅坠落的地方一跃而下……
一时间,金属锁链和飞鹰一同出现在半空中,而最先救下花笕雅的人还是袁知夏,只见他左手抱着花笕雅,还贴心的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前,另一边的肩膀上扛着花笕屿,整个人斜倚在山涧处的阴影里,右手臂紧贴着山壁,下一刻,便带着两人回到了梧桐苑的栏杆内。
匆匆赶来的楼映嫱和孟晚舟看着袁知夏将人带回,两人相视而笑,都没说话,但看见对方眼里的神情已经胜过千言万语,仿佛两人有着一种无言的默契。他们各自看了对方一眼,又都自觉地收去了自己的灵技,回到栏杆内。
落地时,已经看见袁知夏的蝴蝶群了,此时正绕着兄妹二人转圈圈,正在治愈伤口。
花笕雅此刻正坐在袁知夏腿上,一片一片的摘掉自己身体里的金叶子取出来,又一片一片的放进袁知夏的手掌上。
她的帷帽已经掉了,此时一头金银相间的卷发被一览无余,这是除花笕屿以外的其余各人第一次见到花笕雅的容貌,是从未见过的一半金一半银的长卷发,耳朵被遮住,却露出了一点尖尖的耳廓。但眼睛却看得清楚,一只是像朦胧的天空一样的浅灰色,另一只则是水一般的蓝色。
花笕屿则是自己一个人坐在一旁,在蝴蝶群的的包围下打坐治愈伤口,金叶子整齐的放在一旁,双目紧闭,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
此时,孟晚舟也跳了下来,站在栏杆尽头。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花笕雅那一半金色的头发,并没有注意到她尖尖的耳朵。
而袁知夏的另一只手掌上,又出现了一只晃晃悠悠的白色宝瓶,紧接着,便看见这只宝瓶像是开了定位一样,自己飘进了花笕屿的心脏处。
花笕屿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转好了。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花笕雅看着那只治愈宝瓶晃晃悠悠的样子,心下顿觉可爱极了,竟还有一种想要伸手抓住的冲动。
\\\"这个不可以玩哦。\\\"袁知夏适时阻止了花笕雅试图伸出去的手。
孟晚舟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正在疗伤的花笕雅,受伤的肌肤正在愈合,又重新变得白皙光滑,吹弹可破。那腰肢,又细又软,看的孟晚舟眼睛都直了,但还要故作绅士的移开眼睛。
\\\"姑娘,你的帷帽,我给你戴上吧。\\\"
孟晚舟特意换了种声线才开的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酥一点,他正处于变声期,声音沙哑,略显粗犷,所以现在很少说话。
\\\"不用了,谢谢。\\\"花笕屿抢着道,一把抢过孟晚舟手里的帷帽,又亲手给花笕雅戴上。
随后又降低音量,用极尽温和的语气说:\\\"对不起,小雅,我输了,我们得换个地方住了。\\\"
说着便将花笕雅抱起来,准备离开。
\\\"等等,我认输,屋子让给你们了。\\\"孟晚舟突然说,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严肃。
\\\"真的吗?\\\"花笕屿可不相信他会是这样好心的人,满心怀疑的盯着他看,恨不得把他钉在墙上。
\\\"当然,我是有条件的。\\\"孟晚舟继续说着,又走到花笕雅面前,\\\"我想请这位美丽的姑娘与我共进晚餐。\\\"
\\\"……\\\"花笕屿的疑虑并没有打消,反而更甚了,他警惕并且怀疑一切妄图接近花笕雅的雄性生物,雌性也不行。
\\\"不行。\\\"花笕屿拒绝的斩钉截铁。
\\\"这事你说了不算,你得问问她自己的意见。\\\"孟晚舟似乎志在必得。
\\\"……\\\"
\\\"小雅,你答应吗?\\\"花笕屿不情不愿的问。随后,他又补充道,
\\\"不答应也没关系的,我们可以找别的地方住的。\\\"
\\\"我答应。\\\"花笕雅只是稍作犹豫,很快便答应下来,这是令花笕屿没想到的。但是,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是自己的决定,再说什么后悔的话就显得太不君子了。
\\\"好,但是我得跟着你。\\\"花笕屿是不可能放心花笕雅一个人跟陌生男人走的。
\\\"你想请她吃饭可以,但我必须跟着。\\\"花笕屿随即转向孟晚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随便你。\\\"孟晚舟说的风轻云淡,但是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楼映嫱却清楚的看到,孟晚舟握拳的手不动声色的紧了紧。
而花笕屿还在为花笕雅的行为黯然神伤,他想不通花笕雅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就答应了呢?那孟晚舟一看就是个好色之徒啊。同时又对于自己打不过人家,还要靠自家妹妹出卖色相而感到愧疚。
\\\"那么,我去收拾东西了,你们自便。\\\"孟晚舟语调轻快起来,\\\"等我哦~\\\"临走前还不忘对花笕雅暗送秋波。
这一幕被花笕屿看在眼里,恨在心里,简直恨不得活剐了了他,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偏又不能对他动手,双方你情我愿的事,他若出手制止,那便太显小人了。
不一会儿,孟晚舟便出来了,还捧着几个大箱子,想必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任先生,我住哪儿?\\\"孟晚舟问任疏桐。
\\\"西厢房,自己找一间吧。\\\"任疏桐随便给他指了一间屋子。
\\\"谢了。\\\"孟晚舟也不在意,径自走了进去。
\\\"走吧,去看看你未来的家。\\\"说着,花笕屿便抱着花笕雅跳上方才的栏杆,进了屋去。
屋内,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花笕屿依旧抱着她,动作很温柔,只是面无表情,眼神也是冷的。这令花笕雅有些害怕。
\\\"因为……他好看。\\\"花笕雅有些心虚的回答。
\\\"我不好看么?\\\"花笕屿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
\\\"好看,可是……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以前也不是没有好看的邀请你,你是怎么拒绝的我可是一清二楚。\\\"花笕屿气愤的将她扔在床上,自己则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可是他也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啊……\\\"那种前所未有过的压迫感让花笕雅感到委屈,鼻子酸酸的令她直想哭,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却始终倔强的不肯滴落下来。她不敢去看花笕屿的脸,只好转过头来,将脸对着墙的方向。
\\\"……\\\"花笕屿就这样看着她,却得到一句满是哭腔的回答。在听见这声音的瞬间,花笕屿的内心便柔软了下来,此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也瞬间消失不见。
伴随着鼻子的酸楚,花笕屿一时间竟有些莫名的心酸,原来,她一直都那么在意,却从未向自己提起……
所以,其实她一直都想要找到自己的同类吧……
想到这里,花笕屿更是抑制不住的想哭,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透过帷帽上的薄纱看见掩藏在内的表情,那梨花带雨般的晶莹的泪珠挂在脸颊两侧,凄美极了。
他不敢再往下想,他害怕极了……
他伸出右手,想替她擦掉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撩开轻纱的勇气都没有。无奈,花笕屿只能收回了手,替她递去手帕。
花笕雅接过手帕,浅拭了泪水,又将手帕递回。
花笕屿伸手接过,想安慰两句,花笕雅却不松手,两人便这样一人攥着手帕的一角,谁也没松手。
兄妹两人便这样相顾无言了好半晌,最终,还是花笕雅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哥,我真的,是人类吗?\\\"
\\\"……\\\"
\\\"我不知道,\\\"花笕屿松了手,手帕又重新落回花笕雅手里,\\\"对不起,小雅,我真的……没办法回答你。\\\"
\\\"……\\\"花笕雅也彻底沉默了,她又何尝没有像花笕屿一样,翻遍古籍,只为了寻找到有关于自己身世的一点蛛丝马迹……
第47章 往事(上)
……
\\\"好了,不哭,是哥哥的错,哥哥给你赔罪好不好。乖啊。\\\"花笕屿安慰道,还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花笕雅的背。
\\\"你要怎么赔罪?\\\"花笕雅又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尽可能的使自己神色无常。
\\\"我先带你在屋子里看看吧,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我一会儿下山去给你买。\\\"说着便转过身去将花笕雅背起来,花笕雅便顺势将手臂揽上他的肩膀,将自己一整个挂在他背上。
花笕屿则伸手从后面抄过她的膝弯,带着她开始在屋子里晃悠。
\\\"明晚有个拍卖会,我算去看看,一直到帮你拿到你想要的稀有材料。这个赔罪怎么样,小雅可还满意?\\\"花笕屿一边在各个屋子里转悠,一边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好。\\\"花笕屿是真的懂她,每次都能完美的拿捏到她的需求。
……
\\\"让花笕屿住这间吧。\\\"在外面听见了全部对话的任疏桐忽然指了指面前这面前不久才刚遭遇过袭击,现在还有伤口的墙,\\\"离他妹妹最近。\\\"
\\\"可这是书房啊。\\\"袁知夏试图阻止任疏桐。
\\\"让他住书房又如何。\\\"
\\\"可是他又修火又修风的,你的书可能不太安全。\\\"
\\\"那就把书搬走一些,东厢房不是还有一间空出来的大屋子吗,搬那去吧。\\\"
\\\"明白。\\\"
\\\"明白就去干吧。\\\"
\\\"是。\\\"说完,袁知夏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我住哪儿啊?\\\"侯晓枫这才想起,自己才是那个没有住处的人。
\\\"你跟我走。\\\"南颂说。
于是,两人来到梧桐苑所在山的山脚下,这里密集的排列着一簇簇的木屋,有大有小,有高有低,错落有致。
这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如蛛网般的山路,他们纵横交错,联络着各个半山腰。
\\\"这里是侍者住的地方,其余几处山的山脚下也有。\\\"南颂向侯晓枫介绍到。
\\\"走吧,我带你去登记去。\\\"
说着,南颂便带侯晓枫去到了最高最大的那栋建筑内,又细细的教他怎样去填写自己的资料。末了,侯晓枫说道,\\\"你好温柔。\\\"还报以了甜甜的笑。
\\\"谢谢,这没什么的。我只是来得早,对这些业务很熟悉罢了。\\\"
……
任疏桐独倚栏杆,透过树影望着逐渐西斜的太阳,那是暮夏宣告结束的信号。
议会已经告一段落,茛州城的事也已经收尾完毕,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他总觉得,今年夏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一件得到解决。他的心,始终被一种隐约的不安笼罩着,挥之不去,又避无可避。
这样想着,花笕屿已经带着花笕雅从屋子里出来。他只能先收了思绪,问,\\\"都收拾好了?\\\"
\\\"没,打算一会儿下山去买些生活必需品回来。\\\"花笕屿答道,\\\"顺便再买一个新的轮椅。\\\"说着便将花笕雅放下来,又将她放在栏杆上坐着,随后自己也坐上栏杆,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三个人都没说话,周围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最后,还是楼映嫱的出现打破了沉默,
\\\"走,小花,带你认识一下我们的学府。\\\"
\\\"现在吗?\\\"花笕屿有些犹豫,这里看起来很大,一时半会儿看不完的,他可不想误了采购的时辰。
\\\"当然。\\\"说着,也不给花笕屿拒绝的机会,已经召唤出自己的苍鹰了,直接拉着花笕屿侯晓枫坐了上去,以防万一花笕屿上不去,还贴心的把他抱上去了。
都不等花笕屿做出反应,就又折回去把花笕雅也抱上来坐好,便驾驭着自己的苍鹰起飞了。
花笕屿发现,这是一只紫青色的半透明巨鹰,展开的双翼在半空中翕动着,两眼处闪着青紫相间的光,移动时,便形成了两条会发光的拖尾,漂亮极了。
苍鹰带着他们在山涧上穿梭,间或会看见清泉,溪流和瀑布出现在眼前。而楼映嫱则会控制他的鹰从水面上掠过,鹰爪和羽翼经过时溅起的水花扑在少年人的脸上,清凉的感觉沁人心脾。少年连日来的疲惫终于在此刻被洗刷干净,心里久违的轻松下来。
眼前的景色,让他不禁想起过往,自己与侯晓枫他们在山里打滚的日子。那时的他们,快乐和烦恼都很简单。他还记得,他们一行人上山下水挖野菜,采草药,摸鱼的情景。他们还一起在学校的后山种菜,虽然很不幸的一个也没活。想到这,他不禁笑了,笑着笑着,却又哭了。
他们……
都不在了啊……
过往的人和物,都已经随水而逝了啊……
\\\"你怎么哭了啊,小雅,你是不是害怕呀?\\\"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楼映嫱的脸上,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眼泪,随即便拿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拭眼泪。
花笕雅哭得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地摇头。弄得楼映嫱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没事,只是想起了往事而已。\\\"花笕屿的声音背后传来,楼映嫱对此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更加惊慌失措了,因为花笕屿也在哭。
\\\"你哭什么啊喂。\\\"楼映嫱简直哭笑不得,自己是造了什么孽,才能同时惹哭两个人。
\\\"没哭了。\\\"花笕屿吸了吸鼻子,简短的回应了楼映嫱一声,边说还边爬到了花笕雅身前,将她揽进自己怀里,说,\\\"没事的小雅,不哭,往事不可追。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该忘就忘了。这些事,我来记得就好。\\\"
说完,又紧了紧自己的臂膀,将她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胸膛。
楼映嫱看到,花笕雅紧贴在花笕屿胸膛的脑袋上,帷帽向外倾斜,似乎要掉了。
看着紧紧相拥的兄妹二人,楼映嫱这才猛的想起,他们是因为什么才不远万里来到这的。他不敢细想,他们是遭遇了怎样苦难才得以幸存。他更不敢去想,若换作自己,真的能从那场大雨里活下来吗?
好在两人并没有沉浸在悲伤里,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继续和楼映嫱一起探索校园。
为了缓和气氛,楼映嫱便开始对他们介绍学府的\\\"景点\\\"。
\\\"你看,那一片巨大的梧桐树林。\\\"说着指了指他们方才匆匆一掠而过的地方,花笕屿这时才注意到,那一片树林确实大的有些离谱了,比周遭的树木高出好大一截,里面似乎还藏有一间宫殿般的大屋。
\\\"我最喜欢躺在上面睡觉了。\\\"楼映嫱说道。
\\\"……嗯。\\\"花笕屿给了个简短的回答,像是全然为了保持风度一般。
\\\"看到那个雪顶了吗?整个学府最高的地方。\\\"楼映嫱毫不气馁,继续介绍道,\\\"那上面有一片非常美丽的湖泊,就像传说中的仙境一样,就是有点冷。\\\"
\\\"嗯。\\\"还是一样的简短。
\\\"这里是整个学府最大的图书馆,也是最大的建筑。\\\"楼映嫱也开始懈怠了,不过他还是想尽量多介绍些,所以还是继续讲了,\\\"这个蓝顶白墙的城堡是综合楼,学府的各级领导都在这里办公。\\\"
\\\"然后,相同的方向上,那一排风车中间还有一个钟塔,那是学府最高的建筑……\\\"
花笕屿看见,苍鹰带着他们一一掠过了一座哥特式建筑,尖尖的房顶从上方并不好看。随后是一座维多利亚式城堡,风车和钟楼,不在他的知识范围内,他看不懂那是什么风格的建筑,只觉得稀奇。
\\\"要不,我给你俩做个心理疏导吧,这样说不定你们可以好受点。\\\"楼映嫱突然转了话题道。
\\\"心理疏导?\\\"花笕屿从未听过这词。
\\\"对,就像治愈系一样,只不过医治的是心灵上的创伤。\\\"楼映嫱解释道。
\\\"他会不会让我忘掉一些东西?\\\"花笕屿问道,他害怕自己会将过往忘掉,他不想忘记,他还要报仇。
\\\"不会的,你的记忆和情感不会丢失,只是他们带给你的伤痛会减轻。\\\"
\\\"真的有用吗?\\\"
\\\"应该……有用吧?\\\"楼映嫱有些心虚的说,\\\"我没体验过,有没有用都是别人说的,总之试试嘛,又没有坏处。\\\"
楼映嫱有没有需要疏导的心理问题,哪怕就是当年,他也并未亲身经历,只知道是一夜之间天地都发生了变化。
\\\"嗯,也好。\\\"
……
\\\"都安排好了?\\\"任疏桐问身边的袁知夏。
\\\"嗯,已经安排下去了,最迟今晚便能入住,先生不妨先离开,这里会很吵的。\\\"
\\\"不急,等他们回来先。\\\"说着,又独自凭栏,望着天边的太阳,袁知夏知道他在想什么,偏又无法出声安慰。
\\\"好的,先生。\\\"说完,袁知夏也跟着独倚栏杆。
\\\"对了先生,花笕雅……\\\"
袁知夏突然开口道。
\\\"保密,尤其是孟晚舟和南颂。\\\"任疏桐态度坚决。
\\\"是,先生。\\\"
\\\"回来了。\\\"任疏桐听着外面的风声,便知道是楼映嫱的鹰回来了。
\\\"一刻钟,没进步啊。\\\"任疏桐对楼映嫱总是毫不留情。
\\\"会有的。\\\"楼映嫱也不甘示弱。
\\\"走吧,找个安静的地方坐,我跟你们说点事。\\\"任疏桐完全不去理会楼映嫱。
于是,一行人来到不远处的八角亭中,任疏桐还贴心的设了八面音墙,以防偷听。几人相对而坐。
\\\"事先声明,今天所说的所有内容都要保密。包括有关花笕雅的一切,尤其是孟晚舟和南颂,听见没?\\\"任疏桐首先对着楼映嫱说道。
\\\"知道,我会让他们保密的。\\\"楼映嫱是过来人,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
\\\"我想知道,关于茛州城灾难的具体细节。我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引起你的不适,但是,我有很多疑问,需要你来为我解开。\\\"任疏桐以一种情真意切的眼神看着花笕屿,看的花笕屿有些不自在。
\\\"好。\\\"花笕屿沉默半晌,艰难地开口,
\\\"师父,您知道茛州城地下有宝藏的事吗?\\\"
第48章 往事(中)
……
在场的众人,除了花笕雅以外的其余人都惊呆了,谁都没有想到,花笕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如此劲爆,连一向波澜不惊的任疏桐也一副被震惊的样子。
\\\"不,不知道啊,各家媒体新闻都没提过这件事。\\\"
\\\"那院长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个,我或许知道一点,你先说,余下的我稍后再做解释。\\\"
\\\"好。\\\"
\\\"不过以下皆为猜测,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院长为了能够不动声色的拿走宝藏,用学院的慈善款做幌子将宝藏转移,每次只转移一点,再利用地下钱庄洗钱,使其成为合法的收入。\\\"
\\\"照你这么说,你觉得宝藏埋藏在哪儿?\\\"楼映嫱提问。
\\\"被夷为平地的其中一处。\\\"花笕屿说出自己的推测,根据报纸上公布的调查结果来看,再结合他听到看到的,这个结论是没有问题的,但具体是在哪儿,报纸上没有提到,他也无从探究。
\\\"约等于没说,报纸上可是一点都没提宝藏的事,就只提到了一处废墟里有一个巨大的空间法阵,里面还有一些被打碎的瓶瓶罐罐。还说陆烟平就是利用那个大阵逃跑的。都是鬼扯,全在胡说八道。\\\"说着楼映嫱就开始生气,这些天他把所有有关茛州城的报纸都拿过来细细的读了,无一例外的含糊其辞。
\\\"那个我也看到了,我还以为他们会实话实说呢。结果没有,我的证据算是白给了。\\\"花笕屿不免对周如许失望。
\\\"证据?难怪他要杀你灭口,是我,我也灭口。\\\"袁知夏插嘴道。
\\\"可惜没有成功。\\\"楼映嫱不免感慨道。
\\\"这算是对你的一种保护。\\\"任疏桐试图安慰花笕屿说道。
\\\"我只想将犯人绳之以法。\\\"花笕屿只想让陆烟平碎尸万段。
\\\"拿了证据却不公开,应该是为了抓人。\\\"袁知夏分析道,不管对不对,反正也是安慰花笕屿的话。毕竟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证据,不能让血泪白流。
\\\"当时发生了什么?\\\"任疏桐继续追问道。
\\\"当时,侯晓枫失踪了,我很担心他,想去找他,结果意外听见了院长和另一个男人的谈话,说要在毕业考核上杀人灭口什么的。我想,以往那些死在毕业考核期间内的人应该都是被灭口的吧。反正听起来他们已经很熟练了。\\\"花笕屿便从头对他们讲述了那天上午发生的事情。接着又讲述了陆烟平派人跟着他们的事。
\\\"这些,你都跟审判会的讲了?\\\"任疏桐回忆着他从梅苏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一对应下来,发现八九不离十。
\\\"嗯,都如实说了。\\\"花笕屿回答。
\\\"后来呢,你又怎么知道雨是陆烟平安排的。也是你拿到的证据上写的?\\\"任疏桐再次追问,这是他目前最想弄清楚的问题了,雨水中的秘密直到现在都没有解开。
\\\"嗯,那是一份计划书,但是有很多字我都看不懂,所以也只是推测。\\\"
\\\"上面写到,为了销毁证据,他要降下一场灾难使这座城市化作废墟。后面是提案,写的内容我看不懂,但是提到了几个词,降雨,破坏结界,妖魔出动什么的。这是原文。\\\"说着,花笕屿从自己的空间手环中拿出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一些奇怪的字符。难怪花笕屿说自己看不懂。
袁知夏拿起另一张端详起来,说:\\\"审判会的人也看不懂?\\\"
\\\"嗯。他们只是拓下来了。\\\"
\\\"先生,这字符,看着眼熟啊。\\\"袁知夏小声和任疏桐说。
\\\"你比我厉害,我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呢。\\\"任疏桐没理他,反而看着花笕屿,又夸了他博学多识。
\\\"?!\\\"花笕屿震惊,原来那些字符只有自己认识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花笕屿便转头看了看花笕雅,希望可以在她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果然,花笕雅点了点头,随即便表示自己也能看懂一点。
花笕屿随即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其他人却衣服惊世骇俗般的震惊表情,三脸写满了不可置信。
\\\"能看懂几个字吧。\\\"花笕雅有些犹豫地念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符,\\\"药剂,雨,兽,变异,伪装……不认得了。\\\"
然而,几人都没有意料到,他们惊讶的还是太早了,\\\"药剂\\\"一词一出,在场包括花笕屿在内的所有人都再度震惊了,然而,接下来的几个词却让他们的震惊程度一次高过一次。
\\\"这些,你们跟审判会的讲过没有?\\\"任疏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问道。
\\\"没有,因为我不确定我的解读是否正确。所以没敢跟他们说。\\\"花笕屿回忆起当初的经过。
\\\"之后呢,你们出城之后?\\\"楼映嫱问道,他想知道他们是怎么遇见审判会的人的。
\\\"嗯,出城之后,我就晕倒了,后面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醒来的时候,事情都快结束了。当时审判员都已经盘问的差不多了,你们还是问小雅吧。\\\"花笕屿说道。
\\\"出城之后,我们躲进了一处由石头组成的夹缝里,躲了很久,当时人已经麻了。没过多久雨就停了,我想到附近找点水源,因为哥看起来很不好的样子,虽然已经用治愈系法术治愈过他的外伤了,但还是不太好的样子。之后,我便看见了一群穿着审判会制服的青年人出现在城外,便过去求救了。\\\"花笕雅简短的说出了自己的经历,然而实际上,她们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躲了一天一夜。她无法行走,只能牵着藤蔓连滚带爬的前进。等到审判会时,她已经风尘仆仆,满身泥泞了,连衣服都被磕破了好几块,纵然如此,她都还是将自己的头发和眼睛耳朵严严实实的藏在了破斗篷的帽子里,小心翼翼的不让任何人瞧见。
说到这里,在场的所有人,也包括花笕屿都再度沉默了,他们很难想象,一个瘦弱的如同小奶猫一般的小女孩,是怎样在夹缝中求得生存的,又是怎样为他们求得生机的。
\\\"但是为什么是你去,而不是另外两个人去呢,留下你照顾你哥哥不也一样吗?\\\"楼映嫱问道。
\\\"因为我有保命的手段啊,但他们俩没有。\\\"花笕雅说着,又想起那个漆黑狭窄的石缝了,当时他们也在里面争论过到底谁出去求救的,侯晓枫和夏金凌都极力举荐对方出去,留自己和和她呆在原地等候消息。
后来,侯晓枫跟她解释,说自己本来想去的,但夏金凌说要牺牲他的时候他瞬间就不想去了,所以才和夏金凌杠上,最后谁都没去。事后,他还因此买了小蛋糕给她赔罪,虽然是用的花笕屿的钱就是了。
\\\"你们不是一行四个人吗,还有一个呢?\\\"袁知夏问道。
\\\"事情结束之后,他的爸妈就带着他离开茛州城了,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任疏桐觉得这个问题必须要解开。
\\\"按你们的推测,事情发生的顺序便是下雨,妖魔出动,而后结界被破坏,妖魔大举入侵城市,城市被践踏,化为废墟。\\\"
\\\"是的。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下雨的理由。\\\"花笕屿猜到任疏桐想问什么,便率先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但是刚才提到了药剂和变异,我有所猜测了。\\\"花笕屿接着道。
\\\"看来,咱们想到一块儿了。\\\"任疏桐接话道,他已经知道花笕屿想说什么了。
\\\"如果药剂是为了让妖魔变异,那么下雨便有了理由。\\\"花笕屿艰难的得出了这个真相。
\\\"没错,根据梅苏那边得出的情报来看,雨水中的确有检测出不明物,检测结果显示是类似于兴奋剂的药物。\\\"任疏桐补充说道。
\\\"既然雨水的作用就是为了让妖魔变得狂暴,那为何还不能结案。\\\"楼映嫱急了,这个案子是梅苏亲自经手的,一直拖到现在都没结案,这可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他以往可都是雷厉风行的。
\\\"因为实验还没有成功。\\\"任疏桐这才想起,之前梅苏交代的那些话的含义。
\\\"实验?\\\"
\\\"没有成功是什么意思?\\\"
花笕屿和楼映嫱同时提问。
\\\"因为雨水中的内容物还没有被完全破译,所以目前还是用的穷举法,将每一种可能都实验一遍,截止三天前,这个实验都还没有成功。\\\"
\\\"是不是药剂师不太行啊?\\\"楼映嫱越发的觉得梅苏手底下这帮做事的废物了。
\\\"这是,很复杂的药剂吗?\\\"花笕屿却和花笕雅同时问出这个问题。
\\\"不好说,也可能是我们思路不对。\\\"任疏桐如实说道。
\\\"你们为何这么问,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袁知夏确实突然插嘴道。
\\\"没有。\\\"花笕屿立刻否认。
\\\"兴奋剂的话,不知道罂粟花算不算?我们那边有很多罂粟花田,开花时很漂亮。\\\"花笕雅却给了肯定的回答。
话到这里,几人又开始沉默,任疏桐和袁知夏两人面面相觑,似乎想到什么。
\\\"也可以是银杏。\\\"花笕屿紧接着补充道。
\\\"这两种都是合法药物,就算有人大量购买也不会引起怀疑,何况是分批购买。\\\"楼映嫱也想到了。
\\\"看来,的确是我们的思路错了。\\\"任疏桐说道,继而又想起了什么,问,\\\"你们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我们遇见了腐蚀性很强的酸性液体,但是不是雨水就不知道了。\\\"花笕屿说道。
\\\"哥,我或许,知道是谁了……\\\"花笕雅突然拉了拉花笕屿的袖子,一脸惊恐的看着他。
隔着帷帽,花笕屿看不清她的表情,却真切的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得凝固了,心跳开始没来由的加快。
几近凝滞的空间里,似乎只有他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第49章 往事(下)
\\\"你还记得,我们卖银杏的时候那个奇怪的叔叔吗?\\\"
\\\"?!\\\"花笕屿也想起来了,几年前,他们的确是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通体漆黑,带着斗篷,露出一截的手臂上还隐约有着奇怪的纹章。
\\\"对哦,确实很奇怪。\\\"花笕屿瞬间意识到。
\\\"谁?你还记得多少?\\\"任疏桐赶紧追问道。
\\\"嗯,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手臂上有奇怪的图案。\\\"花笕屿努力的回忆起脑海里那个模糊的人影,最终以失败告终。
任疏桐本来还想追问花笕屿是否还记得那个图案长什么样的,但看了看花笕屿的状态最终还是决定沉默。
但他还是心有不甘,于是将目光转向了花笕雅。
不料,花笕雅竟真的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任疏桐赶紧招呼袁知夏拿出纸笔,让花笕雅将图案画下来。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小朋友的记忆力或者说作画水平。
只见花笕雅在宣纸上断断续续的画了好几个毫不相干的像毛毛虫爬过的痕迹的图案。
\\\"这,这能看出什么?\\\"袁知夏惊了,眼前的三个图案各像各的,当真是毫不相干。
\\\"可他手臂上的图案本来就是断断续续的啊。\\\"花笕雅表示不服,觉得自己画的没毛病。
\\\"算了,总比没有的好。\\\"任疏桐聊做安慰道,
\\\"走吧,去找找线索。\\\"
于是,便带着袁知夏离开。
临走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是在哪一年见过,或者哪个季节?\\\"
\\\"三年前,春天,那时银杏正在开花,我们卖的是前一年的银杏。\\\"这个花笕屿倒是记得清楚。
\\\"好,知道了,谢谢你们提供的信息,或许我们有眉目了。\\\"说着,任疏桐便拉着袁知夏离开了。
\\\"我有一个很危险的想法。需要你去证实一下。\\\"
\\\"关于什么的?\\\"袁知夏不解。
\\\"还不好说。总之,你先去梅苏那一趟吧,他应该知道一些。\\\"说着,任疏桐往袁知夏手里塞了几张纸,是方才花笕雅用来画符的纸。
\\\"是。\\\"袁知夏向来不会刨根问底,更不会对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抱有好奇的心理。他见过太多被好奇心害死的人了。
……
八角亭内,花笕屿目送着两个大人离开,随即便把目光投向了花笕雅,花笕雅知道他想说什么,便先他一步说道:\\\"哥,你怎么知道银杏的。\\\"这可不在你该了解的知识范畴内啊。
\\\"这不重要,小雅你为什么要说罂粟花,误导他们?\\\"花笕屿答非所问,反倒生起气来。
\\\"我没有,我只是想让他们调查一下那件事。\\\"
\\\"不可以,你当初答应过要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的。\\\"花笕屿咬牙切齿地说。
\\\"可是,父亲已经不在了啊,这件事再保密也没有意义了啊……\\\"花笕雅委屈。
\\\"……\\\"
\\\"对不起,小雅。我不该凶你的,我的错,我给你道歉好不好。\\\"花笕屿在内心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又忍不住骂了自己几句。自从花弋去世,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脾气变差了,开始越来越容易发火了。总是忍不住对身边的人生气,他也不想这样,可他真的忍不住啊。
\\\"哥,你以前不这样的。你到底怎么了?\\\"花笕雅也感觉到了,以前的花笕屿是绝不会对她发火的,哪怕再生气也都舍不得凶她。
\\\"真的小雅,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了,我向你保证好不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你明知道自己做不到,你现在还能拿什么向我保证。\\\"花笕雅平静的说,这次,她并不打算像以往一样原谅他。
\\\"……\\\"
她很清楚,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是一种心理问题,她其实很认真的思考过方才楼映嫱的提议,两个多月以来,她隔三差五地便半夜偷偷给花笕屿做心理疗愈,试图抚慰他心灵上的创口,但收效甚微。
反观侯晓枫,心理倒是健康的很,只两三次便已经痊愈了。
至此,她便怀疑,或是自己修为不够,才导致花笕屿的心灵创伤始终无法结痂。积郁成疾,那只是迟早的事,如今这样动不动就开始生气的现象便是预兆。
\\\"学长,你说的心理疏导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我想尽快。\\\"说完,看了一眼一脸哀怨的花笕屿,此人脸上写满了委屈。
\\\"嗯,可以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你安心等着便好。\\\"楼映嫱回应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小花看起来也不像那么容易被打垮的人。\\\"
楼映嫱安慰着花笕雅,他也看出来花笕屿情况远比花笕雅更加严重了。不过他也奇怪,为何看上去更加感性的花笕雅没受到什么影响,而花笕屿这样看上去极其冷静,理性的人反倒是伤得更重。
……
片刻后,任疏桐便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你不是想知道陆烟平是怎么知道茛州城地下有宝藏的吗?当时我说我或许知道一点。\\\"
\\\"其实,我们一直怀疑陆烟平是谷月家的人,所以一直有在暗中调查他。\\\"
\\\"所以?\\\"
\\\"但是没什么进展,这么多年来,他跟谷月家族的人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本来我们都打消了这个怀疑了的。\\\"
\\\"听你这么说,我又觉得事情似乎远不止于此。\\\"
\\\"那你们有查过谷月家族近些年来的交易吗?\\\"
\\\"有,去年查过一次,以工商管理部门的名义。没有问题。\\\"
\\\"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当然不会有问题,查也没用。\\\"楼映嫱表示。
\\\"是啊,不过我们打算换个方向追查。陆烟平现在也不一定就是谷月家的人。\\\"任疏桐又说了另一种可能,这也是梅苏目前正在调查的方向。据说已经有进展了。
关于谷月家族,花笕屿是知道一些的,抢地盘,抢资源,抢市场,无所不用其极,还经常做出一些惨无人道的事情来,好几次都闹出了人命,简直是法师世界的毒瘤,生意场上的蛀虫。就连国内着名的反社会分子十个里有四个都是跟谷月家族相关的人,简直就是一百多年来社会最大的祸害。
花笕雅对此也略有耳闻,据说他们家还有一个在逃法师,帝国追查多年仍未有下落。
\\\"师父,会不会就是谷月家的人帮助陆烟平逃跑的,不然,就凭他一个中阶法师是怎么做到不留痕迹的。\\\"楼映嫱突然说到。
他的想法其实不无道理,这样的可能性,花笕屿也曾想过——或许陆烟平是在给一个大家族做事。
\\\"如果陆烟平已经和谷月家决裂了的话,会不会谷月家的人也在追杀他?\\\"花笕雅却是突然说道。
\\\"你的推测也不无道理。\\\"任疏桐说道,\\\"这种情况我们也调查过。\\\"
\\\"你们是把每一种可能的路都调查了一遍吗?\\\"花笕屿说道。
\\\"是的,因为线索太少了,很难确定调查的路线,所以只能用穷举法了。\\\"任疏桐颇有些无奈。
\\\"那我们刚才的话有帮到你们吗?\\\"花笕雅问道。
\\\"当然,帮了大忙了,若是顺利的话,或许很快就能破案了。\\\"任疏桐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该约会的约会,该采购的采购,该修炼的修炼,我先走了。\\\"说完任疏桐便离开了八角亭,又顺手撤走了音墙。
任疏桐离开后没一会儿,孟晚舟便出现在亭外不远处的地方。
\\\"你们果然在这儿。\\\"孟晚舟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亭内的几个少年。
这时他已经换了衣服,初见时以蓝白为主的青花瓷套装已经被换下了,此时正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和卡其色的裤子。腰间还系着一条花里胡哨的丝巾。就连发型也换了,还是原来三七分,但是发饰换到了另外一边,羽毛也由原来的青色变成了白色,吊坠也没了,原本的蓝松石也换成了祖母绿。
见到孟晚舟的那一刻,亭中的三个少年脑海里都不由得冒出一个词——
\\\"衣冠禽兽。\\\"楼映嫱。
\\\"金玉其表。\\\"花笕屿。
\\\"花里胡哨。\\\"花笕雅。
然而,三个少年却是异口同声的说了另一个词——
\\\"斯文败类。\\\"
\\\"多谢夸奖。\\\"说着,孟晚舟便朝着几人走来,\\\"那么现在,我可以邀请这位美女共进晚餐了嘛?\\\"
孟晚舟靠近时,花笕雅很轻易地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种浓浓的水果气息,甜甜的,弥散在空气里,仿佛空气都变甜了,似乎在冒着粉色的泡泡。
\\\"好像不行,我才想起来,小雅还没换衣服呢。\\\"花笕屿开口说道,也不是为了拒绝,而是真的忘了。
到这时,花笕雅才猛的想起自己的衣服还破着洞,腰肢都露在外面,而自己则这样失礼的面见了长辈和前辈。关键是居然没有一个人提醒她,连花笕屿也没有,看来当真是气坏了。
\\\"可以稍等片刻,容我们去换身衣服吗?\\\"
\\\"当然可以,是我考虑不周了,没给女士留梳妆打扮的时间。\\\"说着,孟晚舟便行了绅士礼。
花笕屿带着花笕雅随之离开,孟晚舟便过来坐在楼映嫱旁边的石墩子上。
\\\"新买的香水?\\\"楼映嫱看着坐过来的孟晚舟,说道,\\\"味道不错,定制的?\\\"
\\\"那当然,我品味不错吧?\\\"孟晚舟的神情看起来很得意,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楼映嫱甚至觉得他的眼神像在挑逗。
\\\"不过不是定制,是夏奈家的新款,还是限定的,超级适合约会。但是现在已经绝版了。\\\"说着,还向楼映嫱投来眼神,仿佛在问他想不想要?
楼映嫱没理他,说实话,在听到夏奈家的这几个字的时候,他基本已经放弃拥有了。这是一个非常非常贵的外国奢侈品牌,纵然他收入不低,但也不是说买就能买得了的。何况这家伙居然还买了不止一个?
讲真,他一直都知道这家伙很有钱,但绝对想不到可以有钱到这种程度啊。每一次放假回来都能刷新一次他的三观,简直不要太可怕。
\\\"诶,\\\"孟晚舟用肩膀推了推楼映嫱的胳膊,说道,\\\"送你的。\\\"
\\\"你会这么好心?\\\"楼映嫱将信将疑的看着孟晚舟,好像他要做什么坏事似的。
\\\"当然不是,我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楼映嫱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这个嘛……\\\"孟晚舟故作神秘的说,\\\"得回来再告诉你。\\\"
\\\"随便你。\\\"
……
第50章 约会(二)
……
\\\"你怎么吃饭还戴着帷帽?摘了呗,我都看到你的容貌了。\\\"孟晚舟看着桌子对面吃的小心翼翼的花笕雅,忍不住说道。
\\\"不要。\\\"花笕雅倔强的拒绝了。
\\\"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好辛苦,想着让你轻松一点。\\\"孟晚舟说道,眼里满是笑意,花笕雅一时间没能分清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还是故意想再看她几眼。
\\\"不用。你得保密,否则我会灭口。\\\"花笕雅冷冷的说,眼底浮现出的杀意不只是一星半点。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若是被外人知道,她逃不过杀身之祸。
\\\"……\\\"孟晚舟一时震惊,没想到面前这个看起来如弱柳扶风般的小姑娘能说出这么狠毒的话来。以至于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是谁被灭口。
\\\"放心吧,不会的,虽然我看起来很不着调,但我还是分得清事的。\\\"孟晚舟很快缓过神来,又一反之前挑逗的语气,换了声线,以一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对她说。
为了让她相信自己,孟晚舟还特意向她倾身,真诚的看着她的眼睛。
\\\"……\\\"花笕雅没说话,只是避开了他的眼睛,又给自己夹了菜。
\\\"你不信我?\\\"孟晚舟似乎有点失望,眼神肉眼可见的黯淡了一些。
\\\"我敢以家族的名义向你发誓,我方才所说绝无半点虚言。\\\"孟晚舟又回到方才的姿势坐好,眼角眉梢皆是严肃,语气坚定,右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向上天。
……
\\\"这是真的?\\\"花笕屿抛出一个疑问句。
\\\"你敢以家族的名字随便承诺吗?\\\"楼映嫱回答道。
\\\"敢啊,我的家族就我一人,有什么不敢的。\\\"花笕屿表示不屑。
然而实际上,花笕屿是不敢的。
所以他愿意去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好吧,我不敢。\\\"
\\\"那这话就是真的了。\\\"
\\\"嗯。\\\"
\\\"两位公子,请问需要点什么吗?\\\"一位店员打扮的青年女子走过来对两人说道。
说着,便递上菜谱,又将它翻开,五花八门的食物便呈现在花笕屿的眼前,看得他眼花缭乱的,偏巧这位女子又正好站在他面前,挡了他的视线。
\\\"随便,你点吧。\\\"说着,花笕屿便将菜单推到了楼映嫱面前。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然后,楼映嫱就对着菜谱一顿乱点,花笕屿压根儿没看清他都点了些啥,不过瞧这熟练程度,多半是这里的常客。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还有这几个,都来一份,再来个汤吧,就这个吧。然后,这些,还有这几个,都包起来,谢谢。\\\"说完,楼映嫱便合上了菜单,一边等菜来一边和花笕屿继续观察对面的少年少女。
\\\"你点那么多干嘛?\\\"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你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请客的?\\\"
\\\"刚才呀,你让我随便点,不就是要请我吃的意思么?\\\"
\\\"……\\\"
\\\"……\\\"
楼映嫱眨巴眨巴自己的丹凤眼,露出一个乖乖巧巧的笑。
\\\"……\\\"
\\\"行,我请客。\\\"花笕屿无奈。
\\\"好,也不多,也就一千块吧。\\\"楼映嫱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行。\\\"比花笕屿想象的还要贵,但是花笕屿手里的零钱还是给的起的。
……
\\\"还吃得惯吧?这边的菜都比较清淡。\\\"说着,孟晚舟便用勺子给花笕雅舀了一勺南瓜汤,还细心的给她挑出了里面漂浮着的葱花和香菜。
\\\"嗯,汤挺好喝的,可以不放虾进去吗?\\\"
\\\"当然可以,美女提什么要求都行。\\\"
\\\"……\\\"
\\\"但是你为什么不吃虾呢,生蚝,蟹,还有这些鱼,你一个也不吃,也不让往锅里煮?\\\"孟晚舟惊讶于居然有人可以只吃素。
\\\"不想。\\\"花笕雅看了眼一旁被用竹签贯穿了整个身体灰色半透明的虾,他们的脚还在不停地扒拉着,花笕雅总觉得他们很疼。随后,又低头夹了块凉拌黄瓜。
\\\"好吧好吧,不想吃也没关系。那就多吃点菜吧。\\\"说着孟晚舟又往花笕雅的碗里夹了一块娃娃菜的菜心。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就是单纯的想约美女吃饭嘛。\\\"
\\\"说实话。\\\"
\\\"实话,实话就是,我对误伤你的这件事感到愧疚,所以想请求你的原谅。\\\"
\\\"……没关系的,你也不是故意的。\\\"花笕雅云淡风轻,她是真的不介意孟晚舟伤到自己。她更介意的是孟晚舟伤了她的哥哥,这比她自己的容貌被看到更加让她伤心。
\\\"那不行,你不介意归不介意,但歉我还是要道的。怎么说也不能让美女吃亏。\\\"
孟晚舟一口一个美女的叫着,这让花笕雅很不自在。
\\\"我有名字,叫我小雅就好。\\\"但花笕雅并不想表现出反感,她知道,从今天起,孟晚舟就只能是友了。如若不然,她敢信花笕屿一定会将他灭口的,花笕雅还不想失去孟晚舟,即使他并不是自己想找的同类。
\\\"好的小雅。\\\"又是那个招牌式的笑眯眯的眼神,花笕雅不太喜欢,总觉得这样的笑实在不怀好意。
\\\"……\\\"花笕雅还是没理他,只是继续吃菜。
……
\\\"花笕雅怎么不说话?\\\"楼映嫱一边吃还要一边吐槽。
\\\"她对吃比较感兴趣。\\\"花笕屿一脸淡然的说。
\\\"你该让孟晚舟赔她衣服的,买最贵的。\\\"楼映嫱示意花笕屿趁此机会好好宰他一顿。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他又不差这点钱。\\\"
\\\"可是那衣服很便宜呀,还是去年的。\\\"花笕屿其实没想过这件事,他本来也打算给花笕雅添置几件新衣的。
\\\"你总得给孟晚舟一个表现的机会呀。\\\"楼映嫱挑了挑眉说。
\\\"跟我有什么关系,要给他机会的人又不是我。\\\"
\\\"你这人怎么回事,真没意思。\\\"楼映嫱略显不满地说。
\\\"是,我没意思,我很无聊,所以你不要跟我说话了。\\\"
花笕屿不耐烦的说。
\\\"……\\\"楼映嫱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花笕屿心情不好时,是不喜欢跟人讲话的,比如现在,他算是万分能够理解,当初他跟着张雨晨去约会时那一干人的心情了……
……
\\\"小雅,吃完我带你去买新裙子吧,就当是给你赔礼了。\\\"
\\\"不用。\\\"
\\\"用的用的,你权当是打发时间了。\\\"
\\\"……\\\"花笕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也从来没有遇见如孟晚舟般热情的人。
她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自己所经历的种种遭遇,哪怕是遍体鳞伤,衣不蔽体时,她也是死死的拽着自己的斗篷。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却偏偏在今天这样一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午后失了帷帽……她甚至都不敢想,被外人知道容貌后的自己会遭遇怎样非人的对待……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哈。\\\"孟晚舟难掩喜悦,嘴角笑意盈盈,恐怕内心早就狂笑不已了。
\\\"……\\\"花笕雅依旧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以往若遇见这种情况,都有花笕屿替她挡下的。而如今真到了需要自己处理的时候,却又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
\\\"别吃了,该走了。\\\"花笕屿看了一眼还在优雅的喝汤的楼映嫱同学,不咸不淡的说了句。
\\\"来了来了。\\\"楼映嫱咽下最后一口汤,临走前还不忘塞了一口点心在嘴里。
花笕屿瞧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了侯晓枫对食物依依不舍的样子,只不过他吃得没这般细嚼慢咽罢了。
\\\"你点的,自己拿着。\\\"花笕屿将几个盒子递给楼映嫱,那是他刚才点的要打包的东西。
\\\"行,我拿着我拿着。\\\"
\\\"……\\\"花笕屿意味不明的看了楼映嫱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感情掺杂在里面。
……
随后,两人便跟随孟晚舟来到一家成衣店前,店门前赫然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匾,上面是鎏金雕刻的\\\"云想衣裳\\\"。花笕屿认得这个牌子,是一个华夏人创立的伪装成国产品牌的外国品牌,也是目前近海各地区销量最好的一个牌子。
这算是一个轻奢品牌了,与奢侈品那种贵到离谱的价格不一样,这里的衣服价格都是普通铺面的十倍左右,差不多相当于一件质量不错的定做了。
花笕屿和楼映嫱走进店内,这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女装,几乎涵盖了立国以来历朝历代的主流女装款式,从贵族到平民,其跨度之大让花笕屿震撼。
其间琳琅满目的珠翠,刺绣,看得花笕屿眼花缭乱。
\\\"要按以前,大红色和明黄色都是穿不得的。\\\"花笕屿对着人形立台上的两件尤其扎眼的女装说道。
\\\"是啊,礼崩乐坏了不是。\\\"楼映嫱与花笕屿看法相同。
\\\"……\\\"花笕屿沉默了,他不知作何回应,或许楼映嫱是对的,礼崩乐坏是一个国家走向灭亡的开始。
但他不愿意这样去想,虽然很不情愿,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国家可以长盛不衰。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花笕屿指着一件青绿色的宽袖长褙子说。
\\\"这是女装诶,你不能穿吧?\\\"楼映嫱有些惊讶,花笕屿看见他的瞳孔有细微的变化。
\\\"当然是给小雅买的。\\\"花笕屿不屑。
\\\"很好看,很衬她的气质。\\\"楼映嫱细细的品味了一番褙子上的蓝色竹叶印花,又端详了一番袖口处的白色波形镂空,说道。
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了紧靠在一旁的芽色窄袖长褙子。
而花笕屿的目光则是停留在了一旁的蓝色褶裙上,裙腰下还点缀着白色珍珠。
两人同时拿起让自己满意的一件衣服给对方看,四目相对时,两人会心一笑,都觉得对方的眼光长在了自己的审美点上。
\\\"那还差一件啊。\\\"楼映嫱笑意浅浅,灼灼的看着花笕屿。这让花笕屿有些不自在。
\\\"那,我再去里面看看?\\\"花笕屿似乎有些紧张。再往里走,就是陈列女孩子的闺中之物的地方了,花笕屿总觉得自己一个男人进去不太好。
\\\"去呀,别怂嘛。\\\"楼映嫱试图怂恿花笕屿进去一探究竟。
\\\"装什么装,你妹妹都被你看光了,你还在意这?\\\"楼映嫱眼里出现了一丝奇怪的神色。
花笕屿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楼映嫱说的不错,他的确看过了,所以自知理亏,他选择缄口不言。
第51章 沐浴(二)
……
店员似乎是看出了花笕屿的窘迫,又或者,是单纯为了提升自己的业绩吧,她信步走到两人面前。
\\\"两位公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店员对两人又是笑意盈盈又是鞠躬的,样子别提多热情了。
\\\"可以帮我们拿一件合适搭配的内衬吗?\\\"
\\\"可以,不过两位想要什么款式的内搭呢?\\\"
\\\"我们有抹胸,吊带,心衣,还有肚兜。\\\"
\\\"……\\\"
\\\"……\\\"
花笕屿和楼映嫱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选。花笕屿不必说了,他是见也没见过的。
……
\\\"小雅,你试试这件内衣。\\\"孟晚舟可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脸皮又厚,他根本就没什么在意的。
因此,他也对楼映嫱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感到不耻。
\\\"我已经试了很多了。\\\"花笕雅表示自己有点累了。
\\\"都试试嘛,我觉得都好看呀。\\\"孟晚舟倒是乐此不疲。
\\\"那就都买吧。\\\"花笕雅不想试了,打算直接自暴自弃了。
\\\"嗯,也行,那就都包起来吧。\\\"孟晚舟都不带犹豫的,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全买了。
\\\"别,还是选择都不买吧。\\\"花笕雅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用太多钱了,赶紧又找补道。
\\\"有什么关系,你觉得你哥会给你买内衣吗?\\\"孟晚舟迅速找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谢谢,这些你一天换一件的话,一周就换完了,也不多啊。\\\"孟晚舟一边从店员手里接过印有\\\"云想衣裳\\\"的购物袋子,一边对花笕雅说。
\\\"那我可以自己买呀。\\\"花笕雅小小声的为自己辩解。
\\\"你有钱吗?\\\"
\\\"……没有。\\\"
\\\"所以呀,收下咯。\\\"
……
最后,花笕屿在楼映嫱的怂恿下,终于放弃抵抗了,在店员的指引下,来到了卖内衣的区域。
这里陈列着大大小小各色花式,各种形状的内衣。想象中的羞耻感并没有席卷而来,他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静的看待了这些女孩们的闺中之物。
\\\"就……这个?\\\"花笕屿指着一件白色带着蓝色刺绣的吊带,小心翼翼的问楼映嫱合不合适。
\\\"嗯,我觉得可以。\\\"楼映嫱将它放在视线中央,又想了一下花笕雅穿上它的样子,说道。
\\\"结账吧,小花?\\\"楼映嫱见花笕屿已经买好了,又看花笕屿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以为要自己结账,于是便提示道。
\\\"不急,先看看首饰吧,他们还在里面没出来呢。\\\"花笕屿说着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侧的首饰铺里。
\\\"给小雅买的吗?\\\"楼映嫱看着满柜台的钗环,发现多是衣裳的配饰,故有此一问。
\\\"好像不太合适。\\\"花笕屿嘟囔了一句,觉得还是得去专门卖首饰的铺子看。
\\\"我觉得这个好看,跟小雅今天的青色衣服很搭。\\\"楼映嫱拿起一个坠着青白间色流苏的玉佩。看模样,应该是禁步。
\\\"嗯,一起买了吧。我看到他们出来了,我们走吧。\\\"花笕屿看都没看那玉佩一眼,心思全然不在这里,只一味的看着孟晚舟推着轮椅带花笕雅离开店铺的身影。
楼映嫱对此表示很生气,但又觉得合理。
两人便又一路尾随着孟晚舟来到卖首饰的铺子,
\\\"我用不了这些的,孟公子还是别破费了。\\\"
\\\"有什么关系,可以留着嘛,以后会有用的。\\\"孟晚舟根本不管这些金钗步摇花笕雅是否用的上,只一股脑的买了许多,也没说具体做何用处。
\\\"……\\\"花笕雅实在有些遭不住孟晚舟的过分热情,心里生出了些许抗拒,甚至产生了\\\"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的想法。
随后孟晚舟又推着花笕雅逛遍了香料铺子,胭脂铺子……把女孩子平日里最爱逛的几个铺子都逛了个遍,最后才带着花笕雅到了卖点心的铺子。
此时明月高悬,时间已临近子时,街上的行人变得少了,更夫走在街道中央,手里敲着梆子,嘴上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孟晚舟推着花笕雅,手里拿着几个印着店铺名或商标的购物袋,花笕雅手里则捧着刚买的糕点。
两人一路向山脚的方向走去,路上还遇到些个表演节目的,有露天的戏台,还有杂耍,茶肆酒肆还开着,街上行人又比方才多了不少。
花笕屿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路过的地方是以居所为主,所以才会显得冷清。
两人一路跟着回到了学校,花笕屿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或者事情在绕着他。
不过他也并没有过多在意,反正该来的躲也躲不掉。
他先去了花笕雅的屋子,去时还提了好几桶水,准备烧好了沐浴用。
进了屋子,便发现卷帘被洗的一尘不染,来时已经褪色的靛蓝色流苏已经被换成了墨绿,和偏黄色的卷帘搭配起来似乎更加相得益彰。
屋内掌了灯,这使花笕屿可以清楚的瞧见屋内的陈设,比如进入里屋时的镂空隔断内,原本华丽的金色帷幔,此刻变成了一层粉色一层白色的纱幔。
纱幔是垂下来的,花笕屿轻轻拨开,映入眼帘的是已经焕然一新的床铺——淡粉色加乳白色的纱幔被挂在两边,一层透明的轻纱轻轻垂下,使得花笕屿可以轻而易举的窥探到床内乾坤——鱼戏莲叶的绣花枕头,一簇兰草的绣花薄被。
面对此情此景,花笕屿哭笑不得。他觉得浮夸招摇的同时,却又觉得这一切都合情合理,然而他还是从其中嗅到了暧昧的气息。
花笕屿闻到了安神香的气味,于是乎一小撮一小撮的暧昧气氛弥漫着弥漫着充斥了整个屋子。
是小雅,花笕屿反应过来,却是一条藤蔓擦肩而过,花笕屿侧身躲过,只见那藤蔓直冲而去,打翻了对面的烛台,蜡烛纷纷倾倒,烛火落在了藤蔓之上,不仅没有将藤蔓点燃,反而被其掐灭了。
花笕屿知道,这是花笕雅为了不让明火烧坏木质地板。
\\\"哥?!\\\"而与此同时,花笕雅也从屏风上扯下一块布挡在自己身前。下一秒,便就收回了自己的藤蔓到身后,还不忘安慰被烛火伤害的尖尖。
\\\"对不起小雅,我……\\\"
\\\"你吓死我了,哥。你进来之前好歹打声招呼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花笕雅又生气又委屈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
花笕屿再次词穷,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毕竟深夜未经允许擅自闯入少女闺房,属于重罪,少女的名节算是彻底毁了。
……
\\\"疼吗?\\\"花笕屿一边揉着花笕雅瘦小的肩背,一边问道。
\\\"一点点。\\\"花笕雅小心翼翼的说,还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对不起。\\\"花笕屿看着后背和腰间的淤青,眼里是说不尽的心疼。
\\\"没事的,一个治愈系法术而已。\\\"花笕雅毫不在意的说道,语气反倒像在安慰花笕屿。
花笕屿从没问过花笕雅觉醒的是木系,但她却能使用治愈系,这分明奇怪的得很,但花笕屿却从未过问过,就像花笕雅也从没问过自己火系和翅膀的事。
所以,关于花笕雅的秘密,花笕屿不去窥探。这似乎成了兄妹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
花笕雅全程只留了自己的后背给花笕屿看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但她还是尽可能地表现出从容。
花笕屿给花笕雅擦着,手指无意识的轻抚过花笕雅的背,和他一样,她也有着好看的蝴蝶骨,只是瘦弱的肩膀和纤细的腰肢衬得它更加的明显,仿佛要占领她的身躯。
第52章 沐浴(三)
……
花笕屿似乎觉得,花笕雅这些年来一点也没长大,他甚至怀疑花笕雅是个长不大的玩意儿,就像大号的娃娃,精致的傀儡一样。
然而,他也清楚的知道,花笕雅是人,活生生的人,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人。
所以对此虽然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什么,更没有去深究。他只想花笕雅可以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永远不要离开。
……
收拾完毕后,花笕屿便将花笕雅抱去了床上躺着,自己则是拿着换洗的衣服离开。
\\\"晚安,亲爱的。\\\"临走前,花笕屿对着已经闭上眼睛的花笕雅说,\\\"祝你一夜无梦。\\\"说完,便转身离开。
花笕雅躺在床上,面对着花笕屿的方向——粉白色的纱幔被垂下,烛灯也吹熄了,听着花笕屿远去的脚步声,轻声说:\\\"晚安,哥。\\\"
……
回到屋子,便发现侯晓枫已经在等着了。
\\\"三哥,洗澡水放好了,先沐浴吧。\\\"侯晓枫说着,神色与往日别无二致,但花笕屿总觉得他有话想说。
\\\"好。\\\"花笕屿答应的很快,也没说什么,只是在等着侯晓枫开口。
\\\"我来替三哥宽衣。\\\"说着便要上前来解花笕屿的腰带。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花笕屿连忙将他推开。
谁知侯晓枫不仅没停下,反而还得寸进尺,直接贴了上来。又三下五除二的褪去了花笕屿的衣物,直到脱到最后一件时,花笕屿也没再反抗,这让侯晓枫又惊又喜,开始喜欢上这个工作了。
……
\\\"三哥,你出来,我有话要问你。\\\"侯晓枫侯晓枫看着浴池里不停冒出的泡泡说。
\\\"什么事?\\\"花笕屿将头和脖子露出水面,面对着侯晓枫。心想,果然是有事。
\\\"是关于小雅的。\\\"侯晓枫略显忐忑的开口,手里是已经搓开的皂角。
\\\"你要干嘛?\\\"花笕屿警惕的看着侯晓枫,双脚踩在池壁上,将自己蹬的离得远了些。
\\\"不,三哥,我,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些,关于她的。\\\"侯晓枫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起来,他似乎有些害怕,却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没什么,关于小雅,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这话,花笕屿放下警惕,又回到侯晓枫面前,背对着他,示意让他给自己洗头。
侯晓枫二话不说就将手里被搓得满是泡泡的皂角放进花笕屿的头发里,开始用手指按压他的头顶。只是听到这个回答的侯晓枫难掩失望,神情还是黯淡下去。
侯晓枫洗得很认真,也很温柔,让花笕屿很舒服。
花笕屿也第一次有了有侍者真好的感觉。
\\\"你明明就很不情愿的,为什么还要答应孟晚舟?\\\"
侯晓枫一边在花笕屿的头发上揉着泡泡,一边问。
\\\"有什么办法,他已经看到了小雅的容貌,那便只能是友了。\\\"花笕屿叹了口气不情不愿的开口道,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能离得他远远的,这种色狼待在花笕雅身边只会是危险。
\\\"我得对他客气点。\\\"花笕屿垂头丧气的说。
\\\"原来如此,真是苦了你了。\\\"侯晓枫以一种怜惜的口吻说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花笕屿的背,他忍不住又欣赏起花笕屿背上的蝴蝶骨来。
……
\\\"说吧,条件是什么?\\\"楼映嫱问正在惬意地泡澡的孟晚舟,他的侍女还在一旁给他揉着腿。
这人楼映嫱认识,今年二十四了,十九年前便在这里做侍者了,已经服侍过很多届了。名字是叫阿翾的,一边脸上始终带着面具,叫他看不清她的真实容颜。据说,也是个被家里人抛弃的可怜孩子,是被卖到这里的。
\\\"你看这个,斗场的新活动。6+3的,我们需要九个人,我想让他们凑下人头。\\\"孟晚舟说着,拿出一张海报,上面写着外文,楼映嫱倒是看得懂上面的文字,但还是不太理解其中奥秘,只是孟晚舟显得兴奋至极。
\\\"为什么非得是团战呢,上面不是还有一对一,二对二,三对三这样的传统模式吗?\\\"楼映嫱倒是没什么稀奇的。
\\\"团战奖励最高啊。\\\"孟晚舟简直眼冒金星。
\\\"而且,团战的模式和世界学府之争的团战模式是相同的。\\\"孟晚舟继续说道。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不过,你确定这是真的?\\\"楼映嫱有些怀疑。
\\\"当然,不出意外,开学的时候,汉字版的海报就会张贴出来了。\\\"
\\\"行,相信你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把花笕屿拉过来,顺便凑够九个人。\\\"孟晚舟略显随意的说。
\\\"行,答应你了。\\\"说完,楼映嫱便拿着那幅海报离开了。
……
回了自己的屋子,楼映嫱三下五除二的脱掉了自己的衣服,又把海报往南颂怀里一塞,便自己洗澡去了。
南颂拿着那张写满字母的海报,一时间没能明白过来楼映嫱的意思,只是将它折好,放进袖子里。
而后,又过来给正在沐浴的楼映嫱洗头。
楼映嫱一边享受着久违的头部按摩,一边惬意地说:\\\"怎么今天突然转性了?\\\"
\\\"不行?\\\"南颂似乎翻了个白眼。
\\\"行,当然行,我觉得特别行,以后可不可以每天都有这个待遇。\\\"
\\\"行啊,你给我涨工资呗。\\\"南颂一脸严肃地道。
\\\"才不,这本来就是你的工作内容。\\\"
\\\"你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谁像你一样啊,洗个澡还要人帮。\\\"
\\\"孟晚舟啊~\\\"楼映嫱全无愧意。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啊,在阿翾眼里,孟晚舟就是个小孩子,在我眼里,你可不是小孩子。\\\"
\\\"……那人家袭人不也是……\\\"
\\\"那是话本子,又不是真的,能一样吗?\\\"南颂说着,便就着满是泡泡的手捏了一下楼映嫱背上的肉,疼的楼映嫱惊呼一声,却迅速滑开了。
\\\"人家袭人还伺候过主子房中之事呢,你要不要试试?\\\"说着,又揪着楼映嫱的耳朵不放手。
\\\"也不是不行,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
\\\"好啊你,找打是吧?\\\"说着南颂便想动手,却在手还在半空的时候,被楼映嫱单手钳制住了,竟半分动弹不得。
\\\"这招已经不管用了,\\\"楼映嫱边说边转身面对着南颂,\\\"好姐姐别生气,也别想着挣脱,不然……\\\"
感受到南颂极力想要挣脱的手,楼映嫱出声提醒道。
\\\"不然什么?\\\"南颂恶狠狠的盯着楼映嫱。
\\\"别这样看我嘛,我自始至终都拿你当侍女的,\\\"这是一句实话,面对花笕屿白天的追问,楼映嫱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自认为从未对南颂产生过任何逾越于主仆之外的情分。
\\\"不然,我把你拉进水里,吃亏的可是你哦。\\\"
\\\"……知道啦,你放开。\\\"南颂略显委屈的说。不过,听到楼映嫱这样说,她还是不由得松了口气,作为侍者,她是万万不能对自家主人有任何除主仆以外的情感的。
楼映嫱对自己太好了,好到她一度以为自己真的可以逾矩……
幸好……
\\\"好,我放开了。我们说正事。\\\"楼映嫱秒变严肃脸。
\\\"什么正事?\\\"
\\\"刚才给你的海报。我们要组建一支九个人的队伍,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团队的话,最好能够覆盖所有属性的法术。心灵系和治愈系一定要有。\\\"
\\\"那,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嗯,治愈系没有,心灵系的话,封清灵算不算?\\\"
\\\"她,应该算吧,但她已经五星四阶了诶,这样我们很吃亏的。\\\"
\\\"是吼,团战一般是以最高的为准,那还有谁?\\\"
\\\"不如,明天去问问本人?\\\"楼映嫱觉得,听一听封清铃本人的意见或许更好。
\\\"也行,看你自己。\\\"
……
第53章 封清灵
……
翌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了,楼映嫱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晒醒的,揉着惺忪的睡眼,楼映嫱摸索着到床边穿鞋,又踉踉跄跄的去摸水盆,准备洗脸。
这个点,南颂是不会在一旁服侍的,她向来是个爱学习的,白天不太忙的时候,她都会去图书馆看书,不然就是在演武场练习法术或者刀法。
楼映嫱自己梳洗打扮完了之后,又学着南颂平日里的样子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便出发去找封清灵了。
封清灵在学院的图书馆做图书管理员,所以也是个整天泡在图书馆的人。
图书馆一楼正门大厅内会写下当天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以及自习教室的预约情况,所以只需要去图书馆的一楼大厅看一下便能知道封清灵在哪儿了。
她和楼映嫱一样,也是个从小时候便住在这里的人,印象中,封清灵一直都是小小的一只,尽管她已经满十八周岁了。
楼映嫱很快便找到了封清灵,果然正在将书籍归类整理进相应的书架。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封清灵习惯性的推了推眼镜,接过了楼映嫱送来的胭脂。又找了自习教室外的一张桌子邀请他坐下。
\\\"我打算组建一支九个人的队伍,去参加斗场的新活动,想来找你请教一下。\\\"
\\\"团战的话,最考验的便是默契,你最好从你打过交道或者熟悉的人里面找,这样你们在前期的磨合才会轻松些。\\\"
\\\"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熟悉的人里面没有主修心灵系的,所以才想着来找你。\\\"
\\\"我不行,除非你再找六个及以上修为在五星的,否则你只会被吊着打。\\\"封清灵立刻否决。
\\\"这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想着问问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我的。毕竟心灵系和治愈系在团队里的价值无可替代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实际上心灵系极为稀有,觉醒概率远低于治愈系,你很难遇到。你真的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我的学生介绍给你。\\\"
\\\"学生?你什么时候收弟子了?\\\"楼映嫱惊讶道。
\\\"去年。\\\"
\\\"你自己不也是学生吗?\\\"
\\\"已经不是了。\\\"
\\\"什么意思?\\\"
\\\"从明天起,我就是这届新生的历史老师了,以后请叫我封先生。\\\"
\\\"……啊?是……封先生好。\\\"楼映嫱立马改口,但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惊讶,昔日的同窗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先生,这真的是平地炸起一声惊雷,惊得楼映嫱好半天才想来自己要说什么。
\\\"那,治愈系呢?\\\"楼映嫱眨眨眼,试图再白嫖一个队员过来。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会帮你留意的。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全辅助有必要吗?\\\"
\\\"这得看你的团队配置如何了,虽说团队会尽可能的往全能的方向走,但不存在完全完美或者契合的团队。每个团队或者其配置都会有擅长的地方,也会有短板,辅助系的存在就是为了弥补短板的。但也不尽然,有时候,辅助系反而会成为团队的短板。\\\"
\\\"嗯,明白了,那控制系呢?\\\"
\\\"控制系一般作为团队核心,都是最强的那一个,所以你最好找个修为高一些的,否则镇不住场子。\\\"
\\\"唔,那再问一下,刺客型法师呢?\\\"
\\\"刺客型法师多是机会主义者,一般用作偷袭,有时也是首发。算作锦上添花一类,不过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已经成为标配了。以风系和暗影系为佳。\\\"
\\\"你每说一句,我心里的人选就少了,等你说完,我恐怕就没人可组了。\\\"楼映嫱苦笑道。
\\\"怎么会,你人缘好,肯定一呼百应。好了,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
\\\"有就说。\\\"
\\\"关于我的第二系,你有什么建议吗?\\\"
\\\"没有,这是你自己的事,他人无权干涉。\\\"
\\\"哦,那好吧。\\\"
\\\"还有问题么?\\\"
\\\"没有了,谢谢。抱歉打扰你工作了。\\\"楼映嫱起身,手掌放在胸前,向封清灵欠身,以示歉意。
\\\"不用谢,不打扰。\\\"封清灵目送楼映嫱离开。
……
巨大的球形穹顶的上方,孤零零的立着一只左右对称的金色大锤,那是拍卖会的标志。
花笕屿今天也难得睡得久了些,只是醒时侯晓枫已经备好了早餐和洗漱用品,换洗的衣物也叠好整齐的放在衣柜里。
为了以防万一,花笕屿还是先去了花笕雅的房间。花笕雅还在睡梦中,夜晚用来安神的香已经燃尽,还没有换上新的。
花笕屿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发现洗漱用品已经被摆好了,早饭也冒着腾腾的热气,想来应该是照顾花笕雅不便于行,所以刻意放在了很近的地方。
就连起夜用的恭桶也是紧靠在床边的,只不过是放在另一头不显眼的角落里。
因为山上的水是用作饮用水的,所以不允许有任何污染物进入水中,自然包括一切生物活动产生的废弃物。
所以,浴池里的水是很久才会换的,但是水底会一直放着清洁水质的物什,都是各法师们倾力打造而成,大概两周左右便会换新的。平日里洗漱用过的水,饮茶用过的水都会被储存在一个大缸里,搬去浇院子里种的植物。
至于恭桶里的污秽物,便是搬下山去,倒在集中处理的地方,清理干净恭桶后再搬回来,每天早晚各一次。
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侍者们最不愿干的差事。
看着还在睡梦中的花笕雅,花笕屿这才放心的离开。
跨过栏杆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屋,还是觉得应该有个楼梯。
便将这件事告诉了袁知夏,然后才离开梧桐苑。
此时,花笕屿正站在拍卖会的大门前张望着,门口的三级台阶上,分别有两名守卫各自站在台阶两边,六名守卫气势汹汹的立在门前,吓得花笕屿不敢上前,尽管大门开着。
拍卖会是下午五点准时开始,四点之后买者才会陆续入座。但是上午会在一楼大厅将今天的拍卖品列成清单,以便买者确认自己想要的拍品的大概信息,例如起拍价,序号等。
最终,花笕屿还是鼓足勇气进去了。毕竟答应过的事情,总归是要做到的。
\\\"这位小公子,里边请。\\\"一位丰乳肥臀的制服女郎嗲嗲地说道,正是对着花笕屿说的。
此女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走起路来臀部一扭一扭的,甚是妖娆。
花笕屿看不见她的样子,只能透过面具看见她露出来的媚眼,和勾人的红唇,以及面具左边竖着的两根黑色羽毛。
花笕屿不知道她是在故意卖弄风骚,还是生性如此。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喜欢。但他也不能说什么,反正有的是人喜欢她这款。
这几乎是拍卖行会里的上层们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
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事情,他们在来这里的路上,那时他们已经离开了榆林城的拍卖会,结束了漫长的陆路,改走水路之后,他们要在那个地方的港口下船,然后去往另一个港口换乘的那段时间。
那时,花笕屿偶然间看见了一个被奸杀的年轻姑娘,身材很好,与眼前的女郎相似,长相却看不清了,只记得扭曲的五官和绝望的眼神。当时正被两个壮汉用担架抬着去荒郊野岭埋葬。
小路颠簸,于是乎姑娘的一截手臂露了出来,花笕屿清楚的看见,她的手腕上有一块紫色的勒痕,他觉得蹊跷,于是便悄悄跟了过去。
随后,又趁着两人去灌木丛后面尿尿的时候,掀开盖着尸体的白布来看——姑娘穿着白色仿缎的旗袍,左边胸口上还扣着她的工牌,上面有她的名字——周乐怡,牌子松松垮垮的扣在衣服上,仿佛随时都会掉落。衣服凌乱不堪,旗袍的盘扣被暴力的撕扯开,布料已然是变了形,好几颗扣子都被崩开不见了踪影,可怜的衣服连避体的作用都失去了,姑娘饱满的胸部被一览无余。花笕屿还看见,裸露的肌肤上,是密密麻麻的淤青。
另一边,姑娘的鞋已经不见了,脚上也依稀可见伤痕,原本光滑的小腿上布满了勒痕、淤青和血淋淋的伤口。再往上,旗袍比花笕屿想象的要短,还不到膝盖,因此花笕屿也清楚地看见了姑娘大腿上的淤青,甚至在大腿内侧看见了好几个牙印子。
旗袍的叉开的很高,几乎到了髋骨的位置,甚至可以看到姑娘圆润的臀部,花笕屿想不到这样的旗袍能在什么样的场合下穿。只是在他看到旗袍上凝固的已经变成深色的血迹时,他由衷的感受到了疼痛。
他不敢去想,姑娘生前遭受的是何等的虐待,难怪姑娘的表情扭曲宛如厉鬼。嘴还张着,眼睛也是睁着的。
这还只是他看得见的地方上的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还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暴行,腰上,背上……
而花笕屿此刻也终于明白,那密密麻麻的淤青是什么了——是吻痕啊,是一群毫无人性的老畜生在姑娘身上无休止的吮吸所留下的啊,他们丧心病狂到姑娘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不肯放过……
花笕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恶心,此时两个壮汉已经尿完尿回来了,花笕屿只得赶紧将白布复原,匆忙之下只来得及将姑娘的眼睛闭上,嘴却怎么也合拢不了。
匆忙离开之下,花笕屿才猛然反应过来姑娘最合不上的原因——被强塞了比嘴大出许多的东西,被撑坏的。嘴角有撕裂的痕迹就是证据。被塞了什么东西尚且无从得知,但不管是什么,都足够恶心。
第54章 拍卖会
花笕屿回去时,想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幸好没让他俩看到,尤其是小雅,不然,一定吓坏了吧。
后来,花笕屿又跟着两个壮汉走到更加荒郊野岭的地方,这里杂草丛生,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杂乱无章的分布着,看着就很阴森,两个壮汉走到这里便停了,花笕屿猜想,他们可能要掩埋了。
果不其然,两人将担架放下,又掀起一侧,随即抽出两把铁锹,便开始挖坑。
挖到一半,便停了,想必是累了,打算休息一会儿,花笕屿也能理解,毕竟他们一路跟过来也耗费了不少口粮。
果然,两人都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和一个透明的大水壶,里面装着他们的干粮饼干和水。两人便就着沾满泥土的的脏手抓饼干吃,吃完了饼干,又吨吨吨的喝了半壶水,完了还抽了杆烟才开始继续工作。
烟抽完了,休息好了,该继续干活了。不得不说,果然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两人吃饱喝足后,工作效率明显提高了不少,很快便挖出了一个足够埋人的大坑。
两个壮汉掀开白布,对着姑娘的尸体好一顿叹,然后才一人在头,一人在脚的抓起姑娘的四肢,将她甩进坑里。
\\\"粗鲁!\\\"一旁的花笕屿看得愤怒无比。
\\\"欺人太甚。\\\"花笕屿极力压制着自己愤怒,已经恨不得将两人碎尸万段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法师不得随意对普通民众动手。何况他们不过是在郊外荒无人烟的地方尿了个尿而已,既不触犯法律条文,也不侵害他人利益,他没有理由动手。
是啊,一具无人在意的无名女尸而已,还要感谢两位热心市民帮忙埋葬呢……
花笕屿最终是带着心灰意冷离开那里的。
离开时,两个小跟班还追在后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花笕屿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他们加快脚步离开这里,并嘱咐他们,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还特意叮嘱小雅,不准动用自己的特殊能力进行窥探,否则后果很严重,自己承受不了的严重。
花笕雅略微想了一下自己能接受的最大限度,便明智地选择了不去好奇,并且感到害怕。
侯晓枫向来是听花笕屿的话的,花笕屿既然这样叮嘱过了,那自己便照着做就是了。绝对不提半个字。
……
花笕屿的思绪又回到眼前的女郎身上,那一扭一扭的翘臀被花笕屿看在眼里,却直犯恶心。
跟女郎本人无关,只是这样熟悉的被包裹起来的圆润臀部,这样相似的白色仿缎面旗袍,只是叉没开的那么高,总是让花笕屿回想起那个令人恶心的下午。
花笕屿不得不迫使自己将思绪完全集中在拍卖品上,不去看也不去想任何别的东西。
女郎带着他到了大厅处,邀请他坐下,随后便奉了茶,
又递上一份文件夹。
\\\"公子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可以随时问我。\\\"说完,便站到一旁去了。
\\\"姑娘一天大概能服侍多少个客人?\\\"
\\\"十个左右吧。有时多,有时少,也没个定数的。\\\"
\\\"那你服侍一个客人大概多少钱啊?\\\"花笕屿看着文件夹内的拍卖品,问的却是毫不相干的问题。
\\\"都是客人给小费的,全凭客人大方,有多也有少,都没个定数的。\\\"
\\\"有客人不给小费的吗?\\\"
\\\"当然,我的服务并不能令所有人都满意。这位小公子,您要是对我们的拍卖品不满意可以跟我说,请不用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好好好,那我问一个相关的问题。这次的拍卖品里,稀有材料是什么?\\\"
\\\"深海玄银,龙舌涎和金榆叶。\\\"
\\\"这个星环呢?怎么感觉是旧的。\\\"
\\\"是一位大师生前的遗物之一,大师特意捐赠出来的,说是要寻一位有缘人。大师名讳不详,只知其法号太一。\\\"
\\\"好的,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有东西要卖,我应该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一直到下一场拍卖会开始的前一天,也就是下个月三号下午五点之前。我们是每月逢一四七开拍,如果当月有三十一号,那便将每月一号的拍卖会提前到三十一号的晚上五点。其余不变,上午十一点开拍。\\\"
\\\"好的,知道了,谢谢,我没有问题了。\\\"
\\\"好的,这位小公子,我送您。\\\"
女郎将花笕屿送至门口,花笕屿将文件夹合上,原封不动地还给女郎,便走出门去。
女郎接过文件夹的瞬间,明显感觉到重了不少,女郎瞬间又惊又喜,打开一看,果然塞了满满一夹子的铜币,一共两串,刚好两百块,不只如此,还有些零散的铜币,虽然不多,加起来也有小一百块了。
女郎又尴尬又好笑的,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到如此别致的小费。
花笕屿回去将这件事跟楼映嫱说了,却引得楼映嫱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
\\\"小花,真有你的,哪有你这样送小费的呀。\\\"
\\\"小费不就是零钱嘛,我可是把我身上的零钱都给她了。而且不是你说的,小费一般要给几百块的吗。\\\"花笕屿觉得自己理解的没有错啊,楼映嫱干嘛要笑话自己。
\\\"是这样的没错,不过我们一般直接给支票,上面填上你要给的小费的数字就行,或者你也可以给那种上面本来就写了面额的支票。她自己会去银行换成钱的。\\\"楼映嫱耐心的给花笕屿解释道,说到底闹了这这样的笑话,他也难辞其咎,毕竟是自己事先没给花笕屿说清楚。
\\\"那我直接给零钱会不会有什么危害?\\\"
\\\"危害就是太占地方了,她没地方放,只能带在身上,不仅重,还显眼。她们的制服你也看到了,都是旗袍,很贴身,多影响美观啊。要是不放在身上,那便是公共场合,被偷了那她就白干了。\\\"
\\\"我没有银行账户,哪里来的支票?\\\" 花笕屿这才想起事情的重点。
\\\"对吼,我把这茬给忘了,不过别着急,师父在准备假的了。等你的新身份下来了,你就可以和别的小朋友一样了,再也不需要躲躲藏藏的了。\\\"
……
离开拍卖会后,花笕屿又来到集市,打算买些装饰品给侯晓枫,让他也精致起来。
他先是去买了几条浅咖色的绳子,用来编绳结和流苏。
又去布庄买了些绸缎,打算给侯晓枫添置几件新衣,主打大地色,侯晓枫是小麦肤色,浅色衣服总是会显得更黑。
随后又逛了点心铺子,买了些能放上十天半个月的点心,点心铺子里这会儿已经张贴出了特制月饼的预定海报,明明离中秋节还有那么久。
离开点心铺子,花笕屿又去购置了些香料,街上卖簪花的小贩挑着箱子,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鲜花簪,花笕屿看着新奇,便选了两枝,一枝花期快过了的茉莉花,一枝花期还未到来的山茶花。
不知不觉间,花笕屿便在这大街小巷里窜了一整天,他还未曾尽兴,便很快就到了拍卖会开始的时间。他可没忘了正事,星环和深海玄银才是此次下山的主要目的。
拍卖会进行的比他想象中要快许多,很快便到了深海玄银。
第55章 开学前夕(上)
\\\"起拍价,十个金币。\\\"站在台上的制服女郎似乎等级更高一些,或者是这里的规矩——更长的旗袍,更多的羽毛,闪着金色的丝线,立体的绣花,无一不在展示着高贵,似乎她并不是低等的被仆役者,而是高贵的优雅的驾驭者。
然而她其实与别的女郎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都是从小便被卖身到拍卖行会里供人挑选的下贱胚子,甚至连人都不算。
\\\"十万一千。\\\"很快便有人叫价,花笕屿赶紧跟上,\\\"十一个金币。\\\"
深海玄银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毕竟答应过小雅的事情,必须得做到,尽管拍下它也只能算是做到了一小部分。
花笕雅想要的稀有材料是真的多,像深海玄银这样的倒还好,拍卖会一般都会有,想得到倒是不难。最难的是,她想要的还有龙骨 ,处女元素结晶等一堆可遇不可求,可遇几率低到离谱,全凭运气也不一定找得到的东西。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答应的事,总归得做到吧。
\\\"十一万五千。\\\"很快便有人继续叫价,花笕屿随即跟上,\\\"十二个金币。\\\"
深海玄银的用途并不算广,看两位的样子,更像是寻宝者,想来是要制作什么东西吧。
\\\"十,十三个金币。\\\"最先叫价的男青年咬咬牙,狠了狠心,摆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但很可惜,花笕屿是不会让他得逞的,只是他打算先观望一下另一个人的反应,所以暂时没有继续叫价。
哪知道对方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乎两人都没有开口加价。
\\\"十三个金币一次。\\\"
\\\"?!\\\"
\\\"十四个金币。\\\"花笕屿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可不能让玄银就这样被别人给抢了。
\\\"还有人继续加价吗?\\\"
\\\"……\\\"那人似乎很犹豫,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继续加价。
\\\"十四个金币一次。\\\"
\\\"十五个金币。\\\"花笕屿干脆再加一次价,彻底死了他们的心。
\\\"十五个金币一次。\\\"
没有人开口。
\\\"十五个金币两次。\\\"
依然没有人开口。
\\\"十五个金币三次,成交。\\\"
听到成交两个字,花笕屿顿时松了口气,拍卖进行的比想象中更加顺利。
最后,他以225个金币的价格成功拍下了那个旧的星环——一个能提高20%的修炼速度的普通星环。
因为是旧的,所以没什么人想要,再加上玉的材质也只是比较常见的玛瑙,所以花笕屿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它拍下了。而其余人还用一种看冤大头的表情看着花笕屿。
花笕屿才不在乎,只是自己找了个手工铺子给它洗干净,只见工匠师傅拿出些花笕屿没见过的工具开始清洗,原本满是泥垢已经泛黄的石头便在工匠师傅的手底下渐渐的变白变透了。
趁这个时间,花笕屿拿出白天买的浅咖色丝线,开始编绳结和流苏。
打算在明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将这些东西一并送给侯晓枫做生辰礼物。
他还因此订了蛋糕。
绳结编好后,花笕屿满意的欣赏起来,便将它坠在了玉佩上。
……
买完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又买了两件拍品,又交了学杂费,花笕屿就快要回到原来那种一贫如洗的境地了。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花笕屿在回去的路上一边清点自己的余钱,一边感慨道,他还想要尽快找到一份靠谱的兼职,光卖东西也不是办法。
他最先想到的职业便是猎者。于是乎,回去后,他先是向袁知夏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自由灵法师协会的事情,随后又问了问自己从楼映嫱那里得知的假户籍和假学籍的事情。确定了大概方向后,便回去找花笕雅了,打算跟他好好聊聊明天生辰的事。
回到梧桐苑时,花笕屿便看见了凭空出现在栏杆外的梯子,为了方便轮椅行走,还特意做成了\\\"Z\\\"字形,可以说是非常贴心了。
只是花笕雅似乎并不在小屋——他从栏杆下方看见了一个穿着檀木色衣服的褐发少年,小麦的肤色让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人——侯晓枫。随后又看见一个杏色九分裤,白色衬衫,金发羽饰的卷发少年和一个桔色长衫的长黑直发少年——孟晚舟和楼映嫱。
三个人此时都拿着铁锹,站在光环里,正哼哧哼哧的挖着土。
按理说,他们三个不太可能会凑一块儿,毕竟两两之间共同看不惯第三个——楼映嫱和孟晚舟会嫌侯晓枫土,没品味;侯晓枫和楼映嫱先孟晚舟好色;孟晚舟和侯晓枫嫌弃楼映嫱抢人——孟晚舟觉得楼映嫱和自己抢花笕雅,侯晓枫觉得楼映嫱和自己抢花笕屿。
能促使三个人和睦相处,且毫无怨言的原因只可能有两个——花笕雅或者我喊的。
\\\"你几个在干嘛呢?小雅呢?\\\"花笕屿趴在栏杆上问底下的几个少年。
\\\"这儿呢。\\\"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花笕屿循声望去,发现南颂正站在自己屋子的二楼窗前看着几个正在挖土的少年,像在监工。怀里还抱着花笕雅。
\\\"南颂?你们这是在干嘛?\\\"
\\\"根据花笕雅的设想种花呢。\\\"
\\\"哥,你要不要看看?\\\"说着花笕雅就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扔了过来。
花笕屿这才注意到,花笕雅怀里还抱着一堆花苗。
\\\"果然是在监工哇。\\\"花笕屿一边说一边接过花笕雅扔过来的纸打开。
上面画的是梧桐苑和小屋正面的平面图,花笕屿一看便知道是花笕雅的手笔——代表着门窗和栏杆的直线被概括成了文字\\\"目\\\",旁边的植物倒是画的清晰,哪里是种什么花花草草的都标的很清楚,甚至还细致的给上了颜色。
种的植物倒是挺丰富的,藤萝花,玫瑰花,牵牛花……倒是不重样。
\\\"小雅,你确定种这么多好看吗?\\\"花笕屿不得不怀疑花笕雅是在恶作剧。
\\\"确定啊。\\\"花笕雅非常笃定。
\\\"你开心就好。\\\"
\\\"哥,你不信我?\\\"
\\\"没有,我当然信你,肯定会好看的。\\\"
\\\"花笕屿,我问你个问题哦。\\\"南颂插话道。
\\\"问。\\\"
\\\"花笕雅说她的画画是你教的,这是真的?\\\"
\\\"是真的。\\\"
\\\"那你能不能好好教,你看他画的那个房子,要不是上面写了梧桐苑几个大字,谁看的出来她画的是这儿啊。\\\"
\\\"我啊。\\\"花笕屿笑着道,对于花笕雅的绘画技术,他是这样解释的,\\\"她人像画的最好,其次是植物,然后是山水画,剩下的……你懂的。\\\"
\\\"好吧,原来是刚好撞到了不擅长的领域。\\\"
\\\"是的。\\\"
\\\"你该不会也这样吧?\\\"南颂很怀疑花笕雅之所以画成这幅鬼样子是因为花笕屿自己也不会,所以才没教好的。
\\\"怎么可能?我想那种会坑害自家妹妹的不负责任的哥哥吗?\\\"花笕屿反驳道,他绝不允许有人质疑他的绘画功底,毕竟琴棋书画诗酒茶,他最懂的就是琴和画。
\\\"好吧,信你了。你要不要和他们一起挖土?\\\"
\\\"不要。\\\"
\\\"好吧,那我们一起监工。\\\"
……
\\\"先生,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您真的任由他们这么折腾吗?\\\"袁知夏不免有些担忧。
\\\"没关系,让他们闹腾去吧,我让你弄的,弄好了没?\\\"
\\\"先生,您饶了我吧,你这几天布置的任务都赶的上过去两个月的总和了。事有轻重缓急,您总得让我一件一件的做吧?哪有那么快啊?\\\"袁知夏简直哭笑不得,这任务密度高到都快赶得上打仗了。
\\\"是吗?\\\"
\\\"是的。\\\"袁知夏委屈的小表情简直了。
\\\"好吧,但是,你倒是说说看你完成了几项任务?\\\"
袁知夏知道,任疏桐要开始翻旧账了。
\\\"这,可是梅苏没醒,我也打听不到啊?你让我查的那些事我都去查了,可派下去就没信儿了,也不是我的错哇。\\\"袁知夏希望任疏桐能够理解自己没有任何要推辞的意思。
\\\"开始推卸责任了是吧。\\\"
\\\"冤枉啊先生,是真的了无音信啊。您让我查谷月家的事,我派了十几个人去,没一个回来的,我又派了人去查,结果也没回。我怕再有人失踪,现在都是我自己在查了。\\\"
\\\"?\\\"
\\\"真的啊,先生,我把我的工资都搭进去用来抚恤家属了。\\\"
\\\"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实在太过蹊跷了,他们连消失的踪迹都没有,就像是蒸发了一样。\\\"
\\\"啧,怎么会这样?看来梅苏不醒不行了,去,把他叫醒,可能有大阴谋。\\\"
\\\"先生,这我可不敢,还是您亲自去一趟吧?\\\"
\\\"也行,现在就出发,明天开学典礼记得帮我请假,我短时间内大概回不来了。\\\"
\\\"是,这次的任务保证可以做好。\\\"
话音未落,袁知夏便看见任疏桐展翅而去了。
\\\"到底是什么大事啊?\\\"袁知夏不明所以,真的有那么严重吗?能让任疏桐这样一个久经沙场,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如此如临大敌吗?
而且,任疏桐跟梅苏到底什么关系,怎么什么事都找梅苏啊?
袁知夏不知道的是,其实不只是任疏桐喜欢找梅苏,别人遇见怪事也会想到找梅苏,倒不是梅苏有多博闻强记,只是因为他活的够久,见过的怪事足够多,所以才总是有那么多人喜欢找他。
第56章 开学前夕(下)
……
\\\"对,对不起家主,我们没找到。\\\"
听声音,应该是个小青年。
\\\"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抓不住一个人吗?\\\"
\\\"家主息怒,我们真的把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确实不见陆烟平的踪迹哇。\\\"
\\\"那就续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
\\\"是。\\\"那小青年吓的哭腔都出来了。
\\\"怎么这么废物?\\\"
\\\"汐儿息怒,或许是那陆烟平已经死了也说不定。\\\"他轻声细语的安慰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不堪。
\\\"要真是这样,灵法师协会的人怎么还不撤?\\\"谷月汐似乎是气的狠了。
\\\"汐儿息怒,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啊。\\\"他安慰她道。
\\\"是啊,不值当的。\\\"
……
几个少年哼哧哼哧的忙活到快子时,终于将花苗都埋进了土里,又给浇了水。全都灰头土脸的,一身汗味儿,几个人都互相嫌弃的看着对方,恨不得离得对方远远地,上来时,楼映嫱和孟晚舟一个用苍鹰一个用锁链,何止三两下,几乎是一瞬间便回到地面,丝毫不管没有任何位移技能的侯晓枫。
不过侯晓枫也不在意,他身手好,这些年在武馆外偷学到不少技艺,再加上花笕屿给的\\\"独门秘籍\\\",他的身手并不比楼映嫱和孟晚舟两人慢多少。抓着支撑楼梯的柱子,一翻一跳,三两步便也回到游廊上了。
\\\"身手不错嘛。\\\"楼映嫱率先夸赞道。
\\\"Gut gemacht。\\\"孟晚舟紧随其后。
虽然说着夸奖的语言,但两人却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夸赞的样子。这让花笕屿很难过,他们俩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过任何平等的态度,在他们眼里,侯晓枫与那些低贱的人并无两样,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没有身处贱籍吧。
可侯晓枫明明和南颂阿翾一样,都是侍者。她们俩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侯晓枫还是自由身,到底哪点比不了?
不过侯晓枫自己倒是不甚在意,他神经大条,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东西,还乐呵呵的回应着,\\\"谢谢。\\\"
不过他听不懂孟晚舟的话,所以还傻乎乎的问孟晚舟,\\\"什么意思啊?\\\"
\\\"夸你身手好的意思。\\\"
\\\"哦,谢谢。\\\"
\\\"不用客气。\\\"
\\\"喝茶吗,各位?\\\"花笕雅为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点了一盏茶,茶叶用的是这里常见的碧螺春。
这还是花笕雅第一次用这种茶,不太熟练,咬盏咬的不好,也欠了口感。
\\\"自是比不上茶馆的,还望两位莫要嫌弃。\\\"
\\\"不嫌弃,小雅点的茶,我哪里敢嫌弃?\\\"楼映嫱端起茶碗,看了花笕屿一眼,然后像喝酒一样,将碗里的茶一饮而尽,根本没尝出来这茶有哪里不好。
\\\"就是,我不嫌弃。\\\"孟晚舟拿起茶碗时,看的却是正在点茶的花笕雅。今天的花笕雅,穿的依旧是自己的衣服,鹅黄色衣衫配上桔色刺绣,倒是挺活泼的。
只是,一想到楼映嫱也穿着桔色的衣服,孟晚舟就觉得不爽。
只有侯晓枫在认真的喝茶,不过他确实喝不出来有哪里不对就是了。
\\\"孩子们,忙完了吗?忙完了就去睡觉,已经很晚啦。\\\"袁知夏提醒到。
\\\"忙完了。\\\"
\\\"这就去。\\\"
\\\"先洗澡。\\\"
随后,又四下散开了。很快便不见了踪影,花笕屿把花笕雅送回小屋后,便跟她说了侯晓枫生辰的事。
虽说已经过了,但花笕屿还是觉得有必要补办一个,毕竟之前生辰的时候,他们都忙着赶路,哪有那么多心思去想这些。
如今好容易安定下来了,花笕屿便觉得还是得给侯晓枫把生辰办了,毕竟这些天跟着自己受了不少苦。
花笕雅也同意,刚好明天又是开学的第一天,就当是新的开始吧。
忙活到后半夜,侯晓枫终于睡下了,今天一天可累坏他了,丝毫不亚于以往赶路的辛苦程度。
沾了枕头便沉沉的睡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侯晓枫感到大事不妙,果然——张贴栏上写着今天被扣分的侍者的姓名,第一个就是他,因为被扣掉的分最多。
侯晓枫无奈,没想到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天就被无情地贴上了白榜,虽说他也不怎么在意,但是,扣分貌似等于扣工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这个月怕是要白干了。
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三哥会养我的。侯晓枫想着,并且美滋滋的去食堂吃午饭了。然而,到了才想起来,食堂吃饭是要用饭卡的,今天开学典礼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就是领卡,领教材和领制服哇。但是现在开学典礼都结束了,班会也结束了,他还不知道自己被分到哪个班了,他还没签字呢……
那一刻,侯晓枫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那一刻,侯晓枫以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好了,那一刻,侯晓枫仿佛遇见了六月的飞雪……
但是,伤心过了事情还得解决,他最先想到的便是花笕屿,但他的三哥并不在梧桐苑,以及,他觉得这个地方有点奇怪。
侯晓枫刚来这里没两天,对此的地形并不熟,能够正确寻到出路的地方就只有梧桐苑和自己的小屋,除此之外,他也找不到别的地方了。
一时间,他竟找不到自己该寻求谁的帮助。
……
楼映嫱倒是轻松了,压根儿等不到后半夜,直接便在浴池里睡着了,等醒来时,自己正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倒是盖了被子的,不过被自己踢走了。
南颂收拾好房间,铺好床点好安神香,便发现楼映嫱倒在浴池里睡着了,本来想把他捞回床上睡的,却发现自己根本抱不起来。
无奈只好找到袁知夏帮忙。袁知夏也不含糊,只见他直接将熟睡的楼映嫱打横抱起来,穿过屏风,走到床边,又直接将他扔下。
\\\"好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南颂临走前,听见袁知夏这样说。
醒来的时候,天才刚露出鱼肚白,昨夜的月亮还将隐未隐,现在还未到卯时,离开学典礼还有两个时辰。
虽然还很困,但楼映嫱不打算睡了,而是趁这个机会冥修。
他迅速穿好衣服,打坐冥修。
楼映嫱总觉得自己最近的修炼速度变得缓慢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这是要升阶的前兆。
\\\"得尽快找个架来打了。\\\"楼映嫱这样想着,又觉得孟晚舟说的那个活动正合适,斗场打斗难免伤筋动骨,这样一来,突破瓶颈期便会容易许多。若是赢了,还能顺便挣点零花钱和积分,早日达到毕业条件。便觉得孟晚舟交代的任务要早日执行起来了,只是人选实在不好确定——他和孟晚舟都是三星,所以其余成员最好也是三星,这样在和同等级的团队战斗时才能不在一开始就占了下风。
倒不是说三星的法师没有,主要是阵容不好确定——已经确定的四人,分别有他自己,孟晚舟,花笕屿和花笕雅。楼映嫱自己是动物系,只有第二技能——雪狼有较强的攻击性,虽说自己的第三技能——苍鹰,是雷属性的,也具有一定的攻击性,但主要还是用于飞行的,攻击力是真的不高,所以自己在进攻方面的作用就很有限了。
想到这里,楼映嫱突然怀疑起自己以往的搏斗是怎么赢得了,明明这么弱,居然还能杀出重围,赢得积分。
再说孟晚舟,金系,第一技能只有一个星座之图——炼化,但这也是金系里面最实用的技能了,只要有固体物,便都能在法术的催化下变成坚挺的金属器具,物理伤害很高。只可惜,正规比赛是不允许带东西的,所以这一个技能的作用也变得有限起来。
但他另外两个技能还是伤害很高的。
花笕雅是木系,那便是主控制……
花笕屿是风系,主偷袭吗?
楼映嫱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在他眼里,花笕屿是个毫无疑问的正派,无论如何也不像个会偷袭的人。
但与此同时,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个同为风系的人,正不正派不好说,但偷袭他是一定擅长的——自己曾在他手底下栽了两次。
刚好他也三星了,符合团队的等级要求。
很好,第五个队员有人选了。
……
于是,楼映嫱便在无边无际的想象中结束了今早的冥修——毫无进展。
倒是南颂很准时的将洗漱用品和早餐送过来了,还不忘惊讶楼映嫱为何起的这么早。
于是,楼映嫱便很愉快的选择了放弃今天的冥修。
……
倒是花笕屿和花笕雅都默契的选择了直接冥修到第二天早上,但花笕屿每天冥修的时间上限是四个时辰,所以,天刚蒙蒙亮时,花笕屿便结束了当天的冥修。
又去附近的树林里摘了些梨回来,趁着花笕雅还在冥修,给她准备了洗漱品,和梳妆用的脂粉奁和早餐,而后便坐在桌边等她醒来。
……
第57章 学生手册
……
\\\"同学们,我问你们一句话,你们学习法术,做法师,为的是什么?\\\"
开学典礼上,院长朱见深慷慨激昂的演讲着,开口的第一句却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或许没有人认真想过,自己成为法师的意义是什么吧。
他和其他人一样,在觉醒之初,确实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意义。
只是,他时常会想起,昆仑山上,他的父亲常对他说的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而他,究其一生都在为践行这句话而努力着。
但花笕屿不知道的是,这句堪称是昆仑山派门规的话,被流传下来,在千百年后成为了儒家学派的名言。
只不过,那都是他身后之事了。
\\\"为了获得权利,金钱,地位,又或者被载入史册。\\\"朱见深在台上吼得慷慨激昂,此刻,却降低了音量,\\\"都不是。来了这里,这些,你们未来都不缺。\\\"
\\\"你们可以看到,那些灵法师协会里身居高位的人,还有那些下议院的议员,又或者公检法机构里的高层,你们以后,或许就是他们的接班人。\\\"
\\\"但我,并不希望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此——身居高位却以职谋私,手握强权却只为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从人民群众中走来的人却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菅。岁月磨平了他们的锋芒,纸醉金迷的生活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从曾经的意气风发,凌云壮志,而今却变得自私,懒惰,贪婪,中饱私囊。\\\"
\\\"同学们,试想一下,他们是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若你说这就是你未来的人生追求,那我只能说,昆城学院不欢迎你。如若不是,那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永远保持一颗追求追逐永无止境的法术道路的心。\\\"
\\\"你们,是国之栋梁,是民族的未来,是人类文明的继承者和开拓者。\\\"
……
那天上午,院长朱见深说了很多,为的就是给同学们指明一条法术学习的道路。
让还未找到道路的学子们寻到方向;让身处迷惘中的学子们可以拨开雾霭,走上阳光大道;让动机不纯的学子们可以迷途知返……
最重要的是,扼制一切有可能的犯罪行为……
学校,除了教书,更重要的是育人。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自己,可能是未来的议员,法官,官员,也可能是药剂师,医生,科研人员,也可能成为罪犯……
学校,就是一个锻炼本领,磨炼心性,让人朝着真,善,美发展的地方。
学子是要承担起一个国家的未来的人,若真成长为罪犯,那后果可想而知……
花笕屿不禁打了个寒颤,即使多年以后,他每每想起朱院长的这段话,也依然为之动容。
他见过太多太多,也终于在他长大成人之后,明白了朱院长语重心长的一番演讲是带着怎样的心情。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短短二十二个字,说起来太容易,要做到太难太难。他承载了多少代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又让多少人为此付出生命也甘之如饴……
那时的花笕屿还未曾想到,自己选择了一条多么艰难而又危险的路……
……
开学典礼结束后,花笕屿便根据学员的分班情况到了自己的班级领了教材,制服,一张通用卡以及一块铭牌。
教材里,除了公开课的课本,自己所在的系里的必修课和选修课外,还有一本学生手册。
花笕屿没见过,不知此为何物,便翻开看了看。
却发现上面列着校规:
所有学生在校期间必须穿制服,戴铭牌。
所有学生非必要必须进行早课和晚课。
所有学生不得私自进入带有禁止入内标志的地方。
所有学生必须在图书馆内完成每周七个时辰及以上的阅读。
所有学生必须完成每个月至少一次的决斗。
所有学生……
……
再往后翻,是奖励兑换机制:
完成相应学习任务+1分
完成相应阅读任务+1分
完成相应决斗任务+1分
完成……
超额部分按等级叠加积分:
10%+1分
25%+2分
40%+3分
60%+5分
75%+6分
90%+7分
100%+8分
120%+10分
……
每月最后一天子时结算。
额外奖励(证书,奖状等)积分叠加:
校级+3分
三等奖+1分
二等奖+2分
一等奖+3分
最高六分。
市级+5分
三等奖+2分
二等奖+3分
一等奖+5分
最高十分。
州级+10分
三等奖+5分
二等奖+8分
一等奖+10分
最高二十分。
国家级+20分
三等奖+10分
二等奖+15分
一等奖+20分
最高四十分。
积分可叠加。
每学期末结算。
……
再往后翻,便是各种备注,注意事项什么的,花笕屿倒是没怎么看了。
因为班主任老师在讲这个学期的教学安排了。
周围都是风系的学子,花笕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总觉得这些主修风系的都有一股子温柔而又冷漠的气质。
……
开学典礼并不是新生专属,每个学生都要参加,所以,楼映嫱又听了一次朱院长一年一度的内容差不多的演讲。
因为演讲词他都大抵背得下来了,因此兴致缺缺的和旁边的人聊天。
\\\"我跟你说的,你有兴趣么?\\\"楼映嫱问身旁的李憬琛。
李憬琛和他同届,当初他初来乍到时,也是楼映嫱带着他满学校乱窜的。最开始的一学期,李憬琛不知道找谁决斗时,也是楼映嫱主动站出来帮他解决难题的。
要是问和楼映嫱同届的明明那么多人,为什么他偏偏会亲近李憬琛呢。
大概是因为,流浪了几个月后被任疏桐在玉瑶镇捡到后带回学院的他,对任何陌生人的靠近都感到无比害怕的时候,唯独被他所温暖吧。他至今依然记得,那只又软又胖的小手触摸到他的脸颊时,那滴足以灼伤肌肤的滚烫的眼泪。
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连月来疲惫,敏感,紧绷着的心被填补。那时,他便觉得,一定要报答眼前的这个小哥哥。于是,便问了他的名字——李憬琛。
\\\"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憧憬而珍贵。
这是他对他名字的第一印象。
而李憬琛的名字也确实出自于此。
他后来才知道,他是李有道——现在的教务处主任,当时在担任某教学小组的组长的亲弟弟,李有诗唯一的小儿子。
之所以是小儿子,是因为在李憬琛之上,有两个哥哥姐姐。而之所以唯一,是因为早年间都夭折了,只剩下他这么一个老幺儿。
\\\"你都开口了,我岂有不应之理。\\\"李憬琛答应的很爽快。
\\\"真的吗?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用,我相信你。就像很多年前,见到你的时候。\\\"
\\\"原来,你还记得。\\\"
\\\"当然,你这么特别的长相,我入学的第一天就想来了。\\\"
\\\"原来……\\\"楼映嫱眼睛里亮晶晶的,正一眨一眨的看着他。
\\\"当然,你现在是队伍的第五个成员了,怎么样,是不是要发表一下入队感言。\\\"
\\\"感什么言,没有。\\\"
\\\"你怎么这样呢?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以前不都是‘小生荣幸之至’的吗?\\\"
\\\"那是因为不熟。\\\"
\\\"哦。好吧。\\\"
\\\"你不开心了?\\\"
\\\"没有。\\\"
\\\"……\\\"
……
关于楼映嫱的开学典礼,结束后便是听自己的班主任絮絮叨叨地安排本学期的学习任务,而后又将它分成每个月,每个星期的具体要求。
不过之后还是会有领新教材的这一项固定的任务,最后,也是楼映嫱最感兴趣的一部分——听上个学期的成绩排名。
第一名可以在本学期的第一个月进入九层塔内进行冥修。
第二名则是半个月。
第三名是一个星期。
楼映嫱以往的每一个学期都是前三名的。
这次也不例外。
第一名,他这个月每天都能进一次九层塔内,冥修两个时辰,刚好他又在瓶颈期,九层塔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进入九层塔的机会是可以出售的,当自己不在校内,或者不需要时,可以卖给有需要的人,让他拿着自己的铭牌和通用卡进去修炼,这样既不会浪费资源,还可以趁机赚些零花钱。
……
南颂的开学典礼也不太一样,但听朱院长进行一番慷慨陈词属于是例行公事了,每个人都要到场的——除了侯晓枫,这家伙还没起床,自己去叫了好几次也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然后,和楼映嫱一样,听自己的班主任总结上个学期的经验和错误,以及这个学期的学习和工作目标。然后领新教材,分组,奖励该奖励的,惩罚该惩罚的。
按照南颂以往的经验,自己大概率是不会上榜的,不管是红榜还是白榜。
所谓分组,便是旧人带新人。而她,又刚好和侯晓枫分到了一组。
而按照规矩,被扣分最多的一个组,下个月要打扫一个月的茅房。
南颂似乎已经感觉到自己未来卑微的生活了。
不过,看看组上的其他成员——阿翾,阿菁,小楚,这几位都是时常上红榜的人,应该也没那么糟糕,或许是倒数第二名也不一定,扫楼梯和倒垃圾总比扫茅房好吧。
倒也不是南颂有多信不过侯晓枫,主要是历届新人都是如此,而且侯晓枫上班第一天就被扣分,着实是无法说服她。
……
任疏桐昨晚便出发去找梅苏了,今天回不来,所以今天本该由他来做的教学安排只能由袁知夏代理了。
不过,任疏桐的教学安排本来就是袁知夏帮他写的,所以袁知夏很熟悉。倒是没出什么意外,这是雷系的其中一个班级,里面都是雷系的小朋友,袁知夏大概看了一下,和往年一样,二十个人的班级里,只有两个女生。
袁知夏哭笑不得,这个系别是不欢迎女同志吗,怎么每次都弄得跟和尚庙似的。
……
开学典礼结束后,花笕屿将花笕雅送到教室门口之后,才去到自己的教室。
花笕雅知道自己会是最矮的,这么多年了,她似乎一点也没长个儿,当初买的衣服若不是已经变形,或者穿坏了,说不定现在都还勉强能穿呢。
所以她理所当然的选择坐在了第一排,反正教室也有阶梯,她也挡不住任何人。
只是班主任来派发教材,制服,通用卡和铭牌时,其他人都是自己走上去拿,只有花笕雅是用藤蔓将东西勾到自己面前的,因此班主任便直勾勾的盯了她几秒钟,才开始念下一个学生的名字,\\\"桔曦。\\\"
花笕雅知道,自己要被\\\"特殊\\\"对待了。不过也无所谓,她并不在意,反正从进门起,班主任就已经对她这位特立独行的学生投来目光了。
第58章 封清灵(二)
……
\\\"同学们好。\\\"封清灵看着台下这十来个学生,发育的早的比她还高,说不紧张,那都是骗人的。她为了今天,苦练了好久,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有气势,她还戴上了她妈妈生前常戴的鎏金叆叇——现在已经被称作眼镜了,又提前搬来了凳子,现在正站在凳子上讲话。
\\\"我就是你们未来几年的班主任,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说着,原地鞠了一躬,虽然只有十五度。
\\\"老师好。\\\"
同学们一口同声地道,如此礼貌让封清灵都吃了一惊,但她还是保持镇定,继续说道,\\\"大家先听我说一下这个学期的安排,然后再一个一个的上来领教材,制服,卡和自己的铭牌。好吗?\\\"
\\\"好的。\\\"
又是异口同声,怎么这么乖巧?封清灵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教室了?十一二岁的少年真的有这么乖吗?
\\\"好,那么,这个学期你们的主要任务,是学完心理一和心理二这两本教材并通过学期末的考试。当然,不用学全部,只学画星号的就行……\\\"
……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谁愿意帮先生一个忙吗?\\\"
\\\"什么忙?\\\"
\\\"才第一天上课就叫学生帮忙不好吧。\\\"一位男生笑道。
\\\"当然,有报酬的。\\\"封清灵立刻解释道。
这十个学生里面,其实有一个是她的弟子的,半年前便认识了。但封清灵总觉得课堂上还是该平常心对待,大不了课下多给她讲讲,所以,尽管她内心想将这个任务交给她,但为了公平还是选择了在班级里问。
但也不知道是幸也不幸,最后回应她的,也只有她的弟子。
\\\"好,那你一会儿跟我走一趟。\\\"
\\\"是,先生。\\\"
……
\\\"认识一下吧,这是你学长,也是想邀请你加入他们团队的人。\\\"
\\\"学长好,我叫秦蓁蓁,‘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的蓁蓁。\\\"
\\\"你好,我叫楼映嫱。\\\"楼映嫱想了想,还是决定用真名,反正也没几个人知道楼映嫱是谁。
\\\"孟晚舟,团队发起人。\\\"
\\\"你是第六个成员,欢迎你的加入。\\\"
\\\"willkommen,欢迎你。\\\"
\\\"可是我们才三个诶?\\\"秦蓁蓁怀疑楼映嫱在骗她。
\\\"另外几个有事,还没到,秦姑娘可以先等一会儿。\\\"楼映嫱向她解释,他想让队伍里现有的几人先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
\\\"我来啦。\\\"李憬琛率先到达演武场,老远就对着楼映嫱喊。
转瞬间便出现在楼映嫱跟前,见有新人,便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衫,随后开始做自我介绍:\\\"姑娘你好,小生李憬琛,这厢有礼了。\\\"
说完还不忘作了揖礼,两眼弯弯,含着笑看进姑娘眼里。
\\\"李公子幸会,小女子秦蓁蓁,这厢有礼了。\\\"秦蓁蓁配合着李憬琛的话头说了下去,来了个同样的自我介绍,在场的众人,包括封清灵在内,都看见了秦蓁蓁泛红的脸颊,尽管低着头,但黑发下的云霞若隐若现,却衬得她更加动人了。
\\\"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李憬琛脱口而出,却发现冒犯了。
听见这话的秦蓁蓁,羞得脸更红了,晚霞都不及她一二分。
\\\"好了,你们先别闹了,先说正事吧。\\\"封清灵实在看不下去,过来帮秦蓁蓁解围,不过她也着实没料到,一个李憬琛便足以让她心动至此。
\\\"好,正事就是,先大概了解一下彼此的修为水平和擅长的领域,以此来确定每个人在团队中定位。\\\"孟晚舟说道,\\\"我自己先来吧。\\\"
\\\"我主修金系,修为在三星,三个技能分别是炼化,金锁和金属之心。除此之外,还有这些。\\\"
孟晚舟一边说着,一边依次展示着自己的技能,末了,还将自己目前拥有的几个防御性装备亮了出来——一个光系护盾,一个水系护盾,一对翅膀,一个护腕。
\\\"好,那接下来到我。\\\"楼映嫱说着,已经召唤出了自己的灵蝶,通体雪白,闪着银白色的光,真的漂亮极了。
只可惜没什么用。
而后又展示了自己的雪狼和苍鹰。众人也都明白过来,楼映嫱只是来凑数的。
之后便是李憬琛展示自己的风系技能了——分别是风轨,风刃,风镰。
最后,便是秦蓁蓁展示她的心灵系技能——心灵涟漪和心墙。
……
结束后,花笕雅见到花笕屿还没有来,便决心先等一等,等了将近一刻钟,却还是没见到人,便决心自己下楼去。
首先,便是要缠住轮椅和自己,然后才是扔出藤蔓,让他们在扶手栏杆上生长,爬满楼梯的一侧。之后,再控制藤蔓准确地移动自己的轮椅,这一步是最难的,也是最容易失败的,过往那为数不多的的练习,也总是在这里失败。就像人不能自己把自己拖走一样,用藤蔓控制自己的身躯,比控制别人难太多了。
所以这次她又毫无意外的栽了跟头,直接一头从楼梯上栽了下来,差点脸着地,所幸头是摔进了一个触感柔软的东西上。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时,已经伸出双手将自己已经歪掉的帷帽扶住——不能再掉了。
\\\"没事吧?\\\"
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似乎正在变声期吧,听起来很是沙哑。
到这时,花笕雅才反应过来,那种软软的触感是什么了——男孩的肚子。
\\\"我没事,谢谢你。\\\"花笕雅说着就要起来。
\\\"我送你下楼吧。\\\"那少年说。
\\\"嗯,谢谢,那太麻烦你了。\\\"
说着,那少年便将花笕雅扶起来,让她在轮椅上坐好,而后又自己站起身来,推着轮椅走到下一个楼梯口的边缘。
\\\"不用客气,不麻烦,都是同学嘛。\\\"少年一边说,一边往下走了一级台阶,又蹲下身来。
\\\"同学?\\\"
\\\"对呀,同学,我就在你后面,你要是愿意转头,你就能看见我。\\\"
\\\"抱歉哦,没什么印象呢。\\\"
\\\"没关系,现在起便有了。上来吧,我背你下去。\\\"
\\\"嗯。\\\"说着,花笕雅双臂揽过他的肩膀,就像自己无数次揽过花笕屿肩膀时一样。
少年背起花笕雅,又转过身,提起轮椅,下了楼。
只是这轮椅比他想象中的要重许多,搬起来很费劲。花笕雅看到少年的脖子变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林立,于是乎,她便偷偷伸出两条藤蔓来,帮少年一起搬,让他可以轻松些。
少年见轮椅变得轻巧了许多,心下便明了了,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并对这姑娘的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感到欣喜。
到了楼下,少年将花笕雅放下,而后又道:\\\"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谢谢,我还要等人。\\\"花笕雅推辞了,但也不是借口,她确实在等人,若是花笕屿过来没看见她,一定会满世界的找她的。
\\\"那好吧,那我先回去了。\\\"少年说着,却有些依依不舍的意思。
\\\"嗯,再见。\\\"花笕雅冲他笑笑,又拿出自己的手帕,说:\\\"擦擦吧。\\\"
虽然已经九月了,但天气依旧很热,少年为了把她弄下来,花费了不少力气,也流了许多汗,花笕雅现在身无分文,也没有吃的喝的,只能用这么微薄的\\\"报酬\\\"来犒赏他了。
\\\"好,谢谢,我洗干净了还你。\\\"那少年说。
\\\"不用了,送你了。\\\"花笕雅故作淡定的说。
\\\"也行,那就多谢姑娘的馈赠。\\\"那少年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那一愣是有些失落的,继而神色又重新明朗了起来,说道。
说完也没等花笕雅的回应,便自己拎着手帕走了。
……
\\\"你送人家手帕?\\\"花笕雅等到了花笕屿,便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如实说了。于是,花笕屿便有了这样一问。
\\\"有什么问题吗?\\\"花笕雅不解。
\\\"当然有问题,手帕是贴身之物,带有很强的私人属性,就这么送出去了,容易遭人闲话的。\\\"花笕屿给她解释道,同时又想着,是不是该给花笕雅讲讲,男女间交往的禁忌。
\\\"啊,这样啊,那,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再要回来吧。\\\"花笕雅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开始懊恼自己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手帕送出去了。
\\\"应该没事,你以后记得就是。\\\"
\\\"嗯。\\\"花笕雅刚想表示一下,话还没出口,就被花笕屿堵回来了,因为花笕屿即刻便补充道,\\\"他应该会再找机会接近你的,你小心点。\\\"
\\\"?!\\\"
\\\"哥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也是男人啊。\\\"
\\\"什么鬼?你才不是。\\\"花笕雅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咬人。
\\\"怎么说话呢?\\\"
\\\"哥,你又生气了。\\\"花笕雅注意到不对劲,那种不受控制的负面情绪又上来了。
\\\"抱歉,我……\\\"
\\\"哥,你不用担心,楼映嫱说等那位大师过来,就会帮你做心理疏导了,到时候,你就会好起来的。\\\"
\\\"嗯,我不担心。我只是怕,在那之前我会被人利用,伤了你。\\\"
\\\"不会的。\\\"
\\\"嗯,但愿吧……\\\"花笕屿想着,已经靠近演武场了。
这时,花笕屿才带着花笕雅珊珊来迟。
……
\\\"怎么来的这么晚?\\\"楼映嫱问道,担心他们迷路。
\\\"班主任太啰嗦了,讲了好久。\\\"花笕屿随口解释道。
\\\"来了就好,介绍一下吧。\\\"
\\\"小生李憬琛,这厢有礼了。\\\"
\\\"小女子秦蓁蓁,这厢有礼了。\\\"
\\\"李公子,秦姑娘,小生花笕屿,这厢有礼了。\\\"说着,便行了一个前朝贵族中常见的万福礼——双手合抱,从胸前垂至腹间,同时左腿向后退半步,屈膝。
这算是一个比较正式的礼了,即使是用以待客,也不含糊。
看来,花笕屿这些年来从未放弃过作为一个贵族,恐怕不只是礼仪,君子六艺也都学了吧。
楼映嫱在一旁看着,内心不由得想到。
\\\"我们不是贵族,使不得使不得。\\\"
这一礼,却让两个小朋友炸了毛,赶紧摆摆手,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
\\\"我也不是。\\\"花笕屿随口说,\\\"有什么关系。\\\"
\\\"……\\\"
\\\"……\\\"
好像有道理。
两个少年都不约而同的想。
\\\"花笕雅,请多指教。\\\"
\\\"彼此彼此。\\\"李憬琛回道,却从一开始就被这个声音奶奶的小姑娘吸引了,浅粉的罗裙,雪白的轻纱,帷帽下若隐若现的容颜,悄无声息便勾走了他的心魂。
\\\"动朱唇以徐言,想不到小雅姑娘声音竟如此美妙,虽不露面,却更令人心驰神往。\\\"
动朱唇以徐言。
这是《洛神赋》的名言,是用以形容女子声音好听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神色皆是一僵,有惊讶的,有钦佩的,有吃醋的,也有看好戏的,还有铺满寒霜的。
除了花笕雅,她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没有人知道她内心在想什么。
当然,大家都是转瞬即逝的,很快,神色便恢复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毕竟,花笕雅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李憬琛发现异常之前便开口打破了僵局,
\\\"谢谢,你的声音也好听。\\\"
花笕雅随口恭维道,她不太理解大家是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的。
而又在她说完话后纷纷恢复如常的。
……
第59章 生辰
……
花笕屿回了梧桐苑,带着花笕雅和楼映嫱一起,开始布置现场,希望侯晓枫过来的时候能够收获到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们在干嘛呢?\\\"这时,孟晚舟忽然问道。
\\\"布置一下呀。\\\"花笕屿头都没回,继续挂自己的流苏。
他们选了苑内一截有抄手游廊,曲径和小桥的八角亭,这里属于公共场合,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来,也只是用来看风景而已。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从亭内看苑中的风景,倒确有几分禅意——池边荷花凋零,只剩几处残荷傲立于秋色之中。
\\\"留得残荷听雨声。\\\"可惜,此时只有残荷,没有细雨,赏不了书中那独一无二的美感。
湖中有许多游鱼,他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湖水澄澈,倒映着秋日的蓝天白云,游鱼们仿佛穿梭于天际。
\\\"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花笕屿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一句,便觉得用来形容此处再合适不过了。
下一刻,花笕屿便看见游鱼时不时地凑过来,似乎是知道有人的地方便有免费的午餐一般。
于是,花笕屿毫不费力的想起了下一句——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想到这时,花笕屿不由得开始佩服起作者来,\\\"古人真厉害,能把这样寻常的景色用我无法表达的语言描写得如此贴切,还是如此优美的语言。\\\"
花笕屿一边想着,一边思考,是不是有什么语言是用来形容岸上的,比如——不远处的半圆形拱桥,与投在水中的倒影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清风扶杨柳,又吹皱一池清波,湖面水光粼粼,倒映着的岸边的花草树木,也变得熠熠生辉。岸上,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曲折的石板小路,隐藏在假山之后的只露出一截飞檐的房屋……
花笕雅点了茶——从任疏桐那里要来的雨前龙井,又插了花——来的路上采的,楼映嫱也点了香——自己平日里点的,这个季节正在用的驱蚊香。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侯晓枫下课了。
此时,孟晚舟正坐在八角亭外的石板上,和花笕雅一起喂鱼玩,一边喂还一边跟花笕雅讲这些鱼的品种和习性。
\\\"你看,这种就是锦鲤,有红有白的,是不是很好看?\\\"孟晚舟说着,还伸出手来轻抚了下这只胖锦鲤的鳃部。
\\\"嗯,很漂亮。\\\"花笕雅也学着孟晚舟的样子给鱼喂食。
却没有注意到孟晚舟近在咫尺的目光,他总想要透过帷帽再窥探一次那张不染纤尘的倾世容颜。
好几次,他都想要趁花笕雅不注意,悄咪咪的看上一看,最终却还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只在咫尺间,以他的速度,想要强行窥探到其实不难。
这么多年,他也知道自己好色,只是尽管如此,他对女孩子,也始终不愿意舍弃那一份骑士精神,尤其是对这样圣洁到恍如神明的女孩。
是的,这是他见到花笕雅的第一面时,就从心底冒出来的感受。
若真的由着自己的性子,那他和禽兽岂不是真的只差一件衣服了。
但他又觉得不甘心,脑海里一次次的闪过不那么绅士的想法,而自己,也并没有去否决。
花笕雅现在住的小屋,是他曾经的住所,而且住了两年,里面的每一块木板,每一片砖瓦,他都清清楚楚。他知道,从哪里可以窥伺屋内且不被发现……
\\\"对了小花,\\\"正躺在亭内石椅上看风吹拂的楼映嫱突然开口对花笕屿说,\\\"李憬琛,好像看上你妹妹了。\\\"
\\\"真的吗?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我还当是自己想多了呢。\\\"花笕屿回想起不久前李憬琛看花笕雅的眼神,说道。
\\\"应该是真的,不过……\\\"
楼映嫱话说一半,停顿了半晌也没有再开口,应该是在等着花笕屿问他。
\\\"不过什么?\\\"花笕屿想不到楼映嫱是要说什么。
\\\"你妹妹,小雅她……\\\"楼映嫱有些迟疑的说,\\\"是不是有什么蛊惑人心的能力?初见时,连师父都被他吸引住了。\\\"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吧。\\\"花笕屿倒是没觉得自己有受到什么影响,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和花笕雅待的时间太长,已经被潜移默化的影响却不自知罢了。
\\\"她自己知道这件事吗?我是指,她这么受异性欢迎的事。\\\"楼映嫱看着不远处正乐呵呵的给鱼喂食的花笕雅,说道。
\\\"应该不知道吧,她对这种事都没什么概念的。\\\"花笕屿也不免担忧起来。
\\\"你不担心么?\\\"楼映嫱总觉得,花笕雅是个容易被孟晚舟这样衣冠楚楚的色狼拐走的小红帽。
虽然自己不会拐走她,但孟晚舟就很难说了啊。他是个十足的好色之徒,烟花柳巷之地去的不少,虽说现在还没对良家子下手,可保不齐以后不会啊。当然,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否则不能和孟晚舟混成朋友,可能这就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担心有什么用,总不能不给她自由吧,大不了我看着她咯。\\\"花笕屿也很无奈,他算是最担心花笕雅被拐走的一个人了吧。
\\\"你也没办法一直看着她呀。\\\"
\\\"是啊,能看则看呗。\\\"
……
侯晓枫虽然没参加成上午的开学典礼,但下午的入职培训还是要去的。
虽然几经辗转,但还是顺利地找到了教室。
培训的内容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教你如何打扫,侍奉自己的主子诸如此类的事情。侯晓枫虽然没给人当过侍者,但这些事情,他早就了然于心了。
值得注意的只是,听一听那些事情是要被扣分的,以及奖惩制度,上课时间和地点。
不能再像今天一样,被稀里糊涂的扣了分,还要连累其他的组员。
而当他听到惩罚的时候,更是哭笑不得,最后一名的小组要罚去打扫全学府的茅房一个月,倒数第二组则罚去打扫楼梯,倒数第三扫校道,倒数第四扫演武场,倒数第五满校园捡垃圾。
侯晓枫很难说得清这五个惩罚哪个最重,但倒数第一绝对是最令人难以接受的一个。不过侯晓枫倒是无所谓,毕竟这么多年都已经过来了,扫什么不是扫。当初做工读生的时候,他们这十几个人可是几乎全包了学院的卫生啊,连保洁阿姨活都比他们轻松。
下课后,刚出了教室门,便看见了南颂,她手里还捧着一摞教材,教材上放着制服,制服上放着校园的通用卡和自己的铭牌。
\\\"感谢我吧,记得请我吃饭。\\\"南颂说着,将这些东西一并交到了侯晓枫手上。
\\\"欧,天哪,谢谢南颂姐。吃饭是肯定的,不过是三哥请客。\\\"侯晓枫很是期待地说着。
\\\"花笕屿?他作甚要请客?\\\"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是这么说的,还叫我下了课便去梧桐苑,说是要给我一个惊喜。南颂姐跟我一起去吧?\\\"侯晓枫一边往自己的屋子走,一边说着。
\\\"好,容我准备一下,一会儿一起上去吧。\\\"南颂说着,便回了自己的屋子,片刻后,侯晓枫便看见南颂拿着一个筐,筐里装着一些洗浴用品和几个看起来像球一样的东西,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一个胡萝卜,一个西蓝花,两个土豆,一个红薯,还有一袋银耳和一块里脊肉。
\\\"你这是,要去做饭?\\\"侯晓枫疑惑。
\\\"嗯哼,有什么不可以吗?\\\"南颂一脸平淡地道。
\\\"倒是也没有,只是楼映嫱都交了伙食费了,干嘛不吃食堂呢?\\\"侯晓枫觉得每天上山下山已经够累了,还要再加一项做饭,简直就是在折磨。
\\\"殿下确实交了伙食费,但我们要学会钻校规的漏洞。要知道,食堂每天供四顿饭,每天的伙食费是六十块,不管你吃不吃得了四顿,反正这五十块的伙食费你是花出去了。但如果你选择不去食堂,而是将这些钱换成原材料,可以吃两天,而且味道还比食堂的好。\\\"南颂向侯晓枫解释道,\\\"如果你会做饭的话,你也可以这样帮你家三哥省钱。\\\"
\\\"这么好?那其他人为什么不这样干?\\\"
\\\"因为,他们没有厨房啊。\\\"
\\\"只有梧桐苑才有厨房?\\\"
\\\"也不是,要知道,梧桐苑是任先生的私人住宅,自带厨房的,这个地方也本来就是给这里任教的老师住的。是经由任先生允许后,我才能使用的。\\\"
\\\"所以,学生住的公寓是没有厨房的?\\\"
\\\"当然。不过他们他们也可以选择自己修厨房,毕业之后拆了就是。\\\"
\\\"我会做饭,不过楼映嫱很穷吗?为什么需要省钱?\\\"
\\\"那当然,殿下刚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几乎把身上的东西都当干净了,才勉强凑出昆城初级灵法师学院的学费的,后面的学杂费都是任先生帮忙交的,所以殿下一直欠着任先生的钱,直到他拿到人生的第一桶金才终于还完的。\\\"南颂对楼映嫱的陈年旧事倒是如数家珍。
\\\"三哥也穷。\\\"
\\\"每学期结束后,会将钱退回来的,退回来的钱,差不多可以度过一个假期了。\\\"南颂认真地道,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次退回的钱,楼映嫱都是叫她去拿的,起初她以为是楼映嫱不好意思,所以才让她去拿的。结果每次拿完之后,楼映嫱都说要交给她保管,然后就再也没拿回去过了,也就是说,楼映嫱将自己省下来的钱都无偿赠与她了。
\\\"我们是不是也可以?\\\"
\\\"当然,只不过我们住的地方没有厨房罢了。\\\"
\\\"所以我们可以借梧桐苑的厨房。\\\"侯晓枫像是掌握了省钱密码一样。
殊不知,
\\\"醒醒,你没交伙食费的。你交的那是学费,教材费,制服费,通用卡和宿舍的管理费。\\\"南颂提醒道。
\\\"这样的吗?\\\"
\\\"是的,学校是有义务养我们的。\\\"
\\\"可我没把自己卖给学校啊?\\\"
\\\"那你交了多少钱?\\\"
\\\"三万零五百,三哥给交的。\\\"
\\\"好吧,那你可以跟你家三哥商量一下,校园卡的使用安排。钱应该是他给你交的吧?\\\"
\\\"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梧桐苑了,木质的栏杆一如既往,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南颂先进了楼映嫱的房间,将框放下,又去了浴池,把里面的球捞出来,又把新的球放进去。
这是用来净化池水的,将这些球放进浴池里,它们就会自动吸附掉水里的脏东西,让池水一直保持干净了。
之后又去了厨房,把刚买的蔬菜和肉放在\\\"冰箱\\\"里——这是一个青铜做的炉子,样子很像是古时的鼎,有三只\\\"S\\\"型的青铜腿,上面还有流云图案的浮雕,顶上有一个盖子,也是青铜做的,但是不算太重,她一只手也能勉强提起来。里面装了很多冰块,很凉,可以用来储存食物,南颂不知道这个箱子有什么神奇之处,竟然可以让冰不会化掉,不过这也不是她该关心的事情,反正她只需要保证做的饭菜好吃就行了。
侯晓枫跟在南颂身后,一边看,一边记。他得跟着南颂好好学,可不能再拖队友后腿了。
而后,侯晓枫便开始和南颂一起寻找\\\"惊喜\\\"所在的地方。
第60章 舞者
……
寻觅半晌,终于在曲折蜿蜒的小路上看见了一点\\\"惊喜\\\"的影子。
\\\"南颂姐,好像就在前边了。\\\"
侯晓枫很是好奇,所谓惊喜,到底是什么?
他搜肠刮肚,也没能想到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答案了,穿过假山,他便看见了事情的全貌——一群闪着银白光芒的灵蝶出现在眼前,在他出现的那一刻,便纷纷围了过来,萦绕在他的身前。
他随着这些可爱的生灵们,缓缓前行,穿过了假山,又跨过了小桥,最后停在了湖心的八角亭中。
一个大理石圆桌兀地出现在视野中央,周围是几个镂空的石墩。桌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个茶壶,几个茶杯,其中一个杯子是正着放的,里面是青色的茶汤,他认不出那是什么茶,只知道其中的茶百戏好看,画的是江上残荷与一叶孤舟。
不过侯晓枫并没有在意这幅画卷的特别之处。
除了茶,还有焚香,侯晓枫对这个味道很熟悉——以前他们经常做这样的香囊还驱赶蚊虫,有时外出还会在里面加上蛇灭门,用以驱散毒蛇。这样浓烈的香味,放在这里就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
插花是不能少的,侯晓枫很快便看见那盆中式插花旁边还有一个玉壶春瓶的西式插花,一个一枝独秀,简约高雅,一个枝繁叶茂,花团锦簇。侯晓枫说不上来哪个更好看,他也从来不懂得欣赏这些附庸风雅之物,所以他也不怪楼映嫱和孟晚舟会嫌弃他土,毕竟这是事实。他只知道,这两种插花中的西式插花一定是出自孟晚舟之手,这种花里胡哨的感觉就和他的风格很搭。
再然后,便是侯晓枫对桌上的东西最感兴趣的了——点心。红豆,他最喜欢的味道,连带着,那边最常做的酥也成了他最喜欢的食物,尽管只是最平常的一块饼,也会因为加了红豆而变成对他而言的珍馐。侯晓枫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红豆,但事实就是如此——端午节的粽子他要吃红豆的,中秋节的月饼他也要吃红豆的。
何况还是做法正宗的红豆酥——与当地鲜花饼的制作方法类似,但皮薄,馅儿厚,外酥里糯,中间更是流心的,趁热吃最好,凉了表皮便会变硬,中间会凝固,便不会流心了。
除此之外,还有杏仁豆腐——说是豆腐,其实更像奶冻,因为加了牛奶和糖,所以奶香味很浓,也很甜,已经没什么豆腐的味道了,最香豆腐的地方大概就是它的形状了吧,一个方方正正的立方体,上面放着一个甜杏仁,有的还会浇上蜂蜜,撒上桂花,不过那样太甜了,侯晓枫不太喜欢,倒是花笕雅比较喜欢这种甜得过分的食物。
最后,还有一个荷叶状的碗,里面盛的是一碗面——金黄的汤汁上面漂浮着点点油沫,青菜在面条中只露出点点绿色的影子,白里透着黄,黄里透着焦糖色的煎蛋铺在面上,最上面一层还撒了葱花,淋了香油,靠近时,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口水直流。
到这时,侯晓枫才猛的想起来,所谓惊喜,到底是指何事了——花笕屿说过要给他补办生辰的。但从未说过是今天啊。
\\\"红豆生南国,\\\"
这时,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声音自不远处响起,一只小船缓缓漂入侯晓枫的视线中,是花笕雅的声音。此时她正坐在小船中央,粉衣绿裙,白色轻纱抚面,双腿垂着,轻轻点在湖面。
\\\"春来发几枝,\\\"便随着歌声的响起,一个白衣的舞者踏着风缓缓的步入湖中,轻轻地踩在水面上,层层叠叠的银色灵蝶将他包裹。
舞者是光着脚的,于是侯晓枫清楚看见,他每一次踩在水面上,游鱼都聚了又散,仿佛是敲打着的鼓点。
再往上看,纤细的腰肢,灵活的手臂,舞姿优美宛如梦中见过的仙女。
尽管舞者带着面纱,但侯晓枫还是一眼便认出来了——桃花眼,柳叶眉,冰冷的神色,哪怕跳着如此娇柔妩媚的的舞蹈,也依然掩盖不了他清冷疏离而又充满破碎感的气质。
\\\"三哥?\\\"尽管如此,话出口的瞬间,侯晓枫还是带着些疑问。
只是舞者并没有回答他,而是自顾自的继续跳着,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干扰一般。
\\\"愿君多采撷,\\\"此时,小船也渐渐靠近湖泊中央,碧波荡漾,惊散了鱼群,仿佛密集而又杂乱的鼓点惊扰了惊鸿一舞,鱼群四散逃开,激起的涟漪想雨点落入湖里。竹竿伸入水中,用力拨动着湖面,湖里的涟漪层层叠叠,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弄琴弦,带起的震颤撩动了残荷的身躯,他们随着涟漪的激起和落下,配合的完成着自己的表演。
而这,却让侯晓枫突然想起了刚才看过的茶百戏——江边残荷,一叶孤舟。
简直一模一样。
侯晓枫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此情此景,他只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梦境中。
这一切,都美得不像真实。
\\\"此物最相思……\\\"
花笕雅不仅说话的声音奶奶的,就连唱歌,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像一样。
这样的声音,其实不适合唱这样的歌,但侯晓枫却不甚在意,花笕雅已经唱的很好了,没跑调,感情也到位,只是声线不合适而已,相比之下,不过是白璧微瑕。
\\\"红豆生南国,\\\"
歌声还在继续,小船还在画卷中,舞蹈也尚未结束,侯晓枫决心不去想那么多,而是认真欣赏这段为了他的生辰特意排练的舞蹈。
方才散去的游鱼又再度聚集到舞者脚下,随着舞者踩在水上的频率聚而又散,跟随着舞者的脚步在水下起舞。
\\\"春来发几枝,\\\"小船不做停留,渐渐离开画卷,湖面上,只留下舞者一人。
\\\"愿君多采撷,\\\"歌曲进入尾声,舞蹈也临近终结,侯晓枫看着,舞者双臂上的水袖,随着他的旋转,跳跃,在空中打转,上下翻飞,又随着他手臂的垂落掉入水中。
湿掉的水袖再度被高高地甩起,随着舞者手臂的动作翻飞着,飘动着,带起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缤纷。
\\\"此物最相思。\\\"歌词的最后一句消失在不远处,舞蹈也随之落幕,舞者停了下来,驱散了萦绕在周身的银蝶,踏着水面信步而来。
鱼群跟在他的脚下,在他的身后排成长队,摆晃着尾巴拥挤在一隅之间。
\\\"可还满意?\\\"舞者终于开口说话了,果然是他所熟悉的声音。只见舞者一个空翻便踩着亭外的石板一跃而上,站在了亭内的护栏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侯晓枫。
说完,便不疾不徐的摘掉了脸上的面纱。
\\\"三哥!\\\"侯晓枫在他摘下面纱的那一刻便一拥而上,揽着他的腰将他抱了下来,还借力转了两圈,完了也不舍得将他放下。花笕屿就这样两脚离地的被他抱着,也没反抗。
\\\"我,我太满意了,你什么时候学的?简直跟我梦里的仙女,一,一模一样。\\\"侯晓枫兴奋的说话差点打结,恨不得现在就抱着花笕屿猛亲两口,但理智让他克制住了,而后才依依不舍的将花笕屿放下,让他坐在石椅上。
\\\"这不重要,但是这舞是男子跳的,你确定你见到的是仙女?\\\"花笕屿没说自己是哪里学来的,倒是率先挑了侯晓枫话里的错误。
\\\"额,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那会儿我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侯晓枫略显尴尬的解释道。
\\\"记不清就不说那些了,你是今天的主角,你说了算。\\\"
\\\"是啊,\\\"楼映嫱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你是寿星,你说了算。\\\"
说着,便坐到了桌前的石墩上。
\\\"生日快乐,小猴哥哥。\\\"花笕雅被楼映嫱抱在怀里,手里还拿着个小盒子,想来便是她送的礼物了。
\\\"Alles Gute zum Geburtstag,小猴。\\\"孟晚舟从亭子顶端出现,稳稳落地,手里还端着托盘,上面放了满满当当的美食,还有筷子和碗。
\\\"真的是,干嘛是我做苦力,重死啦。\\\"
\\\"生日快乐。\\\"这时,南颂也从不远处走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随意应付着,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微笑。
不过,似乎没有人明白过来她到底在笑什么,大概都觉得她只是单纯的在开心而已。
\\\"所以,这是长寿面?\\\"按照习俗,过生日确实是要吃长寿面的。
加之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是饿得慌,所以毫不顾忌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
\\\"嗯,是的。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看着侯晓枫这狼吞虎咽的样子,花笕屿不由得笑了,竟觉得眼前的少年变得可爱了起来。
\\\"我饿。\\\"侯晓枫边吃边说,语气里不自觉的带着委屈。
\\\"好好好,那你也慢点吃,别噎着。\\\"花笕屿说着,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宠溺。
一碗面很快便被吃完了,连汤汁都没剩下。
侯晓枫这才反应过来,大家都在看着他,旋即想到了方才自己大快朵颐的样子,顿觉丢脸,面颊一下子涨得通红。
大家看着侯晓枫这幅忸怩不安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羞得侯晓枫脸更加红了。
\\\"小猴哥哥,我敬你。\\\"花笕雅率先说道,于是将手里的茶杯举起,对着给侯晓枫准备的那一杯茶百戏碰了一下杯子,做出一副喝酒的架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于是乎,大家也纷纷以茶代酒,与侯晓枫碰杯,喝了一盏接一盏。
花笕雅却觉得可惜,这么好的雨前龙井,被她一饮而尽,简直是暴殄天物。
花笕雅被楼映嫱抱在怀里,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挣扎着要下地。楼映嫱只得给她把轮椅找来,这才将她放下。
然后,花笕雅就跑去花笕屿身边了,身后的楼映嫱有些不甘心的抿了抿唇。
\\\"哥,你鞋。\\\"花笕雅不知从哪里找来花笕屿的鞋子,\\\"我给你穿上。\\\"
说着便伸出手去将花笕屿脚踝上的系着的袋子取掉——里面装着鱼食,这便让是鱼儿们听话的秘密。
\\\"别,让我自己来吧。\\\"花笕屿哪里舍得让花笕雅干这种事,何况她还坐在轮椅上,要将身子俯的这样低。
但是花笕雅已经为他穿上一只了,然后发现自己够不着另一只。
于是,便抬眼看向花笕屿,没说什么,反倒是花笕屿率先开口,\\\"好了,我自己来,给我吧。\\\"
说着,从花笕雅手里接过了鞋子,自己穿上。
……
第61章 欣喜
侯晓枫略带失望的拿起一块红豆酥,却发现还是烫的。顿时又惊又喜,一口咬下,外酥里糯,满口的红豆馅儿让他极为满足,还有流心,更是让他欣喜地不得了。
心满意足的一连吃了两三个之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盘子底部有个红色的印记,仔细看了才辨认出这是一个火系法术结成的印,原来是它一直在给酥加热,才让它可以一直保持在刚出炉的口感。
明白这点之后,侯晓枫更是感动的不得了,原来他家三哥为了他付出了这么多。
他又想起了那碗面,于是拿过刚才的荷叶碗来看,果然发现了一个一样的火法术结成的印。
这算是他家三哥的独创了,毕竟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用法,而书中也没有记载过任何相关的用法,或者学习方法。
侯晓枫目前唯一知道的于此相关的用法便是台灯,一个光系法术结成的印,外加一个开关,把光系法术凝结在一个球体内,再戴一个琉璃的罩子,法术球与开关用一个柱子连接。倒是很方便,也很亮。
只是这玩意儿贵得很,一般人家用不起,在他印象中,只有院长用过这玩意儿。
再看看托盘里的菜,都是蜀洲,賨洲,渝洲,滇洲等帝国西南边陲那边的菜肴——凉拌鱼腥草,野团葱,冒菜等,都充斥着辣椒的味道,光是闻着,就已经让侯晓枫食欲大增了,恨不得大干三碗干饭,但其他人可就不这样想了,光是看着,便已经被里面红彤彤的油给劝退了。
不过,有了侯晓枫的带头,再加上花笕屿和花笕雅都说不辣,余下几人倒是很果断的动了筷子。
结果,被辣得涕泗横流。恨不得喝掉三大壶凉茶好解辣。尤其是楼映嫱,已经开始恶狠狠的瞪着花笕屿了,结果才发现花笕屿也被辣的满脸通红,眼睛里已经是泪光闪闪了。
注意到楼映嫱的目光,花笕屿还特意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目光。表明自己其实没那么能吃辣,只是为了骗你们吃而已。
而这时,楼映嫱又正好听到了身旁传来的咳嗽声,是花笕雅,已经被辣到不行了。楼映嫱不免觉得好笑,这兄妹俩又是唱歌跳舞,又是把自己辣成这副惨样的,就为了哄侯晓枫开心,也真是够拼的。
啥时候有人也能为我的生辰这么拼啊?
楼映嫱不由得回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生辰来,虽说也是快乐的,但那是花钱买来的,相比之下,他倒是更羡慕侯晓枫,可以有两个这样为他尽心尽力的人。
所以总结起来,这顿饭只有侯晓枫一个人吃得最开心。
……
夜幕将至,大家收拾了东西准备各回各家了。
侯晓枫跟着花笕屿一路穿过了曲折的小径,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走向东边的屋子,又径直走出梧桐苑,来到外面的栏杆,又走过拐角,上了楼梯,到了
花笕雅的屋子?!
\\\"嗯?!\\\"
怎么回事,怎么走到了花笕雅的屋子?
侯晓枫一看屋内陈设,以粉为基调,怎么看都不像花笕屿的房间啊。
他这才想起来,花笕屿是要先给花笕雅洗,然后才自己洗的。
顿时不由得尴尬起来,幸好花笕屿没有怪罪,他赶紧退了出来,回了花笕屿的屋子等他。
好在花笕屿很快便回来了,看见侯晓枫已经将屋子整理好等着他了,花笕屿也没过多犹豫,径直走向屏风后面,开始更衣,并且拒绝了侯晓枫的服侍。
直到自己脱完衣服,走进浴池,才重新唤了他来服侍。
毕竟他作为一个\\\"大人\\\",总在小孩子面前赤身裸体的,总归不太好看。
想要替花笕屿宽衣却惨遭拒绝的侯晓枫正站在屏风外面,听着花笕屿一件一件的将自己的衣物褪去的声音。
很快,他便听见了水声,下一秒,便听见花笕屿轻声唤着自己的名字,他迫不及待却又要装作严肃的样子进了屏风,开始帮他搓背。
……
浅青色的纱幔垂落下来,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一个约莫而立之年的青年站在前厅,不时听见屋内传来的动静,他知道,这是花月裴在忙着照顾花昔颜。自从那之后,花昔颜的身体就变得虚弱起来,人也没什么精神,便很少再下床走动了,最近几天又都在生理期,更是难受得不行,便更加不想下床了。
\\\"好点了没?\\\"屋内传来花月裴的声音,想来是她端着一碗熬好的中药,站在花昔颜床边,\\\"这都两个月了。\\\"
\\\"哪有那么快啊?\\\"花昔颜冲着花月裴翻了个白眼。
\\\"先把药喝了吧。\\\"说着把药碗递给了花昔颜。
花昔颜也没推脱,接过药碗就将里面的药一饮而尽了,随后一手递过空药碗,一手接过花月裴送过来的糖,这是她自己做的,味道很特别,花昔颜很容易便尝出来了,并且觉得这个糖很适合喝完药后来一颗。
\\\"开饭啦!\\\"花锦年端着餐盘走进来。
\\\"任先生,一起用餐吧。\\\"花锦年邀请在一边站了好久的任疏桐。
\\\"好。\\\"任疏桐倒是也不客气,当即就在桌子前坐下了。
\\\"任先生,主人他还没醒,您别问了好吗?\\\"花锦年在任疏桐开口前便果断打断了他的问话。
\\\"就是,您要是等得起,那便等着,主人要是醒了,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告知您的。你要是等不起,可以自己去叫醒他。\\\"花月裴也插话道,说着,便拨开浅青色的纱幔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空空的瓷碗,青白釉色的,成色极好,想来是价值不菲了。
\\\"我等还不行吗?两位姑娘别生气。\\\"任疏桐连忙摆手,表示不敢,语气变得很是恭敬。
\\\"没生气,这些天来找主人的人还有很多,都在门外侯着呢,要不您是熟人呢,不然也不能让您进内院啊。\\\"花锦年取了一个碗,在任疏桐身边坐下,又给碗里盛满了汤,双手奉上,放在任疏桐旁边了,跟敬茶似的。
\\\"这么说来,梅苏醒来,我是第一个见着他的人咯?\\\"任疏桐感受到了自己的优待。
\\\"那是自然。\\\"花月裴也坐了下来。
\\\"外面那些,都是因为什么事来找的梅苏?\\\"任疏桐问道,拿起来方才花锦年端过来的碗,喝了一口汤,又将碗放下。
\\\"厨艺不错。\\\"任疏桐不咸不淡的说道。
\\\"谢谢。\\\"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有的还是些陈年旧案。\\\"花月裴淡淡的道。
\\\"陈年旧案?是过去那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吗?\\\"任疏桐来了兴趣。
\\\"不是,那些案子已经提交中央了,但还是归主人管,所以他们才要来的。\\\"
\\\"年前那桩案子?\\\"任疏桐问。
\\\"是,还有七夕那桩案子。\\\"花月裴神色有些黯淡。
\\\"外面坐着的,都是被害人家属,嫌疑人家属被安置在别处了。\\\"花昔颜轻声细语的声音从纱幔内传出。
\\\"昔颜,过来坐。\\\"
说着,花月裴便上前扶着花昔颜过来坐着。
\\\"谢谢。\\\"花昔颜在花月裴的搀扶下坐下,又对着花锦年道了谢。
任疏桐这才注意到,桌上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你们为何不把人赶走?\\\"
\\\"赶了,好几次了都。就是赶不走,所以才烦啊。\\\"花锦年一脸颓废的样子。
这些天都是她在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她头都快秃了。
\\\"没解释清楚么?\\\"任疏桐问。
\\\"解释了,清不清楚就不知道了,反正就是吵着闹着要见主人。\\\"看得出来,花锦年已经对外面那群乌合之众不耐烦了。
\\\"要不我去解释?就当是帮梅苏解决一个小麻烦了。\\\"任疏桐说道。
\\\"可是,您了解这两桩案子的细节吗?\\\"花月裴有些担忧的说。
\\\"勉强了解吧,这两起案子调查的时候我都在,了解过部分细节。凶手还没抓到是吗?\\\"
\\\"是啊,审判会的同事们都出去抓人了,剩下的,都在等开庭。\\\"花月裴垂头丧气地说。
\\\"可是因为主人还没醒,开不了庭。所以这些人就开始又吵又闹的,以此表示自己对审判结果的不满。说我们延缓开庭就是在包庇罪犯。\\\"花锦年又补充道。
\\\"……\\\"任疏桐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帝国宪法规定,由人(不会法术的普通人)引发的案件由政府解决,妖魔引发的案件交由城市猎者组织解决,由法师(或生活在人类社会上的会法术的类人群体)引发的案件则全权交由审判会解决。
虽说审判会属于灵法师协会下辖的部门,但审判会由于工作性质特殊,涉猎范围广,人员流动性较大,权限开放等级多而杂,所以被灵法师协会独立出来,单独管理。
而年前那起凶手已经被抓住了,本来一切顺利的,结果在开庭前一晚,在监狱里自杀了。本来已经结案的案子,梅苏却因为觉得背后有阴谋,延缓了开庭,之后又迟迟不肯提交结案,受害人家属便开始闹了。
而七夕的案子,就更简单了,一对才子佳人正参加七夕夜的游园灯会,两人一起穿过会堂时,游廊两侧的灯火却突然熄了,不一会儿,灯又亮了,佳人却不知所踪。后来,根据审判会的调查,已经确定了嫌疑人,却在抓捕的前三天畏罪潜逃,至今查无所踪。
第62章 任疏桐(二)
……
四个人相顾无言,都只在认真的用餐,却似乎各怀心思。
\\\"对了,那被掳走的女子呢?\\\"任疏桐突然问道。
\\\"几天后,出现在淮江的下游。\\\"花月裴的脸上似乎带着落寞。
\\\"打捞上来的时候,衣衫都坏了,人也受了伤。\\\"花锦年补上一句。
\\\"经仵作检验后,说是,说是性侵致死,而后被抛尸。\\\"花昔颜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难怪受害者家属要来闹,是我我也闹,不仅要闹,还要把审判会房顶都掀了。\\\"任疏桐坐在凳子上,一手扶额,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吃完饭后,任疏桐问花月裴要了些糖,便去到前院替她们安抚家属去了。当晚,花月裴便收到外勤队员的消息,说自己三天后回,年前的案子可以结案了。
……
\\\"许大嫂,许兄,莫要心急。\\\"说着,递上了从花月裴那里要来的糖果,\\\"拿着,这是我们审判会的成员家属自己做的,拿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任疏桐知道,许氏一家有孩子,还有好几个孩子,都在上学,从小学到中学,都是要用钱的。若不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断了,这夫妻俩也不可能来闹事,说白了,只是想要些赔偿,好将孩子们都抚养长大。
\\\"孩子们应该好久都没吃到了吧。\\\"任疏桐猜测着这对平凡夫妻的经济状况。
\\\"二位经常来这审判会吧,想必对审判会的办案流程也有一定的了解。审判会无论是调查,抓人,还是审判,或者结案,都是需要流程的,这个,是做事的要求和规矩,咱们都是按规矩办的事,这点想必你们也清楚。\\\"
话到这里,任疏桐便停了,显然是在等夫妻俩答话。
\\\"嗯,审判会下发的文书我们都看了。\\\"
\\\"也签字了,对吗?\\\"
\\\"嗯,签了,还按了手印。\\\"
\\\"签了字,那便是同意了判决,所以说,到目前为止,审判会没有做任何不合规矩的事,你们也同意了审判。\\\"说到这里,任疏桐又看了这对小夫妻一眼,
\\\"既然如此,那你们到审判会前院来闹事,那便是你们不合规矩了。现在是审判会办公的时间,前面的屋子,就是审判员们办公的地方,你们如此大吵大闹,严重影响了审判员的工作,属于是在妨碍公务。这是要被处分的,根据我国宪法规定,审判会是有权罚你们的。\\\"
任疏桐语气严肃起来,一副毋庸置疑的样子看着夫妻两人。
\\\"你,你骗人,要真是这样,那他们怎么,怎么不出来把,把我们抓进去。\\\"丈夫依然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开口却已经结巴了,想来心里还是害怕的。
\\\"自然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有比你们这事更紧迫的案子等着审判员去解决。\\\"说着,任疏桐往院内的另一处看去。
夫妻俩也跟着看了过去,却被对方投来的一记恶狠狠的目光给吓得瑟缩了起来。
\\\"看到了吗?他们才是正经来闹事的,带了这么多人,还带着工具,一看就是来和审判员们打架的。你们啊,趁现在赶紧回家先躲躲,看这架势,不日就要开战啊,到时候你俩就得给人当枪使……\\\"说到这里,任疏桐声音变得更小了,像是在和两人说悄悄话。
\\\"妨碍公务事小,但袭击审判员事情就大了啊,搞不好,要判刑的。\\\"
提到判刑,夫妻俩人都不由得害怕起来。任疏桐知道,自己的方法奏效了。
\\\"拿着吧,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你们俩,就先在家休息两天,等这阵子过了,你们想干嘛干嘛。\\\"
说着就要把夫妻两人往门外送。
夫妻俩就这样被送出了门外,手里还提着好几个包装精致的袋子,里面是形态各异的糖果……
送走了夫妻俩,任疏桐便来到了另一个案子的\\\"领地\\\"。
\\\"嘭~\\\"一声巨响穿刺耳膜,使在场众人都痛苦的捂上了耳朵。
\\\"你有病吧!\\\"为首的那位中年男子反应过来,大吼道。
\\\"……\\\"任疏桐一言不发,就这样冷冷的盯着他。
\\\"怎么?哄完了那两个乌合之众就想着来赶我们?\\\"男子身旁的妇女说道。
\\\"我跟你讲,门儿都没有。\\\"妇女身旁的另一名更加年长一些的妇女接话道,两人面容有几分相似,想来是她的姐姐了。
\\\"我们是不可能走的。\\\"方才讲话的妇女身后的一个年轻女性说道,看样子,应当是她的女儿。
\\\"就是,别想赶我们走。\\\"
\\\"就是就是。\\\"
身后一众男男女女也跟着附和道。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的前院又变得人声鼎沸,吵闹声直冲脑门,任疏桐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要脑血栓了。
\\\"嘭嘭嘭。\\\"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任疏桐拿着金属重物敲击着地面,灰色的矩形地砖应声而碎,金属重物落地的地方被砸出了一个坑。
\\\"都给我闭嘴。\\\"任疏桐实在忍受不了了,若是换做十几年前,他还在军队里时,就这帮吵吵嚷嚷的乌合之众,早就被罚去跑山了,还轮得到在他面前叫嚣?
\\\"……\\\"
众人似乎是被这直穿耳膜的尖锐声音吓蒙了,一时间都愣住了。
\\\"你这什么态度?\\\"还是那个中年男子最先醒过神来,咆哮道。
\\\"你什么态度?\\\"任疏桐也不和他争辩,只浅浅的反问道。
\\\"我讨公道的态度。\\\"
\\\"那我也讨公道。\\\"
\\\"你讨什么公道?\\\"那中年男子不服,依旧恶狠狠的说道。
\\\"你讨什么公道我便讨什么公道呗。\\\"任疏桐依旧是语气淡淡的。
\\\"你……我……\\\"男子似乎是气急了,也可能是没背好台词,说话有些结巴了,这时,之前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另一位中年男子打断他,插话道,
\\\"你他妈的有病是吧,你们审判会都这么做事的?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举报你。\\\"
\\\"是啊,心脏病,脑血栓,高血压,气管炎,哮喘,多着呢,您要不再多吼两句,咱们上医院理论去?\\\"说着,任疏桐两眼死死的盯着对面的中年男人,眼底杀气弥漫,\\\"还有,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审判会的人,不过你要是想举报我,我也欢迎,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命了。\\\"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眼前的中年男子已然是被任疏桐的杀气吓退了。
\\\"不是审判会的人?那你在这儿装什么装,赶紧滚,让那两个小姑娘来。\\\"人群中不知是谁冒出这样一句,让本已经退让的中年男子又重拾信心,朝着任疏桐大吼,
\\\"就是,你赶紧让开,别耽误我们讨公道。\\\"
说着就要推开任疏桐。
任疏桐一个高阶法师,岂会为区区一介凡人所撼动。
\\\"谁挡你们了,这院儿又不是你们修的,凭什么只准你们讨公道,却要赶我走?\\\"
\\\"你?你讨什么公道?\\\"方才那名想推但没推动的中年男子一脸鄙夷的说道。
\\\"我怎么就不能讨公道了,让开。\\\"说着,任疏桐便装模作样地以牙还牙,也推搡了一把那个中年男人。
可是,普通人哪里抵挡得住一个高阶法师的推搡,那名中年男人当即倒地,肋骨直接断了三根。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手忙脚乱的将人扶起,打算搁一旁休息。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伤人呢?\\\"又是之前那个人群中的声音。
\\\"我可没伤他,是他自己没站稳的。\\\"
\\\"你要不要脸?\\\"
\\\"劝你们赶紧送医,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任疏桐没搭理他,只是淡淡的说道。
\\\"爹,先送医院吧。二叔好像不太好的样子。\\\"人群中一个年纪偏小的女孩说。
\\\"哼。\\\"被小女孩叫爹的中年男子临走前还不忘转头瞪了任疏桐一眼,似乎是在说——你给我等着。
而任疏桐也毫不客气的回了他一句,\\\"城东的陈铁匠,我等着呢。\\\"
\\\"你们几个呢?\\\"任疏桐对着余下的几个家属说。
\\\"我们现在就走。\\\"说着,便一个拉着一个走了。
……
\\\"这么容易?\\\"花月裴向任疏桐投来又吃惊又羡慕的目光。
\\\"不然呢?\\\"任疏桐无所谓的说道。
\\\"怎么做到的?\\\"花锦年也一副钦佩的样子。
\\\"该怀柔怀柔,该暴力暴力,要威逼,利诱,软硬兼施,还要耍无赖。\\\"任疏桐淡淡的说。
\\\"懂了,要比他们还要无赖才可以。\\\"花昔颜总结到。
\\\"差不多吧。\\\"
\\\"所以你真的伤他了?\\\"花月裴似乎有点担心。
\\\"没有,吓唬他们的,不过肋骨确实断了三根。\\\"
\\\"话虽如此,可您作为法师,这样欺负一个普通人……\\\"
花昔颜道。
\\\"他们又不知道我是法师。\\\"
\\\"真有您的。\\\"花锦年道。
\\\"您堂堂一个将军,这样丢面子耍无赖好吗?\\\"花月裴道。
\\\"早就不是了。\\\"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神情也并无异色。
只是心中的落寞,依然难以掩饰,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经常梦回吹角连营,比起来这里当老师,他更愿意醉卧沙场……
……
第63章 独孤雁
开学几天之后,花笕屿无意间在演武场靠山的一侧发现了一个令人深刻的名字。
\\\"独孤雁?这名字有什么问题吗?\\\"楼映嫱不解。
这几天,由于人差不多已经齐了,所以大家都会在这个点到最近的演武场练习,以增加彼此的默契。
\\\"当然,她是独孤寒的妹妹。\\\"花笕屿带着怨怒地说。
\\\"你确定吗?不会是重名吧?\\\"楼映嫱略显心虚地说,他虽然不认识独孤雁,但独孤寒他却是绝对印象深刻的。
他是西南边陲三个大洲的审判会的总负责人之一——蜀洲的总审判长。
而茛州城正是蜀洲下辖的城市之一,茛州城的事,独孤寒被追责,判了终身监禁,并且不允许任何人去探望,其他失职人员一律流放至西南边境内,戴罪立功。
因为是梅苏亲自办理的,所以审判几乎毫无异议,进行的很顺利,只是,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导致独孤寒失职,没有及时赶赴现场施救的直接原因——独孤雁,当天正在过自己的及笄之礼,而独孤寒作为她的亲哥哥,自然是要到场的——也就是说,事发当天,工作日,独孤寒并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甚至没有派人例行巡逻,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渝洲。
事发后,他才带着人匆匆往回赶,等到了茛州城时,已经是两天后了,妖魔正在散去,幸存的人们在摇摇欲坠的安界中心瑟瑟发抖,总人口四百万的城市,最后只剩下不到二十万人。
直到现在,也依然还有无处落脚的幸存居民,每天靠着政府那点微薄的补贴度日,城市的重建也任重道远。
而事情的矛盾中心不可能怪罪到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身上,所以,尽管遭受着无休止的道德谴责,法律也依然没有对她进行追责,或许,梅苏终究还是太过善良了吧,楼映嫱心想。
只是这件事情,在花笕屿的心里留下了多么深刻的阴影,以至于哪怕是很久以后,花笕屿也依然无法原谅,那些年直接或间接残害过城市的人。
所以,看到这个名字,花笕屿反应会如此之大,楼映嫱是绝对可以理解的。
\\\"独孤,这么罕见的姓氏,怎么会这么容易重名?\\\"花笕屿可不相信楼映嫱说的。
\\\"是是是,我的错,我说的不对。\\\"楼映嫱害怕花笕屿再像不久前那一次一样情绪失控,于是哄到。
\\\"那你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啊不是,总不能跟人家打一架吧?\\\"说着,楼映嫱抚过花笕屿的肩膀,试图安慰。
\\\"打一架有什么用?父亲能回来吗?茛州城能回来吗?我就是气不过,她凭什么还能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有啊?\\\"说着说着,花笕屿就开始有些口齿不清了,楼映嫱听着,语气中明显带着哭腔。
这可把楼映嫱给吓坏了,于是乎,又赶忙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你说说你,有什好哭的,人小雅都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了。丢不丢人。\\\"
楼映嫱倒是没觉得男孩子哭是一件特别丢人的事,只是花笕屿这状态明显不是因为难过啊,明显是应激障碍啊。
\\\"这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呢?看来心理疏导势在必行了,只是梅大人……诶~\\\"楼映嫱一脸愁容的想着。
\\\"我没哭。\\\"花笕屿使劲推了一把楼映嫱,又恶狠狠地等着他,显然是生气了。
\\\"是是是,你没哭,但眼泪可不骗人。\\\"说着楼映嫱便伸出手来,抚去了花笕屿眼角的泪水。
花笕屿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便道了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不过好在楼映嫱并不生气,反倒是柔声安慰着,希望他心里好受些。
其实,他特别能理解花笕屿此时的状态,毕竟当年,他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时光,他印象很深刻,那段时间,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半夜还时常被噩梦惊醒。他那会儿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如今花笕屿已经十二岁了,很多事情,只会比他更加清楚,所以他太能理解花笕屿此时的心理了。
只是与此同时,他也更加疑惑了,为什么只有花笕屿一个人会有如此严重的应激障碍,按理说,三个人都经历过相同的事情,应该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应激障碍呀。侯晓枫就不说了,神经大条得很,没心没肺的,估计早就把这些事情抛诸脑后了。花笕雅明明怎么看都不像个没心没肺的人啊,怎么会一点应激障碍的症状都没有呢?哦,除了那天。
\\\"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楼映嫱听到花笕屿忙不迭给自己道歉,不假思索便回了话。
……
其实楼映嫱的这个问题,花笕雅也想过,并且很快便得到了答案——她胸前的吊坠。
这个吊坠似乎会帮她吸收掉或者说是净化掉那些负面情感所带来的污染,以至于她的应激障碍症状会轻许多,甚至很难看出来。
她也曾将吊坠取下来过,挂在花笕屿的脖子上,试图让这个吊坠来净化掉污染,但是没有用,似乎这个吊坠是认主的,只对她有用。
虽然还不太清楚这个吊坠的来历和作用,但似乎已经开发出两个用途了,一个是在遇到危险时开启保护,另一个便是净化了。
想来,这么优秀的法器,应该是大有来头的,要是能找到它的来源,说不定便能知道她的身世了。
花笕雅很是乐观的想着。
……
\\\"啊~\\\"花笕屿一声惊呼,随即捂着心脏,眉头深深的皱在一起,看起来不容乐观的样子。
楼映嫱随即想到了,也是同一天,他和孟晚舟打架时,被孟晚舟的第三技命中,也是这样的表情,旋即便给了孟晚舟一记眼刀。
随之却迎面对上孟晚舟无辜的眼神。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打他的意思,学长你相信我。\\\"秦蓁蓁紧张到脸颊绯红,局促不安的站在不远处,不敢看他们。楼映嫱猜想,大概是刚才自己的那一记眼刀太过骇人,吓到人小姑娘了。
\\\"我没事。\\\"花笕屿缓过来,脸色有所好转,说道,\\\"很不错。\\\"
说着,还不忘对着秦蓁蓁竖起了大拇指,这是对她灵技威力的肯定。
心灵系不同于元素系,灵技的强弱依靠的除了修为,更重要的是精神力的强度,精神力越强,所释放出来的灵技伤害越高。
\\\"谢,谢谢。\\\"秦蓁蓁有些意外,自己伤了人不仅没被骂,反而还被夸了。顿时对这个寡言少语,冷漠疏离的少年有所改观。
\\\"你也太温柔了吧。\\\"楼映嫱面无表情的说。
\\\"那不然,骂她一顿?\\\"花笕屿不以为意的说。
\\\"倒也不用。\\\"
\\\"那不就得了。精神力的修炼是很苦的,她肯在这上面下功夫,便已经强过普通人了。\\\"花笕屿说着,眼里闪着光,是对秦蓁蓁的肯定,他直觉这个姑娘会成为一代强者。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想法,许多年后的秦蓁蓁也的确很厉害……
……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在沙沙作响,破碎的月影在漆黑的路面上张牙舞爪,像是黑暗里的恶魔在蠢蠢欲动……
花笕屿走在回梧桐苑的路上,月光洒落,路面像是被铺上了一层洁白的霜,不一会儿,花笕屿似乎看见那霜动了起来,像是水纹一般。倾泻而下的月光似乎也变得有形状了,像细密的银丝斜织下来,落在花笕屿的头上,这似乎让他感受到了针扎一般的疼痛,他赶紧用手捂着头部向梧桐苑内跑去。可脚下的水波却越来越高,已经漫过了脚踝,这使得他前行变得愈发的艰难,几乎摇摇欲坠。
银丝变得越来越密集,扎在手上也愈加的痛了,很快,他的手就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伤口,像针孔一般。银丝扎在脸上,这让花笕屿疼的睁不开眼,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流血了。
他很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可是,耳畔边响起的咆哮声却令他不安,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狼兽的咆哮声,以前在茛州城,他可没少听到这样的声音。
他本是一点也不怕的。
可是,可是三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改变了这一切,从那以后,他每每听见这样的狼嚎声就开始害怕,而除了狼嚎声,他更害怕的却是西南山区里随处可见的蛇,行走时与草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吐信子时的嘶嘶声。
绝望的是,此时此刻,这两种声音都在,他们交替着出现在花笕屿的耳畔。因此花笕屿不得不高度紧绷神经,以防有东西从两边的树林里窜出。
明明没有几步路,却感觉隔着天堑,以往这条路,他只需要走大约一刻钟便能到,今天却被最后这三分之一的路程绊住了脚,原本只需要五分钟的路程却足足走了快一刻钟也没能回到家……
花笕屿被困在那条路上,无论怎么挣扎也移动不了半分,最终筋疲力尽倒在了离梧桐苑咫尺之遥的斜坡上……
……
第64章 梅苏(三)
……
\\\"梅大人,您可算醒了。\\\"任疏桐焦急万分的说。
\\\"发生什么事了?\\\"梅苏也不废话,直接步入正题。
\\\"先看几个东西吧,之前让小袁拿过来的,这是关于茛州城那件事的,我知道您还没结案。\\\"说着任疏桐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纸,这是他这几天里找到的与那几个图案有关的一些信息。
与此同时花月裴也拿出了前几天袁知夏送过来的证据。
\\\"这是,有新进展了?\\\"梅苏问道,一边问,一边拿过任疏桐手里的一沓纸,试图搞清楚任疏桐想要表达的意思。
\\\"当然,这个据说是那个神秘人手臂上的纹身。\\\"任疏桐解释着那三个鬼画符一般的图案。
\\\"文身一般都是民间组织的标识,数据库内应该有记载,这个好查。\\\"梅苏说着,便朝着数据库的方向走去,那里收录着五花八门的知识,大多数是用不到的。
\\\"这些,都是我找到的相似度较高的古文字,我试着破译了一下,关键信息对不太上。\\\"任疏桐解释着那一沓纸的用途。
\\\"你的意思是?\\\"梅苏满脸疑惑的看着任疏桐。
\\\"我的意思是,不一定全是人类的文字,也可能是别的种族,比如您这样的种族?\\\"任疏桐觉得这是最好的解释了。
\\\"我不是,我们的文字是字母。\\\"梅苏并没有因为任疏桐的冒犯而生气,反倒是认真的分析起来,\\\"所以,应该还是古老的东方种族,你觉得像哪个?\\\"
\\\"不太清楚,我所知道的种族里,没有这样的文字。\\\"
\\\"是嘛,博学如任先生都不知道,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可是您见识广,总归见过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吧。\\\"任疏桐有些急切的想要找到一些可以往下捋的线索。
\\\"这个,\\\"梅苏没有答话,而是往任疏桐怀里带了一本书,\\\"这里面收录了古往今来所有民间组织的相关信息,您要不找找看?\\\"
\\\"好,\\\"任疏桐也不废话,当即便开始翻书,\\\"文字的事……\\\"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可能是我忘了,容我想想,哪天看到了会跟你说的。\\\"说着,梅苏又起身去拿别的书籍了。
过了一会儿,梅苏又拿了几本厚厚的书过来,和任疏桐一起研究。
任疏桐翻书间隙快速扫了眼桌上的书——古文字类编,古老家族发展史,上古家族演变史,上古姓氏变迁史,类人族进化史,类人族记录大全,类人族英雄名单……
\\\"任先生,全部看完需要几天?\\\"梅苏问道。
\\\"三天左右吧,而且,我还有别的事想请教您。\\\"任疏桐说道,他还记得袁知夏跟他提过的侦查员消失的是事情,于是问道,\\\"您作为一个顶尖的空间系法师,是否能够做出一个能够以假乱真的空间入口呢?\\\"
任疏桐觉得,根据袁知夏的描述,侦查员消失的无影无踪,并且毫无痕迹的情况,那极有可能是不小心进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内。而梅苏作为空间系法师中的佼佼者,见多识广,应该能给出比较靠谱的答案。
\\\"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要看覆盖面了,如果是我的话,大概能做出一个能够覆盖淮州城区的空间吧。\\\"梅苏实话实说,却有些不太明白任疏桐想要表达什么,毕竟任疏桐的博闻强记是出了名的,这些事情他不应该不知道啊。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们知道,空间都是有入口和出口两个口的,所以空间一定是活的。\\\"任疏桐开始背书。
\\\"当然,只进不出的空间是死空间,已经不能算做空间了,算是混沌。\\\"梅苏跟着背书。
\\\"那您是否知道,很多年前的一个事情。跟空间和混沌有关的。\\\"任疏桐语气未变,手里还在继续翻书对比这些文身。
但梅苏却感觉到了其中的沉重,于是说道:\\\"您是指罗布泊之咒?\\\"
\\\"没错,那片无人区,传说中的诅咒之地。相传每一个进去的法师,最后都尸骨无存。\\\"任疏桐语气变得沉重起来,像是不想提及此事。
\\\"您是想说,最近又出现了相同的事情?\\\"梅苏问道,心想我不就是睡得久了些吗,不至于这么的变化吧。
\\\"我猜是模仿的。据小袁的描述,前去调查谷月家的侦查员都离奇失踪了,没有踪迹。\\\"任疏桐说道。
\\\"您怀疑谷月家有阴谋?\\\"梅苏脸沉了下来,这些年来,他派出去不少人到谷月家进行调查,结果总是模模糊糊,数次突击检查也收获甚微。
\\\"肯定的,否则怎么会如此大费周章。\\\"
\\\"那,您觉得他们的目的呢?\\\"梅苏反问。
\\\"不清楚,但应该是为了掩盖什么,这些年来,谷月家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十,我怀疑……\\\"怀疑什么,后面任疏桐没说了,但梅苏猜到了,任疏桐是在怀疑谷月家在空间内藏\\\"东西\\\"。
\\\"知道位置么?\\\"梅苏问。
\\\"只知道一个大概的范围,具体的没办法确定。要么是空间很大,所以全覆盖,要么是空间多而杂,所以扰乱了视线。这恐怕得您亲自去看看才能出结果了。说不定,您还能知道您以前派去的,侦查员的线索。\\\"任疏桐说着,他觉得,对谷月家的全方位调查有必要开始了。
\\\"嗯,但现在得先把积压的案子结了。\\\"梅苏简直头大。
\\\"梅大人,我还有件小事需要您亲自跑一趟了?\\\"任疏桐询问着梅苏,心里不免紧张,这些天来,他麻烦梅苏的事情太多了。
\\\"什么事?\\\"梅苏问道。
\\\"关于,一个小朋友需要心理疏导的事。\\\"说完任疏桐便开始交代起来龙去脉。
\\\"没问题,什么时候?\\\"梅苏问。
\\\"越快越好。\\\"任疏桐说道,就在不久前,任疏桐刚得到袁知夏传来的消息,说花笕屿昏迷不醒了。
……
侯晓枫等在花笕屿的屋子里,准备给他洗澡,可是左等右等等不来,眼看着时间就要到子时了,侯晓枫等的心焦,最终还是决定出门看看花笕屿回来没?
于是,出得门来,只看见花笕屿趴在离梧桐苑不远的斜坡上,满手满脸都是血。
侯晓枫吓坏了,赶紧把他背了回去,放在床上。想着袁知夏是治愈系的,于是又去找来袁知夏给他治疗伤口。
然而侯晓枫并不知道去哪里可以找到袁知夏,只得先跑去隔壁找楼映嫱。
敲了好半天才将门打开,彼时楼映嫱正衣衫不整,睡眼朦胧,想来是已经入睡了,被侯晓枫的敲门声吵醒的。
\\\"怎么了,小猴?\\\"看清楚来人,楼映嫱大抵是猜到了侯晓枫是有急事找他,所以才大半夜跑来找他。
\\\"袁先生在哪儿?\\\"侯晓枫急切地问道。
\\\"袁先生?他就住这里啊,可能在加班吧,我带你去找他吧。\\\"说着,楼映嫱便召唤出自己的苍鹰,带着侯晓枫去找还在加班的袁知夏。
袁知夏一听说是花笕屿出事了,赶紧放下了手中的工作,马不停蹄的赶往梧桐苑去。
楼映嫱和侯晓枫紧随其后。
回到梧桐苑内,便看见那闪着乳白色光芒的小蝴蝶纷纷飞入花笕屿身体里,治愈着他的外伤和内伤,侯晓枫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
只是,花笕屿依旧没有醒来。
这下,不仅侯晓枫,连袁知夏也变得紧张起来。
他又俯下身来,将花笕屿从动到脚检查了一遍,确定了每一处经脉,骨骼亦或是肌肉组织都是完好的,就连脑组织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可把袁知夏给难住了,没有外伤,也没有内伤,那便只可能是精神类的损伤了。
可他是治愈系,不是心灵系,这种伤他是没办法的。
不过,另一位小朋友的伤,他倒是可以游刃有余。
\\\"疼吗?\\\"袁知夏看着花笕雅受伤的胳膊和腿。
\\\"疼。\\\"花笕雅满腔委屈的说。
\\\"知道疼你还到处乱跑?\\\"袁知夏似是责备的说,手里的蝴蝶却是已经飞去花笕雅的伤处。
\\\"还疼吗?\\\"袁知夏又问。
\\\"不疼了。\\\"花笕雅感受到伤处有着薄荷一般的清凉质感,又有些痒痒的,便知道小蝴蝶们已经治愈好了她的伤口。
\\\"以后还乱跑吗?\\\"
\\\"我没有乱跑。\\\"
\\\"没乱跑,那是谁从楼梯上掉下来的?\\\"袁知夏说道,方才在给花笕屿疗伤的时候便听见了,外面\\\"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的声音,便赶紧让楼映嫱出门去查看,结果就捡了一只受伤的花笕雅回来。
\\\"这是个意外。\\\"花笕雅辩解道。
\\\"这种意外发生了不少次了吧?\\\"袁知夏一语道破。
\\\"……\\\"花笕雅没有说话,被戳穿后,不免心虚。
\\\"你哥知道了,会怎样?\\\"
\\\"……\\\"花笕雅是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哥哥知道的。
\\\"好了,你们在这里轮流守着他,楼映嫱去办个请假手续,我去找人来帮忙。\\\"说着袁知夏就要离开。
\\\"找梅大人。\\\"楼映嫱补充道。
\\\"当然。\\\"
……
\\\"小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袁知夏走后,楼映嫱看着昏迷不醒的花笕屿说。
\\\"不知道。我出门看的时候,就发现他倒在第三棵大梧桐树下了。满手满脸的血,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孔。\\\"
\\\"没有别的异常吗?\\\"楼映嫱问道,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还有点懵。
\\\"别的就不知道了。\\\"侯晓枫如实答到。
……
第65章 梦魇
……
眼前是一片荒芜,一望无际,茫茫然的,什么也没有。
可是,花笕屿觉得,总该有点什么吧,于是,远处山峰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原本荒芜的大地有了溪流,远处山脉连绵而来,树林生生不息。
眼前的景色一下子就变得熟悉了,紧接着,便有了村落,有了耕地,当然,也有了妖魔,还是那种西南边陲山区里常见的蛇,鼠,狼兽。
何以见得呢?那自然是因为,花笕屿刚听见一声狼嚎,下一秒,便有了蛇妖摩挲着嘶嘶的声音出现在花笕屿面前。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涌来大大小小的蛇群,大蛇带着小蛇,小蛇带着小小蛇,都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丝毫不给他逃出去的机会。很快便有一条竹叶青围了上来,缠绕上了他的左腿,花笕屿来不及多想,迅速燃起火焰将它们驱逐。
不多时,离得近的这些小蛇便已经化为灰烬,花笕屿很快便开辟出一方净土——一个半径十五米的圆。
火圈内,一张满是血迹脸上挂着疲惫,眼底冰霜弥漫,杀气腾腾,手边是未曾断绝的风与火,周围的气场都变得暴躁不安。
火圈外,颜色各异的蛇群探着脑袋,摆着尾巴,试图跨越火圈,却被灼热的火焰吓得纷纷后退,一时间谁都没敢第一个上。
两方就这样对峙着,良久,还是花笕屿先行发起了攻击,两柄风之长矛同时甩出,向两只为首的大蛇抛去,而后便被分别钉在了不远处的大树上。而与此同时,接连两道风刃甩出,将面前一众小蛇拦腰截断,而后迅速以大火烧毁,尽数化为灰烬。然而这还没完,仅仅两招,能杀死的不过冰山一角。
果然,那两只为首的的大蛇很快便挣脱了长矛的禁锢,花笕屿迅速燃起更多的火焰,同时又辅以风卷,开辟出了一条铺满火焰的道路,阻碍了那大蛇的进攻之路,将那条大蛇的招数尽数阻挡在了三十米开外。
然而,这还不算完,蛇都是有毒的,只见这些大大小小的蛇群,都纷纷亮出了自己的獠牙,开始无差别的攻击。
花笕屿此前就受了伤,要是染上蛇毒,怕是要命不久矣。
四下无路,那便只能去天上了,蛇毒的攻击范围是有限的,尤其是在高度上,只要自己尽快远离这片高度,便还能捡回一条命来。
于是,他使用踏燕,试图移动到较远的天空中去,然而,这些比他的身高还要高出好几倍的大蛇,却叫他想离也离不开,花笕屿才刚离开它们头部的高度,就被它们释放的毒素蔓延了全身。
花笕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想要远离,却还是在距离蛇毒边缘范围的几米内毒发身亡了,在失去意识前,他很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正在下坠,以及坠落时地面坚硬的触感。他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正源源不断的外流的血,还有弥漫的毒素在侵入自己的五脏六腑。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刚才还在躁动的空气,此时已经柔软下来,化作轻风拂过他的脸颊。他也知道,这个充斥着火光的圈子外,有许多的蛇妖在蠢蠢欲动,火势很快就会减小了,到那时,他便会被蚕食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一点。
意识越发的模糊了,花笕屿知道,他快死了……
……
醒来时,他几乎动弹不得,他本以为,是鬼压床,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不是的,他不能动弹,是因为他被缠在了一张巨型的蜘蛛网上,而前方,就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型的妖怪,这种妖怪,森林里不多见,但是废弃的村落,无人的坟墓等地方倒是常见得很。
花笕屿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但也明白自己这是快被吃掉了,于是左手火,右手风,一个用来烧掉蛛网,一个用来喝退眼前的巨型蜘蛛。
然而事情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顺利,他的神经被麻痹了,这种感觉,很像是当年被夏金凌的雷法术击中时的感觉,手脚无法动弹,就连链接星辰都变得很难。
不过幸好,即便不能链接星辰,也依旧不影响他发挥。
花笕屿艰难的伸出右手,结了个风印,随之,一道强劲的风卷从手中脱开,正击打在蜘蛛怪的一条腿上,风卷之强劲直接打折了它一条腿。
而另一边,火也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了,很快便烧掉了束缚住自己的蛛网,尽管自己也烧起来了。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一个火法师,有极强的抗火性,且免疫自己的火法术。
只是,眼看着就能逃离蛛网的束缚,却被蛛毒袭击了个正着,所幸花笕屿反应够快,利用风将毒素隔开,延缓了一些毒素入侵的时间,为他争取了几秒钟逃离的时间,不过也够用了,他直接一把大火烧掉了整张蛛网,又趁着火势和浓烟,避开了那蜘蛛怪的蛛网袭击,而后一个强劲的风卷把自己吹到几百米之外。
到这里,勉强安全了吧。花笕屿不免疲惫的想。
不管怎样,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调息,花笕屿就地打坐,开始冥修,以恢复自己的精神状态。
闭上眼睛,花笕屿感觉到自己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什么也看不见,天地混为一体,仿若未开。
黑暗无边无际,连光也被吞噬。花笕屿伸出左手,点燃了一团火苗,希望以此来照亮这无垠黑暗中的方寸之地,但失败了,黑暗吞没了他的小火苗,他唯一的光源。
世界寂静无声。
世界没有时间和空间。
世界是一片虚无。
……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直到,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哭喊声。
女孩的声音很熟悉,满是惊恐,像是在向他求救。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跑去,很快便找到了出口——一个形状规则的大洞,那里出现了白的刺眼的光芒,花笕屿于是向着出口跑去,很快,那充满光芒的洞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填满了整个空间。
花笕屿的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又是什么都没有的一个世界?
不,那白色的是雾。
花笕屿拨开层层迷雾,世界真实的样子立刻呈现在眼前——水草丰茂的河边小汀,两岸高耸入云的乔木,间或夹杂着果树,正是开花的时节,落英缤纷,溪流上还飘着些许花瓣作为点缀。
\\\"美不胜收,像画一样。\\\"花笕屿感慨道,\\\"明明是一幅春意阑珊的画卷,哪里来的求救声?\\\"
想着,花笕屿带着疑惑走入画中,却感觉被什么东西阻挡了,于是他伸出手来,一瞬间,手掌便被点燃,熊熊的火焰升腾起来,将这画卷烧了个巨大的窟窿,很快,画卷便燃烧殆尽了。
至此,花笕屿方才见到这个世界的真面目——枯败的树枝丫间栖息着乌鸦,张牙舞爪的树影横斜着,交叉在彼此之间,与方才的世界截然相反。
画面正中,一只巨大的狼兽正要将少女吞入口中。
花笕屿想都没想,直接就是一个强大的风卷带走了落难的少女,与此同时又是两支长矛刺入狼兽的双眼,痛的那狼兽翘首惊呼,紧接着,就是一个巨大的火球塞入口中,瞬间爆炸。
那狼兽吃了瘪,顿时怒了,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花笕屿。他那深渊巨口裹挟着泥沙直向花笕屿扑来,花笕屿被吹的眼花耳鸣,险些倒载在地。
所幸是站稳了,但是没什么用,花笕屿的火球刚抛出去,还没靠近那狼兽的嘴,便被它裹挟着的泥沙一起卷了回来,又在空中爆开,直接连着泥沙一起袭击了花笕屿。
花笕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顿时慌了神,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囫囵个的吞进了那妖兽的胃里。
周围又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花笕屿似乎感觉到翻江倒海。
一阵眩晕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天……
大雨朦胧了视线,他看不清前路,却可以在雨水哗啦啦的声响里听清楚众多妖魔的狂吼……
不管是狼群的嘶吼,还是蛇群嘶哑的低吟,都像是催命的嗡鸣,光是听着,就足够他毛骨悚然了。
何况是它们无休止的全数涌出?
花笕屿已经吓得不知所措了,在这些妖魔鬼怪的群体攻击之下,花笕屿早已无招架之力,很快便败下阵来,淹没在了妖魔群中,他感觉到他的脸和身体被这些妖魔的巨蹄踩踏,被他们的尾巴疯狂的扫来扫去……
再次醒来时,又是黑漆漆的一片,但能听见水声,似乎是处在一个地下洞穴,因为他摸到了潮湿的石头,上面似乎还长了些青苔……
花笕屿正在观察周遭的环境,却突感背后一凉!
下一刻,腹部传来的疼痛感无比真实,鲜血汩汩而流,花笕屿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伤口,浓烈的血腥味传来,双手瞬间浸满了鲜血。
然而,他还没能看清楚那个伤他的人是谁,那人就已经再次隐没在黑暗之中了……
又一次,花笕屿看着自己因失血过多死……
又一次,花笕屿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到有人围在他的身边,还不止一个,似乎是一群。不久,他便感受到自己的衣物被撕扯开,有什么触感粗糙的东西在他的身上摩挲着……
先是胳膊,然后是躯干,而后便是大腿……
起初他以为那是什么妖魔在他身上爬行,他便觉得恶心。可是越往后,他便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妖魔会在自己的身上来回摩挲却不吃自己的。
渐渐的,花笕屿越来越觉得奇怪,那东西不仅在自己身上摩挲,更是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些什么。直到那东西咬住了他的大腿内侧,他才感觉到事情不妙,一声惊呼之下,花笕屿似乎明白了自己正在遭受着什么……
这下,除了恶心,更多的反倒是害怕了。
他惊慌失措,想要逃离,却像以往的许多次一样,手和脚都被绑住,根本动弹不得,而这次似乎更惨——他被吊了起来,四肢被牵着绳子挂在四个墙角,上吊的高度似乎还是根据这群变态的心情调整的!
花笕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是本能的选择了反抗,法术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动用不了,因此反抗便显得格外苍白了……
花笕屿已经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一直在拼命的反抗,直到筋疲力尽,直到意识模糊……
于是,他又陷入了漫长的黑暗。
这一次,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
……
第66章 记忆?
……
\\\"梅大人,您可算是来了。\\\"楼映嫱难掩内心的激动,差点在梅苏面前失了仪态。
\\\"大概情况我都听说了,那孩子现在怎么了?\\\"梅苏径直走进屋内。
\\\"从前天晚上开始,便昏迷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有醒。\\\"楼映嫱不免有些担忧。
梅苏推门而入,正看见一个穿着教职员制服的男青年正坐在床边,一截伸出来的右手腕细瘦惨白,男青年正在把脉。正是袁知夏,想来,床上躺着的,便是花笕屿小朋友了。
除此之外,另有两个少年一男一女的靠在床边打瞌睡,这两位梅苏都是见过的,但他们恐怕对梅苏没有任何印象。
\\\"他这是怎么了?\\\"梅苏问道。
\\\"像是被梦魇住了,怕是看见了什么让他害怕的事情。\\\"袁知夏说道。
\\\"行了,我来吧,你们都先出去。\\\"梅苏说着就要赶人,袁知夏也不含糊,立刻就带着花笕雅和侯晓枫出了门去。
\\\"小袁,你带着孩子们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不会有事的。\\\"任疏桐看见袁知夏出了门来,立刻说道。
\\\"是,先生,走吧,小殿下,你也去休息会儿吧。\\\"袁知夏说着,便要领楼映嫱回自己的房间。
楼映嫱知道这是让自己避嫌,便也不推脱,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正梅苏已经来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梅苏做不到的。所以现在他一点也不担心花笕屿会有事了。
紧接着,袁知夏就把花笕雅抱回了她自己的小屋,轻轻地给她放在床头。想了想,又给侯晓枫送去了楼映嫱的屋子,让他睡在楼映嫱旁边。安置好孩子们以后,袁知夏便来到任疏桐身边,和他一起等待结果。
……
梅苏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昏迷的少年。
少年的柳叶眉很是吸引人,长在男孩子的脸上总是略显柔弱,梅苏却觉得长在这张脸上刚好。只是此时少年的眉头深锁着,满脸的冷汗,手也冰凉,看着,总是惹人怜惜的。
梅苏没有耽搁,在简单检查过花笕屿的状态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治疗中。
在花笕屿的脑海里,梅苏看见了八年前的抄家案,花家满门几千口人毁于一夕之间。
看见了长达三年的颠沛流离。
看见了茛州城的灾难。
也看见了三个月来马不停蹄的长途跋涉……
将花笕屿的记忆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之后,梅苏便开始重点关注于近日来的一些带着强烈的负面情感的记忆,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取出——将其暂时在脑海里与其他记忆相独立,再一点点的净化掉……
片刻后,梅苏拿着被清理过的记忆走出屋子,与屋外的两人汇合,说:\\\"他的记忆,你们要看么?\\\"
梅苏出来时,脸色肉眼可见的沉重。
\\\"是什么样的记忆?\\\"任疏桐当即问道,尽管这个问题显得很白痴。
\\\"你自己看看呗。\\\"梅苏直接将那个装入了记忆的透明的小球丢进任疏桐怀里,好像那是个定时炸弹一般。
\\\"你只有半个时辰。\\\"梅苏淡淡的道。
于是,任疏桐拿起小球,走马灯似的快速略过了花笕屿近期的记忆,当看到有关茛州城灾难的部分时,任疏桐本想要慢下来,仔细看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
却被梅苏阻止了,\\\"记忆最重要的部分并不在于事件本身如何,而在于当事人经历这件事时所产生的情感,记忆之所以珍贵,便是因为当初的情感是独一无二且不可被替代的。\\\"
说完,梅苏紧接着又道:\\\"任何剥夺,偷取他人情感,修改,篡改,或影响其记忆导致情感发生变化或转移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
\\\"正规的心灵治疗是只发生在体内的,任何将其病原体移出体外的方式或者方法都是有违人道的,我擅自将他的记忆取出已经属于违法行为了。给您看,只是希望您能够读懂他内心那些不愿意宣之于口的东西是什么,并不是为了让您利用他的记忆去做些什么。\\\"
\\\"任先生,希望您能记住,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如果被第四个人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生平唯一一次触犯法律,我希望多年以后我记起这件事时不会后悔。就这样,您看完的话,就还给我吧。\\\"
梅苏说道,神情黯淡下来。
任疏桐这时才知道,这只小小的球里,原来装着这样沉重的分量。
想到梅苏提供给他的作为\\\"病原体\\\"的记忆,任疏桐的神色也不由得黯淡下来,他曾为军人,尽管久经沙场,见过那么多弑血的画面,也依旧忍不住对花笕屿的经历感到唏嘘。
一想到花笕屿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就越发的心疼。
梅苏拿着那份被封存进水晶球的\\\"记忆\\\",把它放在花笕屿的头顶上悬空着,然后打破。一瞬间,这些记忆变成了镜子碎片一般的形状,四散开来,像是打破了什么似的,落下后便不见了。
其实方才梅苏骗了任疏桐,小球里的根本不是花笕屿的记忆,只是他利用幻境,将花笕屿的记忆具象化成图像后做成的虚假记忆走马灯而已,内容是一比一还原的,只不过是虚的,一碰就散,这才是他不让任疏桐碰这只球的真正原因,不过他的那段话也确实是出自真心就是了。
所以,他其实并没有因此触犯法律。只是骗了他而已。
梅苏只是利用了任疏桐的知识盲区而已,诚然任疏桐见多识广,博闻强记,但也有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心灵系和幻境系相结合。
又比如,其实记忆是拿不出来的,除非人死了,记忆消散了(离开大脑),才可以通过特殊的方式进行捕捉,储存在容器里,再通过幻境系将其呈现出来。
想着,梅苏见净化已经全部完成了,便再一次对花笕屿的记忆进行全面的检查,以防漏掉什么细枝末节的地方,但是没有,这说明整个净化的过程进行的非常顺利,可以将当事人叫醒了。
……
\\\"刚才的记忆你也看到了,去查查吧。\\\"袁知夏知道任疏桐说的是那个不知名的拍卖会女郎被奸杀的事件,毕竟从记忆上看,这是花笕屿潜意识里对除了茛州城以外,最愤怒的一件事了。
\\\"好的先生。\\\"袁知夏回答的很快,像是已经有眉目了。
\\\"白色旗袍,圆环形标志,那便是都柏林纳高拍卖行。地点应该是荆洲及其周边地区,尤其注意两个及两个以上港口的城市,重点注意跟城市里有非公园性质的树林离得不远的拍卖会。\\\"任疏桐这几句话一出口,便给袁知夏减少了一大半的工作量。
\\\"是,先生,我会尽快的。\\\"
……
花笕屿醒来的时候,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春日青的柔软景象,这让他欣喜若狂,差点喜极而泣——终于不是漆黑一片了。
然而,过了好久,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床幔的颜色,之所以柔软,只是因为这本来就就是极为柔软的面料。也就是说,这一次,他是真的醒了,是真的在现实生活中醒来了。
他有些激动,按耐不住的想要寻找到些什么来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是都真实的。
正当这时,递过来一只碗,花笕屿伸手便接了。
那是一双苍白而又冰凉的大手,花笕屿看着,觉得很陌生,那一刻,他甚至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你已经没事了,快把药喝了吧。\\\"梅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变得温柔。
陌生的声音,陌生的脸,血红的眼睛,尖利的獠牙,尖尖的耳朵,苍白的面容,花笕屿从未见过这样的长相,以至于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毕竟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梅苏倒是很能理解。
\\\"别害怕,我是梅苏,你应该听过我的。\\\"梅苏简短的进行了自我介绍,\\\"你已经醒了,现在没事了。\\\"
说完,又将那只青瓷碗递了过去。
\\\"先把药喝了。\\\"
花笕屿怀疑的看着梅苏和他手里的碗,又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是自己的房间之后,才接过那只碗,将药一饮而尽了。
\\\"好苦。\\\"花笕屿极少喝药,平日里也很少吃带苦味的食物,一下子喝到这么苦的药,让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但还是强忍着一饮而尽了。
看着他把药全部喝完,梅苏欣慰的点点头,递了一块糖过去。是花月裴自己做的。
花笕屿也没客气,直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把糖塞进嘴里了,香甜的气息一下子便在口腔里弥漫开,迅速缓解了方才的苦味。
\\\"谢谢。\\\"
\\\"不用客气,应该的,反正你师父给钱的。\\\"梅苏一脸坦然的说。
\\\"啊?多,多少啊?\\\"花笕屿怯生生的问,他现在可是又回到身无分文的状态了,根本没钱可还啊。
\\\"二十万。\\\"梅苏淡淡的说。
\\\"好了,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梅苏就离开了房间。只留下花笕屿一人在屋子里怀疑人生。
二十万,我拿什么还啊?
花笕屿不免有些苦恼,难不成,他要再卖一次他的阵法?
想想还是算了,万一破坏市场平衡就不好了。
还是得另想办法。
……
\\\"哥,你可算醒了,饿不饿,你想吃什么,南颂姐说要给你做。\\\"梅苏走后,花笕雅第一个跑进来,问道。
\\\"随便吧,没什么胃口呢。\\\"花笕屿现在还泛着恶心,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东西呢。
只是小雅不愧是个每天只知道吃的人,我醒后的第一件事就问我要不要吃东西,这是多怕我会饿着啊。
\\\"今天几号了?\\\"花笕屿又问。
\\\"十一号,你睡了两天两夜。\\\"
\\\"抱歉哦,让你们担心了。\\\"花笕屿向花笕雅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花笕雅看在眼里,却觉得那像在哭。
说实话,花笕雅这两天里,除了担忧,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弃,她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这种只能看着,却帮不上任何忙的感觉。
这种无力感,在过去的两天里反反复复地折磨着她。
如今,在终于得见和以往别无二致的花笕屿后,花笕雅的心里才终于重新安定下来,各种情绪此时才终于翻涌而出,一时间百感交集,却不由得被喜极而泣所占据。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脸颊滑落,花笕屿心疼极了,连忙柔声安慰道:\\\"好了,小雅不哭。哥这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了,明明一点也不好。\\\"花笕雅反驳道。
\\\"是是是,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好吗?\\\"花笕屿又开始画大饼了,他知道他做不到,可是没办法,他要是不好好答应着,真的很难保证花笕雅不会天天揪心着他的人身安危。
\\\"你保证过多少回了,你哪回做到过?\\\"花笕雅现在已经不会轻易相信他的承诺了。
\\\"……\\\"花笕屿一百个无奈,这孩子现在已经不好骗了啊。
正想着,侯晓枫突然破门而入,还没靠近呢,就开始喊:\\\"三哥,你吓死我了都,你知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倒在路上浑身是血的样子,看起来有多恐怖!\\\"说着,侯晓枫便做出了惊恐万状的样子。
\\\"吓得我的哭了。\\\"侯晓枫补充道。
\\\"小雅才刚哭过,你就别哭了。\\\"花笕屿觉得自己有必要打断一下侯晓枫,否则滔滔不绝的听着头疼。
\\\"你真的没事了么?\\\"侯晓枫果然没再往下说,转而又问道。
\\\"真的真的。\\\"花笕屿有些无奈,自己才刚醒,就不能先让自己好好的静静吗?
……
第67章 独孤雁(二)
……
花笕屿醒后,找了侯晓枫和袁知夏询问情况,而后得知自己当初昏迷时,是满身血的倒在了斜坡上。
侯晓枫还带花笕屿到斜坡的位置看,给他比划了一下他当时晕倒的状态。
后来,袁知夏又详细的给他描述了他当时受伤的具体状况。
而后根据两人的叙述复盘了当晚的状况,并且很快锁定了嫌疑人——独孤雁。
否则 花笕屿想不到谁会和他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有仇,连班里人名字都没记全的人,会跟谁有仇。
所以,他也没耽搁,很快就找到了独孤雁,说要和她决斗。
楼映嫱听到这个消息时,以为花笕屿说的是一时气话,还想安慰安慰他,不急于这一时。直到亲眼看见花笕屿打赢了独孤雁。
花笕屿走出演武场时,所有人都惊呆了,也因此,花笕屿一战成名了,一时间,竟成了新生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毕竟是跨级打败了精神攻击的人自然是令人钦佩的存在。
……
\\\"花笕屿,有本事你别用灵器。\\\"独孤雁说的,是花笕屿胸前的青金石吊坠。
那是花笕屿在决斗前,任疏桐送给他的凝神项链,可抵御一次精神或心灵上的伤害。
\\\"有本事你也别用法器。\\\"花笕屿说的,是她手上拿着的一个类似于宝石的东西。
众所周知,灵器和法器是不一样的,灵器不具备唯一性,是可以被剥夺的。法器则不一样,以血为祭,是认主的,一个法器只为一人服务,是不可剥夺的。除此之外,灵器是有使用限制的,短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法器则不然,你要你想,是可以无限制使用的。
而独孤雁手里拿的那个宝石,显然就属于后者了。
据花笕屿从任疏桐那里了解到的信息来看,独孤雁的宝石是辅助型的,作用是加强幻境效果。
是那种可以选择加强任意维度的,如范围,情境,真实度,伤害度等等,当然,也可以选择全加,只要你修为承受得住,强化是没有上限的。
所以,那天晚上使花笕屿中招的幻境,一定是被强化过的,否则以独孤雁三星的修为,只能造出简单幻境的她,是不可能将花笕屿困住的。
幻境系的修炼与心灵系一样,精神力的境界远重要于修为。
……
\\\"据说当时在演武场上,独孤雁率先发起攻击,直接就是一个三星的技能,想来是直接冲着要花笕屿的命来的。\\\"食堂里,一个穿着灰白衣衫,头戴方布儒巾的少年此刻正站在桌子上,眉飞色舞的讲述着他刚经历过的一场叹为观止的决斗。
\\\"然后呢然后呢?\\\"底下是一群没去成,没观摩到因而觉得可惜的乌合之众。
\\\"结果啊,被花笕屿胸前的青金石挡下了,花笕屿不仅没被带入幻境内,反而完成了他的灵技,只见一支长长的风之长矛向直接向着独孤雁左胸口刺去,想来也是冲着要对方命去的。\\\"
\\\"然后呢然后呢,击中了吗?\\\"底下的一帮围观群众超级配合的说。
\\\"当然没有,只见到一束金色的光芒出现在独孤雁的身前,是光之圣盾啊,被灵器盾给挡下了啊。\\\"那少年一脸惊叹的说,\\\"有钱就是不一样哈,可以全副武装。\\\"
\\\"然后呢?\\\"围观群众表示只想听打斗。
\\\"然后,然后就是,花笕屿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在光之圣盾出现之后又是一支长矛飞出,再一次刺向了独孤雁。这下子,独孤雁没了抵挡,便被戳了个窟窿。但是,她竟然毫不在意,直接将那长矛拔出,继续描绘她的三星技能,她还是打算置花笕屿于死地啊。\\\"
\\\"之后呢?成功了吗?\\\"围观群众已经有些心疼起这个美貌的姑娘了。毕竟听说过她是个孤儿的事,难免有些恻隐之心。
\\\"当然没有,这个花笕屿啊,要不说厉害呢,简直像是能够预判到对手会做什么一样,在她的三星技能描绘完成以前,就率先使出了一个爆裂,炸的独孤雁头发都开了花。技能也被迫中断了。\\\"
\\\"但是哦,这个独孤雁也不简单哦,马上就放弃了自己的三星技能,转而描绘自己的二星技能——幻影。一时间,演武场上出现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独孤雁,她们全都冲着花笕屿发动第三技能,她还是想置花笕屿于死地。\\\"
\\\"毕竟她只有这个技能有希望赢过花笕屿啊。\\\"有围观群众表示反对,\\\"怎么能叫置人于死地呢。\\\"
\\\"你别管他,大白,你继续讲。\\\"另一个围观群众表示不用管这种傻逼,继续讲故事就行。
\\\"但是啊,就在与此同时的同一时间,花笕屿使出数百道风刃,无差别的攻击着演武场上的独孤雁们。\\\"
\\\"上当了啊。\\\"有围观群众感叹。
\\\"可不是嘛,我们当初也是这么想的,殊不知,我们才是上当的那个!\\\"那说书的少年,由于太过激动,说话的音调越来越高,到最后直接给整破音了。
\\\"怎么了怎么了?\\\"但是围观群众们都已经被吸引了,根本没有人会去管他到底怎么样了。
\\\"殊不知啊,那一连串的风刃只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已,花笕屿一眼就看出哪个是实影,哪些是虚影了。他早就准备好了两柄长矛,在独孤雁正得意的看着那些风刃穿过虚影的身体时,两柄长矛已经从天而降,将毫无防备的独孤雁戳了个对穿,有一支长矛直接插入了肺里,流了好多血。\\\"
\\\"咦~\\\"众人唏嘘不已,已经开始心疼起独孤雁了。
\\\"然而这还没完,花笕屿不知哪里弄来一个巨大的风镰,月牙形的回旋镖在独孤雁的身上反复摩擦,刺得独孤雁浑身是血,那样子别提有多可怜了。然而花笕屿似乎并不打算放过她,方才从四面八方散开的风刃居然飞了回来,全部朝向着独孤雁的方向发起进攻。\\\"
\\\"啧啧啧,这也太惨了吧?\\\"围观群众已经能够想象到独孤雁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了。
\\\"还没完,后来花笕屿又加了一把火,还故意控制火势,只将她的伤口烧到溃烂便停了。衣服竟一点也没烧坏?\\\"说书的少年顿了顿,刚准备继续说,却被一个女孩的声音打断,\\\"你怎么好像很失望呢?\\\"
\\\"哪有,我那是在强调花笕屿对灵技的控制自如好吧。\\\"
\\\"诶诶诶,不用理她,你继续,还有么?\\\"
\\\"嗐,后面就没什么好看的了,无非就是,独孤雁还不肯放弃想要继续释放灵技,但奈何不了花笕屿描绘星座的速度更快,每次都在独孤雁快要完成的时候打断了,并且毫不留情的再补上一支长矛,最后,有人还数了数,一共补了六支长矛,每一支都避开要害。太惨了。\\\"说书的少年也忍不住唏嘘起来。
\\\"最后呢,还是以独孤雁认输告终。不过她不认输也不成了,毕竟伤成那样,要换做是灵技掌控能力没那么好的人,她恐怕已经没命了。\\\"说书少年接着道,虽然故事没什么讲头了,但还是在认真的结尾,
\\\"据校医院的治愈系法师说,除了最开始那两支从天而降,贯穿肺部和大腿的长矛外,其余都是轻伤,养两天就能好。\\\"
\\\"天呐,伤的这么狠,居然只是轻伤。\\\"刚才发言的姑娘惊呼一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恐怖如斯。\\\"
\\\"我以后可千万不要和他决斗,我还想活着。\\\"另一个姑娘已经开始害怕了,想来也是这次的新生。
\\\"你傻啊,正因如此,你才要找他决斗好吗,起码他真的能保证你不会死。\\\"他旁边的一个男同学如是说道。
\\\"可是他打的好狠。明明已经稳赢了,却还要补刀,这种人,太可怕了。\\\"方才的姑娘说道。
\\\"万一有什么私人恩怨呢?\\\"一个和说书少年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说道。
\\\"小白?你怎么知道的,有什么内部消息吗?\\\"
\\\"那当然,我刚才去问过了,他们是在一边对话一边打架,花笕屿之所以补刀补得那么狠,就是因为对话的内容。\\\"那个被叫做小白的人说道。
\\\"说说呗。\\\"
\\\"‘花笕屿,有本事你别用灵器。’‘有本事,你也别用法器。’‘花笕屿,拜你所赐,我一无所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自己有没有责任你心里没数吗?’到这里,独孤雁再一次袭击了花笕屿,花笕屿很生气,就补了第一刀。\\\"小白平静的说,在了解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小白觉得花笕屿是占理的一方。
\\\"然后,独孤雁又说,‘那是我的及笄礼啊,我哥为什么不能陪我。’‘那又怎样,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你过个生辰要拉着全茛州城的百姓去陪葬啊?’到这里,独孤雁袭击了花笕屿,大概是为了泄愤吧,虽然没有成功,被花笕屿打断了,然后,花笕屿又补了第二刀。再然后,独孤雁又说,‘我只是过个生辰而已,我做错了什么?为什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让我唯一的亲人也离开我?’‘那我又做错了什么,我唯一的亲人也离开了我。’第三刀,第四刀,都是这句话。\\\"
\\\"啧啧啧,两个可怜人。\\\"
\\\"然后呢?\\\"
\\\"然后,又是独孤雁说的,‘茛州城跟我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你捅出来的。’‘没关系你打我作甚,我是我捅出来的,但我问心无愧。茛州城的老百姓又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家破人亡,连骸骨都没有人收。’又补了两刀。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小白觉得,独孤雁这样把气往花笕屿身上撒属实是有些理亏的。
毕竟了解过茛州城灾难的事的人都知道,如果当初独孤寒在岗位上的话,那么他很快便会发现异样,快速赶去支援的话,可以少死很多百姓,但是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总之,茛州城如今这等惨样,跟独孤寒的失职有很大关系。
当然,罪魁祸首还是那个至今依旧在逃的陆烟平。
……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虽然打赢了,但花笕屿一点也不开心,独孤雁最后那句话,还是像刀子一样,戳痛了花笕屿的心。
是啊,陆烟平的阴谋可不就是他捅出来的吗?说是这么说,可他又怎能真的问心无愧。
如果他没有捅破陆烟平的阴谋,那一天就不会下雨,茛州城的灾难就不会降临,独孤寒也不会因为独孤雁生辰而不在岗位……
是啊,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这么糟糕的结局了吧。
……
第68章 周冶
……
\\\"小花,我觉得你还是太温柔了,居然只是轻伤,休养两三天就能好。\\\"楼映嫱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
\\\"拜她所赐,我不也躺了两天吗?公平。\\\"花笕屿淡淡的说。
\\\"哪里公平了,你这两天是不省人事的两天,她这两天可是活蹦乱跳的。要不是梅大人,你指不定还要躺多久呢。\\\"楼映嫱愤愤不平地说。
\\\"那我能咋办?你的梅大人都没罚她,我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批评她。她说的对,我才是那个把天捅破的人。我才是罪魁祸首。\\\"花笕屿有些难过。
\\\"你不是,就算你什么也没做,茛州城的灾难也照样降临。\\\"楼映嫱在与花笕屿相处的这短暂的时日里,已经知道了花笕屿温柔又善良,但他绝不允许花笕屿善良到不容许自己有一丝丝的道德瑕疵,他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把什么事情都做好。如果只是因为做了该做的事情就愧疚自责,那天下多少人得羞愧而死。
\\\"可如果没有我,事情不会这么糟糕吧,起码,不会死这么多人。\\\"花笕屿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
十九万七千人。
茛州城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而且如果被困的是你,侯晓枫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的,但他不会因为后续的一系列事情而自责,只会因为在灾难前救下了你而感到开心,不是吗?\\\"楼映嫱柔声安慰道,他希望花笕屿不要因为独孤雁的一面之词就动摇自己的内心。
\\\"是。\\\"花笕屿想了想,的确是这样的,侯晓枫才不会因为世界发生什么大灾大难而感到难过,他只在乎身边的人是否平安。
\\\"所以咯,你有什么好自责的。你应该庆幸,灾难前你让他幸免于难,灾难后你们依旧谈笑风生。\\\"楼映嫱继续宽慰道。
\\\"……\\\"花笕屿没说话,他不想表态,却又不自觉地觉得楼映嫱说得对。
总之,在楼映嫱的安慰下,这件事算是过去了,之后花笕屿便很少再去自责了。
……
但,另一件事,似乎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那一架打完之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本以为热度会消减下去,被新的战斗所覆盖,但,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花笕屿现在变成校霸了。
那是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下午了,秦蓁蓁和以往一样来到演武场进行练习,却被一个姑娘,好像是她的同班同学拉住胳膊往边上跩。
\\\"你怎么还敢往这儿跑呀?\\\"
\\\"怎么了?\\\"秦蓁蓁不解。
\\\"花笕屿的事你应该听说了呀,他那么凶残,万一你哪一天惹到他了,你还有活路吗?\\\"
\\\"凶残?\\\"秦蓁蓁第一次听有人这么形容花笕屿,感觉还挺奇妙的,\\\"没有吧,我觉得他是他们当中最温柔的一个了,连李憬琛都略逊一筹。\\\"
\\\"温柔?给人身上戳了那么多个窟窿还能被叫做温柔吗?\\\"
\\\"不是轻伤吗?\\\"秦蓁蓁说。
\\\"所以才恐怖啊,都满身是血了,还只是轻伤。\\\"
\\\"……\\\"好吧,秦蓁蓁无话可说。
不过,除了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自然也会有慕名而来的人。
比如……
\\\"憬琛,我是不是也可以加入,我也是三星啊,不会拖你们后腿的。\\\"周冶说道。
\\\"你干嘛非得加入我们?你不是已经有归属了吗?\\\"李憬琛没理他。
\\\"当然是慕强啊,花笕屿那么厉害,才两星就可以吊打三星,简直吾辈楷模。现在那些一年级的新生都不敢招惹他,现在找他决斗的都是我们这些高年级的人了,大多都三星了。也没见他输过几场啊。\\\"周冶解释道。
\\\"所以你就跳槽了?\\\"
\\\"怎么能叫跳槽呢,我这是来补空的,反正你们队伍也还差一个人嘛,加我一个有什么不好?\\\"
\\\"好像有道理。\\\"李憬琛说,想到队伍确实只有八个人,便答应了,带着他去找楼映嫱和孟晚舟。
\\\"周冶,我朋友,慕名来的。\\\"李憬琛简短的介绍。
\\\"楼映嫱。\\\"
\\\"孟晚舟。\\\"
\\\"你们好,暗影系法师,比李憬琛更会偷袭。\\\"
\\\"慕名?你慕谁的名?\\\"白居易和白行简同时说道。
这两人,便是那天传播八卦让花笕屿声名鹊起的说书少年,当时被孟晚舟逮了个正着,就被迫过来当壮丁了。
\\\"当然是花笕屿的名。他在吗?\\\"周冶说道。
\\\"在,角落里练习新法术呢。\\\"楼映嫱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正在比划的少年。
花笕屿正在练习他的新法术——星星之火,上次与独孤雁一战,风系没什么变化,倒是火系,已经三星了,所以他打算早点开始练习自己的新技能。
星星之火,这是他从众多火法术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综合考量下对他来说最好的,并且任疏桐也认可的一个技能。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很喜欢这个技能的名字。
\\\"所以,我今天不能找他切磋吗?\\\"周冶似乎有些失望。
\\\"是的,不过你可以和他妹妹切磋。\\\"楼映嫱指了指一个人坐在楼梯上,百无聊赖的缠绕着藤蔓在手指尖来回游离着玩的花笕雅,随后,自己便又认真投入到和白氏兄弟二人的战斗中去了。
这白氏兄弟二人,是与孟晚舟一届的,前不久刚到三星。都是食物系,所以只能做辅助,也不知道到时候战斗上能不能帮上忙。但不管怎么说,食物系在恢复灵力这方面作用还是很大的,可以支持他们较长时间的战斗。
\\\"她?不好吧。\\\"周冶似乎有些为难,毕竟他一个大男人不至于去欺负一个小女孩。
\\\"放心吧,她不会生气的。\\\"楼映嫱战斗中抽出空来,信誓旦旦的说。
\\\"没想到,食物系也可以用作攻击,长见识了。\\\"楼映嫱不由得感慨道。迅速避开了白居易的毒蘑菇攻击,却没能避开白行简的豌豆苗的纠缠,他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这豌豆苗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不过也没关系,毕竟是食物,那就是可以吃的,只是自己并不想尝试生豌豆苗的味道,所以召唤出了自己的银蝶帮自己啃掉缠绕着他的豌豆须。食物毕竟不像木系藤蔓那样坚韧,所以哪怕只是小小蝴蝶,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便将其啃噬殆尽了。
\\\"那好吧。\\\"周冶答应的很勉强,但毕竟来都来了,总不能只是看着。
只是,当他走近时才发现,这姑娘刚好是个木系法师,他看见了花笕雅手指尖缠绕着的细细的藤蔓,似乎还开着粉红色的小花,小花的形态很是眼熟,他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怎么说呢,周冶作为一个暗影系法师,他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欺负木系法师了,毕竟植物无法控制阴影。在木系法师面前,自己的暗影系便有了高高在上的压制性的优越感。在他看来,木系法师是比土系,花系,食物系都更加好欺负的一种。
所以,他赢得毫无悬念。只是,尽管如此,花笕雅也还是很认真的在对待这次切磋,看着一条条藤蔓从地里冒出,想要努力抓住他的样子,他便知道,这姑娘不是那种受不得刺激的娇滴滴的小女孩。于是乎,他也认真起来,开始有意的引导她进攻的节奏,并且明确地展示出自己的绝对优势。
花笕雅的藤蔓不断地甩出,不管是直接进攻周冶本人,还是设置陷阱,都不管用,藤蔓能抓的是实体,抓不住影。当周冶化作一团影子时,哪怕自己能看见并预判到他的行动轨迹呢,藤蔓生长的速度远赶不上阴影移动的速度,赶上了也抓不住。所以不管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对对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就算是要耗着,那自己一个两星又怎么可能耗得过对方一个三星。
自己的两个技能,一个缠绕,一个囚笼,对暗影系都是毫无作用的。准确的说,木系的大多数技能都对暗影系毫无作用,毕竟植物也是实体,本身就会因为光差的存在而形成阴影,这样就已经算是在帮助他施展技能了。就连枯木逢春这样可以无视物理形态的技能也只能起到一定的削弱作用,并不能直接对其进行有效打击。
除非光系,或者火系,照得阴影无处遁形,打击起来便会轻松许多。
所以,尽管他刻意暴露出自己的行动轨迹和放慢自己的行动速度,但对于花笕雅来说,也没有用处,无非是让她更加清楚自己是怎么被他全方位压制的。
\\\"可以停了。\\\"花笕雅似乎有些生气。
\\\"看清楚了?\\\"周冶问道,不免对这个小姑娘好奇起来。
\\\"看清楚了。\\\"花笕雅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悲喜,但周冶还是有些担心。
\\\"结果怎么样啊?小雅。\\\"楼映嫱自己结束了战斗,便来询问花笕雅的状况。
\\\"不怎么样,他克我。\\\"花笕雅如是说道。
\\\"哈哈,正常,系与系之间,总是会分个高低贵贱来。所以,你知道如果出现暗影系法师,你该怎么应对吗?\\\"楼映嫱表示,这才是本次切磋的重点内容。
\\\"请君入瓮,光法术无死角照射,对吗?\\\"花笕雅说出自己的答案。
\\\"对,但我们没有光法师啊。\\\"楼映嫱说。
\\\"那就火系,火光也是光。\\\"花笕雅再次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对,关键就在于消除光线差,这是对付暗影系的唯一办法,尤其是周冶还没有使出来的第三技能——影钉。\\\"楼映嫱说道,他刚才已经抽空去问过李憬琛了。
\\\"知道了,所以哥的压力很大。\\\"花笕雅想到,花笕屿一边要为自己的队友想办法制造光差,让其能够游刃有余,另一方面又要时刻盯紧对面的动向,消除光差给对方施加阻碍。
同时自己还得保持相当高的进攻效率,我们的队伍攻击力明显偏弱,大都集中在了他和孟晚舟的身上,其他人的作用就是打辅助。
想明白这里,花笕雅突然觉得自家哥哥好累啊,感觉逃不掉中流砥柱的命运了。
……
晚上,侯晓枫正给满身疲惫的花笕屿揉着背,一边说:\\\"独孤雁好了。\\\"
\\\"好就好呗。\\\"花笕屿满不在乎的说。
\\\"你不怕她报复你吗?\\\"侯晓枫担忧到,他总觉得独孤雁不像善茬,他可是清楚地记得当时花笕屿戳伤她肺部时,独孤雁那仿佛要吃人的恐怖眼神,他总担心独孤雁会过来报仇。
\\\"她都知道她打不过我了,应该不会来吧?\\\"
\\\"那可不一定哦。\\\"侯晓枫想起那天晚上被独孤雁偷袭成功的花笕屿就感到后怕。
\\\"放心吧,她这一次打不过我,以后也不可能打得过我。\\\"花笕屿给了侯晓枫一个自信满满的态度。
\\\"但我听说她快四星了诶。\\\"侯晓枫还是有些担忧,\\\"那可就不是相差一星的距离了,那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花笕屿没再答话,他反应过来,知道侯晓枫说的都对,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花笕屿确实打不过了。
看来,得想些别的办法了。花笕屿也不免担忧起来。
于是乎,他第二天便去图书馆寻找资料了。
第69章 封清灵(三)
……
距离开学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开学教育也已经全部结束,竞选班委也已经在班主任的组织下进行完毕了,花笕屿一个不争不抢的人,居然被全票选举为学习委员,这可真是惊讶了花笕屿好一阵。毕竟他可不想当什么班委,管理班级的事他是一点也不想干。
按理来说,今天开始就能看见除班主任以外的别的任课老师了。
花笕屿看了课表,第一节就是他喜欢的历史课,所以他也格外期待历史老师的出现。
\\\"大家好。\\\"一个个子小小的淡粉衣衫的女孩子走进教室,戴着鎏金的玫瑰色眼镜,俨然一副严谨,不苟言笑的样子。又梳着松松垮垮的麻花辫,辫子垂落在胸前,花笕屿注意到,扎着麻花辫的发绳上还有两只可爱的红樱桃,显现出几分俏皮,倒是和脸上的严肃相得益彰。
花笕屿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像是近期见过。
\\\"我是你们未来几年的历史老师,我叫封清灵,请多指教。\\\"说着,她便向讲台下鞠了一躬。
抬起头时,目光正好和花笕屿交汇。
花笕屿恍然大悟,这哪里是眼熟,分明就认识嘛!
开学那天,带秦蓁蓁过来的可不就是她吗?当时他还以为这是秦蓁蓁的同学或者学姐呢,还跟楼映嫱说过她看起来很成熟,都不像个学生的来着。开学第一天就见过了啊。
还有昨天,他去图书馆查找资料,意外撞倒了一个捧着一沓比她人还高的书籍的姑娘,就是她。当时书籍散落一地,他只顾着帮忙捡了,都没注意过姑娘是谁。
这会儿再见到,难免惊讶,以至于花笕屿都忘记了要行礼。
\\\"老师好。\\\"所有的学生都起立,鞠躬。而独自坐着的花笕屿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于是,他们班的班长向他投来一记眼刀。
他叫许巍,两星九阶,是班里修为最高的一个,和他一样,拥有一个能提高40%的修炼速度的星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天赋领域,是个很强的人,推他做班长,花笕屿是很服气的。
\\\"抱歉抱歉,忘记了。\\\"花笕屿小声说着抱歉的话,对着许巍的方向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不过,论起资质,许巍确实无论如何也赶不上花笕屿的。单说一个风系,那许巍不过一介凡种,而花笕屿却是最高级别的孤星级风元素,再加上一个孤星级的天赋领域,是已经足够碾压傲视群雄的存在了。
这一点,在任疏桐刚见到花笕屿时便确定了,在他看来,花笕屿绝对是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前绝后的天选之才。
只可惜,花笕屿现在还完全没有开发出自己的潜力,孤星级元素的优势也完全没有发挥出来。
许巍没理他,只单纯的以为这个花笕屿是垂涎这个年轻老师的美貌。虽然自己完全不觉得这种瘦瘦的,长得跟个小学生似的大人有什么好看的,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倒是也能理解花笕屿喜欢这一款的。
花笕屿见许巍没反应,以为他原谅自己的失礼了,就继续认真听讲了。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帝国成立于两百年前,至今已经过去二百二十六年了。在这两百年间,发生了许多大事,也涌现出了大量的千古人物,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毕竟以他们为原型撰写的话本小说可太多了。\\\"封清灵也不废话,直接步入今天的主题。
\\\"但是,里面有几件是真,几件是假,你们真的有去认真思考过吗?\\\"
\\\"不要跟我说什么你看的是正经的历史书籍,的确,正规的历史书籍确实都是用来记录历史的。但你们要想想,历史书是谁编纂的,目的又是什么?\\\"
封清灵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把课堂上的所有人都问懵了,但还是有人很快反应过来,说:\\\"史官编纂的,目的是为了记录当朝的丰功伟绩和犯下的错误,为了后人能够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转过头去看他,他坐在最后一排,花笕屿不认识他,想来是别班的人。
\\\"是的,这是本书的序言里写的——‘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史书上所载,无论什么人在什么时代做了什么事,这样的解释自然是正确的。但你们要知道,史官是什么人,为谁服务。更要清楚的知道,哪些话,哪些事,是能够被写上史书的。\\\"
此话一出,众人又沉默了,在座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怀疑过史书的真实性,更别提去想史书里哪些话是真是假了。
花笕屿却想过,以前,他也觉得史书所载皆为真相,直到茛州城的灾难被写成\\\"意外\\\"。
\\\"各位,你们今后有极大的概率站上高位的,你们很有可能成为历史的见证者,亲历者,甚至是开创者,你们必须接受,史书记载和真相有出入,也必须接受史书上的你们不是真的自己。\\\"封清灵话锋一转,却是在给在场众人打预防针,\\\"我知道你们内心有很多疑问,但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唯有你们亲身经历过,才能有所体会。\\\"
\\\"毕竟史书这种东西,是写给人看的,人们想看的,只是他们关心或希望的真相罢了。\\\"
花笕屿没想到,新学期的第一节课就如此劲爆,这个老师竟然敢当众质疑史书,并且告诉她的学生不要轻易的相信史书上的内容。
\\\"但这并不意味着史书就没有参考价值了,到目前为止,史书依然是除文物以外的参考价值最高的历史材料,可靠度还是很高的。\\\"
\\\"好了,说了这么多,接下来才是本节课的重点。\\\"
\\\"我想问问,根据大家过往所了解到的历史真相,本校的建立过程是如何的?\\\"
封清灵问道,这才是第一节课的主要内容——讲给所有的新生听:关于校史。
这是她拿到教学任务时看到的第一行大字,还特意加粗标红了。
\\\"据说是因为两百年前出现的一个恶魔,当时死了好多人,这里就是最后的战场,好多人死在这里,那只恶魔也被封印于此,为了镇压,所以才在这里修了学校,并且要求所有的学生学会唱圣歌。\\\"
\\\"圣歌?\\\"花笕屿似乎看到过,学校发的教材里,确实有一本,黑色的,用鎏金镶嵌了书名的《圣经》,里面似乎有圣歌这个部分。在学生手册里,最后一部分,备注那里,也确实写到过每个学员都必须学会至少一首圣歌,并且每周星期天都会抽签决定谁会去教堂里唱歌。
\\\"想来这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了。\\\"
\\\"没错,我们的学院就是为了镇压这个恶魔才建的。所以,学校成立最早的专业,其实是心灵系,亡灵系,光环系,祝福系和光系,当然因为翻译的问题,心灵系也被称之为精神系,两者只有细微的差别,所以被认定为同一系别。光环系和祝福系同理,也属于同一系别,只是两者在法术的应用上不一样。\\\"封清灵补充说到,\\\"所以,学院里那些标记过禁止入内指示牌的地方,就不要随意去到附近玩了,里面有封印,不要破坏掉了。否则把恶魔放出来,事情就不妙了。\\\"
\\\"放出来学校会开除我吗?\\\"不知谁问了这样一句。
\\\"不会,因为学校大概率没了。\\\"封清灵一点没开玩笑地说。
\\\"那是一个怎样的恶魔?\\\"
\\\"茹毛饮血,杀人如麻,最喜欢你们这种纯情小少年了。\\\"封清灵一脸严肃地说。
她可没在开玩笑,历史上这个恶魔就是一个好色至极的登徒子,祸祸了多少年轻貌美的少年少女,否则也不会被那么多人口诛笔伐。
不过似乎大家都不相信,只当这是封先生为了防止他们乱跑而编造的说辞罢了。
毕竟,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恶魔的的记载,大家当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并且一直认为这个恶魔也没想象中的可怕,毕竟八百年前,前朝的建立,死掉的人可是这的十几倍。
不过,茹毛饮血,杀人如麻这句话确实是为了吓唬他们才说的。封清灵从心底觉得,两百年前那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魔——魇清荷不是这样的人。
紧接着,封清灵就开始详细的讲述了与之有关的全部历史。
大恶魔魇清荷逢乱世出——两百年前的一场政变,内乱不停,帝国上下动荡不止,经济结构发生巨大变化,导致整个国家都岌岌可危,而这只名为魇清荷的大恶魔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起初只是穿梭于各个花街柳巷,所以无人在意,当然也没有人有那个闲工夫去在意一个花花公子的私生活,大家都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谁会去管一个与己无关的人。然而,正是因为无人去管,所以他才敢光明正大的在人间作恶行凶。后来,他已经不满足于眠花宿柳了,便开始调戏良家子,后来有大家族的女子也遭了殃,人们这才意识到不管不行了,于是,讨伐便开始了。
最初,只是派了宫廷法师里的几支护卫队前去捉拿,结果全军覆没,战场就在帝都郊外,那恶魔全身而退之后,便下了江南,一路上,又是各种追杀,陷害,虽说也让他受了伤,但终归没有什么决定性的突破,那恶魔很顺利的逃到了帝国的最南方——琼洲。
由于大家族的造势,导致讨伐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十几万人聚集在海南城,作势要讨伐他。他或许是知道自己要被讨伐了,于是乎,又开始北上,众人猜他是去搬救兵的,于是一路围追堵截,最后在宋城——也就是昆城城区的前身,现在宋城已经退居三线,成为昆城辖区内的一个城区了与之决战。
十几万人,包括那只恶魔,全都葬身于此。
据说后来的十几年间——也就是昆城学府正式竣工之前,这里一直冤魂缠绕,黑暗之气始终笼罩在半山腰上,半夜经常有冤魂从地下爬出来索人性命。
后来还是求来了专门的大祭司来此做净化,又加固了好几道封印才终于勉强镇压住了这里的黑暗气息。
再后来,便有了这座学府,所以学府建立之初,目的是为了帮助镇压和加固封印,后来才逐渐演变为学府的。
学府建立之后,昆城人就多了起来,人口流动就变得频繁了,又由于学府是几大帝国合资建立的,所以便有了不少的外国人前来。渐渐的,昆城的人口规模已经超过了宋城,于是昆城就从别的辖区脱离出来,成为了一个单独的城,而宋城及其周围辖区,都变成了昆城的辖区,而最初建立与昆城的灵法师协会分会,就慢慢的变成了总会——也就是山脚下那一片看起来极其陈旧的木房子。
这段历史,花笕屿是有所耳闻的,但得知其如此跌宕起伏时,还是被吸引住了。
\\\"看来,昆城的确是一个魔幻而又独特的城市了。\\\"花笕屿感慨道,这已经不是花笕屿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了,只是每一次听到事关昆城历史的事情时,他都忍不住感叹一句。
……
第70章 辛云
……
\\\"小花,我记得,你第一节是历史课吧。\\\"演武场上,楼映嫱跟花笕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历史课的。
\\\"是啊,秦蓁蓁应该也是吧。\\\"花笕屿没搞清楚楼映嫱此话是何意,但还是如实答了。
\\\"怎么样?什么感想?\\\"楼映嫱又问道。
\\\"感想?\\\"
\\\"对呀,感想。\\\"
\\\"感想就是,色狼都不得好死。\\\"说着花笕屿还假装不经意的看了一眼孟晚舟,不过后者并没有注意到花笕屿的目光,还在认真的和人打架——因为人数凑齐了,所以就开启团战模式了,现在他们的队伍正在和对面队伍需要拿到这个月的决斗分的六个人对打,看起来正处于上风,看样子快赢了。不过想想也对,有心灵系法师在,想赢很轻松,在花笕屿看来,秦蓁蓁是很给力的。
\\\"啥?\\\"楼映嫱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不可思议,\\\"你难道不觉得魇清荷很强吗?那场仗可是不眠不休地打了大半个月的。最后还是因为车轮战才把他耗死的,不然魇清荷不一定会输呢。\\\"
楼映嫱一脸钦佩地说,他可太希望能够成为如魇清荷一般强大的人了,尽管这个故事可能是假的。但这并不影响楼映嫱想成为一代强者的决心,要是顺便还能像魇清荷一样泡妹子就更好了,简直是完美。
\\\"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的啊?\\\"花笕屿问道。
\\\"封先生没讲吗?\\\"
\\\"讲了,说是法器不见了,灵器全部被剥夺,肉身毁了,灵魂只剩下一缕残魂被封印在教堂下。\\\"
\\\"对呀,就是这样啊,有什么问题吗?\\\"
\\\"法器,失踪了是怎么回事?\\\"花笕屿问道。
\\\"这,我不知道呢。\\\"
\\\"法器都认主的,不能被剥夺,也没有被人为破坏的道理,就算是人死了,法器也应该还在,不仅在,而且会自动封印起来,别人都不能碰的。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留在魇清荷身死的地方了啊。\\\"
\\\"对哦,为什么呢?\\\"楼映嫱也觉得奇怪了起来。
\\\"你俩又在说什么悄悄话?\\\"孟晚舟走了过来,看来是赢得很轻松。
\\\"没什么。\\\"楼映嫱说道。
\\\"好吧,不告诉我就算了,不过我觉得我们的队伍有问题。\\\"孟晚舟说道。
\\\"此话怎讲?\\\"楼映嫱接话道。
\\\"攻击性太弱了,而且,覆盖面不够广。\\\"
\\\"怎么?你嫌他们太菜?\\\"楼映嫱说。
\\\"没有的事。\\\"孟晚舟说,\\\"但是他们的技能几乎都是辅助型的。\\\"
\\\"是嘛,不是还有白居易的毒蘑菇,白行简的豌豆苗,还有他们俩的樱桃炸弹吗?\\\"花笕屿还清楚的记得自己被炸的黑乎乎的囧样,明明是两个辅助型的法师,偏偏都修进攻类的法术。
\\\"那是笼椒,不是樱桃。\\\"楼映嫱提醒道。
\\\"是嘛?\\\"花笕屿问。
\\\"是的,就是笼椒。\\\"楼映嫱说,\\\"那种很辣很辣的辣椒。\\\"
\\\"你们俩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孟晚舟加重了语气,他感觉自己被忽略了。
\\\"有啊,你想说什么?\\\"楼映嫱漫不经心地说。
\\\"我想要雷系,火系,召唤系,这样的。\\\"孟晚舟指向很明确了,几乎就是在明示楼映嫱自己想要谁。
\\\"……知道了。\\\"楼映嫱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生气,只是意味不明的看了眼孟晚舟,然后走了。
花笕屿追了上去,不明所以地问道:\\\"怎么了?那几个人很难办吗?还是你跟他们有仇?\\\"
\\\"倒也不是,只是,这几个人,他们,诶,一言难尽。\\\"楼映嫱有些欲言又止。
\\\"额,我没太懂你的意思。\\\"
\\\"他们几个,人品都有问题,孟晚舟只知道他们厉害,虽然也打过几次交道,但并不了解他们的为人。\\\"
\\\"人格上的缺陷吗?\\\"花笕屿很是好奇。
\\\"难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们,反正你相处了,就知道了。\\\"楼映嫱搜肠刮肚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词去形容他们,\\\"总之,非必要别去招惹他们。\\\"
\\\"那,雷系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他上次跟我决斗来着,把我打得好惨。\\\"花笕屿想起了前几天,也就是独孤雁住院的第二天,被一个神神秘秘的雷修打的找不到北的事情。
\\\"谁?长什么样,你还有印象吗?\\\"
\\\"不知道,他没说。他穿着一身黑,还戴着黑色的斗篷。听声音应该是个男的。\\\"花笕屿回忆着那天打斗的情形。
\\\"邵霆,应该是他。那家伙贪财,说不定就是收了独孤雁的金银,来找你麻烦的。\\\"楼映嫱对各个学院的学员像在如数家珍,\\\"不过你别想了,这家伙已经四星了,不可能的。\\\"
楼映嫱像是猜到花笕屿所想,提前截断了花笕屿的话头。
\\\"那这样说来,他上次打我岂不是真的只是热热身而已。\\\"花笕屿又想起那天自己被打的情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开始后怕起来。
\\\"差不多吧,不过我确实觉得他强的有些过分了。\\\"楼映嫱喃喃道,\\\"他明明是和孟晚舟一届的。\\\"
\\\"那我暂时还是别去报仇了吧。\\\"花笕屿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还是不去挨打比较好。
\\\"跟我去物色下新成员吧。\\\"楼映嫱心中想到了几个可能的人选。
\\\"你有人选了?\\\"花笕屿好奇于楼映嫱的人缘,他好像谁都认识。
\\\"嗯。\\\"楼映嫱说,\\\"现在大家几乎都是抱团的,我们只能找落单的。\\\"
……
一把秀丽的长刀袭向侯晓枫的胸口,侯晓枫躲避不及,直接被刺穿了胸腔。鲜血汩汩而流,侯晓枫站立不稳,行将倒下。煞白的嘴唇,冒着冷汗的面部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虚弱。
南颂慌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真的被她一刀刺穿肺部,\\\"你怎么不躲啊?\\\"
\\\"对不起,我忘了。我在看,三哥。\\\"
\\\"你别看你家三哥了,你没事吧,留这么多血,你不痛啊?\\\"南颂已经拔出了她的苗刀,正要给他上止血药。
\\\"我脱咯?\\\"南颂指了指侯晓枫被血染色的上袄,一件咖啡色的短打上衣。
\\\"嗯。\\\"侯晓枫也没有推脱,他现在懒得动,也不想动来动去牵扯伤口变得更疼。
\\\"三哥怎么老跟楼映嫱黏在一起。\\\"侯晓枫有些不满的嘀咕道。
\\\"放心吧,你家三哥不会被殿下拐跑的。\\\"南颂一边脱去侯晓枫的上袄,一边看着花笕屿和楼映嫱的方向,两人确实肩并肩的走着,似乎还在说悄悄话。
\\\"你怎么知道?\\\"侯晓枫怀疑的看着南颂。
\\\"因为,殿下不是断袖啊。\\\"南颂说的很认真,一点不似开玩笑。
\\\"……你,都知道了啊。\\\"侯晓枫有些别扭的开了口,南颂注意到,他的脸上有着极其不自然的表情。
\\\"知道什么?\\\"南颂给侯晓枫撒上止血的药粉,面无表情地说。
\\\"嘶~\\\"白色的粉末触碰到伤口时,钻心的疼痛感瞬间袭来,不过血也确实止住了。侯晓枫这才有空回话,\\\"没,没什么。\\\"
\\\"好了,血止住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以后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免得你再走神。\\\"
说着南颂便收起了自己的药瓶,又小心翼翼地给侯晓枫包扎了伤口,然后才轻轻地给他把衣服搭上。
\\\"是,知道了,谢谢南颂姐。\\\"侯晓枫板着脸说道,或许,他确实不该这样,起码,不能让三哥真的成了自己的软肋。
\\\"袁先生快下班了,伤口要是还疼的话,记得去找他治疗,千万不要自己扛着,你还要做事的,到时候伤口又裂开了。\\\"南颂说着,捡起了自己的苗刀,就着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本来有手帕可以擦的,但是刚才被撕成条用来给侯晓枫包扎了,又把它背回了背上。一边又牵着侯晓枫的手,带着他从演武场的角落里走出去。
……
\\\"班长,你不用留下来帮我的。\\\"花笕雅有些扭捏地说,到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开口,主要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这也没什么的,两个人做会比较快嘛。\\\"辛云说。
\\\"但这本来就是我的任务啊,我是被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花笕雅说着,想起了开学第一天就被班主任特殊照顾的情形。
她当时便已经知道自己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而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想,开学后不久,她就被她的班主任挑了个由头罚去做值日了。
\\\"很没必要的惩罚,其实每天都有侍者打扫的,他就是在故意为难你。\\\"辛云第一个为她打抱不平,也是唯一一个。
\\\"没关系,反正我以前也常做。\\\"花笕雅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态度,反正她之前做工读生的时候也是天天打扫,已经习惯了。
\\\"……\\\"
\\\"好了,你快回去吧,剩下一点点了,我自己可以的。\\\"
\\\"好,那我先去把水倒了,水桶重。\\\"辛云说着,已经提着水桶走了。
花笕雅将最后一点清洁工作做完,将剩下的工具归位,放在教室最后方的工具柜里时,便看见水桶已经在了。
关上柜门,花笕雅便将自己的课本,笔记本和笔收进手链的第三颗宝石中,那是一个存储空间,里面放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书籍,大多是从图书馆里借来的,还有几本是以前茛州城的图书馆里借出来还没来得及还的。
离开教室,花笕雅爬上走廊的窗台,准备下楼。
……
第71章 天生双系
……
辛云洗完水桶,回到教室,将水桶归位,却没看到花笕雅,便以为她是在躲着他。于是乎,便自己先走了。
\\\"诶,干嘛要躲着我呢?我又不吃人。\\\"辛云无声的感慨,心中略有不满,自己帮她做了这么多次值日,居然连和她一起下课的机会都没有吗?
还是说,她还在生当时摸了她的气。辛云回忆起当时的情形,那是他第二次看见花笕雅从楼梯上跌落下来,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直接就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抱起来,双手揽住了她的腰,便本能的摩挲了一下。
与此同时,两条藤蔓\\\"嗖嗖\\\"的飞将出来,将两人一起一起缠绕住了,辛云不明所以,只觉得藤蔓缠上身会疼,于是将怀里的花笕雅搂的更紧了,紧到花笕雅觉得辛云在报复她,被掐着的腰来的比藤蔓更疼。而后,藤蔓又舒展开来,将两人一并送到了楼下。
辛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早就布好藤蔓,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她本不会有事的。现在看来,大抵是会生气了。
于是,遇事不决先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辛云没说,也不可能会说,毕竟他也不能知道影响她练习下楼和被占便宜哪一个更让她生气。
然后也没等花笕雅说话,自己便先溜了。
现在想起,辛云还是觉得,后者更让她生气吧,毕竟后来看见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年出现,应该是她哥哥,也只是抓着她的胳膊而已,就连背她,双手也是抓着自己的衣服的。
想着,辛云已经走到楼下。
同时,看见了要从楼上跳下来的花笕雅,双腿搭在窗台边,看样子已经准备跳了。辛云来不及多想,赶紧冲上去想要接住她,然而脑海里也迅速反应过来,这样是赶不上的,于是一边跑一边召唤出自己的藤蔓。
却正好遇见了花笕雅提前在地里埋下的藤蔓种子,两株藤蔓狭路相逢,缠绕上了彼此,竟然都以为对方是敌人,于是两方便就此扭打起来,越缠越近,已经扭作一团了,辛云再想要抽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然后,花笕雅就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跌落在了地上,虽说是没有受什么伤,但毕竟是平坦的路面,摔下来会疼啊,而且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别提有多狼狈了。
这时,一条细小的藤蔓,慢慢的攀上花笕雅的胳膊,试图将她架起。
\\\"又是你,两次了。\\\"花笕雅气鼓鼓的说,这次她是真的生气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真的,真的不是,不是……\\\"辛云赶紧道歉同时又收走了自己的藤蔓,却不知道自己该道哪一种歉。
\\\"行了,你以后离我远点就是。\\\"花笕雅简直无语,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会遇见他的。说完便自己坐上轮椅走了。
\\\"等,等等。\\\" 辛云有些慌乱地说道,像是怕错过什么。
\\\"你还想怎样?\\\"
\\\"这个,你上次送我的。\\\"辛云拿出那张雪白的手帕,上面还绣着一朵海棠花,\\\"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东西私人属性太重了,私密之物,小雅姑娘以后还是不要随便送人,容易使人误解。\\\"
\\\"谢谢,我先走了。\\\"花笕雅不免尴尬的接过自己的手帕,匆匆行了一礼,走了。
留辛云独自站在原地发愣。
\\\"呼~应该能原谅我的失礼了吧。\\\"辛云想着,转过身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我还想着要怎么拿回来呢,没想到……\\\"花笕雅想到,\\\"算了,原谅他吧。\\\"
……
\\\"呀,你怎么一身的灰?\\\"一件沾了泥土的衣裳映入眼帘,花笕屿大概能猜到是今天跳楼的时候不小心摔了。
\\\"没事的哥,以后应该都不会了,不用担心。\\\"花笕雅说着,又拿出了手里那块绣着海棠花的手帕。
\\\"怎么拿回来的?\\\"
\\\"他自己还我的。\\\"
\\\"好吧,还了就行,以后也别再跟他打交道了,他老欺负你,肯定没安好心。\\\"花笕屿推着花笕雅,\\\"算了,不说他,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成员,姜皓宇。\\\"
说着,便带着花笕雅来到了演武场的一处,花笕雅看到,孟晚舟正在和一个比他年纪稍大的少年切磋。
那少年鹰钩鼻,长下巴,额头却短,梳着三七分,头发微卷,正操控着一团固态的岩浆,朝着孟晚舟袭来。
只见孟晚舟直接召唤出锁链,缠上那在空中做着加速度的巨大岩石,再用力一甩,那岩石瞬间便出现在几十米开外的空地上,摔成碎片,以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开。
与此同时,孟晚舟的锁链瞬间脱手,牵着锁链的右手红彤彤的,像是被烫伤。
\\\"这是?\\\"孟晚舟满脸惊讶,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远处被摔成碎片的\\\"流心石头\\\",火红的岩浆浇筑在地面,现已经冷却下来,变成焦炭。
\\\"我的领域效果。\\\"姜皓宇解释道。
\\\"你到底是火系还是岩系?\\\"孟晚舟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灵技。
\\\"额,都是。\\\"姜皓宇有些尴尬,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状况。
\\\"都是?那这么说来你是天生双系?\\\"
\\\"额,不是。\\\"
\\\"不是?那这是怎么回事?\\\"
\\\"我来解释吧,\\\"楼映嫱见两人打完了,正好又看见花笕屿也过来了,便开始解释道,\\\"姜皓宇学长呢,的确是觉醒了两个系,一个火系,一个石系。但是呢,他只有一个心海,所以,根据定义来说,这算一个系。\\\"
\\\"但是没有这种合二为一的系吧?\\\"孟晚舟的理论基础还是扎实的,关于书中的一系列名词解释,还是背的很熟的。
\\\"是的,所以问题就来了,两个系,却只有一个心海的状况,那就意味着,他的灵技会变得很没必要。因为不管是单独的火系亦或是单独的石系,星座之图都没办法形成一个完整的灵技。而将两者的星座各取一半相结合所形成的全新的星座,也是个空技。\\\"
\\\"这么说来,他的前三个灵技都废掉了?一点用都没有了?\\\"花笕屿简直难以置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但是呢,天无绝人之路,上天给了他一个独一无二的具有双重属性的灵品级元素结晶,还是带有领域的。\\\"楼映嫱说着,越发的激动了,\\\"刚才那个,就是利用领域制造出来的攻击技能。\\\"
\\\"这么说来,他只有领域可以用吗?\\\"花笕屿问道,\\\"如果领域被封锁,那岂不是很危险?\\\"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不过嘛……\\\"楼映嫱故意卖了个关子,说话时还看了花笕屿一眼。
\\\"不过什么?\\\"孟晚舟问道。
\\\"不过,有花笕屿在,根本不需要担心领域被封锁这个问题。世界上应该没几个人有能力封锁掉花笕屿的领域吧。\\\"楼映嫱揭晓答案。
此言一出,包括当事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一副吃惊的表情。
\\\"此话怎讲?\\\"还是花笕屿率先问道。
\\\"领域的定义想必各位都背的很熟了,我们知道,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元素,所谓领域,就是将周围的某一种元素聚集起来。所以封锁掉对方领域的最好办法就是先发制人,我们率先发动领域,让对方的领域得不到充分的发挥。\\\"
楼映嫱说到这里就停了,剩下的话,大家都明白了。
\\\"可是我还不太会用我的领域。\\\"花笕屿实话实说。
\\\"没关系,对领域的掌控本来就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你只要能够精准释放出你的领域,别让他敌我不分就够了,就算只有火系领域,也不妨碍他使用领域的力量。\\\"楼映嫱接话道。
\\\"可是为什么说我的领域不会被封锁,那要是对方率先释放了领域,不也是一样的吗?\\\"花笕屿又问到,他对于领域的事情还不太了解。
\\\"你傻呀,当然是因为你的领域既稀有又特别,你以为孤星级元素结晶的领域效果是开玩笑的嘛。何况你这还是天赋领域,会根据你自身的修炼情况而成长的兼容性极强的领域,是任何外来领域都比不了的绝世瑰宝。\\\"楼映嫱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全是在夸花笕屿领域有多好的,听的花笕屿都不相信自己了。
\\\"你怎么知道的?\\\"花笕屿一愣一愣的。
\\\"师父说的。\\\"楼映嫱随口说道。
\\\"师父怎么没跟我说?\\\"花笕屿不可置信,这些信息可全是关于他的啊,怎么师父不告诉他本人反倒是全部告诉给了楼映嫱?
\\\"额,这个嘛,其实是我偷溜进他的办公室里翻看笔记发现的,后面还有及其详尽的修炼方法呢,但是还没写完。\\\"楼映嫱改为耳语,又转换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心虚。
\\\"居然这么厉害?\\\"孟晚舟到现在才知道,自己以往都低估了花笕屿的实力,一想到曾经的自己那么不知好歹的伤过他,又想到独孤雁的下场……
他突然觉得花笕屿对自己真的好客气。
\\\"并没有,领域我还不会用呢。\\\"花笕屿实话实说。
\\\"尤其是火领域……\\\"花笕屿想到。
\\\"等等,所以你是天生双系?\\\"孟晚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嗯,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们。\\\"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花笕屿旋即坦然的承认。
\\\"难怪你又可以操控风,又可以操控火的。我还以为你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中阶法师了呢。\\\"孟晚舟恍然大悟,他之前还老想不明白,花笕屿为什么还有火系法术技能,明明身上一件灵器也没有——星环和空间手环这种纯辅助性的不算。就连现在带着的青金石也是任先生送他的升学礼物。
\\\"怎么可能,真的会有觉醒五年就成为中阶法师的人吗?\\\"
\\\"还真有,封清灵和小涵不就是吗?\\\"楼映嫱立刻补充道,\\\"而且小涵也是天生双系。\\\"
\\\"小涵?那是谁?\\\"众人异口同声地问,这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名字,陌生到第一反应竟都觉得他是个侍者。
\\\"额,好像就是比我大一届还是两届的吧,好像不到十四岁就已经是中阶法师了,而且他好像是被我们学院提前录取的,所以年纪是同届里最小的一个。别的,我就不太知道了,毕竟是中阶法师,那跟我们不是一个级别的。\\\"楼映嫱说道。
第72章 中秋(上)
……
\\\"我们知道呀,\\\"白居易的声音突然冒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这两个八卦大王,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们俩的眼睛耳朵,也什么事都藏不在嘴里,每天最大的兴趣就是听八卦,讲八卦。楼映嫱不少八卦的源头都是从他们俩嘴里听来的。
\\\"小涵,六年级生,毕业班的,主修治愈系和木系,次修暗影系。白头发,灰眼睛,长得,反正不像华夏人。\\\"只听白行简用他那还未变声的正太音接话道,\\\"之所以叫小涵,那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个涵字嘛。至于姓什么,好像是因为他的父母商量了十几年也没商量好到底跟谁姓,索性他就直接只叫名字了。\\\"
\\\"嗯,大概就是这样。不过嘛,这个小涵脸上肉肉的,眼睛也大,长得还挺好看的,我们学院里不少姑娘喜欢他呢,就是除了声音不是特别好听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缺点了那种。\\\"白居易再次补充道,他觉得,既然是风云人物,那对其的外貌描写必定不能少啊,于是单独对其进行了补充。他倒是已经经历了变声期,所以声音听起来会成熟很多,满满的少年感,通过说话倒是很容易判断出这是兄弟俩里面的谁。
\\\"嗯,今年要么十五要么十六,当时他好像还在淮州城郊外的公立学院上五年级,当时正上课呢,结果他们的校领导直接就找到他,然后给了他一个信封。里面就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正太音响起,是白行简又开始插话了,少年音和正太音此起彼伏的讲着,听得在场的几位少年人心中五味杂陈。
感慨他的优秀和特别倒是次要的,更多的是嫉妒,尤其是孟晚舟,他第一次听说小涵这号人物,一想到自己那么认真那么努力才勉强过了学院的录取线,如今已经十四了,确离得中阶遥遥无期。
楼映嫱和李憬琛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们入学第一天就从学长学姐那里听过他的故事了,早已见怪不怪,这等英雄事迹,已经刺激不到他了。
花笕屿和秦蓁蓁也是第一次听说,但反应倒是没有孟晚舟那么大,毕竟自己目前也才12岁,往后有的是时间去追赶他。
花笕雅倒是没有任何反应,她知道自己的修炼效率,很难兼顾得了,要是一心一意只修木系的话,倒是也有机会,不过那对她而言是不可能的。
另外的几位,似乎就不怎么在乎别人的八卦了,花笕屿亲眼看着两位听着听着已经开始打呵欠了。
明天放假,所以今天课少,会提前放学,所以少年们早早地就散了场。
……
明镜高悬,银白月辉倾泻而下。
一轮圆月恰似白玉,是这黑暗天穹里唯一的主角,依稀闪烁着的星辰像是耀眼的钻石,镶嵌在巨大的黑曜石上。像个穹顶,覆盖在梧桐苑外不远的上空。
今日便是传统的中秋节,也是花笕屿的生辰,学院已经放假,南颂更是一大早就备好了吃食和果子。不止是中秋宴需要点心,花笕屿的生辰宴也需要准备大量的食物。所以工作量就肉眼可见的大了起来,所以忙活了一天的她此刻早已筋疲力尽,瘫坐在厨房的灶台边。
\\\"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剩下的我来就好。\\\"袁知夏结果南颂手里的活,说道。
\\\"不用了袁先生,我自己可以的,让我歇一会儿就好。\\\"南颂推辞到,身体却没有一点想动的意思。
\\\"别逞强了,你坐着好好休息就行,就剩一点点了,我来吧。\\\"袁知夏说道,\\\"这是小花来这里过得第一个生辰,我希望他可以抛弃过往,开始新的人生。\\\"
\\\"这算是,袁先生给花笕屿的生辰祝福吗?\\\"南颂靠在椅背上问道。
\\\"算是吧,我就是希望他可以开心一点。不要小小年纪就这么深沉,有点小孩子的样子都没有,这样活着太累了。\\\"袁知夏自己的童年过得不好,所以不想别人也过得不好。
\\\"我也这么觉得,可能是他背负了太多吧,这么多包袱在身上,是我,我也开心不起来。\\\"南颂很能理解花笕屿整天不苟言笑的样子。
\\\"算了,不说这些,说点别的。\\\"袁知夏突然转了话题,\\\"你觉得莲蓉的要不要加蛋黄呀。\\\"
\\\"不要,花笕屿吃不吃我不知道,但花笕雅肯定不会吃。\\\"南颂赶紧用语言制止了袁知夏的想法。
\\\"行,那就不加。\\\"袁知夏果断的选择了听取意见,没有在莲蓉馅儿月饼里塞蛋黄,南颂甚是满意。
\\\"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南颂有不知何时坐到了窗台边,正抬头看着月亮,\\\"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是不是这样用的?\\\"
\\\"算是吧,\\\"袁知夏心不在焉的回答道,给第一个月饼脱了膜,那是一个梅花的形状,\\\"我倒是更关心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姐姐。\\\"
\\\"应该,有吧。\\\"南颂说道,\\\"说不定,她正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那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讲的包括了人类,神仙和妖魔在内的三个物种,倒是很符合古华夏人民对于世界最原初的认知。
\\\"星君偷走了两颗仙丹,众神君为了惩罚他,便将他贬下凡间做了凡人。\\\"南颂理了理思绪,为这个故事开了个头,
\\\"月神为了给星君报仇,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自陨了,于是乎灾难降临人间。\\\"
这似乎是这个神话故事的统一开头,后面关于人间的故事几乎就是众说纷纭了,版本很多。
但总归是美女子和美男子之间的故事,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一对相爱的才子佳人,为了拯救人间,自愿化作月神,将自己囚禁在月亮上。
只是仙丹只有一颗,吴刚将它让给了嫦娥,毫不知情的嫦娥毫不犹豫的吃下了那颗仙丹,飞升之际,一只白兔衔着一枝吴刚最爱的桂花扑进了嫦娥的怀里,跟着她一起飞升了。
这就是玉兔和桂花树的由来。
至于另一颗仙丹的下落嘛,故事里说的是一只妖魔闯闯进殿里,与贬为凡人的星君
在争夺的过程中打翻了装着仙丹的盒子。
星君一介肉体凡胎,不敌这妖魔,眼看仙丹就要被这妖魔抢走了,幸好吴刚及时赶来,打碎了这颗仙丹,才让它没能落入妖魔口中。
于是,仙丹只剩下一颗,在祭月大典上,他将这唯一的一颗仙丹让给了嫦娥,让嫦娥获得了飞升的机会。
多么令人称颂的绝美爱情,但其实南颂觉得很没必要。
\\\"打碎仙丹做什么,直接杀了那妖怪呀,他又不是打不过。\\\"南颂对于吴刚的行为表示不解。
\\\"那妖怪是个美女,人家舍不得呗。\\\"袁知夏倒是表示理解,毕竟这个传闻写这个故事的先生是个男人。
\\\"有什么舍不得的,不就是只狐狸精吗?\\\"南颂又不知何时跑去窗棂挂着了,正看着云中月发呆。
\\\"如果是你,你舍得杀了那只漂亮的男狐狸精吗?\\\"袁知夏反问道。
\\\"那当然,狐狸再漂亮,能比殿下还漂亮吗?一切阻挡在殿下\\\"成神\\\"之路前的,是人是物,通通都杀无赦。\\\"南颂平静的说,像是事不关己。
\\\"好吧,你是特别的,和其他人不一样。\\\"袁知夏佩服于南颂的杀伐果断,有这样衷心的侍者,或许楼映嫱未来的路会轻松许多。
……
\\\"这就是中秋节的由来。\\\"
楼映嫱说道。
\\\"原来如此。\\\"花笕雅看着头顶的月亮,似乎若有所思,说道,\\\"嫦娥姐姐一个人住在广寒宫里,会不会感到孤独?\\\"
花笕雅总觉得月亮上冷冷清清的,似乎什么也没有,嫦娥姐姐是神仙,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她那么厉害,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千百年来,陪她的,只有一只玉兔和一颗桂花树,这样的日子,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如今八月正是桂花开的日子,也不知道嫦娥姐姐见了这桂花,会不会后悔当年的决定。
\\\"应该会吧。\\\"花笕屿随口说道,神情似乎有些落寞。
\\\"好了好了,别想了,今天中秋节,咱们还有大事没做。\\\"楼映嫱搬出香案用作祭桌,置香炉于月光的方向上。又吩咐侯晓枫在案前铺了草席,其上安置蒲团。案上有红烛两支,盘碟碗盏等若干,佳酿一壶,酒爵三只,月饼、猎取节日野味、糯米圆饼、瓜果、毛豆、鸡冠花等各一。
小小的祭案之上,祭品占了满桌,琳琅满目,丰盛至极。
\\\"原来这才真正的拜月仪式。\\\"花笕雅不由得感叹,以前她所拜的月怕是在施舍乞丐。
\\\"好了,去把封先生叫来,还有南颂,阿翾和半夏也一起叫来吧。\\\"楼映嫱吩咐侯晓枫说道,\\\"等月亮出来,拜月仪式就可以开始了。\\\"
\\\"好。\\\"侯晓枫放好最后一件祭品,便叫人去了。
经历了几周的历练与洗礼,侯晓枫做起事情来也更加有条不紊,得心应手了。他的进步大家都看在眼里,尤其是花笕屿,侯晓枫能够将新生活新工作适应的这么好,这让他很欣慰。
\\\"咱们人数不够,一会儿大家都要参与哦。\\\"楼映嫱补充道。
\\\"没问题,我当执事,你来做赞礼吧。\\\"花笕屿说道,迅速决定了自己的站位。
\\\"好。\\\"楼映嫱应得很快,看起来游刃有余。
\\\"那,祝文谁写?\\\"花笕屿和楼映嫱同时开口问道,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额,要不我写?\\\"孟晚舟插话道。
\\\"你写吧,反正到时候也是你递。\\\"楼映嫱说。
\\\"好。\\\"说着,花笕屿便找来纸笔开始誊写提前准备好的祝文。
\\\"维壬午中秋,昆城学府师生敬颂明月,
以禋祀之礼,祭中天良霄:
今宵月明,况逢盛世,咸集万家,此时觞樽。
先贤春朝日,秋夕月。盖月以阴灵,朗润乾坤。稽于天道,寒暑可均,取于月数,蟾魂圆润。告农人以节令,命沧海以潮生。今宵月明,长空浩荡。
学府师生聚此拈香而告:
学府弟子躬于稼穑,重在耘耔。崇尚本业,诗教余生。戮力上下驱乎萧索,百炼千锤合铮锋鸣。崇功立以高志,业广籍乎学勤。以继承传统文化为任,承先哲义理,以家国兴亡为责,承薪火明德。罔有懈怠,不负时光。殷殷祷兮,在彼之方。敬拜素娥,祈佑安康。
一愿师生康健,满园桃李繁兴,
二愿行藏同频,九州同升明月,
三愿家国合乐,四海共享康宁。
祝曰:
长空浩荡,辉光玉蟾。
灯火此时,万户既瞻。
天下丰谷,四海民安。
盛矣彬彬,其彧星汉。
斯为永昌,千载亘绵。
永矢弗忘,拘诚以鉴。
兹呈斯文,饮地横觞。
祀於神灵。伏惟尚飨。\\\"
\\\"怎么这么长?\\\"花笕屿收束最后一笔,说道。
\\\"不知道,这是师父准备的。\\\"楼映嫱应道,他合着双眼,正在默流程。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到拜月的仪式中来,所以他其实并不是特别熟悉。
\\\"月亮出来了,仪式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孟晚舟问道。
\\\"嗯,等姑娘们过来,就可以开始了。\\\"楼映嫱说道。
第73章 中秋(中)
……
梧桐苑,兰亭。
一边喝着新酿的桂花酒,一边独倚栏杆赏中秋明月,还能顺带吃到美味的蓝莓蛋糕和袁先生亲自下厨的龙须面,光是想想,封清灵便觉得惬意无比。
可惜还没到开宴的时辰,自己不能先动第一筷子,不然这蛋糕也不可能整整齐齐摆在石桌上这么久。
小亭子修的矮,旁边就是月牙形拱桥,曲折的浅溪流过,尽头连着睡莲池,睡莲已经睡了,河岸边掌着橙金的烛灯,还有依稀的几只萤火虫在翩翩起舞。
兰亭之所叫兰亭,便是因为亭子周围的土里,种的都是兰花,各式各样,生长繁茂。
\\\"袁先生,我敬您。\\\"封清灵举着酒杯,对着明月的方向说。
\\\"封先生,恕我直言,方向反了。\\\"袁知夏站在八角亭外,手里举着托盘,上面是各种盘碟碗盏,还有食物。的其中一只角上,看着封清灵半条胳膊伸出栏杆,对着与他方向相反的明月敬酒。
\\\"没关系,心意到了就好,我干了,您随意。\\\"封清灵说完就将酒杯高举,而后一饮而尽了。
\\\"酒量不好就别喝那么多,待会儿我可不送你回去。\\\"袁知夏有些无奈,这生辰宴都还没开始呢,就直接喝醉了。
\\\"谁要你送,在场这么多人,不会没一个想送我回去的吧。\\\"
\\\"那可不一定,你住处那么远,还真不一定有人愿意送你回去。\\\"
\\\"切,说得我好像回不去了似的。\\\"
\\\"不会的,袁先生不愿意送,殿下会送你的。\\\"是南颂的声音。
\\\"袁先生,我来带封先生去拜月仪式当主祭。\\\"南颂说明来意。
\\\"哦对,月亮出来了,封先生快去吧,免得耽误了吉时。\\\"袁知夏看了看天幕中渐渐散去的云雾,对刚举起酒杯的封清灵说道。
\\\"……这不好吧,我以前都是跪在后面的。\\\"封清灵推辞到。
\\\"没什么不好的,你是师长,应该的,快去吧。\\\"袁知夏说道。
\\\"那好吧,我去了。\\\"封清灵恋恋不舍的放下酒杯,随南颂去了。
……
\\\"祭——月——\\\"
祭桌前,纤巧的少女正跪向月亮的方向,神情严肃的对月祭拜,上香。全然不似方才那般酒鬼模样,只是双颊上的红晕出卖了她。
虽说是初次做礼赞,但不得不说楼映嫱做的很好,全程没有出过任何或大或小的差池,节奏把控也很到位,看来他很有作赞礼的天赋嘛。
\\\"三——上——香——\\\"
赞礼又唱到,而后执事则为主祭奉上提前预备好的香,主祭便要双手持香,对着案前三鞠躬。
而后又是敬酒,赞礼高唱到\\\"三祭酒\\\"时,由执事斟酒,递酒,主祭便要将祭酒撒在祭桌前,如此三次。
至此,拜月仪式就算是走过一半了,接下来才是祭典的高潮部分,读祝文和烧祝文及月光纸。
\\\"维——\\\"
赞礼高唱,主祭便开始诵读祝文,\\\"壬午中秋,昆城学府师生敬颂明月,\\\"
\\\"以禋祀之礼,祭中天良霄:
今宵月明,况逢盛世,咸集万家,此时觞樽……\\\"
祝文很长,读完时,又是一片云雾缭绕在月亮的周围,周围又黯淡了些。
然后,便看见一团灰烬出现在主祭身前的火盆里。时燃烧的宣纸,祝文已被烧毁,接下来,便是月光纸。
月光纸材质特殊,与普通宣纸不一样,上面印有形态各异的祥云图纹,最重要的是,它燃烧时产生的烟,呈现白色,像仙气袅袅,而燃烧过后的纸末,则呈现出银白色的灰烬,像是月色的光芒。没什么用,就是好看,所以才专门拿来祭月,不然谁会买这种又贵又不能写字的纸。
当最后一片月光纸也化为灰烬时,便意味着仪式的流程进行到下一步了,此时赞礼便会唱到,\\\"拜——月——\\\"
于是乎,主祭便带着从祭们行跪拜之礼。
\\\"拜——兴——拜——兴——平身——\\\"
这是宣告再拜的口令。
当主祭起身时,仪式便来到了下一站,从献。
即所有从祭依长幼顺序依次行驶跪拜之礼,并上一柱或三炷香。
最后的最后,则是将祭祀用的月饼平分成小块,众人分食即可,这被称之为\\\"飨\\\"。
至此,拜月仪式便算是圆满结束了。
而此时,月色又悄悄的洒满了大地。
……
\\\"你们来啦,请坐,我去煮面了。\\\"兰亭上,袁知夏从其中一角的檐角上跳下来,对众人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
\\\"寿星先坐,请。\\\"楼映嫱做出请的手势,示意花笕屿走最前面。
\\\"嗯,请。\\\"花笕屿惜字如金的回了话,他今天穿了一件番茄色的微礼服,对着众人行一大礼。他很少穿这么鲜艳的衣服,平日里的衣服也多以白色为主,所以小雅也随他,穿衣多以浅色为主色调。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席吧。\\\"封清灵插了一句,转过身来看着袁知夏来的方向上。
此时的封清灵整张脸都泛着不寻常的绯红,桌上又有一只不在原位的酒壶和酒杯,便知晓了此前是封清灵一人在此举杯邀明月。遂默契的避开这一方的位置,让封清灵落座。
待封清灵入座后,众人也纷纷落座。
一共九人,加上袁先生,刚好围满一圈。
主食还没上,凉菜又没淋酱汁,那便先吃蛋糕好了。
蛋糕一共三层,分别是蓝莓味,巧克力味和香草味。
花笕屿小心翼翼地将每一分蛋糕都分成一样大小,让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三块一样的不同口味的蛋糕。
\\\"我好像切歪了,怎么办?\\\"花笕屿尴尬的笑笑。
\\\"没关系,你正常切就行。\\\"封清灵安慰道。
\\\"就是,大不了再补一刀呗。\\\"孟晚舟说道。
\\\"好,我会尽量切好看一点的。\\\"花笕屿小心翼翼的下刀。
一个生日蛋糕愣是被花笕屿切出了悬壶济世的既视感,一股老中医看病施针的感觉油然而生。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袁知夏端着托盘出现在八角亭外,说道。
\\\"也没多久,只是馋了。\\\"封清灵端坐于石桌前,说道,\\\"为了袁先生这口吃的,我可是等的花儿都谢了。\\\"
\\\"没错,袁先生做的龙须面可好吃了,简直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楼映嫱跟着附和道,想来他也是馋这一口的。
\\\"好好好,知道你们馋,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动吧。\\\"袁知夏放下托盘,将里面十碗金灿灿,香喷喷的龙须面一一铺开在众人面前。
这首当其冲的第一碗长寿龙须面自然是花笕屿的,考虑到他的口味,还特意加了花椒和花椒油进去,因为厨房里没有,所以袁知夏用的是今天为了花笕屿的生辰特意下山到蜀菜馆里花几倍价格买来的青花椒,一半用来当佐料,一半用来炼油了。
当然,也顺便备了许多西南人爱吃的辣椒,圆的长的,尖的扁的,青的红的,滋要是常见的辣椒品种,都买来了。
花笕屿光是闻着,便已经垂涎三尺了。
细细的龙须面排着队,一组一组的排列在碗里,金黄的油汁,配上青油油的葱花,就着浓郁的高汤,满满的一大口吃进嘴里,满意得叫人简直难以置信。
随后又将调好的酱汁,浇在凉菜上。将石桌中间原本用来放蛋糕的地方空出来,安置了一口大锅,装的是满满一锅熬好的番茄汤。
\\\"小屿,添个火。\\\"袁知夏说道,随之便是一个火系的符文跃入锅底,汤很快就沸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最后又为每个人发了碗筷。
\\\"这样就算是开席了,诸位自便吧。\\\"袁知夏宣布道,随之自己也落了座。
\\\"炸过?\\\"花笕屿心满意足的咽下第一口,回味着方才的味道,这绝对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龙须面了。
\\\"是的,给它放油锅里趟了个河。\\\"袁知夏说道,自己也吃了一大口,\\\"嗯,味道不错,看来手艺还是没有下降的。\\\"
\\\"说的倒轻松,没点功夫怕是做不到,这面细的能穿针,油锅不是说下就下得了的。\\\"封清灵也吃了一口,说道。
\\\"原来这就是龙须面啊,长见识了。\\\"孟晚舟称赞道,\\\"Es ist k?stlich,这可比我们国家的美食好吃多了。\\\"
\\\"都德能有啥好吃的?\\\"楼映嫱一脸不屑地说,自从他吃过孟晚舟的家乡菜之后,便坚定不移的选择了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好像,确实没有。\\\"孟晚舟怂唧唧的,又扒拉了一口面吃,并再次被它的美味所折服。
沙拉和甜点什么的,在都德也算美食的哇,还有啤酒,但这些跟华夏的菜系名酒一比,简直跟闹着玩儿似的。
\\\"也别光吃面啊,吃点菜,南颂和小猴忙活了一天呢。\\\"袁知夏指着桌上堆叠着的各种盘子说。
\\\"那就都下了吧,肥牛,虾滑,丸子……\\\"楼映嫱一个盘子接着一个盘子的往锅里倒,动作迅速宛如报菜名。
\\\"你们西南那边的人,都喜欢吃鱼腥草吗?\\\"封清灵问道,作为一锡州人,她其实只爱吃甜的。
\\\"没有啊,只是这是我们那边的特色,看到它,我们便会想起故乡。\\\"侯晓枫插话道,他依然怀念过往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这样子啊。\\\"封清灵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抱歉,\\\"对不起。\\\"
\\\"对呀,没关系的。不过话说回来,三哥,茛州城会重建吗?\\\"侯晓枫问道。
\\\"不会吧,大概。\\\"花笕屿说道。
\\\"我也觉得不会,\\\"楼映嫱回应道,\\\"茛州城已经没有重建的价值了。\\\"
\\\"这样啊,感觉好可惜哦,再也回不去了。\\\"侯晓枫感叹道,也不知道曾经的那些伙伴们怎么样了,是否还记得。
\\\"是啊。\\\"
……
第74章 中秋(下)
……
八角亭内,八根柱子八只角,每一根柱子上,左边挂着驱赶蚊虫的香囊,右边掌着明亮如光系法术的烛灯。
花笕屿知道,那是来自封清灵的光环系技能。自那日之后,花笕屿便先后向楼映嫱和白氏兄弟几人打听了封清灵的基本概况,现在的他,对于这个只长自己几岁的长辈,算是有了一点粗略的了解。
亭栏外,好一副流觞曲水的诗歌如画的场景。花笕屿灵机一动,说,
\\\"要不明年春天,咱们在这里办一个流觞曲水的诗会吧?\\\"
\\\"你想仿照王曦?\\\"楼映嫱率先反应过来。
\\\"对哦,明年春天就到小雅的生日了。\\\"侯晓枫反应过来。
\\\"所以你们这是要比谁写的生日贺词更好吗?\\\"孟晚舟讪讪的问。
\\\"不可以吗?\\\"花笕屿看着孟晚舟的眼睛反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不过这倒像在欺负我了。\\\"孟晚舟像是在委屈。
\\\"我就随口一说,你们听听就好,不必当真。\\\"花笕屿解释道。
\\\"是真的也没啥,诗会我们可以办。\\\"袁知夏说道,他其实非常希望花笕屿可以多多参与进来。不要总是显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另一边,封清灵正在倒酒,酒壶高高举起,壶嘴吐出晶莹的清泉,像倾泻而下的瀑布。
酒杯已满,酒香四溢,是浓郁的桂花的芬芳,沁人心脾。
花笕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虽然酒香被桂花的香气掩盖了,但这酒比花笕屿想象中的要烈,以至于酒入喉后,他被辣得够呛。连连咳嗽,整张脸都变得绯红。
\\\"小孩子家家的,不准喝酒。\\\"袁知夏见状,收走了花笕屿的酒杯,给他换上了橙汁,还贴心的加了冰块。而后,又三下五除二的倒掉了花笕雅和侯晓枫的酒,收走了酒杯,也换上了橙汁。
\\\"为什么我的没有冰块?\\\"袁知夏受到了来自花笕雅的有声的控诉。
\\\"女孩子家家的,还是不要吃那么冰的好。\\\"袁知夏面无表情的说。
\\\"……\\\"花笕雅抬头看了袁知夏一眼,没说话。
\\\"好好好,小雅不生气,哥跟你换一杯。\\\"花笕屿好声好气的哄到。
\\\"不用啦,谢谢哥。\\\"花笕雅说道,谢绝花笕屿的好意。
\\\"是是是,我们小雅最乖了。\\\"花笕屿疯狂点头。他倒是明白花笕雅心中所想,冰块不是让她生气的点,被区别对待才是。花笕屿向来知道,花笕雅有多希望自己能和别人一样,不管是,哪一个方面。
\\\"我的错,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袁知夏略带歉意的说。他也明白了自己无意间触碰到的少女敏感的内心,或许花笕雅并没有她所表现出的那么不在乎。
……
饭后,袁知夏叫了花笕屿到河岸边看月亮。
\\\"对不起,是我不好。\\\"
袁知夏也不含糊,直奔主题。
\\\"袁先生,您不用道歉的,她没生气。\\\"花笕屿看了一眼眼里有些愧疚的袁知夏,说道。
\\\"嗯?\\\"袁知夏转过头来看着花笕屿。
\\\"是真的,我还没见她在这事儿上生过气,您不必有所顾虑的,照您习惯的来就行。\\\"
\\\"知道了,多谢。下次有机会请你喝个温柔点的酿酒。\\\"袁知夏说着便躺下了,后脑勺枕在手掌上。
花笕屿也顺势躺下,和他肩并肩的赏月,后脑勺枕在右边胳膊,左边胳膊伸出去,逗萤火虫玩儿。
\\\"袁先生,我的新籍做好了吗?明天就要去斗场了。\\\"花笕屿想起袁知夏答应过给他和花笕雅做假籍贯的事儿。
\\\"好了,明天一早就送到。\\\"袁知夏说道,籍贯的事情其实早就做好了,但是不知是何原因路上耽误了,迟了好几天,今天下午才收到信儿说送入昆城境内了,想来最迟明早也该送到了。
\\\"那师父呢,他什么时候回来,上次回来之后没待两天,又走了,好歹指导我两句啊。\\\"花笕屿想到自己已经许多时日未见到任疏桐了,心里多少有点怀疑。
\\\"受梅苏之托去查案了,他给我回了信,说事关重大,一时半会儿回不了,让我好好给他代课,还让我看好你们,别出岔子。\\\"袁知夏回忆着他昨天收到的信,挑挑拣拣的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给花笕屿听。
倒不是不相信花笕屿,只是袁知夏觉得花笕屿一个小孩子,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他更希望花笕屿可以好好学习,少想一些与修炼无关的事情才好。
\\\"放心吧,有我在,他们出不了岔子的。\\\"
\\\"哟,还挺自信的。\\\"袁知夏调侃道。
\\\"那当然,我可太了解他们了,一个二个的都怕给我添麻烦,拖后腿,各个都把心思放在修炼上,我敢说,没几个会比他们更省心了。\\\"花笕屿眼底情绪淡淡的,看不出是什么情感,袁知夏看着他,心底总有些不是滋味。
\\\"不添麻烦固然是好的,但是吧,我也不怕麻烦。\\\"袁知夏看着花笕屿手里的萤火虫,说道,\\\"所以,要是遇到什么事的话,也不用忍气吞声,你们无需害怕任何人。\\\"
\\\"嗯,我知道。\\\"花笕屿没看他,只是抬头看天,袁知夏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也没想?
\\\"诶,\\\"袁知夏叹了口气,不明白花笕屿为何总是将自己弄得这般沉重,\\\"我就是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我看起来,这么不开心的嘛?\\\"花笕屿不明所以。
\\\"看起来没有,但我觉得你心里藏着很多事。\\\"
\\\"我没藏。\\\"花笕屿如是说道。
\\\"那你就更应该开心一点啊。\\\"
\\\"我真的没有不开心啦,袁先生,我很好。\\\"花笕屿转过头来,双眸澄澈,直勾勾的看着他,袁知夏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略显尴尬的转过了头。
\\\"那你怎么总是一副不开心的表情。\\\"袁知夏实是不解。
\\\"有吗?\\\"花笕屿从未注意过这种事。
\\\"有。\\\"
\\\"那可能是我面瘫吧。\\\"花笕屿随口说道,便止住了话头,不打算在就这个问题说下去。
\\\"师父什么时候回来,我的修炼好像遇到困难了。\\\"
\\\"我不知道,他在信里没说。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太久。\\\"
袁知夏安慰道。
\\\"好吧。那袁先生对我的修炼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的话,看你自己想走那条路吧,每条路都有不同的修炼方法,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我也不知道,我很纠结,控制型和强攻型,或者刺客型,到底哪一个更适合我一点。\\\"花笕屿说出自己内心的困惑,希望可以得到解答。
\\\"看你的天赋,其实你走哪条路都可以,你都可以将它修炼到极致。\\\"
\\\"这样啊。\\\"
\\\"是的,所以最后其实看你自己的喜好就好。\\\"
\\\"好,我会在中阶之前想清楚的。\\\"
\\\"其实你也不必太过着急,修炼这种事,向来是要循序渐进的。\\\"袁知夏安慰道。
\\\"嗯。\\\"
\\\"……\\\"
\\\"好了,我去帮忙收拾了,你自己玩吧。\\\"袁知夏见大家都已离席,便说道。
\\\"好。\\\"
……
\\\"封先生,我送你回去吧。\\\"孟晚舟殷勤的说。
\\\"不用了吧。\\\"封清灵看了一眼楼映嫱的方向,说道。却发现他已经屁颠儿屁颠儿的跑去跟花笕屿咬耳朵了,顿时有些失落。
\\\"但是让淑女半夜独自回家是很不绅士的行为。\\\"孟晚舟继续说道,\\\"尤其是喝了酒的淑女,家还住的那么远。\\\"
\\\"还是让我送你吧。\\\"孟晚舟眉眼弯弯的笑着,想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但是失败了。眯眼让他看起来更加衣冠禽兽了,再配上他那标志性的风流姿态,任谁看了不迷糊啊?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吧。\\\"封清灵极力推脱,一边又用眼神寻求袁知夏的帮助。孰料袁知夏压根儿就不理她,反而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既视感。
\\\"行吧,作为一个绅士,就不为难淑女了,回家的路上注意安全。\\\"孟晚舟神情肉眼可见的变的失落起来,却又极力维持着自己的绅士形象,依旧面不改色,笑意盈盈。
这一刻,封清灵突然觉得,是自己太精神紧绷了,孟晚舟或许只是个求知欲望过于强烈的孩子罢了。
但她还是拒绝了孟晚舟的好意,选择了自己走回去。若真遇上什么危险,孟晚舟怕是也保护不了她。
\\\"谢谢你,小孟。\\\"封清灵回以甜甜的笑容,谢绝了他的好意,自己离开了。
……
袁知夏离开后,楼映嫱坐到了花笕屿身边。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不知道,袁先生没说。\\\"花笕屿如实回答。
\\\"最近特别的烦,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修炼一直在瓶颈期,天天打架也是毫无起色。\\\"楼映嫱都快烦死了,尤其是知道独孤雁已经觉醒第二系了之后,就更烦了,烦到这短短几天人都掉了几斤肉了。
\\\"我也想师父快点回来啊,我的风系也快到三星了,我还指望他能给我一点指导意见呢。\\\"花笕屿似乎也在愁同样的事,本来离得三星还远的,但火系到了三星之后,他的风系就突然奋起直追,接连上升两阶,其速度之快简直让花笕屿震惊。
\\\"那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楼映嫱觉得花笕屿是个有主意的人,关于自己的第三技能肯定是有想法的,只是这些想法需要一个肯定他的人。
\\\"细丝。\\\"花笕屿说道。
\\\"细丝,这名字不错,是个什么样的技能?\\\"楼映嫱好奇起来,他可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技能。想当初李憬琛觉醒第三技的时候,似乎就是毫不犹豫的选了风镰。
\\\"削弱技能,具体形态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书上是这样描述的:以风之形,聚而化之,似雨,似线,有色而无形,可穿其身,抽其灵。\\\"
\\\"我好像懂了,就跟石系的提线木偶差不多形态呗。一根无形的线穿进人的身体里,不过那个是控制技能,被穿进去的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线的控制。\\\"楼映嫱怕花笕屿不了解,便顺带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技能的用途。
\\\"真厉害,可惜风系好像没有控制技能。\\\"花笕屿不免有些可惜。
\\\"你觉得控制系最厉害?\\\"
\\\"那当然,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走强攻系,包括你,我,孟晚舟,控制系专克强攻系,你看我打得过小雅吗?\\\"
\\\"有道理,不过,小雅的藤蔓貌似对我的技能没有用。\\\"楼映嫱想到自己的动物都是灵体,花笕雅的藤蔓目前貌似不能控制他们。
\\\"对你有用就行了啊。\\\"花笕屿一语道破,\\\"就像攻击召唤师本人永远比打败他的召唤兽来得更加有效。\\\"
\\\"对吼,如果她直接把我打出界,那我不就……\\\"
\\\"而且,你怎么知道她的藤蔓无效,她只是没开领域而已。\\\"
\\\"领域,她也有领域吗?我还没见过呢。\\\"
\\\"当然有,而且不仅有,还很强悍,她要是开了领域,你们一个个的都跑不掉。\\\"花笕屿说道,他是见识过花笕雅领域的威力的,她对于领域的领悟和掌握都远超过自己。
\\\"暗影系也不行?\\\"楼映嫱想到那天花笕雅和周冶切磋的场景。
\\\"嗯,不清楚,但是没说一定要控制他呀,只要能保证他跑不出小雅的控制范围就可以了啊。\\\"花笕屿倒是毫不担心,他相信以花笕雅的聪明才智会找出对付暗影系的方法的。
……
第75章 斗场(上)
……
\\\"楼映嫱,你说为什么封先生不让我送她回去?\\\"孟晚舟委屈,还从没有人拒绝过他。
\\\"就你?风流成性的衣冠禽兽,学府里出了名的花花公子,哪个姑娘敢让你送?\\\"
\\\"我怎么了,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是,你没做,但你女朋友换的比衣服还勤,谁敢相信你说的?\\\"
\\\"切,说的你好像多高尚似的,流连烟花之地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孟晚舟表示不服。
\\\"但我不对正经人家的姑娘下手,也不交女朋友。\\\"
\\\"哼~\\\"
……
\\\"小雅,哥问你一个问题哦,你要如实回答。\\\"花笕屿一边将皂荚揉搓出泡泡,一边问花笕雅。
\\\"嗯。\\\"
\\\"就是,我看起来,真的很沉重吗?\\\"
\\\"没有啦,哥只是心事太多藏不下,顺着神情流露出来了而已。\\\"
\\\"那不还是很沉重吗?\\\"
\\\"谁让你总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真的吗?我一直觉得我表情挺丰富的。\\\"花笕屿说道。
\\\"情绪丰富不等于表情丰富啊哥,你面部肌无力,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啊?\\\"花笕屿表示自己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不知道也没事,表情少也没什么不好的。\\\"花笕雅安慰道。
\\\"嗯。\\\"
……
翌日,斗场休息室内。
一个左眼有着一条从额颞处一直延伸到鼻梁上的深色的疤的壮年男人,姿态豪放的坐在深红色皮沙发上,一只脚没脱鞋,踩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杯子正在喝茶,两眼正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坐的坐,靠的靠,围在红色皮沙发上的十个戴着斗笠,披着斗篷的的人,眼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凶光,不知是玩味,还是敌意。
但很显然,这副架势足够唬人。
\\\"这就是我们一会儿的对手?\\\"花笕屿咬牙切齿的开口,对面那人一个人就占了沙发的三分之一,那体型,看着比花笕屿的三倍还大。他旁边或坐或站着十一名姿态各异的人物,看身形有男有女,只是不知道一会儿上场的会是其中的谁。但看样子,也很难确认他们的系别,资料上也只是写了姓名,性别,修为,其余都是空白。
\\\"是的,一直盯着我们的大块头就是他们的队长。\\\"楼映嫱站在花笕屿旁边,小小声地说。
\\\"哥,万一他们有毒系怎么办?\\\"花笕雅有些担心,两星的治愈系奈何不了三星的毒。他们的队伍里,没有另外的治愈系法师了。
\\\"打断他的施法不就得了,我最擅长这个了。\\\"秦蓁蓁表示不用担心,他们有毒系,但不一定会有心灵系。
\\\"大不了一命换一命,我也有毒蘑菇的。\\\"白居易说道。
\\\"好,快开始了,我们先确定一下阵容吧,六个人,我们谁先上?\\\"花笕雅作为队伍里唯一的控制系法师,被众推为队长。
\\\"小花,小孟,小李,小秦,小白你想让谁先上?\\\"楼映嫱迅速点好了兵。
\\\"孟晚舟先上吧,先探探他们的实力,两只小白一起上吧,他们俩一起配合会比较默契,哥第七个上吧,剩下的几位就自行商量一下出场顺序吧。\\\"花笕雅如是说道。
\\\"没有问题。\\\"花笕屿对花笕雅把他当成替补的事情完全没有意见。
\\\"我也没有问题。\\\"孟晚舟没想到花笕雅会让自己打头阵。
\\\"没有问题。\\\"楼映嫱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就是他安排的。
余下几人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
厚重的大门徐徐打开,两方战斗人员皆已入场。
红方由花笕雅,孟晚舟打头阵,秦蓁蓁站在花笕雅身后,李憬琛站在侧面,白居易和白行简则分别插空站在最后面。
这样,便可以迷惑对方,让对方以为白氏兄弟两人是辅助,或者治疗,便会率先集中攻击这俩人。而进攻敌方最后方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偷袭。这样一来,花笕雅便能知道他们的刺客是什么法师。
而最前方的,一般都是强攻系法师,用来打头阵,再适合不过了。就像对面蓝方的阵容,那个队长便是站在第一排的,侧面和后面都分别有两个人,整个队伍成六边形状态分布,但后面两个人却像是藏起来一样,躲得远远的。
\\\"嘭~\\\"随着一声令下,决斗开始了。
几乎是与枪响同时,一大片荆棘拔地而起,出现在花笕雅和孟晚舟的面前,一瞬间,红方与蓝方的领地之间,杂草满布,荆棘丛生。
\\\"领域?\\\"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红方队员,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花笕雅拥有领域。
\\\"噌~\\\"一声清脆的金属音想起,锋利的刃割断了荆棘,是对面,与李憬琛相对的那个。
\\\"嚯,跟我一个系啊,多谢。\\\"孟晚舟说着,那些被砍断的荆棘还没落地便已经被孟晚舟炼化,变成了带有尖刺的棱锥,孟晚舟两手一挥,锥刺如漫天落雨般向着对面袭去。
于此同时,荆棘被砍断之后,秦蓁蓁清楚的看到,另一个侧面的法师正在凝聚他的星辰,目的就如花笕雅所说,为了偷袭红方的辅助。秦蓁蓁当然不可能让他得逞,迅速给对方来了个心灵涟漪,打断他的施法,同时说道,\\\"暗影系。\\\"
那名暗影系法师果然因为疼痛,星辰的链接在中途断了。
话音刚落,一条藤蔓便死死地缠上了这位准备偷袭但是没有成功的暗影系法师,将他的四肢,躯干都裹得紧紧的,还用植物化成的尖刺戳穿了他的肺部。
\\\"心灵涟漪。看你往哪儿跑。\\\"秦蓁蓁又迅速使出了一个心灵涟漪,在他的遁影形成之前,阻断了他的退路。
花笕雅也不废话,直接操控着藤蔓就将他扔出了擂台。
这时,一个治愈系法术才姗姗来迟。
另一边,锥刺降落之时,一个光系三星法术——光佑·画壁随之升起,将台上众人牢牢地庇佑在画壁之内,孟晚舟的锥刺被全数阻隔在外,没有伤到对方分毫。
\\\"看来,我没有上去的必要了。\\\"候场区内,周冶说道。
\\\"也不一定,万一他被淘汰了呢?\\\"楼映嫱说道。
\\\"我比较担心的是,他们整体攻击性不够,打的恐怕会很艰难。\\\"花笕屿分析道。
\\\"有道理,不过他们的战术是对的,先控制,再扔到台下。\\\"姜皓宇看见花笕雅把方才偷袭失败的暗影系法师扔到台下,说。
\\\"是的,打人不是目的,关键在于,比到最后,谁剩在台上的人多。\\\"花笕屿对此表示赞同。
\\\"是的,但这样花笕雅和秦蓁蓁的压力就好大,眼观六面,耳听八方,要战斗在第一线,还要支援队友。\\\"周冶说道,语气里是对队友的担心。
\\\"小雅我觉得还好,有领域,她会轻松许多,但秦姑娘就不一定了。\\\"花笕屿更多的是担心秦蓁蓁能不能站到最后。
\\\"你们说,对面上的,会是什么法师?\\\"楼映嫱问道,他已经看到蓝方候场区内有人准备上台了。
\\\"谁知道呢,先看看招式咯。\\\"姜皓宇说。
但是,画壁阻隔得了孟晚舟的锥刺,却没能阻隔得了花笕雅已经伸到对面去的藤蔓。
眨眼间,数条粗壮的藤蔓,便攀上了队长大哥的身躯,四肢被牢牢地锁住,动弹不得。下一秒,囚笼和尖刺一同出现,囚笼能将他困在一隅之间,但尖刺却没能刺穿他的身体——一件金属护凯保护了他。
\\\"以为这样就能伤我吗?\\\"队长大哥一脸不屑的说。
\\\"你难道没发现我们队伍里少了一个人吗?\\\"孟晚舟说着,已经祭出了自己的锁链,准备袭击队长大哥的同伴。
这是一个从比赛开始就没有动过手的女人,一直站在这里,跟看戏似的,孟晚舟当然要好好看她的能耐。
\\\"这女人会不会是召唤系啊?\\\"周冶问道。
\\\"不会,召唤系是可以带一只召唤兽上来的,她没有,所以肯定不是。\\\"楼映嫱解释道。
\\\"该不会是毒系吧?\\\"花笕屿问道。
\\\"有可能,她或许在等一个一网打尽的机会。\\\"姜皓宇接话道。
谜底很快便被揭开,那女人是木系——只见她迅捷无比的召唤出两根藤蔓,试图阻止孟晚舟的锁链,但是,那藤蔓直接就被孟晚舟的锁链搅了个粉碎。
下一秒,光系和石系法术几乎同时出现,给这个女人加上两道护盾,确实完全阻隔了外界的伤害,无论是金系的,还是木系的。
\\\"很好,但是你们上当了。\\\"孟晚舟一见到防御系法术已经开启,便迅速撤退,两条锁链一个穿过囚笼的缝隙,伸进去掐队长大哥的脖子,另一条回去继续帮花笕雅与对面的金系法师进行缠斗。
\\\"再见。\\\"李憬琛话音一落,便听见\\\"嘭\\\"的一声,站在最里面的治愈系法师掉落在台下。下一秒,李憬琛便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至此,蓝方损失两名队员,红方六人悉数在场。
\\\"难怪她不出手,原来是不敢啊。\\\"周冶说道。
\\\"可不嘛,一上场就被花笕雅的领域压制了。\\\"姜皓宇感叹道。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花笕雅有领域呢,震惊到我了。\\\"周冶说道。
\\\"这一个是召唤系,小雅会怎么应对呢?\\\"花笕屿看着蓝方候场区内,一个带着巨型蜘蛛的人上了场。
\\\"居然是蜘蛛,我只能控制它一小会儿,剩下的拜托你了,孟晚舟。\\\"花笕雅说道,这是他们提前商量好的战术,遇见召唤系法师就直接将召唤师扔到台下。
\\\"知道。\\\"孟晚舟马上放弃与对面的金系法师缠斗,直接使出大招——金属之心,保证疼得他完全无法链接星辰。
之后,把他打下去就完了。
\\\"你休想。\\\"对面的金系法师试图阻拦孟晚舟,但被李憬琛给拦下了,\\\"你的对手是我。\\\"
第76章 斗场(中)
见状,队长大哥试图再一次使用石壁,将孟晚舟的攻击给拦下,而对面的光系法师则是准备好画壁在手里,以防他们再玩一次声东击西,准备随时支援。
见状,秦蓁蓁再一次使用心灵涟漪打断了队长大哥的施法。与此同时光法术已经准备好了,正要去阻拦,却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笼椒打断。出于本能,他的画壁被用来救自己了。然而与此同时,他们的木法师也被笼椒炸弹炸的连连后退,已经退到和他并肩了。一连串的笼椒炸的在场四人都够呛,队长大哥也再次祭出自己的石壁,用以抵挡这呛人的笼椒炸弹。
\\\"好机会。\\\"趁着现在,金法师赶紧割掉禁锢着队长大哥身上的藤蔓,这些藤蔓越束越紧,已经勒进肉里了,还在不停地吸着血,难怪看着那么不得劲儿。
普通植物而已,再怎么坚韧,也是敌不过金属利刃的摧残。要不是那个心灵法师捣乱,他早就将人救出来了。
断了。很好,比他想像中的要容易许多。
此时,石壁的效力已经过去了,于是花笕雅亲眼看见自己的藤蔓被割开,又缠上那双伤了她的手。于是两个人,四只手便被捆绑在一处了。
然而与此同时,却是一把大火烧了花笕雅延伸至蓝方领地的藤蔓,荆棘被包裹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秦蓁蓁!\\\"花笕雅喊到,又换出更多的藤蔓,气势汹汹的压过这大火,火势立刻减轻,转眼间就要熄灭了。
\\\"对不起,是我慢了。\\\"秦蓁蓁满眼歉意的说,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心海在黯淡,她一直在不停地使用心灵涟漪,这会儿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了。
\\\"没关系,你自己当心就行了,躲我身后,不行了就先下去,别受伤。\\\"花笕雅急急忙忙地说,\\\"他是冲你来的。\\\"
话音未落,又挡下一团火焰,只是凡火而已,还伤不到她的植物。
\\\"嗯,我知道。\\\"秦蓁蓁已经站到了花笕雅的身后,和花笕雅隔着一步的距离,被她的花花草草围着,秦蓁蓁认得出来,这是花笕雅的两星技能,囚笼。就跟困住对面队长大哥,金法师和召唤兽的囚笼一样。想来这囚笼近可禁锢敌人,退可保护队友。
\\\"看来花笕雅是打算随时护住我了。\\\"秦蓁蓁心想着。
\\\"孟晚舟,这里的花花草草你随便薅,道具管够。\\\"说着花笕雅就又升腾起一大片的植物花草什么的,将被缠住的对象缠得更紧——尤其是那只蜘蛛,虽然它的主人已经被孟晚舟打下台了,但它还在台上,并且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智慧腐蚀着花笕雅的藤蔓。
又顺便控制着带尖刺的植物扎进肉里,放点他们的血。
\\\"好嘞,这两个被关起来的人,就交给你们了。\\\"孟晚舟说着,直接一大片草叶化作的利刃脱出手去,指向后边的三个人。他知道一定会被画壁所挡,所以又快速出手了第二波,趁着两个光法术之间的间隙,顺利伤到了他们。
只是伤到他们并不够,关键是找到破绽,见缝插针地把他们往台下送。毕竟他们的新法师已经上了擂台了。
毫不耽搁的,孟晚舟又是一波金叶子送过去,只要密度够高,他们就很难有机会还手。李憬琛也不耽误,逮住机会就开始把人往台下推。白居易和白行简也不闲着,笼椒炸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对面送。
光系法师应接不暇,画壁释放的间隔也越来越长。
这样一来,秦蓁蓁就轻松了许多,只需要看着被捆在一起的两位不要捣乱就行了。
但是这样一来,花笕雅的任务就变得沉重了,她要一个人面对一人一兽。
那只蜘蛛已经被花笕雅用一根尖刺贯穿了脑门,但是体内流出的毒刺却将她的植物腐蚀了大半,现在竟能动弹了。
花笕雅不得不加强植物的禁锢,再顺便多来几根尖刺,从不同的角度贯穿它的身体。当然,还要防止它喷溅出的有毒液体洒身上。倒也不难,多来几片巨大的叶子挡下来就行。
只是这样一来,就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对付这位新来的冰法师了。时不时还有金法师和石法师捣乱。想来秦蓁蓁是真的累了,一个人盯两个人总归是有些勉强她了。
\\\"小雅的处境好像不太妙诶,一对二。\\\"楼映嫱探头去望,试图从中瞧出点端倪。
\\\"秦蓁蓁处境更糟糕,她已经累了。\\\"花笕屿说道。
\\\"是的,后面那三个人里面的光法师好像也快不行了。\\\"姜皓宇说道。
\\\"我总觉得,他们组内除冰法师以外的四人都在盯着秦蓁蓁,是我的错觉吗?\\\"周冶说道。
\\\"是的,他们就是在打秦蓁蓁的主意,隐忍了这么久,也该动手了。\\\"楼映嫱说着,用扇子挡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邪气十足的眼睛。
\\\"秦蓁蓁危险。\\\"花笕屿接着道。
\\\"秦蓁蓁,你先下,换哥上来。\\\"显然,花笕雅也注意到了这点。
\\\"好,我下了,你当心。\\\"秦蓁蓁也不含糊,说下就下,毕竟她也知道,强留只会拖后腿。
\\\"嗯。\\\"
另一边,四对三的阵容,七个人就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互相缠斗,各色法术光芒乱飞,花笕雅看见,白行简的豌豆苗在木领域的加持下长得比人还高,尖长柔软的触须像吸血的魔爪向着他们伸来。
\\\"我去咯。\\\"花笕屿看秦蓁蓁已经离开擂台,说。
\\\"去吧,打得他们落荒而逃。\\\"楼映嫱收了折扇,握在手里。
\\\"诶,感觉好没意思,中阶以下的法术都只能让人受伤,可运用法术少,看着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你一拳我一脚的。\\\"周冶说。
\\\"有道理,就算是有领域也没用。\\\"姜皓宇表示同意。
\\\"有什么办法,都要经历的。\\\"楼映嫱看着花笕屿的背影说道。
\\\"也对,反正都是为了奖励来的。\\\"周冶说道。
\\\"话说奖励我们怎么分?\\\"姜皓宇问道。
\\\"基础团战奖励十个金币,上场的人额外奖励一个金币,然后就是投注的钱,平台抽走七成,剩下三成归我们。\\\"楼映嫱说道,他可是认真研究过这次活动奖励的人。
\\\"才三成。\\\"周冶表示平台莫不是坑钱来的。
\\\"每个月的今天都会选一次mVp,获得mVp奖章的人可额外获得三十个金币,还有一份稀有材料。\\\"楼映嫱说道。
\\\"什么样的稀有材料?\\\"周冶立刻来了精神。
\\\"不知道,反正是拍卖会上的拍品。\\\"楼映嫱继续说道,\\\"每三个月,会再选一次mVp,奖励五十个金币。每年的今天,还会再选一次mVp,奖励一百个金币。然后所有mVp奖章的获得者会在第二天进行决斗排名,有积分奖励,观众也会进行投注,选手和平台三七分成。\\\"
\\\"听起来好像很诱人的样子。\\\"周冶眸子里闪着光亮。
花笕屿站上擂台,与那冰法师面对面站着。
花笕屿一站上擂台,就用火给这只破蜘蛛来了个暴击。蜘蛛腿直接碎成几块,又被花笕屿用强风吹了个七零八落,再加上之前在花笕雅这里受的伤,已经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了。
主人总归是会心疼召唤兽的,见状,已经把它收走了。
\\\"二打一,你没有胜算的。\\\"花笕雅听见花笕屿打了个响指,瞬间眼前变成了一片火海。
\\\"哥,你的领域不会为我所限制吗?\\\"花笕雅惊呆了,在自己的领域已经侵占掉大多数元素的情况下,居然还可以瞬发领域。
\\\"这不是领域,这是星星之火。\\\"花笕屿解释道,他之所以一上来就将火烧起来,是为了熔化掉他的冰,他已经看见,对面冰法师的冰蔓正在悄无声息的蔓延,已经离得花笕雅很近了。只是周遭植物太厚,将她牢牢地互助,让她反而没有注意到冰法术的侵袭。
\\\"不见得吧。\\\"说话间,便已经感受到一股寒意袭来。
几乎同时,巨大的囚笼出现在花笕屿面前,下一刻又被冻结成冰,支离破碎,化作碎片,悉数落在脚下。
\\\"救命!\\\"
是白居易和白行简,他们俩的身体属于地面的一半被藤蔓护住,另一半却被冰封冻住了,与地上的植物连在一起,动不了了,像是受了伤。
\\\"对不起,我们太菜……\\\"
话音还未落,就被两团赤焰袭击了。
是那个火法师,花笕屿看见冰法师的背后,一个火系的星图正在散去。
\\\"哈?什么时候?\\\"孟晚舟和李憬琛都惊了,明明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缠斗的,什么时候跑出去的?
白居易和白行简兄弟二人一人吃了狠狠一记火拳,火焰爆开的瞬间,便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被烧的绽开。然而事实也确实如此,他们的脸和手全部烂开了,衣服也被坏了些,裸露的胸膛一片红色的伤痕印记。
而他们身前的植物,在冰和火的双重作用下,化作灰烬了。原本用作保护的植物,反倒成了累赘。
\\\"没事吧?\\\"花笕屿看着他们,手里的火已经离开了,却是向着地面的。
\\\"嘭!\\\"一声巨响响彻耳畔,蓝方领地被烧出个巨大的圆。对面的冰法师站在圆内,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可怖表情,正皱着眉头用冰来化解这个专门为他画的\\\"结界\\\"。
\\\"不是你们的错,先下去吧。\\\"花笕屿说道。
\\\"是。\\\"方才那两团强劲的火焰反倒是破除了冰封的禁锢,他俩能动了。
不过心海也枯竭了,在留在台上也没多大意义了。
第77章 斗场(下)
\\\"咱俩上吧。\\\"楼映嫱看了一眼姜皓宇。
\\\"当然。\\\"说着两人便一起踏上了擂台。
这下好了,两边战力又对等了,都是六个人。
\\\"我来帮你了,小花。\\\"楼映嫱说着,一只雪狼窜出领地,对着冰法师和火法师就是一顿狂喷,领地的低空中,散落了漫天的雪花。
\\\"还有我。\\\"姜皓宇说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透着红光飞向上空,又迅速炸开,鲜红的岩浆喷洒下来,烧焦了地上的藤蔓。
\\\"画壁。\\\"
\\\"石壁。\\\"
两个防御技能同时开启,出现在了众人头顶,将这从天而降的火焰挡在了屏障之外。
\\\"队长大哥还真不是一般人,被捆成这样还能发动技能。\\\"花笕雅说道,又强化了一遍囚笼的禁制,已经将他裹得密不透风了。
\\\"石破天惊。\\\"花笕雅听见他的喊声,知道这是他\\\"临死前\\\"的奋力一搏,于是决定满足他,一簇巨石拔地而起,原本平坦的擂台顿时巨石林立,似乎要将众人围困在内。
然而仅仅只一瞬间,便看见石头出现裂缝,随之破碎,一簇簇藤蔓破石而出,彻底铺满了整个擂台。
还开出了星星点点的各色小花。
\\\"好厉害,直接夷为平地了。\\\"擂台下,候场区内,周冶,秦蓁蓁,白居易,白行简都目瞪口呆。
\\\"这就是领域的力量吗?\\\"
秦蓁蓁眼里满是羡慕。
\\\"如此轻易便能化解石破天惊。\\\"周冶难掩内心的激动。
\\\"厉害呀。\\\"擂台上,孟晚舟正在薅着极速生长的植物,向花笕雅竖起大拇指。
\\\"一点也不,看招。\\\"花笕雅说着,趁着这些植物还在生长状态,又发动了一波技能。
只见一根根比人还高的化成尖刺的荆棘拔地而起,纵横延伸了十几米,逼得对面还是自由身的几人连连闪躲,被分割在几个不同的区域里。
\\\"地刺?\\\"楼映嫱自言自语地道,\\\"木系法术还能这么用?\\\"
看到被分割起来\\\"关押\\\"的几人,众人都觉得胜利在望,不免兴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都准备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包括那只雪狼兽,他也一声嚎叫,朝着那名光系法师冲过去了。
火法师和冰法师反应最快,一个烧掉荆棘,又去救隔壁的木法师,一个将其粉碎,转身就化出巨大的冰锥,向着那雪狼刺去。
而雪狼已经三两步来到光法师身前,伸出爪子就是四道几十厘米长的血口子,光法师此前只顾着用光刃破开这荆棘的束缚,此时应接不暇,还没来得及召唤出画壁,就被雪狼接二连三的利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节节败退之下,直接退出了擂台。
然而下一秒,雪狼便遭受到了冰锥的袭击,一只巨大的冰锥贯穿了他的身体,又径直飞出,最后扎在了擂台边缘的地上,可以看见,冰锥的表面还有许多白色的晶状物。而雪狼受伤的身躯,有一个贯穿左右的大洞。
\\\"看来不是凡冰。\\\"楼映嫱心想,满是心疼的看着自己的雪狼。
另一边,火法师将木法师救出,两人联合上演了一出\\\"火之囚笼\\\",正是冲着花笕雅而去。
只见一个囚笼形成之初,便又在头顶炸开一个火球,禁锢之下,双重威压,她来不及格挡,只能生生受下这一次攻击。
炽热的火焰直逼头顶,花笕雅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点燃了,一股焦糊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她到今天才知道被火灼烧原来是这般令人窒息的难受,以往花笕屿对她使用的火焰恐怕威力被削弱了四成不止。
火焰终于散尽,四周已成焦炭,黑糊糊的聚成一团,真的难看死了。
雪狼受伤,楼映嫱只得将他召唤回来,不曾想,雪狼身后紧跟着一根根尖锐的冰刺,是冲着自己来的!
\\\"果然,攻击灵法师本人才是最有效的。\\\"楼映嫱脑海里同一时间冒出了这句话。
\\\"可惜,你打不到我。\\\"说着,楼映嫱便召唤出自己的苍鹰,千钧一发之际,却是轻松躲开了冰法师的袭击。
若只是简单的离开地面,以这位冰法师的实力,是绝对能够打到他的。但是,站在离地面十几米的低空中,就不可能了。能用于进攻空中的技能,最早的是冰锁,但那是四星技能。
果然,那名冰法师试图再次攻击楼映嫱,但是冰锥只向上飞出了几米,便体力不支一般又依次插进地里,而后化作冰晶碎片。
\\\"我看你能在上面待到几时。\\\"那名冰法师收手了,但是用眼神威胁了楼映嫱一波。
\\\"待到比赛结束肯定够了。\\\"楼映嫱丝毫不受他的影响,十五分钟之内解决战斗那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儿吗?
\\\"楼映嫱你躲什么?你给我下来!\\\"孟晚舟朝楼映嫱吼道。
\\\"少管我!\\\"楼映嫱也冲孟晚舟吼道。
\\\"不准伤害小雅!\\\"花笕屿直接右手风左手火,两个领域同时打开,再加上之前花笕雅的木领域,三个领域叠加在这方寸之地,使得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暴躁起来。狂乱不羁的风,呼啸着的炽热的火,躁动的张牙舞爪的木,一时间,整个擂台之上都变得混乱起来。所有人的法术释放都受到了阻碍,除了花笕屿和花笕雅,就连姜皓宇,也被花笕屿的领域狠狠地压制着。
\\\"嘭~\\\"四处炸开的火球使得本就混乱的擂台更加混乱了,原本温顺的藤蔓也开始无目的的一阵乱杀,原本还算淡定的火法师和冰法师这下也变得慌乱了。
落地后的火球点燃了藤蔓,擂台上已经四处着火,然而被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至整个擂台,所有人,皆无处可逃。
于是,花笕屿踏着烈火,一步一步向着蓝方的领地逼近,眼底的火,像是要把他们活活烧死,眼底的风,像是要把他们死后的骨灰给吹散。
花笕雅睁眼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一个踏着烈火的少年背影。
楼映嫱见势不妙,赶紧瞅准机会将地上的几个人给捞起来,其中自然也包括花笕雅。然后骑着他的苍鹰躲得远远的。
花笕屿已经离得很近了,方圆三尺内的活物已经尽数化为灰烬了。只有冰法师还在故作淡定的用冰化解花笕屿的火,然而这是徒劳的,还未靠近,便已经被融化的什么也没有了。
而后,又见火法师拿出匕首,准备偷袭。花笕屿见状,也只是抬起手,释放了几个炎拳,又跟上两柄风之长矛,炎拳烧毁了他的匕首,长矛贯穿了他的腹部和肺部。
花笕屿如今的长矛已经今非昔比了,那可是堪比风系五星技能——风之长矛的存在。这两下,可是花笕屿使出全力的一击,跟以往那种只是切磋的,只使出五成力的风之长矛可不是一个概念。若是直击要害,这个火法师八成已经是死人了。
解决掉火法师,就只剩下冰法师和木法师了。
花笕屿继续靠近,两人便开始后退,直到退无可退,便只能硬刚了。
花笕屿就站在两人前面不远处,两眼杀气腾腾的盯着他们,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放手时,几十个火焰化作的拳头向着他们奔来,直冲面门。
两人哪怕是使出浑身解数用来抵御,也只是杯水车薪。植物只消一瞬,便能化作灰烬,哪怕再多再密集,也毫无用处。冰又何尝不是,刚一出现,还没挨着火呢,就被熔化的什么也不剩了,唯一的用处就是烈焰席卷而来的时候温度没有那么烫吧。
两人几乎束手无策,然而这还没完,火焰阑珊时,两柄风聚成的长矛直接贯穿了两人的腹部,再一抬手,又是两簇狂乱不羁的风,裹挟的烈焰而来。两人被风吹的在原地转圈,风与火的双重威压无时无刻不在消减着他们的意志。
不知是过了多久,风才终于停了下来,却将火留在了他们身上,落地时,他们已经站在擂台之外了,身上的火焰还燃烧着,衣服几乎荡然无存。
\\\"我倒还好,只是可怜沐沐一个女子,还要承受这等屈辱。\\\"杜念想着,转头去看身旁的周沐沐,却发现,只有外衣被烧没了,内衬虽然破破烂烂,但还是可以看出衣服的样子,牛仔裤也只是从长裤变成了短裤,大腿以上也都还在。算不上衣不蔽体,而且,这么看还更加性感了。
于是便多看了几眼。
\\\"看什么看?\\\"周沐沐注意到杜念的目光,回瞪着他。这一瞪不要紧,关键是周沐沐看到杜念几乎一丝不挂的黝黑的身体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不准笑。\\\"杜念恼羞成怒。
\\\"好好好,我不笑,你快去找件衣服穿上吧,别吓到小朋友。\\\"周沐沐说到。
将杜念和周沐沐吹到台下去后,花笕屿才收了自己的领域,恢复如常。
擂台上风已飘散,火势也渐渐褪去,只留下一些没被烧毁的植物在肆意生长。
\\\"木领域还真是生生不息呢。\\\"花笕屿感叹道。而后发现了躺在地上的两个人——队长大哥和金法师。衣服已经没了,身体也有明显被烧伤的痕迹,看来伤得不轻,短时间内应该没办法战斗了。
\\\"看来是小雅的藤蔓救了他们一命。\\\"楼映嫱说着,已经抱着花笕雅落了地。
花笕屿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衣给两人盖上,生怕被人看见什么。
\\\"是啊,不然我就谋害了两条人命。\\\"花笕屿看着地上这两个并排躺在一起的人,回答楼映嫱的话。
\\\"哥,你没事吧,你刚才的样子好可怕。\\\"花笕雅满目担忧的看着花笕屿,帷帽被大火烧掉了一块,花笕屿如今可以看见她的眼睛了,很好看,也很特别。只是那目光太炽热,太耀眼,盯得他无处可逃。
\\\"我没事,你伤着没?硬扛下\\\"花笕屿满眼的关切,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心虚。
\\\"我没事,哥,你刚才太可怕了。\\\"花笕雅都担心他会变异。
\\\"我真的没事,以后也不会有事。\\\"花笕屿笑着说,又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比赛结束,红方胜。\\\"裁判的声音姗姗来迟,将这场决斗画上句号,以他们的胜利作为标志。
第78章 宋城
\\\"比赛结束,红方胜。\\\"裁判宣布比赛结束的那一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算是为这次的战斗画下一个句号。
\\\"小花,这是你的徽章,斗场有规定,必须赢下第一场才能获得徽章。\\\"楼映嫱拿着一个\\\"V\\\"字形的木牌,上面还刻有斗场的标志,对花笕屿解释道,\\\"不过那不重要,关键是它的背面,你看,这个标志。\\\"
楼映嫱指着木牌背面一个看不懂的符文,说不清是字还是画,但是左右两边各排了一圈五角星,一边五个,上下两头分别画着一颗八角星,围成一个圆,将那个奇怪的符文装在里面。
\\\"这个标志呢,代表这是国家认可的,是可以用来证明你的实力的,就算是到了国外,这个标志也一样有效。\\\"楼映嫱说道,又顺便给他介绍了一些其他的,\\\"像你的灵法师手扎,猎者徽章,你的学籍上面都有这个标志的。\\\"
\\\"这样啊,看起来这徽章还挺厉害的嘛。\\\"
\\\"当然,你的毕业任务就是拿到铜徽章,你加油。\\\"
\\\"什么意思,你们都拿到了吗?\\\"
\\\"当然不是,只有我和李憬琛拿到了。\\\"楼映嫱解释道,\\\"不然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毕业的?\\\"
\\\"是啊,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对面的九个人都是铜徽章哦。\\\"李憬琛补充道。
花笕屿却是朝他眨了眨眼,表示困惑。意思大概是,这怎么了嘛?跟我有关系?
\\\"他的意思就是你打赢了比你厉害的人。\\\"孟晚舟解释道,\\\"说你厉害。\\\"
\\\"是啊,你的领域好酷。\\\"姜皓宇可是亲眼看着花笕屿的领域从温温柔柔的增幅型领域瞬间变为暴躁的限制性领域的,那转变,简直要惊掉他的下巴。
\\\"额,这其实是个意外,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花笕屿尴尬的挠挠头。
\\\"还能是怎么回事,受刺激了呗。\\\"周冶一语道破,他甚至觉得狂躁状态的花笕屿才是真实的花笕屿。
\\\"好,好像是吧。\\\"花笕屿仔细想想,发现周冶说的,没毛病。花笕雅的受伤,确实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刺激。
\\\"行了,走吧,打完了,吃饭去。\\\"楼映嫱说着搂着花笕屿的肩膀,\\\"去不去?\\\"
\\\"去。\\\"孟晚舟第一个回应。
\\\"不了,我们还得去打工呢。\\\"白居易和白行简推脱了。
\\\"我也是,我要去见我女朋友。\\\"周冶说道。
\\\"我也不去了,我一会儿还得打一场。\\\"姜皓宇指了指身后的立柱,那是写出场人物的花名册,楼映嫱和花笕屿都清楚的看见上面写着姜皓宇几个大字。
\\\"好吧,那有缘再聚。\\\"楼映嫱也不勉强,伸手和他们说再见。
\\\"什么有缘,不出意外,以后每天都可以聚。\\\"姜皓宇说道。
\\\"也是,那就祝你旗开得胜咯。\\\"楼映嫱挥手告别,拉着花笕屿走了。
\\\"我们去哪儿?\\\"李憬琛问道,他向来与楼映嫱交好,出去玩的时候也总不忘记带上对方。
\\\"宋城怎么样,离得近。\\\"
楼映嫱说道,来这里这么多年,这个近在咫尺的县城他还从来没去过。
\\\"可以啊,正好现在放假了,可以看到好多好看的小姐姐。\\\"对孟晚舟来说,最美好的景色便是成群结队的漂亮姑娘。
\\\"蓁蓁姑娘,你看现在天色还早,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们或许要很晚才会回的。\\\"李憬琛看了一眼孟晚舟,又看了一眼秦蓁蓁,说道。
\\\"你干嘛要支开她?\\\"楼映嫱用眼神质问李憬琛道。
\\\"我以为女生都不爱跟男生玩儿。\\\"李憬琛解释道。
\\\"那你不能留花笕雅一个人啊?\\\"
\\\"对哦。\\\"李憬琛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不,不用了,我跟着你们,正好回家看看爸妈。\\\"秦蓁蓁略显紧张地看了一眼李憬琛,又看了一眼楼映嫱,然后才说,\\\"要看小姐姐的话,可以到学苑路那边的河边,中秋节那里可以放河灯,沿街还有很多好吃的。\\\"
后面这句话,很显然是说给孟晚舟听的。
\\\"原来你是宋城人。\\\"楼映嫱说道,像是有些惊讶。
\\\"是啊,听口音也能知道我是本地人吧。\\\"秦蓁蓁回应道。
\\\"嗯~这还真不能知道,我也不是本地人,对这里并不熟悉。\\\"楼映嫱实话实说道,他对各地方言俚语并不了解,单从口音上很难知道其来历。
\\\"你好像很怕我们丢下你?\\\"李憬琛说道,带着开玩笑的意味。
\\\"没,没有,只是不想一个人而已。\\\"秦蓁蓁对着楼映嫱说道,眼神却是看着李憬琛的,\\\"宋城还有很多好玩的,我也可以带路的。\\\"
\\\"那好吧,那就劳烦秦姑娘带路了。\\\"楼映嫱说道,也看了李憬琛一眼。然后就被李憬琛瞪了一眼,楼映嫱看懂了,是在说,\\\"你想干嘛?\\\"
\\\"不干嘛。\\\"楼映嫱只对口型,不出声音的回应了李憬琛,\\\"给你找个girlfriend。\\\"
\\\"不需要。\\\"李憬琛狠狠的瞪了楼映嫱一眼,咬牙切齿的说。
\\\"不过现在中秋节都已经过了,真的还有放河灯的吗?\\\"孟晚舟问道,他来这里也不过两年多时间,对这里的风土人情还不甚了解。
\\\"有的,节日前后三天都是很热闹的,毕竟大家放假的时间不一样。\\\"秦蓁蓁解释道。
\\\"不过你为什么说那里小姐姐多呢?\\\"孟晚舟最感兴趣的果然还是美女。
\\\"因为有一所女子灵法师学院啊,我之前就在这里上了一年学,然后才转学来昆城的。\\\"
秦蓁蓁边走边回忆着这些明明没过多久,却恍若隔世的记忆。
\\\"原来如此。\\\"孟晚舟期待着小姐姐的出现,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搭讪了。
\\\"所以你其实五岁的时候就觉醒了?\\\"楼映嫱算着她的年纪,说道。
\\\"是的,我也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要这么赶鸭子上架,我刚满五岁,第二天就被拉去觉醒了。\\\"秦蓁蓁有些无奈地说。
\\\"真好,我五岁那年生了重病,愣是拖了一年才觉醒。\\\"楼映嫱想起了十年前自己生的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病。
\\\"我们第一站去哪儿呀,蓁蓁姑娘。\\\"李憬琛见话题已经跑偏,适时转移话题。
\\\"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先去步行街看看,那里有很多小玩意儿。\\\"
\\\"行,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孟晚舟已经等不及了。
沿途经过一条小河,半圆的石拱桥横跨而过,众人清楚地看见河流上有从上游飘下来的河灯,河灯已经很旧了,半个身体浸在水里,看样子应该是昨天的了。
\\\"真的有河灯诶。\\\"孟晚舟站在拱桥中央,朝下望去,正看见了顺水漂流而过的各色荷花灯。
\\\"这其实是我们这边常见的习俗。\\\"楼映嫱随口应道,又转头看了脸色不太好的花笕雅,\\\"没事吧?\\\"
\\\"没事儿,应该是刚才马车晃得厉害,让她有点头晕。\\\"花笕屿表示不用担心,\\\"我背着她缓缓,一会儿就好了。\\\"
孟晚舟见了,立刻从桥上下来,前来查看花笕雅的状况。
走在最后头的李憬琛也想来查看情况,却插不不进去,只得在一旁伸长脖子观望。
只留得秦蓁蓁一人站在桥头回望,她的身后,是华灯初上。
只等众人跨过桥后,秦蓁蓁便拱手,行礼,郑重其事地说,\\\"诸位,沿着这条主街一直走就到步行街了。从步行街出来,有三个不同的入口,分别对应着三个观景点,都是很值得看一看的景点。\\\"
\\\"那你呢,你不给我们带路了吗?\\\"楼映嫱问道。
\\\"不了,趁着现在还没有天黑,我打算回家去看看我爸妈。\\\"
说完,秦蓁蓁便转身告辞,只给众人留下一个背影,众人便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很快背影便消失在拐角处。
\\\"真的走了啊。\\\"楼映嫱有点疑惑,说好的带路,怎么刚到了地方人就走了?
\\\"怎么回事?\\\"李憬琛也靠过来说道,他比楼映嫱高出了半个头来,因此说话的时候,像极了在与楼映嫱耳语。
楼映嫱感受到来自李憬琛的呼出的热气,耳根子痒痒的,身上变得不自在起来。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在车上惹到她了?\\\"楼映嫱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又想到刚才来的路上,大家都是坐的马车,他们俩坐在同一辆马车上,于是质问道。
\\\"我没有。\\\"李憬琛也看着楼映嫱。
\\\"女人的话你们也信?\\\"孟晚舟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并且对两位的情商表示了鄙夷。
\\\"她好像,生气了。\\\"花笕雅趴在花笕屿背上,望着消失在拐角处的秦蓁蓁,说道。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她就是生气了。\\\"孟晚舟说道,\\\"李憬琛,是不是你惹到她了。\\\"
\\\"怎么怪我?\\\"李憬琛委屈,怎么一个二个都冤枉他。
\\\"不怪你怪谁?\\\"楼映嫱觉得就是李憬琛的问题。
\\\"就是,平日里她跟你最是亲近,你要是不惹她,她能生气吗?\\\"孟晚舟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像是要打抱不平。
\\\"跟我有什么关系。\\\"李憬琛表示不服。
\\\"怎么没关系。\\\"
\\\"你们别吵了。咱们要不要找找她?\\\"花笕屿说道。
\\\"她是本地人,我们才人生地不熟的,她要真的想躲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别到时候人没找到,自己反倒先迷了路。\\\"孟晚舟觉得花笕屿傻。
\\\"是啊,大不了咱们星期一的时候再去给她道歉咯。\\\"李憬琛看着秦蓁蓁消失的街口,说道。
\\\"就是,走吧。\\\"楼映嫱扶着花笕雅的背,推了花笕屿一把。
第79章 花巷
秦蓁蓁离开后,众人便根据秦蓁蓁留下的提示前往步行街。
\\\"果然是直走。\\\"刚走出两步,楼映嫱便看见前面不远处的十字路口上有一个立着的路牌,就在车如流水马如龙之间若隐若现。
\\\"好多车啊。\\\"花笕屿跟在楼映嫱身后,走在道路的边缘,与来往的马车只隔着一排花坛的距离。
\\\"这里是主干道,车当然多。\\\"李憬琛探头望去,看见各种形形色色的马车疾驰而过。有标数字的,有写着店铺名字的,还有写着姓氏的。
\\\"我看到了,前面就是步行街。\\\"楼映嫱走在最前面,看到了街道尽头变窄的小路,和两旁的拱形木门,清楚地看见了三个呈扇形分布的大字——步行街。
\\\"原来这几个字就是步行街啊?\\\"孟晚舟也看到了那三个奇怪的大字,\\\"步行街\\\"这三个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是上面的这三个字符他却是一个也没见过。
\\\"对,不过这个是古文字,从前朝汉字被简化以来,就很少见了。\\\"楼映嫱解释道,带着大家穿过了马路。
\\\"所以这个地方存在了这么久吗?\\\"孟晚舟不免好奇,他的国家是不可能会有这么悠久的历史的城市。
\\\"嗯,怎么说呢?华夏其实有很多历史悠久的城市,但这座城市不是。\\\"楼映嫱思考着合适的措辞给孟晚舟解释,\\\"准确的说,这个城市的历史至少有两千年,但是中途会被战争,妖魔,或者自然灾害所摧毁,所以建筑设施什么的其实都是新的,存在得久的其实是历史文化。\\\"
说完楼映嫱又回忆着历史老师上课讲到的知识点,又复盘了一下刚才的话,确保没有问题,才继续往下说,\\\"这座城市最近的一次重建是在50年前,所以城区的建筑都很新,这个只是复原了它最初的样子而已。\\\"
\\\"嗯,是的,我的父亲还跟着家里的长辈参与了重建的。\\\"李憬琛想起来,大约十多年前,他刚记事那会儿,他的父亲还带他来看过这里。
\\\"据统计,这个城市被大规模重建过二十七次,中等规模的重建有几百次,倒是算不上很频繁了。\\\"楼映嫱接着说道,这些都是从封清灵那里知道的。
这些孟晚舟倒是能够理解,毕竟他的国家,他所在的城市,他就经历过一次重建。
说完历史,众人也穿过了那道拱门,踏进了属于步行街的路。此刻正是华灯初上,个别的店铺已经点上了灯,现在天还蓝着,还属于白天,因此灯火还不打眼,只是星星点点,点缀着这条暖色的长街。
如秦蓁蓁所说,这街上,确实有很多商贩走卒,他们或扛着架子,或担着担子,或背着篓子,或提着篮子。来来往往,走街串巷,花花绿绿的衣裳和五颜六色的小玩意看得人眼花缭乱。
\\\"几位公子,姑娘,今天刚做好的秋海棠,不簪一簪吗?\\\"一位老汉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叫住了他们,又从提着的篮子里拿出了几枝秋海棠花来,三两朵聚在一起,凑成一枝,叶子都被拔去,只剩下几朵将谢的花,有点孤零零了。
\\\"好,我买一枝吧。\\\"花笕屿说道。
\\\"三个铜币,这枝最红的给你,和你的衣服很搭。\\\"老汉说,花笕屿没听出老汉这话是不是在恭维他,或许老人家只是单纯的觉得红配绿好看吧。
\\\"给你。\\\"花笕屿从空间手环里拿出一个五块的大铜币,放进老汉的篮子里,那篮子里还有一个小篮子,花笕屿看见里面有一些面值不一的零钱,\\\"谢谢。\\\"
花笕屿一手接过那枝秋海棠,一手接过老汉找的零钱。
\\\"姑娘慢走。\\\"花笕屿离开时,老汉看着花笕屿离开的背影,说道。
\\\"咔!\\\"秋海棠细长的枝条在花笕屿手指尖应声而断,变成两截。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此起彼伏着,花笕屿除了尴尬,更多的还是无措,第一次被人叫姑娘,感觉,挺微妙的。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叫姑娘吧?\\\"楼映嫱合上扇子,用扇檐抬起花笕屿的下巴,眼里满是挑逗的意味。
\\\"你看我想理你吗?\\\"花笕屿给了楼映嫱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么一看,你长得确实挺像姑娘的,\\\"孟晚舟端详着花笕屿现在的样子和装扮,虽然还没有完全白回来,但比起刚见面的时候,确实是白了不少,五官也精致了许多,装扮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平日里常穿的款,只不过这件不是白色,而是一个偏白的浅绿色,只是,\\\"桃花眼,柳叶眉,樱桃小嘴又红又饱满,嘴唇还薄,再加上你还没长开,鼻梁也小小的,脸又这么清瘦,关键是颧骨不突出,说像女孩,确实也不过分。\\\"
孟晚舟总结道,还上手掐了掐花笕屿的脸颊。
\\\"嗯,还上了妆,果然够精致,不愧是和楼映嫱一类的人。\\\"李憬琛说道,又看了一眼妆更浓的楼映嫱。
\\\"说够了吧你们?\\\"花笕屿不耐烦的拨开了孟晚舟的手掌,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花笕屿又发现了另一个惊人的事实,他们的手掌都好大一只。
\\\"你的手好小一个哦。\\\"孟晚舟看着那只抓着他手腕的手,说道。
\\\"真的耶,好可爱哦。\\\"楼映嫱和李憬琛也注意到了,纷纷上手来捏,末了还不忘感叹一声,\\\"可惜是皮包骨,要是肉肉的该多舒服,肯定很软。\\\"
\\\"你们够了,幼不幼稚。说得好像你们的爪子生来就这么大只一样。\\\"花笕雅怒道。
\\\"那倒也是。\\\"楼映嫱想了想自己的处境,貌似和花笕屿没什么差别,也是小小的一只。他是班里最矮的男孩子,虽说他们班也没有女孩子,他现在的座位,是被班里的其他人强行推到第一排的。
\\\"好好好,是我幼稚,我给你道歉。\\\"李憬琛略显敷衍的说道,又三两步的走在前面。
\\\"快点咯,小花。\\\"楼映嫱走在花笕屿前面,催促道。
\\\"等我一会儿,马上。\\\"花笕屿站在一个铺面前买东西,因此被大家落下了。
\\\"谢谢老板。\\\"花笕屿接过一碗五彩缤纷的酸奶水果捞,一手付了钱,一手将碗递到肩膀上。
\\\"你小心点,别滴我衣服上了。\\\"花笕屿提醒到,他还记得不久前被花笕雅奶茶泼了满头的情形。
\\\"放心吧哥,不会的。\\\"花笕雅向花笕屿保证。
\\\"不会就好,我来了。\\\"花笕屿边说边大步赶上众人。
\\\"原来是给小雅买水果捞了啊,\\\"楼映嫱看了一眼花笕雅手里的碗,对她说,\\\"你不给我吃一块吗?好东西是要分享的。\\\"
\\\"……给你\\\"闻言,花笕雅挑了一块最大的给楼映嫱,两只颜色各异的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只有楼映嫱笑得很开心。
\\\"幼稚。\\\"李憬琛送上一记嫌弃的目光。
\\\"哪里幼稚了?\\\"楼映嫱表示不服。
\\\"哪里都幼稚。\\\"
\\\"你才幼稚。\\\"
众人很快便穿过了步行街的主街道,跨过另一边的拱门后,便可以看见一个挂着指向三个不同方向的路牌。
众人由近及远,先去了酒坊,走在青石板铺砌的小巷里,约莫六尺宽的小路上长满了斑点似的青苔,雪白的墙面被风雨侵蚀,墙角有了灰白色的霉斑,不时还能看见些半透明的黄色蘑菇,菌盖笼罩着,像把半开着的小伞。
墙角还种着各色的蔷薇,花意阑珊,零星的开着几朵黄色的小花,在大片大片的绿叶中,显得尤为惊艳。楼映嫱认得这种,是叫黄木香的,开花时一簇一簇的,可美了,可惜现在已经过了花期,没有了那种花团锦簇的美了。
穿过窄巷,一阵阵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是八月桂,此时正值开花的季节,前不久刚下过的秋雨打落了不少桂花,众人走在路上,像是踩在鲜花铺就的地毯上。越往里走,香气就越发扑鼻,花香伴着酒香,前仆后继的萦绕在来客的身边,勾的众人简直如痴如醉。
\\\"这就叫做酒香不怕巷子深。\\\"李憬琛率先说道,伸手接住了一朵飘落的桂花,乳白色的,带着些清幽的意味。
\\\"掉碗里了。\\\"花笕雅看着一朵两朵的银桂飘进酸奶里面。
\\\"没关系,桂花也能吃。\\\"花笕屿安慰道,继续行入桂花深处,酒香已经浓郁胜过花香,光是闻着花笕屿便觉得自己已然是醉了。
树深处,果然有几家画一般的小酒坊,几个伙计正站在树上采摘今年的新鲜桂花。
\\\"好酒,\\\"李憬琛已经尝起来了,\\\"给我来一坛。\\\"
\\\"好嘞,这位公子,您要的酒。\\\"掌柜的递来一只竹编的篮,里面正好放下一只黑漆漆圆滚滚的小酒坛,临走时还不忘给坛底插上一枝新折的桂花。
\\\"看来秦蓁蓁是没有骗我们了。\\\"楼映嫱感慨道,站在清水榭外的栏杆处,眺望远处的灯火万家。
离开了酒巷之后,众人又穿过几道栽满绿植的圆形门洞隔断,在绿意盎然里走上了一条曲折的小径。准确的说,是小桥,因为它建在湖上,小桥蜿蜒,不时还有楼梯,经过湖心亭时,还有几人正在亭内喝茶,而后又走上一座木拱桥,桥下还不时有船只划过。
行过桥后,便又上了蜿蜒的楼梯,雨后初晴的路上,石阶两旁的草叶上,还有未干的水珠,走上石梯,草叶在脚踝处轻轻地摩挲着,湿了行人的裤腿和鞋袜。
第80章 楼映嫱(二)
\\\"清水榭,\\\"花笕屿看着这间山里的木屋,读了读上面的牌匾,\\\"这是茶屋,还是自助的。\\\"
\\\"茶屋?\\\"楼映嫱立刻来了精神,他跟李憬琛和孟晚舟不一样,他虽然喝酒,但并不爱酒,他更喜欢喝茶。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是比一杯好茶更能抚慰他的心的。
\\\"早听闻楼公子点茶功夫一流,不知今日……\\\"李憬琛看了一眼楼映嫱,说道。
\\\"当然。\\\"楼映嫱说着,已经在开始挑选瓷器了。
十二先生就立放在架子上,来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点茶用的工具。
花笕屿看见楼映嫱选了自己平日比较常用的天青色瓷杯,花笕屿对瓷的研究不深,看不出他和别的青瓷杯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
\\\"这是天青瓷,出自汝窑,帝都汝州,这应该算是名窑之首了。\\\"像是看出了花笕屿的疑惑一般,楼映嫱简单的解释道,\\\"和家里那一套相比,还是逊色了些。\\\"
这个花笕屿是知道的,楼映嫱屋子里有三套茶具,两青一白,其中一套青瓷便是出自汝窑。
楼映嫱很快选好了茶叶,雨前径山茶,一种很常见的茶叶,并无特别之处。
说楼映嫱点茶技艺一流一点也不过分,光听击拂声,便能知道这绝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达成的技艺。
\\\"你练多少年了?\\\"孟晚舟问道,已经可以看见白色的
浮沫了。
\\\"快十年了吧。\\\"楼映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点茶的了。
\\\"上次直接在杯子里画的,有点潦草,不够细致,这次重新画一个吧。\\\"楼映嫱说着,便将茶碗里的白沫倒进了一个大圆盘里,又用茶匙蜻蜓点水般的在盘子里戳气泡。
楼映嫱很专注,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花笕雅也端起了一只茶碗,只是自顾自的在茶盘里作画。
他画的很快,不消片刻,便已经能看出雏形了。
不多时,一幅江中残荷便被勾勒出来,江心的一叶扁舟上,隐约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还戴了斗笠。显然就是当时的他和花笕雅了。
残荷也被勾的更加细腻了,立着的,倒伏的,细密,稀疏,错落有致的排列着。
\\\"你画画也不差吧。\\\"花笕屿说道,能将茶百戏画到这样的程度,画画的功底也不容小觑。
\\\"还行吧,我也就会画点山水画了。\\\"楼映嫱不无谦虚的说道,这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画好了,瞧瞧?\\\"
方才注意到花笕雅到了旁边:\\\"你在干嘛?\\\"楼映嫱注意到花笕雅正拿着茶针戳茶碗里的泡泡。
\\\"我尝过了,味道不错。\\\"花笕雅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楼映嫱发现茶碗里有一个缩小版的自己,正是他方才点茶时的情态。
\\\"这,各位应该不介意尝尝花笕雅喝过一口的茶吧?\\\"楼映嫱略显尴尬的说,又看了一眼茶碗里自己的侧颜,不得不说,花笕雅的人物画的是真好,浅浅的几条线便将他刻画的栩栩如生。
\\\"不介意。\\\"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都是一边摇头一边笑意盈盈的看着楼映嫱。他们几个都是看着花笕雅用藤蔓把自己拖过去的,只是楼映嫱太过于专注自己的事业,因此并没有注意到而已。
\\\"那就,浅尝一下?\\\"楼映嫱将余下的茶都分装到三个天青色瓷杯里,又将位子让出来,以便众人可以近距离的欣赏这幅山水画。
\\\"画的真好看。\\\"孟晚舟其实不太能欣赏得来这种纯写意的风景画,他比较喜欢的还是他们西方那边的古典主义绘画。不过他也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国画,倒是能看得出来楼映嫱的绘画基本功很扎实,平日里肯定也没少练。
\\\"很有意境。\\\"花笕屿评价很简短,也没有说画的好不好,但心底是赞扬的,毕竟茶中丹青,总归是比纸笔更加考验功力的。能画的这样细致,绝对是下了功夫的,想来楼映嫱是真心喜欢茶艺了。
\\\"这比我正经画的都好看,连雨点都依稀可见。\\\"李憬琛指了指水面上斜织着的如细丝般的线条。
\\\"谢谢,诸位谬赞了。\\\"楼映嫱听着他们的夸赞,心下很是受用,但表面还是装作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以谦虚的态度面对众人的赞赏。
屋内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了,夜幕已经降临,一轮圆月羞答答的躲在云后,只肯露出一块不规则的弧面。
如霜一般,月光照进清水榭内,窗户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人坐在窗户下,一半被照得雪白,一半没入黑暗中,向光一部分笑着,冲着他们打招呼。
众人品完茗,便离开了清水榭,离开前,又不约而同的站在栏杆前眺望远处的灯火万家。花笕屿背起花笕雅跟在后面,楼映嫱则是付了钱——他拿茶罐的时候在架子上看见的,一次两百,便匆匆跟了上去,和花笕屿走在后头。
众人顺着栏杆另一头的石阶往下走,不多时便走到了街边,前面不远处又是一座石拱桥,似乎这河的上游,就是秦蓁蓁说的第三个观景点了——学苑路。
他们的猜想很快便得到了证实,桥边的路牌清楚的写了学苑路三个字。
于是众人逆行而上,沿途确实见到了不少漂流而下的荷花灯,应该是新放的。沿街都是各种小吃店,蒸煮煎炸烤样样俱全,还有冰饮冰酪,鲜果茶,炒酸奶等等,确实很热闹。
不少店铺前都摆上了河灯,大多是荷花状,也有的是牡丹或者芍药,个别的是木芙蓉。
除了小吃店,还有手工铺子,女孩子的发簪,发绳什么的,也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当然,还有杂货铺,礼品屋等。
\\\"真好看。\\\"孟晚舟感慨道。
\\\"应该也只有过节才会这么好看。\\\"楼映嫱回道。
\\\"不是,我是说河边的画舫上,那个小姐姐好看。\\\"孟晚舟又说,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孟晚舟说的不是景色,而是美人。
\\\"也对,孟晚舟怎么会在意景色如何,他关心的,只有美人如画。是我糊涂了。\\\"楼映嫱自嘲般的笑了笑,忍不住也将目光移了去。
\\\"这应该是附近某个青楼里的名伶。\\\"楼映嫱说道。
\\\"大抵是在揽客。\\\"李憬琛接着道。
\\\"那我去了。\\\"孟晚舟说着就要上船。
\\\"诶,你干嘛呢,回来。\\\"楼映嫱眼见事态不妙,赶紧拉住了孟晚舟的袖子。
孟晚舟被扯了袖子,回头去看楼映嫱,却发觉他在对自己使眼色,眼神看向的地方……
是花笕屿,不,准确的讲,是花笕屿背上正在看着他的花笕雅。
其实花笕雅戴着帷帽,孟晚舟是看不见她的眼睛如何的,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觉得那双眼睛在直勾勾的盯着他。
\\\"那好,那我不去了,小雅别生气。\\\"孟晚舟竟莫名有些怂了。
于是众人便继续往前,画舫依水而下,少年们逆水而上,在与那画舫相遇时,孟晚舟终究是没忍住与那姑娘眉目传情,末了,画舫经过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正与那姑娘四目相对,随即便收到了姑娘抛来的媚眼。他,便也还之以媚眼,看那眼神,应该恨不得来个飞吻吧。
\\\"我们找家店吃点东西吧,\\\"楼映嫱说道,\\\"小孟,你想吃什么?\\\"
\\\"啊,\\\"孟晚舟明显有点懵,\\\"随便吧。\\\"
\\\"你别随便啊,快说,想吃什么?\\\"楼映嫱显然是对他刚才的回答不满意。
\\\"哦,那,烤肉吧。\\\"孟晚舟心不在焉的回答道,眼睛在盯着别处。
\\\"行,前面刚好有一家装修还不错的烤肉店,就去那儿吧。\\\"楼映嫱指了指拐角处的一家以白和绿为主色调装饰的店铺,对众人说道。
见众人并无反对意见,便愉快地走进了店铺里。
这家店,在这条长街的拐角处,一边是面对河流的主街道,另一边,便是灯光昏暗的窄巷。
店铺外面便是放河灯的地方了,河岸两边都有阶梯,少女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蹲在石阶上,与水流近在咫尺,他们放下河灯,双手合十的放在胸前,似乎是在祈愿。
大概,是希望自己的烦恼也能随着水流远去吧。
花笕屿看着她们脸颊上的笑容,互相之间追逐打闹着,心底泛起涟漪,或许,这样的日子,也是本该属于花笕雅的生活。
虽然花笕雅从未提过只字片语,但他总以为,那是为她所向往的生活。她的生活里,他不应该成为全部。
\\\"走吧,小雅,我们进去。\\\"
……
店内,陈设不多,装饰风格也略显简约,原木色搭配为主,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的位置是正对着门的,属于靠中间的地方,头顶就是店内最大的灯。
斜前方,只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便是老板娘所在的收银台,老板娘胖胖的,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交领半袖,一条黑色的夏款宋裤。
在他们的斜后方,靠近墙的一边,角落里有四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姑娘。是孟晚舟率先注意到她们的,原因嘛,当然是因为漂亮。姑娘们的穿着也较为统一,都是短款的浅色半袖对襟褙子,里面搭配一件白色或者芽色的刺绣内衬,下身再搭配一条到小腿的刺绣半裙或者夏款的宋裤。
她们身后,以及他们身后则分别坐着一对情侣。他们倒是穿的比较清凉,一个浅绿色半袖交领上衣搭配同色系短款褶裙,一个米色刺绣抹胸搭一条短款的百迭裙。同色的半袖坦领则搭在她男朋友的椅背上。
其他的桌子也都三三两两的坐了人,没多久,屋外搭的座椅板凳上也稀稀拉拉地聚了些人。
当时店内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进来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衫的壮汉,左边手腕戴着一块金表,上面还嵌了钻石,另一条手臂上还有刺青,看起来像是一条蛇,脖子上戴着一串金项链。花笕屿看着他从门口进来,路过姑娘们那一桌时,眼神直勾勾的在其中一个坐在外边的姑娘的胸前盯着,又带着嘲讽的笑意走过,而后经过自己的身旁,径直走向收银台的位置。
花笕屿以为他是外面吃饭的客人,进来付钱的,便也没有过多注意,只是看见了刚才那个姑娘似乎在找自己的挎包,似乎打算离开了。
那个男人似乎在跟老板娘讲话,\\\"把……路边给……\\\"
周围有些嘈杂,花笕屿听不真切,只是直觉令他感到不安。
下一刻,那黑衣男子便离开了收银台,复而又到了方才那位姑娘的身边,伸出左手去摸索了姑娘的后背,继而花笕屿便听见了那男子的话,\\\"肏你!\\\"
第81章 危险
花笕屿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字是什么,便看见那个壮汉一巴掌向姑娘扇去。几乎是同时,花笕屿便看见方才那个姑娘抄起自己的挎包向那个壮汉抡去,却被那壮汉一把抓住。
于是姑娘当机立断,松了手,舍挎包而去,又拎起桌上的酒瓶向他砸去,却被那男子轻松躲过。
同桌对面的姑娘也站出来帮忙,拎起跟前的酒瓶就朝那男子扔去,砸中了头,酒瓶应声而碎,花笕屿清楚的看见那男子额头上出现了血迹。
同桌的另外两个姑娘也站起来,一人拉着一个,就往门口冲去。
那男子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额角,流血了,这可激怒了他,一气之下抄起旁边的椅子就往那个砸到他的姑娘头上砸去,那姑娘正被她旁边的一个姑娘拉着往门口狂奔,眼看着就能逃离这是非之地了,孰料门口又出现一个青年,同样抄着一把椅子,几个姑娘就这样被堵在门口,却出不去了。
花笕屿他们背后最靠近门的那一桌情侣两人正聊得火热,女孩旁边的椅子突然就消失不见,被一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壮汉举在空中,这可吓坏了她,直接钻进男友怀里不敢看。
男生一边轻声安慰着,一边观察着周遭环境,似乎是觉得大事不妙,已经带着自己的女朋友躲到角落里去了。
\\\"咦惹,好吓人。\\\"花笕雅看着流血的地板说道。
\\\"这俩姑娘好刚。\\\"楼映嫱看着那两个抡起酒瓶砸人的姑娘,说道,还不忘给她们竖起大拇指。
\\\"太不理智了,她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壮的男人。\\\"李憬琛在一旁补充道,\\\"万一他还有帮手呢?\\\"
话音刚落,几人便看见门口出现了另一个壮汉,手里还拎着一把椅子。
四个姑娘便这样被两个壮汉堵在门口,进退维谷。
眼见着那椅子就要砸下来,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水御被撑起来,那把椅子堪堪从水御的笼罩范围之外飞去,却砸中了另一对情侣的桌子,所幸他们两个已经远远的躲开了,站在了墙角的一棵道具树下。
与此同时,门口的青年连同他手上被抓起来的椅子一起被打飞出去好远,撞在了外面桌上吃饭的另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青年背上。
\\\"愣着干嘛?快走哇。\\\"花笕屿急切的说,手里又是一记风卷掠过,试图扰乱这个身着黑衣的壮年男子。
\\\"你干嘛?\\\"楼映嫱惊了,花笕屿不该管这闲事的。
\\\"我做不到像你们一样袖手旁观。\\\"花笕屿眼角泛着红,手里时刻准备着要往外送的风与火。
那男子明显还有点愣神,几个姑娘已经趁乱跑出了店门。
\\\"打架斗殴的事情,你不该管的。\\\"楼映嫱劝说道,\\\"你知道法师动手伤人是多大的罪过吗?\\\"
\\\"若真的只是打架斗殴事件也就罢了,我当然可以选择不管。\\\"花笕屿此刻才终于明白过来那句他没听清楚的话是什么了。
\\\"把那个女的拉到路边给肏了。\\\"
所以花笕屿敢断定,这绝对不是一起单纯的打架斗殴或者寻衅滋事。
\\\"你什么意思?\\\"楼映嫱也察觉到不对。
\\\"旁边就是无人的深巷,你说我什么意思?\\\"花笕屿已经没有耐心解释了,那个黑色t恤的壮汉已经反应过来,冲出门去了。他只得赶紧上前去阻止,不然事情真的会向着他想的那样去发展了。
门口聚集着九个壮汉,把姑娘们团团围住,方才那个被砸酒瓶的壮年男子似乎拎了什么东西砸过去,吓得姑娘又撑起水御。
但其他三个姑娘就没这么幸运了,被余下几人见缝插针地戏弄着,还不时被拳脚相加。
楼映嫱看着花笕屿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回忆着他刚才的话:\\\"旁边就是无人的深巷……\\\"
无人的,深巷……
多么完美的犯罪地点……
楼映嫱突然反应过来,瞬间惊呆了,这个人,不,这个畜生,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的犯罪。
\\\"不可饶恕。\\\"楼映嫱眼中升腾起怒火,\\\"孟晚舟,保护好小雅。\\\"
说着,就要加入混战当中。
\\\"等等,别冲动,\\\"李憬琛拉住他,试图让他冷静,\\\"你跑得比较快,赶紧去报信才是真的,这附近应该就有站点,公安机关比我们靠谱。这架我替你打,你快去。\\\"
\\\"好,拜托你了。\\\"楼映嫱看了一眼李憬琛,确认他说的都是真的之后,才召唤出自己的侦测蝶和苍鹰,前往最近的警戒点报信。
楼映嫱走后,李憬琛先看了一眼孟晚舟,而后才走出去加入混战。
\\\"他们要干嘛?\\\"花笕雅问孟晚舟,她指的是那个方才在店内想要动手的黑衣壮汉。
\\\"一个大男人,大半夜的把一个少女拖进无人的的深巷里,你说他想干嘛?当然是肏她。\\\"孟晚舟回道,他比楼映嫱先一步反应过来,但他并没有前去帮忙的打算。不仅是因为他觉得,为这样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大打出手真的不值得,更重要的是,像这种无视法律的权威,敢光明正大的违法犯罪的危险分子动起手来,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初阶法师能够应对得了的。相比于出手相助,他更愿意找机会报信,让专业人士前来营救。
\\\"好可怕……\\\"花笕雅脑海中迅速想象了一下,画面实在是令人嫌恶,\\\"我能不能不去帮忙?\\\"
\\\"帮什么忙,你帮谁啊,给我坐这。\\\"孟晚舟没好气的说,倒也不是真的想凶她,只是不希望她真的一时上头跟上去跟人干架,置身事外是生存之道。
\\\"哦。\\\"花笕雅明显有些不高兴了。
\\\"别这样,你得相信你哥。\\\"孟晚舟安慰道,毕竟看外面的战况,情况好像不容乐观的样子,连中阶法术都动用了。这会冲上去干架那不是找死么。
\\\"该死,该让孟晚舟上的。\\\"李憬琛吐了一口血沫,对身旁的花笕屿说道。
\\\"为啥?\\\"花笕屿也动手擦了嘴角的血,这几个人都是中阶法师,又占有人数上的优势,他和李憬琛两个很快就挂了彩。
\\\"他就是个龟壳法师,一身的防御灵器,高阶法师都不一定有辙。\\\"李憬琛一边回答一边用风镰替身后的妹子逼退那个绿衣服的猥琐男青年。
\\\"谢谢。\\\"妹子有气无力的感谢。
\\\"不客气。\\\"李憬琛也有气无力的回答。
\\\"啊!救,救我!\\\"是最开始拎包的那个姑娘的声音。
花笕屿回头去看,发现了一道深深的沟壑,还有尖刺状的石林阵,那姑娘被困在里面了。花笕屿下意识想去救她,却被身前两个穿红衣服的壮汉给拦下了,花笕屿只得从缝隙间窥探到姑娘的腹部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继而胸前也被狠狠地踩了好几脚,而后又被抓住头发狠狠地拉拽,踢打,耳边是姑娘未曾断绝的惊叫声和求救声。
花笕屿感受到自己的心被揪了起来,这种眼见着人受伤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都给我让开!\\\"周遭战场再次燃起熊熊大火,狂风也呼啸着打在两个壮汉的脸上,一团巨大的火焰炸开在咫尺之间,两名红衣人本能的躲开了,于是花笕屿便迎着炸开的火花跨过沟壑,行走在石林之间。
那两名红衣男子也反应过来,准备在花笕屿身后偷袭,被花笕屿用一个强劲的风镰喝退。
花笕屿则继续穿梭在石林的高处,很快便找到了那个黑色t恤衫的壮汉。
花笕屿清楚的看到了他正在对那个姑娘拳打脚踢,姑娘已经浑身是血了,被打到站不起来,却仍止不住他的拳打脚踢。
\\\"住手!\\\"花笕屿接连两三道风镰打去,却被他全数挡了去。
然而他又不敢用火,怕伤了无辜,便只能用风不停地攻击,才从数百次毫无止境的攻击下寻得那么一瞬的间隙用来救人。
一道强劲的风卷刮过,姑娘才终于离开了那个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却也没办法到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花笕屿无法,只能自己下去将人带上来,才刚揽过姑娘的手臂,他便遭受到了袭击,石制的匕首冲他飞来,每一把都直取要害!
\\\"踏燕。\\\"
千钧一发之际,风系的星座之图在脚下形成,踏燕使他逃过一劫,没有伤到要害,只有些擦伤。趁着下一个法术酝酿的时间,花笕屿赶紧使出风卷,落荒而逃。
\\\"花笕屿,你在哪儿,快回来,我保护不了这么多人啊。\\\"李憬琛快疯了,自己一个打六个,还有三个是中阶法师。打不过不说,他还要保护三个已经受伤的姑娘。
\\\"来了。\\\"花笕屿站在石林阵的边缘,抛了一个巨大的火球炸弹进去,而后才背着姑娘离开。
\\\"小雅,这姑娘拜托你了。\\\"花笕屿背着那姑娘到了花笕雅身前,直接把人丢下便又火速赶往战场。
先从最弱的突破,花笕屿直接一连串的火焰炸弹投去,又点燃星星之火,风火双领域全开,暴躁的火焰和狂躁的飓风果然喝退了那三个初阶法师,为了防止他们反扑,还点燃了焚骨之焱,烧了他们。
第82章 神霄子
\\\"你就这么喜欢烧人衣服吗?\\\"李憬琛看了一眼那三个衣服被烧没了的人,直愣愣的倒在地上。
\\\"焚骨之焱的火可以直接在几分钟内将人火化,火焰都是从内脏烧起,衣服只是植物纤维,当然是最先被烧没的。\\\"花笕屿一边解释,一边扩大领域范围,只有用领域压制他们,才能有机会打赢他们。
\\\"二打四,我们怎么办?\\\"李憬琛恶狠狠的盯着跟前的青年,白衣绿裤,大金链子小手表,眼底满是杀意。
\\\"不怎么办,拖着呗,你还能指望我打赢中阶法师不成?\\\"
\\\"她们怎么办?\\\"李憬琛看了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几个少女。
\\\"不知道,别问我。公安的人怎么还不来?\\\"花笕屿快要崩溃了,哪怕是领域全开又如何呢,中阶法师的实力岂能小觑,何况还是四个中阶法师——那位穿着黑色t恤衫的壮汉已经回来了,还活着。
这下,真成了一对二了。
花笕屿只能不停地扔出火焰炸弹和风镰,风之长矛来封锁住他们的进攻,但初阶法术终归是初阶法术,伤不了根本。
两个初阶法师要如何才能打败四个中阶法师呢,花笕屿不知道,他只知道,以他目前的进攻手段来看,他最多只能先制服其中一个,于是,他决定将手里的神霄子作用于始作俑者——最先骚扰姑娘的黑衣壮汉身上。
\\\"看招。\\\"风镰,风刃,长矛和火焰炸弹同时集中于一人,威力便是高出了四倍,就算是中阶法师,那也得伤得不轻。于是乎,花笕屿果然看见眼前的男子使用了防御技能对这波进攻做出了防御。
防御技能有时间限制,经受不住长期持续的击打,所以他一定会在防御的同时,再描画一个星座出来,花笕屿要做的是两个法术的间隙将神霄子投出去。
果然,防御技能消失时,一个巨大的石系星座正在形成,那是石系的四星法术——石林阵,此刻已经形成大半了,513颗星辰乱中有序的行动在他的脚下。花笕屿毫不犹豫的丢出了自己唯一的神霄子。
\\\"小心!\\\"于此同时,李憬琛躲过一道金系的斧刃,却不料它实则向着花笕屿的方向飞去,话音升起的同时,花笕屿便已经被击中了,胸前顺便出现一道巨大的血口子,鲜血汩汩外流,李憬琛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他白花花的胸骨。
花笕屿强忍着疼,又点起一把焚骨之焱,烧了他,才让他彻底丧失战斗力。
\\\"对不起,我不该躲开的。\\\"李憬琛满怀歉意的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它本就是冲我来的。\\\"花笕屿气若游丝的说,\\\"还剩三个,我们怎么办?\\\"
\\\"?!\\\"来不及反应,又是一道斧刃劈过来,花笕屿本能的推开李憬琛,把危险留给了自己,顷刻间,又是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出现在腿间,一直延伸到腰部,这下,是真的可以看见白骨了。
花笕屿苦笑,伤成这样,居然都没要了他的命,看来,老天爷也希望他能灭了这帮杂碎,惩恶扬善,弘扬人间正气了。
\\\"可恶!\\\"李憬琛的声音响起,随后接连三道风镰飞去,打在那名金法师身上,道道直逼要害。
另外两名法师也不甘示弱,一个冰一个土,两道法术同时袭来,原本平坦的青石板路沿着两人的法术路径凸起,地面上出现了两道比人还高的锥刺,幸好花笕屿反应够快,几乎是瞬发二星技能——踏燕,拉着李憬琛向空中避开他们紧随其后的袭击。
只是那三个姑娘就没这么幸运了,花笕屿情急之下使出的风卷没能完全将她们带离,其中一个姑娘的被冰锥贯穿了身体,整个人仰面挂在冰锥之上,鲜血染红了锥刺。花笕屿认得她,是那个用水御格挡的水法师,刚才的战斗里,她帮了他们很多。
花笕屿还没来得及心疼,下一秒便又遭到攻击——两条冰锁缠绕上他们的躯干,且越缠越紧,刺骨的寒意侵蚀着他的意志,但是伤口却没那么疼了。
冰是很好的止血物,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伤口止住了血,也缓解了疼痛,这反倒是让他好受了些。
\\\"忍一忍。\\\"花笕屿牵着李憬琛的手,柔声说。
\\\"什么?\\\"李憬琛不明所以,冰锁缠得越来越紧,寒意也愈发的深入骨髓,他已经快被冻僵了,星辰的轨迹变得紊乱不堪,他已经很难在凝聚星座,寻找解脱之法。
突然,他的左手传来一阵温暖的如灵力流淌一般的感觉,继而那种感觉愈发的剧烈,已经从温暖变成滚烫了。下一瞬,那滚烫的感觉便深入他的五脏六腑,他感觉自己的内脏都快要被烧没了,衣服被冰冻的易碎,经火一烤,已经化作飞灰了,现在他算是彻底理解花笕屿的那番话了。
只是这火烤的他实在难受,让他本能的想要松手。只是他却看见了左手边的花笕屿已经变成了一个火人,正在一点一点的融化掉这些冰锁。而且,将他的手牵的更紧了,下一刻,他便感觉到冰锁被熔化掉,自己又恢复了自由之身,只是花笕屿还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去了那个被炸毁掉一半,现在到处都是碎石的石林里。
\\\"为什么你的衣服还在?\\\"落地时,李憬琛问花笕屿。
\\\"因为我的衣服有符文,水火不侵。\\\"花笕屿简短地回答道,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李憬琛穿上,但很显然不合身。
\\\"现在怎么办?\\\"李憬琛问道,并且当即决定要问花笕屿要这种神奇的符文。
\\\"不知道,你能救下那个水法师吗?\\\"花笕屿和李憬琛透过石林的缝隙看外面。
\\\"不能。\\\"李憬琛拒绝得很干脆。
\\\"……\\\"
\\\"他们过来了。\\\"李憬琛提醒到。
\\\"溜。\\\"花笕屿也不废话,又是一个踏燕,牵着李憬琛逃了。
\\\"她们应该暂时安全了吧。\\\"花笕屿有点担心自己就这样逃了,那两个姑娘会有危险。
\\\"不知道,找不到人啊。\\\"李憬琛四下看看,没有那两个姑娘的身影。
……
\\\"她好像伤得很重,内脏有出血,颅内也有淤血,颅骨骨折,对冲伤。\\\"花笕雅仔细检查了姑娘的伤势,说道。
\\\"对冲伤,是什么?颅内出血,又是什么?\\\"孟晚舟听着这些专业的名词,头都是晕的,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两个词,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就是高速运动之下突然减速形成的创伤,颅内出血就意味着她快死了。\\\"花笕雅没那么多时间和耐心仔细解释给他听,现在让她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好吧好吧,我不懂这些,你告诉我,我需要做什么吗,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孟晚舟急切的说,若真如花笕雅所说的她快死了的话,他们也要担责任的啊,他可不想被卷入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件里来。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借此机会在花笕雅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需要你……\\\"花笕雅看着孟晚舟,心里再多的纠结在人命面前也变得无关紧要了,\\\"转过去,闭上眼,不准看。\\\"
\\\"啊?!\\\"孟晚舟一时间有点懵,心想这算是帮的哪门子的忙,\\\"哦哦,好的。\\\"但随即又很快想明白了,应该是花笕雅要给姑娘脱衣服检查伤口,不想让他看到,心下便了然的闭上眼,又转了身,背对着她们。
\\\"呼~\\\"见孟晚舟已经转了身,花笕雅才割破了手掌,给姑娘灌了几滴自己的血。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血到底是为什么可以治病,但的确很有用就是了。
姑娘喝了血,肉眼可见的好了些,起码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花笕雅又使用治愈法术给自己和姑娘治愈了外伤,她目前的治愈法术没办法治愈内伤和修复,那是得中阶法师才能做到的。
\\\"好了,转过来吧。把她送医院,记得告诉大夫伤在体内,让大夫仔细检查颅内,脏腑,血管和经脉。\\\"花笕雅简单交代道。
\\\"我自己去?\\\"孟晚舟显然有点懵,他以为花笕雅要跟他一起去医院的。
\\\"当然,我知道你有翅膀,你跑得快,你背上她赶紧去。记得飞平稳一点,不要再有任何颠簸了。\\\"花笕雅交代道,\\\"我不会有事的,你带上我只会拖后腿,你快去。\\\"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我去了。\\\"孟晚舟看着花笕雅,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花笕雅看着孟晚舟离开,又看了眼门外,虽说人已经少了,但战况貌似不容乐观的样子,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拽着门把手便出去帮忙了。
她做不到像孟晚舟一样袖手旁观,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哥哥。
……
出了店门,楼映嫱很快便发现了城市猎人大厅的标识,本来应该是找维护城市治安的的公安组织的,但想了想,城市猎人也算公安组织的一部分,便根据标识前往了。
他的鹰只能支撑他飞行十五分钟,因此剩下的一段路程是他的狼载着他到的大厅。
楼映嫱一刻也不敢耽误的找到了学苑路的负责人,将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
负责人似乎是一个很温柔的大叔,一边询问他事件的细节,一边柔声安慰着楼映嫱。还不忘替楼映嫱递来一杯热水,楼映嫱一边喝水一边听着大叔的保证:\\\"我已经派了几名驻守的法师前去查看了,不会有问题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忙,就不陪着你了。\\\"
说完,大叔就又回到他的办公桌前了。
之后,楼映嫱又在此地等了一刻钟,最后还是放心不下,便又原路返回。
……
第83章 玄铁针
\\\"不来就算了,反正人也救下了。\\\"花笕屿喘着粗气,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
\\\"别说丧气话,我们都会活着。\\\"说虽如此,可李憬琛怎么也乐观不起来,花笕屿伤得很重,他自己也不容乐观啊,上半身躯干上,交错纵横的伤口着实不少。
\\\"嗯。\\\"花笕屿与李憬琛交换了一个眼神,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交代出去了。
先是一道道强劲的风卷呼啸着,裹挟着飞沙走石,向着对面的三个法师袭去。
他们交错站在石林的一侧,前一后二,成三角形排列。
花笕屿的狂风席卷过去的时候,威力已经被他削减了不少,剩下的再刮去别处,已经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了。
接连三道飓风,都没能对他们造成致命的打击。
尽管风里有巨石,有火焰,风外还有风镰,风之长矛的不间断地轰击。
但对面的三个人,仅靠一个土系的流沙之心进行位移便足以躲开大部分的袭击,剩下的,哪怕是硬抗,也已经不构成威胁了。
\\\"可恶。\\\"李憬琛简直要崩溃了,在花笕屿风领域加持下,他的风镰不管是形态还是威力都被加强了,但是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打不中,他准头明明很好的。
\\\"你的臂铠,能用吗?\\\"花笕屿小声问道。
\\\"能,你希望我打谁?\\\"李憬琛明白花笕屿的意图,正面硬刚肯定是不行了,改成偷袭说不定能干掉一个。
\\\"冰法师,土法师我来想办法。\\\"花笕屿手里的十二根玄铁针已经准备好了,成败在此一举。
……
\\\"哥,我来帮你了。\\\"花笕雅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花笕屿回头去看,发现她半个身子趴在石林的尖顶上,就这样挂着,样子……
不得不说很有喜剧演员内味儿了。
\\\"你上来干嘛,下去。\\\"花笕屿呵斥道。
\\\"我不,我要帮忙。\\\"花笕雅倔强的说。
\\\"救人要紧,我没事。\\\"花笕屿呵斥道。
\\\"……\\\"花笕雅最终还是选择听了花笕屿的话,她始终无法真的我行我素。
\\\"姑娘,你没事吧。\\\"花笕雅用藤蔓将挂在冰锥上的姑娘取下来,又给她仔细的检查了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身上也没有别的致命伤,人还是清醒的。
\\\"我没事,她们俩,在那边。\\\"姑娘指了一个方向。
花笕雅看着那片漆黑的地方,又看了看眼前这位不便于行的姑娘,一时间竟拿不出一个囫囵的办法来。
最后还是选择手臂揽过姑娘的腰,藤蔓将两人绑在一起,又腾出右手来,指挥藤蔓进行移动。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花笕雅问道,两位姑娘身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口子,手臂,腿,或是躯干,都有着深浅不一的伤口。花笕雅问的,是有没有很严重的伤口或者内出血。
所幸姑娘们都是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好,只是心海枯竭,体力不支罢了。
\\\"没事就好,你们就待在这。\\\"花笕雅连续三个治愈系法术叠加,快速清理了她们的伤口,看着她们身上的伤正在愈合,除了那个被贯穿的姑娘,其他两位自由活动是没问题了。
\\\"好了,你们就待在这边,应该不会被发现,我在这里画一道结界,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挡一会儿。\\\"花笕雅用花笕屿交给她的方法给这一处墙角画了一道圆弧形的结界,微弱的绿色光芒示意着它的木属性。
确保一切都没问题之后,花笕雅才转身离开,又用藤蔓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前行,很快便到了前线。
此时,只有花笕屿一个人站在石林的一头,正使尽浑身解数阻击敌人的进攻。
花笕雅知道,这是让李憬琛做刺客去了,只是不知道刺的是哪位客了。
战斗正酣,花笕雅无处插空,只能躲在石头后面观战。
\\\"啊~\\\"
一声惨叫,冰法师倒了地。
同一时间,李憬琛也掉进了下去。
下一瞬,却是被花笕雅眼疾手快的抓住了,只见一条粗壮的藤蔓贴着石壁将李憬琛提将上来。
几乎同时,十二支飞箭一般的玄铁针飞将出去,直取土法师的躯干,而后又跟着一个圆形的阵法符文,花笕雅见过这种符文,是花笕屿自制的用来禁锢法师的阵法。
然而金法师的反应还是更快一步,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只见这位金法师利用自身对金属器具的掌控很轻易的便夺走了一支原本应该插入右手玄铁针,以至于阵法变得不完整了。
法术阵落地时,与之相呼应的玄铁针由于少了一支,并不能组成完整的全部阵法,以至于效果大打折扣,对于土法师的禁锢作用则被削减,土法师并没有被完全禁锢起来,甚至连链接星座都不曾受到影响。
然而下一刻,花笕屿便见一根藤蔓死死的缠住了那土法师,原本还在链接的星座之图突然中断。
\\\"好机会!\\\"花笕屿来不及想太多,直接两把巨大的风之长矛穿过,将他钉在了石壁上,紧接着又添了个木系的禁锢法阵,将他死死的焊在石壁上。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金法师了。
花笕屿正当出手之时,一条藤蔓已经领了先,尖端化为锥刺,那是要直取人性命的架势!
花笕屿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花笕雅要为他报仇。
只是,花笕屿手里的风和火焰都还没送出去,藤蔓也停在了咫尺之间,不敢再靠近半步。
\\\"住手!\\\"花笕屿使出全力喊到,李憬琛却在向着他摇头。
\\\"好啊,你先把他放了,一命换一命。\\\"金法师指了指被钉在墙上的土法师。
\\\"不可以,花笕屿你住手。\\\"李憬琛急切的喊到。他已经看见花笕屿撤掉了玄铁针,两个阵法符文,一支风之长矛。
\\\"好了,放了他。\\\"花笕屿一手拿着风之长矛,说道。
\\\"还有一支。\\\"
\\\"你放了他,我会撤的。\\\"
\\\"你先撤了我再放。\\\"金法师说。
\\\"好。\\\"说完花笕屿就抽走了最后一支长矛。
金法师也说话算话,一手推开李憬琛,同时用另一只手割开藤蔓。
同一时间,李憬琛再被花笕雅的藤蔓吊住,顺利来到了花笕屿身边。而另一位土法师却应声摔在了冰法师旁边。
\\\"你,你们……\\\"金法师气急败坏的发觉自己被骗了,接连几道斧刃辟来,却都被一一避开了——花笕雅直接简单粗暴的拉着他们到了斧刃的攻击范围之外。
\\\"没事吧,你们?\\\"花笕雅趴在石林的边缘问道。
\\\"没事,是你让我撤的啊。\\\"花笕屿挑衅似的看着这位金法师,眼里是不服输的决心。
\\\"噗!\\\"一块石子被轻易地捏碎,金法师的眼底出现了星辰闪烁,脚下是金系的星座正在形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斧刃扑面而来,斩断了花笕屿和李憬琛所在的山体,山体被劈开,一分为二,正倾斜着,向着沟壑倒去……
三个人便这样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中。
下一刻,便又是数不清的斧刃从四面八方劈来。
所幸都被花笕雅用藤蔓挡了,并没有伤及要害,花笕屿说不上来是感激还是愧疚,因为他又眼睁睁的看着花笕雅替他挡了一刀。尽管她还笑着对他说道:\\\"我没事的,哥。\\\"
没有停留,又是一波斧刃攻击,花笕屿拼尽全力用踏燕一手拉着一个避开攻击,花笕雅则更是争分夺秒的为他们治愈伤口。但是没有用,头顶的每一寸天空都有一道或者两道圆弧形的斧刃劈来,已经避无可避了。
而几乎与此同时,山体瞬间变得破碎,脚踩着的岩石被分割成块状,几人被迫分开站在了不同的岩石上。
然而这还没完,山石变得破碎的同时,土系的一星法术——地刺拔地而起,还是进阶版,左右两边的山体也有不同大小的锥刺向他们袭来!
\\\"?!\\\"
花笕屿内心的第一反应是:\\\"他挣脱了?\\\"
那是不可置信夹杂着不敢相信。
而后也明白过来自己躲不开了,即使自己使出浑身解数斩断这些锥刺也无济于事。
它们还是会源源不断的侵袭向他的身体,从三个方向上贯穿了他的身体,从脖子到脚踝,地刺的顶端如剑一般,几乎刺穿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全身上下被戳了一百多个窟窿。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原来此前的斧刃攻击就是为了封锁掉他们的退路。果然还是打架太少,没有经验,防不胜防。
破碎的山体将他们三个隔开,花笕屿直到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也没能看清他们俩的状况。不过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就是了。
\\\"果然,初阶法师打中阶法师还是太勉强了。\\\"花笕屿失去意识前这样想到。
……
楼映嫱匆匆赶到现场时,战斗已然结束了,街道上狼藉一片,行人惊恐万状。
看不见花笕屿和李憬琛的身影,也看不到城市猎人组织的队员前来支援。
花笕雅和孟晚舟不知所踪,那帮寻衅滋事的畜生也不见了踪影。
楼映嫱内心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被骗了?\\\"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开始利用侦测蝶寻人。
很快便在昏暗的角落里发现了三个瑟瑟发抖的姑娘。
而后又在姑娘们和侦测蝶的双重引导下,找到了被埋在地里的伤痕累累不省人事的三人。
第84章 既望夜晚
……
告别了李憬琛等人,秦蓁蓁独自回了家。她的家离得步行街很近,因此回家的途中还偶尔能够看到李憬琛他们的身影。
\\\"爸,妈,我回来了。\\\"秦蓁蓁用钥匙开了门,说道。
但是,没有人应声。
\\\"爸,我回来了,你在吗?\\\"秦蓁蓁一边走进内院,一边说话,却由衷地感到疑惑,明明有声音,应该在家啊。
\\\"爸?\\\"
秦蓁蓁的父亲是在政府工作的,朝九晚五,有双休,有节假日,比她上学还轻松,按理讲,他现在已经放假了,他应该在家里做好饭等她母亲回来。
但是,餐厅里并没有饭。厨房里也没有人。只有主屋里传来叮叮咚咚的响动,她对这种声音很熟悉,她们家以前也时常有这种响动,她有时大半夜会被这种声音吵醒。
每当她跑去主屋询问情况的时候,他的父母总是微笑着说抱歉,然后不了了之。
她也从未深究过,只是,就在今天,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这声音的意义。
然后,
满脸不可置信的闯进了屋子,看见了她这十几年来最为震撼的一幕——他的父亲,以及一个她见过面还知道名字的男人,他们俩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趴在床上,都已经算不上是衣衫不整了,简直一丝不挂,用他们的魄门对着门,也就是秦蓁蓁所在的位置。
他们俩,或许此刻正尽兴呢,秦蓁蓁看到的,是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样子……
\\\"啊~\\\"
秦蓁蓁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情形,大叫着跑了出去。
跑出了院门,又一路跑出了长街,跑出了城门,行走在宋昆之交的路上,来时坐的马车,还未觉路有多远,此刻换成步行,才发现这条路原来茫茫无际。
此刻夜幕已经降临,路灯已经陆陆续续的亮起,天还没完全黑,只是有着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冷漠的城郊,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行经的马车。
秦蓁蓁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又能去哪里?她更不知道今后该如何去面对她最亲近的两个人?
想着想着,她已经步入了昆城境内,此刻天已经黑透了,明镜高悬,零碎的星似珍珠,点缀着黑天鹅绒的天空。街道上灯火通明,热闹而又喧嚣,行人脸上都挂着节日的喜悦。
她穿梭在人群里,却感到无尽的孤独,这繁华,这灯火,好像都在世界之外,她的心,是冰冷的,是无家可归的。
\\\"反正也没地方去,干脆露宿街头了。\\\"秦蓁蓁这样想着,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想着,最后还是爬了一个多时辰的山,回了学院。
\\\"小哥哥,如果有自称是秦蓁蓁父亲或者叔叔的青中年男人来找,请不要放他们进来。\\\"学院门口,秦蓁蓁对着守夜的侍者说道,又往他手里塞了几片银叶子。
\\\"好说好说。\\\"小哥哥收了叶子,答应的很是爽快,秦蓁蓁便放心的进去了。
回了学院,她的心也依然没有找到归处,明明已经子时了,却一点也不想睡,便又到了演武场,对着这些没有脑子也没有心,整天只知道动来动去的木靶子释放法术,直到自己的心海枯竭。
她便躺在地上,看繁星隐去,看明月西沉,天快亮时,她才重新站起来,自己走回寝室,又自己给自己烧了热水沐浴。
而后,便倒在床上睡去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
\\\"梅大人,应该就是在这里了。\\\"任疏桐说着,看了眼身后的梅苏,他目光冷冽,满含杀意,一双红瞳在黑夜里显得尤为可怖。
\\\"碎了吧。\\\"梅苏上前摸了摸,冷漠的道。
\\\"是。\\\"一众戴着审判会徽章的法师一拥而上,一人一个空间系法术轮着来,没过多久,任疏桐便看见空中凭空出现了几条裂缝。
他们都是梅苏临时拉过来组队的空间系法师,每个人都来自灵法师协会的不同部门,因此没有穿审判会的制服,只是带了审判会专属的徽章而已。
\\\"梅大人,您说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任疏桐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天,与梅苏说话。
此时正当时八月既望,中秋的后一天,也正好是花笕屿生辰的后一天。
银白的月色洒下,有如轻纱一般,美极了。
\\\"管他是什么,反正都是罪证。\\\"梅苏可不关心这些,谷月家的案子他盯了这么多年了,而今终于有了破获的希望,现在他只希望自己可以快点完成任务,将这桩挂了多年的悬案了结了。
\\\"诶,错过了。\\\"任疏桐对此感到遗憾,一年只有一次的一天,他居然就这样错过了,真的是太不称职了。
\\\"这些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任疏桐问自己,\\\"好像,也没有吧?\\\"
\\\"错过什么了?\\\"梅苏知道,任疏桐单身多年,父母又早亡,家里也没有别的兄弟姐妹,除了自己,不太可能会有什么别的重要的人了,因此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一个小朋友的生辰。\\\"任疏桐如实回答道,又想起一个多月以前楼映嫱过生辰的时候,自己可是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来陪他,就是怕他一个人会孤独,会难过。而今这是怎么了,另一个小朋友就不是亲弟子了吗,怎么连第一个生辰都不去陪呢?
任疏桐质问着自己没有一碗水端平。
\\\"抱歉,我忘了,我不该让你来的。\\\"梅苏略带歉意的说,同时想起了花笕屿小朋友的生日就是在中秋节这天。
\\\"没关系,他会理解的,只是我这心啊,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任疏桐望着月亮,想起了那句他学生时代很喜欢的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像是希望能够通过月亮看见远在他乡的亲人一般。
\\\"你们华夏人都爱看月亮思念亲人吗?\\\"梅苏突然问道,也抬头看了月亮。
\\\"是的,月有阴晴圆缺,人们总是会觉得月亮变圆的那天,是美好的,便会以此寄托。\\\"任疏桐解释道,其实他也说不清其中缘由,只是华夏人几千年来皆是如此,早已成了习惯,便也没人会去深究了。
\\\"原来如此,那我也想我哥了。\\\"梅苏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像个依偎在大人怀里的小朋友,眼神也温柔起来,不似方才的冷冽。
任疏桐这才忽然意识到,或许以他们吸血鬼的寿命来算,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也是需要呵护和安慰的啊,是人间这个名利场将他催熟的啊。
不过,这倒是任疏桐第一次听梅苏提到自己还有个哥哥。他还想要追问,梅苏却不肯说了,已经隐匿进阴影中了。
\\\"吸血鬼果然性格阴鸷。\\\"任疏桐想到。
\\\"报告,梅大人,谷月溟已经伏法,正在压解至审判会途中,谷月汐逃了,目前不知所踪。\\\"一名身着审判会制服的暗影系法师来报。
\\\"没事儿,剩下的人带回去也够交差了。\\\"梅苏说道,案子要了结了,梅苏心情似乎不错。
\\\"剩下的人就留在这里,继续搜寻谷月汐,谷月家族的人,一个也不准放过,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梅苏从阴影中走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些微的獠牙,一双红宝石的眼睛微微睁开,目光里透出阴狠。
那一刻,任疏桐几乎以为自己见识到了吸血鬼的真实面目。
\\\"是。\\\"
……
\\\"可恶!\\\"谷月汐此刻正是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坐在一棵大榕树下,又将衣服还干净的一些地方撕下来,简单包扎了自己的伤口。
她中了毒,得赶紧找到解毒之法才是。
眼看着止住了血,她才继续向着森林深处走去……
\\\"谷月汐。\\\"
谷月汐被两个黑衣人拦在门外,不让进,是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和组织的文章才放行的。
步入大厅,是陌生而又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这是她当家主这十几年来第一次进入这里。
\\\"这边请。\\\"一个通体漆黑的男青年给谷月汐指路。
\\\"大人,谷月家主求见。\\\"男青年进了屋,对着一张椅子说道。
\\\"让她进来。\\\"椅后传来一个沙哑的男音。
\\\"是。\\\"
\\\"请进吧,谷月家主。\\\"男青年带谷月汐进了门,又自己关了门,站门外守着。
这里像是一个图书馆,满屋子都堆着书,有些还是翻开的。
屋子里掌了灯,但依旧是昏暗的,椅子转了过来,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强大的气场带来的压迫让她本能的感到害怕。
\\\"大人,请您尽快转移,审判会的人抓了我弟弟,想必很快便会查到这里。\\\"谷月汐直接说明来意,并没有抬头去看高高在上的男人。
\\\"这事儿你不用担心,先养伤吧。\\\"男人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人,带谷月家主下去。\\\"
\\\"是。\\\"随后,黑暗里出现两个侍女打扮的青年,一左一右将她扶下去。
\\\"你进来。\\\"谷月汐走后,男人又叫了守在门外的黑衣男青年。
\\\"吱呀。\\\"男青年推门而入,走到男人跟前,单膝跪下。
\\\"你替我,办件事。\\\"说着,男人拿起抽屉里的一个卷轴,扔了下去。
卷轴落了地,向前滚了几圈,撞到了男青年膝盖,才停了下来。
男青年拿起卷轴,铺开看了看,上面是妖魔部落的密度分布图,有几个地方被打了红叉。
\\\"是。\\\"男青年很快便了然了自己的任务。
说着便要退下,却被叫住了,\\\"把瑶光叫来。\\\"
\\\"是。\\\"
瑶光,北斗七星之一,是周苁的代号。和他一样,是组织培养的杀手,专干杀人越货的买卖。
……
第85章 头条(上)
\\\"南颂姐姐,你打不过我的,还是认输吧。\\\"侯晓枫一手抓着南颂的苗刀,一手控制着她的身体,南颂整个人都被侯晓枫控制起来,挣脱不得。
\\\"好好好,我认输,你快松开。\\\"南颂没好气的说。
侯晓枫像是触电一般立刻松手。南颂瞬间感觉到压迫感消失了,身体又恢复了以往的灵活。
\\\"抱歉,你没事吧,南颂姐?\\\"侯晓枫问道。
\\\"没事,你这家伙,力气怎么这么大?\\\"这可算是刷新了南颂的记录,她以往与之切磋的人里面也不是没有男生,但力气这么大的,侯晓枫是第一个。
\\\"这算什么,三哥力气更大,你别看他那么瘦,掰手腕可从来没输过。\\\"侯晓枫说道,又想起了花笕屿刚来的那天一脚把他踢出好几米远,以及一只手便把小雅提起来的样子。
\\\"看不出来诶,真的被他可爱的外表骗了。\\\"南颂实在无法想象花笕屿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拥有恐怖如斯的战斗力,但是再一想,好多三阶以上的法师都被花笕屿狠狠揍过,想来实力确实是不容小觑的。
毕竟开学以来只输过两场——被邵霆一个四星的雷法师暴揍了一顿及来这儿的第一天输给了孟晚舟。
\\\"你不是一个人,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像三哥这种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温柔的人恐怕不擅长打架,哪会想到他打架的时候的样子简直像是身经百战一样,就没输过。\\\"侯晓枫感慨道,每次看他家三哥打架,都能让他佩服的无以复加。
\\\"原来如此。花笕屿一直都这么厉害吗?\\\"南颂不免对花笕屿好奇起来。
\\\"当然,毕竟是连院长都敢硬刚的人。\\\"侯晓枫对那一战的印象尤为深刻。
\\\"但是,我更想知道的是,你们是怎么从妖魔围城中活下来的。\\\"南颂一直都很想知道,花笕屿是怎么做到在妖魔群中活下来并且保护好所有人的,他一个初阶法师,恐怕连最低级的妖魔都杀不死。
\\\"怎么可能,保护我们的一直都是小雅,她用她的藤蔓帮我们抵挡了很多次妖魔的攻击,三哥只不过是拉着我们两个狂奔而已。\\\"侯晓枫知道,说出实情恐怕会让南颂失望,现实并没有像她所想象的那般引人入胜或者热血沸腾,\\\"只有一些,三哥是用他的玄铁针暂时困住了妖魔,给我们留了三十秒的时间用来逃命而已,还有的,是三哥自己充当靶子将妖魔引走,换我们逃走的机会而已。\\\"
\\\"我们之所以能够活下来,是因为花叔叔自己引走了青鸾,才让我们幸免于难的,守城的将军将一支中阶法师组成的队伍派来护送我们出城,是牺牲了一整支队伍换来的我们的平安。\\\"
说到这里,侯晓枫便忍不住哽咽,他平日里再怎么神经大条,没心没肺,此刻也无法淡定啊。他们付出了那么多,牺牲了全部人和绝大多数的黎民百姓,就只是为了一个真相,可是,却连这唯一的一个请求也实现不了,他们死不瞑目。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南颂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赶忙道歉。
\\\"没关系,这也不是你的错啊,真相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的,陆烟平一天没有抓到,这案子就一天无法了结,那事情就还不算完。他们会有昭雪的一天的。\\\"侯晓枫愿意去相信梅苏的承诺,他知道终有一天陆烟平会伏法的。
\\\"嗯,你说得对,我相信梅大人。\\\"南颂说道,在她眼里,就没有梅苏破不了的案子,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而这次,梅苏是带着任疏桐一起出的远门,等他们回来的那天,一定是一个大案被破获的一天,还是头版头条那种。
如南颂所说,梅苏和任疏桐的确破获了一个挂了多年的大案。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第二天梅苏和任疏桐返程途中,他们所见的头版头条竟然如此荒谬!
……
再睁眼时,是有些发黄的白墙,墙上贴着七步洗手法和一些仪器的使用说明。鼻腔内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花笕屿很快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
看来,他算是得救了。
可是是谁救的他呢?
花笕屿环顾四周,没有寻找到答案。
\\\"或许是在门外吧。\\\"花笕屿心想,便将目光转移至门口,正当时,便听见开门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花笕屿赶紧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前面的墙看。
\\\"你醒了?\\\"是楼映嫱的声音。
\\\"……\\\"花笕屿只是眨眨眼,他没说话,他的喉咙很痛。
\\\"你别说话,大夫说了,你伤了喉咙,不准你说话,也不准吃东西,只能吃流食。还有你的内脏,大夫说从你身体里取出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尖刺状物体,也说了要禁食。\\\"楼映嫱一连串说了好多,都是他不爱听的,\\\"以及,你身上这两道巨大的伤口,和全身上下一百多个窟窿,大夫说你命大,这要搁寻常人,已经没命了。\\\"
\\\"……西……凹……\\\"花笕屿并不关心这些,他现在已经醒了,伤好那是必然的事,他现在更想知道小雅和李憬琛怎么样了。
\\\"别说话,你想问谁,\\\"楼映嫱似乎对于不听话的病人很没耐心的样子,\\\"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眨两下。\\\"
\\\"……\\\"花笕屿依言照做,向楼映嫱眨了一下眼。
\\\"好的,就喜欢你这种听话的病号。\\\"楼映嫱看了下时间,又看了眼花笕屿的吊瓶,一边跟花笕屿说话,一边左手拿着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大瓶子,右手拿着一个巨大的注射器,开始把红色液体往注射器里灌,\\\"你想问小雅是不是?\\\"
说话时,眼睛还看着花笕屿。
\\\"……\\\"
看到花笕屿朝着自己眨了一个眼睛,楼映嫱便知道是了,于是一边灌一边说:\\\"小雅是昨晚半夜醒的,今天一大早出的院,然后去做了笔录,之后就直接回的学校。这会儿已经快到学校了,孟晚舟陪她回去的。\\\"
说道孟晚舟时,楼映嫱特意看了一眼花笕屿的神情,果然,眼底在冒火。
\\\"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让孟晚舟一个人留在这里照顾你们两个,我更不放心。所以我特意让我的小蝴蝶们一路跟着,没有事,你可以放心。\\\"楼映嫱说出了自己的考量,一想到要放一个连汉字都认不全的外国人来照料病人,楼映嫱还是觉得让他护送花笕雅回学校请假上课似乎更好一点。
\\\"……\\\"花笕屿没说话,楼映嫱就当他默认了。
灌好注射器后,楼映嫱又将注射器内的液体打进花笕屿的吊瓶中,透明的液体很快就被染成鲜红的。
\\\"李憬琛也刚醒没多久,送走小雅之后我就一直守着他了,后来他父母来了,我就出来了,先去吃了饭,回来就看见你醒了。\\\"楼映嫱一边灌水一边跟花笕屿说着他目前可能比较关心的问题。
\\\"……\\\"花笕屿依旧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又看着楼映嫱灌完红色液体又开始拿出另一个小瓶子和一个小的注射器,开始填充。
\\\"受害者还没醒,但是水法师已经醒了,只是还不能出院,我也去看过了,警察正在问话呢。\\\"楼映嫱一边装灌一边说。
花笕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把桌子上这些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的液体都装灌进吊瓶里,吊瓶很快就被这些液体占满。
没一会儿,红色的液体混合物便流经体内血管,花笕屿感受到了一股胀痛感袭来,这让他很不好受,并且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有些内急。
他求助的看着楼映嫱,很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楼映嫱正在为花笕屿拆药包,这是一会儿要喝的药。
察觉到花笕屿的异样,楼映嫱不免紧张,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了,赶紧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是不是哪里疼啊?\\\"
眨了三次眼。
这,楼映嫱疑惑了,这到底是是还是不是啊?
紧接着,花笕屿又眨了两次眼,用自己全身上下仅能动的脑袋和眼珠子看了看头顶的吊瓶,准确的说是吊瓶里的液体,又看了看自己腿的位置,然后看着楼映嫱。
楼映嫱则是跟着他的目光一起,先看了眼吊瓶,又看了一眼花笕屿的被子,那里有一个红色的十字架,然后和花笕屿四目相对。
而后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问他,\\\"想尿尿?\\\"
眨眼。
那便是了。
楼映嫱快速取下吊瓶,挂在自己脖子上,又一手穿过他的腋下,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送到了马桶前,又将人放下。
花笕屿站在恭桶前,内心极度扭捏,一种前所未有过的羞耻感填满身体,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自理。
右手扎着针,手被硬纸板固定了手指不能动,左手打着石膏,整条手臂都保持着被吊起来的样子,手掌被包扎成了一个白色的球。
\\\"……\\\"花笕屿快哭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委屈过。
\\\"我帮你吧。\\\"楼映嫱说的很温柔,语气轻轻的,好像是怕自己说大声了伤到了什么似的。
说着就拉开了花笕屿的裤子。
\\\"……\\\"面对着楼映嫱无微不至的照顾,花笕屿更想哭了。
\\\"好了,\\\"楼映嫱收了手帕,拉上裤子,看了眼花笕屿满脸委屈的模样,继而安慰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谁还没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说着又把花笕屿打横抱起,将他送回床上,又替他盖好被子。
\\\"我先去洗手,一会儿再回来给你熬药。\\\"说着便离开了花笕屿的视线。
他快速洗完手,便又回到屋内。
\\\"干嘛呢?\\\"楼映嫱看着鼓起来的床单,一边拆药包,一边说,\\\"很脏的,快出来。\\\"
\\\"不出来也行,反正你别在里面捂死了就行。\\\"楼映嫱一边将拆掉的药包丢进垃圾桶,一边对被子说道。
说完就提着药罐出门了。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花笕屿才缓缓的钻出被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开始复盘昨晚的事情。
第86章 头条(中)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花笕屿还没来得及钻进去,就看见李憬琛和楼映嫱一起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妻。
\\\"小花,先把药喝了吧。\\\"楼映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出现在花笕屿面前,脸上挂着温柔的笑,花笕屿却觉得那是恶魔,\\\"有点苦,我就不一勺一勺的喂了,直接灌吧。\\\"
说完,也不等花笕屿同意,就直接一手捏着花笕屿的脸,一手拿着碗,开始灌汤药。
\\\"太猛了吧,幸好没这么对我。\\\"李憬琛想起自己刚醒来时,楼映嫱是把药碗端到他面前,让他自己喝掉的。
\\\"我只是在帮他减轻痛苦。\\\"楼映嫱看着已经空掉的碗,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塞进花笕屿嘴里,一边跟李憬琛讲话。
丝毫没去理会花笕屿幽怨又委屈的眼神。
\\\"叔叔,阿姨,是我不好,我不该允许小李去打架的,都是我的错。\\\"
楼映嫱对着这对中年夫妻深鞠一躬。
花笕屿注意到,中年女性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应该是刚止住哭泣。
夫妻俩谁也没说话,楼映嫱便一直保持鞠躬的状态,直到李憬琛用自己的拐杖,戳了戳楼映嫱的胳膊,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道歉,该道歉的是那帮歹徒。\\\"
\\\"爸,妈,我知道你们伤心,你们心疼我,但你们不应该迁怒于无辜的人。\\\"
\\\"你起来。\\\"
李憬琛试图上前去扶,却被他的爸妈拦住了。
\\\"我们受不起你的大礼。\\\"中年妇女阴阳怪气的说。
\\\"谢谢叔叔阿姨。\\\"楼映嫱抬头,不去看这对夫妻,他不喜欢这两人,也压根儿不想给他们鞠躬道歉,尤其是看到他们俩一进门就恶狠狠的看着花笕屿,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之后。
\\\"爸,妈,我饿了,我想吃蟹粉狮子头和黄焖鸡,你们去给我买好不好?\\\"李憬琛说道。
\\\"好好,我们这就去,饿的话,就先吃颗糖,填填肚子。\\\"那中年妇女一脸宠溺的说道,又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颗波板糖给李憬琛拿着,然后拖着自己的丈夫走了。
\\\"你还真鞠躬啊,\\\"李憬琛
都心疼起楼映嫱来了,\\\"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
\\\"你爸妈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吧,我要是不鞠躬道歉,他们不得把我活剐了?\\\"楼映嫱眼底燃起愤怒的烈火。
\\\"是是是,你说得对,但是万一他们为难你怎么办,让你下跪呢?\\\"李憬琛深知他父母的个性,这种事他们是绝对做得出来的,而且曾经做过。
\\\"他们不配。\\\"楼映嫱怒火更甚。
\\\"是是是,他们当然不配。\\\"李憬琛安慰道,他知道楼映嫱向来高傲,他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而且,你都拖着病体来扶我了,他们要是再为难我,就是不知好歹了。\\\"楼映嫱满脸不屑的说。
\\\"……\\\"李憬琛没再说话,毕竟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一边是养育之恩的父母,一边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帮不上任何人。
只是觉得自己的父母今天的做法实在是……明明楼映嫱对他的关心和照顾不亚于任何人。
\\\"你喉咙应该没那么疼了吧?\\\"楼映嫱问花笕屿。
\\\"……嗯。\\\"花笕屿眨了眨眼。
\\\"能说话了?\\\"楼映嫱喜出望外,方才的不满已经削减了大半。
\\\"嗯,能。\\\"花笕屿朝楼映嫱笑笑,两人心底的芥蒂也在此刻消减了大半。
\\\"我爸妈中年丧子,好不容易才有了我,所以特别紧张我,生怕我有个三长两短。所以才会这样的。\\\"李憬琛突然开口。
花笕屿心下了然,知道了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幸亏你是躺着的,小雅和小孟又提前走了,不然,你们一个两三个都得给他鞠一躬才算了事。\\\"楼映嫱似乎还在气头上。
\\\"这么严重啊?\\\"花笕屿大为震惊。
\\\"当然,没让跪下算客气的了。\\\"楼映嫱倒了碗热水,又往里面兑了点蜂蜜,一勺一勺的喂给花笕屿喝。
\\\"我一会儿去问问大夫你能不能进食,要是可以的话,就把他的狮子头和黄焖鸡吃了吧。\\\"楼映嫱一边喂水一边说。
\\\"是的是的,我已经吃过了,我不饿的,我让他们去买吃的就是为了支走他们。\\\"李憬琛解释道,\\\"但是我要不说我平日里可能会吃的东西,他们肯定会怀疑。\\\"
\\\"没关系,我倒是也没有很饿。\\\"花笕屿说着,嗓子还是有一些疼。
\\\"叩叩叩。\\\"
是敲门声。
\\\"请进。\\\"楼映嫱说道,以为是来查房的大夫。
\\\"小妹妹,我们来看你了。\\\"是昨晚的两个姑娘,说话的,正是昨晚拎酒瓶砸伤那黑衣壮汉的姑娘。
\\\"是小弟弟,他是男孩子啦。\\\"楼映嫱忍俊不禁。
\\\"啊?\\\"那姑娘明显是愣了。
\\\"可是我们已经买了娃娃和八音盒诶。\\\"另一个姑娘提着几个袋子,楼映嫱看见他从袋子里拿出了一只小熊。
\\\"早知道就买船了。\\\"方才那个姑娘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了一个漂流瓶,瓶子里装着一搜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天使加百列号游轮。
\\\"就是。\\\"
\\\"所以这船是给我的吗?\\\"李憬琛问道。
\\\"是啊,我以为男孩子会喜欢呢。\\\"姑娘手里抱着漂流瓶,说道,\\\"这样的话,那我们岂不是白买了?\\\"
姑娘们似乎有些失落。
\\\"没有,我很喜欢,\\\"李憬琛赶紧伸手去接,\\\"只是我家里已经有很多个这样的摆件了。\\\"
\\\"我也是,谢谢你们。\\\"花笕屿客气地说,\\\"姑娘们有心了,倒是也不必破费。\\\"
\\\"倒是也没什么,反正也没多贵。\\\"说着,就把小熊娃娃放在了床头,又拿出了八音盒,也摆在床头。
八音盒是一个正在跳芭蕾舞的女孩。
\\\"幸好小雅不在,被她看到了不得受刺激吗?\\\"花笕屿看着床头的八音盒,想到。
\\\"对了,我们带来了今天的报纸,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关注吧?\\\"之前抱漂流瓶的姑娘从袋子里拿出报纸,说道。
\\\"我们昨晚的事情媒体已经在报导了,但是不是头条。而且你们知道头条有多离谱吗?\\\"
\\\"能有多离谱,最近也没发生什么离奇的事情啊?\\\"楼映嫱说道,真有那么离谱的事,怎么可能不被广泛流传。
\\\"我给你们念一念报道的重点你们就知道了。\\\"说着,那姑娘就开始郑重其事的念了起来,\\\"十三岁女孩被性侵案被告最终被判无罪,原因竟然是因为她那天穿了丁字裤,问号加感叹号。\\\"
\\\"……?!\\\"
\\\"……\\\"
\\\"……?\\\"
在场的三个人听了,皆是摇头加沉默。
\\\"你确定你念的是头条?\\\"李憬琛简直怀疑这份报道的真实性。
\\\"确定啊,后面还贴心的放了一张丁字裤的款式的图呢。\\\"姑娘说着,又念起了后面的内容,\\\"被告称女子发育的太好,不知道她只有十三岁,而且当天喝了酒,脑袋不清醒。\\\"
\\\"这是真实事件吗?\\\"楼映嫱很怀疑这起案件的真实性。
\\\"当然是真的,这就是开学前两天的事情。\\\"另一个姑娘解释道,\\\"而且被告人的女律师说,因为原告穿着丁字裤,所以意味着她愿意同某个人发生关系,所以这是两厢情愿的。\\\"
\\\"都是报纸上的原话,够离谱吗?\\\"姑娘似乎是被气着了。
楼映嫱从姑娘手里拿过报纸,头版头条果然是性侵案,下面还附了一张几乎占据四分之一页纸的图片——一条带有蕾丝前襟的半透明丁字裤。楼映嫱简直觉得辣眼睛。
\\\"丁字裤做错了什么?\\\"楼映嫱一边看文章报道,一边说。
\\\"是没错,但这根本不是重点。\\\"姑娘开口道。
\\\"那什么才是重点?\\\"楼映嫱一边翻看报纸,一边随口问道。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不对,一个性侵的案子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丁字裤就判断无罪。
这明显是标题党故意写成这样用来混淆试听的,民众不明所以,肯定会就此炒话题。
\\\"但意义呢,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李憬琛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是媒体在故意引导舆论,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这么做的目的。
\\\"为了掩盖我们这件事,楼映嫱你翻后面看看我们昨天的事情是怎么报导的。\\\"花笕屿有气无力的说,嗓子还在疼着,说话让他很是难受。
\\\"我看看哦,\\\"楼映嫱翻到报纸的另一面,很快便找到了这篇报导,\\\"寻衅滋事,共十六人,致使两人轻伤,其余人轻微伤。\\\"
\\\"就没了?\\\"李憬琛不能理解,但大受震撼,自己被打成这样居然只是轻微伤。
\\\"没了,就这些。\\\"楼映嫱说。
\\\"居然只是寻衅滋事。\\\"花笕屿气愤。
\\\"你确定你没听错吗?\\\"楼映嫱和李憬琛同时问道。
\\\"我确定,而且老板娘肯定听到了,老板娘呢?她是不是没说实话?\\\"花笕屿急切地说。
\\\"她们也都听见了呀。\\\"花笕屿说着,向两位前来探病的姑娘投去求助的目光。
而姑娘们也都纷纷点头,说,\\\"是的,我们先是发现那个男的一直在看着栾栾的胸,然后我们就想着先离开店里,等他走了,再回来结账的。所以我们当时就在收拾各自的包,但是我们没走脱,那个男的就回来了,还一直摸着栾栾的背,栾栾问他干嘛,他就说‘肏你’,然后栾栾拒绝了他,他就动手了,之后就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先前那个扔酒瓶的姑娘说道。
\\\"对呀对呀,我们就是这样跟警察先生说的。\\\"另一个姑娘也表示自己说了相同的话。
\\\"怎么会这样啊?\\\"楼映嫱和李憬琛同时发出疑问。
\\\"我有一个想法,但说出来可能会被打。\\\"花笕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第87章 头条(下)
\\\"你说。\\\"楼映嫱看着花笕屿的眼睛。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九个人其实和公安是一伙的。\\\"花笕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昨晚这附近一个巡防的法师都没有吗?公安的人又是几时来的?\\\"
\\\"?!\\\"
\\\"?!\\\"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了。
\\\"我们这边是基数灵法师协会,偶数公安,昨晚的巡防法师应该是公安的人。\\\"扔酒瓶的姑娘说道。
\\\"公安是一个半时辰之后才来的。\\\"另一个姑娘补充道。
至此,便了然了。
\\\"这样说来,事件岂不是要不了了之了?\\\"花笕屿担忧的道。
\\\"不可以,那男的是本地有名的地头蛇组织的成员,要真如你所说,那这件事就更不能不了了之了。不然,你不就白牺牲了吗?\\\"扔酒瓶的姑娘急切地道,\\\"而如果没有你们,那这件事就更加没人知道了,我们的朋友可能就会……\\\"姑娘很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说了。
\\\"可能就会被强奸,然后死在一个没有人的街角,尸体都是好几天之后才会被发现。\\\"李憬琛说道,\\\"你们侥幸逃脱,然后去报案,结果因为他们是一伙的,所以这个案子被处理成了意外。你们还可能被报复。\\\"
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窒息了。
\\\"那怎么办?现在外面到处都是讨论丁字裤的,根本没人愿意理会我们。\\\"
\\\"那几个人抓到了吗?\\\"花笕屿问。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只有几个倒在地上的,其余人不知所踪。\\\"楼映嫱回忆起昨晚的情形,周围有很多围观群众,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踪迹。
\\\"烦死了,我们难道就这样认了吗?\\\"花笕屿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
\\\"会有办法的。\\\"楼映嫱安慰道。
\\\"……\\\"
……
没多久,李憬琛的父母就回来了。
\\\"叔叔,阿姨。\\\"楼映嫱向两人行礼。
但两人没理会他,径直走向李憬琛。
\\\"小心肝儿,饿着没。\\\"那中年妇女说着关切的话,却恶狠狠的盯着两位姑娘。
\\\"快走。\\\"楼映嫱推搡着两位姑娘出了病房,\\\"离远点,别让他俩见着。\\\"
\\\"爸,妈,我想回家养伤,你们去学校帮我请假吧。\\\"李憬琛说。
\\\"你还没吃呢。\\\"妇女说道。
\\\"我会吃的,你们快去吧,请假要紧。\\\"
\\\"好好好,我们去了,你记得吃啊。\\\"妇女一脸担忧的说着,随后又依依不舍的出了门。
楼映嫱送走两位姑娘,又去问了大夫。回来时刚好与夫妻俩擦肩而过,心中对李憬琛表示了感谢。
\\\"吃不吃?\\\"楼映嫱打开打饭盒,问花笕屿。
\\\"能吃吗?\\\"花笕屿问道,还是要谨遵医嘱才行。
\\\"能吃。\\\"楼映嫱说道,\\\"放心吃吧。\\\"
\\\"嗯。\\\"
\\\"你是不是更喜欢红烧狮子头?\\\"李憬琛问道。
\\\"嗯。\\\"花笕屿点头,享受着饭来张口的生活。
\\\"我们还是先想想头条的事情怎么办吧,不能让案子就这么结了。\\\"楼映嫱一边喂饭,一边唉声叹气。
\\\"我有办法。\\\"
\\\"哥。\\\"
\\\"任先生来信了,我来转交一下。\\\"
门口依次响起三个熟悉的人音。
最先推门进来的是封清灵,后面跟着袁知夏,他怀里抱着花笕雅。
\\\"什么办法?\\\"楼映嫱刚好将勺子塞进花笕屿嘴里。
\\\"我有办法让这件事成为明天的头版头条,不过你们要先说明希望这件事情被怎么解决。\\\"封清灵说道。
\\\"当然是刑事案件,交由昆城的审判会解决。\\\"花笕屿赶紧咽下这口吃的,说道。
\\\"你们同意吗?\\\"封清灵问另外两人。
\\\"嗯。\\\"
\\\"同意。\\\"
\\\"好,我这就去办,你们可以关注一下未来几天的头条。\\\"封清灵说着,便离开了。
封清灵走后,楼映嫱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问道:\\\"伤成这样,你以后,还挺身而出吗?\\\"
楼映嫱问这话的本意,是希望花笕屿以后不要在这么冲上去了,哪知道他是个不知悔改的家伙。
\\\"当然。\\\"
花笕屿无比肯定的说,\\\"今日我若冷眼旁观,他日祸临己身,则无人为我摇旗呐喊。\\\"
\\\"周先生的名言啊。\\\"李憬琛一下子便反应过来。
\\\"嗯,即使过去一千年,周先生的话也同样适用。\\\"花笕屿肯定了李憬琛的话。
\\\"文人的魅力。\\\"李憬琛感叹道。不仅为周先生,也为花笕屿,现如今,竟还有愿为他的话而付出实践的人。
\\\"哥,这是袁先生准备的药,你用了能好的快些。\\\"花笕雅之所以那么急着回学校,就是为了找袁知夏治病来着。
\\\"好,多谢小雅。\\\"花笕屿欣慰的笑笑。
\\\"还有干净的衣服,我也给你带了一套来。\\\"花笕雅知道花笕屿新买的这几件衣服还没来得及印上符文,所以从衣箱里挑了一件还不算太旧的衣衫出来。
\\\"小雅真体贴。\\\"花笕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除了感动,便也只有欣慰可以形容了。
\\\"这是任先生捎来的书信,给你的。\\\"袁知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上面有一个任疏桐专属的漆印,信封正面写着花笕屿亲启。
\\\"谢谢袁先生。\\\"
\\\"谢我做什么,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师父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楼映嫱很明显是吃醋了。
\\\"你何德何能?\\\"袁知夏毒舌到。
\\\"我也是师父的弟子啊。\\\"楼映嫱感觉自己的爱被夺走了。
\\\"嫱,小屿,小雅,晓枫,近日可安好?\\\"花笕屿念了信上的第一句,\\\"师父没有偏心,只是将写给我们四个人的话写在了一封信里。\\\"
\\\"师父最后一句才祝我生日快乐。\\\"花笕屿快速阅览了信件,视线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
男青年出了门,一刻也不耽搁,到储藏室里挑了些出远门的必需品之后,直接便出发去了最近的地点。
西南山区,森林深处的沼泽,周遭地区还种了漫山遍野的罂粟花,行经此处,问谁不感叹一声美极了?
越过罂粟花海,便是亚安界,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一些时常外出活动或者出门觅食的妖兽了。越过亚安界,到了安界之外,才是森林深处,也称作无人区。这里妖魔密度极高,几乎不亚于人类城市,各个部落与族群之间也时常发生战争,为了争夺地盘和食物,水等自然资源。这里不仅妖兽密度大,而且等级更高,血统更纯粹,寿命更长,战斗力也比普通的妖魔要高处许多。
男青年拿出一个药瓶,将药膏往自己身上涂抹,借此便可隐匿踪迹,在妖魔众多的森林中畅行无碍。
再往里走,便是那处沼泽了,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这里美极了。
闪着蓝色微光的植物生长在沼泽边缘,深色的潭水因此变得幽蓝,倒垂的藤蔓带着点点微光,竟有几分清幽之意。
男青年小心翼翼地越过潦汀,来到沼泽中央,丢了一个瓶子进去,便又隐匿了踪迹,想是前往下一个地点了。
……
\\\"大人,都招了。\\\"
\\\"行,那结案吧。\\\"梅苏无精打采的说,\\\"人证物证俱全,便只等开庭了。\\\"
\\\"是,小的这就去写报告。\\\"
\\\"梅大人,就这样结案,会不会太过潦草?\\\"任疏桐还是有些担心其中有不妥之处。
\\\"不会,那么多条人命,不可能是杀他这一人就能了结的,\\\"梅苏冰冷的说道,\\\"而且我有预感,距离下一个案子不远了。\\\"
\\\"任先生不必忧心,茛州城的案子,或许也能了结了。\\\"
\\\"梅大人办事,吾辈自然是放心的,不担心,只是我出来许多时日了,有点忧心家里的孩子们。\\\"任疏桐心中总觉得不安。
\\\"任先生放宽心,最多再有两日,我们便能回去了,赏赐是一分也不会少你的。\\\"梅苏说道,这次抓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容易许多,应该有不少人逃了,需得先结了案,才能光明正大的抓。
\\\"谢梅大人,\\\"任疏桐唯唯诺诺地说,\\\"文身的事,我或许知道些眉目了。不过,得先抓着谷月汐才能确信我的猜想。\\\"
\\\"你说。\\\"梅苏这两日也在谷月家的一些屋子里找到了与那日相似的图案。
\\\"谷月家大抵就是一个替组织杀人的,危难时刻用来挡枪靶子,若不是这次走的仓皇,怕是什么也剩不下。那谷月溟全盘认下,就是在替组织背锅。\\\"任疏桐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否则,谷月家与这些人无冤无仇,有没有利益纠葛,更没有情感纠纷,杀人就很不合理了。\\\"
\\\"很有可能就是被害者知道了组织的秘密或者别的什么,组织不方便出手,便派了谷月家动手。若不是他们杀了人还掠夺了钱财,又烧光了屋子,多少还是会留下些证据的。\\\"
\\\"江湖上组织多了,你如何确定是哪一个呢?就凭那个四不像的文身吗?\\\"梅苏问道,心下大抵已经了然了。
\\\"如果谷月汐身上的文身能够对得上,那我推测的就是对的了。\\\"任疏桐觉得自己已经拨开云雾,就快要见到月明了。
\\\"你怎知谷月汐身上一定有文身,牢里那批人里可一个都没有呢。\\\"梅苏继续追问。
\\\"我趁着梅大人抓人的时候,逮了一个漏网之鱼,他说的。\\\"
\\\"哦?是吗?\\\"
\\\"是谷月汐的姘头,叫东野信。职业嘛,搁现在叫男公关,要搁以前,那就叫兔子。\\\"
\\\"不会是你派的人吧?\\\"梅苏一脸狐疑的看着任疏桐。
\\\"是也不是。当初派他来,不是为了干这个的,反正结果都一样,无所谓啦。\\\"任疏桐说道,当初派东野信到这边来本就是要他钓谷月汐,窃机寻点情报的,谁承想,此情报非比情报。
\\\"据说是在胳膊底下,梅大人到时候可别抓错人了。\\\"任疏桐说道。
\\\"放心吧,我是不会抓错的。\\\"
第88章 沐浴(四)
……
\\\"别生气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意外不是?\\\"南颂柔声安慰道,知道侯晓枫是在担忧花笕屿的伤势,也是在生气花笕屿受伤居然没有人告诉他。
\\\"这我当然知道啊,我气的又不是这个,是我,我也会挺身而出啊。\\\"侯晓枫说道。
\\\"那你在气什么?\\\"这倒是让南颂不解了。
\\\"我气的是,三哥现在伤得这么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帮不了他,甚至连在他身边照顾都做不到,我气的是我自己。\\\"侯晓枫不止一次的怨恨过自己的无能,他讨厌现在的自己,什么也不能做,帮不上三哥一点忙的自己。
\\\"这就更没什么好气的了,对花笕屿而言,你随心所欲,无拘无束,无忧无虑他就很开心了。他根本就不会在意你是否优秀,也不会在意你的身世,或者别的什么,他在意的只是你是你而已。\\\"南颂说道,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情谊,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但她希望侯晓枫能开心一点,因为她相信在这一点上她和花笕屿一定是一致的。
\\\"可是我不想啊,我不想拖他的后腿,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更不要成为他的软肋,成为别人威胁他的利器。我不想他一直保护我,不想永远活在他的羽翼之下,我也想可以帮助他,保护他,成为他可以依靠的肩膀。\\\"侯晓枫说道,他如今努力读书,练习法术,为的就是这个目标啊。
\\\"你家三哥有你真好,有一个这样为他着想的人。\\\"南颂感叹,又不免失落,自己这么多年,又是否能寻到一个这样的良人呢,哪怕只有他的一半好呢?
\\\"三哥对我更好,若不是他,我可能都没命活到今天,从来没有人如他这般对我了,连与我相依为命多年的奶奶也不及。\\\"侯晓枫自知不是那种有才学的人,脑袋也不聪明,他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道最原始的爱与恨,恩与怨。谁待他好,他便十倍百倍的奉还,他做的这些,又怎能抵得上花笕屿的十之一二。
\\\"所以,你这是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南颂有意逗他。
\\\"当然,也不全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我就是以命相酬,也还不起啊,真要说来,小雅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要报答她的。\\\"越说着侯晓枫越觉得自己亏欠太多,下辈子也还不完了。
\\\"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要你还恩呢?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因为他们想这样做,他们觉得这样做是对的,从来都不是因为想要得到回报。\\\"南颂说道,心下又不免失落起来,他们彼此都没有血缘,却比一家人还要亲,她呢,有母亲,有弟弟,两个至亲的人却在一步一步将她往死里逼。
\\\"我不能因为他们不需要我还我就能心安理得的不还了,有恩就得报恩。好了南颂姐,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想安慰我呗,你做到了,所以不必再说了。\\\"侯晓枫说道。
\\\"好,我不说了。\\\"南颂也收回思绪,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想也罢。
……
楼映嫱替花笕屿拆了纱布,又给他上药,胸膛,大腿,深得可见白骨的伤口,刚找到他时,楼映嫱甚至能看到他腰侧的肠子,伤口还没愈合,虽然好了许多,但面目依旧狰狞,看得在场的几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得有多疼啊。\\\"楼映嫱给花笕屿擦药,无不尽心尽力,他也不敢不尽心尽力啊,毕竟花笕雅就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
\\\"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花笕屿看着自己的伤口,安慰道。
\\\"你当我傻啊,怎么可能不疼?\\\"楼映嫱真的是服了这家伙,是怎么可以做到疼也不喊,眉头也不皱的。
\\\"为了骗我们,他总说自己没事。\\\"花笕雅早就看透了,这个人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伤处痛处都要瞒着她,瞒不住了也只会说一句‘我没事’。真的是够了。
\\\"你小心点。\\\"花笕雅吼道,她真的恨不得要自己亲自上阵,要不是花笕屿不许,哪有楼映嫱什么事儿。
\\\"好好好,我小心点,小心点。\\\"楼映嫱应道,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擦完了药,楼映嫱又一点一点的将纱布裹上。
\\\"我有个问题,\\\"楼映嫱一边裹伤口,一边说,\\\"治愈系不是可以直接治愈这些伤吗?为什么还要这么麻烦的慢慢养?\\\"
\\\"因为花笕屿受了内伤,而内伤和外伤的愈合速度是不一样的。通常外伤已经痊愈了,内伤还没好,这样就很麻烦。但如果只治疗而不愈合伤口的话,则更有利于观察内伤的痊愈情况。\\\"袁知夏解释道。
\\\"原来如此,所以小花不能动是因为内伤还没痊愈,而不是因为伤口疼。\\\"楼映嫱说道,已经麻利的包扎好了。
\\\"所以我真的没有很疼。\\\"花笕屿苦笑着。
\\\"但是伤口愈合过程中会疼是正常的。\\\"袁知夏说道。
\\\"所以小花什么时候才可以动啊?\\\"楼映嫱问道。
\\\"明天吧,大概。\\\"袁知夏说道。
一切正如袁知夏所说,花笕屿第二天便被允许出院了。
回到学校后,当天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去演武场决斗,只有少部分人选择了去图书馆看书,比如花笕屿。
\\\"回来了?\\\"封清灵正伏案工作,\\\"对今天的头条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移交了。\\\"花笕屿没想到封清灵竟真有办法。
\\\"之后三天的头条都会是它,公安那边顶不住压力,自然会移交。\\\"封清灵说的云淡风轻,手底下正在奋笔疾书。
\\\"对了,你是想找什么书吗?\\\"封清灵这才想起自己的工作。
\\\"额,我想找,一些,关于,男女大防的书?\\\"花笕屿依然忘不了那令人羞耻不堪的一幕,虽然楼映嫱不觉得有什么,但自己真的觉得很别扭。
躺在床上的那段时间,他什么也不能做,脑海里只有那段反反复复浮现出来无止尽的鞭尸他的那段记忆。
\\\"有的,跟我来。\\\"封清灵带着花笕屿到了三楼,穿过很多排书架,最终停在了不便分类的其他前。而后又搭着梯子在几个书架前来回穿梭,最后给了花笕屿一沓颜色大小装帧各不相同的书籍,说道:\\\"暂时就这些吧,入门级别的。\\\"
\\\"谢,谢谢。\\\"花笕屿看着这一摞书籍,不禁苦笑,竟有这么多知识点吗?
\\\"不用谢我,我要继续写文了,就不送你了。\\\"封清灵又回到自己的桌边,继续奋笔疾书。
\\\"这是?\\\"花笕屿有些好奇她的文章。
\\\"明天的头条。\\\"封清灵简短的回答道。
\\\"哦哦,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再见哈。\\\"说完花笕屿就捧着书回自己的住处了。
侯晓枫果然已经守在屏风前,准备给自己沐浴了。
花笕屿却是想起花笕雅还未曾沐浴过,于是便想着移步至花笕雅的小屋,行至门口处,却撞见了南颂,正一脸严肃的看着自己。
\\\"南,南颂姐,有事吗?\\\"花笕屿立刻认怂。
\\\"有,很严肃的事。\\\"南颂就这样盯着花笕屿的眼睛,而后径直走入屋内,花笕屿则跟在后面,见南颂坐下了,花笕屿便也跟着坐下了。
\\\"花笕屿,你有没有想过一句话,叫男女授受不亲。\\\"南颂想说这话很久了,但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现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情,南颂却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拖下去,等花笕雅长大了,就晚了。
\\\"知道,我没有跟任何女孩子……\\\"花笕屿怂唧唧地说。
\\\"我知道,你一向守礼,这一点我是不怀疑的。我要说的,也不是这个,是小雅。\\\"南颂决定直接进入正题。
\\\"本来这事儿我也没资格管的,但是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却觉得自己不该再袖手旁观了。\\\"
南颂说了很多,花笕屿听的很认真。
\\\"小雅,你难道就没有问过她的意愿吗?你总有一天要放手的啊,我知道你在担心她离开你打理不来,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信任我的话,你可以把她交给我,由我来照顾她。\\\"
说完,南颂便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半晌,花笕屿才开口道:\\\"可你还要照顾楼映嫱。\\\"
\\\"这你大可不必担心,殿下他是同意的。\\\"南颂立刻回道,生怕他会反悔。
\\\"……那,小雅以后就拜托你了。\\\"花笕屿开口的很艰难,南颂知道他很不舍。
\\\"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绝对不比你差。\\\"南颂向花笕屿保证。
\\\"嗯,我相信你。\\\"花笕屿说道。南颂知道他这话不是真心的,他心里割舍不下花笕雅。
\\\"好,那么今天就作为交接日,由我来为花笕雅洗澡吧。\\\"南颂说的很快,一边说一边起身离开,话音未落人就已经到了门外了,南颂知道,现在就动手便是最好的了,只要这次能让花笕屿放手,之后便不会再有这样的苦恼了。
花笕屿看着南颂离开的背影,心下明白这是怕自己后悔。
\\\"也好,这样再好不过了。\\\"花笕屿心下明白,但还是忍不住失落。
……
第89章 沐浴(五)
侯晓枫为花笕屿宽衣时,花笕屿拒绝了,自己脱了衣服走进浴池里。
但是这对他来说不重要,于他而言,自己能陪在三哥身边,报答他,便已是三生有幸了。
……
南颂来到花笕雅的小屋,径直穿过屏风,与泡在浴池里的花笕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则是一脸了然的点点头。
\\\"哥同意了?\\\"花笕雅问道。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南颂满脸轻松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的谈话不存在一样,但明明她方才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花笕雅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心下有些失落,但还是露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南颂安慰道,同时心里也明白,这是花笕雅第一次真的离开她哥,还是那种以后都不会再有的离开,心中有许多难以割舍,就像婴儿断奶一样。
\\\"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因为哥哥的离开而感到难过。
\\\"不必难过,这是每个小朋友都必须要经历的,经历的越早,便越容易。\\\"南颂食指抵在花笕雅唇上,示意她噤声。
\\\"嗯。\\\"花笕雅不再言语,只是乖巧地点头。
\\\"好孩子。\\\"南颂于是松开自己的食指。
……
\\\"结果如何?\\\"南颂回到楼映嫱屋子时,楼映嫱问道。
\\\"当然是好的。\\\"南颂不无邀功的说道。
\\\"那就好。\\\"楼映嫱对结果很满意。
\\\"你也是,这么大人了,不能自己洗吗?\\\"南颂再一次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我懒,有人伺候我为什么要自己动手?\\\"楼映嫱心安理得的说。
\\\"……\\\"南颂无语,白眼简直要翻到天上去了。
……
\\\"阿翾。\\\"孟晚舟一脸严肃地开口。
\\\"怎么了?\\\"阿翾正认真的揉搓着孟晚舟的背部。她也感受到了孟晚舟最近情绪的低落,想来多半是被某个漂亮姑娘拒绝了,开始怀疑人生了吧。
\\\"我是不是不该袖手旁观啊?\\\"
\\\"嗯?\\\"
\\\"所以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认识你两年了,这是你第一次为除姑娘以外的事而苦恼,我很欣慰。\\\"
\\\"切~\\\"孟晚舟一脸傲娇的表情,\\\"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你啊,那就是,我觉得你没有做错,袖手旁观不等于助纣为虐。当时那种情况,任谁都会害怕,花笕屿能挺身而出只是因为他是花笕屿。懂我的意思吗?\\\"阿翾很认真的说道。
\\\"不懂。\\\"孟晚舟也很认真的说道。
\\\"意思就是,只有花笕屿会挺身而出,然而不是每一个路人都能成为花笕屿,大多数人都只会躲得远远的。每一个人都是普通人,每个人也都会害怕,只是花笕屿选择了迎难而上。\\\"
\\\"所以花笕屿是英雄,我只是普通人。\\\"
\\\"当英雄需要代价,但普通人不需要,这就是当普通人的好处。\\\"
\\\"可我是法师,不是普通人,我的职责是保护普通人。\\\"
\\\"是的,所以你也无需着急,总有一天会需要你挺身而出的。在那之前,不妨好好做个普通人。\\\"
\\\"……\\\"
……
八月十七,丑时末。
正值交班之际,守门的侍者没精打采的站着,呵欠连天,早已没了站相。
\\\"请出示证件。\\\"侍者拦下一位介于青中年之间的大叔,说道。
\\\"我是来找我女儿的,麻烦通融通融。\\\"大叔说着,往侍者手里塞了好几片银叶子。
\\\"您女儿?\\\"侍者语气软了下来,\\\"谁呀?\\\"
\\\"秦蓁蓁,小公子认识?\\\"
\\\"不认识,您不能进。\\\"侍者立刻警惕起来,又将银叶子如数奉还,将男子拦在了门外。
\\\"小公子这是作甚?\\\"
\\\"先生还是快些离开吧,不然我便喊人了。\\\"
\\\"……\\\"秦朗未曾想过,进个校门会如此困难,一时间也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最终还是决定先打道回府,再从长计议。
\\\"……\\\"看着那人远去的身影,侍者感到可惜,毕竟是十来片银叶子呢,少说五百块该有了吧,就这样没了。
金钱和学员的安全,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寅时了。\\\"侍者看着西沉的月色,知道该交班了。
……
八月十七,申时末。
\\\"我们的礼物是不是买错了?\\\"是那个扔酒瓶的女生。
\\\"好像是。\\\"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呀,我看我哥哥屋子里有好多那种船,还以为男孩子都喜欢呢。\\\"姑娘显然是有些失落。
\\\"反正他们也收下了呀,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吧,别再提了,多丢人啊。\\\"另一个姑娘倒是对送男孩子小熊娃娃更加在意。
\\\"不行,这可是救命之恩,岂能儿戏?\\\"
\\\"那你想怎样,以身相许?\\\"
\\\"……我倒是没意见,那也得人家看的上我啊。\\\"
\\\"你,认真的?\\\"另一个姑娘显然是惊了。
\\\"认真的啊,他们要是真的愿意娶我,那也是我赚了啊。\\\"姑娘很认真的想了想三个男孩子的条件,觉得自己不管跟谁都是赚了。
\\\"……好像是。\\\"另一个姑娘也跟着认真想么起来,觉得似乎是这样的。
\\\"我觉得,还是得好好谢过他们才行,必须要让好人有好报。\\\"姑娘很认真的说道。
\\\"那是当然,你打算怎么谢?\\\"
\\\"写信,给政府写信,给他们发见义勇为的奖金,还要给他们学校写信,再发一次见义勇为的奖金。\\\"
\\\"好主意,不过你确定你写信有用?\\\"
\\\"我一个人写信当然不行,所以要叫上所有人一起写啊。\\\"
\\\"看起来,你早就想好了?\\\"
\\\"那是,而且前几封我已经写好了。\\\"
……
八月十八,清晨,李憬琛家中。
\\\"爸,妈,我觉得我好了,我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去上学了。\\\"李憬琛已经活蹦乱跳的了,丝毫不像是受过\\\"轻伤\\\"的样子。
\\\"哪好的那么快?你给我好好待着,哪儿都不许去。\\\"李夫人没好气的道。
\\\"妈,我真的好了,我可以回去上学了。\\\"李憬琛不满,在床上蹦来蹦去,以示抗议。
\\\"我说不许就不许,你给我好好待着。\\\"李夫人不由分说的怒吼道,旋即走出了房门,还顺手把父子二人锁在了屋内。
\\\"别理她,先吃饭,吃完饭爸送你回学校去。\\\"李有诗明显温柔了许多。
\\\"真的?\\\"李憬琛不可置信的问道。
\\\"自然是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门锁了诶。\\\"李憬琛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山人自有妙计。\\\"李有诗一脸神秘的说,\\\"先吃饭,啊~\\\"李有诗拿着勺子将饭送到李憬琛嘴边。
\\\"……我自己来。\\\"李憬琛抢过饭勺,拒绝了自己老父亲的投喂。
下午,李憬琛果然如愿以偿的回到了熟悉的学校里,还参与了下午演武场内的\\\"决斗\\\"——以决斗之名,行日常切磋之事。既可以拿学分又可以培养默契,一举两得。
第90章 琐事
……
男青年丢下药瓶后,等了一刻钟,又附耳倾听,潭底似乎有些微弱的呼呼声,随后便满意地离开了。
再次悄无声息的穿过妖魔环伺的森林,眼前又是熟悉的罂粟花海,火红的一片,美极了。
这里气候特殊,气温适宜,一年四季都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罂粟花,到了收割的时节,这里便热闹起来了。种花的花农们将花采摘,卖给前来收购的商贩们,再之后便寻不到他们的踪迹,等他们再现于江湖时,已经演变成缉毒了。
每年政府和灵法师协会都会发布巨额悬赏,用以缉拿这些毒贩,但是打压的越狠,他们便越是猖狂。
瞧着,这些罂粟花也差不多到了收获的时节,到时候,灵法师协会应该会很忙吧……
男青年没再多做停留,快速穿过了罂粟花海,其间见了几位正在花田里忙活的花农,还有些你侬我侬的小情侣。
离开这如世外桃源般的小村落后,男青年便迅速赶往了下一个地点。
……
八月十九,学院内某处僻静的六角亭内。
两个少年人相对而坐。
\\\"封先生,有件事,我想向您请教一下。\\\"侯晓枫一脸严肃的开口。
\\\"你说,我洗耳恭听。\\\"封清灵礼貌地表示,但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请教侯晓枫的。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侯晓枫郑重其事地开口,他昨夜回去后想了一个晚上,他找不到比这更合适的原因去解释昨晚的行为了。
\\\"哦?说说?\\\"封清灵来了兴致,不过她也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恐怕很难给出中肯的意见。
\\\"见到他时,我会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呼吸也会变得急促起来,人群里我会下意识的搜寻他的身影,他与别人讲话时,我便会生气,他不在时,我会想他,他在时,便想靠近他,与他对视时,会不由自主的感到不好意思……\\\"侯晓枫一口气说了好多好多,听的封清灵都有些愣了。
\\\"我该怎么办?\\\"侯晓枫终于点明了自己的来意。
\\\"怎么办,当然是该怎么办怎么办。该吃吃,该睡睡,不然你想怎么办,贸然冲上去按你的想法来?那样只会吓着人家。\\\"封清灵说道,\\\"而且有一点是你必须要搞清楚的,就是你先给我冷静下来,客观的想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一时冲动,得给我想清楚了,这很重要。\\\"
封清灵知道,青春期时的人类总是容易心动,所以喜欢这一类的情感便是轻易而普遍的,就像是家常便饭。
所谓喜欢,也不过是在各种激素的共同作用的刺激下导致的假象,对于青春期的孩子而言,属于正常现象。所以搞清楚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尤为重要,莫要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就耽误了彼此。
\\\"那,如果真的是喜欢呢?\\\"侯晓枫问道,其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真的喜欢上三哥了,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也不建议你们确立关系,你还这么小,对方又是多大,你能对他负责吗,你保护得了他吗,你给得了他想要的吗?你若是真的喜欢他,那便该为他着想。\\\"
\\\"所以您的建议是……\\\"
\\\"我的建议是,将他作为你努力的动力,为了他成就一个更好的自己,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明白了,谢谢封先生。\\\"
\\\"不用客气。\\\"
……
任疏桐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八月十九了,花笕屿都伤好全回学院上学了,他才从堆积了几天的报纸头条上得知花笕屿受伤的事。
这让任疏桐怒火中烧的同时又觉得亏欠,为了弥补,之后又给花笕屿和花笕雅分别塞了三个护盾类灵器,又给四个人一人一个保命用的水遁戒指。这事儿才算完。
而袁知夏是深知任疏桐的工资水平的,是万万不可能买得起这么多灵器的,这些灵器皆数上乘,价格可不低,于是询问来处。
任疏桐却是一脸不屑的说:\\\"梅苏给的。\\\"
\\\"原来跟梅苏去办案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弄到手啊?\\\"袁知夏问道。
\\\"当然,梅苏出手大方,这点东西对他来说毛毛雨啦。\\\"任疏桐一点也不心疼的说。
\\\"所以梅苏的钱又是哪来的?\\\"袁知夏虽然不知道梅苏的工资水平,但以他养三个以上的姑娘都勉强的情况来看,怕是不可能会有这么多东西用来赏赐别人的。
\\\"他哥给的。我也是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的,不然我也会跟你有一样的疑惑。\\\"任疏桐说道。
\\\"西方人都这么有钱吗?\\\"袁知夏倒是疑惑起另一件事情来。
\\\"不知道,大概吧。\\\"任疏桐也有着一样的疑惑,诸如孟晚舟之流,钱简直多的跟纸一样。
……
周苁接到了一个另她匪夷所思的任务——照顾好谷月汐并在合适的地方送她上路。
今天已经是八月十九了,谷月来这已经三天了,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前三分之一了。
接下来便是任务的第二部分,找个合适的地方,
\\\"谷月家主,我家大人让我来带您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谷月汐问道。
\\\"很抱歉,主人让我们保密。\\\"
\\\"……\\\"谷月汐心下奇怪,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组织的传统。
谷月汐跟在周苁的后面,走出大殿,继续沿着森林深处走去,就这样又行了两日,直至一处峡谷边。
\\\"到了。\\\"周苁站在悬崖边,面无表情的说道。
\\\"到了?\\\"谷月汐疑惑,也站到悬崖边上来,望着这大江大河,\\\"可这里,什么也没有啊?\\\"却是本能的感到奇怪。
\\\"谁说的,这里有雪山,有江河,有峡谷,还有草原,多美的景色啊。\\\"周苁说着,来到谷月汐身后,轻轻地抚上了她的肩,另一手抵住了她的背。
\\\"是,是啊。\\\"谷月汐感觉到不对,已经警惕起来了,脚下亮起的星座之图闪着点点光芒。
周苁站在她的身侧,手臂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推了下去。
\\\"?!\\\"谷月汐感受到后背传来的巨大力量,这一掌,足足震碎了她好几根肋骨,五脏六腑皆受了伤。
在坠落了那一刻,她的星辰也随之断裂。但是距离落入水中,还有一段时间,足够她撑起防御,躲过一劫了。
只是,她能想到的,对方会想不到吗?就在她即将撑起防御的那一刻,一个巨大的水晶冰棺封住了她,将她连人带棺一道送入了百丈深的水中。
谷月汐简直难以置信,冰是怎么沉入水底的,致死,她也没能想到如何摆脱……
她就这样,被永远冰封在了河底的淤泥中,每日与无尽的沙石为伍。
或许千百年后,这里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地貌发生变化,会有考古队发现她的尸身吧。
谷月汐闭眼前这样想到。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片埋葬她的地方,就是她现在踩着的这片淤泥之下,是无数个和她一样的亡魂……
……
八月十八,演武场内。
\\\"秦蓁蓁怎么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楼映嫱小声的对李憬琛说。
\\\"有吗?\\\"李憬琛倒是不甚在意。
\\\"有,你看她,眼神都是黯淡的,形容也很憔悴,连妆都没有画。\\\"楼映嫱很认真的看了角落里的秦蓁蓁一会儿,对李憬琛总结到。
秦蓁蓁从见到他们的那一天开始,便一直是带着妆的,何曾见过她不带妆的样子,如今见了,倒有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所以呢,跟我有关系吗?\\\"李憬琛说道。
\\\"怎么没关系,你不想去问问她怎么了吗?\\\"楼映嫱说道。
\\\"你自己想知道,你就去问咯,干嘛要我去?\\\"李憬琛一脸鄙夷的看了楼映嫱一眼。
\\\"我要是去问,她肯定会说‘我没事,学长不用担心’之类的话。\\\"楼映嫱实话实说地道。
\\\"你问过?\\\"
\\\"没,我猜的。\\\"
\\\"没问过就下结论,是不是不厚道?\\\"
\\\"好像是,那我现在去。\\\"说着楼映嫱就走到秦蓁蓁身旁坐下,问道:\\\"你看起来怎么好像失魂落魄的,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楼映嫱就看见秦蓁蓁将脸埋进手心里,然后,听见了他意料之中的回答,\\\"我没事,学长不必担心。\\\"
然而,楼映嫱却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哭声。
楼映嫱便在她身旁坐了一小会儿,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她,又觉得不合适,最终还是决定将机会让给李憬琛。
\\\"我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楼映嫱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自己的想法。
\\\"那你怎么知道我可以的?\\\"李憬琛被楼映嫱推搡着往秦蓁蓁的方向上靠。
\\\"因为她喜欢你啊,她肯定会跟你说的,你快去,给人家排忧解难去,女朋友这不就来了吗?\\\"楼映嫱一边推一边说,并且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帮李憬琛实现这个梦想。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我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天天的,注意力都在小雅身上,何时在意过人家?\\\"楼映嫱简直无语,一个个的怎么都在觊觎花笕雅呢,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非得高攀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珍惜眼前的人不好吗?
\\\"你难道没有?\\\"李憬琛可不信楼映嫱不觊觎花笕雅。
\\\"有,但我跟你不一样,小雅是我妹妹。\\\"楼映嫱当然会被花笕雅所吸引,准确的讲,非精神或心灵系,无论男女都会被吸引,当然也包括他。
\\\"妹妹?我才不信,素不相识的,你作甚要当人家哥哥?\\\"李憬琛很显然对楼映嫱的解释表示怀疑。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一个妹子需要你的安慰,你赶紧去。\\\"楼映嫱不想在跟他废话,使劲推了他一把,让他离得秦蓁蓁近一些。
\\\"我不去会怎样?\\\"
\\\"你不去我就跟你绝交,并且将你干的那些破事儿告诉你妈。\\\"楼映嫱笑着说道,他知道这句话很有用,起码对他这个妈宝男很有用。
\\\"行,你赢了,很次都拿这个威胁我,有意思吗?\\\"
\\\"怎么没有,兵不厌诈,管用就行。\\\"楼映嫱简直笑的李憬琛牙痒痒。
\\\"我去还不行吗?\\\"
\\\"这才像样嘛,加油哦!\\\"
\\\"……\\\"
第91章 秦蓁蓁
李憬琛走到秦蓁蓁身旁坐下,想要安慰,一时间却没能想好是先开口还是先伸手。
\\\"蓁蓁姑娘有什么伤心事可以讲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李憬琛纠结半天,最终还是觉得不要有肢体接触比较好。
说完又递了手帕过去,\\\"擦擦?\\\"
秦蓁蓁接过手帕,看了眼,发现上面绣着李字,便抬眼看了一眼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给了她一个淡淡的笑,只这一笑,便成就了她的一眼万年啊,这是何等的心动。
秦蓁蓁接过手帕后,看了它一眼,继而又转头看他,泪眼朦胧的样子,又何止一个楚楚可怜能够形容的了的。
有点心疼。
这是李憬琛脑海里的第一印象。
于是淡淡地一笑,便也成就了他的一眼万年。
秦蓁蓁拿了手帕,擦了鼻涕,眼泪却没地方擦了,于是李憬琛伸出袖子,轻抚去了她脸颊上的泪,\\\"哭的梨花带雨的,是谁让我们蓁蓁姑娘这么伤心啊?\\\"
李憬琛连声音都跟着软了下去。
\\\"是,是我爸爸,\\\"秦蓁蓁说道,声音哽咽,语气滞涩,话说的很艰难,\\\"他,他出,出轨了……\\\"
\\\"?!\\\"李憬琛苦笑,这是什么狗血剧情,\\\"会不会是误会?\\\"
\\\"都,都上床了,能有什么误会?\\\"秦蓁蓁又想起那晚所见的情景,便忍不住一阵恶心。
\\\"这……\\\"李憬琛暂时没想到安慰的话,只得轻抚着她的背,让她好受些,又问道,\\\"你能说说你是怎么发现的吗?\\\"
\\\"嗯。\\\"秦蓁蓁小声的回答道,尽量止住了哭泣,但是没成功,眼泪还是不自觉的往下掉,李憬琛于是又腾出双手来为她抚去滴落的眼泪。
而后秦蓁蓁便开始整理思绪,将那晚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知于李憬琛。
秦蓁蓁一边说着一边哽咽,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掉。李憬琛一边听着一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而远处正坐着看戏的几人,似乎都心情不错。
\\\"所以,这对成了是不是?\\\"大白问道。
\\\"看样子是的,不过你们可不能乱传八卦哦。\\\"楼映嫱提醒到。
\\\"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小白说道。
\\\"所以女追男果然没难度对吧?\\\"侯晓枫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说道。
\\\"是的。\\\"楼映嫱表示赞同,毕竟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若是有个如秦蓁蓁一般的姑娘这么喜欢他,他倒是也不介意跟人家谈恋爱。
\\\"说到底还是因为蓁蓁姑娘好看,你换个长得丑的试试,李憬琛不一脸嫌弃就算他有涵养了。\\\"南颂却是一脸没好气地说。
\\\"……\\\"此话一出,在座的四个吃瓜群众都沉默了,谁也接不上话,并且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尴尬表情。
\\\"所以男人在意的果然只有外貌。\\\"花笕雅略有不满的语气传入众人耳朵。
\\\"当然不是,但是外貌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楼映嫱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借口将自己择出去,不能被花笕雅冠以\\\"好色\\\"之名。
\\\"就是就是。\\\"大白和小白同时附和道。
\\\"你这歪理是跟谁学的?\\\"楼映嫱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花笕雅\\\"好好讲讲\\\"。
\\\"我哥说的,男人都是视觉动物,就没有不好色的。\\\"
\\\"……\\\"楼映嫱有一种被同类背叛的感觉,\\\"是,你哥说的没错,男人都是好色之徒,只不过程度不一样而已,有特别好色的,比如孟晚舟。\\\"
楼映嫱说着,眼睛看向了孟晚舟的方向,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孟晚舟这几个字好使的,有他当挡箭牌,自己便有更大的几率从\\\"登徒子\\\"之流内被除名。
\\\"也有特别不好色的,比如你哥,他就是我见过的最不好色的那一类。\\\"楼映嫱时刻谨记不能说花笕屿任何不好的教诲,尽管这也是大实话。
\\\"我,就属于两者之间,也就是绝大多数人的好色程度,就跟你们喜欢看帅哥一样的,就单纯的看看,没有觊觎之心的。\\\"楼映嫱只想赶紧把自己择出去,却发现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花笕雅没回答他,也没表态。
……
\\\"所以,你爸就是个有了新欢还忘不了旧爱的渣男。\\\"李憬琛愤愤不平的说,想来这件事对秦蓁蓁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自己的父母明明那么恩爱……
\\\"嗯……\\\"秦蓁蓁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倾吐过后,自己心里确实好受多了。
\\\"这事儿,你妈妈知道吗?\\\"李憬琛觉得,父母之间的事,还是他们自己伤脑筋比较靠谱。
\\\"不知道,应该不知道吧。\\\"秦蓁蓁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先喝点水吧。\\\"李憬琛不知从哪里端出一杯热水,他觉得秦蓁蓁如此这般的失魂落魄除了知道自己的父亲出轨外,看到两个男人做爱更让她有心理阴影吧。
\\\"所以,如果你看到的是你父亲和一个阿姨,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跟丢了魂似的?\\\"
\\\"……\\\"秦蓁蓁显然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有点懵,于是带入了一下,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所以,其实比起出轨,两个男人做爱更让你难以接受?\\\"李憬琛说道,他倒是能理解,毕竟断袖之癖是不被大众认可的。
\\\"……\\\"秦蓁蓁仔细想了想,许久,才摇摇头,说:\\\"我没有接受不了同性恋,但是,那个画面真的让我感到恶心。\\\"秦蓁蓁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幕,更接受不了那个对她亲切的不得了的叔叔和她父亲是这样的关系。秦蓁蓁都觉得自己以后没办法再面对他们了。
\\\"有没有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你妈妈打算怎么做?\\\"李憬琛说道,发生这种事,夫妻俩要还能过得下去,那就是秦蓁蓁该考虑如何摆脱他们了。
\\\"我妈妈可能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她好可怜。\\\"秦蓁蓁成功的被李憬琛带跑偏,开始担忧起她妈妈了。
\\\"是的,可怜的女人,摊上这样一个渣男,日子要怎么过得下去?离婚吧,对谁都好。\\\"李憬琛一脸愤然的说。
\\\"离婚?\\\"
\\\"是啊,而且还不能和离,让你妈妈起诉,没收他的房子,财产,再让他进去关两年。\\\"李憬琛愤愤不平地说。
\\\"……?\\\"这样的回答,是让秦蓁蓁没想到的,他总以为,男人会更在意自己的利益,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你认真的,莫不是在哄我?\\\"
\\\"当然是认真的,既然决定了结婚,那便是想清楚了后路。\\\"李憬琛说的都是实话,渣男的行为绝不允许容忍,不能因为个别人渣的行为败坏了整个男性群体的声誉,所以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嗯……\\\"秦蓁蓁表示同意,但心底还是不舍,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
翌日,八月十九。
\\\"小花,你应该知道月底有考试吧?\\\"演武场上,楼映嫱一边和人打架一边和花笕屿聊天。
\\\"知道。\\\"花笕屿躲过李憬琛的风镰,说道。
\\\"那你复习好了没有?\\\"楼映嫱又问,用扇子挡下了孟晚舟的树叶攻击,神奇的是,扇面居然没坏。
\\\"不用复习,知识点我都了然于心。\\\"花笕屿非常自信地道,对他而言,只要不考国际通用语的口语,别的他都没问题。
\\\"厉害呀,看你平日里不是在打架就是泡图书馆看杂书还以为你不爱学习呢。\\\"楼映嫱表示佩服,怎么会有人样样精通,啥也不耽误的呢?
\\\"也没多爱学习,只是觉得这些知识需要学习而已。\\\"花笕屿实话实说道,他实在算不上是多爱学习的人,只能叫他愿意接受这些知识。
\\\"那也很厉害了,你是我见过唯三一个不偏科的人。\\\"楼映嫱操控着雪狼扑上去为自己挡了姜皓宇的岩浆石。
\\\"还有谁?\\\"花笕屿一个踏燕便避开了孟晚舟和李憬琛的联合攻击,全须全尾的落了地,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
\\\"封清灵和小雅啊~\\\"楼映嫱的雪狼以自己的冰雪之力化解了姜皓宇的岩浆石,但没能躲过他的岩浆——从地底喷出,一共九道岩浆喷泉,呈九宫格状排列,一道打在雪狼身上,一道打在楼映嫱身上。
楼映嫱被高高的抛起,离了地面,便没了平衡,挣扎几下就掉了下来,好不狼狈。
\\\"烫死了。\\\"楼映嫱抚摸着自己的背,感觉它被姜皓宇狠狠地伤到了。
\\\"没事吧?\\\"花笕屿关切的问道。
\\\"没事儿,就是疼。\\\"楼映嫱揉了揉自己的腰,感觉它也被姜皓宇伤到了。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试试它的威力。\\\"姜皓宇站在不远处说道。
\\\"我没事儿,这很厉害。\\\"楼映嫱说着,一边揉着腰一边向姜皓宇伸出大拇指。
\\\"没事就好,看起来这个新技能还挺不错的。\\\"姜皓宇高兴的说。
\\\"是啊,说不定我的火系也能运用进去?\\\"花笕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眼睛都亮了。
\\\"好啊你们,感情一个个的都拿我当消遣是吧?\\\"
\\\"没有啦。\\\"花笕屿安慰道,\\\"你看。\\\"随后指着一只悠悠飞来的乳白色蝴蝶。
不远处,花笕雅脚下的星座之图正在隐去。
第92章 月测(二)
……
翌日,早课。
\\\"花笕屿,一会儿的朗诵课,我跟你一组怎么样?\\\"许巍凑过来与花笕屿咬耳朵。
\\\"你想得倒一?\\\"花笕屿没理会他,继续自己的修炼,经上次一战,他的风系修为已经到了两星九阶,距三星仅一步之遥,已经与许巍这厮平起平坐了。
\\\"跟你一组,怎么会倒一呢?\\\"许巍说道,\\\"你之前一直倒一那是因为你只有一个人嘛,现在你有我了,我不会让你得倒一的。\\\"
他们班一共十三个人,八个男生,五个女生。都是一男一女组队,剩下一个男生和班长组队,花笕屿便自己一个人了,因为朗诵课的成绩是按小组算的,所以花笕屿每次都是分最低的,何况他口语本就不好。这几个星期以来,他都已经习惯了被人排挤,孤立,反正以往也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倒是也不在意这些。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拿到前三,获得进入九层塔的机会。
\\\"理由呢?你为什么要跟我一组?不怕被孤立吗?\\\"花笕屿可不相信许巍会这么好心,所谓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莫不是有求于他,怎会有人想不开与他打好关系。
\\\"理由嘛,自然是我作为班长有必要照顾到每一位同学的情况。\\\"许巍说着又凑近了些,呼吸声都在花笕屿耳边,激的花笕屿一哆嗦。
\\\"你觉得我会信?\\\"花笕屿离他远了些,说道。
\\\"行,我跟你说实话吧,我知道你手里有完整的复习资料,我也知道你是学霸,我是来找你要资料的。\\\"许巍斟酌着对花笕屿说出实情,\\\"当然不白要,我可以从今天开始以后每一次的朗诵课都跟你一组,保证你之后的口语成绩都在前三。\\\"
\\\"拿口语成绩换全部复习资料?\\\"花笕屿睁开眼,看着许巍,笑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啊?从今天起到考前,一共才几节朗诵课。\\\"
\\\"你可以开价。\\\"许巍知道花笕屿穷,所以给钱肯定管用。
\\\"两个银币?\\\"许巍看着花笕屿伸出两根手指,说道。
\\\"两千。\\\"花笕屿在他的预想范围内加了个零。
\\\"这都够买一次进九层塔的机会了。\\\"许巍简直不可置信。
\\\"你爱要不要。\\\"花笕屿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
\\\"成交,钱明天就送来。\\\"许巍咬咬牙答应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资料明天给。\\\"花笕屿面无表情的说。
\\\"好。\\\"许巍答应的很爽快,像是害怕自己会反悔一样。
……
翌日,许巍拿着钱袋子,花笕屿拿着文件夹,两人交换时,花笕屿突然凑到许巍耳边说:\\\"要是让我知道你将资料传给其他人,我有办法让你后悔来这世界。\\\"
\\\"你放心,规矩我懂,不会露馅儿的。\\\"说着许巍还拍了拍花笕屿的肩膀。
\\\"你最好知道。\\\"花笕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以示威胁。
许巍也回以一个友善的微笑,表示合作愉快。
……
\\\"所以你真的卖给他了啊?\\\"中午吃饭时,楼映嫱一边吃边说,居然没喷饭。
\\\"嗯。\\\"花笕屿吃完嘴里这一口才说,父亲教的食不言寝不语,似乎都被他忘掉了。
\\\"不过他怎么知道你的资料靠谱?\\\"
\\\"因为我认识任先生啊,这次的题就是任先生出的,他早就告诉过我重点了。\\\"
\\\"是的,也有人找过我。\\\"花笕雅说道,\\\"我比较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要买复习资料,有什么用吗?\\\"
\\\"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从十月份开始会有实践课吧?\\\"楼映嫱看了看两位,说,\\\"考得好的人和考得差的人他们的课程内容是不一样的,考得越好,后面的课程就越难,而且很累。越往后课程越多,但是难度小,密度低。这个主要看个人选择吧。\\\"
\\\"原来如此,难怪封先生跟我说看不惯的同学不用管他,很快就见不着了。\\\"花笕雅说道。
\\\"那你知道后面实践课是怎样安排的吗?\\\"花笕屿问道。
\\\"这个没办法知道,每年的课程安排的顺序都不一样,我也去师父的房里看过,上锁了,没看到。不过大抵都是格斗技巧,练体,练气,拟态修炼之类的,具体安排等你考完才会公布。\\\"
\\\"这样啊。\\\"花笕屿像是有些失落。
\\\"怎么了?\\\"楼映嫱问道。
\\\"没怎么,只是觉得连在学校都要划分阶级,是不是有点太……\\\"
太势力了。
花笕屿说道。
\\\"不划分阶级你怎么知道你该欺负谁?\\\"楼映嫱说道,\\\"学校人的确是少,但再少也是各种人类聚居,免不了的,集体生活就是这样。\\\"
\\\"像你和小雅,在班级里不就是被霸凌的对象吗?不是所有人都能平等的对待别人的,尤其是那种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所以你知道?\\\"花笕屿问楼映嫱。
\\\"当然,不仅我知道,先生们也都知道,但我们没办法去帮,或者改变些什么。因为这是规则内形成的,想改变现状,能靠的只有你自己。\\\"楼映嫱说道,毕竟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知道,不怪你们。我们已经习惯了。\\\"花笕屿说道。
\\\"……\\\"
楼映嫱沉默半晌,最终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词去安慰,他没办法去想像这些年他们是怎么过来的,是否遭遇过非人的虐待。
过去他们无人撑腰所以被欺负,如今他们有人撑腰了,却还是和无人撑腰一样,什么都得靠自己。
他和师父,到底是来干嘛的……
……
下午,演武场内,花笕屿和花笕雅都是一个打三个,都还游刃有余。
对花笕雅来说,只要不打周冶,其他人都能轻松拿捏,比如楼映嫱,只消第一时间将他捆起来,那便没什么好打的。自己的藤蔓虽然捆不牢灵体,但化作的锥刺也足够伤到它了。
只有孟晚舟难对付一些,他的金属很容易便能斩断自己那些不够坚韧的植物。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世界上多的是金属难以斩断的藤蔓植物,比如铁线莲,金刚藤。
\\\"这什么东西,居然砍不断?\\\"孟晚舟急了,接连好几道匕首般的利器刺过,却只是在藤蔓上割出了几道印子,并没有伤害到植物本身。
\\\"铁线莲。\\\"花笕雅给出答案,\\\"开花了,你看,好看吗?\\\"
说话间,缠绕着孟晚舟的藤蔓就长出了花骨朵,由下至上,开满了粉色的小花。
\\\"好,好看。\\\"孟晚舟属实笑不出来,怎么能有植物比金属还硬。
\\\"要不,再试试金刚藤?\\\"花笕雅说着,又往孟晚舟脚上缠上了两簇被叫做金刚藤的植物。
孟晚舟感受到来自于脚踝处的压迫,无需用金属再试,就算只是感受,便也能知道这种藤蔓更难对付。
\\\"真厉害,居然有植物不怕刀剑。小雅妹妹更厉害,这么短的时间便能将此植物运用的炉火纯青。\\\"孟晚舟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一切只希望自己可以快点恢复自由,\\\"简直天才,Genie。\\\"
\\\"……你好虚伪。\\\"花笕雅不搭理他,知道他是想让自己将藤蔓收了,所以花笕雅便灌注了些灵力在藤蔓中,将他捆的更紧了。
\\\"……\\\"孟晚舟晕死,自己到底哪里得罪她了,怎的这般不讲道理。然而再一想,女孩子嘛,不讲道理也正常,要讲理了,那才是真奇怪。
只是……
\\\"小雅妹妹,差不多得了吧,你捆了我半个时辰了。\\\"孟晚舟觉得自己已经麻了,手掌严重充血,已经肉眼可见的紫了。
\\\"这样吗?\\\"花笕雅假装不知。
\\\"是的是的,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孟晚舟认怂认得极快。
\\\"行。\\\"花笕雅也不含糊,说放就放。
\\\"小的可是做错了什么?\\\"孟晚舟还是想问问自己被捆的原因。
\\\"没做错就不能绑你了么?\\\"花笕雅理直气壮的说。
\\\"能能能,当然能,小雅妹妹想做什么都行。\\\"
\\\"……\\\"
诶另一边的花笕屿,更是将踏燕修炼至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体态轻盈的穿梭在低空中,身姿矫健有如翩然而飞尖尾雨燕。
每一次的旋转,跳跃,侧身,都是一场美的盛宴,看的人目不转睛。
只是闪躲,就耗光了对面三人的积极性。
\\\"真没意思,一个也没打中。\\\"李憬琛率先罢工,\\\"不玩儿了。\\\"
本系同根生,为何差距这么大?
\\\"是你要看我展示踏燕的,现在你却要罢工?\\\"
\\\"可是我看不见呀,你的风没有颜色,你的身法有这么快,你让我看个寂寞啊?\\\"李憬琛不服。
\\\"那我有什么办法?\\\"
花笕屿表示无奈,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的风就是无色的啊,\\\"要不你上来跟我一起感受一下?\\\"
\\\"好啊。\\\"李憬琛答应的很爽快,毕竟他老早以前就对花笕屿的踏燕充满好奇了,这下岂不正好,可以好好的切身实际的体验。
于是,花笕屿便拉着李憬琛的手在诸多看不见的阶梯上穿梭。
真的是完全看不见啊,哪怕离得这么近,哪怕知道它就在脚下,李憬琛也完全看不见它在哪?
\\\"花笕屿,你能看得见它吗?\\\"李憬琛不免好奇花笕屿是怎么准确找到位置的。
\\\"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得到它们的大抵位置。而且我的领域让我可以随自己的意识改变的它们的相对位置。\\\"花笕屿解释道。
\\\"怎么感受的呢,我可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啊。\\\"
\\\"意念。\\\"花笕屿也解释不清,但实际上就是在每一次他布下踏燕的时候,脑海里便有了这些个阶梯的分布情况。
\\\"真好,你说我现在回炉重造还来得及吗?\\\"李憬琛表示羡慕,认识花笕屿之前,他从未想过踏燕会是一个如此有用的技能。认识花笕屿后,他便觉得内有什么技能能比踏燕更有用了。
\\\"来不及了。\\\"花笕屿如是说道,\\\"踏燕是没有重复的技能。\\\"
\\\"我还能不知道吗?\\\"
踏燕,细丝,风之长矛等与风系中其他的法术不一样,它们在风系法术中都属于独一无二的存在,错过了便再也没有机会拥有了。
……
第93章 信封
翌日清晨。
花笕屿刚一离开梧桐苑的大门,便被一个侍者递了一封信。
信封是一张像是清水洇湿后褪了色的粉色硬面纸折的,正面印着一个形状不规则的圆形火漆印,带着金属光泽的银白色信鸽,信封的背面还别着一朵白色的纸折的栀子花,还贴心地喷了栀子花味的香水,可能是怕时间久了,味道散去,便喷了许多,多到将纸洇湿,现在这朵花都变得皱皱的了,香味也是刺鼻得很。
信封上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有一个看不出来源的火漆印。
\\\"这信是谁送的?\\\"花笕屿接过信封,也没着急拆,只是放进了袖子里。
\\\"不知道,差人送信来的人只说是送给花三,花名册上只你一人叫这名字。\\\"侍者说道。
\\\"知道了,谢谢你。\\\"说着花笕屿往侍者的手心里塞了一片银叶子,便上早课去了。
这是来了这东边的大城市之后才学会的,所有服务类的工作者为你送上优质服务时,你都需以一部分的金钱予以回馈。
早课结束之后,许巍也信守承诺,朗诵课选择了和花笕屿一组。
\\\"你这里读错了,应该是‘I said, ‘I laughed and learned taoism. I swam down the city, in the market, and in the square, looking for my beloved.’。\\\"
\\\"……嗯。\\\"花笕屿虚心受教,尽管他并没有听出来这句话哪里有毛病。
\\\"那你再念一遍?\\\"许巍将信将疑的说道,尽管他并不认为花笕屿一遍能改变什么。
\\\"I said, ‘I laughed and nearned taoism. I swam down the city, in the market, and in the square, looking for my beloved.’
I looked for it, but I couldn\\u0027t find it.\\\"花笕屿按照他的要求又将这句话念了一遍,尽管他依旧没听出来这句话有什么不对的。
\\\"还是不对,你跟我念,‘I said, ‘I laughed and learned taoism.\\\"
\\\"I said, ‘I laughed and nearned taoism.\\\"花笕屿跟着他又念了这句话一遍,只是他依旧不知道自己错没错,错在哪儿。
\\\"听起来感觉没错啊,怎么就怪怪的呢?\\\"许巍也属实是不能理解,花笕屿的每个单词都读对了,怎么一句话听起来就那么奇怪呢?
\\\"可能,口音太重了吧?\\\"花笕屿也不知其缘由,遍随便找了个借口说道。
\\\"我之前都没有口语课的,国际语言课也只是偶尔才有一节。\\\"花笕屿如是说道。
\\\"算了,继续吧。\\\"许巍无奈,自己貌似不该如此自信就夸下海口,\\\"跟我念,‘I swam down the city, in the market, and in the square, looking for my beloved.’。\\\"
……
\\\"你口语真这么差啊?\\\"楼映嫱笑的前仰后合。
\\\"大概吧……\\\"花笕屿也是无奈,自己今天上午净跟着许巍念去了,临了也没知道自己到底哪儿不对。
\\\"你还真让他教啊?\\\"楼映嫱简直匪夷所思,居然真的会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同学如此这般手把手的教,\\\"他念得也不一定就对啊,或许只有他听起来怪怪的呢?\\\"
\\\"他想教就让他教呗,反正看他那样子,估计也坚持不了几天。\\\"花笕屿无所谓的说,或许许巍从未带过如此冥顽不灵的嘴吧。
\\\"那倒是,不过你这口语差的确实有点没边了,正常都能有九十分的,差的也能有八十五分,你这不到七十分的成绩,确实有点……\\\"楼映嫱说道。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嘛,你说是不是,小雅?\\\"楼映嫱戳了戳一旁认真吃饭的花笕雅的袖子。
\\\"是是是,小侯哥哥口语也不好,但是他不用考口语,所以哥,你得加油了。\\\"花笕雅说道。
\\\"我知道,我会的。\\\"花笕屿怎么也没想到,难倒他的会是口语这一块。
\\\"想点开心的,比如你今早得的信?\\\"楼映嫱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去上早课的路上看见了那个送信的侍者,我问的。\\\"
\\\"在这儿。\\\"花笕屿从袖子里拿出那个信封,浓郁的栀子花香气扑鼻而来,楼映嫱一眼便注意到了那朵纸花。
花笕屿将信封拿出来,楼映嫱毫不犹豫便拆了。
\\\"你怎么比我还好奇?\\\"这是来自花笕屿灵魂深处的拷问。
\\\"那当然,这么好看的信封,说不定是情书呢?\\\"楼映嫱说话间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信纸。
是四句一样的话,每一句所用的笔都有所不同,字迹也不一样,看得出是四个人写的。
\\\"谢过诸位的救命之恩。\\\"
由此,便很容易联想到那四个差点惨遭毒手的姑娘。
\\\"你这是什么表情?\\\"花笕屿看楼映嫱表情怪异,一时间猜不准这\\\"情书\\\"上都写了些什么。
\\\"后面还有字。\\\"花笕雅却说道。
经此提醒,楼映嫱回过神来,翻到纸的背面,果然写了很多字。
\\\"原来这边才是重点。\\\"楼映嫱心想。
开始阅览上面的字,\\\"想必诸位已经收到了吧,关于我们的谢礼——政府颁发的\\\"见义勇为\\\"锦旗和财务部拨款的见义勇为奖金,当然,还有贵学院的见义勇为奖金,不多,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的谢礼了。
关于那件事,头条我们都看了,感谢诸位为我们呐喊,栾栾现在又是活蹦乱跳的了,诸位不必忧心。案件也进行得很顺利,他们都是惯犯,以往犯下的罪过也被一起处罚了,下个月便要开庭了,不出意外,很多牵涉之人都会进去,这还要感谢你们的声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有一些小小的心意。
另外,宋城的政府官员,有一些已经被革职查办了,下个月便是新的领导人了,想来宋城也会变得更好的。
感念诸位的救命之恩,诸位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小女子能做的绝不推脱,上刀山下火海,衔草结环也要报答诸位恩情。
后附四个人名,栾雨,筱筱,何箐箐,宋明月。
愿诸位早,午,晚都安。愿诸位平安顺遂,无忧无虑。愿诸位今后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愿诸位锦鲤附体,好运连连。
此致,敬礼。\\\"
\\\"原来是感谢信啊。\\\"花笕雅说道,\\\"太客气了。\\\"
\\\"里面还有东西。\\\"楼映嫱看完了信,发现里面还有几张纸,便抽出来看。
\\\"三张支票,上面写着贰万圆,应该是给你们和李憬琛的。\\\"楼映嫱说道,将支票给了两位。剩下一张便原样放回,又将信纸折好,原样塞了回去。
\\\"你这是干嘛?\\\"花笕屿问道,总不至于楼映嫱还有收集信封的癖好吧。
\\\"嗯,将他伪装成一封还没拆过的信,给李憬琛看看,他也是救命恩人之一,他有权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楼映嫱一脸认真的说。
\\\"可是火漆印怎么办?拆过了就弄不回去了啊。\\\"花笕雅说道,还原信件很简单,但火漆印一旦拆了就回不到原样了。
\\\"那只能找封清灵做一个新的火漆印印上去了。\\\"楼映嫱记得封清灵也喜欢玩这个,收藏了很多火漆印章,这对她来说应该不难。
\\\"感觉封先生好厉害,什么都会的样子。\\\"花笕雅由衷的佩服到。
\\\"她的确很厉害,简直是百科全书,什么都知道。\\\"楼映嫱赞同花笕雅的说法。
……
下午,李憬琛便从楼映嫱那里得了一封外表极其可爱的信封,还是那种一看就出自平日里就爱玩这些的小女孩之手的信封,毕竟正常人类都是直接到商店里买信封,不太可能会自己动手折,更不会在上面别一朵纸折的栀子花,还特意喷上同款味道的香水,也不会有这么精致的火漆印。
初见此信时,李憬琛内心莫名有些紧张,毕竟看样子任谁第一眼都会觉得是情书。
幸好楼映嫱第一时间打破了他的想法,\\\"不是情书啦,放心放心。要是情书,我就直接看完给你扔了,哪轮得到到你手里?\\\"
但下一刻,他又觉得不对,\\\"你莫不是看过,你怎知这是还是不是?\\\"
\\\"额,送信的人是这么说的,你爱信不信。\\\"楼映嫱急忙掩饰道,总疑心自己露馅儿了。
看得远处的花笕屿和花笕雅忍俊不禁。
最终李憬琛还是将信将疑的拆了信。
\\\"这支票是什么意思?\\\"李憬琛从信封里拿出那张被楼映嫱原封不动的放进去的支票说。
\\\"人家小姑娘的一片心意。\\\"
\\\"我不能收。\\\"
\\\"你少来,人家给了你就收着,我想要还没有呢,你不要就给我。\\\"楼映嫱才懒得跟他矫情。
\\\"谁说我不要的,人家感谢我的救命之恩的,你拿了算什么意思?\\\"李憬琛赶紧将它揣进了怀里。
\\\"人家花笕屿和花笕雅都收了。\\\"楼映嫱小声的嘀咕着。
\\\"什么?\\\"李憬琛一脸狐疑的看着楼映嫱。
\\\"没什么,你收着就行了。\\\"楼映嫱觉得自己演技还是不够纯熟,太容易露馅儿了。
\\\"看来,还是得勤加练习啊。\\\"楼映嫱想到。
……
第94章 假期
……
很快便到了月测这一天,花笕屿他们是最早开始考试的年级,以至于花笕屿,花笕雅还有秦蓁蓁都已经考完了,楼映嫱和李憬琛还属于考前复习的状态。
于是花笕屿打算先去自由灵法师协会的大厅把自己的猎人证办了,去到那时,才知道,原来猎场和斗场规矩一样,需得拿下\\\"一血\\\"才能获得资格。
所谓正瞌睡便来了枕头,花笕屿刚铩羽而归,还没踏进梧桐苑中时,便与任疏桐的腰撞了个满怀。
\\\"师父?\\\"花笕屿怂唧唧的开口,还以为是自己考差了,要被批评教育了。
\\\"跟我走,现在。\\\"任疏桐冷冰冰的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哦。\\\"花笕屿不明所以,但是很听话,说话间便跟上了任疏桐的步伐。
\\\"我也要去。\\\"花笕雅从楼梯跳下来,一根藤蔓紧紧的缠绕上袁知夏的腰。
\\\"我们是去打架,女孩子不要跟着。\\\"袁知夏说的温柔,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割断了藤蔓。
\\\"女孩子也可以打架,我就要跟着。\\\"花笕雅这次直接用藤蔓将三个人都缠上了。
\\\"那就跟着吧。\\\"任疏桐面无表情的说,旋即展开了自己的翅膀。
袁知夏会意,将花笕雅放在任疏桐背上,\\\"挂好了,摔下来可就没人管你了。\\\"
\\\"是。\\\"花笕雅闻言赶紧钳住任疏桐的脖子,生怕他把自己抛下。
袁知夏则带着花笕屿一路跟在任疏桐的后面。
\\\"师父,那是什么?\\\"飞了大半天,所过之景皆收眼底,从江南水乡,到高山峡谷,眼前的景色又变得熟悉起来,是西南山区特有的雪山草原,森林峡谷。
\\\"是此行的目的地。\\\"任疏桐面无表情的说。
那是一片火红,花笕雅不用细看便知道那是罂粟花,她太熟悉了,西南边陲的各个小镇中,就没有不种此物的人家。
只是这样大规模的花海,倒是她第一次见。
\\\"滕州城?\\\"花笕屿也见到了前方山里的罂粟花海,在以往与父亲的书信里,父亲曾提到过,这里毒贩猖獗,还有些是自产自销,每年大约有十分之一的人因吸食过度而亡,滕州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然而罂粟,却也是此地的支柱产业,近一半的经济来源于此。
现在正是这一批罂粟收割的时间,花农和商贩正在商讨价格,由于活动规模较大,所以此时的监管力度也相对加大了不少。从城市到乡村,再到亚安界,通通都安插了巡逻法师二十四小时巡视,谨防意外发生。
但是西南边陲地区经济落后,灵法师资源紧缺,即便再怎么紧锣密鼓的安排任务,人数上也总会有空缺。
在连续工作了几天之后,全界范围内依旧平静无波,大家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正常,然而就是这样正常的情景之下,亚安界之外的森林中出现了异动。
起初只是森林深处的鸟兽散,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紧接着当天晚上,黄昏时分,森林外围就开始出现地震,巡逻的法师便看见森林深处有树倒伏。森林外围的花花草草便也纷纷折断,越来越多的森林野兽开始往外跑,纷纷惊恐万状。巡逻员们这才发现不对劲,于是赶紧回城汇报情况,就在回城的过程中,森林中的树木开始大片大片的倒伏,其间还传来了野兽的哀嚎。
一些跑得比较快的野兽们纷纷闯进亚安界内,践踏了成片成片的罂粟花海,还有些直接跑进了花农的家中,被花农驱赶,结果反被咬死。吓的附近村落的村民们纷纷逃往城市中央,结果却不小心带进了不少野兽,这些野兽跟着村民们逃进城中,又开始在城内肆虐,咬死了当时正在街上散步的行人。
当地没有驻守的灵法师协会,只有政府官员和猎人团代理会长,事情来得如此突然,令所有人都应接不暇,一时间失了方寸。
所幸,有一位巡逻员是从总部派来的,经验丰富,当机立断将消息传递到了灵法师协会,然后拉响了警戒。
山区不像平原,城市一座挨着一座,房屋一间挨着一间,临水而居,屋舍俨然。这里的城市与城市之间都隔着段距离,其间山路崎岖,极为难行,因此交通闭塞,各城市之间交流较少,几乎与世隔绝。
所以一座城市的陷落,通常不会对周边的城市有太大的影响,以至于每一座城市都是相对独立的存在。
好在日常巡防的法师发现得早,这才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好战前准备,在妖魔大举入侵城市之前,将黎民百姓转移至相对安全的邻城。
这也是茛州城事件后,众西南城市领导人们互相之间达成的共识,加强警戒并调整公休日期,其中当然就包括一年三百六十六天不停歇的日常巡防工作。
也正因如此,百姓们才得以安全的撤离,才可以将伤害尽可能的减少。
确保百姓们都已最快的速度集结完毕以后,军队才撤去大部分的兵力,只留下一个小队的兵力用来带路,并确保能够将百姓集中互送至隔壁思州城后,军队主力才站上城楼严防死守,以阻挡妖魔的侵袭。
既然老百姓们已经全数撤离,那就没有誓死扞卫的必要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随时准备后撤——这是军队领导人们早在驻守前期就达成的共识。军人也是人,他们也有活着的权利,当一座城市已经没有什么活着的必要性时,那么保证绝大多数人的生命安全才是首要任务。事实上,这是所有驻守在西南地区的军队以及法师领导人们都心照不宣的默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处于帝国边陲的,周遭都是原始森林的,又穷又落后的地方其实一点价值都没有,要有的话早就被开发了,也不至于穷成这样——一个体制内的官员,一个人要做三份工作,几乎全年无休,没有五险一金不说,工资也只能领一份,还不如种罂粟的花农有钱。
所以其实所有的军人都已经做好了撤退的准备,全部严阵以待站在城墙上只不过是为了拖延一点时间,等待百姓们全部撤离。所以,当看见大军压境,一个个粗陋无比的巨大蜥蜴出现在视野中时,众军人也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将城墙上的封印打开,任由镇压此地的大法术阵随机覆盖向森林的方向。
五花八门,五光十色,五彩缤纷的法术在城墙外炸开,像是绚丽的烟火,又像是斑斓的雪,好看至极,也高调至极,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在进行什么盛大的灯火晚会呢。
直到,那个男人的到来。
他身着一袭黑衣,毫无征兆的出现在城墙的角楼顶端——城墙的角楼都是由四个飞檐组成,分别对应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也因此每一个飞檐的顶端都立着一个对应方位的神兽——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然而此时,南边方位上的朱雀神兽,冠羽上站着一个人形的剪影!
\\\"这就是你们对待战争的态度?\\\"剪影一开口,声音瞬间回旋在城楼的每一个角落,冷冽而凌厉,光是听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话音未落,只见那张侧脸的剪影瞬间化为群鸦,四散开来,下一刻,便是一袭黑衣出现在总督的视野之内。
总督其实不认识这人,准确的说,是总督确实不认识也不确定眼前的男子是不是人,但他认得他的肩章,那是体制内法师一人一个的身份象征,上面的图案代表的是所属部门,就像他肩上的肩章一样,一个盾牌,一戈一矛,那是军队的象征。而眼前人的肩章上,赫然是一把宝剑和一个天平——是审判会!而肩章的图案之上,象征的则是职位的高低,比如他的,三杠三星,那便是总督。而眼前人制服上的肩章则是象征着权利的最顶端——五杠五星的总审判长!
那可是与皇帝,议长平起平坐的存在。
\\\"梅苏?!\\\"总督有些失神,毕竟这个有史以来最神秘最特殊的总审判长他是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梅大人?\\\"
总督用一种极其不确定的语气说道。
\\\"您是来督战的?\\\"总督害怕极了,若梅苏真是来督战的,那他哪里还敢下令撤退,不战死沙场岂能罢休?
\\\"我是来找人的。\\\"梅苏只是说明来意,眼神却望向远方——那是妖魔来时的方向。
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便叫人不寒而栗,全体军士瞬间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什么人啊,还需要梅大人亲自来抓?\\\"总督有些惶恐,这么一个穷乡僻壤,居然还有什么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人值得梅苏如此穷追不舍吗?
\\\"罪人。\\\"梅苏回答得很简短,说着目光望向了东方。像是丝毫不在意大军压境,然而实际上他眉头深锁,眼底皆是忧虑。
\\\"天亮之前,谁敢后退一步,军法处置。\\\"总督命令道,而后军队全员全线戒备,进入战斗状态。
不一会儿,梅苏便消失在城楼尽头,身后,则跟着一群穿着审判会制服的青年,前往森林深处。
\\\"这是……\\\"总督看着梅苏极其手下消失的方向,身旁的副官却是插话道,\\\"擒贼擒王?\\\"
\\\"这用你说?\\\"
\\\"属下知错,请总督责罚。\\\"副官认错的语气那叫一个铿锵有力。
\\\"你知什么错,真要知错就站城楼上去,当先锋,站了望台作甚。\\\"总督一脸不耐的说。
\\\"……是。\\\"副官一幅视死如归的模样,行了军礼,军姿站得笔挺,而后转身,下楼,总督看着他的背影出现在城楼上,誓要与将士们共存亡。
\\\"……\\\"
……
第95章 巨蜥伪龙
梅苏走在最前面开路,三两下便行至森林深处,甚至都没动用法术。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群漆黑的鸦,用来给他的手下们带路。
照理说,妖魔围城的事情,权由军队解决,本没有审判会插手的必要,但梅苏始终怀疑这件事和谷月家有关,所以便第一时间赶来了。
也顺便借此机会好好净化一下这片土地,这只丑陋的蜥蜴在这里盘踞了几百年了,子子孙孙栖息于此都不知道有多少代了,也是时候该离开这片被它污染的水泽了。
梅苏很快便到了目的地附近,还没靠近,便已经感受到了空间磁场的冲击。
磁场内,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海浪滔天,冰雪漫漫……各色法术光芒充斥于一隅之间,看似华丽无比,实则毫无用处。杂乱无章,良莠不一的法术互相冲击着,很容易目标生物还没伤到,法术与法术之间便因为属性不合相互碰撞掉了。
\\\"……\\\"梅苏头疼,里面的少说也是高阶法师,打成这样着实让人怀疑领队的智商,但是又知道立个空间结界隔绝外界阻扰,也不像是完全没有经验的新人团队啊。
梅苏有所疑虑,又走进了些,发现结界外围全是大头蜥蜴正在撞墙。如此暴力的破除结界方式,果然很符合这种生物的智商和身份。
梅苏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打了个响指,召唤出群鸦,只消一瞬,周围两道的大头蜥蜴便悉数倒下,像是在给他开路。随后又将空间结界撕开一道口子,临行前,还不忘转身瞪了这群不知死活又想围攻上来的大头一眼,直到它们怕得瑟瑟发抖才满意的收回了目光,进入结界之内。
……
\\\"是的。\\\"袁知夏回应道,带着他略过城门,行入罂粟花海间,又小心翼翼的闪避着其间围城的妖魔。带着他,行至森林深处。
步入森林,花笕屿才知道何为妖魔家园,妖魔密度之高简直叫人胆寒,这比之当初茛州城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书上讲的,当真是一点没错。
\\\"袁……\\\"花笕屿还未开口,便被袁知夏的食指禁封了。
\\\"嘘。\\\"袁知夏无声的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旋即便带着花笕屿躲进了一旁的树洞里。
在花笕屿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巨大的蜥蜴转了头,对着周遭的树木一通嗅,还摆起尾巴一扫,周遭树木尽数折断,花笕屿栖身的树洞也被拦腰截断,只能和袁知夏一起屏息凝神的委身于树洞内的阴影中。
周遭寂静极了,过了好半晌花笕屿才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敛了声息偷偷查看。
只见狭窄的通道之间,站着好几排巨大的蜥蜴,他们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齐步往森林外围走。
与正在进攻城门的那群蜥蜴显然是一个种群。
这时,花笕屿似乎感觉到头顶有了一片阴影,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时,袁知夏便一把拽着他躲进了那片阴影之下,旋即又躲入了树杈之间。
花笕屿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感觉到如地震一般的颤动,差点把他从树杈上抖下去。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方才他们栖身的树洞被一只巨大的脚掌踩成了粉末。看得花笕屿心底拔凉拔凉的,脊背直冒冷汗。
若是方才没能躲开,他现在已经被踩成齑粉了吧。
\\\"好可怕。\\\"花笕屿心想,这怕是比茛州城还要惊险。同时又在心中敬佩,\\\"袁先生好厉害,这么惊险也能游刃有余。\\\"
他们栖身的树杈刚好位于两只巨蜥之间的夹缝中,因此得以幸存下来。
袁知夏观察着他们\\\"行军\\\"的速度,与他们频率一致的开始位移,带着花笕屿往森林的更深处走。
越往里走,个头大的妖魔就越多,密度也越来越高,种类更是不凡,一路走来,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花笕屿便将书中所说的那些稀有物种看了不少,比参观博物馆和翻阅史书更有用。
花笕屿也渐渐明白了任疏桐此行的目的——一次非常生动地妖魔课程,绝对终生难忘的那种。
花笕屿不知道他们走了多久,这里树木茂盛,遮天避日,进了森林,他便再也辨不清方向也摸不准时间了。
\\\"袁……\\\"先生我们不会迷路吗?
才刚起个话音,就被袁知夏无情的噤声,又随之敛去了声息,隐匿进一棵树杈里,与那树杈融为一体。
花笕屿屏息凝神,生怕自己惊扰了这些正在自由活动的妖魔们。
……
一只巨大的黄色眼睛出现在花笕雅视线之内,吓得花笕雅一个哆嗦,差点从任疏桐背上跌落下去。
那只近在咫尺的眼睛上透出身后高大茂密的树木,花笕雅知道这大怪物看不见自己,但还是心惊肉跳,害怕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别害怕,现在还不到时候。\\\"任疏桐平淡的说,这语气可丝毫不像是在安慰一个被吓破胆的小女孩。
或许,是把她当做自己的下属了?
\\\"嗯。\\\"花笕雅吓得说不出话来,喉间哽塞只能艰难的出声。
任疏桐将花笕雅挂在自己脖子上,自己则隐匿了行踪穿梭在林间,这里已经是森林深处了,聚集了各类妖魔的首领,再往前不久,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莱茵湖沼泽。
诞生自华夏边陲,美得如同仙境一般的湖泊,却在近几百年来由于各种原因变成了沼泽,但是尽管如此,花笕雅依然觉得这个地方是美的。
尽管她看到的,是多方混战的场景,几千上万人围在沼泽外围,各色的法术光芒此起彼伏,高阶法术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扔,周遭树木湖水皆是咆哮着屹立,雷火交加,山崩地裂。与适才森林里的寂静简直天壤之别,花笕雅不能理解,他们是怎么做到各打各的,互不相干的。
\\\"这便是,我今日要教与你的一课,你可得记好了,记一辈子。\\\"任疏桐严肃的说,而后带着花笕雅走入战场,之后便将花笕雅放下,丢在一边,自己跑到沼泽边沿与一群黑乎乎的蝙蝠站在一起,也没说课程的内容叫什么,很快便没了人影。
花笕雅自己一个人被丢在一边,周围要么是闪闪发光的复杂星座,要么是咆哮的风水火雷,要么就是一群杀红了眼已经无法停止的法师。
她坐在他们中间,眼前是不间断的妖魔的袭击,她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又不知该去往哪里。
正当时,一个空间系法术向她打来,同时将她送去了袁知夏和花笕屿身边,让三人一同待在这个空间法术中。
有了空间法术的庇佑,花笕雅明显感觉风力变小了,不再呜呜的刮得她的脸疼。外界的影响明显变小了许多,三个人待在这方寸之间,显然是比别人安全了许多。
但法术再好,也终究不是万能的,更不会是无敌的,免不了破碎的时候。
所以三个人都是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带着这个小小的罩子闪避着一切有效袭击。
\\\"现在你们知道这一课叫什么了吗?\\\"袁知夏问道。
\\\"看神仙打架?\\\"花笕屿望着湖中央的一群高终阶法师和一头巨大的蜥蜴说道。
那巨蜥有半个沼泽那么大,头上居然还长着角,四肢和尾巴陷在沼泽里。周遭围着几十上百个高终阶法师,冰雪在泥沼里蔓延,金系,木系,所有的控制型法师使出浑身解数囚禁着他的肢体,雷劈,火烧,试图瓦解他坚硬的铠甲。
\\\"错了,这节课,是为了教你们如何活下去。\\\"袁知夏严肃的说。
\\\"想必你们也看到了,一路上,我们遇到的都是怎样的妖魔。\\\"
\\\"嗯。\\\"
\\\"嗯。\\\"
花笕屿和花笕雅同时点头。
\\\"这就是你们以后经常会遇见的境地,学会在乱境中生存下来,便是今天最重要的一课。\\\"袁知夏说着,带着两个小朋友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聚集着一群缺胳膊断腿的青中年男女,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形的小山堆。
\\\"看到了吗?如果不想变成这样,今天这课就给我好好学。\\\"袁知夏带着两人从这群人身旁略过,严肃的说,\\\"这里相对安全,因为这里是法师人数最多的一个部分,但是如果不解决掉罪魁祸首,哪里都不会安全。\\\"
\\\"外面的罂粟花海已经被踩得所剩无几了,城墙上的法师也不知道能坚守到几时,我们来时,百姓还没有大规模的撤离,我们至少得坚持到明天,才能确保百姓们安然无恙。\\\"袁知夏语重心长的交代道,而后,又带着两人到了沼泽内的一处潦汀上,这里,可以清楚的看见这个大怪兽高昂的头颅。
\\\"它叫巨蜥伪龙,和青鸾一个级别,但是比他弱。\\\"袁知夏说道,他们现在所站的这处潦汀,距离岸上大概百十来米远。
\\\"伪龙还有弱的?\\\"花笕屿问道,正看见一群黑乎乎的蝙蝠在撕咬着它的脸,另有一些黑色的蝙蝠寻着它受伤的地方往里飞去。
这巨怪的磷甲极厚,花笕屿知道,就是这么几道小口子,都是众人通力合作,努力了大半天的成果。
\\\"真龙都有弱的,何况伪龙。\\\"袁知夏一脸不屑的说。
\\\"弱点是肚皮吗?\\\"花笕雅观察着那几只飞入伤处的蝙蝠,说道。
\\\"差不多吧,毕竟只有肚皮处的磷甲没那么厚。\\\"袁知夏说道,其实这东西的妖元晶是在喉咙的地方。
袁知夏正带着他们俩观察这只巨大的怪物,突然这怪物右前肢猛地一动,踩碎了这处潦汀,紧接着,又是一个摆尾,那条巨大的尾巴所过之处,不论山石泥土,冰川瀑布,全部化作齑粉,在视野完全没入黑暗之前,花笕屿清楚地看见了好几个原本处在阵眼的法师被那一扫尾的余波袭击到,被卷入泥沼里,那尾巴一落下,便悉数化作了齑粉。
第96章 莱茵湖沼泽(上)
头顶的压迫袭来,花笕屿还未反应过来是什么,便两眼一黑。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陷进了什么东西里,周遭变得很安静,好像什么都没有。
\\\"我们在哪儿?\\\"花笕屿问道。
\\\"沼泽里吧。\\\"花笕雅猜测。
\\\"要不是梅大人的空间结界,我们已经是齑粉了。\\\"袁知夏后怕地说道,\\\"赶紧离开吧,别一会儿又被踩一脚。\\\"
\\\"普通的空间结界也没办法这么牢固吧,刚才我可是看到了一个至少高阶的法师被打成齑粉,梅大人是得有多强?\\\"花笕雅趴在袁知夏背上,感慨道。
\\\"深不可测。\\\"袁知夏回答,没有人知道梅苏的真实水平是什么样的。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见过梅苏使出全部实力。
袁知夏带着两个小朋友行走在沼泽地里,四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直觉行走。
幸好这怪物动作幅度不太大,不然,水底也不会如此平静。
……
梅苏指挥着自己的群鸦和蝙蝠,顺着这怪物的伤口处飞入,便于从敌人内部瓦解。
自己则争分夺秒的趁着诸位的禁锢阵法还有效,赶紧凝聚星座之图,银白色的光芒在他脚下凝聚,一个个空间法术顺手而出。紧接着又是下一个星座亮起,几乎毫不停歇。
正当时,这怪物却是猛地一动,牵扯着一个未完成的空间法术,倏地破碎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属实是让梅苏没有想到,但是身经百战的他尤其会被这种小事所扰。几乎瞬间,梅苏便又重新连接星座,先前扭曲撕扯的空间便恢复原样。
但是这怪物似乎越发的暴躁了,低吼,踩踏,甩尾,接连不停地破坏着梅苏的空间法术,这一行为无疑惹怒了梅苏,以至于梅苏周身的气场都变了。杀气升腾而起,周遭气压瞬间低了几个档次,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怎么回事,补阵眼啊?\\\"是梅苏的直属属下,一个穿着审判会制服的男青年说道,众法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将阵眼补上。
\\\"梅大人,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暴躁?\\\"一个站在阵眼的男青年问道。
\\\"中毒了,疼啊,你们加把劲,别让它再动了。\\\"梅苏冰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然而话音还没落,方才那名法师便被波及,打飞出去。
却又撞在了外围的空间结界上,法术光芒大盛,瞬间将结界撕开了一道口子。妖魔的大头便顺势冲将进来,正面对结界的几个法师,几人旋即摔成一团,手里的法术未将成形,便又纷纷断开,那些个蜥蜴眼见着没了阻挡,纷纷摇晃着着自己的大尾巴前去驰援,身后跟着几十条锁链也拉它不住。
花笕屿等人爬上泥沼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情形——一只体型巨大的蜥蜴甩着自己的尾巴在湖边横冲直撞,不少法师也因此没了防御,被它的尾巴扫去了百十来米远。
所幸人还是活着的。
然而与此同时的另一边,花笕屿亲眼看见梅苏脚下亮起一个巨大的空间系星座,只见那空间系法术似乎是被具象化成了什么东西,正对着那头巨兽的右眼。
梅苏满意的看了看其余几个地方的空间漩涡,最后一个了,他的头颅可以被拆掉了,之后便会轻松许多。
星座已经完成,那被具象化的空间法术如箭矢一般飞将出去,直面那巨兽的黄色眼睛,那眼中的竖瞳比梅苏的身量还要大。
但是没中,那只丑陋的眼睛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而那道空间系法术却是直愣愣的飞向了对岸的法师群中。
\\\"闪开!\\\"梅苏的声音在湖泊的对岸响起,但似乎来不及了。
\\\"铮~\\\"一声高亢的铉声响起,那道空间系法术已经被化解,碎成五彩缤纷的水晶落入大地。
\\\"想不到,梅大人也有失手的时候。\\\"是任疏桐的声音,他正在苦苦支撑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雷系法阵,他旁边守阵眼的人已经昏厥,正是那个被巨蜥伪龙的攻击波及撞上了别的法师,结果把它的子民放了进来,又被狠狠地踩了一脚的那位高阶审判会法师,于是这个地方便被空了下来。
\\\"多谢。雷法师人呢,补上啊。\\\"梅苏眼睁睁的看着这巨蜥的头颅恢复部分自由,拿着它的角四处顶撞,已经戳坏了他好几个空间漩涡了。
进入它体内的毒素正在快速扩散,五脏六腑都中了毒,这会让它感受到巨大的痛楚,因此只会越来越暴躁。
梅苏看着它面前的几位终阶法师,正不断的用法术击打着它的头部,以此来吸引它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但是情况并没有因此变好,众法阵法师们由于长时间的消耗已经有几位支撑不住了,各个阵法的阵眼也都换了人,能加入战斗的人越来越少。
外围也已经被突破,已经有好几只丑陋的巨蜥进入沼泽,开始攻击法阵法师,法阵法师们由于长时间的过度消耗,根本挡不住这些巨蜥的袭击,很快便败下阵来,所幸各法师们都是身经百战,反应迅速,很快便调整好战斗,倒下的人均有接替,没有酿成大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人顶替那个雷系阵眼,因此它的头颅总是最具有攻击性的,嘴里喷出的气体都是飓风,直接将面前几位吹到了岸上的树林中。
它的头动的越厉害,梅苏的空间漩涡就被毁得越厉害,梅苏安放漩涡的速度都要赶不上它破坏的速度了。
……
花笕屿看了看四周,情况不容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他看准时机,利用踏燕,从几只暴躁的巨蜥脚下穿过,途中经过一个带剑的法师,便顺手拔了出来,说道:\\\"借用一下。\\\"
话音才刚起了个头,就随着风远去了。
花笕屿带着剑,三步并作两步的快速来到任疏桐身边,试图补空。
只见花笕屿一连六个神霄子同时朝地上摔去,又用剑将手掌割破,同时捏了个剑诀,在神霄子触地的那一瞬间将剑插入阵眼中央。
一道紫色的光芒便从阵眼出升起,与其他的二十三道光芒融合在一起,法阵被补全,雷系的禁锢之力再次回到那巨蜥伪龙的头顶。
\\\"这样可以吗,梅大人?\\\"花笕屿问道,手掌中的鲜血汩汩流淌,用以维系法术的运转。
\\\"可以,谢谢你,小弟弟。\\\"梅苏见状,抓紧一切时间启动空间漩涡,最后三个,只消几秒的时间,便能送走它的头了。
\\\"他能行吗?\\\"袁知夏担忧的看着远处的花笕屿,生怕他小小的身体支持不住,他一个初阶法师,到底是哪来的勇气站在高阶法阵的阵眼中的,也不怕被吸干。
\\\"不知道,但那把剑肯定不行。\\\"花笕雅说道,他并不认为花笕屿是一个做事不计后果的人,他敢这么做,一定是因为他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但那把他路上顺走的剑就不一定了。
\\\"最后一个,去死吧你。\\\"梅苏放出最后一个空间漩涡,与之前那十三个漩涡联合起来,一个盒子状的空间阵法出现在它头颅的地方,每一个空间漩涡所在的地方都像是一颗星星,而最后一颗星星,则刚好位于它的右眼处。
与此同时,那把剑毫无征兆的断成了碎片,花笕屿手中没有了介质,直接被那雷系法阵反噬,受到重创,灵力透支休克了。直接倒在原地,手掌还在法阵之内,鲜血还在不断的涌出,又被法阵不停地吞噬。
于此同时,那雷系法阵再一次破碎,巨蜥伪龙的头颅又恢复了自由,所幸法阵已经成了。
那由十四个空间漩涡组成的空间法阵中的那十四颗星辰一般的空间法术同时发力,那怪物的头颅便在那十四个地方开始扭曲,变形,最后破碎。
整个头颅都随着空间法阵的消散而不见踪影,甚至连尸块都没有留下。只有少许喷溅状的血迹从脖子上涌出,呈现出烟花般的放射状洒向对岸。梅苏一脸淡漠的轻轻侧身,灵巧的避开了这些血迹。一场战斗结束,他依然浑身干干净净不染纤尘,高傲的贵公子姿态被他演绎的淋漓尽致。
头颅已毁,脖子变得空荡荡的,喉间的妖元晶露出皮肤,表面还滴着暗色的血,看起来诱人极了。
\\\"我要毁掉它的妖元晶,你们小心别中毒了。\\\"梅苏说着,已经动用起空间法术,要将它捏碎。
周遭各位终阶猎法师对此其实垂涎已久,就等着梅苏毁掉它的头颅,自己好第一个上前去抢走它。哪料梅苏竟是第一个\\\"觊觎\\\"它的人,直接说毁就毁了。只是也不晓得梅苏知不知道,妖元晶其实是没毒的,用这样的方式支开他们大可不必。毕竟谁又能惹得起总审判长呢,他想要的东西,谁敢抢?只是众人未曾料想,梅苏是真的想要毁掉它,还是毁成齑粉那种。
然而直到这些带血的粉状物撒入湖中,众人也没能明白过来,梅苏要他们小心别中什么毒。
\\\"妖王已死,感谢诸位出手相助,梅苏日后定有重谢,但此刻审判会还有要案要办,须得劳烦各位先行离开了。\\\"梅苏的声音再度从四面八方响起,紧接着,便从空中缓缓落下,轻轻踩在巨蜥伪龙的背上,伪龙的巨大身躯便随着双脚用力的方向缓缓沉入泥沼。余下的审判会成员们紧随其后,拉着自己受伤的同伴,一同站在了岸边,只剩下几个年轻的小辈还在进行着收尾的工作——与从空间结界裂口闯进来的小巨蜥们缠斗。
至于其他的妖魔,那自然是树倒猢狲散,现下已经四散奔逃,撞树的撞树,刨坑的刨坑,场面一度失控。
任疏桐则是第一个跑过来,查看花笕屿的伤势。
血还在流着,人已经没了声息,看起来与死人无异。
但流淌着的鲜血和跳动的脉搏告诉他人还活着。
于是任疏桐便将人抱起,用了止血药止住了血,而后将人带离此地。
袁知夏和花笕雅紧随其后,进了密林。在一众四散奔逃的妖魔脚下小心翼翼地快速穿梭着,却又预留了明显的轨迹。花笕雅知道,这是这一课还未结束,袁知夏是在告诉她如何高效的从妖魔脚底下越过而毫发无伤。
梅苏没有想到,事情会进行的如此顺利,本以为会耗到明天的,却在天黑时便解决了。
第97章 莱茵湖沼泽(下)
\\\"到湖底看看。\\\"梅苏看着这满是淤泥的沼泽,冷漠的命令道。
\\\"……是。\\\"审判会众人看着黑乎乎全是淤泥又刚埋葬了一具尸体的沼泽湖,又看了一眼自己洁白如新的制服,实在是不想面对。可是另一边,又哪里敢拒绝梅苏的命令。
头顶,是如黑色轻纱缀满钻石的天幕,眼前,是闪着盈盈蓝光的堤岸,以及满目污浊狼狈不堪的审判员。
梅苏只说要去河里找,却又没说找什么东西,当然啦,他们作为审判会里的小喽啰,又哪敢多嘴问什么问题。只得一边清理沼泽里的淤泥,一边净化杂质,几十个人深陷泥潭弓腰驼背一同工作到了深夜,直到露水洇湿了衣物,才终于把这片绵延数千里的沼泽又变回了湖泊。
\\\"……\\\"
\\\"什么都没有吗?\\\"梅苏望着又变得澄澈起来的湖泊,心中不免失望。
\\\"没有……\\\"众灰头土脸的审判员们齐齐摇头。
\\\"……那行,今天的任务就先到这,都回去休息吧。\\\"梅苏先是抬头看了看悬挂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一众疲惫不堪的法师们,说道。
\\\"是。\\\"众审判员们遂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沼泽……
……
\\\"你哥他不会有事吧?\\\"
袁知夏可是看着他倒下的。
\\\"我不知道……\\\"花笕雅也慌了,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以往也从未见过啊。
\\\"嘘。\\\"袁知夏示意花笕雅噤声,他们现在正在妖魔堆里的夹缝中求生,一点不比方才的多方混战安全。
\\\"……\\\"花笕雅于是噤声,又屏息凝神,敛去了自己的生气。
……
出了密林,又是那片熟悉的罂粟花海,只是,花已经被踩的面目全非了,花田看上去变得光秃秃的。
或许这才是大山原本的模样吧,花笕雅心想。
他们此时正在妖魔的背后,前方不远处就是妖魔大军,其中便有些是他们来时见到的那种大头蜥蜴——学名是叫巨颅蜥妖的。
他们现在正处于敌人的后方,刚好适合偷袭。
在场的众人和他们想法一样,都是准备偷袭的人。袁知夏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早就提前商量好的战术,要里应外合,反正自己是没打算参与的。
趁着他们在背后下黑手,袁知夏背着花笕雅悄摸的绕道走了。从一群正在混战的妖魔底下走回城区,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我以为,袁先生也要加入混战?\\\"花笕雅趴在袁知夏背上,看着他离这群正在混战的妖魔越来越远。
\\\"傻子才去呢,我还想好好活着,高阶法师做的事,与我一个中阶法师和你一个初阶法师有何干系?\\\"袁知夏煞有介事的说。
\\\"那,您以前做军人的时候也是这样性惯性的当逃兵吗?\\\"花笕雅问道。
\\\"逃兵?我还没那个资格,我是当炮灰的。\\\"袁知夏不愿提及那段过往。
\\\"斥候?\\\"
\\\"是的,是先生带走了我,所以我很感激先生。\\\"对袁知夏而言,在军校的那段时光才是最暗无天日的。
\\\"原来如此,我也感激师父。\\\"花笕雅说道,感激师父的收留,感激师父给了他们一个家。
\\\"先生很好,他值得。\\\"
\\\"嗯。\\\"
……
任疏桐抱着花笕屿一路穿梭着,脚几乎没沾过地,都是在树枝间移动。跟他一起撤离的,还有一些猎法师,估计都是被梅苏赶出来的。
任疏桐很快到了森林外围,远远的就看见了城墙上炸开的各种法术光芒。战况之混乱比之来时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森林都被波及,外围被毁掉或者倒伏的草木就是证据。当然,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尸骨。
任疏桐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决定绕开混战的区域,从一个妖魔数量较少的方向,翻墙进入。
先将花笕屿安置好,再去城楼上加入混战,顺便等梅苏回来。
他还有些问题想问。
……城门上,众军法师们正齐心协力共抗蜥蜴大军的侵扰。
巨大的风系法阵变成飓风从蜥蜴族群中刮过,风里带着火,火烧的巨蜥的磷甲变得通红,狂怒的巨蜥们撞击着城门,从天而降的巨大金属宝剑贯穿了他们的头颅,紧接着便有无数的光刃落下,破碎了他们的妖元晶。
战斗进行得井井有条,守护城门并没有太大的压力,只要撑到明天,便万事大吉了。首领不无乐观的想。
此时正看见一群巨蜥调转矛头,将头朝向了森林的方向,口中喷出的风沙以摧枯拉朽之势折断了树林。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副官望着远方已经调转矛头的巨蜥们,心中生出疑惑。
\\\"哼,看来是成了。\\\"将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很快便收敛了,\\\"通知众将士,准备突围,迎接贵客凯旋。\\\"
\\\"是。\\\"
……
深夜,混战终于进入尾声,以人类胜利告终。所有人员都拖着疲惫的身躯席地而坐,抬头望天,那里有渐渐西沉的月色,和一群黑影……
\\\"任先生,您的弟子还好吗?\\\"梅苏虽然知道花笕屿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他很好,没有生命危险,只是灵力透支,暂时醒不过来而已。\\\"任疏桐实话实说,\\\"梅大人,我有问题想问你。\\\"
\\\"非得现在问?\\\"
\\\"一直没机会,我觉得现在可以问。\\\"
\\\"那你问吧。\\\"
\\\"梅大人,关于上个月的那个纹身,我想,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你却并不打算告诉我?为什么,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嘛?\\\"任疏桐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那个模棱两可,看不出其所以然的文身,任疏桐已经有过几轮猜测了,只是还没得到证实。
\\\"没有,只是证据不足,我也不能确定它的真实性,疑罪从无。\\\"梅苏淡淡的说,眉眼间神色没有任何的不同。
\\\"抓人不是审判会的本职工作,审判犯人才是。梅大人为何会出现在此?\\\"这是另一个任疏桐非常关心的问题,约莫十天前,他们抓获了包括谷月溟在内的谷月家族的大部分族人,但被谷月汐逃了。
之后梅苏将谷月溟提回去审问了好几天,再之后谷月溟就莫名死在牢里了,而与此同时梅苏也重新出现在西南山区,直到昨天才重新出现在滕州城附近。
\\\"我很怀疑,谷月家是乌托邦教会专门培养起来杀人用的。\\\"梅苏说着,神色平静的望了任疏桐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任疏桐渐渐恢复平静的双眸,梅苏便知道,任疏桐是个聪明人,他已经懂了。所以后面的话也就不必说了。
任疏桐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替梅苏补充完了后面的话,\\\"看来,我们想的没错。\\\"
\\\"从小雅画出来的那个四不像的图腾文身时,我便开始怀疑了,毕竟乌托邦教会的图腾确实很特殊。\\\"
\\\"是啊,直到后来东野信和谷月溟的证词相互印证上了,我也只是持怀疑态度。\\\"
\\\"毕竟没有人愿意相信这个只做好事的宗教能做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即便证据摆在面前,都还想为他找到一些借口用以开脱,比如嫁祸。\\\"
\\\"可是知道了有什么用呢?\\\"
\\\"也是,证据都被毁了。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
……
……
城内的百姓已悉数撤离,就算现在放妖魔进来围城也无妨了,将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而此时的民众,大部分还在撤离到下一个城市的路上,但依然有一部分人已经到了安全地带。
此时正有一位身着正装的男青年站在民众围坐出来的舞台中央,大约三十多岁,跟任疏桐差不多年纪的一个贵公子,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明星的粉丝见面会呢。
\\\"乡亲们,听闻噩耗,我是马不停蹄的赶来啊。\\\"男青年一开口就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给人感觉,还以为范公犹在呢。
\\\"诸位如今经历的苦难,几十年前,我也曾经历过,那时的我还年轻……\\\"
男青年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似乎要开始煽情了。
\\\"所以,我非常能够理解诸位此时的心情,\\\"说着,男青年的目光便开始在人群中逡巡,惊恐,担忧,迷茫,无措,各种情绪在民众的脸上均有体现,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生平头一遭,\\\"在灾难面前,害怕是正常的,我与大家一样,非常担忧外界的情况。\\\"
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把自己说的和人民群众一样,民众们便更容易得到共情,只要民众们共情了,那他的演讲就算是成功了一半。
\\\"我知道,大家的亲人,爷爷,父兄,或者儿孙,此刻正立于城墙之上,为守护而战。他们舍小我,为大我,他们是英雄。\\\"
英雄,非常好用的一个词,在他过去的数百场演讲中,使用频率非常的高。
\\\"他们,将自己七尺之躯许国,他们,为自己的祖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平凡而又伟大……\\\"
……
\\\"梅大人,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总督做出一副谦卑的姿态,但实际上他并不认为自己的修为比梅苏低多少。
\\\"不用客套,我听说狄清越来了?\\\"梅苏直奔主题。
\\\"是的,但是他在隔壁思州城。\\\"总督实话实说地道,不知道梅苏与狄清越之间的恩怨情仇。
\\\"无所谓,知道他来干什么的吗?\\\"
\\\"不知。\\\"总督如是说道
\\\"呵,他倒是会找活干。\\\"梅苏冷笑,又做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总督不知梅苏此话何意,便没有搭腔,只是吩咐人收拾了一间屋子,专门用来为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疗伤用。
第98章 狄清越
\\\"梅大人,我哥哥应该不会有事吧?\\\"梅苏一进门,花笕雅就追着他问道。
\\\"放心吧,不会的。\\\"梅苏的语气变得温柔,神情也变得柔软起来,冰凉的的手指掠过花笕雅消瘦的下巴时,梅苏能感觉到她下意识的痉挛。
\\\"不用紧张,我不会吃了你的,尽管你真的很香。\\\"梅苏蹲下来,又低了眉眼,用一种近乎撩人的声音轻声说道,吐气时,都能感觉到花笕雅下意识的闪躲。
\\\"……\\\"花笕雅不能理解,什么叫\\\"很香\\\"?她身上有什么让人着迷的味道吗?并且由衷的感到奇怪,毕竟梅苏也长着和她一样的尖耳朵,眼睛却是红色的。
\\\"好了,不逗你了,你哥没事,很快就会醒的。\\\"梅苏说着,便将自己的手放在花笕屿的额头上,开始探查他的伤势。
被阵法消耗过度,导致的灵力透支,简单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大概就相当于人类的体力透支,所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需用大量的灵力去填补空缺,待心海重新明亮起来后,灵力自会被充盈,只是过程有些慢,所以暂时还醒不来。又由于花笕屿天生双系,所以所需要的灵力便会更多,便没那么容易被填满,所以过程便会变得更加漫长,期间花笕屿也只会像一个死人一样,没有任何反应。也不怪花笕雅会担心了。
灵力正源源不断的涌入花笕屿体内,就是不知道他能接受多少了,每个人在接受别人的灵力时,转化率都不一样,有些人甚至还会排斥外来的灵力。
所幸花笕屿的心海是属于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型的,很容易便接受外来的灵力滋养,吸收起来很快,也没用多久便全盘接受了来自于梅苏的灵力。只是花笕屿的心海其浩瀚程度远超梅苏的想象,灌输完灵力后,自己反倒是有些体力不支的感觉了。
\\\"难怪他一个初阶法师也敢挑战高阶阵法,有点实力啊。\\\"梅苏俯下身,近距离的对着花笕屿的脸,还轻轻的嗅了嗅,\\\"味道也不错。\\\"末了,还轻轻的撩起了花笕屿的黑发。
这一幕,看得一旁的花笕雅直哆嗦,这场景,多少是有点吓人了,起码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再配上一句模棱两可的台词,恐怖效果直接拉满好吧。
\\\"……梅大人?\\\"花笕雅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这位性情阴鸷的大人一生气就真的把他们吃掉。
\\\"我不吃人,你不用这么紧张。\\\"梅苏眼角含笑,以一种极为温柔的语调对花笕雅说话,\\\"起码不会吃掉你,们。\\\"
说完,又伸手捋了捋花笕雅的银发,说,\\\"头发掉出来了,我帮你扎好吧。\\\"
说完,没等花笕雅同意或者拒绝,便直接上手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檀木梳,还带着紫檀的气味,在花笕雅的发丝间轻轻地划过。
梅苏手上的动作很轻,也很温柔。他知道花笕雅有些怕他,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所以决定坦然一些。
\\\"我不是人类,我知道你也不是。\\\"梅苏一边梳头一边说道。
\\\"虽然还不太清楚你的种族,但我总觉得眼熟,或许我曾经见过你的族人也说不定。\\\"
\\\"……您怎么知道的。\\\"花笕雅小心的问道。
\\\"气息,你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很特别,和寻常人类完全不一样,所以见到你的第一面时,我便知道了。\\\"
\\\"我会留心你的状况的,如果有一天我碰见了你的族人,我会告诉你的。\\\"
梅苏向花笕雅连续抛去橄榄枝,便是向她证明自己是好人,真的没必要这么怕他。
\\\"你不用这么害怕我,我再怎样也没有丧心病狂到要对小孩子下手,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我,我没有。\\\"
\\\"好,你没有。\\\"梅苏说,\\\"扎好了。\\\"
梅苏收起木梳,又给花笕雅带上了帷帽,便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等花笕屿醒来。
……
\\\"同志们,英雄应被铭记。\\\"
狄清越慷慨激昂又煽情的演讲已经进入尾声,越来越多的民众来到这一隅之地,他们都是从滕州城撤离的百姓,被思州城暂时收留在这里的。
演讲已经结束,民众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正是上头的时候,那便是最容易控制人心的时候,此时,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得到支持的。
这样一来,狄清越的目的便达到了,他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那么接下来,就到了本次演讲的最后阶段,也是重头戏——拉票。为三个月之后的第三次议会会议拉票,以便他能更好的坐上议长的位置。
拉票当然不能只靠嘴皮子,所以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准备好了,配合着这次演讲的送给\\\"英雄们\\\"的慰问礼。
他给在座的每一位居民都发了一份,一个小盒子装着的,包装精致的,还扎着丝带的礼物盒,让他们献给自己家中的\\\"英雄\\\"。
之后,他还会对诸位英雄进行慰问,对他们的辛苦工作致以最真诚的感谢和无尽的支持。
\\\"先生,都准备好了。\\\"
\\\"嗯,发下去吧。\\\"
\\\"是。\\\"
……
梅苏正亲眼目睹着这些石系法师重建城墙。
此时天空还是漆黑一片,月亮却已经看不见了。
\\\"梅大人,好久不见。\\\"一个低沉的男音在耳畔响起,是狄清越,他果然还是来了。
\\\"不久,而且很快会再见面的。\\\"梅苏不想搭理他,眼神和声音都瞬间变得冷冽了。
\\\"你来这作甚?\\\"梅苏明知故问,走下了正在修葺的城楼,只留给狄清越一个漆黑的背影。
\\\"我想你知道。\\\"狄清越不必隐瞒,也没有这个必要,反正梅苏意见如何也影响不了最终的结果。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未来议长大人的想法?\\\"梅苏阴阳怪气的说,已经走入城墙下的阴影中了。
\\\"我办完了事,这就要走了,临走之前,来见您一面,上次您走的匆忙,没来的及跟您道别,这次补上。\\\"狄清越略显做作的说。
\\\"大可不必,我这不欢迎你,识相就赶紧滚。\\\"梅苏的声音冰冷的好像可以冻结这一隅之地。
\\\"别这么说嘛,路都是自己选的,如今这局面,都是必然。\\\"
\\\"是不是必然你说了算吗?\\\"梅苏的声音已经结上了一层冰霜。
\\\"确实不算,不过,您说了也不算啊。\\\"狄清越连敬语都懒得用了,他向来讨厌梅苏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明明和自己是一类人,却偏要一幅高高在上的样子,偏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指责他。
\\\"狄清越,你不会真的觉得我拿你没办法吧?\\\"梅苏已经站在门前,寒冰已经蔓延了整个区域,两个近在咫尺的人剑拔弩张,气氛降至冰点。
\\\"咔啦~\\\"
开门声响起,是花笕雅的声音,\\\"梅大人,来客人了吗?\\\"说话时还揉着朦胧的睡眼。
花笕屿还没有醒,现在是梅苏的一个手下正在向他灌输灵力,花笕雅在一旁守着他,守着守着便睡着了。
刚才听到梅苏在门外讲话才醒来的。
\\\"没有,回去睡觉吧。\\\"梅苏转过身,蹲了下来,又是那种极尽温柔又撩人的语气,连眼神都变得柔情起来。
\\\"……真的?\\\"花笕雅却是不信,想要探头去看门外。
\\\"真的。\\\"梅苏直盯着花笕雅的眼睛,尽管隔着一顶帷帽,一层轻纱。
而后便将她推入屋内,又动手关上了门。
继而才复转过身,与狄清越两厢对峙。
\\\"我劝你收着点使,吃相别太难看。\\\"这是一句威胁,梅苏话说的很重。
复而离开了这方寸之地。
\\\"狄大人事办完了就赶紧回吧,您日理万机可耽搁不起啊。\\\"
话音落矣,梅苏复又走上城楼,将狄清越抛诸脑后,只在意天边的明月和繁星,尽管那里漆黑一片。
梅苏躺在倾斜的屋顶上,漆黑的瓦片和他漆黑的衣服一起融进月色中,看着天边的繁星,今晚月色和星光都不够璀璨,光芒黯淡。
\\\"梅大人,您真的觉得有关系吗?\\\"任疏桐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问道。
\\\"没线索吗?\\\"梅苏平静的问。
\\\"完全没有。\\\"任疏桐有些苦恼,\\\"梅大人办案不能全凭直觉啊。\\\"
\\\"你不信我?\\\"梅苏转过头来看他。
\\\"没,但是光我信有什么用?\\\"任疏桐哀叹,\\\"您怎么解释呢?\\\"
\\\"实话实说呗,还能怎么解释,又没有证据。\\\"梅苏又仰头望天。
\\\"……\\\"任疏桐说,\\\"听梅大人这意思,是在责备我?\\\"
\\\"……你知道我没这意思,咱俩共事多年,我的意思你应当很清楚。\\\"
\\\"这是自然。\\\"
\\\"以往没有吗?\\\"任疏桐问道,总不至于,这么好几十年来就他一个编外人员能得他梅苏大人的信任吧。
\\\"有,但去世了,后来你便出现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对不起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态,你们华夏人都这么奇怪吗?\\\"梅苏满目不解。
\\\"哪里奇怪?\\\"任疏桐不解,自己的道歉怎么就成为奇怪了呢?
\\\"将生死看得太重,难道不奇怪吗?\\\"梅苏似乎总觉得华夏人太过在意生死,死亡这种事,总是异常隆重。
\\\"谁跟你个老不死的似的,人类寿命极其有限,青春年华稍纵即逝,百余年于你而言不过须臾,对我们来说,便是一生。韶华易逝,所以人们珍视当下,并且期盼未来。对法师而言,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都是未知的,多少人客死他乡,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相较之下,能够安然死去,已算幸运,自然便隆重些。\\\"
\\\"你也这样吗?\\\"梅苏问道。
\\\"我?\\\"任疏桐叹了口气,才缓缓地道,\\\"我早就看淡生死了,只是遗憾,没能娶妻生子。\\\"这是任疏桐最大的遗憾,没能成家。几十年来,建功立业,报效祖国的年少报复早已实现,如今他退居二线快有十年,年过半百的他才渐渐的遗憾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现在也不晚啊。\\\"梅苏一脸正经地说,在他看来,任疏桐长得虽然算不上有多好看,但也算是有自己独特的魅力的那种,若真有心求一段姻缘,也是有姑娘愿意嫁的。
\\\"算了吧,都一把年纪了,早就没那个心力了。还是别去祸祸人姑娘了吧。\\\"任疏桐感叹,他现在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就算临终也孑然一身他也不怕了,反正他也已经有了一群可爱的孩子。
\\\"你可以选择祸祸已婚妇女啊。\\\"梅苏很认真的说,他向来是没有他们华夏人这么强烈的伦理道德观念的,\\\"西方那边对这种事很随意的,没有你们这么强烈的道德败坏感。\\\"
\\\"那就更不行了好吗,这里是华夏,不是你大英。\\\"任疏桐觉得自己在这种事上简直没法和梅苏交流。
\\\"若真是这样,那与兽类何异?\\\"任疏桐始终觉得,人若真的抛开了这些伦理道德观念,那真的就和动物世界无异了。
\\\"……\\\"梅苏转头看了任疏桐一眼,又继续抬头看天,想了一会儿,说,\\\"我感觉你在说西方人野蛮?\\\"
\\\"是的。\\\"任疏桐毫不避讳的承认了。
\\\"……好吧,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梅苏迎合道,这也是他会选择留在华夏的原因之一。
……
第99章 婚宴
\\\"梅大人,您真的觉得有关系吗?\\\"任疏桐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问道。
\\\"没线索吗?\\\"梅苏平静的问。
\\\"完全没有。\\\"任疏桐有些苦恼,\\\"梅大人办案不能全凭直觉啊。\\\"
\\\"你不信我?\\\"梅苏转过头来看他。
\\\"没,但是光我信有什么用?\\\"任疏桐哀叹,\\\"您怎么解释呢?\\\"
\\\"实话实说呗,还能怎么解释,又没有证据。\\\"梅苏又仰头望天。
\\\"……\\\"任疏桐说,\\\"听梅大人这意思,是在责备我?\\\"
\\\"……你知道我没这意思,咱俩共事多年,我的意思你应当很清楚。\\\"
\\\"这是自然。\\\"
\\\"以往没有吗?\\\"任疏桐问道,总不至于,这么好几十年来就他一个编外人员能得他梅苏大人的信任吧。
\\\"有,但去世了,后来你便出现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什么对不起的,生老病死人之常态,你们华夏人都这么奇怪吗?\\\"梅苏满目不解。
\\\"哪里奇怪?\\\"任疏桐不解,自己的道歉怎么就成为奇怪了呢?
\\\"将生死看得太重,难道不奇怪吗?\\\"梅苏似乎总觉得华夏人太过在意生死,死亡这种事,总是异常隆重。
\\\"谁跟你个老不死的似的,人类寿命极其有限,青春年华稍纵即逝,百余年于你而言不过须臾,对我们来说,便是一生。韶华易逝,所以人们珍视当下,并且期盼未来。对法师而言,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都是未知的,多少人客死他乡,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相较之下,能够安然死去,已算幸运,自然便隆重些。\\\"
\\\"你也这样吗?\\\"梅苏问道。
\\\"我?\\\"任疏桐叹了口气,才缓缓地道,\\\"我早就看淡生死了,只是遗憾,没能娶妻生子。\\\"这是任疏桐最大的遗憾,没能成家。几十年来,建功立业,报效祖国的年少报复早已实现,如今他退居二线快有十年,年过半百的他才渐渐的遗憾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现在也不晚啊。\\\"梅苏一脸正经地说,在他看来,任疏桐长得虽然算不上有多好看,但也算是有自己独特的魅力的那种,若真有心求一段姻缘,也是有姑娘愿意嫁的。
\\\"算了吧,都一把年纪了,早就没那个心力了。还是别去祸祸人姑娘了吧。\\\"任疏桐感叹,他现在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就算临终也孑然一身他也不怕了,反正他也已经有了一群可爱的孩子。
\\\"你可以选择祸祸已婚妇女啊。\\\"梅苏很认真的说,他向来是没有他们华夏人这么强烈的伦理道德观念的,\\\"西方那边对这种事很随意的,没有你们这么强烈的道德败坏感。\\\"
\\\"那就更不行了好吗,这里是华夏,不是你大英。\\\"任疏桐觉得自己在这种事上简直没法和梅苏交流。
\\\"若真是这样,那与兽类何异?\\\"任疏桐始终觉得,人若真的抛开了这些伦理道德观念,那真的就和动物世界无异了。
\\\"……\\\"梅苏转头看了任疏桐一眼,又继续抬头看天,想了一会儿,说,\\\"我感觉你在说西方人野蛮?\\\"
\\\"是的。\\\"任疏桐毫不避讳的承认了。
\\\"……好吧,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梅苏迎合道,这也是他会选择留在华夏的原因之一。
……
梅苏离开后,狄清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的双眼才终于收回眼神,恢复如常。
\\\"都办好了?\\\"狄清越对着角落里的一个人影说道。
\\\"是的,大人。\\\"
\\\"行,既然任务完成了,那便打道回府吧。\\\"
\\\"是。\\\"
狄清越整理好自己的仪态,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流星的走了。
男青年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又目送他上了马车,这才吩咐车夫可以驾车了。而后又自己站在原地,等待马车从自己身前掠过的那一瞬间,用手一撑,便坐到马车后面去了。
\\\"大人,咱们还按原计划来吗?\\\"一直待在马车内的女性问道。
\\\"嗯。\\\"狄清越靠在马车的车窗前闭目养神。
\\\"好的,那么明早,我们就到目的地了。\\\"女性说道,放下了手里的文件夹,也坐了过来,和他靠在一起,又给他揉肩捏腿,想让他放松些。
\\\"嗯,我听说他们那有一种叫什么旺子米线的,好像是他们那儿的特色,你明早记得给我买来。\\\"狄清越揉了揉有些疲惫的太阳穴,自己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但比起饿,他更觉得累。
\\\"好,您先休息吧,或者吃点果子?\\\"助理小姐还是担心他的身体。
\\\"那就吃点吧。\\\"狄清越说道,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
……
整整一天一夜,在梅苏,任疏桐,袁知夏,花笕雅和另外两位审判员小哥哥的不懈努力之下,花笕屿终于悠悠转醒了。
\\\"……\\\"花笕屿睁眼,又是陌生的世界,只有竹制的天花板让他感觉到了熟悉,\\\"我在哪儿?\\\"
话出口时,他便已经有所猜测了,关于此前发生的一切,花笕屿都不太记得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了。
但是,醒时那种虚弱又无力的感觉却让他熟悉无比。
\\\"一个陌生的房间。\\\"审判员小哥哥一脸严肃地说。
\\\"……我是问,具体地点。\\\"花笕屿对于对方的无趣也没有生气,只是重新问了一个更好回答的问题。
\\\"滕州城,城墙下的休息室。\\\"审判员小哥哥这次回答得很快。
\\\"果然,是我问的问题不对了。\\\"花笕屿心想道,\\\"看起来,要问他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才行。\\\"
\\\"谢谢您的解惑。\\\"花笕屿发现自己的四肢好像不太受控制。
\\\"不用谢,应该的。\\\"
\\\"……\\\"花笕屿有些苦涩。
\\\"那您知道任先生现在何处吗?\\\"花笕屿一边问一边尝试动用自己的指关节。
\\\"不知。\\\"
\\\"……那我能喝口水吗?\\\"
\\\"可以。\\\"说完,审判员小哥哥便起身倒水去了。
\\\"……\\\"
……
花笕屿回到学院时,国庆节的七天假期已经过去了两天。
跨进梧桐苑大门时,花笕屿便收到了楼映嫱的请柬。
\\\"婚礼,去不去?\\\"楼映嫱递来一个红色的折页本,上面烫金的文字头一个便写着大大的喜字。
\\\"谁的婚礼?\\\"花笕屿一脸疑惑,他跟楼映嫱一样都是无亲无故的人,哪会有人邀请他们去参加婚礼。
\\\"师父以前救过的人,他们家的儿子长大了。婚礼就在明天。\\\"
\\\"那我们过去干嘛,人又不是你救的。\\\"
\\\"师父不会去的,当然由我代表他去咯,反正份子钱是师父出的。\\\"
\\\"不去。\\\"
\\\"为什么不去?\\\"
\\\"我还想问你呢,一脸期待的样子是要干嘛?\\\"
\\\"凑个热闹咯?\\\"
\\\"……\\\"花笕屿属实是无语了,\\\"你一天天的不好好修炼,净想着满世界跑去凑热闹?\\\"
\\\"……谁说我没有好好修炼的,我前几天刚从九层塔出来,修为毫无长进啊~\\\"楼映嫱一脸幽怨的说,\\\"我都卡在这里好几个月了,再不出去走走,我都要抑郁了。\\\"
楼映嫱说的是实话,他其实半年前就已经三星九阶了,但不知为何那之后便一直卡在这里再也没有任何变化了,都说升阶便是一次蜕变,突破壁垒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可他到现在都没有触碰到那个壁垒。
\\\"……那好吧,\\\"花笕屿应得十分勉强,\\\"我陪你去就是了。\\\"
他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瓶颈,所以也无法感同身受,唯有将心比心。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的。\\\"楼映嫱像是一种阴谋得逞的样子。
\\\"说的你多了解我似的?\\\"
花笕屿淡淡的道,同时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那当然,你最不会拒绝人了。\\\"楼映嫱洋洋得意的表示自己对花笕屿了解的透透的。
\\\"你错了,我只是觉得不需要而已。\\\"花笕屿回屋后捧了了一沓书出来,这是上次在图书馆借的有关男女大防的书,已经到还书的日期了。
\\\"可我还从未见你拒绝过谁。\\\"楼映嫱边说边凑近了看花笕屿手里捧着的书,最上面的一本是黛色封面的,还有白色腰封,书名用烫金写着《合欢》两个大字。
\\\"没必要而已。\\\"花笕屿只是真的觉得那些人无足轻重而已,对于那些用欺负他以获得优越感的人,他权当做空气。
\\\"羞辱你你也不在乎?\\\"
\\\"乌合之众的话,何必在意?\\\"
\\\"你心态一直都这么好吗?\\\"
\\\"不然呢?\\\"
\\\"好吧。\\\"楼映嫱似乎有些失落,随后话音便是一转,\\\"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看这书干嘛?\\\"楼映嫱语气倏而轻佻起来,问道,同时还用眼神将话头指向了最上面的《合欢》二字。
花笕屿的脸瞬间泛红了,神情是故作淡定的样子,\\\"学习。\\\"
\\\"当然是学习了。\\\"楼映嫱眉开眼笑的说,离开了花笕屿的视线。
……
\\\"封先生,我来还书了。\\\"花笕屿走进图书馆,今天又正巧是封清灵做图书管理员的日子。
\\\"好,给我吧。\\\"封清灵熟练地接过花笕屿手里捧的书,说道,\\\"看完了?学习的怎么样?\\\"
说着,还不忘看花笕屿一眼,刚好与他四目相对。
花笕屿的脸又一下子红了,只是神情自若的正经样子让封清灵反倒是更想逗他了。
当然,也仅限于想想。
\\\"挺好的。\\\"
\\\"这些都是入门级别的,都没有技术含量的,这次给你找几本进阶版的。\\\"说着封清灵就带着花笕屿上了楼,又为他精心挑选了几本看起来像史料记载一样的朴实无华的砖头书。
而后在一本名叫《金瓶梅》的书籍前停留良久,最终也没有将这本土黄色的封面的书递到花笕屿手上。
\\\"差不多就这些吧,一般人知道这么多就差不多了,再往后,就是医书了。你应该用不着,但是你妹妹可能会用得着。\\\"
\\\"是,是的。\\\"花笕屿捧着一摞比自己还高的砖头书回答道。
……
\\\"嗯,真是叫人难以接受,石楠花味道太怪了。\\\"花笕雅趴在花笕屿背上,皱着眉头,又拿着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嫌弃的说。
到达余家的小院之前,要穿过一条开着石楠花的青石板小巷。
石楠花香气浓郁,却不是所有人都欣赏的来他的气味。
\\\"噗~\\\"花笕屿也闻不惯这独特的香味,倒是楼映嫱冷不丁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难不成你喜欢这个味道?\\\"花笕雅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楼映嫱。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一种东西,跟这个味道很像。\\\"楼映嫱说道。
\\\"什么东西?\\\"花笕雅好奇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和这种味道撞款。
\\\"嗯……\\\"楼映嫱看了一眼花笕雅,又看了一眼花笕屿,发现花笕屿也在看着他,于是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大概再过几年你就能自己探索出答案了。\\\"
\\\"……\\\"花笕雅说,\\\"不说算了。\\\"
说话间,便穿过了小巷,石楠花的气息消减了不少,一行三人也终于来到了余家小院,橘红色的凌霄花挂满院墙,院门开着,木制的大门上面贴着结婚时用的\\\"喜\\\"字,从门口往院内看去,可以瞧见院内摆着宴席,部分宾客已经落座。
楼映嫱交过礼金和贺礼之后,就带着花笕屿和花笕雅落了座。
\\\"新娘好看吗?\\\"花笕屿看着从不远处婚房方向回来的楼映嫱,问道。
\\\"挺好看的,就是差点被发现了。\\\"楼映嫱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那你看到伴郎或者伴娘吗?\\\"花笕雅见楼映嫱从方才穿着殷红色衣服,上面还写着伴字的几个男青年去的方向回来,便猜测到。
\\\"没有啊,那边一个人也没有。\\\"楼映嫱回忆着自己往返的路线,确定自己避开了所有人的行动视线范围。
\\\"……这样啊。\\\"花笕雅应道,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了,小雅?\\\"花笕屿注意到花笕雅的异常,旋即问道。
\\\"没怎么,就是,哥,伴娘一般待在什么地方?\\\"花笕雅问道,同时又往楼映嫱过来的方向,那里人迹罕至,极为僻静。她总觉得那几个伴郎打扮的青年出现在那边不是巧合……
\\\"新娘旁边的休息室吧,大概。\\\"楼映嫱回答道,实际上他并没有看见伴娘的身影。
\\\"……\\\"花笕雅沉默了,陷入思考,她正试图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串联在一起以形成一个完整的事件,以此来解释自己心中突生的一个奇怪的直觉。
\\\"别想了,我去看看就知道了。\\\"花笕屿看出了花笕雅的为难,说道。
……
\\\"来,跟哥喝一个。\\\"一个伴郎打扮的男青年手里端着酒杯,在空中对着女青年的胸前做出碰杯的动作。
\\\"不了吧,我酒精过敏。\\\"
女青年推辞到。
\\\"不识好歹,给你敬酒那是看得起你。\\\"身后跟着的几个男青年说道,萧玦并不认识他们,但她知道他们是新郎那边的亲戚。
\\\"我说了我酒精过敏,喝不得酒,你们到底要干嘛?\\\"萧玦强作镇定地说道,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还能干嘛?当然是……\\\"穿伴郎服的男青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陪你好好玩玩儿咯。\\\"另外几个男青年相视一笑道。
……
第100章 婚宴(下)
\\\"走开。\\\"萧玦盯着面前几个男青年丑恶的嘴脸,一边见机后撤,一边摸索着自己身上可以用作武器防身的东西。
\\\"臭婊子,给你脸了。\\\"伴郎打扮的青年说着就抢过身后人的酒杯,三步并作两步的欺身上来,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着她的下巴将酒灌了进去。
辛辣的酒精刺激的萧玦的喉咙,她还没来得及抗拒,便被一口酒精呛进喉咙,紧接着便是一阵刺痛感从脖颈处传来,她刚想出声呼救,便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而后又被钳住了四肢,动弹不得的她像只待宰的羔羊。
……
花笕屿闯进房间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三个男青年将一个女青年团团围住,正对其上下其手,其中一个甚至已经解开了裤带。
见此情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
\\\"……\\\"
对面的三个男青年彼此两两之间面面相觑,最终拿定了同一个主意。
\\\"救命啊,救命啊!\\\"花笕屿还没来得及反应,三个人便已经在短暂的沉默之中伸出了魔爪。
于是乎,花笕屿决定,遇事不决先求救,反正不远处就是大院,人多,他不信这些人可以放任一个小孩子陷入危险。
\\\"杀人了,这里有人行凶啊,好多血啊!\\\"
一边喊着救命,手底下还不忘连接星座,一边探头往屋内看,那里有一摊深色的液体污渍,花笕屿猜测那可能是被打翻的酒,反正不是血。
\\\"怎么会有人这么坏啊,大喜之日怎么还杀唔!?\\\"花笕屿临到嘴边的生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小兔崽子,你信不信我掐死你?\\\"
是为首的那个人!花笕屿大惊,居然能追得上他,这人是法师!
\\\"臭小子,你活的不耐烦了?\\\"青年吃痛,旋即松开了手,这下是真的流血了——一根锋利的长针刺入手掌,而另一端则被花笕屿含在嘴里。
\\\"呸呸呸。\\\"花笕屿不甚耐心的扔掉嘴里的针,还故意呸了几声,举止间的嫌弃一目了然。
\\\"既然你是法师,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摩拳擦掌,拿出一副准备大干一番的架势。
\\\"愣着做什么,拿下啊?\\\"男青年急不可耐的说,他已经听见脚步声了。
于是两个男青年便一左一右的开始夹击。
花笕屿灵巧的闪躲着,一边估算着人们赶来的时机。
于是,大人们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三个男青年追着一个十来岁的小朋友满院子的打,房间里还有一个惊魂未定,妆容不整的伴娘。
被追着打的小孩子还一边跑一边喊:\\\"杀人啦,杀人啦。\\\"
然后就趁人不备,一溜烟窜进了前来围观的人群中。
三人见到如此这般的尴尬场景,却只是风轻云淡的解释,\\\"哎呀,各位误会了,我们这不是,闹喜嘛?\\\"说着环顾四周,朝身后两人疯狂使眼色。
两人也很快明白过来,旋即附和道,\\\"呃,啊啊啊是啊,可不就是嘛?\\\"
这时,伴娘妈妈从人群中钻出来,试图打圆场,\\\"嗐,就是嘛,喜闹喜闹,越闹越喜。\\\"
\\\"所以就要牺牲我吗?\\\"萧玦眼睛定定的看着在场众人,眼角噙着泪,却始终不愿掉落一滴眼泪,她的衣服已经无法复原了,领口大敞着,便只能用袖子挡在胸前。
\\\"牺牲你什么了?你有什么可牺牲的?\\\"伴郎妈妈再次出声维护自己的儿子,又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的跟谁看得上你似的,要哪儿没哪儿的,搞得跟谁多稀罕你似的?\\\"
短短几个来回的对话,萧玦便成了众矢之的。
\\\"阿姨,您这话说的不对。\\\"楼映嫱走出人群,与伴郎妈妈对峙。他虽然搞不懂这群人到底在吵什么,但他相信花笕屿,花笕屿说的肯定是对的。
\\\"哪里来的小破孩儿,敢跟长辈顶嘴?\\\"听见有人反驳,妇女的脸色变了变,发现对方是个小孩,气焰一下子又涨了起来。
\\\"我没有要与您顶嘴的意思,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无辜者的身上?您知道这对她来说会是一道枷锁吗,您这样是将她钉在耻辱柱上!\\\"楼映嫱才不管什么喜闹不喜闹的,暂且先不管这种习俗的合理性,在他看来,涉嫌性侵的事件中,任何道理都只是施暴者为自己开脱的借口。
\\\"你说她无辜她就无辜了?我还说她故意勾引我儿子呢,你该不会是是她相好的吧,这么为她说话?\\\"这就是楼映嫱讨厌中年妇女的原因,不管有理没理,都要胡搅蛮缠,歪曲事实,恶意中伤。比如现在,\\\"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阿姨,您也曾为女子,这样恶意中伤,实在不好。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何来相好一说。\\\"楼映嫱此时此刻只想破口大骂,但是他的教养不允许他这样做,而且一旦骂了,那不就成了恼羞成怒,更坐实了这项罪名。
\\\"哟,这是承认啦?我就说嘛,哪有人无缘无故会百般维护嘛?\\\"说着妇女还笑了起来,似乎得意极了。
\\\"您这是污蔑,根据华夏共和宪法条例,您已构成诽谤罪,依法是要罚款的,您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
\\\"你,你少吓唬人了,你以为我会怕你啊。不就是打官司吗,看谁打得过谁?\\\"妇女丝毫不甘示弱,嚣张的气焰也未减弱半分。
\\\"随您的便,但是官府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孰是孰非,相信很快就有定论了。\\\"
\\\"对的永远都是都是对的,并不会因为人多人少而有所改变。\\\"萧玦死死的盯着在场众人。
于是,大家就这样从黄昏等到天黑。
\\\"我们真的是来参加婚礼的嘛?\\\"花笕雅由衷地问。
\\\"应该吧。\\\"楼映嫱回答道。
他们正坐在檐下的台阶上,看着穿着制服的一帮青中年男女坐在一堆花花绿绿衣服中间,眉目凌厉的说着些什么。
\\\"现在怎么办?\\\"花笕雅问道,\\\"回去吗?\\\"
\\\"回去吧,剩下的事情交给他们自己解决。\\\"
\\\"走吧,回去吧。\\\"花笕屿率先往院外走去。
门口却是遇见了方才的女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小姐姐,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花笕屿善解人意。
\\\"如果,我长得很丑,你还会救我吗?\\\"萧玦小心翼翼的开口,像是生怕冒犯了对方。
\\\"怎么可能,我都没见过你,我哪里会知道你长得如何呢?\\\"花笕屿眉眼温柔,像一朵被揉碎的云。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我会救的,如果我能的话。\\\"花笕屿说的认真。
\\\"谢谢。\\\"萧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眉目也变得舒展了起来,\\\"我已经决定好要打官司了,到时候记得来给我当证人哦。\\\"
\\\"没问题。\\\"楼映嫱抢答道。
\\\"有缘再见,大姐姐。\\\"花笕雅礼貌的与萧玦道别。
\\\"嗯。\\\"萧玦也伸出手朝花笕雅挥挥。
……
\\\"你说,她为什么要这样问我啊?\\\"回去的路上花笕屿问楼映嫱。
\\\"不知道呢,或许曾经遇见过什么吧。\\\"楼映嫱哪里能知道这些,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的两人何必去了解什么?
\\\"……好吧,那就不想了。走,买吃的去,我饿了。\\\"花笕屿觉得还是不要去想会比较快乐,于是决定将其抛诸脑后。
\\\"好,小龙虾怎么样?\\\"楼映嫱记得这里最有名的美食就是小龙虾了。
\\\"不要。\\\"花笕雅揪着楼映嫱的耳朵,全身心的拒绝。
\\\"小龙虾不是海鲜,你不会过敏的。\\\"楼映嫱连忙解释道,生怕自己的小龙虾没了。
\\\"那也不要。\\\"
\\\"小雅别管他,小龙虾让他自己吃就好,咱俩吃麻辣烫。\\\"花笕屿紧接着安慰道,自从之前被孟晚舟带去吃海鲜自助,结果花笕雅只是浅尝了一块蟹肉就严重过敏,那之后花笕雅说什么都不肯再碰除淡水鱼以外的任何水产了。
\\\"好。\\\"
……
\\\"诶,袁先生和南颂都不在,没有人给我剥虾。\\\"楼映嫱一边吃一边看着正在煮麻辣烫的花笕屿,一边将话说给他听。
\\\"……行了,给我吧,我给你剥,你看下火。\\\"花笕屿简直无语,怎么可以有人懒到这种程度。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楼映嫱毫不客气的将盘子推到了花笕屿面前。
于是,花笕屿开始认真的剥起虾来。楼映嫱则是一边看火一边吃虾,偶尔再转过头来看一眼正在认真剥虾的花笕屿,\\\"你是怎么忍住不吃的,这么香的小龙虾你也可以拒绝吗?\\\"
\\\"剥完了,快吃吧。\\\"花笕屿面无表情的把盘子推回楼映嫱面前,而后又继续给花笕雅煮麻辣烫吃。
……
万家灯火通明,热闹的夜市街道,行人熙熙攘攘,色彩艳丽的服饰影影绰绰,钗环珠翠叮当作响。
花笕屿等人走街串巷,从灯火亮如白昼的主街道到灯火阑珊的小巷,仿佛一下子遁入了另一方世界,深幽寂静,晚风拂过发丝,灯笼里烛火微晃,明明灭灭,带来丝丝凉意。
深夜清冷的月色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自眼前一掠而过……
紧接着,一只沾血的白狐从不远处的屋顶上被抛下来,摔了一地的血,飞溅的血珠沾湿了花笕屿的裙摆和鞋袜,这让他感到不安。便立刻灭了灯笼躲进阴影中……
\\\"不会这么倒霉吧?又遇上打架?\\\"花笕屿此刻右眼狂跳不止,一股巨大的不安充斥着花笕屿的胸腔,再一转头,却发现花笕雅的脸色也苍白至极。
\\\"好强大的黑暗气息。\\\"花笕雅喉头哽涩的说。
\\\"……\\\"花笕屿沉默了,他知道花笕雅的感觉不会错,所以毫不犹豫的打开了手里的隐匿结界。
\\\"怎么回事?\\\"楼映嫱不明所以,他想不到会有什么理由让至少一位高阶或以上的法师对一只狐狸大开杀戒。
而这只狐狸还能从其手里逃脱,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花笕屿也有着相同的疑惑。
\\\"咱们还是别管了,等他们走了就赶紧离开吧。\\\"楼映嫱表示,救狐狸的前提是自己得活着。
\\\"好。\\\"于是乎花笕屿毫不犹豫的冲出小巷,回到灯火通明的街市。
临走还不忘带走那只白狐狸。
\\\"你把它带上干嘛?\\\"约莫是到了安全地带,楼映嫱才稍微安心一点的问道。
\\\"我想拿回去研究一下,\\\"
花笕屿略一沉思,说,\\\"这狐狸说不定有秘密呢?\\\"
\\\"说的也是,\\\"楼映嫱也觉得有道理,\\\"不过拎一只死狐狸回家似乎不太吉利吧?\\\"楼映嫱略显担忧。
\\\"死了?不能吧,狐狸说死就死?\\\"花笕屿拎着狐狸的前腿,将他高高举起晃了晃。
\\\"应该没死,狐狸不是会假死吗?\\\"花笕雅却是笃定。
\\\"小雅说的有道理。\\\"
\\\"那就赶紧回吧,这都后半夜了,街上都没什么人了,我实在是瘆得慌。\\\"楼映嫱不自觉的感到害怕。此时的街道正被黑暗和寂静包裹着,更深露重,一行三人的衣裳都微微的透了……
第101章 白狐
翌日清晨……
\\\"好了,它暂时能活着了。\\\"袁知夏小心的给白狐上了药,还贴心的包扎好伤口。
待袁知夏走后……
\\\"别装了,知道你还活得好好的。\\\"楼映嫱说道,企图唤醒白狐。
白狐不为所动。
\\\"……\\\"楼映嫱吃瘪,\\\"它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想了想,又道,\\\"还是说它在嫌弃我?\\\"
\\\"试试不就知道了。\\\"花笕屿平静如水的说道。
\\\"怎么试?\\\"正当楼映嫱疑惑时,便听见花笕屿来了一句,\\\"不想死就睁开眼睛。\\\"
\\\"……?!\\\"楼映嫱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花笕屿依旧平淡的脸,\\\"他是怎么做到用这么平静的声音和语气说出这么吓人的话的?\\\"
显然,这么想的不止楼映嫱一个,还有那只白狐,几乎是花笕屿话音落下的瞬间,它就光速睁开了眼,然后媚眼如丝的看着他。
\\\"试过了,听得懂。\\\"花笕屿得出结论。
\\\"哥,你确定它不是被你的杀气吓到了?\\\"花笕雅怯生生的说道。
\\\"是吗?我可没吓它。\\\"花笕屿表示不承认。
\\\"嗯嗯。\\\"花笕雅和楼映嫱齐齐点头。
\\\"那就是吧,手段不重要,醒了就行。\\\"花笕屿不在意的说,旋即盯着白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们是谁,为什么追杀你,把你扔过来的又是谁?\\\"
\\\"我叫小白,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追杀我,把我扔过来的是我哥哥。\\\"白狐楚楚可怜的诉说道,声音动情极了,眼角甚至还噙着泪水。
这模样,要换做女子,哪个男人能顶得住,不说别人,孟晚舟和李憬琛绝对已经动摇了。
但是,花笕屿是什么人啊,区区美人计而已,他怎么可能会上当啊。
\\\"说实话,否则你现在就死。\\\"说着花笕屿伸出手掌比了个手刀的手势。
\\\"人们都说我们狐狸狡猾,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我们的假死术。\\\"狐妖小白趴在羽毛软垫上,眼睛来回在三个人身上逡巡着,直到三个人都点头表示知道才继续说\\\"他们的目的就是我们的假死术,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和我哥的,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们的族人,我哥就带着我逃到了人类的地方,之后就把我扔过来了。我哥他受了很重很重的伤,我想他也许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才……\\\"小白沮丧的说。
\\\"是真的?\\\"楼映嫱小小声的问花笕屿,假死术这种东西就跟花笕屿的天生双系一样,属于天赋技能,独一无二且不可复制,更别说剥夺了。这听起来实在过于玄幻,不像真的。
\\\"不知道,但如果是真的,我跟小雅岂不是更危险?\\\"
花笕屿想想就觉得可怕,说不定在他们不经意间,就已经成为了靶子。
\\\"可是,除了假死,狐狸还有魅惑的技能啊,那才是人类觉得狐狸最狡猾的原因吧。\\\"花笕雅说道,\\\"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是假死的技能呢?\\\"
\\\"他们,到底是要干嘛?才会需要假死的技能。\\\"花笕雅接着解释道。
\\\"或者,什么人需要假死?\\\"花笕屿接着说。
\\\"改头换面的人。\\\"花笕雅率先说道。
\\\"被通缉的人。\\\"楼映嫱几乎同时说道。
\\\"……说的很对。\\\"花笕屿首先肯定了两位的说法,然后便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需要盖头换面的被通缉的人,毕竟这两个分类他都符合啊。
而他,也确实是假死过的人,毕竟帝国记录在册的档案里有关花笕屿的那一页已经变成黑白的了——那是确认死亡的标志。
\\\"算了,跟我们无关,还是别管了,等它伤好就送它走吧。\\\"花笕屿无奈的叹了口气说到。
\\\"好,可是狐狸身上有味道,不适合养在屋子里。\\\"虽然花笕雅觉得这只狐狸很可爱,但是她不想自己沾上狐狸的味道。
\\\"这个容易,安个结界就好。\\\"说着花笕屿就从衣服里拿出一个玄银的小球,轻轻往白狐身边一甩,一个球形的透明结界便出现在羽毛软垫附近,将它罩了起来。
\\\"好啦小狐狸,以后就在这里住下吧。\\\"花笕雅甜甜的说着,还摸了摸他的尾巴。
结果毛茸茸的尾巴瞬间应激,原地缩成了一个圈,小白狐狸为了表达抗议,还将脸扭过去不理她。
\\\"别玩儿了,我们该出发去斗场了。\\\"花笕屿出声制止了花笕雅的\\\"无礼\\\"行为。
斗场内……
\\\"李憬琛呢?他怎么不在?\\\"楼映嫱最先一个问道。
\\\"他让我转告一句话给你们,他说,‘对不起,我以后不能跟你们一起了。’\\\"秦蓁蓁恳切的说。
\\\"啊?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楼映嫱问道。
\\\"他说,他觉醒第二系了。\\\"
\\\"……\\\"楼映嫱瞬间变脸,\\\"什么玩意,我居然担心他会出事?\\\"
一想到李憬琛说这话时的嘴脸,楼映嫱就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气急败坏。
\\\"‘我知道他一定会生气,所以就不到他面前去气他了。’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算了,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我应该高兴才对。\\\"楼映嫱安慰自己说道。
\\\"好啦,别生气了,觉醒这种事情,是需要机缘的,或许你只是缘分未到呢?\\\"花笕屿安慰道,楼映嫱明明是同一届中最早到达三星九阶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会是那一届最年轻的中阶法师的,结果反而是最晚一个到达四星的,想来没有人比楼映嫱更着急了吧。
尽管花笕屿也知道这样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
\\\"嗯,我知道。\\\"尽管这样说着,但楼映嫱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寞起来,\\\"好了,不说了,我们先去候场吧。\\\"
……
对面似乎和他们一样是学生?
为首的是一个黑长直发的少年,眉宇间和楼映嫱还有着些许相似,都不用猜花笕屿也知道这群人是来自帝都的贵族。连花笕屿都能认得出来,就更别提楼映嫱了,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他的哪一位表兄弟。
\\\"他是谁?怎么一直盯着你?不会是认出来了吧?\\\"花笕屿小小声的说。
\\\"应该是楼映淮,我也不是很确定,小时候也没见过几面。不知道,应该不会,他们应该不知道我还活着。\\\"楼映嫱也同样小小声的回答。
\\\"待会儿你别出手,免得留下后患。\\\"花笕屿提醒道。
\\\"放心,我没那么傻。\\\"
\\\"一会儿你们几个先上吧,我和楼映嫱在最后。\\\"花笕屿说道。
\\\"没问题,那一会就姜皓宇和周冶先上吧。\\\"花笕雅也看出了不对。
\\\"我要上吗?\\\"秦蓁蓁问道。
\\\"要,如果对面也有心灵法师,你不上我们输定了。\\\"花笕雅说道。
\\\"可能你还要待全程了。\\\"
花笕屿稍显沉重的说,\\\"听好了,这次的比赛如果发现打不过我们就认输,总之不要让楼映嫱上场。原因……比赛结束之后我会告诉大家,拜托各位了。\\\"
\\\"……\\\"迎来的是众人的沉默。
\\\"没关系,如果是隐私你也可以不说。\\\"秦蓁蓁率先打破沉默。
\\\"感谢小秦姑娘的理解,时机成熟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大家的。\\\"楼映嫱诚恳的说道。
\\\"嗐,秦同学说的对,既然是隐私,不想说就不说咯。\\\"姜皓宇表示。
\\\"嗯。\\\"
周冶也表态了。
\\\"是的是的。每个人都有苦衷的。\\\"两小白也说道。
\\\"谢谢你们。\\\"楼映嫱真心实意的感谢他们。
\\\"还有就是,认输是不可能认输的。八对九我们也能赢。\\\"花笕屿说道。
\\\"就是就是。\\\"
……楼映嫱看着眼前一众真切的眼神,突然就鼻酸了。
在前往擂台的路上,花笕屿小小声的对他说到,\\\"幸好先生们有先见之明,让我们戴上了斗篷和面具。\\\"
\\\"是啊,不然一眼就能认出我来了。\\\"楼映嫱也佩服于先生们的深谋远虑。
……
一声令下,比赛正式开始,两方都第一时间发起进攻,花笕雅最早先发制人,几乎是在比赛开始的瞬间开启领域,六束藤蔓同时伸出触手袭向对面。
紧接着就是来自姜皓宇的岩浆暴击。以擂台中心为起点向对面炸开,岩浆随着龟裂开的地面奔涌而出,铺开的藤蔓被高温烧焦,凝固成一块一块漆黑的纤维。如雕塑一般矗立在对方的领地中。又被新的藤蔓覆盖,有的甚至开出了粉色的小花。
而与此同时对面的两匹狼也直冲着花笕雅袭来!
花笕雅和姜皓宇自是不必多说,两人都是拥有领域的,释放法术无需链接星座,仅凭着意识便能操控。
速度快得自是惊人。然对面的法师也是几乎一瞬便支撑起屏障,将众人牢牢地护在身后。溅起的岩浆也被浇灭了大半,剩下的都从水幕的底端流走,高温蒸融了水分,一部分降温的岩浆从脚底下缓缓的流走。
\\\"所以,首发我们没占到一点便宜。\\\"花笕屿凝重的看着台上。
\\\"但是召唤系为什么可以有两只召唤兽?\\\"楼映嫱看着两只几乎同步的狼朝着花笕雅奔去,慌乱地说道。
\\\"双生狼吧?\\\"花笕屿说道,\\\"应该是风属性。但是个头为什么这么大?\\\"这才是花笕屿最不解的地方,一般而言,风系以速度着称的话,那必然要舍弃厚重的鳞甲,壮硕的身躯才行。
然而这并没有完,仅一瞬,又是一只巨大的岩兽以灵体的状态出现在双狼的身后,蓄势待发。而这只岩兽的体型更是大的惊人,比双狼大了两倍不止,视觉效果直接拉满。
秦蓁蓁紧急召唤出一道心灵涟漪扰乱对方的攻势,不料却被挡了回来。
也幸而花笕雅反应够快,将双狼锁在了两米之外的地方,然而也仅此而已了。
她还没有\\\"大力\\\"到可以将两只巨物一般的召唤兽一并拖下擂台的地步。花笕屿看着更是忧心忡忡。
\\\"对面也有心灵或者精神法师?\\\"台下的三个人都在内心惊叹了一声,还是花笕屿最先反应过来,\\\"不愧是帝都来的人。动物系,召唤系,心灵系,还有水系,剩下应该是治愈系和暗影系。\\\"花笕屿推测道,对面还有两个人是没有任何动静的,或许是在等待时机。
\\\"恐怕没那么简单,一支合格的队伍里应该会有至少两个的强攻型法师,如果他们有,没道理不放上来。\\\"楼映嫱认真地分析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治愈系法师。\\\"
\\\"你的意思是在说我们的队伍不合格咯?\\\"孟晚舟突然说道。
\\\"没有,但是我们队伍的组成成分确实很怪。\\\"楼映嫱说道,关于队伍的组建,他可是很认真的向封清灵请教过的。
\\\"不重要,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小雅总不能一对三吧\\\"花笕屿最担忧的是花笕雅会不会受伤。
擂台上,秦蓁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但下一刻便又恢复如常,开始转攻为守。
周冶也迅速确定了自己的目标——把召唤系法师打下擂台。
姜皓宇自是不必多说,主动承担起主攻的任务,与对面的水法师酣战着。
只有两个小白在花笕雅的领域下不知所措。
\\\"小雅,我们两个该干嘛?\\\"大白和小白同时问道。
\\\"见缝插针的捣乱吧。\\\"花笕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发挥他们俩的作用。
\\\"哦,好的。\\\"
大家都明白捣乱就是没有作用的作用,于是也站到秦蓁蓁的身边去。
到了这里才发现,原来这里可以看见对面阵容的全貌。
\\\"待会儿记得对召唤系法师进行干扰,周冶会把他打下台去。\\\"秦蓁蓁小声的对两个小白说。
\\\"明白。\\\"两个小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便迅速组织了第一次进攻,在花笕雅领域的加持下,小白们的技能也有了大幅度的增长。
\\\"总觉得小雅好吃力的样子。\\\"楼映嫱不由得担忧起来,毕竟花笕雅要一个人控制三只巨兽的同时还要总览全场,楼映嫱非常担心她的精神状态能否支持得住。
\\\"不,不会的,她并不会受到对方心灵法师的干扰,所以无需担心这个问题。她现在唯一的困扰就是面前的三只兽类太大只了,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没办法统筹全局。恐怕很难组织有效的进攻。\\\"花笕屿说道,\\\"对面的几位法师都没有动静,也不知道是在筹谋什么,这才是最令小雅雅担心的事情。\\\"
只能说不愧是花笕屿,这确实是花笕雅目前最困惑的问题。她现在必须得尽快想办法突围,否则就得一直如此被动下去。而且据花笕雅观察,对面应该也是有领域的。
\\\"或许他们只是单纯的轻敌?\\\"孟晚舟说道,\\\"毕竟从对面的视角看来,我们是处于劣势的。\\\"
\\\"不应该,资料上面没有提供任何有效信息,对面于我们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我们于对面而言也一样,他们应该不知道我们的阵容和实际实力。\\\"
\\\"所以秦蓁蓁才改变的站位?\\\"
\\\"是的,所以最累的还是秦蓁蓁。而且还危险。\\\"花笕屿说道,秦蓁蓁或者说是对面的心灵法师都是随时会被打下台去的状态。
\\\"一个舞台绝不允许两个心灵法师存在。势必有一个会离开,秦蓁蓁很危险。\\\"
……
第102章 九层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孟晚舟(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飞行初体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虬褫 (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虬褫(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7章 虬褫(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8章 新副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长安十二时辰(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0章 长安十二时辰(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1章 长安十二时辰(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说英雄谁是英雄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感受到那些声音消散了些,尽管脑袋里还是吵得如同千军万马在开战一般,但起码脑瓜子没那么疼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花笕屿才终于感觉自己清醒了些,睁开眼,却只有无尽的黑暗。他已经和他的同伴们走散了,亦或者,每一个人都掉进了一个不同的空间。
“总之,先探探路吧。”
花笕屿四下走了走,很快便发现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四面都有空间屏障阻隔。
“竟然,是混沌吗?”他对混沌系法术了解不多,因此他并没有从这个只有顶部开了个如漩涡一般的口看出什么来,只知道自己若不打破壁垒,便无法从这里离开。
正想着,那个漩涡的中心便开始下起亡灵雨来,一个接一个的亡灵掉落下来,很快便占满了整个空间。
来不及思考太多,花笕屿迅速进入战斗状态,开始与这些亡灵们搏斗。
“你这是放海。”火凤翎不满道,既然说了要测试花笕屿的极限,那就应该把他压榨到极限,不在死亡的边缘反复横跳,怎么能激发人的潜能?
“他只是一个初阶法师,若不降低难度,他怎么活到现在?”水泠泷倒是觉得一个试炼而已,不要把人逼得太紧,不然万一走上一条不归路就不好了。
“那你也不能放海呀?”火凤翎不满道。
“所以,原本的难度应该是?”花笕雅弱弱地问了一句,这看起来已经很艰难了啊,居然已经是放海之后的结果了吗?
“正常难度是中阶巅峰到高阶之间。”水泠泷一脸平淡地说着,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若是一比一还原当时的场景的话,那就是高阶后期的难度了。”火凤翎也不咸不淡地补充了一句。
“……哥哥你加油。”花笕雅简直无语,你们怎么敢的,我哥他只是个初阶法师,他只是个初阶法师,只是个初阶法师……
怎么敢混进神仙打架的战场上去啊?
……
花笕屿感觉自己已经麻了,这些亡灵虽然只有初阶实力,但是数量多到根本打不完,他的火焰就没有休息过。
一把大火烧了又烧,眼看着火焰越来越弱,亡灵的数量却越来越多,他要招架不住了……
只是,他也知道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所以除了加快自己施放法术的速度,他也没有别的路。
上面还有那么多黎民百姓等着他去救,他还有阻碍重重的任务没做,绝对不能在第一关就倒下。
正想着,手中便又凝聚出了风与火,再一次将眼前的亡灵烧成灰烬。
好消息,他学会了两个新技能。
坏消息,亡灵变更多了。
不过,花笕屿倒是掌握到了一点规律,只是不知道打破第四面墙算不算破坏规则……
这样想着,花笕屿顿时觉得打架都有干劲了。
但是对面这铺天盖地的亡灵,花笕屿还是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
这还只是试炼,他并不会受伤或者死去,只是会有一比一还原的痛感和消耗,慕赫面对的可是实打实的伤害。
……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水泠泷看着副本内的花笕屿,短短时间又学会了几个新技能,很是欣慰,只是,花笕屿从一刻钟之前就一直在频繁的看向天花板,水泠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是不是能看见你?”火凤翎也发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只不过从他的角度上看过去,花笕屿看向的方向,正好是水泠泷。
“不可能,他要是能直接通过副本看见我,那我这副本做得未免太劣质了?”水泠泷当即反驳道,这绝对是他做过的最完整的副本了,试问整个华夏,除了他还有几个人能做出如此精致的副本。
“内个……水先生,如果打破第四面墙会怎么样?”花笕雅觉得自己大概猜到自己哥哥的想法了,但是……这犯规吧?
“会导致副本世界崩塌,大家同归于尽。”此刻,水泠泷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啊?不可以,这犯规了!”火凤翎激动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当第一批亡灵开始消退时,花笕屿便觉得时机到了,尽管已经累的筋疲力尽,但花笕屿还是强撑着身子踩上了漩涡中心。
说起来,还得感谢刚才新学会的风之泣,让花笕屿可以在这个不能飞的世界里立在半空。他已经准备好了,等这个漩涡口一开始降下亡灵雨,他就使出全力一击,从这个破地方出去。
事实上,他确实成功了,成功从副本里出来了……
以至于他在一片混沌中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人是水泠泷后,心中多少是有些懵逼的。
“诶~”水泠泷怎么也没想到,花笕屿会是个破坏规则的人。然而也不能全怪他,毕竟这是这个副本唯一的bug。否则第四面墙又怎会如此轻易被他打破?
“没事,你试炼辛苦了,先休息吧。”水泠泷无奈扶额,总感觉自己后面的情节纯属白设了。
“抱歉,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花笕屿其实想过打破规则似乎不太好,但是他其实只是想试试而已,真的没想到自己能打破啊?因此他也不得不怀疑,制作副本的人是不是偷工减料了,自己一个初阶法师都能将其打破。
“不是的哥,是因为在剧本的设计中,你要扛过三波亡灵大军的袭击,然后透支生命力,与恶魔签订契约。
你获得恶魔的力量之后才能打破那面墙,回到地面,但是回到地面之后,你还要清理掉赤渊周围的亡灵军团。
然后重新进入赤渊,开启下一关卡的试炼。”
“所以,我打破那一面墙的作用在于?”
“在于,在于让混沌变成一个真实的空间,这样外面的人才能进来。”水泠泷接过话头,继续解释道,
“然后当你的试炼来到最后一个关卡,你将与亡灵君主面对面,当然你打不过他,所以你会需要一个人来拯救你,而这个人,就是从被你打破的地方进入的。
然而你破坏了规则,在第一关卡的试炼中就强制退出了。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关键在于,你知道这个副本坍塌了我要花多少精力去复原吗?”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打破它可以回到地面的。”
“没事,不怪你,这也是这个副本唯一的bug。行了,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下次的试炼……再说吧。”
“谢谢水先生,我先回去了。”
“嗯。”
……
告别水泠泷后,花笕屿并没有去休息,而是先到了图书馆。
“你好,我想找一些与长安十二时辰或者慕赫有关的书。”
“好的。”
半个时辰后……
“这些是你要的书。”
花笕屿:“谢谢。”
“不,不用客气。”
花笕屿捧着书回去的时候,还在想或许下次封先生不在的时候他应该自己找。这效率,真不怕被投诉吗?
“……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慕赫也依然没有放弃,与那亡灵军团殊死搏斗。
他的坚持,他不屈的精神让我们为之动容,也让长安城的高层们坚定了守护的决心……
所以说,这些所谓的高层是怎么知道慕赫干了什么的呢?真的有监视类法器在赤渊里也能正常使用吗?”
花笕屿对书中记载持怀疑态度,倒不是怀疑慕赫,而是怀疑这些高层们。这毕竟是慕赫的个人传记,突出强调他的英雄主义是合理且必要的。
“……这本看起来也就这样了,换下一本吧。”花笕屿快速浏览过《慕赫传》,觉得这本书将慕赫刻画成一个完美主义的英雄形象过于主观了,对于当年事实的描述或许有失偏颇。倒也能理解,毕竟是小说,爽就完了。
于是,花笕屿便翻开了下一本书——《记:长安十二时辰》,这一本,看上去应该是偏史料记载的,可信度应该会更高。
“……当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赤渊的重现上时,殊不知,长安城的第二次权力更迭已经实现……
‘韩少将,您看到了吗?您的妻女……过了今晚,您真的不想见到她们了吗?’
投影处,是两个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子,都还穿着睡衣,显然是睡梦中突然被绑去的。
‘你想怎么样?’韩潇妥协了,他做不到眼见自己的妻女被人折磨,哪怕只是用裁纸刀划出的小口。
‘撤了你的兵。’对面提出了一个合理至极的要求。
‘……好。’犹豫再三,韩潇妥协。
自此,便是权力的第二次更替。也因此,在那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第二封来自前线的求助信也石沉大海。
所以,这就是长安城等不来支援的全部原因吗?”花笕屿看着这一段对于西洲高层的描述,很难定义这群人在此次事件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大反派?利己主义?还是别的什么?
只是根据结果来看——韩潇作为在场十八位高层中唯一一个幸存者,是否可以暂且将其认定为好人阵营呢?
花笕屿知道自己不该如此草率的下定义,但是书中并没有提到第三次权利的置换是怎么做到的——只是在后续中补充了作者本人的主观臆测——母女俩带着金牌去求助了大佬,大佬赶来救场才结束了这场闹剧,保下了韩潇。只是匆匆给了结局——除韩潇外,其余官员全部抄家,斩首的斩首,刺配的刺配,监禁的监禁,总之无一幸免,连家中女眷也被没入了贱籍,发配至鎏金殿。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才能让史书都语焉不详,真的很难不让花笕屿阴谋论啊。他总觉得,此事一定牵涉到非常重要的国家高级机密,或许是那种要开了国家图书馆三级权限才能查看的级别。否则普通机密的话,不至于无法查证。
一本读完,花笕屿又迅速翻开下一本——《芍女的一生》。
“我见过他,在我二十六岁那年,那时我正在寻找突破高阶的机遇,我是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遇见他的。
当时我正被一种名为山人的怪物追杀,我受了伤,是他救了我。
人人称颂的大英雄,几年前为华夏夺得桂冠的世界学府之争的冠军,看起来和普通男人也没什么分别,都一样的好色。
打着为我疗伤的名义,把我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衣服也被划破,连遮羞也做不到,最后,还是他“绅士”地脱下自己的衣服套在我身上,防止走光。当然,我还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的。
后来,我与他同行了这短暂的几天时光,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小姑娘,大概都是他的追求者?不难猜,毕竟是声望极高的大英雄,身边追求者众多也很正常。
只是在我看来,不熟悉的异性之间搂搂抱抱还是有些……不礼貌了。仗着自己的名气和声望就这样消耗人家小姑娘的爱慕之情,多少是有些……
算了,大英雄的事,我又怎么管得着呢?接受了人家的恩惠还说人家坏话多少是有些恩将仇报的意味了。”
“这样写会被骂的吧,好歹是一个大英雄,把人写成登徒浪子,不好吧。不过,这倒是也能看出来,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相信或者景仰所谓的大英雄吧。”花笕屿直接翻到了芍女与慕赫第一次见面的一章,一上来就看见大英雄穆赫被骂色狼,老实说内心震撼感不小,但是想想又很合理,世间几个男人会拒绝美人的投怀送抱。
“分别的前一晚,我还是没忍住,向他发出了十年来我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你这样的人凭什么成为英雄?
我知道我的问题很不知好歹,但是,我还是想问,我想为我的父亲寻到一个答案。
“‘英雄?我从来不是什么英雄,如你所见,你觉得我好色,轻佻,是个登徒浪子,的确,我如你所见,只是一个普通人。那年那时,我不过是想活下来,长安城不是我的家乡,我对他没有感情,跳下赤渊也好,化身恶魔也罢,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活着。而最后结果也如我所愿,我活下来了,在所有愿意牺牲的人里,我成了唯一的幸存者,我成为了拯救长安城的英雄,可是拯救长安城的人不是我!我不想当什么英雄,只是因为我活下来了,你们就不由分说的将英雄这样一个好大的头衔安在我身上,而真正的英雄却被你们无声地埋葬。’”
——————
注:
通用货币
金、银、铜
1金=100银
1银=100铜
特殊货币
金叶子、银叶子
支票
金条
1金=2金叶子=50银
1银=2银叶子=50铜
支票额度≥100铜
金条价值≥100金
————
第113章 莱茵·洛林·菲尔(上)
‘那我父亲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我忍不住哭了,我承认这很丢人,但这或许是我唯一能和他说话的机会了。
‘你父亲?’他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当即说道,那群志愿者吗?虽是疑问句,但我知道,他已经想起来了。
‘我很抱歉,我敬佩于那些前辈的勇气与决心,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我敬佩他们的付出,也惋惜他们的牺牲,只是说到底他们于我而言只是陌生人,我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陌生人,他们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为了一个或许一败涂地的未来而毫不犹豫的赌上自己的性命,反正我做不到。而对我来说,是我最敬佩一位前辈,为了救我抛下了他所能抛下的一切,包括生命。邀请我去参加学府之争的那位大佬,也失去了他唯一的儿子,他明明可以降罪于我,但他没有。对于那场战争唯一的幸存者来说,我才是活的最艰难的人,懂吗?我的心情不比你好。’
我惊呆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突然意识到他似乎说得对,他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或许他才是最难的。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到最后我甚至没办法和他道别。
那时,我才真正明白,过去的我的执念是多么的可笑。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十年前的过去,安界中心,父亲将刚出生才不到一周的弟弟送进我怀里,带着决绝,向着城外走去。我哭着求着让他不要离开,但他只是微笑着,轻轻的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这是爸爸的职责,爸爸必须去。等你长大,你会明白的。’
我哭着,看着自己的父亲走向毁灭,而我什么也做不到。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可以如此决绝,可以就这样抛弃我们姐弟俩,明明他几个小时前才刚失去自己的妻子。
没错,就在几个小时前,亡灵大军被扔进城内,摧毁了一座医院,我的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死在了医院。那是个意外,我怨不得任何人,很多在那家医院养胎的年轻女性都丧生了。
时间来到第二天早上,彻夜未眠的我等来了战争的胜利,却没能等来父亲的消息……”
“嗯?看起来,长安十二时辰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复杂呢?
种师锺先生是慕赫的前辈,但是根据慕赫的生平来看,慕赫并没有从军的经验,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而且,种师道老先生的脾气也太好了吧,自己唯一的儿子死了居然没有动怒?不过这都是42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的师父有没有成为老先生的弟子呢?”
看完这三本书,花笕屿只觉得关于历史事件“长安十二时辰”带来的谜团更多了,太多捋不清的丝线交织在一起,让花笕屿觉得事情更加复杂了。
于是乎,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提前出来了,或许跟着慕赫的脚步走到最后,思路会变得清晰许多。毕竟当年的亲历者,现如今怕是见不到了。听说当年会议桌上唯一的幸存者韩潇也在事发后疯傻了,更叫人唏嘘。
……
再说另一边,不知为何,李憬琛总觉得自楼映嫱突破中阶以来,便变得嚣张了不少。
比如现在,别人都在哼哧哼哧打怪,这家伙倒好,不仅站在原地看戏,竟然还有空指挥他的雪狼来支援自己。“我说你低调点,太嚣张容易被揍。”李憬琛好心提醒他道,他可是已经看到与楼映嫱同班的同学们对他翻起的白眼了。
“不用管他们,有你在他们又打不过我。”
”那我要是不在呢?”李憬琛没好气道,自己又不是万能的,你就那么确定他们不会放下恩怨一起群殴你?
“你不在你想去哪?”楼映嫱用一种暧昧的眼神看着李憬琛。
“行了,我哪儿都不去。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李憬琛真是服了,有一种被人黏上的感觉。
“安啦,只要师父和李先生还在,他们就不敢打我。”
“……”
“再说了,我又没有无缘无故惹他们,他们凭什么打我,就算真的打起来,那也是我占理好不好,扣分的肯定是他们啦。”
“算了,随便你。反正到时候挨揍的人也不会是我。不过托你的福,咱俩总分是最高的。”
“哼哼,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
“是是是,你厉害。但是你想好自己的第二个系觉醒什么了吗?”
“想好了,雷系,最强单体攻击。”
“前些天问你你还说不确定呢。”
“说来奇怪,睡了一觉之后,突然就决定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憬琛觉得楼映嫱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靠谱的气息,然而实际上楼映嫱却是个屡次救他于危难中的人,比他所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要靠谱。
算了,管那么多干嘛,知道楼映嫱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就行了,反正他也不会害他。
楼映嫱确实是一觉醒来突然决定好的,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不过雷系作为最强单体攻击,觉醒率只有千分之一,应该也挺好的,反正他问过任疏桐,任疏桐也表示了肯定,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而任疏桐这边,却是眉头紧锁,一副敢出声就弄死你的表情。
“先生,梅大人寄来的信上都写了些什么?”袁知夏小心翼翼的问道,他很少见自己的老师这幅样子。
“你自己看吧。”
袁知夏接过信纸,第一句就是,“我以德古拉家族之名,郑重地向您致以我最诚挚的歉意,关于我侵犯了您的弟子一事。”
“好家伙,他这是做了什么?”袁知夏也惊得瞠目结舌。
“你觉得呢?还有什么可以用侵犯一词。”任疏桐头都大了,他才离开多久,学院里还有一个大佬看着,为什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袁知夏沉默了,他知道了自己的老师为何如此生气了——这封信说是道歉,更像是一种挑衅,即——我确实侵犯了你的人,但你能奈我何,你确定你们承担得起失去一位最高审判官的代价吗?
毕竟,这位,格·菲尔·R·菲茨赫伯格·奥兰多·范·德古拉先生在信中非常诚恳的表示自己送上了丰厚的歉礼,并表示自己接受他们的审判,不管是判处多久的牢狱之灾他都欣然接受。
可是,每个人包括受害者和他自己在内都很清楚,帝国不可能因为一件“小事”就审判他们的总审判长,所以这件事只能私了,何况他已经“大出血”地送了一个亿当歉礼,若再不依不饶就变成他们胡搅蛮缠了。
也不怪任疏桐这般生气,换做自己,指不定谁更生气些。
“我才离开几周,就发生这样的事,我是不是对他过于信任了。”
换做哪个家长也无法接受这种事吧。袁知夏叹息。
……
“任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您说。”孟晚舟看到任疏桐回来简直像是看到了救星。
“什么事?”
孟晚舟将梅苏送钱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任疏桐。
“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任疏桐向孟晚舟表示了感谢。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您要是不问的话,花笕屿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就这样吃了这个哑巴亏。但是,您不生气吗?”
“生气?已经气过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啊?那……”
“刚从梅苏那回来。”
……
梅苏很无语,虽说料到了任疏桐会气哼哼过来找他算账,但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多少是有些尴尬了。
花锦年此刻正衣衫不整的坐在梅苏怀里,整个人被梅苏抱着,袒露的胸部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轻纱,白皙修长的天鹅颈被点上鲜红的朱砂……
“抱歉,锦年姑娘,我有要事与梅大人相商,还请姑娘暂且回避。”任疏桐说着,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丢到花锦年怀里,将她整个人盖住。
“……”花锦年披上斗篷,识相地离开了。
出得门来,才发现自己的两位好姐妹这才匆匆忙忙地赶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还不忘提醒她,“别让任先生……额,进去?抱歉,我们来晚了。”
“他已经进去了。”花锦年一脸懵地拢了拢斗篷,下过两场秋雨过后的淮州城气温骤降,衣衫单薄的她一离开室内,便感受到冷风裹挟着寒气侵入。斗篷还带着凛冽的风霜和任疏桐还未消退的体温,她本以为任疏桐这样行伍出身的人会浑身臭汗,连带着衣物也带着酸味,但是并没有,斗篷上散发着淡淡的清冷的木质香味,很好闻。
“不怪你们,以你们的修为,能拦住他才奇怪。”花锦年只是为方才的情形感到尴尬。
“先不说这些,进屋吧,等他们解决完个人恩怨,咱们再出现比较好。”花惜颜觉得现在躲起来比较明智,“他俩要是打起来,审判会得重修吧?”
“不会,他们俩都是九星及以上,是不会打起来的,不然整个审判会都找不出一个活物。”花月裴倒是乐观。
……
“梅苏!”任疏桐几乎咬牙切齿。
“我对此真的很抱歉,我也承认我有故意的成分,你如果想打我我当然也不会反抗,我也不要求你们的原谅。”梅苏觉得自己很真诚,但任疏桐只觉得虚伪。
“虽然我不能拿你怎样,但我可以把你獠牙拔了。”
威胁,赤果果的威胁,梅苏承认他有点怵了,毕竟他也不能保证任疏桐是不是真的敢这么做。
“你这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任疏桐冷冰冰的语气让梅苏第一次觉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意思其实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意思。
他以为,他现在有着最高审判长的身份,任疏桐无论如何都不敢拿他怎样的。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和他师父平起平坐的存在。
“你别这样,没了獠牙我真的会死的。”
“我知道啊,要的就是你死。”
“……没有一点缓和的余地吗?”
“……你说呢?”
“……那我就只能拉着你同归于尽咯。”
“你不会以为你这话能威胁到我吧,梅大人?”
“……”人生中的第一次滑铁卢,糟糕透了。
“哥哥救我!”梅苏在内心哭嚎,此时此刻,他无比希望自己的哥哥可以闪现过来救他。
然而,
“这位小姐,冒昧打扰,在下想问个路,请问梅苏在哪儿?”花月裴正抱着一件崭新的衣衫拿去给花锦年,然后便迎头撞见了一个高大的男青年,花月裴抬头,几乎一瞬间便猜到了此人的来历——梅苏的亲哥哥。
男青年有着和梅苏如出一辙的优越五官,红宝石般的眼眸上戴着一副鎏金的眼睛,右边镜框的部分被做成了一朵深红的手工玫瑰,眼镜链垂下来,一边镶嵌着一块菱形的红色宝石,一边坠着一颗如眼珠子一般的碧色琉璃珠子。苍白的脸色多出了几分冷厉,更显得危险而阴暗,以至于花月裴差点被吓到失语。
“在……”花月裴弱弱的指着一个房间的方向,男青年顺着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欠身道谢,“感谢。”
随后便闪身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花月裴手上出现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德古拉家族的人都这么奇怪吗?”花月裴不明所以。
……
“小苏。”莱茵·洛林·菲尔一脚踢开房门,看到的就是任疏桐一脸不善,梅苏一脸欲哭无泪的可怜模样。第一反应自然是自家弟弟被欺负了,于是冷脸对任疏桐说道,“你确定你能承受整个德古拉家族的怒火吗?”
莱茵·洛林·菲尔虽然不然是这的人,但是敢跟他弟弟动怒的人,整个华夏估计也找不出几个,他因此便能判断此人身份应该不简单,再加上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军人气质,很快便锁定了他的身份的可能性。
——————
注:
灵法师等级划分
0——9阶,预备灵法师
1星初阶——3星9阶,初阶灵法师(蓝色绶带)
4星初阶——6星9阶,中阶灵法师(黄色绶带)
7星初阶——9星9阶,高阶灵法师(红色绶带)
10星及以上,终结灵法师(黑色绶带)
——————
第114章 莱茵·洛林·菲尔(下)
任疏桐几乎一瞬间就反应过来此人的身份,不由得看了旁边的梅苏一眼,意味再明显不过了——玩不起啊你,居然搬救兵!是觉得我没人撑腰吗?
结果便看到梅苏一脸尴尬的样子苦笑着。
梅苏现在有点懵,但更多的是尴尬。虽说自己刚许了愿,但是下一秒就被破门而入的亲哥哥这样对待,脸上多少是有些挂不住。
“那个,哥,这件事其实是我做错了……”梅苏越说越心虚,最后干脆缄口不言。
听任疏桐说完来龙去脉,莱茵·洛林·菲尔嘴角抽搐,尴尬到说不出话来。
“我同意了,你打吧,狠狠地打。”最后,莱茵·洛林·菲尔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过纵容自己弟弟了,这才让他敢在别人家的地盘干坏事。
“先生,我要是能打,就不会在这里和他废话半天了。”任疏桐表示,不是我不想打,纯属法律不允许。
“这样啊,我替你打。”莱茵·洛林·菲尔一脸坦然地说道,顺手便召唤出了自己的鞭子,“啪——”鞭子抽打在地面,紫色的光芒闪着,地板被打的裂开一条缝,紫光触及的地方都被电出了一个个坑。
“……”梅苏一脸生无可恋地看了任疏桐一眼,然后视死如归般的“扑通”一声跪下了。
莱茵·洛林·菲尔也不客气,举起鞭子就往梅苏的背上抽去,任疏桐清楚的看见梅苏疼的脸色都变了,嘴里“嗷嗷”叫着,试图撒娇卖萌求原谅。
当然,莱茵·洛林·菲尔不会理会他,他可太清楚了自家弟弟的个性了,打小就爱用这种方法教他心软,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小时候柔弱可怜他怕给打坏了,现在却不一样,这么大个人了,轻易是打不坏的。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没什么心软的必要了。所以,完全不用理会这听起来可怜的哀嚎,继续毫不留情地下鞭子。
“哥哥哥,别打了,给弟弟留点面子。”梅苏现在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刚才明明瞥见任疏桐嘴角都快压不住了!可恶,他堂堂一个总审判会长,面子全无。
“面子,你还有面子?你做这混账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还要面子?”莱茵·洛林·菲尔,二话不说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大概抽了那么几十鞭子吧,莱茵·洛林·菲尔便停了下来,看着任疏桐,收了鞭子,说道,“你可以放心,现在至少半年他搞不了幺蛾子了。”
任疏桐看着梅苏更加苍白的脸色,和他现在已经跪不直,摇摇欲坠的身子,以及周围已经遍地是坑伤痕累累的木质地板,相信了他说的。暂时放过他了。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他再做这种混账事,直接来找我。”莱茵·洛林·菲尔向任疏桐抛来橄榄枝。
“感谢德古拉大人。”任疏桐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有了这个,自己就可以拿捏梅苏了。
“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莱茵·洛林·菲尔欠身,随后消失在原地。一瞬间,屋子里又只剩下任疏桐和梅苏两人。
莱茵·洛林·菲尔刚一离开,任疏桐便看见梅苏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任疏桐略显随意的丢了个垫子过去给他垫着下巴。
“谢谢,你满意了?”梅苏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次,他起码挨了他哥八成以上的灵力,以人类的标准来说,这种程度已经能要命了。起码,任疏桐若不是有极高的雷抗性,肯定已经被活活打死了。
“勉强吧。”
“你别太得寸进尺。”
“我要是得寸进尺,刚才就踩你一脚了。”
“……说的也是。”
“反正你的獠牙我预定了,之后我会拿走的。”
“你真的非得要我死吗?”
“没办法,你要是人的话,我就断了你的命根,可惜你不是啊,那我只能拔你牙了。”
“……虽然这么想很不好,但我还是很想吐槽,人没了那个东东还可以活,但吸血鬼没了牙真的会死啊?”梅苏简直欲哭无泪,又不敢吱声。
可恶,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拿捏他命脉的人。
任疏桐没管梅苏内心的小九九,只是说道,“所以你真的要躺半年吗?”
“怎么可能,是最少半年,我这样……大概七八个月吧……”
“到底是吸血鬼抗造,都被打成这样了,居然才躺七八个月?”换作人类,现在已经是尸身一具了吧?
这样一来,任疏桐便也不好再发作了,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过了他。
……
“……陛下,事情便是如此,还请您慎重考虑。”莱茵·洛林·菲尔欠身。
“德古拉卿,朕很高兴你的坦诚,但如你所言,风险不低,这事并非朕一人能决定的,众卿的意见也很重要。”
莱茵·洛林·菲尔知道,他这是被拒绝了,但是无所谓,这是意料之中的,他本身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来的。只要提案能通过议会,皇帝陛下便无权阻拦,而且依皇帝所言,他也是这个意思。
“德古拉卿,明日便是各国峰会,时辰不早了,卿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礼部各位为卿准备了酒宴接风洗尘,请卿移步光禄司。”
……
“好吓人,幸好赶上了。不然丢脸丢大发了。”在去光禄司的路上,莱茵·洛林·菲尔都还在后怕,他作为大英帝国唯一的使臣,也不是外交部成员,多少是有点底气不足的。所幸这位华夏的皇帝是个好脾气的主,没有生他气的意思。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与他同行的梅拉去打听了一下。
“姑娘放心,陛下不会因为此事难为诸位的,更不会影响本次的合作。”
“谢谢大人告知。”
“思念亲人乃人之常情,陛下说他非常理解德古拉先生的心情,并向他和他的家人带去问候。”
梅拉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好看的内官,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不重要,德古拉大人能分辨真假就行了。
所以梅拉自觉任务已经完成,便走了。
“……”花笕韶将钱袋揣进袖子里,轻甩拂尘,继续侍候陛下去了。
“陛下,话已经带到了。”花笕韶细致的将礼服上的褶子抚平。
“……”
“陛下因何事忧心?”
“大英这次只派了一位使者前来,是不重视我们吗?”
“不会的陛下,奴才以为他们是在为女皇的去世闹不愉快罢了。”花笕韶悉心安慰着,虽说这位老头也不需要,他不过是想听个好话。
“说的也是,真是可惜啊,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边留学,那会儿可喜欢找老太太玩了。”
“陛下真是好记性,七八十年前的事情都还记得这么清楚。”
“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了,可不得记牢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也老了。不过话说回来,老太太在位的150多年,也做过不少实事,就是可惜她的孩子们没一个听话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皇陛下她一生未婚,也没有子嗣,现有继承人们都是各个帝国选出来的。关于继承的问题,从好几届议会前就在讨论了,一直讨论到上月末也没个定论,各家都愁死了……”花笕韶一边尽职尽责的说着自家主子想说的话,一边尽心尽力的打理着礼服上的衣褶。
“……”
……
翌日,峰会现场
未时末,峰会即将开始,各国代表也依次落座,大厅内侍者,守卫早已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身姿笔挺,严阵以待。人一旦多起来,气氛自然就变得热络起来,原本安静的会场也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大英这次只派了一个使者过来,该不会传闻是真的吧?”同为西方世界帝国的班塔纳外交官德席尔瓦·贝拉斯克斯说道,眼底流露的轻蔑不言而喻。
“传闻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让大英回到150年前而已,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有与之一战的实力吧?”罗马帝国与华夏帝国和大英帝国都算交好,几乎每次都能从各国会谈中赚得盆满钵满。
“那倒不会,我们只是单纯想看狗咬狗罢了。”班塔纳的邻国萄斯纳的外交官多斯·桑托斯·阿韦罗如是说。
“真要回到150年前,指不定谁先遭殃呢?”爱尔兰帝国的外交使者麦克·希伊插话道,他的国家恐怕是在座各西方世界帝国中最不想看到这一幕的帝国了,毕竟若真如传闻那般,答应分裂成帝国联邦的话,北爱尔兰第一个打的就是他们爱尔兰,两国之间好不容易和平相处150余年,真要打起来,遭殃的只会是他们。
“诶呀呀,还真不见得,要论新仇旧恨,感觉还是凯尔特人和威尔士人之间的恩怨略胜一筹啊。”尼德兰帝国使者一如既往喜欢拱火,要说仇恨,他们与大英也算是不遑多让。
“……”
“大人别生气。”梅拉看着莱茵·洛林·菲尔脸色似乎很不好的样子。
“我没生气,他们说的都是事实,这的确是现如今我们将面临的局面,女皇去世对我们的打击可以说是毁天灭地了。各个番邦国之间如今也是吵得不可开交,连议会都差点开不下去,否则怎么会派我这个从来不出席外交场合的人前来。除了我,还能有谁立场是能完全代表大英的。”莱茵·洛林·菲尔对自己的定位很是清晰,德古拉家族作为一个比大英帝国建立发展史还要久远的存在,是有且仅有的能完全代表大英帝国的家族了,他不来也得来。
但是不管怎么说,莱茵·洛林·菲尔虽然不紧张,不怵大场面,但内心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背后没人撑腰,自己的帝国还处于一个随时有可能分崩离析的状态。
不过一切凭实力说话,大英作为帝国联盟的常任理事国之一,外交场合上的这点说话权还是有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这些传入耳中的流言蜚语,就当是弱国派来搞他心态的恶犬吧。
……
任疏桐看着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梅苏,心情并没有变得更好,一脸不耐地离开了。
路过后院的空屋子时,正巧看见花锦年抱着自己的斗篷走出屋子。
“我还以为……”花锦年抱着斗篷,正巧遇见了它的主人,任疏桐只是淡漠的看了她一眼,仅一瞬,便又恢复一脸不耐的表情,“以为什么?以为我们这种行伍出身的人身上都散发着酸臭味?”任疏桐没理她,抓过斗篷就离开了,看得出来,心情很不好了。
“被看出来了呢?”花月裴在身后轻笑。
“什么啊,我想说的明明是,我以为主人会被你打一顿呢?”花锦年老早就觉得任疏桐想揍梅苏一顿,只是没寻到机会罢了。
“额,做人别太天真好伐,任先生要是能打还能等到今天。果然权势滔天就是好呀,天不怕地不怕,想干啥干啥。”花惜颜一如既往阴阳怪气。
“你俩差不多的了,先想想谁去主人那承受他的怒火吧?”
“你看我干嘛?我没洗澡,让花锦年去。”
“去吧,主人不会打你的,信我。”
花锦年就这样被她的两个好姐姐卖了。
……
“……就是这样。”
另一边,任疏桐将事故的原委告诉了孟晚舟。
“只是打一顿,还是太轻了,应该再罚他半年的零花钱,他没钱花了就不会想着搞事情了。我要是他哥,我肯定这么干,反正我哥哥肯定这么对我。”孟晚舟没好气的道,和这位梅苏一比,他简直是个安分守己到不行的苦命人。
“是吗,谣言应该也不全错吧,你应该也算不得完全无辜吧。”
“不提往事,咱们还是朋友。”孟晚舟不服,说好的英雄不论过往呢?
“朋友,谁跟你是朋友?没大没小。”
……
“这是……”花笕屿看着录影用晶蝶所记录下的画面,总审判长梅苏跪在木质地板上,身后闪着紫色光芒的鞭子一下一下的抽打在他的背上,肉眼可见的,梅苏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了颜色,额角直冒的冷汗和瑟瑟发抖的肩膀,还有手背上,脖颈上凸起的青筋,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场严重的刑法。花笕屿甚至觉得自己看见了梅苏从耳后蔓延至脸颊两侧的紫色雷电纹章。
画面中,除了挺直背脊跪在地上的梅苏,还有一双陌生的大长腿,黑色锃亮的皮鞋,笔挺的黑色西装裤,身后垂着两片如燕尾般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小幅度的摆动着。想来,这位便是施刑人了。
——————
注:
觉醒时所呈现的视觉效果:
元素法术
金(金属金色),木/植物(嫩绿色),水(水蓝色),火(赤色),土(土褐色),风(浅青色),光(金色),雷(紫色),冰(冰蓝色),花(粉色),食物(薄荷绿色),岩/石(土黄色),动物(黄色)
白法术
治愈系(乳白色),心灵系/精神系(半透明白色),光环系/祝福系(白金色),
黑法术
暗影系(黑色),毒系(紫黑色),诅咒系(血色),亡灵系(墨绿色)
次元法术
空间系(银白色),召唤系(月白色),傀儡系(米黄色),时间系(蓝白色),镜影系(银灰色),幻境系(宝蓝色),混沌系(蓝紫灰色)
——————
第115章 梦魇(二)
“做错事的人应有的惩罚罢了,”任疏桐心疼地看了一眼花笕屿,后者则回应以一个单纯无辜的清澈眼神,任疏桐便知道,他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为师不会让你白受这些委屈的,做错事的人会付出代价。”
“是为师不好。”
“师父,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花笕屿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确实怨不得任何人,何况在他看来,他只是受了那么一点点委屈。
闻言,任疏桐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心疼又无奈的摸了摸花笕屿的头。任疏桐觉得,这孩子未免太懂事了些,同时又觉得亏欠,他能给孩子的还是太少了。
交代完这些之后,任疏桐就离开了,楼映嫱那边还有最后一个试炼点要去,他还有工作没有完成。但是他把那个用结界封印了的水晶球带了回来,嘱托花笕屿在蜕皮期过了以后把结界打开。
……
花笕屿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又是熟悉的长安城城楼。
这是第几次了?花笕屿记不清了,只有愈来愈沉重的身躯,和疲惫到随时会陷入昏迷的脑袋在提醒着他这里并非现实。
他站在城楼上方,面对着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耳畔慷慨激昂的沉重鼓声响彻云霄,身边站着的是热血沸腾的兵士,所有人都严阵以待,除了……花笕屿。
他在恍惚,此刻的他,只觉得脑袋像是有千斤重,摇摇欲坠……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个轮回,只觉得全世界都变得朦胧起来,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越来越疲惫的身体,让他没办法前进一步,反倒因为反应越来越迟钝而越发靠近起点……
花笕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困在梦里……
……
再次醒来时,花笕屿依然沉溺在恍惚感中,但他知道,这是他的房间,原本春日青色的帷幔已经被换上了更温暖的柿色。
但是,好不真切。
花笕屿想,于是乎伸手去触摸了,嗯,是与记忆中一样的仿缎。
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有了从梦中回到现实的实感,然而,他依然觉得不对,因为那种伴随而至的恍惚感并未消退。
他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起身,下的床来,眼前出现的人下了他一跳——小雅,她就站在床边,等候他醒来。
“小雅,你的腿好了?”花笕屿惊讶的问道。
“对呀,这还多亏了哥哥你呢。”花笕雅依然甜甜的笑着,只是花笕屿直到站在她的面前,才猛然发现小雅已然成为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梳妆镜前,小雅认真且细致的为他打理好头发,神色温柔含情脉脉,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她的目光在室内袅袅云烟般的香气中落在他的眼里,暧昧而又旖旎,气氛弥漫着,温柔乡般,叫人沉沦……花笕屿觉得,哪怕下一秒他们便坦诚相待,肌肤相亲,也一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正想着,花笕雅已经俯下身来,柔软的唇瓣相触的那一刻让花笕屿大惊失色,他几近慌乱地推开眼前人,无措地看着她,眼前人似乎也很惊讶,困惑不解的眼神像是在质问——怎么一觉醒来,自己的爱人突然变成了这样。
不对……这不对,这绝对不对。他对小雅原来是这样的感情吗?这不可以!
花笕屿一遍又一遍的在脑海里否定着眼前的一切,这是绝对不该有的感情。即使是在梦里……
花笕屿绝不承认自己对花笕雅抱有这样的感情。
他可是,帮她洗过澡,穿过也换洗过贴身衣物的人,如果他真的喜欢花笕雅的话,那么他的那些行为,不就……
正想着,脑海里一闪而过的便是花笕雅瘦削的脊背……
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花笕屿发誓,他绝对没有任何淫秽的想法,也不知道为什么花笕雅此刻会只裹着一件浴衣,款款朝他走来……
不过花笕屿也确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个梦境中的情景是随他的内心想法而改变的。
如果说梦境是人欲望的体现的话,那么之所以梦中出现的人会是花笕雅其实是因为他只见过花笕雅的裸体吧,毕竟没见过的东西是无法被具象化的。
想通这节以后,花笕屿豁然开朗。
想来,我的潜意识也希望自己一觉醒来看到小雅长大,腿也好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潜意识会东拼西凑成这样,简直……没眼看。
这样想着,花笕屿便觉得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果然,下一秒,眼前暧昧的景象纷纷飘散,化作细碎晶莹的粉末消失在眼前,时空流转,花笕屿站在原地,眼前景象置换,原本的房间已经变成野外,视野逐渐显现,一棵巨大的古树出现在眼前。
是月老树。尽管年幼,花笕屿却记得清楚,当年他便是在这里见到了他的父母互定终生时,在树下许下的红笺。那时的他,站在树下看了随风飘动着的红笺许久,而那时,站在他身侧的,便是他的父亲,带他来这神界的昆仑山派的掌门人,被称为玄冥真人的姬。
然而现在,原本应该站着他父亲的地方,此时却站着另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侯晓枫。
“三哥,这就是月老树吗?好大,好神奇。”侯晓枫一脸惊奇地说道,一如他初见时的神情。
“姬羽,你这个骗子,说好的我是最重要的人呢?为什么你来神界你带他不带我?”一道稚嫩的质问声自耳边传来,又随风远去。而后,落在树下,逆光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是记忆中他回想过无数次的人——姬玥。
还是记忆中初见时的模样,八九岁的少年,单纯又懵懂。
“三哥,他是谁?”侯晓枫顿时如临大敌,站在了花笕屿身后。
花笕屿扶额,这个修罗场到底是怎么引发的?
“额,说来话长。”花笕屿实在不晓得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解释,真要说起来,那大概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
“你到底是谁,你接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姬玥完全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召唤出自己的佩剑,直取来人咽喉。
“阿玥!”
“?!光刃。”侯晓枫一见那剑尖指向自己,瞬间明了,这不妥妥地把他当情敌了嘛!那更不能怂了啊,直接一轮光刃飞出,和对面人的剑气硬刚。
看得一边的花笕屿都懵了。
能来个人告诉我他们俩是怎么打起来的吗?
“停一下,阿玥,你不是要听我解释吗?小猴,你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你们俩先停一下,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
“……”
然而,没有人理他,两个人打得不亦乐乎,根本没空搭理他。可恶,这不是我的梦境吗?为什么没有人听我的?
花笕屿简直要被气笑了,织造这个梦的人无聊又恶趣味。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这样了。
“?!”
“……!”
“三哥!”
“羽?”
侯晓枫和姬玥两人,一个丢了佩剑,一个收了法术。都神色慌张又懊恼无比,看着被一剑刺穿了心脏,又被光刃割喉而导致吐血不止,完全无法站立的花笕屿。
姬玥眼疾手快的扶着花笕屿的腰,让他可以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下,还贴心的把自己的腿架起来给花笕屿枕着,然后开始施法为花笕屿护住心脉。看得晚来一步的侯晓枫恨得直咬牙。
侯晓枫看着眼前比他小个两三岁的少年,双手翕动,结着他不认识的咒印,莫名妒火中烧。
比起他,似乎这个被称作阿玥的少年与花笕屿的羁绊更深。
只是,看着花笕屿逐渐好转的脸色,侯晓枫便再次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诸脑后,
“别过来。”姬玥一手执剑直抵侯晓枫咽喉,一手握着花笕屿手腕为他把脉。
“……”
“你是谁?”姬玥保持着这个姿势与侯晓枫对峙。
“我是他弟……额,师弟。”侯晓枫一点也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点心虚。
“巧了,我也是。”姬玥又盯着侯晓枫看了几秒,确定没问题了才放下佩剑,继续运转灵力为花笕屿疗伤。
侯晓枫见他放下防备,趁机坐到了花笕屿身边。
……
花笕屿再次醒来的时候,场景又变了,他回到了过去的茛州城……
“这是……”
花笕屿看见,侯晓枫当真像小猴子一样三两下爬上树,倒挂着伸出手来接过自己递上去的篮子。
不多时,果树便开始摇摇晃晃起来,窸窸窣窣落了许多叶子,紧接着,便看见侯晓枫提着满满当当一篮子的桑葚跳下树来,甚至装不下的还用自己的衣服兜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花笕屿记不太清了,只依稀记得当时的他们似乎每年每个季节都在这么干。将采下来的果子,野菜,草药什么的拿去集市上卖,有了钱,花笕屿便会拿去买些鱼肉,做给大家加餐,若有多的,还会给大家买些糖果。
“留一些果子带回去给大家,剩下的就趁着晚市先卖掉些吧。”
“好嘞。”
然后侯晓枫就屁颠屁颠跑走了。
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
对了,之后等侯晓枫走了,花笕屿又自己爬上树摘了不少果子,还顺便做了记号。赶着第二天的早市之前叫花笕雅带着大家过来摘,他早早地去集市上占摊位。在大家众志成城的努力下,一群人成功把那一片都给薅秃了。
然而摘的太多,卖了两天没卖完。然而果子已经不新鲜了,剩下的也卖不掉。花笕屿对着一对快要烂掉的果子发愁,又好气又好笑,我只是让你们去摘,没让你们全薅了啊?
“哥,剩下的这些,桑葚,樱桃,青梅,枇杷我们可以酿酒嘛。其实也不会浪费啦。而且我们现在开始做,说不定会是最早开始卖果酒的那一批人哦。”还是花笕雅的安慰让他好受了些。
“那好吧,我去买些冰糖回来,我们今天就开始做。”
“好。”
于是乎,那个劳动节,所有人都是在洗水果中度过。
他记得清楚,一共一百多罐水果酒,都是他和花笕雅两个人在一天一夜之内做出来的,其余人只负责洗水果和收拾作坊产生的垃圾。当最后一罐也成功密封,花笕屿和花笕雅两人累得瘫在地上不想动,两人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快乐。
第二天,最后一批早熟的枇杷也被悉数装入篮中,运到集市去卖。不过嘛,因为卖的太贵所以并没有什么人买。
花笕雅不免有些沮丧,“哥,我们是不是不该种枇杷?”
没错,这些枇杷都是花笕屿他们去年辛苦种下的,至于为什么,那是因为去年更早些的时候侯晓枫和花笕雅某一次出行在官道附近发现了几棵看起来很好种的枇杷树种子。
花笕屿猜测,那应该是某个县城的扶贫项目,只是负责运输的人途径此地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落了些种子在路上也没发现。
侯晓枫秉持着反正这些种子被丢在这里也会在日晒雨淋中生根发芽,不如我们把它带回去悉心照料,说不定就能长出好吃的枇杷来,倒时我们就有吃不完的枇杷了这样的观念,成功说服了花笕雅把这些种子带回去,并找了块没有归属且不属于安界内的较为隐蔽的地把种子种下。然而在花笕屿看来只是花笕雅单纯的想吃枇杷了而已。
事情比预想的要顺利不少,在一众人的轮流照料下,这些枇杷树长得很快,并且在花笕雅木法术的维系下,这些枇杷几乎不会有病虫害和妖魔侵袭。
不知道是种子的问题还是花笕雅法术的问题,这些枇杷熟的特别早,几乎刚到五月份就已经趋于成熟了。
但其实这样的早熟枇杷在他们那个地方并不是没有,只是极少罢了。没有人买除了害怕有催熟的药剂之外,更多的还是人们太穷了,不愿意花那么多钱买水果而已。
“怎么会呢,这枇杷不是很甜很好吃嘛?”花笕屿安慰道。
“卖不掉的话,我们把它熬成糖水吧。”花笕雅想着做果酒用的冰糖还剩一些,刚好可以用来熬成枇杷糖水。
“好。”
——————
注:
帝国法律(未成年人教育法)规定:
一、凡六至七岁适龄儿童都必须进行第一次强制觉醒,偏远地区年龄限制可放宽至五至八岁。不到五岁或超过八岁将不予觉醒。
二、每一个适龄儿童都有受教育的权利,任何人不得剥夺其受教育权。
三、普通人必须完成帝国规定的九年义务教育的学习。
——————
第116章 梦魇(三)
花笕屿想起来了,就是这一年,侯晓枫不知是怎么了,生了好重的病,发烧,咳嗽,呕吐接踵而来,花笕屿去诊所开了好多药,却怎么也不见好。
“三哥,咳咳……”侯晓枫躺在床上,眼泪簌簌,一副“吾命休矣”的样子看着花笕屿,像是在说遗言一般。
“……把这个喝了吧。”花笕屿端着一碗加了枇杷糖水的荔枝草汤药。
“喝了这个能好吗?”侯晓枫带着哭腔问道,他已经连续吃了半个月的药了,为了止咳,他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一颗生蒜。
“不知道,但是枇杷和荔枝草都是止咳的,你喝了至少能能好受些。”起码,半夜不会把大家吵醒。花笕屿实在是受不了其他人带着黑眼圈的怨怼,最重要的是连花笕雅都被他吵到作息颠倒了。
“哥,枇杷和荔枝草都是止咳的,既然诊所开的药都没用的话,不如试试这个。这些荔枝草都是我在安全区域采来的,不会有毒,把这些和剩下的一点枇杷糖水一起熬了吧,甜的小猴哥哥应该能喝下。”花笕雅在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之后如是说道,这些荔枝草都是她趁着下午打扫完之后摸遍了学校周边土地采来的几束,特意风干了才拿给花笕屿熬的。
也是那次,花笕屿为了给侯晓枫买药,把自己的流苏耳坠便宜当掉了。
而关于这次生病,花笕屿简直想赞叹花笕雅的先见之明。之前熬的那些枇杷糖水其实不算很多,按照花笕雅的消耗速度的话夏天过完了,糖水也该喝完了。但是不知怎的,偏偏留了两罐。
而侯晓枫也正是因为这两罐糖水,才终于不咳嗽的。
事后,花笕屿还去问了花笕雅为何如此有先见之明。
“其实那两罐是我给自己留的,我怕换季的时候染了风寒又喝不了药,要折腾个把月才能痊愈,若是幸运我秋天没有生病的话,还可以留到第二年春天。”花笕雅如是说。
是了,小雅总会生病,而且总是没有来由,也没办法打针吃药,只能靠免疫系统自己痊愈。
而且这次花笕雅也确实病了,只是不像侯晓枫那样来势汹汹,大张旗鼓,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而已。说是生病其实也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某种“邪气”入侵,而且还只针对她?
“原来,当时小雅脸色那么不好,不是因为作息,而是生病了。天呐,我竟然直到现在才知道,真是抱歉。”花笕屿看着眼前的场景一一流转,花笕雅的身影在学院周边的荒地间来回辗转,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
正想着,眼前景色再次转换,时空倒转,他回到了更远的过去。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定居茛州城,尚在漂泊,是什么时候呢,花笕屿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时乱七八糟的救治场面。
“来喝一口,烫不烫?”花弋冲好奶粉,先拿勺子给花笕屿尝了下。
“不烫。”花笕屿喝了奶,给出中肯的评价。
“不烫就行,去喂奶吧。”花弋将奶瓶交给花笕屿,花笕屿则是拿着奶瓶蹦蹦跳跳地走了。
“爸爸,她好像很爱喝这个奶诶。”花笕屿很高兴,屁颠屁颠地抱着花笕雅跑去邀功。
“是吗,那以后就买这个奶粉好了。”花弋一边从花笕屿手中接过花笕雅,一边说道,然而,话音未落,花笕雅就吐奶了。
花弋没有生气,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然而在花笕屿看来,花弋的脸却是黑得不能再黑,他好怕下一秒花弋就直接摔了孩子。
幸好,花弋只是拿出手帕来擦了擦花笕雅吐了奶的地方,包括她自己的襁褓。擦干净之后,花弋才重新开始喂奶,只是这下花笕雅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奶瓶把手,怎么也不肯再喝了,然后就变得不省人事了。
“怎么会这样?”花弋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会突然就不省人事了,掐人中也无济于事。
知晓大事不妙,花弋也不敢再多耽搁,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带了些干粮,背起花笕屿就往医院赶。
在经历了一天一夜不停歇的赶路之后,他们才终于走到医院,期间花笕雅半点反应也无,小手还是死死的抓着奶瓶不肯松开,掐了人中也依旧毫无反应。
虽然顺利来到了医院,但花弋内心是极其害怕的,不是因为他们还在被通缉,是因为花笕雅这样特殊的样子被人看了去他不知作何解释。
不过还好,医生并没有要撩开她斗篷的意思,只是解开襁褓,隔着一件衣物用听诊器听了听她的心跳,拿着棉签撬开了她的嘴,看了看喉咙,最后得出结论,
“是感冒,输液吧。”
“?!不是啊医生,她是喝了豆奶粉才变这样的。”花弋试图向医生解释他家孩子不是感冒。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
那之后,又过了一天一夜,花笕雅才终于悠悠转醒,期间,花弋还问了花笕屿,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我没事。”
“真的没事吗?你不要骗我。”
“没有。”
正说着,花笕屿感觉到有人拽自己的头发,一转头,才发现花笕雅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眨巴着眼睛看他们聊天。
“小雅,你醒了。”
“……”
“醒过来就好,你吓死我了。”
“……”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
花笕雅没有答话,只是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父子俩人看,看得两人浑不自在,都心虚地撇过脸不愿面对。
……
画面流转,时光再次往前倒转,那是……他们捡到她的那天。
暮春时节,午后阳光温暖,惠风和畅,一个小巧的竹篮就这么安静的躺在路边,细密的竹篾像春风的遗落。里面还睡着个美丽的小娃娃,白净无暇,皮肤晶莹犹如珠露,像个瓷娃娃,可把花笕屿给稀罕坏了。
“我们把她带上吧?”小孩子天真的话语灵动异常,像化开的寒冰。
“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花弋答应了花笕屿的请求,因为,他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光,那是花家惨遭灭门之后便再也没出现过的。
于是乎,花笕屿便有了这样一个妹妹。
花笕屿有多稀罕这个妹妹呢,用花弋的话来说就是,花笕屿恨不得将花笕雅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一刻不离。连睡觉都要抱在怀里,花弋不止一次担心过花笕雅是不是会窒息,还好只是他想多了,最后在他的强烈要求下,花笕屿才依依不舍地和花笕雅分床睡。
时间一点点流转着,昔日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争先恐后地浮现于脑海,曾经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再次涌现于眼前,花笕屿看着这些记忆,不知为何,他觉得羞耻极了。
“啊啊啊,我以前竟然是这样的吗?我真该死啊!”花笕屿看着画面中的自己将花笕雅抱在怀里,一边喂她喝奶一边亲她的脸。
“……”不过他倒是由此又想起了自己还是个小不点时,也是这样被同门的师兄师叔什么的抱着亲的?虽然他自己一点都不记得,所以,大概这就是面对可爱小孩时人类的统一行为?
……
时光再次倒转,花笕屿又回到了那天……
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花笕屿本能地感到不安,然而,还不等他有所反应,他便已经被破门而入的人带走了。
那人将自己的整个身形隐匿在斗篷之下,花笕屿并不害怕,因为哪怕看不见来人的样子,他也知道这人就是花弋。
只是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呢?如此行色匆匆,甚至还有浓浓的血腥味。花笕屿小心的扒开斗篷的一角偷看——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亲生父母,双双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发生了什么?花笕屿不知道,花笕屿只知道刀光剑影中,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没时间伤感,接下来便是漫长的流亡时间,从盛夏到深冬,他几乎失了心。
现在想来,他甚至都觉得花笕雅的出现就是特意来拯救他的,他的亲生父母一定是知道他们会在那天那时途径那个地方,否则真要找人领养的话为什么要放在这种深山老林,半年都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
所以,花笕屿一直觉得花笕雅就是为了拯救他才出现的。
想到这里,花笕屿便扫去了脑海中纷杂的念头,他不愿意再去回想那些。
……
时间继续往前,花笕屿又回到那个院子。桃花开落,好看的青年坐在树下,一只手拿着一支玉箫,一只手轻轻揪着小朋友的衣领,防止他摔倒。小朋友使劲拽着玉箫上的流苏,花笕屿知道,那个小朋友就是他。
旁边还有个十来岁的少年正在练剑,花笕屿不认识,但看样子应该是他的二哥。
“爸爸,你再给我生个妹妹好不好,我同学就有妹妹,可可爱了。”
“我也想要啊,但是老天爷不让啊?”花兮辞哭笑不得,这是他想不想生的问题吗?“而且,妈妈身体还在修养中,不可以生小宝宝哦。”花兮辞说着,拉着少年坐下,温柔地摸摸他的头。
结果下一秒,却是小奶团子一个重心不稳,摔了个脸朝地。
“呜哇哇~”
“?!”
“诶呀,不哭不哭,乖啊,不哭不哭……”花兮辞这才赶紧丢了自己的玉箫和二儿子,转而将小儿子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还是先别生了吧?花笕泽一边顺着自己被自家老爹揉的乱糟糟的头发一边想着,带孩子或许挺累的?看着伏在花兮辞肩头哭个不停的弟弟,花笕泽心情挺复杂的,虽然他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心情。
“……”
时间到这里便停下了,或者说,定格了。
花笕屿走入画面中,停在空中的花瓣,似乎刚要落在青年的肩头,少年的头发飞在半空,花笕屿折下一朵完整的桃花插在少年的鬓边,还顺手抚顺了少年的头发。
花笕屿走到青年的身边,靠在他的肩头,拿出手帕给曾经的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又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毕竟……
等再醒来,他依旧会忘记他们的模样……
花笕屿转身时,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眼前的景象再度流转,他又回到了那棵月老树下……
阿玥已经离开,只剩下侯晓枫一人还守在昏迷的自己身边。
“三哥,你终于醒了。”侯晓枫一时激动,掉下眼泪来,滚烫的,险些灼伤了花笕屿的脸。
“嗯。我醒来了。”花笕屿温柔的笑笑,替侯晓枫抚去眼角的泪。
“三哥,那个叫玥的到底是谁啊?”
“是,我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花笕屿实在不知道他与姬玥之间的关系该作何解释。
“亲人?另一个世界?”
“对,在那个世界里,我的父亲是他的师父,他也是我父亲的爱人,所以同时也是我的母亲。听起来很复杂,但简单来说就是亲人。”
“那,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
“那是一个被严格划分了界限的世界,我存在于一个名为仙界的地方,那里的每个人都会法术,就像这个世界的灵法师一样,他们也有着守护世界的职责。”花笕屿只能挑挑拣拣的找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与他听,因为他能感受到这个梦境世界正在崩塌……
“闭眼。”花笕屿说着,捂住了侯晓枫的眼睛,带着他,从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里下坠,直到无尽深渊的地底。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能很明显的感觉到怀里抱着的人正在消散,花笕屿睁开眼时,便是如散落星光一般的缤纷的光消散在他的怀中,下一刻,便又是无尽的黑暗。
“还没结束吗?”
……
——————
注:
华夏帝国货币信息
铜币面值1(圆形方孔),2(圆形无孔),5(大圆无孔)
银币面值1(圆形镂空),5(圆形浮雕),10(元宝)
金币面值1,(圆形镂空)5(圆形浮雕),10(元宝)
根据国际法规定,制作货币所用金属,应用国际标准的黄铜,白银,黄金。
单一货币最高重量限制在国际通用标准500G以内,大小(长宽高)限制在国际通用标准5cm以内。
各国可根据自身需要定制本国货币(须符合规范),各国货币之间不可直接流通。
——————
第117章 学院日常(二)
……
“水先生,我要请假,这是我的假条。”
“好,往返路上注意安全。以及,这两天的成绩记为零,能接受吗?”
“能。”秦蓁蓁并不打算讨价还价。
“可以,祝安。”水泠泷大手一挥签好了字,放了人。
……
白小涵目送花笕屿离开后,便又开始查看资料。
“他就是那个把人捅了六七个窟窿,结果只是轻伤的那位吗?”
“就是他,上次是我和另一个学姐值班来着,人来的时候,那血流了一地,看着可吓人了。结果一检查,啥事没有,就是血流的多了,人有点虚。”
“感觉……他和别的人不一样啊,我是不是可以把他抓来给我当实验的案例?”
“你可千万别,他是那位任先生的弟子……你,惹不起。”
“开个玩笑,我打算换个课题了。现在这个实在太过冷门,我连资料都查不到,导师已经同意我换了。”
“那行,祝你成功,早日拿到心仪的offer。”
“好啊,到时请你吃大餐。”
“别到时了,现在就请,我想吃这个。”
“行啊,一会下班了就去。”
……
“水先生,秦蓁蓁呢?”花笕屿一下课便赶紧往这里赶,到底是没见着人。
“跟我请假了,后天回。”
“什么时候走的?我有很重要的东西交给她。”
“一刻钟前,你现在追还来得及。”
“好的,多谢。”话没说完,花笕屿就一溜烟没影了。
“……”
“这孩子怎么回事,平日里不是很稳重的吗?而且,他不要妹妹啦?”火凤翎看着花笕屿远去的背影,揉了一把花笕雅的头发,被花笕雅的藤蔓割伤了手,还不忘回句,“小气。”
花笕雅:“……”好幼稚的人,不知怎的,她感觉神明的滤镜有点碎了。
“怕秦蓁蓁遇到危险,送东西去了吧。”水泠泷淡淡地答道,似是早有预料。
然而花笕屿也确实是去送东西的。说来也巧,花笕屿今早心血来潮起了一卦,刚巧发现秦蓁蓁有个不大不小的烂桃花。非要说有什么影响的话,那就是秦蓁蓁自己也能避过去。花笕屿多管闲事地觉得保险一点好,便加了个符咒送给她。
“秦蓁蓁!”
“花笕屿?你怎么跟来了?”
“先不说这个,这不重要。这东西给你。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记得扯断它,它会保护你的。听清楚了吗?”花笕屿喘着气,将手里的蓝色水晶手串放进秦蓁蓁的掌心。临时做的,粗糙得很。
“听清楚了,我会的。”秦蓁蓁难得见花笕屿这样一副严肃又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得,原本放松的心也紧张起来:什么意思?我是会遇到什么危及生命的大危险吗?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而且,他怎么知道的?
“不要太过紧张,也不一定会遇到,这个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花笕屿见秦蓁蓁在听了自己的话后逐渐变得不安起来,又赶紧安慰道。
“嗯,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吗?”秦蓁蓁动用起自己的心灵法术探查花笕屿的内心想法,却只看见无数纷杂的细线,和刺目的白光。
“请不要试图动用心灵法术来窥探我的内心,你暂时还做不到,被反噬可就不只是眼睛疼这么简单的事了。”花笕屿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她是想干嘛了,“总之,这一路上记得多留个心眼,我希望后天再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现在的你。”
“抱歉,我,我明白了,我会小心的,谢谢你,花笕屿同学。”秦蓁蓁笑了,笑得释然,看来是真的听进去了。
“你明白就好,总之,祝安。”花笕屿挥挥手与秦蓁蓁告别。
“……”
……
“嗯,回的比我想象中早,看来控风能力又有所精进,不错,进步很快,我很满意。”水泠泷漫不经心地说道,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又将茶杯放下,这才对花笕屿说道,“方才你走的急,我没来得及细看,你现在,过来。”
花笕屿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
只见水泠泷两指汇聚灵力,一道纯净的冰寒白光凝于指间,而后水泠泷两指一点,落在花笕屿眉心,冰寒白光陡然大盛,继而消弭于额间。花笕屿只感到眼见一片空白,而后冰寒的灵力灌入体内,旋即便两眼一黑,晕倒在地。
水泠泷大袖一挥,花笕屿便安安稳稳躺在一个气泡里。
“怎么样,水先生,哥哥他有事吗?”花笕雅出了副本,第一时间便赶来这边查看情况。
“你哥他没事,倒是你,进步不小啊,已经可以拿第一了。”水泠泷看了一眼其余还在副本中奋斗的学员,突然有一种实力严重断层的感觉,这兄妹俩,打起架来一个比一个狠,平日里却装的一个比一个人畜无害。这就是所谓的扮猪吃老虎吗?
“或许,我也该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副本,你觉得呢?小雅同学。”水泠泷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坐在泡泡旁边看着花笕屿的花笕雅。
“我就……不用了吧?”
“用的用的,优秀之人怎么能和平庸之辈混在一起呢?正如千里马不能骈死于槽枥之间呀。”
“……我只是个治愈系法师。”
“是吗?那你作为一个治愈系法师,确实还不合格呢。出现在这里,是否有些不合规矩?”
“……”
“我知道你还有别的特殊能力,你比你哥哥有着更高的上限,你或许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高阶法师,这么好的天赋,不能浪费啊。”
“……”
“选择低调是好事,但我希望你能够尽快拥有守护自己在乎的一切的实力,你也不想自己有朝一日陷于无能为力的境地吧?”
“水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果然是聪明人,的确。所以,你的选择是……”
“相信你。”花笕雅明白,这是要把她拉上贼船。
“很好,先把这本书看了。”水泠泷浅笑一声,丢了本书给花笕雅。
“给你三天时间。不要怀疑自己,你看得完。”
“好。”果然逃不掉。
……
另一边……
“师父,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可以给我们放一天假吗?我表现这么好,不值得一天的假期作为嘉奖吗?”午休时间一结束,楼映嫱就屁颠屁颠跑过去跟任疏桐撒娇了。
“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表现好的,你要不要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破坏公物,殴打同伴,擅自离队,不顾自身与同伴安危,出入危险境地,你管这叫表现好?你怎么敢的?”
“其他的我认,但是破坏公物?这也算在我头上吗?那不是我破坏的,是那条虬褫干的。我那算殴打吗?不算吧,是他们先动手的,我那是正当防卫!”楼映嫱说得理直气壮。
“你还好意思说,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谁?”
“那,那是他活该。”楼映嫱不免心虚地挠了挠鼻子,瘪着嘴不情不愿地说。
“能不能跟人家花笕屿学学,以和为贵。”
“哈?我就是跟花笕屿学的啊,师父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够以和为贵,因为那些人都听他的。开学那会儿欺负他,说他坏话的那些学员们都被他打回去了,现在他才是老大。和他比起来,我已经很乖了。”楼映嫱不满地嘀咕道,他可是看着花笕屿把每一个说过小雅坏话的人都揍了一遍的,那些一年级新生们,哪个是他的对手,一个两个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俯首称臣。
“我怎么不知道?我信息这么落后的吗?”任疏桐是知道花笕屿和花笕雅开学那会被人霸凌的事情的,只是花笕屿和花笕雅都不说,他也不问。后来就被梅苏叫走,再回来的时候,就听说花笕屿因为救人而受伤的事,各种事情杂七杂八的处理下来,他能关注到花笕屿和花笕雅的时间就更少了,更多的只是关心他们学业上是否遇到困难。没想到,两个小家伙倒是自己就把问题解决了,只是这解决问题的办法……有点……过于简单粗暴了,学院是明确禁止拉帮结派的。
“也不能这么说吧,那段时间您刚好不在学院,我怕他们又被欺负,就抽空去看了一下,然后就目睹了花笕屿打人的全过程。我还问他呢,我说你这算是欺负同学吧,要扣分的。结果他说,你怎么证明是我打了他?而且,发起决斗的人是他。我看过校规,里面并没有禁止私底下的决斗,所以我并没有欺负人不是吗?”
“所以,我是不是对他关心太少了,我作为长辈,什么都没帮到他。”
“我觉得是,虽然知道是您太忙了,没有时间,但您对他付出的精力是远少于我的。不过花笕屿说,您愿意承认是他的师父就已经是在关心他了。至少遇到自己搞不定的事情,他有了可以求助的对象。您就是他的大靠山。”
“真是可怜的孩子,以前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真是难以想象。”任疏桐感叹,尽管从梅苏那里看见了他过往的记忆,然而每每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难以承受。
“……行了,你去跟李有道讲,他同意放假就放。”
“好嘞,谢谢师父。我就知道师父您最好了。”楼映嫱立刻换了一副神情。
“希望我打你的时候你也能这么想。”
“所以,我果然还是要挨打的是吗?”楼映嫱瞬间变脸,立刻就换上一副灰扑扑的模样。
“嗯哼。”
“……师父你就是最坏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不如你明天别放假了?”
“额,不,还是放假吧,师父你最好了,你就是最好的。”
……
——————
据说每一次觉醒都是对灵魂的洗礼,因此在修为突破瓶颈时伴随而来的是痛苦。
——————
第118章 学院日常(三)
“马上就是大选了,我好紧张,我要是完不成任先生的要求怎么办?”白栀子一脸惊恐地靠着封清灵,几日下来,两人已经成了朋友。
“没事的,据我了解,任先生应该不在意这几张选票。”
“真的吗?既然不在意,那又为什么要我去游说呢?”
“不知道,可能是大佬之间的私人恩怨吧,我合理怀疑他只是想让某个人破防。”
“谁?”
“不知道,大佬们的事情,我哪里懂?”封清灵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不了解,不清楚。
事实上封清灵猜对了,选票的事任疏桐虽然头疼,但也清楚,太子之位不会花落楼絮语家的。
至于原因……
上议院不会同意的,自己都还吵得不可开交呢,哪有空管别人的事。
所以这几张选票虽然影响不到大局,但是足够让某个人破防了。
而那个破防的人,此时正在……
“可恶,又白忙活!”狄清越气不打一处来,“任疏桐,我跟你没完!”
“先生别生气,任疏桐那厮与您积怨已久,定是要您不痛快的。”
“我当然知道,但这不影响我生气!”狄清越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辛辛苦苦这么久争取来的选票!
话说回来,任疏桐这边终于收到了回信,袁知夏将信转交时,正是试炼的最后一天,两个小崽子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就往城里去了。
“城里有个西游乐园,今天不是周末,人一定很少。”楼映嫱拉着李憬琛往城里去,“机会不多了,到明年咱们成年了,就没机会打折了。”
“你在乎的是这个?”
“不然呢?明年咱们都满十六岁,就得买原价票了。”
“好吧好吧,这就是你非得放假一天的理由?”
“那当然,不然我早一天回去不好吗?出来这么久,我都想小雅他们了。”
“你真正想的只有小雅吧。”李憬琛毫不留情地拆穿。
“那咋了。”
“没咋,人之常情而已。”
……
两个少年拉着彼此的手,撒欢儿似地跑进主题乐园,一边走,一边跟园区内戴着大头的工作人员打招呼。
任疏桐走在后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警惕着周遭可能的危险。
自从信件得到回应,任疏桐就隐约有些不安。他实在不相信东方庭轩会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
不过眼下,还是让孩子们好好放松一下吧。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天地便又变得萧瑟,朔风卷起院外的梧桐叶,吹落了一地。梧桐叶铺成厚厚的地毯。一夜之间,仿佛天地都失去了生气。
“怪不得古人总说自古逢秋悲寂寥呢?这光秃秃的树枝和褪了色的草确实不咋好看。”花笕屿打开窗,让冷空气吹进屋内,抬眼便看见院里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
“三哥,你又起这么早。”侯晓枫端着烧好的热水进屋。
“嗯,习惯了。”
“哈,我就习惯不了,冬天早起简直就是针对人类的酷刑。”侯晓枫略显不满地嘀咕道。
“我不用你早起服侍我,你大可以睡到自然醒。”花笕屿端坐镜前,看侯晓枫站在他身后为他梳顺头发。
“那怎么行,我可是从不迟到早退旷工的优秀侍者。”
“是吗,你以前明明最爱在干活的时候偷懒了。”
“那,人总是会变的嘛,三哥难道还不准我有进步吗?”
“有进步是好事,但据我所知,你的课程成绩与刚开学是所差无几啊,你的进步不会只体现在了早起上吧?”
“怎么会,三哥你难道没发现我的业务水平变高了吗?我现在可不会上白榜了,而且啊,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打架已经不会输了。”侯晓枫表示不服,三哥你不能只看卷面成绩啊?
“是是是,我家小猴最厉害了。”花笕屿透过镜子看着身后忙碌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少年脸上的稚气已经悄悄褪去了些,身量也长了不少,已经告别了曾经的小孩模样。
不由得,花笕屿又有些感慨,明明是天天都能见着的人,每每看来,却觉得变了许多。似乎,不变的只有小雅。
……
“小雅,起床了。花开了哦。”南颂自从从花笕屿那里接过照顾花笕雅的工作之后,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
花笕雅是个自力更生能力极强的人,需要南颂动手的地方少之又少。不由得,南颂开始怀疑起来,花笕雅在花笕屿的描述中总是柔弱不能自理究竟是花笕屿滤镜太厚,还是花笕雅故意而为之。
她这样想了,也理所当然地问了。
于是,花笕雅说道,“一半一半吧。”
还真是诚实呢?
但是好像也能理解?楼映嫱也总是习惯性让自己代劳,要说洗澡更衣他自己真的不会吗?那必不可能啊。
所以,南颂欣然接受了这个回答。
“冬天也能看见花开,真好。”出得门来,花笕雅心情颇好。
“是啊,真好。往日冬天百花凋零,这个时节便只有几朵残菊,自是萧瑟。”南颂也难得感概起来。
……
“整个西游乐园最刺激的地方,出发!”楼映嫱抓着李憬琛的袖子,势必要把他带进去。
李憬琛自诩比楼映嫱大了几天,所以总是装做成熟模样,一副不与尔等为伍的高冷样。
“我不去。”
“你不敢。”楼映嫱才不管他真不玩假不玩,反正来都来了,必须给他进去。
“谁说我不敢的,我看分明是你不敢,所以才想我陪着你的。”
“好吧,是有点。”楼映嫱承认得干脆,“主要是听说这个洞穴特别恐怖,特别血腥,所以才想你陪我的嘛。”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屈,胆子小不丢人。
“行吧,勉为其难,陪陪你吧。”
于是乎,两个自进乐园起就没再分开过的少年手牵着手一起进了“传说中的恐怖谷”,看着两人渐渐消失在黑暗里的身影,任疏桐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等二人背影完全消失,便绕去出口处。
想着,要是小朋友真被吓哭了,他也可以安(嘲)慰(笑)一番。
只是,在出口处一直等了一刻钟也不见人影,“这正常吗?”他问袁知夏,在他的认知里,一般乐园的鬼屋五分钟便能全部走完,若是体量大些,那也不足十分钟。
“应该正常吧?”袁知夏也摸不准,不是说这乐园的鬼屋是出了名的吓人吗?或许两个小朋友只是被吓得钉在原地不敢走了?
“不行,还是进去看看吧。”任疏桐到底是不安心,楼映嫱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了,若还能出事,那他这个师父真的可以引咎自尽了。
于是,两人前后脚出发。
“我也去吧,”却是封清灵跟在身后,“心灵系法师,应该能帮上忙。”
“也好。”
于是,三人便在守门的工作人员一脸懵逼的情况下闯了进去。
身后天光渐渐消失,原有的昏暗灯光也在闪烁之下静默,隐藏在山石后的音响呜呜地嚎着,像是鸦群和蝙蝠成群结队掠过。
“不对劲。”任疏桐一进来便察觉到不对劲,这山洞里隐匿着法术气息,很微弱,修为低的根本不可能察觉。
“难怪这里的鬼屋如此有名,太逼真了。”袁知夏一进来便被这真实的景象震撼到,耳畔的哀嚎时隐时现,风吹动风铃沙沙作响,羽毛拂在脸上,还带着微热的体温。听觉,视觉,嗅觉,触觉都被悉心引导,如此这般身临其境。
“现在怎么办?”封清灵问道。
“继续往前吧,我能感觉到,这里是边缘地带。”说着,任疏桐不动声色地唤出一道音弦,无形的波落在山壁上,激起阵阵涟漪。
任疏桐仔细听了一阵,便大步往前走去。
身后的袁知夏和封清灵也紧随其后。
“小封觉得吓人吗?”黑暗中,袁知夏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差点吓得封清灵原地起跳。
“袁先生觉得吓人?”封清灵讶异,尽管再怎么逼真,这里的场景终究是假的啊,袁知夏是见过大世面的,真不至于被这些东西吓到。甚至于说话间,封清灵还看见袁知夏伸手打飞了一个cos晴天娃娃的女鬼。
“嗯,倒不是说这些场景和Npc吓人,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安,我背后凉凉的。”袁知夏此时后背已经湿透,风一吹便冷得他直哆嗦。
“哎呀,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也感觉凉了。”封清灵也后知后觉得反应过来,“这山洞很诡异啊,按理说袁先生作为暗影系在这山洞里应该更强才对啊。”
“强啊,我感觉自己快被压到地板上了。”越往里走,袁知夏便越发觉得自己遭到了封印。
“到了,跟紧我。”走至山洞里的空旷处,任疏桐停了下来,半跪着,开始查看地面的纹路。
“是,先生。”袁知夏明了,看起来这里便是孩子们消失的地方了,又伸手去后方牵封清灵的手,“别跟丢了。”
“?”封清灵不明所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丢,却还是很顺从地把手搭上袁知夏的袖子。
下一刻,却见眼前无数法术符文一闪而过,交织层叠于一处,如穹笼盖。继而两眼一黑,脚下不似实地,四肢飘忽,眩晕感如影随形,唯有那只袖子实实在在被自己紧握。
……
“李憬琛,你觉不觉得这里面凉凉的。”楼映嫱没走两步就开始打起退堂鼓来。
“可能是因为这里真的是山洞吧?”李憬琛也觉得有点,但他没多想,只当是正常现象,这会还有空安慰楼映嫱,“没事,你叫声义父听听,我保护你。”
“不了……吧?”楼映嫱有些迟疑,倒不是说这声义父叫不出口,只是他直觉这山洞有问题啊?他现在已经不是退堂鼓一级选手那么简单了,他甚至想丢下李憬琛跑了!
犹豫间,两人已经来到山洞中心——一片空旷的洞厅,相较于刚进来时的漆黑一片,这里掌了灯,红黄蓝绿紫各色灯光照在厅内,四周巨石林立。间或有滴答水声落下,又飞溅而出,细碎水花打在脸上,两人都清醒了些。
“你……怕吗?”楼映嫱问李憬琛。
“有,有点。”李憬琛咽了咽口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这里灯光明明灭灭,又有足够的空间,按理来说就是商家设立的休息区,不应该让人有这种感觉啊?
是的,他们感觉到了,这里有法术的痕迹,因此猜测这里之所以恐怖名声在外,就是因为微弱的诅咒系法术结合音乐,声效等将恐怖的氛围烘托了出来。
这也是楼映嫱刚一进洞里就开始害怕的原因,普通人对法术的感知力很弱,因此只会以为是这里做得逼真。
“现在,怎么办?”李憬琛有些受不了了,这种闷到溺水一样的感觉愈发明显起来。
“嗯……跑吧?”楼映嫱也受不了了,窒息感愈发浓烈,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因此话音未落便率先一步狂奔而出。
李憬琛紧随其后。
“想跑?我同意了吗?”两人刚迈开步子,就听见不知哪里的音响传出人声,声音明明不大,却能感觉到脚下震颤起来。
楼映嫱才不管,只一味地往出口方向跑。
然而,下一瞬,却是地面突然光芒大盛,亮起法术符文来,还不等楼映嫱看清,地面便剧烈震动起来,开裂,破碎,而后便两眼一黑,陷入了不知名地方,临走前还不忘拉着李憬琛一起。
紧接着,就是头晕目眩四肢飘忽,眩晕感持续笼罩而来……
再度睁眼之时,两人已经来到陌生的环境,真是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呢?
“我好像知道嫌疑人是谁了?”楼映嫱一落到地面,就小声同旁边的李憬琛说道。
“谁?”
“东方。也许。”楼映嫱并不百分之百保证自己的猜测正确,但他绝对是嫌疑最大的一个。
“我不否认,但我觉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它。”李憬琛清醒过来,指着不远处说道。
楼映嫱也跟随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怪物出现在眼前。
————
药人族,传说中生活在杏林谷中的神秘种族。相传他们有着银白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眸。有着普通人类难以企及的寿命,还有着令人望尘莫及的高超医术,据传说所载,他们生来便是治愈系法师,他们隐居山林深处,却也行走人间,悬壶济世。
————
第119章 幻境(上)
并非楼映嫱没文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主要是因为,这压根儿就不是现实中能够存在的妖怪啊!?
谁家妖怪左边长着六只翅膀,还各长各的,左边长着蝙蝠翅膀就算了,翅尾还长着尖刺状的骨骼,这对吗?这是蝙蝠妖怪能长出来的性状吗?可别欺负他读书少没见识啊?
这些暂且不论,但其他五只翅膀为什么就分别从龙或伪龙,鸟,昆虫上原封不动地嫁接而来啊?
“这是……犀牛?额,老虎?嗯……鳄鱼?”李憬琛对着怪物的脑袋看了半天,没得出这个同时长着老虎脑袋,犀牛角和鳄鱼嘴的怪物该怎么命名?
而且,这些暂且不论,为什么它还有灵一样的巨大黑色身影在背后啊,而且,那黑影看起来还是个亡灵?
最诡异的是,它周身还散发着不知名的黑气?
“这……是什么究极缝合怪啊?”楼映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情况,唯一可以确信的,便只有,“我们现在应该是身处幻境中。”
因为,就在两人说话间,那巨大的怪物便已经两条前肢狠狠跺地,带出的气浪将两人掀飞出去。
身处空中时还不忘看那怪物一眼,只见它两条象腿深嵌进土里,踩过的土地形成两个巨大的坑,身前的地面皲裂开,深浅不一的沟壑纵横交错,似蛛网般。
紧接着,又是几只白骨伸出地面,而后便是源源不断的尸骸破土而出。
当少年再次落地之时,面对的便是数以千计的亡灵君团。
几乎是刚一落地,楼映嫱便遭到了来自亡灵的贴脸杀。
“小心!”李憬琛已经一个风镰甩过去了,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亡灵的利爪已经划破了楼映嫱的前胸。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洒了自己和面前亡灵一脸,而后大多被衣襟吸收,余下的便顺着裙角流到地面。
然,面前亡灵又是两道利爪狠狠抓来,比之之前更快更狠!似乎正因方才没能一击毙命而气急败坏!
利爪带来的罡风自脸颊边呼啸而过,楼映嫱堪堪躲过这一袭击,脚下旋即亮起星座之图,足尖一点,便轻盈地闪避开。
正此时,衣摆翻飞,第一滴鲜血终于落了地,紧接着便是第二滴,第三滴,沿着楼映嫱避让的地方滴落一地,又转瞬消失在地面。
而在鲜血消失的地方,紧接着便是一株嫩芽破土而出,又是转瞬,便生长得同人一般高。
楼映嫱没工夫注意这些植物是怎么冒出来的,他已经召唤出苍鹰,一个翻身上了苍鹰背。
这厢李憬琛还在与亡灵缠斗,打得难舍难分,却是不知何时已经被几株植物缠上双腿。
眼见形势僵持不下,楼映嫱正欲帮李憬琛解围,不料斜刺里突然掠过一群磷羽飞鸟——那鸟兽的尾羽红得发黑,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缤纷的光彩来,羽尾经过带出暗红的火星,拖着铺开成细碎的长长的火尾,直奔他面门而来。
他下意识闪避,却还是慢了半拍,一片带着火焰的尾羽擦过脸颊,掉落的火星直接落进眼里。先是火焰靠近时难以忍受的高温,而后才感觉到灼灼的火焰,眼泪不受控地涌出,凄惨的痛呼声了和视线一同被血色与鸟鸣声隐去。
“楼映嫱!”李憬琛来不及又太多的反应,只是本能先于理智,竟让他一瞬间便凝聚起冰系法术,如箭雨般的冰锥从天而降,敌我不分的打在苍鹰和磷羽飞鸟身上。让本就视线受阻而重心不稳的楼映嫱更加东倒西歪。
反观李憬琛这边,只是一瞬的失神,便被方才那植株绞上了双腿,锋利的骨刃趁机刺穿了他的小腿,风刃一道接着一道。
骨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尽管他已经第一时间利用冰系法术止血,鲜血还是溅在了缠腿的藤蔓上。都不消落地,那藤蔓已汲取全部养分,疯长着缠上他的腰腹,将他往地下拖拽。
“该死,我的冰竟对这些狗东西毫无作用。”李憬琛有些气急败坏,这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多抗风沙又抗冰雪的植物吗,为什么他的法术一点用都没有?
正想着,又是尖锐的骨刺戳进心口,五根修长的白骨径直洞穿了李憬琛的胸膛,而后,一颗鲜红的滚烫的还在跳动着的心脏出现在眼前。
“?!”已经顾不得疼了,李憬琛又惊又惧地看着自己的心脏被取出,内心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所以,人没了心脏竟然还能活着吗?”
这个想法如此的不合时宜,此刻却显得无比自然。
下一瞬,却是一只火红的白狐窜出,周身火焰灼灼燃烧,以一狐之力肃清着李憬琛周围。
“李璟琛!”楼映嫱的声音自身后而来,李憬琛转头看去,却见一蒙眼的少年乘着伤痕累累的苍鹰迎风而来,便二话不说跳上了苍鹰的背。
“很不妙啊。”李憬琛看了看楼映嫱的状态,眼盲,估计无法正面作战,不拖后腿就算贡献了。
紧接着又估摸了自己的状态,心都没了,好像更惨一点?
“更不妙的是,我们刚才流血了。”李憬琛再度开口,他方才分明看见那些拔地而起的植株在沾到他血之后疯长得更欢了。
只是眨眼的功夫就从藤蔓长成了灌木,而今还在疯长着,有几株已经长成了乔木。
“好厉害的幻境,”楼映嫱叹息一声,方才那个猜测现在已经成了笃定,“背后之人真是大手笔。”
“可不嘛,一个挖心一个挖眼。”李憬琛无力地靠坐在楼映嫱身后,顺便充当他的眼睛,因此哪怕正在和楼映嫱说话,也在高度警惕着。
“不好!”楼映嫱陡然惊呼,惊觉自己的火狐命已危矣,还不等李憬琛问清情况,便又听惊呼声,“快跑,不是快飞,后面来了个大的。”李憬琛亲眼看见一株巨大的爬藤植物以光速追杀而来,眨眼间便已迫近!
然而,话音刚落,便是一声痛呼,李憬琛再一次被洞穿了胸膛,鲜血汩汩而流,顺着苍鹰半透明的躯体洒在沿路。
于是,又是新生的巨大植株破土而来,以更快更猛的姿态投入到对两人的联合绞杀之中,李憬琛旧伤的血还未止住,便又添新伤,浑身上下被戳了十几个碗大的窟窿。
楼映嫱也不能避免,随着李憬琛血越流越多,地底下的植物也生长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哪怕楼映嫱全力以赴全速前进,也还是遭了殃,从心肺到肠肚,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没多久,楼映嫱便灵力耗尽,苍鹰再也无法维持,二人纷纷落回地面。
然而,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落地才发现原本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地方现已成密林,杂草齐腰高,并且还有越长越高要和树木比一比的架势。
还没走出两步,便被巨大的杂草围得呼吸不畅,两人只得一边砍草一边警惕周围——若是植物能变大,那么动物没理由不能,依照这个比例,他们一定可以被路过的田鼠一脚踩进泥坑里,死得扁扁的。
只是平日里柔弱娇嫩如同婴孩的嫩草,此时此刻却比砍树更磨人心绪,二人没有趁手的工具,每砍一次都是巨大的消耗,他们砍的速度远比不上杂草的生长速度,每一次都会长得比上一次更加坚韧,更加挺拔。到后面,甚至只能在草茎上留下一道浅痕。
好不容易砍出一条道来,两人还没走出多远,便有一只巨大的田鼠正盯着他们流口水。
“……”李憬琛真是无语了,二话不说拉着楼映嫱的胳膊就狂奔起来。虽说是幻境,但谁能保证死了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身后的田鼠也一边流口水一边飞奔着追他们。
被拉着跑的楼映嫱也意识到了不对,他总感觉田鼠的口水流到了他的头顶。
也是二话不说就唤出自己的雪狼,开始一路飞奔。当然灵蝶也没闲着,一直飞在最前方引路。
“对不起。”楼映嫱冷不丁开口道歉。
李憬琛的第一反应就是好大儿又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爹我的事?继而却是想到他们是为何来此,当即便话锋一转,道:“嗨,亲兄弟,不说两家话。”
很显然,李憬琛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楼映嫱确实愧疚更深,明明是自己连累他到了这个破地方,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而,少年慌不择路的后果就是把自己逼近了死胡同。
“怎么办?”这里的草木密得能吃人,少年慌不择路,选了一根横亘的藤蔓作为逃生的通路,那藤蔓低矮,形如桥洞,少年很轻易便能钻进去。
好歹是把田鼠拦在外面了,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诚如李憬琛所想,这里的草木个个张牙舞爪,挥动着自己刀锋般的叶片,向着两人袭来。
每一次靠近,便有一人身上多出许多细小伤口,来不及冻住的鲜血终究是落了地,又是一棵棵茂密的植株破土而出,在少年脚下长成参天大树。
被纠缠的少年来不及让开,便被势如破竹的新生命贯穿了身体。
两个并排而立的少年就这样被新生的树木顶起,离开地面,升到越来越高的空中,而后又被迅速变壮变粗的树干包裹,最终和大树融为一体,生长到数千米的高空。
而后,身体被掏空,成为大树的养分,灵魂却停留在此,看着这个荒谬的世界千千万万年。
“……”
而后历经沧海桑田,大树也轰然而倒。
“……”
“……”
少年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和莫名其妙。
这太荒谬了,身体都已经湮灭了,他们居然还要在这里?
真要待到他们连灵魂都消逝吗?
大树虽然倒去,但这里依旧是树林,依旧有高大茂密的的草木,依旧有源源不断冲击着他们的植株,依旧有越长越密集,直到毫无缝隙的高大乔木。
“接着削吧。”楼映嫱无奈叹了口气,这幻境真有够无耻的。
“只能这样了。”李憬琛闻言,也已将风刃,风镰握在手中。
而后双双化作伐木工人,消耗灵力斩断茎与叶。
依旧和先前一样,他们砍的速度跟不上植物生长的速度,没多久,两人就被围困其中。密集编织的藤蔓形成密不透风的囚笼,向着两人狠狠笼罩而来。只是瞬间,植物便扎进身体,两人被捆得无法喘息。
按理说他们肉身已毁,如今只是灵魂状态,植物应该捆不住他们才对,可这里本就是幻境,植物也不是真的植物。
囚笼之下,暗无天日,被捆绑的四肢,狭窄的空间毫无活动范围,被洞穿的灵魂痛楚强上千万倍,又化作植物的养料,加剧这痛苦至极的惩罚。
“我的灵魂强度竟然这么高吗?这样都没能灰飞烟灭……”弥留之际,楼映嫱不合时宜地想。
他好累,真的好累,他已经不想玩了,是死是活他都不想玩了。若是那位大人物想要以这样的方式折磨他,凌迟他以此来获得某种满足的话,“那,大概要令你失望了吧……”
……
“还好吗,两位?”任疏桐稳稳落地,第一时间关心两位同伴。
“很好,已经完全不受压制了。”袁知夏率先说道,这才是正常水平嘛。
“我没事。”下一秒,封清灵也反应过来,“幻境。”
“没错,先找找看吧,若是他们还未破除幻境的钳制,我们就先把人带出去。”任疏桐说道,“若是已经出去,我们便打破幻境,出去要人。”
话音刚落,任疏桐便见眼前不知如何出现的巨大怪物,虎头蛇尾大象腿,犀角鄂嘴鲨鱼背,六只翅膀各长各的,还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性状!
这还不算完,背后那黑乎乎的一坨阴影是什么?身上围绕着的黑色死气又是什么?这是正常生物该有的东西吗?
“到底是年轻人想象力丰富。”任疏桐都有些无语了,这俩孩子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异类的?
————
梅苏,本名格·菲尔·R·菲茨赫伯格·奥兰多·范·德古拉。先担任华夏帝国总审判长。神秘危险的存在,至今没有人知道他明明不是人类,更不是华夏人,为什么可以当上总审判长。
甚至成为了皇帝(楼淞棠)以下,和议长(花兮辞父亲,花遇泽),元帅(种师道)平起平坐的存在。
————
第120章 幻境(中)
“毫无美感。”封清灵被这丑东西突脸,都没顾得上害怕,第一时间吐槽起两人的美商来。
“也许和鬼屋里看到的场景有关?”袁知夏猜测到,既然是幻境,那便同人的幻想有关,两个小朋友刚从现实中体验过心惊肉跳的感觉,想来记忆犹新,不由得把它带进了幻镜里。
“这东西要怎么打啊?”封清灵犹豫道,若这真是两人幻想出来的,那么从哪里开始突破呢?
“不知道。”任疏桐说着,便是一道音弦落下,精准打在那怪物的左眼上。
怪物吃痛,左前腿后退半步,而后很快反应过来,直立起上半身,两只柱子般的前肢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激起千层浪,向着三人重重打来,而后被任疏桐几道音弦化解,铿锵的音浪打掉迎面而来的气浪后向外扩散,继而又碎裂,形成数道涟漪,散向四面八方。
而后土地皲裂,无数白骨破土而出,却见那细碎的音弦散而又聚,涟漪回陇,每一道都精准地击打在白骨的躯干内,而后扩散出去,每一道都碎成细小的杂音。
“是我眼花了吗,我怎么感觉看到音弦的轨迹线了?”封清灵感觉自己听到了平常听不见的频段的杂音。
“不是眼花,我也看到了。”袁知夏立即表达了肯定,“但是这正常吗?”
“不正常,但这里本就是幻境,所以你看见了。”说着,任疏桐又是几道音弦连续甩出,这次没有那样铿锵的音调,只有猛烈的破风声接踵而至。音弦划过的轨迹清晰可见,一道道优美的抛物线来了又去,在无数白骨之间激荡又破碎,最后散成地面的星光。
“天呐,任先生的暴力美学我吃一辈子。”封清灵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种可以直接窥见音弦轨迹的机会不可多得。也正因此,在亲眼所见之后,更是被震撼得无以复加。
众所周知,乐修的技能是有声音的,并且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区别只在于人能不能听见和感受到了。
比如方才,那化解掉对面气浪的便是铿锵之声,许是常年待在军中的原因,任疏桐的音弦常常带有杀伐之意,令人闻之生寒。
又比如现在,音弦不曾间断地打在亡灵身上,封清灵只能看见音弦划过的抛物线轨迹和听见亡灵的哀嚎。是这些音弦没有声音吗?并非,否则亡灵为何哀嚎?只是这声音人听不见罢了,亦或者,也可以理解为任疏桐专程屏蔽了她。否则,哪怕听不见,只要技能持续释放,多少会受到影响。
因为乐系的技能不比其他,是无法完全控制的,除非事先屏蔽。
而又由于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和力度,便会拥有不同的声效,因此大多数天赋不高的乐修声音总是乱七八糟的,用起来和魔音乱耳也差不多了。
可任疏桐不一样,他音弦精准,不偏不倚,每一道都恰到好处。又因其带着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因而悲伤时惹人痛哭流涕,弦声低沉窒闷;痛苦时凄厉哀嚎,悲怆而苍凉;悠闲时犹如乡间小调,曲调悠扬……然而更多的,还是慷慨激昂的冲锋号。
不多时,弦音渐歇,像露珠滴落荷塘激起的涟漪,带着轻微的震颤,一下一下,直达封清灵心里。想来便是结束屏蔽了。
再看那亡灵大军,结晶碎成粉末,自身也不遑多让了。
“搞定。”任疏桐风轻云淡。
只是几个初阶技能,就打得眼前溃不成军,能不风轻云淡嘛?
是的没错,音弦这是个独属于初阶法师的攻击技能。
“任先生练了多少年才能这般炉火纯青?”封清灵不免好奇到。
“几十年吧,也不是很久。年少时听着军中乐声投身战斗,后来自己也成了那个乐声。”
“可是古琴音色古朴,任先生却弹得慷慨激昂,真是难为了。”封清灵说道,这话是真心的,因为军中乐器一般以鼓,小号,唢呐为主,这几种乐器都是出了名的声音大,传播远,浑厚,高亢,用作振作士气再好不过。
“有没有一种可能,战前需要鼓舞士气,战后也需要音乐恢复平静?”袁知夏却是说道。
“有道理。”
“话说那个怪物呢?”袁知夏也不知道那丑八怪什么时候不见了身影。
“无妨,但是这个幻境应该不会这么简单。”任疏桐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打败亡灵就能脱离幻境,“先找人。”
说着,又是悄无声息的一圈涟漪扩散而来,轨迹线一层层穿过封清灵身体时,一股莫名的力量流过四肢百骸,不痛,不痒,也没有任何异样,而后继续向前。
“这是?”封清灵疑惑道。
“一种探查手段,不过你居然能感知到,实力可以啊。”任疏桐边解释边凝神查看方圆百里内的情况。
“原来感觉不到才是正常的么?”封清灵也疑惑了,方才那一瞬,她已经想清楚了,乐修的另一大特色不就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探查别人的情况吗?可以说,乐修的这一技能就是为偷摸探查而生的。
就像是回声一样,乐修可以通过音之涟漪来反弹回来的样子判断出对方的大致修为和当下状态,也可以通过不同频率和音色的波来判断千百里外的存在。当然,距离越近准确度越高,干扰越少,越容易得出有用的结论。
“对我来说,是这样。”任疏桐说道,再次释放出涟漪,只不过不像方才那般是一整圈,这次只面向一个方向。距离较之方才也有显着提升,想来方才没有任何收获。
“地底下有东西,但是为何不出现?”没等封清灵二人问清楚,任疏桐自己先解释了疑惑。
“还有亡灵吗?”
“没有亡灵,但有很多植物,它们很活跃,而且很密集。”任疏桐分享着自己的发现,同时希望二人可以给他一些有用的信息。
“有多密集?”封清灵下意识想问清楚个所以然来,又惊觉不妥,能让任疏桐说出并强调“很密集”的话来,能是一般强度?
“跟你头发差不多吧。”任疏桐细想了一下,说道。
“……”果然不能问,还真是不问不知道,一问能把人吓死。
“不管它们可以吗?”袁知夏清楚这并非当前当务之急。
“倒是也行,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找不到他们,这就有点麻烦了。”尽管还没触到幻境边界,也许这环境没有边界?不可能,没有边界幻境就成不了。
“没有可能是他们已经打破幻境出去了?”
“你觉得这可能吗?单就这些亡灵,他俩就没有办法。”
“也许,我们顺着他们的行动轨迹走,就能找到。”封清灵说道,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办法了。
“暂时只能这样了,那么,在遇到亡灵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呢?”
“李憬琛不清楚,但楼映嫱肯定第一时间逃离,说不准第一时间就召唤出苍鹰了。”袁知夏说道。
“那么……”任疏桐觉得合理,于是将目光放在了天上,果不其然,那里正有一群飞鸟携着火焰而来。
三人都下意识闪避,袁知夏自是不必多说,苟得比谁都快。任疏桐自是不怕,飞鸟袭来,他便一道道音弦打过去,只消几息的功夫便有飞鸟折翼,坠毁而亡。
相比之下,封清灵就没那么好运了,只是被飞鸟的尾羽扫过,便足够她头破血流。
尽管袁知夏已经第一时间送上治愈法术,但血还是不可避免地滴落在了地上。
一瞬间,便有植物拔地而起,沿着血流下的轨迹破土,生长。
“原来如此。”任疏桐瞬间明了,并第一时间将封清灵带至自己身边——那植物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眼见就要把封清灵狠狠缠上。
“他俩不可能躲得开!”封清灵也瞬间明悟,一时间气急败坏,“楼映嫱会乘着苍鹰飞到天上,然后马上就会遭到磷羽飞鸟的追杀,必然见血。”
“而一旦见血,便会有植物从地底下冒出,把人死死缠住,拖进地底。”袁知夏也过来了。
“而地底下,又有更多亡灵大军在等待他们的献祭。”任疏桐分析着,“这些植物的生长速度远超常理,估计躲不开。”
“所以,”封清灵说,“他们很有可能被这些植物追杀了一路?”
“大概率是的。”又是一圈圈涟漪扩散开,掠过繁杂张扬的植物,向远处延伸。
“走这边。”任疏桐随意选了个方向,率先迈开腿。
袁知夏封清灵两人秒跟,也不问为什么。
不多时,任疏桐便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地方停下,三人身后还跟着那几株参天巨藤。
尖锐的椎刺状本体从未停歇,见三人停了下来,更是亢奋得分裂成了好几条,每一条都直奔人心口而去。
然而,被避开了。尖刺来不及收回,便只有插入地面。
而后,便不知是像什么,那植物插入地面之后便不见踪影,只有方才的地面留下深坑。
继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地土地开始皲裂,纵横交错的沟壑之下,一簇簇新绿的嫩草终于迎来了破土之时,转瞬间长满脚下,又有高大的乔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好不壮观。
“救命,我看不见了。”封清灵被这密不透风的草叶包裹着,只是一瞬,那草便齐腰高,继而又感受到视野受阻,那草迅速漫过了她的头顶并且还在继续生长。
“我背你吧。”袁知夏说着蹲下身来,封清灵循着声音拨开眼前杂草,便见一宽阔脊背出现眼前。封清灵深知此时不是矫情的时候,因此也不推脱,干脆利落地上了袁知夏的后背,视野果然清晰了不少。
“这杂草的高度简直就像为他们量身定制的,刚好不会完全遮盖视野。”袁知夏看着这刚好到他锁骨的杂草,感叹。
“不见得。”任疏桐却是开口了,并将视线投向一处明显高出这边一大截的杂草,“先走吧。”任疏桐下令,他暂时没觉出这草有什么端倪,至少没觉出攻击性来。
两人便朝着前方走去,并不采取措施,只是一边走一边拨开眼前的草叶。
“没有危险?既不科学,也不合理啊?”封清灵趴在趴在袁知夏背上,颇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毕竟造出这样庞大的幻境所需的实力何其恐怖,怎么会把资源浪费在这种地方?
“未知就是最大的恐惧。”任疏桐平静道。
“他俩看不见。”袁知夏适时补充道,封清灵这才想起她方才大声求助时的窘境。
“所以,这里的草高出一截是为什么?”封清灵下意识问道,试图转移话题,结果自己就想通了,“因为他们想把草砍了好开路,结果这草越砍长得越大。”
“之后呢,孩子们又遇到了谁?”袁知夏不明所以,他开始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楼映嫱。
“一只肥硕的巨型田鼠。”任疏桐冷不丁这样一句。
“?”听得袁知夏更加莫名。
“危险吗?不危险的话我好像有点猜测了。”封清灵突然明悟,有点知道这个幻境的状况了。
“不危险,你说,我洗耳恭听。”任疏桐只是收敛生息,凝神静待田鼠发作。
果不其然,下一瞬便看见那田鼠流着哈喇子朝袁知夏而来,后者迅速腾挪,轻松闪避,与此同时,封清灵终于第一次起了作用,只见那肥鼠脚下一个趔趄,而后一头栽进杂草里,撞上石头晕了过去。
“好,我刚才想说的是,楼映嫱进到这里面时可能在想,这里的杂草是被等比例放大了吗?既如此,那是不是动物也会被放大,要是这时候出现一只田鼠,会不会把我踩死。”
“于是,他就心想事成,真的被田鼠追杀了。”
“是的,还记得任先生一开始说的,这里本就是幻境,所以能看见。我一开始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能在幻镜里看见你想看见的’,这也正常,毕竟高阶的幻境确实可以为受害者量身定制。
直到刚才,我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重点不是看见,而是想。”
————
郦城,灵法师协会西南分会总部所在地。位于横断山脉主体部分的南面山麓,北靠横断山脉主体,九派江穿城而过。
西部则为雪山。
南部便是绵延千里的山地丘陵,其中种满了茶树,罂粟,田七等。是边陲地区的主要经济来源的同时也是走私的路线。
————
第121章 幻境(下)
“所以先生才一直引导我们去想,孩子们是怎么在幻境里闯荡的。”
“是的,因为这样我们才会去代入楼映嫱的视角,才能通过一路上的逃亡奔波知晓他们的动向。
还记得我们是如何与那些飞鸟相遇的吗?”
“记得,先生让我们想一下他俩遇到这事会怎么做,我说‘楼映嫱肯定第一时间逃离,说不准第一时间就召唤出苍鹰了’。
所以,那时的楼映嫱确实这么做了,并在苍鹰的背后想到了‘还好天上是安全的’或者‘该不会天上也有危险吧’这种事。
然后就心想事成了。”
“没错,是这样。”任疏桐也是那时确信的自己的猜测。
“所以这个地方很有可能是个什么都没有的过渡地带,愣是让他俩变成了大逃杀。”
“也就是说,其实只要他们俩什么也不想,其实很快就能逃离幻境了?”
“理应如此,但刚刚经历过鬼屋,记忆都还新鲜,天时地利人和,换做是我,也会这样安排。”
“继续吧,咱们接下来是不是该全力以赴地逃命了?”
“嗯,走吧。”任疏桐说着,便率先迈开步子,在草海中穿梭。
现下袁知夏和封清灵两人都搞清楚了状况,便开始主动寻找起来。
cos成楼映嫱的两人绞尽脑汁地想着遇到田鼠追杀怎么办?
却都不约而同得出结论——不怎么办。这田鼠大归大,肥归肥,吓人归吓人,但战斗力确实低啊,中阶法师又不是纸糊的,还能打不过一只田鼠?作甚要跑?
“受伤了,不知前路如何。”任疏桐说道,“他们只是刚步入中阶,离真正的中阶法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刚进到幻境内,就被大批的亡灵围攻,急中生智逃到了天上,却发现天上也有危险。两人双双挂彩,四面楚歌之下,两人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可是苍鹰只能飞十五分钟,身后的植物却越追越近,没办法,只能再次回到地面上。”
“却不知道地面上的杂草长得这般大,没办法,只能自己开道了。”
“一边砍还要一边吐槽这草真难砍。”
“一想到这草是等比例放大的,就觉得也会有等比例放大的动物,所以田鼠真的出现了。”
“于是乎,两人便向着反方向狂奔。”
“在看到这里接连出现的巨大生物之后,本能地就会觉得——”
“一定会遇到更多更大的植物。”
袁知夏封清灵异口同声,终于对上了脑电波,“于是乎脑海里便闪过许多方才见过的画面,”
“还有曾经看过的奇幻小说!”
“植物从地底下生长出来,刺穿人的胸膛。”
“巨大的植物树木,和渺小的自己。”
说话间,似乎有树林渐渐近了,眼前景色也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还略显荒凉的杂草地,开始有了花儿。
天空中甚至有了星辰流转,明灭间,花开花落又是几年。
“竟然还有时间法术,这个幻境到底嵌了多少层?”封清灵不由得惊叹,一般来说,虽然幻境内外的时间流速不同,但同一幻境内的时间流速却是相同。
“单说幻境外,便有空间和幻境两层,为基础,又有心灵诅咒两层为辅助。
再说幻境内,便也有空间和心灵两个显而易见。”
“现在又嵌套进了一个时间。”封清灵感叹道,“真是好大的手笔。”
“幻境内无法实现时间发生改变吗?”袁知夏问道。
“能。”封清灵解释,“在原有幻境内再制造一个幻境,再手动改变内部时间流速就行。”
“听起来也不简单。毕竟只是制造一个大型幻境就足够难了,还要在内部再制造一个完全独立的空间,工作量可想而知。”
“好处也有,那就是更容易把人困死在幻境里。
一旦入了幻境,便对外界感知减弱,再入幻境,便很难再与现实世界产生联系,除自身以外的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当然,最可怕的并非这里,而在于那时的人已经很难分清幻境与现实了,因为完全不记得自己进了几层幻境,因而会出现以为自己出了幻境实则没出,最终在表层幻境里疯掉。也有出了幻境却因为感觉不到真实以为自己还被困在幻境中而崩溃自杀的。”
“就像梦中梦一样。”袁知夏总结。
“是啊”封清灵自己作为心灵系法师,跟着自己的师父自然多多少少见过听过,“不过幻境也不全都是坏的,也有许多真善美的幻境,也有不少人自愿在幻境中待着。”
“无论美梦噩梦,耽于虚假总归不是好事。”袁知夏感叹道。
“是啊。”封清灵也跟着感叹。
说话间,却是已经到了。
一根粗壮如古木的藤蔓横亘在身前,弯曲的姿势宛如桥洞。
“……”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心照不宣地憋住了上扬的嘴角。少年果然是少年,永远热血沸腾,永远热爱冒险。
“别笑,你也没大几岁。”
“……”这倒是。
于是乎两双大长腿先后有些委屈地穿过藤蔓组成的拱形桥洞下,就像是穿越时空隧道一般,眼前的景色焕然一新。
黑色长筒靴踩上地面,甫一踏入便有一株新蕊破土而出,正落在袁知夏脚下,后者轻易避开,又将腿收回。
只见那植物迅速拔起,长成真正意义上的参天大树,原本的藤蔓桥洞也在同一时间被挤压断裂,而后新生的枝条便与那巨树融为一体,成为它的假根。
任疏桐袁知夏两人也在这样的情况下被迫越退越远,在地面植物的枯荣里,渐渐立于大树的根系上。
并且,还在向上生长,袁知夏有些站不住,却找不到自己要遁去哪里?只好往任疏桐身后躲。
“先生,我感觉我的身体要被吸走了。”袁知夏苦着一张脸说道,这还是他自进入幻境以来第一次真地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
“身体像是要和大树融为一体,就像那些植物一样。”封清灵随后补充,尽管她一直待在袁知夏背上,却也明显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离开地面就行了。”任疏桐说道,一个空间法术打在袁知夏身上,而后继续观察。
话音落地的瞬间,袁知夏便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几何状的东西出现在自己脚下,隔开了他和大树根。袁知夏瞬间反应过来,是空间法术。
“好多了。”封清灵轻叹口气,她现在已经知道楼映嫱的遭遇了,估计是被这棵树吞吃了。
“如果真被这树困住,会怎样?”袁知夏问道。
“大概,灵魂活着,然后身体和大树融为一体?”封清灵猜测到。
“这……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严重影响吧?”袁知夏不无担忧。
“不知道,以前没遇到过,还没总结经验。”封清灵觉得,自己见识的还是太少了。
两人正聊着天,任疏桐却突然以空间之力凝聚出巨大的利刃,扭曲的空间表面,形成了一把巨型的斧头,正向着树干的方向朝斜上方砍去。
而后一个断面平整的巨大树桩出现在眼前。高大的树干轰然倒塌,地面骤然深陷,剧烈的声响穿刺耳膜,飞沙走石和植物的尸体高高扬起,被气浪击飞出去,又有地面传来震颤,地动山摇毁天灭地。
而后一个断面平整的巨大树桩骤然出现在眼前,可以清晰的看见最外面的几圈年轮还在生长着,时有交叉,就像此时错乱的时空。
下一秒,原本直插云霄的高大树干带着呼啸的风声轰然倒塌,粗重的树干并非瞬间砸向地面,在几人的眼见之下,向更重的一方倒去,哪怕袁知夏已经反应迅速地逃到了相反的方向,却也还是被这比大厦将倾威压更甚的景象给吓得说不出话来。
而后树干倒地,土层骤然深陷,被砸出十几米的深坑来,树干也应声而断,木屑如碎雪般飞溅。
剧烈的声响也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尖锐地穿刺耳膜,飞沙走石裹着断裂的枝桠、枯萎的藤蔓与植物残躯高高扬起,在半空形成浑浊的尘柱,又被树干倒塌掀起的气浪狠狠击飞,砸向远处的灌木丛,发出噼啪的碎裂声。
同时,又有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摇晃间,只觉天旋地转,那股地动山摇的势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让袁知夏连站在任疏桐给他的空间内都有些不稳。
“!”太吓人了,封清灵趴在袁知夏背上,惊魂未定地想着,要是袁知夏情急之下把她丢开……虽说不会真的死,但……怎么想被压成肉饼也不是什么好的结局吧?
然而,一颗心还未放下,便再次高高提起,只见方才落地树干的深坑里,又开始生出新的枝条,层层叠叠笼罩而来,像一个巨大的坤之林囚笼,将众人层层包裹。
“又来?”虽说什么都没干,但封清灵已经累了。
“比我想象中坚持得久啊,虽说好像不是什么好事。”
“快了。”任疏桐不紧不慢地清理着藤蔓。
……
“既如此,我们切磋一下不过分吧?”花笕屿看着镜中认真为他梳妆的少年,突然说道,依稀记得,他与侯晓枫已经很久没有切磋过了。
“好哇好哇,我同意。”侯晓枫自是高兴,能同自家三哥切磋的机会可不多,侯晓枫岂能放过,不过高兴归高兴,有些丑话还是要说在前面的,“你不准用领域,也不准用火,不准用翅膀,嗯……也,不准用灵器。”
侯晓枫理所当然地ban得花笕屿只剩三个风系技能,花笕屿倒也不恼,只是淡淡笑着,说道:“可以,满足你。”
【只是这一笑啊,不知又吹散了少年人多少烦恼。
侯晓枫看得一愣,连手上的动作都顾不得做了。】
“怎么了?”
“没事,你头发打结了,不好梳。”【侯晓枫眼神闪躲,颇有点欲盖弥彰地意思了,于是便急中生智抓起一缕发丝,本想着给这个借口一点支撑,哪料自己本能胜过理智,发丝在指尖绕了绕,又想轻嗅一番。待反应过来时,只剩尴尬挠头了。】
花笕屿看着镜中侯晓枫的反应,又是清浅一笑,“那,下次便换种洗发水吧。”
“好。”末了,侯晓枫才终于平静下来,继续替花笕屿绾青丝。
其实花笕屿的头发哪有什么打结,他每天都悉心养护,头发顺滑得很,又黑又亮的,不知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丝。只是花笕屿不同他计较这些罢了。
“嗯,不过既是切磋,还是有观众的好,我们就定在楼映嫱他们回来的时候吧?为确保公平公正,地点就选在斗场吧?正好,你打过一场之后,便也可以有自己的徽章了。”花笕屿说道,看来是真的在认真对待这次切磋。
“好,不过我听说斗场里决斗前都有押注环节,那是不是赢的人可以和斗场分成收益?”
“对,七三分,斗场七,我们三。若是常驻,还有固定奖金可以拿,算是工资,不少人都靠这个拿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呢。”
“那好,就这样决定了。”侯晓枫答应的极为爽快,毕竟有钱拿,谁不想钱多多呢?虽说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但能多挣点钱总归是好的,他可比小雅更想要财富自由。
至于原因……
他也想自己有什么能给三哥的。
待侯晓枫收拾完出得门来时,已经有了冬日的第一缕阳光。侯晓枫心情颇好地哼着歌走出梧桐苑,正巧遇上阁楼下来的南颂,见他心情颇好,还问他怎么回事。
“当然是要和我三哥切磋的大事,而且是大好事。”侯晓枫颇为骄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我这段时间进步都可大了。”
南颂看他高兴得跟个傻子似的,有点不忍心但还是破了盆冷水,“你家三哥虽然也是初阶法师,但怎么说也不是你能碰瓷的吧?”
“无妨,我已经ban掉了他的灵器,领域和火系,我还是很有赢面的。”
“……”南颂不说话了,主要是无话可说,这话估计也就侯晓枫说得出口了。
至于侯晓枫所说的赢面,那自然是……
————
罗钦,城市猎人小队队长,茛州人,建安十六年生人。
日常行于亚安界,辅助军队维护城市治安。有时也会接受军方任务,前往森林。
再一次执行城市清理任务的过程中以身殉城。
————
第122章 切磋(上)
“什么?!侯晓枫的近战居然这么强的么?”楼映嫱看得目瞪口呆。
“花笕屿怎么看着竟然落入下风了?”李憬琛也对此表达了自己的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中,花笕屿明明强得没边。
台下几个少年叽叽喳喳地围了一圈,声音此起彼伏的,各个都跟看稀奇似的,啧啧称奇。不必说,这一战,又是往后好长一段时间脍炙人口的八卦传闻。
台上,正是花笕屿和侯晓枫此前约好的切磋。
只见侯晓枫一上台便操控星辰凝成自己的第二技能——风刃,然后,众人便看见数百道阳光色的月牙形风刃萦绕在他身侧,而后又是十九颗星辰于脚下流转,汇聚成放射状的星座之图,正是他的第一技能——光华流转。
一个人尽皆知的光环技能,毕竟是除光环系外为数不多的光环技能,自是让人深刻。
便见侯晓枫已将星座凝聚完成,闪着浅金色光芒的光环自脚下升起,两个技能一经融合,被赋予了光环的光刃便金光闪闪,视觉效果满分。
就在众人都以为侯晓枫就要拿着这个被强化过的技能打花笕屿时,侯晓枫却并不着急动,反而是屏息凝神,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数道光刃凝结在一处,原本不足手掌大小的月牙此刻却变成弯刀,只看外表的话,被凝实了许多。
再观另一侧,花笕屿也是不急着动的,脚下星座早已凝结完成——这不奇怪,花笕屿连第二技能都能瞬发,想必废了不少功夫在这上面。
也是第一技能——风刃,风系全部一星技能中唯一的攻击技能,是许多风修的第一选择。
侯晓枫不急着行动,花笕屿也同样不着急,两人都有数百道利刃围绕身侧,不同的是侯晓枫的光刃有着绚丽的外表,而花笕屿的风刃却是看不见的,唯有周围那细小的空气波动在昭示着它们的存在。
“回合制吗?有意思。”孟晚舟看着对峙的两人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们说谁会赢?”南颂问诸位。
“不知道,我先猜个花笕屿吧。”楼映嫱最是配合第一个说到,还贴心地给了自己的理解,“花笕屿自带一个孤星级元素结晶,这东西有多强不必我多说吧,而且是第一技能,消耗显着少于侯晓枫的一加二。”
“行,那我就猜个侯晓枫。”没想到第二个搭话的人竟是周冶,“一星技能只有19颗星辰需要链接,再怎么厉害和二星技能需要57颗星辰也是没法比的,更何况还是经过强化的二星技能。虽然只有20%的强化,但那也比一般人强上许多了。”
“嗯,那我也先浅猜一个侯晓枫吧。”李憬琛紧接着说道,同样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不太一样,花笕屿的一星技能已经修炼到顶了,侯晓枫却没有,从这个角度来说,是侯晓枫赢了。毕竟花笕屿的一星技能再怎么厉害,上限也只有999柄风刃,而侯晓枫的第二技能上限却是2000柄。更何况现在花笕屿的领域被ban掉了,这就导致他其实和侯晓枫一样只有一个攻击技能。所以其实很难说谁更厉害。”
“那我要支持花笕屿。”孟晚舟见几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也加入进来,“毕竟再怎么说我也是赢过花笕屿的人,他要是输了,那岂不是说明我跟侯晓枫一个水平。这怎么能行?”
“显着你了是吧?蓁蓁你说。”
“我不知道,你们谁和没有领域的花笕屿打过吗?”秦蓁蓁对花笕屿不算了解,对侯晓枫就更是了,两人甚至没有正式见过面,“还是让小雅来说吧。”秦蓁蓁决定把皮球踢回花笕雅手上。
“我选哥哥。”
毫不意外的回答,花笕雅看着几人看向她的眼神,莫名其妙,而后反应过来,他们想听解释:“因为哥哥很了解小猴哥哥呀,他们从小就打架,但是小猴哥哥从没赢过。”所以花笕雅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猜的,在她看来,自家哥哥是不会输的。
“所以花笕屿其实放水了吧?”姜皓宇却说到,“强攻型法师的第一要义就是先下手为强,先发制人才是正道。哪能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等着被人打。”
“有道理哦,强攻型法师不就是谁能先发制人谁占优势么。”周冶也觉得不对劲起来。
这厢讨论得火热,那厢侯晓枫和花笕屿已经结束对峙,还是侯晓枫率先发动,只见那柄弯刀模样的利刃一经脱手,便冲着花笕屿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花笕屿也同一时间行动起来,一个轻巧的腾挪便险之又险地避开,脚下甚至没亮起星座之图。
同时左手前伸,便见微弱的气流波动随之而来,花笕屿的一部分风刃也瞬间脱手,向侯晓枫袭去。
正当时,却见那原本早已飞出的光刃在空中沿着弧线旋转之后,又直直地朝着花笕屿飞来。
台下众人都不自觉惊呼起来,毕竟身后不长眼睛,要躲起来可不会那么容易。
躲?谁说花笕屿要躲的?之间花笕屿再度将手一挥,众人便看见那柄升级款的光刃从前到后开始消散,先是颜色变淡,而后便有各种细碎的棱开始飞散,最终在距离花笕屿后背一寸的距离全部碎掉。
花笕屿根本不需要躲侯晓枫的技能。
而后,便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凝出风刃,在一众目光都还没有凝聚过来的时候,便见花笕屿又是一挥手,风刃再次向着侯晓枫而去。
接连两道风刃打来,侯晓枫不得不支起光刃立在身前。还好,光刃够用,哪怕承受了花笕屿第一技能的全部威力,还是纹丝不动。
这还没完,花笕屿又已经凝聚好了下一次的风刃,挥挥手,再度朝着侯晓枫袭去。
而后,便能看见,侯晓枫身前光刃颜色集体变浅,隐隐有些动摇。
“他在试侯晓枫的技能上限。”楼映嫱和李憬琛同时说道,都明白过来花笕屿此番举动的用意。
侯晓枫这时也明白过来,只是,第三次风刃已经来临,并且毫无悬念地打碎了他的光刃,最后只余一缕清风拂过耳后。
然后,花笕屿便停下了,意思很明显了——等你的下一次攻击。
侯晓枫自然也反应过来,因此也不客气,下一次的攻击果然就已经来了。
光刃瞬间脱手,同时人也消失在原地。
“来了。”花笕屿和南颂在同一时间想到。花笕屿是因为对侯晓枫太过熟悉,南颂则是这段时间与侯晓枫对战积累了经验。
“他的光环技强化到哪里去了?”其他人却是有点懵。
然而,下一秒便得到回答。
只见花笕屿只是立在原地,脚下便连着亮起三次星座之图,挥挥手全部打掉,那些密集的光刃愣是一个也没能近得了身。
这边刚打完光刃,花笕屿就接连退后两三步,又是一次数百道风刃飞出,打向另一个方向。
正是这时,众人便见侯晓枫侧身一躲,便出现在花笕屿面前,给他来了个贴脸杀。
花笕屿却也不含糊,甚至在台下众人看来,花笕屿早就预判了侯晓枫的预判,只等侯晓枫一来,便再度闪身,堪堪避开侯晓枫的拳头。
侯晓枫一拳没能打中,扑了个空,整个人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前半步,拳头只伤到了空气。而花笕屿更是反应迅速,在躲避的时候就已经抬腿,侯晓枫一侧过身便一脚踢在背上,紧接着又是一闪,时机完美地躲开了侯晓枫飞来的拳头,整个过程丝滑至极。
接连两拳落空,侯晓枫却是已经调整过来,再度和花笕屿面对面起来。
左拳直捣花笕屿面门,右掌却是蓄势待发,要拍上花笕屿的下巴。
花笕屿头一偏便完美避开侯晓枫的左拳,手肘顺势下压,“咔”的一声轻响,侯晓枫只觉小臂发麻,右手也不受控地慢了半拍。
可他并不慌乱,借着胳膊被压的力道,膝盖猛地往上顶,直逼花笕屿小腹。
“好险!”台下南颂低呼一声,看着花笕屿像是早料到他会来这招一样,也是一屈膝,一抬脚,足尖便点在侯晓枫膝盖上,轻松化解招式。
侯晓枫只得单膝跪他。
侯晓枫当然不服,毕竟战斗到现在才算真正的开始。
侯晓枫根本不管重心问题,花笕屿现在单手单脚支撑,只是一瞬,侯晓枫便以退为进,撤开身形。同时身体向下移去,成功给了花笕屿一个趔趄,虽然现在姿势很不好看,但他管不得这些了,右手撑地,左右两条腿扫向花笕屿脚踝,再顺势翻身,率先落地的右腿成为支点,左腿后踢,接着又是一勾,左手再往前一拽,作势要把花笕屿也拽下地来。然后右手出掌,迅速起身。
侯晓枫的突然撤退使得花笕屿有一瞬间的重心不稳,而就是这一瞬的破绽,侯晓枫便干脆利落地出手。
以极快的速度连续扫腿,花笕屿虽然还没到应接不暇的时候,却也有点气恼,腿上倒是堪堪避开了,但也没了支撑,无可奈何之下,便换成了以手作为支撑,到底是不想跟他一起倒地,硬是挨了侯晓枫一掌。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有了这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命中,侯晓枫信心大增,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接连不断的进攻之下,花笕屿又挨了侯晓枫几拳几脚,引得众人纷纷感叹。
也都为花笕屿暗道一声不妙,颇是入神,只有花笕雅顾自蹙眉,看起来有些心事。
众人也都是这时才惊觉原来侯晓枫武艺这般优秀。其中反应最大的莫过于孟晚舟,毕竟他是见过侯晓枫身手的,却是从未在意过,如今被这般震撼,才后知后觉起来。
“嗯,现在的情形还算是花笕屿占上风。”楼映嫱仔细观察后说道。
“此话怎讲,我看着分明花笕屿挨打更多啊?”李憬琛下意识问道,他从方才便开始数了,侯晓枫连拳带掌,总攻发起九次攻击,命中五次次。而花笕屿这边总共发起三次攻击,全部命中。
“但是花笕屿准头好啊,每次进攻都直取对方要害。”楼映嫱解释,“侯晓枫虽然命中次数多,可命中率只有50%左右,花笕屿的命中率却是100%。”
“而且哥哥力气大。”
“是啊,小雅说的极是,花笕屿每踢中一次,侯晓枫的脸色都要白上三分,若是不快点结束战斗,侯晓枫该被踢出内伤了。”楼映嫱啧啧两声,表示对侯晓枫的安慰与同情。
“话说两人明明都是法师,作甚要肉搏?”周冶突然想起来。
“谁跟你说是纯肉搏了。”楼映嫱当即反驳到,正此时,便是花笕屿再度发力,一脚把侯晓枫踢到了擂台边缘,楼映嫱正巧目睹全程,还不忘再补充两句,“呐,就这一脚,多少掺了点灵力在的吧?”
真是的,都用灵力了啊,怎么能说是肉搏呢?
这厢侯晓枫被踢到擂台边,以手抚胸,脸色惨败到了极点。
“看起来,花笕屿的反攻要开始了。”楼映嫱说道,接下来才是最精彩的地方。
被动挨打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还击了。花笕屿这样想到。
便见花笕屿一个闪身来到侯晓枫身前,正巧撞上侯晓枫发起全力一击,花笕屿却是不疾不徐,脚下后撤半步,轻松躲过这似曾相识的招数。而后一个反手,抓上侯晓枫的肩膀。
却是忽的一愣,而后笑了。
下一刻,则是花笕屿收回手掌,侯晓枫得了空隙,便又是一掌挥出。很快,却刚好够花笕屿躲开。
然而,他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浅笑着看着侯晓枫。
看得楼映嫱一脸莫名,搞不懂花笕屿在想什么,总归不能是花笕屿想靠着美人计让侯晓枫投降吧?
不过,疑问还未出口,便得到解答。
台上侯晓枫却是脸色一变,情绪复杂地看着花笕屿,表情五颜六色,内心五味杂陈。
而后,便有两柄光刃自身后飞来,其中一柄刚好擦过花笕屿的侧脸,另一柄便是擦过他的袖子。
众人瞬间明悟,如果方才花笕屿躲了,那么,便必有一柄会插进他的咽喉。
只是,花笕屿没有躲,所以,他没事。
而前一刻花笕屿之所以会笑,也是因为他预料到了这件事。
————
张雨舟,张雨晨的哥哥,灵法师协会西南分会总部的审判员后勤组成员之一。
茛州人,建安三十一年生人。后因补位成功进入情报组,成为周如许秘书。
————
第123章 切磋(下)
花笕屿紧了紧右手掌,那里有方才被侯晓枫肩膀上光刃割开的伤口。
“好哇,侯晓枫居然搞偷袭。”南颂攥着拳头,很显然有些气愤,她虽不太懂胜负的分量,却也清楚这并不坦荡。
“这没关系的,本就是灵法师之间的对决,不用法术才比较违和,虽说大家都提倡光明磊落,但是这并非必须达到的条件。”楼映嫱解释道。
“是的,而且决斗并未结束,那就意味着只要你还能动都可以以任意方式攻击对手,毕竟保持高度的警惕本就是必修的条件。”
“一般来说我们只提倡用灵力或者武力决出胜负,但也有些斗场会开死斗擂台,在那里便要不死不休,直到一方生命终结,才算结束。”
“所以,这其实是件小事?”
“并不,毕竟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君子打法,在某些特殊的擂台中,也有愿意看到弱者以这种方式翻身的。”
“而且侯晓枫做得并不过分,甚至很合理。”李憬琛的话像一道惊雷,让众人猛然清醒,“你们想过吗?如果侯晓枫本就不是强攻型法师,而是伪装起来的刺客法师呢?”
“对哦,侯晓枫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强攻型。这样一来,合理,太合理了。”周冶跟着感叹,“原来这才是刺客法师的出路。”
“原来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侯晓枫是强攻型法师?好吧,好像也没有人说过强攻型法师不能当刺客。”南颂这才恍然,对刺客型法师而言,方才那次偷袭才算正经进攻。
这厢,少年们讨论得火热,台上,侯晓枫终于敛了自己的表情。
两柄光刃早已消散,只有侯晓枫略带愧疚的模样。
花笕屿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换了只手,轻轻抚上侯晓枫的肩膀,随后拿出一柄消散了大半的光刃——刃尖还沾着一点鲜红的血,侯晓枫没来得及细看,那光刃便从花笕屿手中消散了。
“对不起……”侯晓枫道歉的话语说得扭捏,因为内心总有不安在笼罩,像压着块大石。
他其实一开始就想藏三柄在手上的,但是藏的时候有一柄不知飞去了哪里,他还以为是自己拿丢了就没管,还是被花笕屿一脚踢到擂台边缘,感觉自己肩膀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的时候,他才猛然反应过来。于是,便将计就计……
“你不疼吗?藏这么久,藏得这样好,我都没发现。”花笕屿表情淡漠至极,内心却是激起了惊涛骇浪,这傻小子懂得以退为进了不说,还学会了瞒天过海,将计就计,确如他所言进步颇丰。
“……”侯晓枫愣住了,方才两柄光刃没能击中花笕屿的时候,他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想着怎么哄花笕屿消气。可是,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这让他防线瞬间崩塌,眼睛鼻子一酸,差点要哭出来,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不疼,一点也不疼。”这是实话,要疼的话他早就发现这刃了,也不至于藏了一路也没察觉。
然而花笕屿却是误会了,见他表情这般不妙,还以为自己下手太重,又加重了他肩上的旧伤。
是的,侯晓枫肩膀上是有旧伤的,他们认识第一天的时候花笕屿就知道了,那时侯晓枫说只是小伤,养养就好,花笕屿也信了。可这伤却总也不见好,花笕屿便担忧起来,直到后来他们有条件去医院接受专业的治疗,才从治愈系法师那里得知,肩膀上的伤是妖魔或灵兽所为。伤及了根本,却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已经只能这样了。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花笕屿满心叹惋,更多几分愧疚之情,自那以后花笕屿便再没提过肩膀的事。
他没办法用不知者不罪这样的话来安慰或说服自己,毕竟一切早有启示,不是吗?那时分明是开学的第一天,暑假里侯晓枫都不在学校,他能跟谁因为打架受伤?而又是为何明明离受伤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却还是被自己那样轻易的看破了弱点?明明有时候疼起来连碰也不能?
尽管现在在袁先生的调理之下,相比以前好了许多,但……花笕屿不再去细想,转而说道,“还打吗,不打的话我可以……”认输,话才刚到嘴边,便被侯晓枫打断,“打,当然要打。”
听见这话侯晓枫再次昂起斗志,势要跟花笕屿一较高下,决出个胜负来。
“好,那继续吧。”花笕屿说着就退开半步,与侯晓枫保持着距离。
见此,侯晓枫毫不迟疑,一拳直逼过去。
接下来,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花笕屿不停闪躲,脚下星图若隐若现。
两人速度都极快,台下望去,只剩两团模糊的人影。花笕屿一边闪避,一边用左手还击,右手却始终藏在袖子里。
侯晓枫也不再执着于用灵技干扰,而是将灵力全部用来强化自身,每一拳的力道,都比之前重了几分。
接连中招花笕屿也不恼,只在找准时机后,果断出手,一掌拍在侯晓枫的胸膛——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侯晓枫满脸不可置信,连连后退,还没站稳,花笕屿便一脚袭来,直接让他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紧接着,花笕屿俯身而下,膝盖轻轻抵在侯晓枫的小腹,左手两指落在他的咽喉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伤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现在,还打吗?”花笕屿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泓清泉。
“不,不打了,我认输。”侯晓枫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神情依旧淡漠,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那双冷眸,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到底是败下阵来,最终选择认输,他已经知道自己和三哥的差距,没必要再打下去自取其辱了。
“起来吧。”听见侯晓枫认输,花笕屿瞬间松了力道,原本抵在喉间的左手也到了安全距离,一看就是要扶他起来。
侯晓枫愣了一下,没接,花笕屿见此,便淡笑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裁判还没宣布,你现在偷袭,我肯定不躲。”
“……”侯晓枫瞬间尴尬,脸都红了,自己这点小心思,怎么这么容易就被看透了,这让他怎么好意思再偷袭。
最终侯晓枫还是搭上花笕屿递来的左手,起了身。
看着裁判宣布胜者,台下众人同时感概,“果然还是花笕屿技高一筹。”
台下众人纷纷发表自己的见解,只有花笕雅在看不见的角落变了脸色。
以至于,花笕屿下得台来,根本没找到花笕雅,心知自家妹妹这是生气了,不愿搭理自己呢,便顾自尴尬地挠挠头。
习惯使然,右手抚上头顶时传来刺痛才叫他反应过来,看着横亘手掌的伤口,花笕屿颇为无奈,觉得自家妹妹有点小题大做了。
“小雅呢?”花笕屿问南颂。
“候场室吃水果呢。”南颂答,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花笕雅生气了,犹豫一下,还是跟花笕屿说了,“好像有些生气,你要不等她气消了再过去?”
“谢谢,我正要去哄她呢。”对于南颂的好心提醒,花笕屿表达了感谢。
……
“小猴,你刚才不该说‘继续打’的。”李憬琛看着侯晓枫,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比赛开始前,花笕屿押了你赢,他问你‘还打吗’,其实是在给你台阶下,你要是顺着下来,就能顺顺利利拿到那笔钱了。”
“原来……三哥觉得我能赢他的吗?”侯晓枫惊讶。
“与其说他觉得你能赢,倒不如说,他希望你能赢他。”楼映嫱觉得自己揣摩对了花笕屿的心思。
“那我让三哥失望了。”侯晓枫几分失落。
“嗐,没事,输给他人之常情。”楼映嫱安慰道,花笕屿就是个挂逼,能赢才奇怪。
不得不说侯晓枫还是有两下子的,下次自己也要这样“欺负”花笕屿一番,好好长一番威风。
……
“小雅,”花笕屿推门进来,果然看到花笕雅一个人坐在这里,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人回答,花笕屿有点尴尬,但没关系,他本就是过来哄人的,不搭理他才算正常。
这样想着,花笕屿在内心反复做好心理建设,才决定豁出去了:“小雅,我疼。”
说着,便快步走到花笕雅面前,眼神受尽委屈,而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手,将掌心的伤口展示给她看——一道横亘与手掌的伤口,血迹沿着掌纹往下淌,早已凝固,贴在掌间,看起来格外狰狞。
许多年不曾撒娇,花笕屿格外生疏与不自在,羞得脸颊通红,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这波效果如何。
花笕雅看着受伤的手,又看了一眼手掌的主人——这样的表情,他几时有过。花笕雅内心哀叹,到底是心软,一个治愈系法术过去,乳白色光晕流转,手掌光洁如新。
“谢谢小雅,小雅最好了。”看着手掌上的伤口快速愈合,花笕屿便知道事情很“严重”,当即乘胜追击,“我就知道,小雅是最心疼哥哥的,肯定是舍不得我受苦对不对?”
“知道你还这样气我。”花笕雅拿出帕子,沾了水给花笕屿擦拭手掌上的血迹。她岂能不知,花笕屿把手藏在袖子里,哪里是不想被侯晓枫知道,分明是不想让自己发现。
就侯晓枫那个神经大条的样子,能发现才奇怪好吧。
花笕雅一边擦一边叹息,一个两个都不是让人省心的,可给她愁坏了。
“哪有,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花笕屿赶紧为自己辩解两句,又调转话头安慰花笕雅道,“再说了,我不是把罪魁祸首打了吗?别生气啦?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好不好?”
“哥哥明知道我不会生气,才这样说的吧?”花笕雅气急败坏,将手帕一扔,也不管还有血迹没擦干净了。
“……”糟糕,被说中了呢?花笕屿心虚,妹妹大了,果然不好骗了啊?
“哥哥得知小猴哥哥肩膀上藏着利刃的时候,在想什么?”花笕雅追问。
“……”花笕屿一愣,在想什么?是在想侯晓枫为何要借着旧伤算计自己?还是在想,这傻小子明知肩膀有伤,为何还要硬撑?亦或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绝不能伤到他的肩膀?
他突然意识到,在花笕屿如此面对侯晓枫的时候,花笕雅是否也怀揣着相同的想法看他?
他不希望侯晓枫为了赢轻易伤害自己,花笕雅也同样不希望他伤到自己。
在这一点上,他们从来都高度一致。而在这一点上,他们也高度一致。
“哥哥,我从来不在乎那些,我为何刻苦修炼治愈系你难道不清楚吗?”花笕雅有些埋怨,说到底没什么值得她生气的,可花笕屿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大大小小受伤无数,教她怎么能安得了心?
为何,当然是因为他时常打架时常受伤啊。
“……”花笕屿无话可说,只能任由愧疚和暖意交织在心底。
……
“侯晓枫,刚才……”南颂字斟句酌,“那是怎么一回事?”台下,南颂将侯晓枫拉到无人的角落,这才问到。
“没什么。”侯晓枫含糊地敷衍。
“说实话。”南颂毫不客气地一拳打在侯晓枫胸前,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打了南颂姐,我说。”侯晓枫赶紧求饶到,“因为我肩膀有旧伤,三哥是怕我受伤。”
“很严重吗?”听闻此言,南颂却是一愣,突然想起自己经常伤他肩膀来着?
“不严重,只有打架的时候会有痛感,但其实没什么影响的。”
“既如此,那花笕屿为何那副样子?”
“额……”面对着南颂的刨根问底,侯晓枫突然觉得有些难为情,到底还是说出了实情。
“因为我时常拿这件事让三哥心软,所以他以为很严重……”侯晓枫说着,越发的心虚,到后面干脆闭嘴了。
然而南颂还是听清了,【并对此表示,你果然喜欢你家三哥吧。】也闭嘴了。
“南颂姐,你不要告诉三哥啊?”侯晓枫急忙抓住南颂的胳膊,眼里满是慌乱。
“怎么,敢做不敢让人知道?”
“嗯……”侯晓枫其实很害怕这件事被戳破,害怕到那时花笕屿会伤心于他的欺骗。
然而实际上如果花笕屿得知真相,大概更多的是为他感到高兴,毕竟没有人愿意自己在乎的人病痛缠身的。
“……知道了,我会保密的。”南颂看着侯晓枫这幅样子,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最终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谢谢你,南颂姐。”侯晓枫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谢我做什么。”南颂拍了拍他的肩……膀旁边的胳膊,转身找花笕雅去了,只留侯晓枫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花笕屿消失的方向,心里又甜又涩。
——
莫忍冬,侦查小队队长。茛州城人,建安二十九年生人。
————
第124章 互诉衷肠(上)
此间事毕,众人又齐聚演武场,这才终于有空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小花你为什么长翅膀了?”楼映嫱一回家就看到这一幕,惊得他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幻境里呢?心说我不过离开一个半月,怎么自己的好师弟连物种都变了?
“说来话长,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花笕屿叹气,颇感无奈,这段时间他出入九层塔比来演武场还要频繁,为的就是暂时压制这不听话的翅膀。
“当然是从头听。”
“那好吧,那便从头说——其实我也不知缘由,觉醒那日,这翅膀就突然冒出来了……”花笕屿于是乎老老实实地讲完了来龙去脉,其中和一众大佬去玉林城试炼的事情倒是挑挑拣拣地只说了一半,听得知道一星半点实情的孟晚舟直皱眉。
“……差不多就是这样。”花笕屿一口气讲完,感觉自己都累了。
“哇,还真是曲折又惊险。”楼映嫱听得直咂舌,殊不知自己的经历也不遑多让了。
“这还真是,写成话本都让人直呼离谱的程度。”白居易感叹道。
“花笕屿,要不你给个授权吧,我给你写本人物传记。”白行简甚至觉得此书必然大卖。
“那你现在怎么办?翅膀就这么一直在背上扑腾吗?”李憬琛看了看身后那对雪白的羽翼,此时正微微开合着。
“好像是吧,水先生说我到了中阶就可以自由控制了,现在这就是最好的状态。”花笕屿也很无奈,天天顶着这样大的翅膀在学院里走来走去,别提多高调了,可以说现在学院里就没有不认识他的。
每个人都会路过都要看他一眼。
“听起来好可怜,但是真的好酷。”李憬琛表示实名羡慕,“这样你就可以多一个技能了。”
“为何?”
“因为所有的法师当中只有风系法师是有翅膀的,而且有且仅有四星有这个技能。”李憬琛解释道,“因此这个技能便成了所有风修的首选,以至于风系四星当中,其他很强的技能选的人就少了。
毕竟别的技能可能还会在之后有升级版,但翅膀真就有且仅有这一个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花笕屿这才明白,为何孟晚舟会特意跟他说翅膀的珍贵性,“感情除了风修,其他人都要花重金购买翅膀啊?竞争压力好大的样子,怪不得都说翅膀有市无价。”
“是啊,是啊,所以我也打算要翅膀了。”李憬琛表示他的第一个中阶技能终于要成了。
“不说我了,说说你,出去试炼一个半月,为什么带了一个美少女回来?
为什么还在我给你的水晶球里放了一只那么大的白蛇?
为什么比计划中晚回来两天?
为什么你这就迈入中阶了?
为什么……”
花笕屿一连串的问题差点给楼映嫱问懵,“停停停,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也回答不过来啊,我一个个给你解答吧,先说美少女的事。
她其实不是我带回来的,她只是顺路,不对也不顺路,她是跟着虬褫来的。就是水晶球里那个。
再说虬褫,祂是我们试炼途中救的图腾兽,因为你的水晶球安全,所以把祂放进去了。因为害怕带着祂会被追杀,所以才交给你看管的。
至于为什么比预计的时间回来得晚,这是因为出了点小意外耽误了,至于是什么小意外,我一会再跟你细说,我先回答完你其他的问题。
关于我是怎么突破中阶的,这事我其实也没头绪,当时挺突然的,就感觉有一种声音在告诉你,时机到了。
好了,我回答完了,怎么样,是不是豁然开朗,恍然大悟。”
“……更疑惑了。”花笕屿前脚刚问完问题,后脚又有问题缠上。
“那怎么办,要不你再问一次,我重新回答?”楼映嫱也是颇为无奈,没办法出一趟远门,遇到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多,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
“好,你说她是跟着求虬褫回来的是什么意思?
虬褫我知道,但图腾兽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救了祂又是怎么回事?
你说的小意外和祂有关系?
还有……”
“停,差不多了,你先别问了,我从头到尾讲给你听吧。
其实就是……”而后楼映嫱便开启滔滔不绝模式,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才把来龙去脉讲清楚,话说得嗓子都哑了。
“好的,事情我清楚了,那么图腾兽是……”花笕屿觉得不对,怎么这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没讲呢?
“图腾兽就是图腾兽啊,还要怎么解释?”楼映嫱一脸莫名,不都说了图腾兽就是一种很古老的生命吗,头上长着看不懂的符文的大家伙。
“哥哥应该是想问图腾兽的来历吧?或者,起源?”花笕雅追问。
“你说这个啊,我知道的也不多,你其实可以问问封先生或者师父,他们学识渊博应该可以解决你的疑惑。
但是简单说来,就是一种图腾,图腾应该不用我解释吧,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图腾,这种图腾画的一般不都是很强大的存在吗?图腾兽就是这种强大存在的具象化?
比如水先生就是镇守东方的图腾青龙,火先生就是南方朱雀。
具体的我就不太懂了,总之我能认出祂是图腾兽纯属意外,下次遇见别的估计也认不出来了。”
楼映嫱这才算解释清楚了花笕屿的疑问。
“袁先生不是说水先生是神明吗?”花笕雅却是想起当初的经历来。
“神明?也算是吧,毕竟是古代人们的信仰,也算是神明?”
“既然火先生镇守的是南方,为何会在这里?”
“可能他们是好朋友吧,我也不清楚,我没见过火先生。听师父说祂十年前就渡劫去了,或许封先生知道一些。”
“……”朋友?朋友会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亲上去?反正花笕屿不信,这两人之间必有隐情。
“好了,这下应该没有疑问了吧?”楼映嫱觉得自己解释清楚了。
“嗯,你打算觉醒哪个系?”
“雷。”
“为何?”
“不知道啊,某天一大早睡醒了,突然就决定好要觉醒雷系了,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可能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好吧,我没问题了。”
“那我有问题,那只虬褫怎么样了?为什么没在你的屋子?”
“在冬眠呢,祂好像在蜕皮期?那东西就我和小雅都怕得很,放在孟晚舟屋子里了,大概会睡到明年春天?”
“这样啊,那我一会找孟晚舟去,至少得让白栀子知道她的家人没事。
以及……”
“还有什么?”
“你俩的排名越来越靠前了,看起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的修炼进度很不错嘛。”楼映嫱对此表示夸夸,这么努力的年轻人可不多见呐,“好了,我要带白栀子去见她的家人了,你加油啊~”说着,楼映嫱便去角落里把孟晚舟给拉走了。
“你把水晶球放在哪里?”楼映嫱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意思。
“那个先别管,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孟晚舟拉着楼映嫱到了角落,确保花笕屿听不见才小声开口,“花笕屿在玉林城的时候被你们的梅大人给……”后面的话孟晚舟说得极其小声,几乎是附在楼映嫱耳边说的了。
“真的假的,你可别哄我?”楼映嫱一万个震惊,在他心目中,梅苏绝无可能喜欢小孩啊?应该,大概吧?
“真的,梅苏还为此赔了花笕屿一个亿,还被狠狠打了一顿。”
“……”楼映嫱无话了,因为这事八成是真的,他记得清楚,当时师父急匆匆就走了,看起来特别重要紧急,回来的时候自己还问过师父是什么事,只道:“没什么,小孩子不要乱打听。”
现在想来,时间也是完全对得上的,所以……
“那他……没事吧?”楼映嫱转而开始关心起花笕屿的心里健康,小花这个人啊,心思细腻又敏感,说不得就要想不开呢?
“好像……没事?”孟晚舟斟酌半晌,得出这么个不咸不淡的结论,“他好像不知道?”
据孟晚舟的观察,花笕屿可能没有情根,说白了就是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因为不懂,所以没有伤害。对,没错,一定是这样。孟晚舟在心里下了这样的结论。
“?!”楼映嫱却是误会大了,“难道还是在花笕屿神志不清的时候……”以为梅苏已经变态到这种地步了,顿时一股恶心之感涌上心头。
“啊?”孟晚舟也是一惊,想到确有这种可能,他也开始不好了,“好像确实有这种可能……”
“啊,不行了不行了,我一定要叫师父离梅大人远点。”楼映嫱摇头晃脑挥退脑海中的想法。
在一旁练习控制翅膀的花笕屿丝毫不知自己清白不在,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明明被伤害却还要原谅施害者的可怜小天使。
……
互诉衷肠的环节过后,各人便各自散了。
李憬琛也找到秦蓁蓁,跟她讲了自己的经历,末了,秦蓁蓁问他,“所以,这就是你不给我带礼物的理由吗?”
“?”
“!”
李憬琛一拍脑门,才发现自己把这事忘了。都怪楼映嫱,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提醒他?
早已回去的楼映嫱表示,若是我知晓,定然要给你两脚的:这锅我可不背,我又没有女朋友,我又不用给谁带礼物。
“对不起,玩得太嗨,忘了。”李憬琛挠挠头,有点尴尬,诚恳地道了歉。
“所以,离开这么久,你一点都没想我是吗?你但凡想起我一小会呢,也不至于忘得这么干净吧?”秦蓁蓁控诉道,说不伤心那是假的,但要说有多伤心那也不至于。
“对不起对不起嘛,我记得,我下次肯定记得,我补偿你好不好?”李憬琛自知理亏,提出补偿。
“你拿什么补偿我?”
“额,你想要啥?你说,上天入地下海我也给你找来,圣诞节之前我都可以兑现。”
“怎么?圣诞节放假了你就不管了是吗?”
“不是,圣诞节是圣诞节的礼物,不能混为一谈。”
“好吧,姑且信你了。”
“当然可以信我,我这人最可信了。”
“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我定然是信的。”
“完蛋,我在你这里的信任值一下子就降到这么低了吗?”
“是啊,第一次就这样敷衍我,可不敢奢想以后。”
……
这厢事了,又花笕屿便再次在水泠泷的授意下进九层塔修炼,这一去便是大半月,等他出来,又是一年三度的期末考,“考试时间是本月的19,20两天,考完就放假,该回家的回家,该留校的记得提前报备。”
经过此前一个月的努力,花笕屿现如今已经可以爬到第四层了,此次目标正是通过第五层。
这是水先生为他下达的目标,起初还不明白世间险恶的花笕屿信誓旦旦地表示区区五楼,拿下。
是了,花笕屿确实是这样想的,至少在真正爬上五楼之前。此前他已经可以毫不费力爬上四楼,水泠泷对此表示了肯定之后便下达了此次成功通过五楼的任务。
彼时的花笕屿还不知世间险恶,以为和爬四楼一样简单,无非多几个楼梯的区别。
直到筋疲力竭爬上五楼平台,花笕屿才明白世界上果然没有白得的修为。
“果然,任何事都是需要代价的?”来不及休息,花笕屿已经见到一大堆不知道干嘛的黑影飞快地冲上来将他团团围住,窒息感紧随其后。
花笕屿也不客气,立刻召唤出风与火,与这些黑影缠斗起来。
这并非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妖兽,亡灵,恶魔或者其他黑暗势力,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能量聚合体。
因为,他们没有任何形状和实体,有的只是黑雾凝成的屏障,花笕屿的技能打过去,便径直穿透,落在视野消失处。
不必说,这一定是用了花笕屿十成十的灵力打出的,可是黑影只是有一瞬的变形,甚至都算不上变形,只是技能所到处让它发生了一些扭曲。
而后,黑影兴奋似地原地蹦跶两下,又缩成原本一样大小的一团。
依旧紧紧包裹着花笕屿,从他的四肢百骸汲取灵力,花笕屿感觉到自己的星海正肉眼可见地黯淡着。本就因为爬楼耗费颇多而黯淡的星海,还没来得及得到补充,就再度被夺走,这谁能受得了?
————
建安五十一年夏,茛州城和隋州城交界地带的小村庄里,一个老太太于自家菜地捡到一稚儿。
因其出生年月不详,生父母不详,因此把被捡来那天作为生辰,与老太太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祖孙。
————
第125章 互诉衷肠(中)
花笕屿试图挣扎,双手再度凝聚起不少灵力,左手火右手风,两种元素不断汇聚,皆在掌中流转。
花笕屿能感觉到一股溪流一般的力量正在通过自己的指尖流出体外,自己才刚凝聚起灵力便被那黑影吃干抹净不够,还要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吃自助餐。
“细丝。”几番拉扯之下,花笕屿终于描画好自己最复杂的星座,一条条极细的丝线从指尖散开,又向前收拢,穿过层层黑影,最终如飞花散落,全部插到地上。
“……”花笕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技能对他没用!这可真是闹了个大乌龙,本来还想着靠这个削弱技能把灵力给抢回来的,结果根本无法选中!
这可如何是好,花笕屿不免悲观起来。
尽管只有一瞬,可一瞬也足够那黑影侵入花笕屿身体更深处,更加肆无忌惮地汲取他的灵力。
现如今星海已经黯淡,灵力几近枯竭,可那黑影还在源源不断地往自己肚里吸收,甚至速度不降反升,吃得更欢了!?
按理说不应该啊?
“我又不是海绵。”不过既然黑影还能吃,那是不是意味着确实还有?花笕屿想着,再度尝试着调转灵力,果然从暗淡星海的一隅汇聚出足够描绘成星座的灵力。
然而,刚汇聚结束,还未来得及绘成星座,便被黑影吃干抹净。
这下,星海便彻底黯淡无光了,花笕屿甚至很难看清处于其中的星辰。
之所以说很难,是因为他的三星技能还在持续,并没有因为他灵力枯竭而中断。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灵力并没有中断?
花笕屿瞬间福至心灵,突然反应过来,九层塔的作用不就是超高浓度和纯度的灵气吗?
想通这节,花笕屿顿时信心大增,都不觉得这黑影有何可怕了。当即便落地打坐,心无旁骛地吸收起来。
起初,这并没有用,直到那黑影加快步伐缠上他的星海,他也没能从黑影手中抢到一丝一毫的灵力。
大约过了两三天——花笕屿的体感是这样告诉他的,终于有一点微弱的灵力汇聚在星海,然而转瞬即逝。
即便如此,这也令花笕屿欣喜,这说明,黑影吞噬的速度变慢了。
只要坚持下去,便能看见胜利的曙光。
事实正如花笕屿所料,又过了大约两三天的时间——依旧是花笕屿的体感时间,九层塔内无日无月,五感淡薄,人很容易忘记时间。花笕屿终于目睹自己的星海在缓慢充盈,尽管真的很慢,尽管慢到他差点以为那是错觉。
没多久,花笕屿便清晰地感知到那团黑影在渐渐褪去,他的星海,他的内心世界,再度恢复往日的宁静,那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也开始缓慢的褪去,如同退潮一般,所有的感知都随着黑影的吃饱喝足而渐渐清明起来。
花笕屿感到胜利在望,因而加快速度吸收着,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渐渐的,星海充盈的速度越来越快,其间黯淡的星辰也开始闪烁着微弱的光。花笕屿开始感觉自己正在迅速恢复着状态,窒息感已然远去,他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花笕屿。
而后,星海渐渐充满,速度再度慢了下来,又经过漫长的两三天,花笕屿感觉自己都快没耐心了,星海才终于被填满。直到“海平面”再也不动,花笕屿这才心满意足地结束了冥修。
“这次的修炼应该就到这里了吧?”花笕屿起身,准备收拾收拾往回走了。
不料还没踏出一步,就被那黑影缠上,先是四肢,而后躯干。花笕屿再次被裹了个严严实实,窒息感再度笼罩全身。
和上次不同,那黑影并非索取,而是给予。
花笕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灌注全身,如海啸般将自己层层包裹,海浪高高掀起,又重重落下,一下一下打在花笕屿身上,让他无法呼吸。
是真正生理意义上的不能呼吸,花笕屿感觉自己被那黑影投进了深海,窒息感在此刻已经不是最致命的问题了,那深不可测的水压才是催命符,重重重压之下,五脏六腑都出血。
疼痛感消磨着花笕屿本就疲累的身体与精神,溺水的痛苦让他拼命地想要解脱。要怪就怪他学不会游泳吧,在这和海底别无二致的地方,花笕屿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心思,只好痛苦又清醒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正想着,花笕屿好像真的开始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花笕屿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流滑过四肢百骸,正有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动在身体里,原本不甚清明的意识也在这一刻猛然惊醒。
“好痛,真的好痛。”花笕屿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漆黑浓雾依旧裹挟着自己的身躯,源源不断地惊起汹涌的海浪,粗暴地将花笕屿拖进深海深处。
听说过水刑吗?用湿了水的桑纸盖在脸上,一层一层,直到人再也无法呼吸。
花笕屿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密不透风的海水层层叠叠。
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星海已经装满的情况下活活被灵力撑死。
……
晚上,结束了一天的学习的花笕雅终于有空和楼映嫱说些悄悄话,她知道,楼映嫱还有许多白天不曾宣之于口的事情,比如到底是什么意外导致他们晚归?
“说来话长……”楼映嫱沉思三秒,才阻止好语言道:“……当时我和李璟琛就和那些植物打架,我们也不知道打了多久,总之打到筋疲力竭,昏死了过去,怕是那个时候离开的秘境。
再醒来的时候,我们就到了陌生的地方,我和李憬琛被被捆起手脚,绑起来扔在地上。
我们是背对背的,所以我看不见他情况如何,但我和幻境里一样被伤到了眼睛,所以我猜他也一样。”
说到这里,楼映嫱停顿了一下,似乎实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被任先生救下之后,袁先生便原地开始给他们疗伤。楼映嫱强行睁开眼睛时,便看见一只乳白的蝴蝶飞进李憬琛的心口,那里被他用冰锥贯穿。
袁先生将冰锥一一取出时,他便看见那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内部肌肉骨骼内脏一应俱全,还有两根刺进心脏内部,被心跳折断在深处。
不知幸也不幸,李憬琛伤得很重,心跳渐微,这才没让冰锥的尖刺跟随心跳被送入血管。算是变相保住一命。
其余各处肌肉组织皆因搅动而错位,袁知夏便一一排查后复位。
“是心脏的位置,当时看到这伤口的时候,袁先生脸都白了,封先生也是第一时间赶过来查看情况。
不止胸口,全身上下许多地方都被贯穿了,全是尖锐的椎刺露在外面。
我都不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等李憬琛脱离生命危险,袁先生才过来给我治眼睛,当右眼中的冰锥被取出时,我才反应过来,那幻境根本没伤我们,伤到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楼映嫱感叹,出了幻境才明白幻境要怎么出,真是给自己蠢到了。
那些伤口只是看着恐怖,根本没有实际伤害,只是因为太痛太吓人了,他和李憬琛才想要用冰止痛止血。
结果,反倒中了计。
也是那时,楼映嫱才想明白,其实最后他们能出得了幻境,也是因为他们打到力竭,昏死过去,没办法想别的了,不然还不知要被困在里面多少年?
“治好过后,我们就躲到了师父身后,因为看到了不速之客,他自称尘,虽然不认识,但从师父的话语里可以知道,是那位东方大人的手下。”
尽管任疏桐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但在他已经锁定了凶手的前提下,眼前人的身份哪还用猜?
“空间系,幻境系,心灵系,诅咒系……甚至还有时间系,真是好大的手笔。”
“任少将过奖了,都是雕虫小技,跟任先生没得比的。”
“少来,费这么大心思绑架我家小朋友,意欲何为?”
“能有什么意图,无非看您家小朋友玉雪可爱,所以想请来做客罢了。”
在任疏桐身后躺得四仰八叉的楼映嫱:“……”我吗?
“你的待客之道就是把人弄得不省人事?想报复我可以直说,不要逼我动怒。”
“我知您在生我家少爷的气,但我只是个办事的,您不要为难我啊?”那人说道,却没有任何要交代的意思。
“你觉得……可能吗?”任疏桐真是被气笑了,东方庭轩多大的人了,和几个小孩子较劲?现在伤了人还想溜之大吉?哪有这样的好事?
“需要我出手么,先生?”袁知夏第一时间站在任疏桐身前。
“擒贼擒王。”任疏桐没说需要,也没说不需要,只是吐出这样几个字,袁知夏便理解了,随后消失不见。
“需要我帮忙吗?”封清灵表示自己也可以施展一番的。
“嗯,拜托了。”任疏桐给了封清灵一个肯定的眼神,以示鼓励。
他并非全然需要封清灵出手,但自己也不太方便出手。
帝国对法师的要求相对严苛,出手限制颇多,尤其是高阶以上,更是不允许私下决斗,公开的也不行。
毕竟真打起来难保不会伤及无辜。
任疏桐早年间便一直待在军队,打打杀杀惯了,如今安定下来,一身的劲儿没处使,叫他极为不爽。
只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此地荒郊野岭,岂不正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只要一个也别放回去,谁能证明是他干的?
不会真以为他高阶以上的修为是摆设吧?
想着,任疏桐索性席地而坐,弹起琴来。
“泠泠——”古琴声响,一道道看不见的弧波向前扩散,怒音汹涌如同浪潮,一声声刺进耳里,穿破鼓膜。于是便能看见对面众人纷纷捂住耳朵,却依旧有鲜血顺流而下,跪地哀嚎,痛不欲生,被巨大的愤怒裹挟着,战意却是更高。
“废物!”那名为尘的男青年怒斥一声,对自家少爷让他带出来的废物点心颇为不满,只是不满归不满,大敌当前,总不能真的内讧起来。随后便也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琴来——一把古朴秀丽的琵琶。
而后空座,横抱琵琶。
“铮铮——”琴弦拨动,高亢的声音响起,暴力打断了任疏桐的弹奏,音弦所到之处澎湃怒音戛然而止,中断在距离底下乌合之众咫尺距离。
“啊,好难受!”封清灵突然惊叫出声,她还想在现实中再欣赏一遍任疏桐的绝妙暴力美学呢?竟然叫人给打断了,还这种突然的中断,可恶可恶,“弄得我都没心情打架了!”
封清灵控诉。
“……”你说的没心情打架就是拿着光环把自己和他全方位强化一遍,然后用自己的灵器板砖书把人砸得晕头转向吗?
袁知夏嘴角抽搐,一时间竟不知从哪里开始吐槽。
“小封,怎么擒王?”袁知夏有些苦恼,现在两人处于被围攻的阶段,苦于进攻技能有限,两人都无法快速突围。
“我也不知,他是高阶法师,我的心灵系法术对他没用。”封清灵表示十二分的无奈,心说我就是个辅助型法师,我说我要帮忙你还真信呐?
袁知夏也发愁,自己是个暗影法师,主要是影法师,进攻手段只有影钉,但这是初阶技能很明显不够用,中阶技能倒是有影立方,暗影箭,影之囚可以用,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作为一个暗影法师他存在感过于高了啊,那个高阶法师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他了。
如果不能偷袭,那么他作为暗影法师的意义将不复存在。
“难搞哦,中阶搞高阶胜算在哪里?”袁知夏苦兮兮,心说这次任务难度好像有点高了?
那厢还在互相缠斗得不可开交,这厢任疏桐已续上被打断的琴音,“泠泠”琴响悠远绵长。不同于方才的激昂怒号,此刻指尖流淌的,是一阙清婉的抒情民谣。
琴音婉转,恰如“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的诗意,将人轻轻牵入江南烟雨巷:青雾袅袅漫过石桥,潺潺流水绕着屋舍,时光仿佛都在此刻变得温柔绵长。
————
建安五十一年夏,茛州城和隋州城交界地带的小村庄里,一个老太太于自家菜地捡到一稚儿。
因其出生年月不详,生父母不详,因此把被捡来那天作为生辰,与老太太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祖孙。
————
第126章 互诉衷肠(下)
封清灵侧耳静听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任先生是在帮我们!”
而后,琴声再度戛然而止,一声声急促的马蹄声裹挟着风尘骤然闯入,方才萦绕耳畔的寥寥余韵,还未来得及消散便在震颤中骤然止息。方才沉浸在江南烟雨中的悠远心绪,瞬间被马蹄声踏得支离,唯余怒气不可扼制。
“他真的好烦啊!”这厢封清灵被气得够呛,心情跟着琴声起起伏伏,那厢任疏桐又一次拨弄琴弦,曲风又变,这次却是靡靡之音。
旖旎的声调娓娓落下,软得像是没了骨头,混着钗环碰撞的细碎声响、酒杯相碰的清脆声,慢悠悠淌出来。
时而如美人鬓边的流苏轻晃,带着几分娇嗔的慵懒;时而似醉客指尖划过丝绒,透着股挥金如土的肆意。
那音儿沾着酒气与香氛,甜得发腻,把雕梁画栋中穷奢极欲的欢宴、香艳缱绻的私语,都一一铺展在眼前。
把封清灵听得一愣一愣的,“啊啊啊,任先生为什么弹这个,我一直以为他是正经人?”封清灵有些崩溃了,到底是自己精神力不够强大,都被两边的音乐声整不正常了。
这厢两位乐修斗得你来我往互不相让,那厢一众中阶法师连带两个小朋友被吵得眼花耳鸣。
听着听着,封清灵便觉出不对劲来,蹙眉道:“怎的没被打断?”这不合常理啊——先前两首曲子才刚到四分之一的地方,便被硬生生截断,如今琴音已流淌过半,却未停歇,绵长如缕。
“大概是因为……他没那个力气了吧。”袁知夏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缓缓道出结论。
“为什么?”
“因为他……痒。”袁知夏”袁知夏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远处那抹身影上,不曾回头,说道。
许是封清灵被扰得乱了心绪,才没有注意到,这位高阶法师在反击这首曲子时,一个不慎漏了拍子,而后便乱了节奏,失了方寸。任疏桐抓住这转瞬之机,趁乱偷袭,另一只手悄然追加一道音弦,如清风搅乱春水,将他本就紊乱的节奏,彻底拆解得七零八落,对方的节奏便彻底乱了。
而节奏一旦溃散,人便如失了舵的舟,被琴音裹挟着,一个不小心可不就落了下风吗?
“啊?”封清灵承认自己有点疑惑在的,毕竟没人给他下毒,他哪门子的痒?
“你该知道的,那靡靡之音,最容易牵动人心底哪种情愫。”见封清灵难得露出这般困惑模样,袁知夏便耐着性子解释。
“自然,是情欲罢了。”封清灵轻轻颔首,疑惑却未消减,“可他这般年纪与修为,怎会连这点心绪都控不住?”
“若只是一般的情欲,那自然没什么影响,但如果这和他本人的经历有关呢?”袁知夏看着封清灵,决心再说得清楚一点,“我猜他一听见这曲子就会开始腿软,他可是个乐修,你要不猜猜他在他主人家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封清灵明悟,她甚至都能够想象出他一边弹琴一边和自家主人调情的画面:他坐在琴前,一边弹琴一边跟自家主人调笑,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着,琴声混着歌声,缠缠绵绵的调子飘得到处都是,俩人旁若无人地腻歪着,干些旁人没法看的事儿……
“有钱人真会玩。”封清灵感叹,倒不是她老古板见不得人养男宠,但是据她所知东方庭轩有妻子啊?就算要养情人,不也该养个女琴师吗?
“怪不得任先生让我们抓活的。”感情是做这个用的啊?
“可不嘛,不然先生费心费力地和他斗琴?直接拿雷劈死岂不干净利落?”
正说话间,左手再次拨弄琴弦,那迷醉人的曲子便悄然变了调,竟是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子从原本的曲调里开辟出了来,清脆婉转,细碎如鸟鸣。
“厉害了,居然还能同时弹奏两首曲子,天生天赋吗?”
“先别感叹了,准备好。”袁知夏提醒到,他们的任务可是拿下高阶法师。
“还不动手?”说话时,任疏桐脚下的地面便有闪着紫色光芒的星辰正在流转,复杂的图案在话落的那一瞬间便已成型。
瞬间,便有数道天雷劈下,在那高阶法师周身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天雷落地便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土地被雷电得焦黑。每一道天雷都堪堪擦着他的衣角落下,却不伤害他分毫,可人在情急之下哪里注意得到这些,便不管不顾升起防御。
袁知夏收到信号,在他愣神的一瞬间便用影立方把他困在一个漆黑的方块里,当然被他的防御灵器挡住了。这是可以被遇见的,毕竟是个高阶法师,若是这样容易被他困住,那任疏桐也不用费心费力地在这里和他斗得你来我往了。
可以说,防御灵器失效的那一刻才是决斗真正开始的时候——他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灵器存续的短暂几秒钟时间里,他已经在描画——脚下有闪着金色光芒的星辰正在流转——是光系法术。
封清灵更是趁机捣乱,一个劲儿地使用心灵法术攻击他,虽然都没什么用,这也是可以遇见的——毕竟是高阶法师,精神力怎么说也是比她强上许多的,更何况他还戴着专门用来应对心灵法师的防御灵器。
所以封清灵的法术全都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落空了,这让她有些气馁。
最终,他还是在防御消失的瞬间完成了自己的光系高阶法术——天使圣裁。一柄巨大的金色宝剑从天而降,势如破竹的恢弘气势锐不可当。袁知夏见势不妙,赶紧带着封清灵溜了。
当然,开溜之前他还是找准时机给了那高阶法师一下,全部十几支暗影箭插过去,纵然他速度再快,也不能全部避开吧?
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很残酷,他还是个光法师,众所周知光法师天克暗影法师。袁知夏这次属实是踢到铁板了——他根本不需要躲,一个初阶的光耀下去,哪还有影子这种东西?
好消息,他为了应对三人的围攻现在没办法弹奏了,任疏桐现在可以随意操弄场上局势了。
坏消息,他想要近身偷袭难度更大了,而且被全方位压制。
还有更坏的消息,为了防止他逃跑,封清灵也在同一时间用好几道心灵法术叠加打了他一顿,然后,被挡了回来,封清灵受到反噬,吐血了。
袁知夏只好先放弃进攻,先给封清灵治伤。
“好强的精神力,他多半是个空间法师。”封清灵自知精神力修为如何,高阶以下,绝无失手可能,普通准高阶和高阶哪怕不能命中,却也不会被反噬。
然而此时,这只能说明眼前的法师也是一个以精神力修为见长的法师,排除了心灵系的可能,那么最大概率便是空间法师。
这就很不妙了,暗影法师对光法师无效,封清灵修为伤不到人,到头来,还是只能叫任疏桐和那人斗法了。
“虽然我觉得你的猜测是对的,但是乐修好像也对精神力有要求吧,他就不能是单纯的乐修吗?”袁知夏这话说的就有点自欺欺人的意味了。
“但你也知道吧,乐修虽然也对精神力有要求,但只增强抗性,至少其作用远小于修为和乐器带来的增幅,。”封清灵说,“很少有人会为此特意修炼精神力的,毕竟精神力修炼起来可比灵力枯燥多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能怎么办?袁知夏也不由得气馁,遇到这样的法师,真的很难为人啊。
这下,他是真的没招了,虽说身上还有好几件好用的灵器可以用来偷袭,但光法师天生对暗影法师极为敏感,他还不曾靠近就被打了回来。
封清灵更不必说了,主修心灵系,次修光环系,她连近身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无奈,只好放弃擒王,转而全力投身到对这队中阶法师的战斗中。
打不过高阶法师还打不过你们吗?
两人于是便把怒火全部转向这队与自己修为相差无几的中阶法师中。
虽说两人离准高阶都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同阶级之下,少有胜不了的。
两人便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敌人,至于那个难缠的高阶法师,那便交给任疏桐吧。
这厢任疏桐还在弹奏着古琴,持续扰乱着他的心绪,偶有几道天雷落下也被他险之又险地躲过去,虽显几分手忙脚乱,连琴弦的拨弄都成了乱流,却依然未显疲态。
看上去十分能打,可以说除了发型教之刚开始有些凌乱,任疏桐未伤他分毫。
这是难免的,毕竟任疏桐就是冲着不伤人去的,他还要拿住他的小情人还和他谈条件呢,伤到了他可就理亏了。
“五脏六腑都受了伤,你管这叫没事?”袁知夏几个治愈宝瓶下去,封清灵脸色变肉眼可见的好转起来。
“怕什么,我还能打。”封清灵表示丝毫不在意。
于是乎,那天的楼映嫱便全程目睹自家师父以一道道天雷逼得那高阶法师无处可逃,不得不利用空间法术进行阻隔。奈何任疏桐也是空间法师,于是乎,两个同样的空间法术相撞,被打散了。
不由得楼映嫱便看见空气中出现了细碎的彩虹光——那是阳光被折射的证明。
最终耗尽灵力和灵器,再无反抗之力。
“还不拿下?”任疏桐一声令下,便有袁知夏瞬间反应过来,给了那高阶法师一个影立方,这下,他终于是逃不开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那个漆黑的方块里。
老实说,那是楼映嫱第一次见这个技能,虽说只是四星技能,但……如果不是今天刚好遇到天克的光法师,这个技能应该很帅。楼映嫱感慨。
战斗的部分大概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事情楼映嫱就没资格听了——他被送到最近的医院,和李憬琛一起在床上躺尸。只知道任疏桐写了一封信让袁知夏转交到东方家少夫人虞氏手里。
“这样做,好吗?”袁知夏问道。
“这是东方家的家事,应该让他们自己解决,所以,我们通知到位就好。”任疏桐表示,小情人被捕,能不能救看的是虞氏的面子。
当天晚上,东方庭轩便急匆匆赶来,表示要任疏桐放人。
任疏桐:“放人可以,但……
你的小情人伤了我家小朋友,你这个做主人的也该付出点代价吧?”
“你已经打伤他了,算是教训,还不够吗?”东方庭轩表示,一边打一次,这很公平。任疏桐若再有纠缠,那就是胡搅蛮缠了。
“我可没伤他。”任疏桐表示我不敢伤你的人,所以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说着,袁知夏便把人提了出来,一个头发凌乱,衣角又脏又破,被反绑着双手双脚,捂住嘴,眼角噙着泪的男青年出现在眼前。
虽说妆有些花了,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小土。”
“呜呜……”此时的小土已经过了因为被捕气得又哭又闹,呜呜呜好可怜呐的阶段,冷静多了,只是眼睛红彤彤,眼角噙着泪,一副将哭未哭的样子,到底是……
是任疏桐欣赏不来的样子。
不过很显然东方庭轩是吃这套的。
“小土,你没事吧?”
“唔唔。”尘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受伤,只是委屈。
“都说了我没伤他,但你家这位却是实打实害得我家小朋友不省人事的,你不觉得应该赔我点吗?”
“你想要什么?”东方庭轩咬牙切齿,因为他很确信,任疏桐一定会狮子大开口。
“不多,你的私产,十分之一就行,我不贪心。”任疏桐说着,递了一个本子,上面写着东方庭轩的个人产业以及营收状况。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帝国律法有规定,官员不可置办私产,虽说大家都在阳奉阴违,但也没谁敢真的拿到明面上说啊?
这份单子,真要被他流传出去,那自己这位置算是坐到头了,上议院再也不会有他们东方家一席之地。
————
建安五十一年夏,茛州城和隋州城交界地带的小村庄里,一个老太太于自家菜地捡到一稚儿。
因其出生年月不详,生父母不详,因此把被捡来那天作为生辰,与老太太成为法律意义上的祖孙。
————
第127章 准备
“……行,我给,你要什么?”东方庭轩手攥成拳,咬紧牙关,说得咬牙切齿。
“金陵城的产业,和其境内的温泉。怎么样,刚好十分之一?”
“行,明天我会派人过来交接。”东方庭轩答应得很快,依旧说得咬牙切齿。
“不用明天了,就现在吧,你现在派人,最快明天早上就能结束,届时你就可以带着你的小情人回家了。”任疏桐挑眉,“怎么,你不想早点和他团聚吗?”
“行,我现在就派人。”
……
“先生,我们是不是要少了,他答应得那么痛快?”袁知夏看到东方庭轩离开时的表情,感觉自己亏死了。
“是有点,但是够了,那温泉疗养效果极佳,孩子们刚好用得上。”
“还是觉得便宜他了。”
“不会,虞氏不会放过他的。我本以为他们要先扯皮个两三天,虞氏才会放人,让他过来呢。结果居然直接就放人了,我都怀疑你有没有把信送到虞氏手里了。”
“白天只有虞氏在,我应该也不送不到别人手里吧?”袁知夏表示虞氏好歹也是江南的名门望族,不至于废物到连后宅都管理不好吧?
“说的也是。不想这些了,小朋友们醒了就收拾收拾先回去吧。”
“不先去温泉看看吗?”
“温泉?你信不信,咱们现在过去,只会被狠狠地揍一顿。”任疏桐怎么可能傻到直接过去接手,现在东方家的人都还没来得及撤,自己一过去,自然被东方家的人联合起来欺负,虽然他不怕,但谁没事乐意千里迢迢跑去挨揍?
“你先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去那边监督,我之后再去。”
“没问题。”袁知夏应得爽快。
……
与此同时,
远山含黛,山脚下的徽派建筑群里,黛瓦的马头高墙中,一座华美的府邸静静铺展,黛色瓦片叠出规整弧度,墙头骏马飞出而过,无数惊鸿掠影,在天光下,映照着世家的气派。
飞鸿展翅,至院内而过,青石板路映着天井投下的光,廊下砖雕雀替刻着“麒麟送瑞”,阶前石雕花盆卧着衔芝瑞兽,尽是徽派“三雕”的精巧。
推门入厅,便有“冬瓜梁”微微拱起,梁端木雕缠枝莲纹栩栩如生,“四水归堂”的光影落在屋内。
主座上,衣着华丽的年轻妇人身着绣金蹙银长裙,点翠钗环衬得面容冷白,往日温婉眉眼此刻紧拧,目光如寒刃,满面怒容。
厅中跪地的男子,身着云纹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衣料华贵却利落干练,只是袍角沾了风尘,显是刚从外归来。他头深深叩着,脊背却绷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委顿。
妇人指尖攥紧绢帕,指节泛白,唇角抿成冷硬的线,端庄面容上压不住的怒容,与厅堂精雕的雅致格格不入,空气似凝在木雕游龙的眼眸与她眼底的怒火之间。
“好啊,你倒是应得爽快,那是我的嫁妆!”虞氏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她能不知道任疏桐是何方神圣吗,不然真当她愿意让自己的丈夫这样快去把自己的小情人接回来啊?
她就是金陵人,早在她还年少的时候,任疏桐便如定海神针一般,镇守在东海的海岸线上。几十年如一日,直到快十年前,东宫案发,任疏桐临危受命,离开了这个他用生命守护了几十年的地方。
却再也没能回来,她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她那会忙着备嫁,只见父母对她叹了又叹,她还以为,是父母不舍她远嫁呢。
许多年来,任疏桐早已成为他们这些靠海之地人们心中的守护神了。尽管金陵并不临海,但没有人说自己没受过任疏桐的庇护。
所以她才会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得知真相后,一边气得直跺脚,暗骂一声不识好歹,一边又紧着时间去把自己的丈夫喊回来。
这才让东方庭轩有机会当夜就把他的小情人带回来,不然非得让那狐狸精被磋磨一番不可。
只是她不曾想,任少将居然想要他的陪嫁?
不对,任少将应该不可能会知道这是她的陪嫁才对,应该只是随便要的好处,是自家丈夫舍不得自己的私产,所以把她的嫁妆给出去了。
对,就是这样。
虞氏在心里如此认定,便有了厅堂内的这一幕。
“……”东方庭轩没有说话,从回到家就一直保持沉默。
他并非无话可说,只是知道自己若是开口,那便免不了一番争执,如今是自己有错在先,所以先认错吧。
“喜欢跪是吧,那就先跪个三天。”虞氏见他不说话,自己也没了乐趣,走了。
出得门来,才看见尘在檐下罚站,短短一刻钟时间,他便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
虞氏见他垂首,有些局促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什么,你也去跪着。”
“谢夫人赏。”尘拱手垂眸,三两步跨进厅内,挪到东方庭轩旁边,也跟着跪了下来。
“看不出来,你还是真爱。”虞氏看着尘的背影,阴阳道。
“少夫人,这么多年,您也该习惯了?”一旁的侍女说道,本意是让虞氏放宽心,不料虞氏压根儿不领她的情,“习惯不了,当年但凡我要知道有这破事,我宁死也不嫁过来。”
“您现在也可以死。”
“得了吧,若是少女时期,因这样的事情去死,多少还能立个牌坊,现在?呵,平白叫人笑话罢了,真要是叫人知道虞家养了这么废物个女儿,那还混不混了。就这样吧,诶。”
虞氏说着,就走回自己的小院,一进到屋内,侍女便将火盆点起来,又去接了披风,这才送来汤婆子给虞氏暖手。
“你替我送个信,”虞氏捧了一会儿汤婆子,手热了就开始提笔,“此事肇因于东方家失仪在先,亦因我治家无方、后宅失序,才酿此祸端,实难辞其咎。
若任少将不嫌弃,虞氏愿备薄礼一份,聊表寸心,权作替稚子赔罪之意。
至于金陵城中一应产业并那处温泉,便尽数作为虞家一点心意,敬献给您,望您笑纳……”
“你跟爹爹说,让他多准备点中阶法师能用到的,以虞家的名义送去。”虞氏一边将信件封装一边交代,却又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但是我们送哪?东部战区吗?”
虞氏看到信件上的寄送地址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寄到哪个地址任疏桐才能收得到。自他离开东海驿站已经多年,虞氏好像从未听说过他的近况,东部战区怕是送不过去。
“这么多年过去,东方战区怕是早就换人了。”侍女说道,毕竟领导班子都换过一茬了,更别提基层了。
“那么送去长安呢?”她知道任疏桐的师父就在长安,只是也许多年不曾有消息,虞氏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驾鹤了,要不是前两年陛下百岁寿诞他还出席过,虞氏怕是真要这么觉得了。
“种师上将他老人家日理万机怕是没空理咱们的信。”
“……就没个能送信的地址了吗?”这也太不科学了吧,那其他人怎么和他联系的?虞氏颇有些无奈,最终选择空着,又提笔写了另一封信,“写封信给爹爹吧,他可能知道信要送去哪里。”
……
这厢两人先是跪得笔挺,颇有几分不屈不挠,铁骨铮铮之意。
“……”没多久,东方庭轩就不想跪了,开始东倒西歪。
“少爷,您要是累了,可以靠着我。”尘跪得笔挺,他知道这次全然是因为他,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也知道自家少爷舍不得罚他,他才过来陪着他跪的。
“好啊,”说着,东方庭轩就身体一歪,倒进尘的怀里,又开始把玩起他的手指来,“我怎么感觉你身上有灵力在流转呢?”
“嗯,罚跪,顺便冥修。”
“你是魔鬼吗?”
“我不是,我只是想为少爷分忧。”
“……你别分忧了,万一下次……”再遇到更难对付的,岂不更惨?
“算了,我以后不派你去了,我爹那边的事情谁爱管谁管吧,反正我摆烂了。”东方庭轩想着那份被划了寥寥几个勾的名单,反正也完不成,干脆不干了。
“好的少爷,都听您安排。不过,既如此,那便把那些法师调回来吧。”尘说,他怕下次引起别的误会,自家少爷又要吃亏。
“行,我跪完就去。”
“……”还挺有原则。
两人正你侬我侬间,却是突然一道声音闯入,“小叔,祖父让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继续。”
门口的少年很有眼力见的想要避开,却被东方庭轩拦住,“慢着,”
只见东方庭轩直起身,慢悠悠地拍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才到,“说吧,什么事?”
东方嘉煜都无语了,心说您都跪着了,就别摆架子了吧?
“祖父让我来问问您,他交代的事情进度如何了?”
“我不干了,让他找别人吧。”
“……”
“好吧,我会转告的,”东方嘉煜停顿一下,才说,“祖父还说让我来找您对练?”
“干嘛?”东方庭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选拔赛快开始了,祖父想让我提前准备一下。”
选拔赛,顾名思义就是选拔人才的比赛,在比赛中获得优胜的人便有资格获得代表自己的帝国去参加学府之争。
这事东方庭轩自然知道,毕竟是每十年才有一次的比赛,他也参加过选拔,不过没选上就是了。倒是尘被选上了,虽然只是替补,当年也没机会上场。
让东方庭轩疑惑的是,“选拔赛不是后年夏天才开始吗?你就算要准备现在也还早吧?”
哪有提前一年半就准备的啊?学还上不上了?
“祖父说我明年开春就要入京参加集训了,让我提前来找你练一练。”东方嘉煜道出实情。
“原来是内推,”东方庭轩明了,每个帝国的参赛人员选拔都分为两个部分,内推和民选。其中内推会在选拔赛开始的前一年往全国各地发邀请函,邀请各地年少成名的少年天才前往帝都参加集训,以此选出最合适的参赛者。
剩下的名额便由民选选出,所谓民选,自然就是选拔赛了。当年东方庭轩就是内推,尘则是民选。
“但是为什么找我?”
“因为祖父说您不仅参加过内推,而且只有您和我的修为差不多,最适合对练。”
“……”东方庭轩嘴角一抽,当即就要把人赶出去。
“小叔别打我,都是祖父说的。”东方嘉煜赶紧撇清关系。
“行了,知道了。”东方庭轩说得咬牙切齿,“还有,不许告诉你小婶婶。”
“明白。”东方嘉煜立刻做出闭嘴的动作,恭恭敬敬告退了。
……
与此同时,玉门关外。
朔风挟着霜刃,漫天大雪如絮似幕,霎时漫了人的视线,目之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
沙砾被寒风揉得粉碎,打着旋儿贴地疾行,唯有几丛耐旱的红柳,枝条凝着薄霜,在灰蒙天色里透出几分倔强的暗红,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不闻雁鸣穿空,不见人踪踏雪,唯有朔风刮过关隘的呜咽,一遍遍漫过这片沉寂的旷野,更添几分萧索。
这才刚入孟冬,天气已冷得刺骨。驿站旁守城的将士们,两颊早被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却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立在风雪之中。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青年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灰白的天幕,茫茫无际的雪原,萧瑟的冬风,心中苦闷郁结。
他手里还攥着一封帝都发来的信函,落款人写着楼,盖的是官印。
“夫君,陛下此时诏您入京,意欲何为啊?”身旁同样身穿戎装的女子接过信函,也不由得叹气,“该不会是要你接替那个位置吧?”
“应该不会,真要是这样,一年半以前就该诏我入京了。我更害怕另一件事,我怕陛下是想换人了……花家历代守护玉门关已经几千年,突然换人,怕不是好兆头啊……”
“夫君莫要担心,兴许地下之事找你叙旧呢?”
“可信上盖的是官印,你要我如何不担心?”花慕辞实在忧心,不止为花家的未来,也为玉门关的百姓。
“……夫君。”戎装女子无言,往花慕辞怀里靠了靠。
“没事,也许事情没那么糟糕呢?”花慕辞安慰道,拍了拍自家夫人的手,又看了一眼塞外的天,告别了众人。
————
萧渐鸿,少校,建安十一年生人,祖籍湖州(隶属荆洲),于建安四十一年被调遣至帝国西南山区担任总督一职。
————
第128章 冬日(上)
第四次议会于帝都准时召开,本以为这次会议将延续上一次的议题,继续选举继承人。
没想到帝国的陛下一声令下,水灵灵地就改变了议题。
“既然选不出,那索性不选了,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人选,什么时候再开会投票。”
就这样,众人此前半年的准备又白费了,因此不免哀嚎,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跑去陛下面前说我都准备好当议长了,你跟我说这?
所以啊,众人就算再有不满也只能放在心里,转而认真讨论此次议题的主要内容——关于建立一条横跨东西方大陆的交通线——这是许多年前就被提出过的,被当时首次提出这个概念的花遇泽称之为“丝绸之路”升级版。
只是当年没有这个条件,现如今周边各国已经打通,互相签了友好协议——上一次的峰会便是最后一次友好协议签订——只等去定好沿途所经站点,便可以开工。
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没有人会不同意。
因此决议很快便以超过三分之二的票数通过。
……
这边议会开得如火如荼,这边昆城学府的一众小朋友们也是热血沸腾,
“难怪都说12月就是神仙打架。”秦蓁蓁啧啧感叹。
“自从楼映嫱他们回来之后,这榜单上的排名就开始疯狂地流动,原本在榜单最前面的三年级生现如今都被踢出榜单外了。”小白也是感叹。
“没办法的事,斗场排名是要计入到总成绩里的,他们这一学期只有12月份有机会冲榜单,自然得多努力。”周冶表示,幸好自己上个月足够努力,这个月不用上赶着挨揍。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为什么楼映嫱好像被打得格外惨啊?”孟晚舟注意到楼映嫱的排名变化,几乎每天都在变,几乎每天都有人把他从榜单上打下来,然后又被他杀回去,如此反复好几天,要不是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孟晚舟都要以为是楼映嫱和对方合力刷分来的。
“咳,日常过于高调,得罪了许多人呗?”李憬琛趁着休息的间隙过来和大家唠嗑,顺带看楼映嫱的笑话。
“咋回事?”小白感觉自己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
“其实……啧,怎么说呢,楼映嫱有没有给你们一种‘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的感觉’?”李憬琛斟酌半晌,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
“有。”全员点头,想当初楼映嫱向他们自我介绍的时候,可都当他是个辅助型。
“对吧,就连楼映嫱自己都这么觉得,所以就导致很多人在决斗时第一个想到他。因为普遍的观点都认为,弱的人更难反抗,把他打下榜单便大概率可以高枕无忧。
结果发现打不过,可不就记恨上了吗?”
“打不过就记恨人家?”
“不是啦,这只是原因之一,主要是楼映嫱虽然待在召唤系,但我们都知道他其实是动物系,这就导致他在班里本就属于异类。
再加上他的长相和作风……总之就是挺招人恨的,就这么一个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还不合群的人,自然多的是想把他揍趴下的人。
奈何楼映嫱没输过,至少输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不就更招恨了吗。”李憬琛感叹道,他觉得那些人其实挺过分的。
要说楼映嫱看起来弱给了他们一种很好打的错觉所以要以强欺弱那都还好说,可偏偏这些人在明知道楼映嫱并非看上去那么弱之后,还是要招惹。
若说是挑战强者那也说得过去,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打楼映嫱只是因为自己看不惯,都算不上私人恩怨,就纯看不惯,所以要打。
就,挺过分的吧。
“他自己知道吗?”说得花笕雅都开始心疼起楼映嫱来了。
“知道。”李憬琛答,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是因为有任先生在,他们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针对罢了。
“你们又聚在一起说我坏话。”楼映嫱突然冒出来,吓了正在八卦的众人一跳。
“哪有,夸你厉害呢。”李憬琛赶紧解释道,又说,“小雅是不是深有体会?”说完,又冲她眨眨眼。
“是啊,我和哥哥他们也总是受到来自各方的恶意,我总以为那是因为我们太穷了。”
李憬琛:“……”怎么忘了,这里还有个长期被霸凌还更严重的人。
一时间,众人皆是沉默。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花笕雅疑惑,难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没事,以后有师父在,他们不敢再欺负小雅了。”楼映嫱反应迅速,当即便安慰道。
“其实没关系的,我不在意。”花笕雅说道,这是实话,花笕雅从来没将那些恶毒的话语或者行为放在心上。
“小雅,你这个月的排名有点低呀,要不要和我对练?”楼映嫱发出决斗邀请,试图把花笕雅也拉下水,这样就又多一个帮助他刷分的人了。
“小雅别听他的,他就是想早点刷完分后面才好摆烂。”李憬琛照例戳破他的小算盘。
“什么叫摆烂,我那是暂避锋芒罢了,只要后面我排名一直靠后他们就不会想不开过来打我了。”楼映嫱表示自己理直气也壮。
“那你后面要干嘛?”李憬琛问他。
“复习,我有预感,这次我一定可以考第一。”
“不相信你的预感。”
“这个月还有考试?”花笕雅却是在两人的斗嘴中捕捉到了别的重点。
“对呀,期末考试。我们考得早,冬至前就会全部考完,然后放假。”楼映嫱解释,表示自己才想起来,昆城学府和其他学府学院学制不一样——华夏学制采用的是6+6+7,或者更详细一些,是6+3+3+4+3,共十九年。
当然绝大多数的法师受限于各种条件是没办法完成全部十九年的学习的。
更准确的说法是,绝大多数的法师只能完成前面六年或九年的学习。
而每一学年则分为春秋两个学期,分别在每年的1月中旬和6月下旬或7月上旬期末考试。具体时间由各学院自主决定。
然而昆城学府并非完全属于华夏帝国,而是由六大帝国共同建立,因此采用的学期制度便与其他学院不同,并不分成春秋两个学期,而是变为春秋冬三个学期。
第一学期,即秋季学期9月1日开始,至冬至日结束,而后便是寒假。
冬季学期由于其特殊性,被分成两个阶段,以华夏传统新年为界,每年1月8日至腊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小年的前一天为第一阶段。而后放新年假直至正月初七,初八开始,至3月结束则为冬季学期的第二阶段。
之后便是为期两周的春假,4月8日至7月14日便是春季学期。
“那从今天开始,到冬至也不到两周了呀?”花笕雅惊叹,心说时间过得好快,他们新课还没上完呢,怎么就要考试了。
“你还担心这?”
“倒也还好,就是感叹一下。”
……
“……”忙活了小半个月的花笕屿终于从九层塔解脱,重获新生的那一刻,他简直要哭出声来。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花笕屿这不就赶巧了,刚好赶上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
“今天不讲课,同学们自主复习,明天就考试了,大家好好准备。这是你们来这学校的第一次期末考,通常来说不难的,大家平常心,正常发挥就能考得很好了。
所以,个别同学不要想着走那些歪门邪道,平常考试就算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次,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的成绩与他的实力不匹配……”
班主任例行讲话就是这么无聊,诚如花笕屿也没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花笕屿注意到墙上多了一些贴纸,但是他坐在最后一排,有点看不清,就传纸条给坐在前面的许巍——没办法,许巍作为班长,是班里唯一和他有交情的人。
“前面的贴纸上写的什么?”花笕屿一手行楷写得镌秀流畅,极为好认,许巍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个学期的总排,最后一格是期末考成绩,还空着呢。”许巍在后面写上自己龙飞凤舞的许氏书法。
“都有什么?”花笕屿又问。
“你不知道?”许巍反问。
“我应该知道?”
“有考勤,这个月你0。”
“……”许巍把纸条扔回来,花笕屿一打开就水灵灵地看见上面加大加粗的0。
“其实我比较关心我排第几来着。”花笕屿当然知道他这个月的考勤分数是0,不止考勤,每天下午的训练成绩也是0,所以他其实想看看自己的排名掉哪了?要是很后面,那他就不努力了。
把纸条揉成一团,而后一个完美的抛物线将掠过前方同学的脑袋,直达它的目的地。哪料如此完美的抛物线只划出一半便被截胡,刚飞出去的纸条,精准地落在了班主任手掌上。
于是乎,打开纸条的班主任也看到了那个加大加粗的0,他先是被震惊了一下,而后发现误会了,这才看清全貌。不愧是成熟稳重,见多识广的成年人,就是有这喜怒不形于色的良好修养。
于是,花笕屿便见班主任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说:“你,还有你,外面罚站。”
然后便回到讲台继续监督同学们复习。
花笕屿走出教室门时,趁机看了一眼公告板上的贴纸,果然看到他12月那一栏写了一溜的0,排名也很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掉到了末尾。
好吧,实属正常。
花笕屿有点无奈,但也没想太多,一次低分不能证明什么,他唯一担忧的是自己不能按时毕业。
走出门时,花笕屿还听见了身后小声的嘲笑,虽然很快就被班主任喝止,但他还是听清了。
由得,又是一声叹息。
这些人啊,为何总是这样,真是教他好生难过啊。
“别哭,罚站而已,这不能成为否认你优秀的理由。”许巍回头便见花笕屿一副哀叹模样,以为他是因为罚站才难过的。
“我没哭,谢谢你。”花笕屿收敛情绪,又恢复那般淡漠模样。
“那就行,我可没有哄同性的经验。”
“那我要是真哭了,你是不是就有了。”
“嗯……听起来像是不太想有的经验。”
“抱歉,连累你了。”玩笑归玩笑,花笕屿还是真诚道了歉。
“这没什么,又不扣我分。”许巍倒是淡然,一副并不在乎的样子,“不过……你要是真觉得抱歉的话,就把翅膀给我摸摸。”
“?”许巍一脸火热的表情让花笕屿颇有些招架不住。
“不可以吗?”
“你都上手摸了,还问我可不可以,是不是有点……”花笕屿扶额,许巍这厮主打一个先斩后奏,花笕屿都没来得及拒绝,身后的翅膀便被摸了个遍。
从羽尾到后背,许巍逆着羽毛生长的方向逐一摸过去,一边拍打一边啧啧赞叹,“好酷,好逼真,感觉完全是鸟类羽毛的触感诶,这可比人造的禽羽翅膀质感好多了。
这就是妈生翅膀吗?”
“……”花笕屿黑线。
“有这翅膀,不用花钱买羽翼,还白得一个新技能,简直不要太棒。”
“……”怎么感觉这话好像听过?
“我又不是第一天有这翅膀,你至于这么惊讶?”
“我知道不是,但那不一样,知道和亲眼所见,亲手摸过那能一样吗?”
“好吧。”
……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间,学院便冷清起来,诸位学子们一考完便飞奔回家,多在学院待一秒都是对假期的不尊重。
其中自然也包括孟晚舟,他也要走,但只有人走,不捎带东西,于是乎,
“水晶球还你,我要回家了,你自己养着吧。”说着便从怀里掏出水晶球扔了过来,“还有你们收养的小狐狸,他好像已经可以化形了,也还给你们。”说着,又提着白狐的脖颈,丢包袱似的扔了过来,“还有她,你们收留的美少女,天天跑我这来,现在也交给你们了。”
————
德纳高拍卖行,据史料记载为最早成立的拍卖公司,其总部位于都德,创始人为孟清溪·克莱茵·布朗恩。
————
第129章 冬日(下)
被莫名其妙拉过来的白栀子:“?”
天地良心,她跟封清灵住一个屋的,只是每天都过来看看大家伙而已。
被塞了一堆活物兼一个美少女的花笕屿:“……”不是,这对吗?
“还有小雅,这是给你的。”说着,又是一个精美的盒子,这次不是用扔的,而是双手捧上,送到花笕雅面前。
“这是?”花笕雅犹豫着要不要打开。
“新年礼物,我先提前送了,请笑纳。”孟晚舟笑得可甜可甜。
“好,谢谢你。”花笕雅接了盒子。
“我走了,小雅记得想我呀~”说着还不忘给花笕雅一个wink。
“嗯,我会的。”花笕雅答得敷衍,却丝毫不能浇灭孟晚舟的热情。
众人互相分别,都在依依不舍中各奔东西。
待人都走后,梧桐苑彻便底沉进了寂静里,下过雨的院落萧索又凄清,梧桐树叶铺了一地,寂寥之意扑面而来。
雨丝已歇,只留檐角垂着的水珠还在滴落,“嗒、嗒”两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倒把这静衬得愈发深沉了。
院中的梧桐叶落得放肆,深褐与残绿交叠着铺满地面,给青砖裹了层又软又沉的毯,风过时,几片未完全贴地的叶子轻轻打旋,却连半点声响都无,只静悄悄地,蹭过地台的边缘。墙根的青苔被雨浸得发亮,沾着细碎的落叶,连带着墙角花坛里那丛枯萎的秋草,都裹着股化不开的湿意。
天是灰蒙蒙的,天光透过云层漏下来时,也变得软绵无力,落在梧桐粗糙的枝干上,只映出几片疏疏落落的影子。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气息,凉丝丝地往人衣领里钻,那股寂寥便顺着这凉意,从脚底慢悠悠爬上来,缠上心口,连呼吸都似要轻上几分。
……
一连几天的雨不曾停歇,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顺着屋檐垂落成线,在青石板上“滴嗒”作响,溅起细碎的水花。
风儿裹着雨雾往院里钻,拂过窗棂时带着凉意,比前几日又凉了几个度,晨起时摸着凉滑的窗沿,指尖都能沾到几分清寒。
推开窗棂便能瞧见院外围栏上,那片花笕雅用木法术维系的各色鲜花,本应四季不败,却终究抵不过大自然的风雨摧残,粉的白的,各色花瓣一茬一茬地往下落,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浅浅的色。
前几天还繁花似锦,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而今在看,唯余枝头几朵,孤零零傲立于凄风冷雨之中。
习惯了早起的花笕屿,在这连晨露还没散尽的清晨,坐在檐下惬意地听雨,好容易放了假,自然是要先放松一番的。
任由屋檐下的雨线滴落在脚下,风一吹便溅起细小的湿痕。
他捧着盏温好的花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杯壁,看远处天际的乌云慢慢落下,把雨带去更远处。
可惜宁静时光总是短暂的,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踏在石板上“笃笃”传来,一下便撞碎了晨间的软意。
花笕屿抬眼时,任疏桐已掀了院帘进来,斗篷上还沾着雨丝,发梢微有凌乱,挟风带雨走进屋内,直入主题:“跟我走,带你们特训。”
任疏桐话语极为简短,却极具杀伤力,听见这话的花笕屿瞬间便石化了。
说完,也不管花笕屿作何反应,紧接着就把其余两位从床上薅了起来。
楼映嫱自是不用多说,被子一掀,碳火一掐,再把窗户打开,让冷风灌进屋内,不怕他不起床。
倒是花笕雅,任疏桐先照例敲了门,还想着他要不要以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把人叫起来,就听见花笕雅的请进,自己迷迷糊糊地醒了。
任疏桐进来时,便见花笕雅正揉着朦胧睡眼,身子往前一倾,就要以头抢地。
任疏桐眼疾手快将她扶到床上,脚下却有半透明藤蔓生长出来,缠上来人的小腿。任疏桐这才反应过来,花笕雅是要下床,并非即将栽倒。
尴了个大尬。任疏桐难得有些尴尬,当然转瞬即逝。
被这样一折腾,花笕雅自然也清醒了一些,她还以为南颂姐来得这样早,便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像平日里那样下床来,只是心中不免奇怪呢,怎么南颂姐好端端的换香膏了?
任疏桐见状,便顺势将人抱起,把人带离了床上。
这下花笕雅是彻底清醒了,见到来人,吓得脸色一白,结巴道:“师,师父?”
花笕雅: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错觉?
她现在装睡还来得及吗?
“嗯,早上好。”任疏桐答得轻松又随意。
“嗯……早上好。”很显然,来不及了。
“自己能梳洗吗?”任疏桐问,尽管他并没有代劳的意思,主要是做不来梳头这活。
“能,但是没有热水。”
“……苑内有烧,梳洗好了过来这边天井。”任疏桐说着,给花笕雅打来热水,而后退出,站在屋外一边吹冷风一边等待。
花笕雅:“……”夭寿啦,师父您不要如此这般,我怕折寿。
自然,为了不让任疏桐久等,花笕雅加快了梳洗。
很快,四个人便整齐地站在天井内,等待任疏桐发话。
“出发吧。”任疏桐一声令下,便拿出一个空间卷轴——一个一次性的单向传送门。
“去哪里?”楼映嫱一马当先,第一个踩上卷轴——他经历过不少次,如今已经很是熟练,一脚踩进空间卷轴时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金陵。”
“金陵离得不远,空间卷轴属于是大材小用了吧?”花笕屿紧接着跟上来,也一脚踩进卷轴中。
“我知道,但是这个最快,而且有些小朋友还没体验过。”说着任疏桐看向侯晓枫的方向,示意他快跟上。
侯晓枫见状,便也有样学样,一脚踩进卷轴当中。
而后便是任疏桐背着花笕雅跟在后面,最后才到袁知夏走进卷轴里,而后,卷轴内的银白光芒消失,转而变成一片空白。
当全员落地金陵城外时,这边的卷轴便无火自焚,被烧了个干净,不留下一点痕迹。
而这边落地金陵城的六人,脚下皆出现一个银白色的空间印记,待众人皆安稳落地,才慢慢消退。
“这是……到了?”侯晓枫晕头转向地问,刚才第一次经历传送,侯晓枫还有点头晕脑胀。
“头晕正常,以后多多修炼精神力,这种状态会好很多。”任疏桐道。
“……是,师父。”侯晓枫听懂了,这是嫌他精神力太弱,却又忍不住好奇起来,于是小声问道:“三哥,你第一次也这样吗?”
“嗯。”花笕屿回答。
实则不然,花笕屿只在一开始有些头晕目眩,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空间被扭曲了而大脑未能及时做出反应而产生的晕眩,便第一时间集中精神力,以削弱这种状态。是以,花笕屿其实并未经历侯晓枫这样的头晕脑胀,此番说法,只是为了安慰侯晓枫罢了。
任疏桐也听出来了,所以看了花笕屿一眼,当然,就一眼。而后便率先迈开大长腿,往金陵城中走去。
……
撑着油纸伞踏入金陵城门时,雨正下得绵密。青石板路被雨浸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的影子,连飞檐上雕的衔花雀,都好似沾了水汽,更添了几分灵动。
城门下有卖桂花糖芋苗的担子,铜锅里的糖水咕嘟冒泡,甜香混着雨水飘过来,挑担的老汉裹着青布衫,见人经过便笑着问:“姑娘,来一碗暖暖身子不?”这话是对着花笕屿说的,后者正欲摇头,却在抬眸时瞧见了一只似水一般的蓝色眸子,便转了话头,“来一碗吧。”说着便从袖中付了钱,也没纠正老者的称呼。
只是单手捧着举过头顶,将碗递给在袁知夏肩头的花笕雅,“小心些,别撒了,弄脏了裙子。”花笕屿照例叮嘱。
“我叫你帮我打伞,你现在左手拿碗右手拿伞,怎么吃?”袁知夏逗她,“莫不是要长出第三只手来?”
“袁先生,我不是小孩子了。”言下之意,不要用这种哄小孩的话来逗我,我真的会生气的。
说着,便从袖中伸出一条嫩绿的藤蔓,在袁知夏的见证下缓缓缠上伞柄,稳稳地举着足够两人遮风避雨的油纸伞。
那厢卖糖水的老者却是却是走远,身后传来瓷勺碰撞的轻响,混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亮。
沿街的建筑多藏在雨雾里,墙面上长满了苍翠欲滴的爬山虎,与斑驳的砖痕交相辉映,老字号的茶馆半掩着门,木门上的青绿铜环斑驳,染了不知多少岁月风霜。
有客推门而入时便有“吱呀”一声,漏出里面暖黄的光——几桌茶客围坐着,捧着紫砂茶壶闲谈,有人说起秦淮河的画舫,便有人附和,吴侬软语混着雨打窗棂的“滴答”声,倒让这雨天多了几分温软。
接着便入了小巷,青石板路被雨浸润得发亮,缝隙里积着的水洼映着灰瓦一角,踩上去时便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引得花笕屿几声轻骂。
迎面而来的小园林,朱漆大门早已失去往日光泽,铜环上锈迹斑斑,半掩着的门扇在风里吱呀轻晃,倒像在无声招呼。门楣上模糊的题字被雨打湿,墨迹晕开,只剩几分依稀的雅致,昭示着这里曾有的光景。
跨进门槛,曲折的回廊先入了眼。廊柱上的苏式彩绘早已斑驳,只余下几点褪色的青蓝,其上花鸟山水皆已不见应有之色,本是颓然的景色,此时却与头顶垂着的素色帘幔相映。
又说帘幔该是放了有些年头,发白又发黄,只依稀能辨曾经的色彩。风过时,便轻轻飘摆,像极了仕女轻展衣袖,廊外的雨丝漏进几分,落在帘幔上,更与天地融为一色。
廊下悬着的旧灯笼,竹骨早被虫蛀得坑坑洼洼,蒙着的绢面沾了雨,沉甸甸地垂着,显出几分颓唐的韵致。
待转过回廊,便见一方池塘。池面蒙着层薄烟,零星的残荷立在水中,枯褐的荷秆歪歪斜斜,残存的几片荷叶被雨打得翻卷过来,边缘蜷曲着,像极了揉皱的绢纸,上面积着的雨水顺着叶脉滑落,“嘀嗒”一声坠入池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将池底沉着的碎瓷片与枯莲籽都晃得清晰了些。
池边的木栏杆早已朽坏,几处断裂的地方缠着枯藤,藤叶上的蛛网密结,网住的雨滴悬在半空,亮得像细碎的珍珠,却终究撑不住重量,“啪”地落在湖面,又添一圈波纹。
造型奇异的太湖石就立在池边,灰白的石身布满孔洞,原该是嶙峋锋利的棱角,却被石缝里积着的雨水衬得柔和了些。雨水顺着石孔往下淌,在石脚积成一汪浅潭,倒映着石身的影子,倒让这粗笨的石头多了几分灵秀。
石上生着几丛青苔,被雨打湿,绿得发亮,给这沉寂的石头添了些许生气。
沿着回廊下的青石路慢慢走,石面上的纹路便在雨的浸润下愈发清晰,偶尔能看见嵌在石缝里的旧砖,带着岁月磨出的圆润。
行了一时三刻,脚下的路渐渐开阔,便出了园林的后门。门外立着几级青灰色的石阶,被雨打湿,泛着冷冽的光,而后众人便顺着石阶往半山腰走去,一旁的灌木丛挂着水珠,枝叶低垂,偶尔有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响,所过之处,皆被湿了衣袖。
拾级而上,雨势渐小,隐约得见山庄的飞檐翘角,覆在灰蒙的天幕下。
走近时,才见山庄的木门隐在浓荫里,门楣两侧悬着两盏红灯笼。灯笼该是新挂不久,红绸面还透着鲜亮,只是被雨打湿的灯穗沉甸甸垂着,暗红的流苏沾了水珠,顺着门枋轻轻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推门而入,便有暖融融的气息裹着醇厚的茶香扑面而来,混着檐下滴落的雨声,倒叫这雨天多了几分暖意。
一抬头,见瓦当边缘垂着细密的雨线,水珠串成的帘幕落在门前,在青石板上积出浅浅的水洼,恰好将头顶的红灯笼映在里面,红的灯、灰的瓦、暗的门,全缩在那方小小的水洼里,成了雨天里一幅鲜活又雅致的画。
————
莱茵·洛林·菲尔·R·菲茨赫伯格·奥兰多·范·德古拉,梅苏的哥哥,德古拉家族现任家主,大英帝国外交部成员。
黑发红瞳,日常只以左眼示人(坊间传闻,是因为他的右眼可通神,所以神秘至极,高调又不敢炫耀,所以才拿东西遮住。),大英帝国借此缘由(目无君主,傲慢至极)将德古拉家族逐出了上议院。
————
第130章 特训(一)
进了山庄,迎面便是一方布置得极精巧的庭院。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扫得干净,只在角落留着几丛修剪齐整的翠竹,竹下立着一方小小的石桌,桌上摆着一套素白瓷杯,与梧桐苑内任疏桐的收藏十分相似。
庭院四周绕着半人高的花墙,墙上爬满了绿藤,藤叶间缀着零星的白色小花,被雨打湿后显得愈发娇嫩。
如此这般清幽如仙境的景致,却叫花笕屿瞧出了不对劲来——庭院花草丛中,孤零零立着三根青石柱。
柱身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既不是演武校场常见的梅花桩那般粗矮坚实,也不是寻常庭院里装饰用的雕花柱,柱身上没有任何纹样,只在顶端刻着一圈浅浅的凹槽,凹槽里积着雨水,映着头顶的灰云。更奇的是,三根柱子呈三角排布,间距分得极匀,倒像是某种藏在雅致景致里的神秘开关,静静等着人去触碰。
“师父,您这是?”
“既说了是特训,那自然得上点难度。”任疏桐并不直接回答花笕屿的问题,而是拍拍手掌,召唤出一群身穿戎装的青年法师。
话音还未落下,便见十几人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而后互相之间面面相觑,从中走出四人来。
而后,零帧起手,其中一人飞起一掌将花笕雅拍飞出去。
“!”速度快到花笕屿都来不及惊讶,瞬息间便凝起下一个技能,又是一掌,冲着花笕屿而来。
这次他看清了,脚下的星座闪着银白的光芒,是空间系。
也是瞬间描画完成,花笕屿使出踏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
然后站在后面的侯晓枫就没那么好运了,一星的技能尚在描画中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击飞出去。
花笕屿这才有空注意花笕雅的状况——却见花笕雅身前身下缠绕着藤蔓,将她护在中间,着装一丝不乱,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尽管被击飞出去,却并未受伤,反倒显出几分从容,反应极为迅速,值得表扬。
花笕屿赞许地点点头,又转头去看侯晓枫的状况——倒栽在廊下柱子上,此刻正眼冒金星。花笕屿眉头轻蹙,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直接给身后的任疏桐看乐了。
倒是楼映嫱,溜得是真快,这就已经唤出苍鹰,到了天上。这就是会飞的法师有活路。
又是连续两掌拍出,接连被花笕屿走位躲过,踏燕早已炉火纯青,这样的考验只能算是热身。那青年法师无奈,只好看向任疏桐,以待指示。
却见任疏桐只是点头,又向另一人致意,那名法师便快步上前,一瞬间消失在众人视野。
花笕屿自然也注意到了,便猜测对方是风法师,而且是是冲着他来的。
“斗法吗?”花笕屿心想,便时刻捏着一个风火法术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厢侯晓枫已经调整过来,快步回到队伍当中,与花笕屿并肩站着,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脚下不断闪烁着星座之图,一道接一道的光环于侯晓枫脚下形成,分别挂在了四人身上。
他攻击手段不多,只有光刃一个,因此便时时刻刻捏着几柄光刃,随时准备偷袭。
另两名法师也纷纷亮出自己的星座,一个脚下是月白的光辉,一个则是土褐色。
月白光辉渐渐褪去,便见虚空中出现一个一道裂痕,而后一只巨大的金羽秃鹫出现在视线当中,光是那双利爪,总长便有半米。
花笕屿直接选择远离战场,不用说,这是为楼映嫱准备的考验。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才刚退一步,便被身后锥刺阻拦了去路,是土系的一星技能,地刺。
与此同时,那虚空掌如影随形,又是两个看不见的巴掌自左右而来。
花笕屿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却又有那风法师突袭,一柄尖锐的风刃擦着脸颊而过,瞬间便有鲜血滑落。
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又是一柄风刃刺来。
“好快?”花笕屿震惊,又接连几个踏燕将台阶铺就,却还是没能躲过那名风法师的高速袭击,直到身后翅膀被利刃刺中,花笕屿才猛然想起这事来,而后并尝试着挥动翅膀。
尝试的过程十分顺利,花笕屿迅速升至半空,这才算勉强脱离了三名法师的围攻——那名风系中阶法师并没有追上来,而是转换目标开始向侯晓枫发起进攻。
然而,来到半空中的花笕屿这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啊,眼前这巨大的金羽秃鹫,张开嘴吃掉两个他都绰绰有余了吧?
展开双翼都不知有几米长,原本还算空旷的庭院,一下子就拥挤起来,花笕屿本还想着这家伙这样大,怕是在这小地方转不开,自己凭借身形优势多少可以与之缠斗一番。
却不料刚才见到的那三根柱子,此时竟然缓缓下落,而与此同时,便有地砖从庭院正中央的十字线向外扩张,而后周遭草木连同建筑都一并消失在眼前,原本因为金羽秃鹫而被占满了大半的空间,又重新开阔起来,就算是再大几倍的妖兽灵兽也能站得下。
然后那秃鹫也不客气,直接张开大嘴喷出一串火焰来,花笕屿和楼映嫱皆是灵巧地躲过,自是松了口气。
“你也加入,不许放水。”任疏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一同传来——原是个空间法阵,那么此间被加强的法师便是……
花笕屿看向方才那名一直对他使用虚空掌的法师,果然于虚空中有了细微的空间变化,体积增大不少,一巴掌过来怕不是能直接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虽然这个技能并没有如此方便的功能性,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中阶巅峰,十二个技能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可以结合起来,实现1+1>2的效果吧。
话音刚起,花笕屿便知道,袁知夏也要加入战斗了,他作为一个暗影法师,他和楼映嫱还好说,都在天上,一般法师近不了身,但花笕雅就惨了,毕竟众所周知,暗影系天克木系。花笕雅没有胜算,除非把她放在光下,没有光差,便产生不了阴影,暗影法师难以近身,便安全许多。
想着,花笕屿已经第一时间做好防守预案,当即对地上的侯晓枫大喊道,“小猴,”
话刚出口,便见侯晓枫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描画好自己的第一技能,一个流转的光环自地面出现,而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足以将他自己和花笕雅囊括进去。
至此,便在光环内形成了一个没有光差的安全环境。
花笕屿见状,便止了话头,给了侯晓枫一个欣慰的眼神后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敌人。
只见那秃鹫振翅,便有片片金羽抖落,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便有数百道金羽飞来。
花笕屿灵巧地闪避,躲开了大部分的攻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楼映嫱更是惊魂未定,不断拍着自己的胸口试图安抚自己狂跳不止的小心脏,“感情金羽的金是金属的金。”他原以为,金羽是在说它的色彩,没想到是在说材质。
好在也不全是坏事,至少真是金属的话对他的苍鹰伤害就很有限了。
而这一特质也被那召唤系法师看了去,甩出金羽时便向着花笕屿而去——他看起来和自己的翅膀还不太熟,控制得艰难,躲避的灵活程度不比地面,数百数千片金羽同时落下,只要有一片能打中,便足以叫他受伤。
而喷出火焰时,便朝着楼映嫱而去——火焰以能量攻击为主,楼映嫱的动物无法防御,避不开时便只能硬抗。
然而这也还没完,那名召唤系法师除了是召唤系法师以外,还是一名冰法师。
如此,便能看见秃鹫背上的召唤师迅速描画着冰系星座,便有片片冰晶从他手掌中凝结。看来,是打算对二位赶尽杀绝了。
而历经一番练习的花笕屿可算是熟练掌握了翅膀的使用方法,现在不说是炉火纯青吧,也能勉强算个登堂入室。
至少在躲避金羽这件事情上获得了肉眼可见的进步速度。
楼映嫱苦于没有好的进攻手段,便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花笕屿,以期待他可以做点什么。
这厢花笕屿自然也注意到了冰法师的动作,指尖当即泛起赤色光晕,开始描画火系星座之图——一个一星的炎拳,被他捏在掌心。
楼映嫱隔着雨幕看得真切:花笕屿左手攥成拳,整个露出衣袖的左手臂边缘便像浸了一层熔金似的,裹着层晚霞般绚烂的明赤色,手背上更是有细碎的金光流转,像把夕阳下的流沙封在了火焰里,连雨丝飘到近前都被烘得瞬间蒸发。
这绝对是楼映嫱这辈子见过最特别的火焰——没有寻常火焰的狂躁,反倒带着种温润又霸道的质感,连灰蒙雨雾都被染得暖了几分。
下一秒,花笕屿手掌一开一合,那团火焰便直愣愣朝着冰法师飞射而去。烈焰刚脱手便四散开,十几道赤色尾焰像被点燃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光痕划破天穹,争先恐后地扑向对面。雨幕仿佛被撕开一道暖光口子,灰沉沉的天空竟被照亮了一瞬,连地面的水洼里都映满了跳动的火光。
冰与火的碰撞只在眨眼间。冰晶与炎拳在半空撞个正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火焰化作星星点点的火星,被斜风细雨裹住、浇灭,冰晶则被融化成细细的水雾,悄无声息地隐进雨幕里,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战斗哪会就此结束?花笕屿与冰法师几乎同时动了真格。冰法师掌心咒印骤亮,方才分散的冰晶瞬间朝着中心聚拢,“咔嗒”几声拼成一枚丈高的冰锥,锥尖泛着能刺透骨髓的寒光,连周遭的雨丝都被冻成了细碎的冰碴;花笕屿这边,炎拳也同步升级,赤焰里裹着的金光愈发炽盛,拖出的光尾足有丈余长,像道燃烧的星河划破天幕,自高空坠下时,连雨云都被染成了暖红色。
花笕屿抬指轻点,数十道带着华丽光尾的炎拳便循着轨迹,精准无误地撞向冰锥。这一次,火焰明显更胜一筹——赤焰撞上冰锥的瞬间,便“滋啦”一声裹住了整个锥身,冰屑簌簌往下掉,原本坚硬的冰锥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等密密麻麻的炎拳落尽,那枚巨大的冰锥早已没了先前的威势,穿过重重火网后,在抵达花笕屿面前时,只剩下块拳头大小的冰坨子,表面还在冒着丝丝白气,连冻住雨丝的力气都没了。
别说用法术,花笕屿哪怕抬起手来,凭着肉身蛮力一拳下去,都足够把这小冰坨砸得粉碎。
而对面的冰法师,早被几记漏网的炎拳擦中了肩头,赤色火痕在他衣料上烧出几个破洞,逼得他连连后退了两三步,脚下秃鹫宽厚坚实的背也在火焰的灼烧下摇晃倾斜,冰法师险些要站不稳。
这场初阶法术的对决,到此算是告一段落。雨幕依旧淅沥,但空气里的火药味却愈发浓重——接下来,该轮到中阶法师真正出手,用绝对的实力,上演一场“以强凌弱”的碾压了。
对面的冰法师指尖已凝起冰蓝光晕,寒气顺着指缝簌簌坠落——四星冰系技能冰锁于掌心凝结,细碎的冰元素在空气中疯狂流窜,逐渐汇集,交织成网,下一秒便化作数十条水桶粗的坚冰锁链!
锁链表面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尖刺,短的如獠牙般向外凸起,长的竟有半尺余,尖端泛着冷冽寒光,周围一尺见方的领域内,净是皑皑冰雪。
它们势如破竹般自冰法师掌心飙射而出,链身擦过空气时发出锐响,还没触到目标,周遭的水汽已凝成细小的冰粒。
一半呈扇形绞向半空中的花笕屿,充当着这次进攻的先锋队员,尖刺划过空气时甚至带起细碎的破空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皮肉洞穿。
另一半则直挺挺扎向楼映嫱,锁链末梢的尖刺还在微微颤动,连带他身下的苍鹰也不能幸免——冰系法术特有的物理攻击与能量攻击各占一半的特点在此刻显露无遗,物理层面的尖刺能撕碎躯体,能量层面的寒气则像附骨之疽,一旦被捆住,尖刺便会狠狠扎进皮肤,湿冷的寒气会顺着伤口疯狂往里钻,连血液都要被冻得凝滞。
————
孟晚意·弗洛利亚·冯·克莱因·布朗恩,孟晚舟的哥哥,德纳高拍卖行及安联集团(创始人孟清溪·克莱茵·布朗恩)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现居都德,毕业于蒙莱学府,上一届世界学府之争的冠军。
————
第131章 特训(二)
百忙之中抽空观战的楼映嫱:“……”
怎么打了他还要打我?
他可没有花笕屿那般能在锁链缝隙里钻窜的灵活身段,十来条带着尖刺的锁链眨眼间就到了跟前,冰棱反射的冷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尖刺上的霜气只在极短的时间便覆盖全身。
他刚要掏出花笕屿送给他的火霄子暴力破法,就见一道锁链直扑苍鹰翅膀。灵体状态的羽翼撞上尖刺的瞬间,半透明的羽毛便直接被划开一道口子,细碎的光点顺着伤口往下掉,旋即便有一道无法愈合的巨大口子,此时还在不断扩大!
苍鹰发出一声尖锐嘶鸣,连扇动翅膀的力道都弱了几分——显然是被尖刺裹挟的寒气伤到了。
楼映嫱怒不可遏,却又有些害怕,更多的还是犹豫——他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落地。
再看花笕屿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周身早已腾起三尺高的赤红火苗,凤凰火焰特有的金红色纹路在火舌间流转,连头发丝都被映得泛着暖光。面对绞来的冰锁,他连脚步都没挪半分,只抬了抬右手,掌心火焰便“轰”地暴涨,把自己变做一道灼热的火墙。
冰锁撞上火墙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刺耳声响,白雾顺着锁链迅速蔓延,那些锋利的尖刺最先融化,化作一滩带着热气的水,顺着火墙边缘滴滴答答往下落,原本坚硬的锁链也像麦芽糖般软塌下来。
如今的花笕屿有了凤凰火焰的加成,领域又被强化上几分。
花笕屿盯着对面的冰法师,眉梢微挑:按说对方也是中阶巅峰的修为,哪怕冰系只是副修,也不该这么不济?方才锁链凝聚时,他分明察觉到对方灵力有一瞬的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是藏拙,还是另有隐情?
疑惑间,他眼底反倒燃起几分兴味:不如试试,能不能把这家伙的真本事逼出来?
念头刚落,他周身的火焰骤然又炽热三分,金红色的火舌已将他完全吞没,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转守为攻,他最擅长了——那冰法师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聚带刺的冰锁,就见花笕屿身形一晃,方才还在眼前的人影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下一秒,数十道裹挟着火星的炎拳已从斜上方砸来!
压迫感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足!
炎拳拖着长长的金红色尾焰,像一场骤然降临的流星雨,拳风刮得冰法师鬓发乱飞,甚至能闻到自己发梢被火星燎到的焦糊味。
只是眨眼的功夫,花笕屿便跳上那金羽秃鹫的背,和冰法师面对面。以一次更密、更狠,打击范围更大,压迫感更足的炎拳流星雨作为见面礼。
可以看到,每一道拳头上都流转着华丽又细碎的火纹——那是花笕屿以前没有的,可以确定这就是凤凰火焰在起作用——看来半个月的九层塔修炼之旅是有用的,他现在已经可以把凤凰火焰运用上了,尽管他还是不能自由地控制翅膀。砸下来时竟直接炸开,迸溅的火花四散飞溅,又对周遭目标造成了二次伤害。
火焰与冰相触的刹那,便有大量水雾阻隔了视线。不少火焰飞溅在秃鹫的金羽上,高温烤化羽毛,锐利的金羽不再锐利。高温又将水雾蒸发,凌冽的凄风冷雨都小范围温热起来。
这便是霸道至极的凤凰火焰的威力。
一技将息而一技又起,火焰流星雨才刚落下便又有赤焰在天空中凝结,一冰一火两个法师便在这方寸之间,打得你来我往,冰与火相交织着,将一方擂台打入水雾中。
……
另一边,侯晓枫刚将泛着淡金光晕的光环升起,一道光影便骤然清晰——一道紧随而来的黑影轮廓瞬间被勾勒出来,袁知夏的五官和身形都被那光环照得无比清晰。
侯晓枫拿出毕生最快的反应,眼神一凛,将攥在掌心许久的光刃猛地扔了出去。两道闪着金色光芒的光刃带着细微的破空声,像两道闪电般直扑光环中的人影,刃口划破空气时,连周遭的气流都泛起细微的波动。
可袁知夏的反应比他快了不止一分!光刃刚离手,那道黑影便像融入夜色的鬼魅,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瞬间向后滑出数尺,堪堪退出光环范围——下一秒,两道光刃便“笃”地一声斜插在地面,刃尖扎进地砖半寸深,连袁知夏的衣角都没沾到,只溅起几点细碎的泥星。
实力差距的悬殊,在这一刻显露无疑。侯晓枫的光刃本是群攻技能,奈何他只有两片,连偷袭都不成。可偏偏袁知夏的速度比风更快,他连瞄准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攥着光刃,死死盯着光环边缘,连呼吸都不敢放松。
尽管后来袁知夏偶尔会故意踏入光环范围,侯晓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手速根本追不上对方的动作,往往光刃刚飞出去,袁知夏的身影就已经飞快地离开了光环范围,只留下一道残影在光环内停留,而后光刃便直挺挺地穿过那道残影,插进地面。
此时若是花笕屿,大抵能凭借经验和更加精湛的法术修养预判袁知夏的走位,封锁退路,哪怕只够把人困在光环里一瞬,也足够他出手了。
可他是侯晓枫啊,他没有那样的实力,能用光刃偷袭,已经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最好办法。
就在侯晓枫攥紧光刃、心脏提到嗓子眼时,袁知夏连伪装都懒得做了。他指尖骤然泛起浓郁的黑雾,脚下星辰闪烁,一个暗影系五星技能在掌心飞速成型——下一秒,数百道黑漆漆的暗影箭便从黑雾中射出,箭身形状有如鬼影,直向着二人而去!
那些原本隐匿在光影里的暗影箭,一飞入光环的笼罩范围,便瞬间现了形——密密麻麻的黑色羽箭像遮天蔽日的鬼魂大军,直直地扎进侯晓枫的心口。可奇怪的是,箭尖刚触到他的衣襟,就像水汽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半点痛感都没有。
侯晓枫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胸口,又抬头望向远处的袁知夏,满脑子都是疑惑:“?”
难道这暗影箭对实体没用?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绝非作假,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这就是在欺负侯晓枫没见识了,暗影箭的重点在于“影”字——它只在有光差、能映出影子的地方才会显露。可侯晓枫本就在光照均匀的光环之内,哪里会有影子?
经过方才的一番试探,袁知夏心里很清楚侯晓枫躲不开这波攻击,暗影箭必然会实打实落在他身上,至于一旁的花笕雅,更是连躲避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站在原地硬抗。
果不其然,这厢袁知夏刚将最后一道暗影箭射出,指尖的黑雾便骤然翻涌,比先前浓郁了数倍——下一秒,一个巨大的影立方从半空轰然坠落,漆黑的立方壁上布满了扭曲的暗影纹路,像块从天而降的黑曜石,“嘭”地一声将整个光环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光环的淡金色光晕撞上影立方壁,瞬间便被遮盖,连一丝光亮都没能漏出来。
影立方一落,周遭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侯晓枫知道这是因为暗影的力量显着强于光系,所以才有暗影将光吃掉的倒反天罡的效果。
只需要一个强度更高的光环反盖回去,就能将影立方消掉,前提是全方位无光差的均匀光照。这很容易——这几乎是每一位光法师的必修课程。
只是没有半点光亮的空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被无限放大,侯晓枫根本来不及细想,指尖已经快人一步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一道强烈却均匀的光在影立方内部铺展开来,勉强驱散了眼前的漆黑,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
可他没注意到,影立方外的袁知夏,嘴角上扬,勾勒出后一抹坏笑。
眼看侯晓枫的光环在黑暗中亮起,影立方的颜色瞬间变淡许多,袁知夏便将指尖黑雾猛地一收,原本笼罩四方的影立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着,立方壁上的暗影纹路愈发清晰,像无数只手在向内挤压。更关键的是,随着影立方缩小,它原本遮住的另一道淡金色光环也渐渐显露出来——那是侯晓枫早就在外围布下的、强度更弱的光环!
两道光环一内一外叠加在一起,侯晓枫那道明亮的光与外围柔和的光瞬间形成了鲜明对比,不同强度的光线在影立方内部交织,地面上、墙壁上,甚至侯晓枫的衣角边,都瞬间映出了深浅不一的影子。
光差,就这样被袁知夏亲手制造了出来。
也就在光差显现的瞬间,此前射向侯晓枫的那些暗影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獠牙——原来它们根本没刺入他的身体,而是像穿透幻影般穿过他的躯体,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后的影子里,像一颗颗埋在暗处的钉子,静静等着触发的时刻。
侯晓枫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他想抬步后退,脚却像被粘在了地面上;想抬手凝聚光刃,手臂竟重得像灌了铅,连指尖的光晕都在微微颤抖。直到影子里传来细微的拉扯感,他才猛然惊觉:那些所谓的暗影箭,根本就是升级版的“影钉”,早借着影子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怎么办啊小雅?!”侯晓枫这时才彻底慌了神,四肢被影钉缠得死死的,连指尖都动不了半分,只能朝着不远处的花笕雅急声求救,声音里满是懊恼——他怎么就没早点察觉这是个圈套!
花笕雅的目光始终锁在两道叠加的光环上,闻言只快速扫了他一眼,声音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打碎其中一个光环就行。”她没多解释原理,眼下时间紧迫,多一句废话都可能延误时机。
侯晓枫刚想追问该打哪一个,却见花笕雅的视线又飘向了战场另一侧——除了袁知夏还在操控影立方,其他几位法师竟都站在原地没动,既不攻也不防,像在冷眼旁观这场闹剧。花笕雅心里顿时升起一丝警惕:他们绝对不是在看戏,看这不动声色的模样,怕是在憋什么大招,只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爆发。
实则不然,一旁呈观战状态的法师们并非如花笕雅所说那样在等一个爆发的时机。实际上,他们从未想过爆发之类的事情,他们从一开始打的算盘就是以车轮战的方式消耗四人,或者说得再明确一点,此时战机对谁有利谁就出手。
毕竟带他们过来的大佬交代过,这一次的任务是对四个小朋友进行特训,帮助他们提高战力。
既是特训,他们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军队里最常用的训练方式——以一敌百。
好吧没有那么夸张,但是效果是差不多的,都是以一己之力抵抗百人大军,而且还是一次打三五个,连着打几十次,直到筋疲力尽,何为筋疲力尽,自然是累到眼皮都抬不起来,方能结束。
然后第二天继续,直到可以完全战胜一百个人为止。
至于问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自然是因为这样是最累人的,拉长战线便要求人必须长时间高度专注精神以备战,一次只上三五人则是为挑战者量身定制的强度——刚好有的打,又刚好打不过,比起一对一或者一对二不能够从容,但又不至于被压得全无还手之力。
真要是百来个人一同过来,那多半会出现这种情况——胡乱释放完灵技就倒地摆烂,因为知道真遇上逃不掉就只有死路一条。那索性不要挣扎了,毕竟放弃远比坚持容易得多。
所以,现在他们用同样的办法来对付这四个小朋友。
第一波的进攻主力军就是他们选出来的这位召唤系法师,毕竟相比于其他法师,召唤系法师属于战力十分飘忽不定的一类,并且弱点一看便知。
不管强弱如何,都很适合打头阵,其他人就只需要找个机会进行干扰,打乱对方的进攻节奏就行——这样的做法杀伤力有限,但侮辱性极强——人在打上头的时候被这样扰乱很容易暴怒——心绪不稳便更容易产生失误,这毋庸置疑是非常致命的。
————
孟晚意·弗洛利亚·冯·克莱因·布朗恩,孟晚舟的哥哥,德纳高拍卖行及安联集团(创始人孟清溪·克莱茵·布朗恩)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现居都德,毕业于蒙莱学府,上一届世界学府之争的冠军。
————
第132章 特训(三)
所以,当其中一名观战法师和花笕雅对视上时,还以为她也想加入到激烈的战斗当中,十分配合地又给了她一掌。
对,就是开头那个将花笕雅拍飞出去的空间法师,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未得逞,被花笕雅用藤蔓全部挡了回来,而后小嘴一瘪,就是无数藤蔓从光环之外生长而出,带着尖刺的荆棘如蛛网斜织,缠绕,穿刺,绞杀,各种形态的植物生长得郁郁葱葱,全部朝着他一人发起进攻。
花笕雅:“……”我有说我想挨打吗?
空间法师:“……”我以为你看我就是想打架呢?
花笕雅:“……”同一招还想打我两次,哪有这种好事?
空间法师:“……”我以为你瘪嘴是想哭呢?
两人无声对峙一瞬,空间法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但是打都打了,不如贯彻到底了。于是,
被层层缠绕的空间法师,只是惊异一瞬,便开始了自己的反击,这些植物坚韧异常,寻常的金属难以斩断,若是被缠上,怕是要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摆脱。
但,空间系有一个十分好用的技能,用来对付这种把人困在原地的技能可是说是信手拈来。
“空间切线。”是这种情况下最理想的脱困方式——目前还不知道小姑娘的植物有什么特殊效果——许多木法师都自带天生天赋,所以一切以谨慎为上,暴力破开并不是最佳选择——那样也许就会步入新的圈套。
一个由513颗星辰构成的星座之图自脚下亮起,而后便看见几条银白的线斜切下来,像是两块拼合起来的镜子中间的线条,眼前景色被切割成了不同的几何体,而那些银白的线,便成为几何体的棱?
花笕雅不知道,她此前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不太能用准确的词语形容眼前的情景。只知道自己的植物在被那些细线穿过时,便像是被锋利金属切断一般,却并未留下断口,只是另一半不翼而飞。
而后,当所有线条全部落下时,便看见那被困其中的人不翼而飞,只留下几条银白的线正在隐去。
看得一旁逮住机会摸鱼的袁知夏都震惊了,“空间切线还能这么用?”他可清楚空间切线这个技能是可以直接把人大卸八块的,字面意思的大卸八块。
一旁观战的任疏桐只是微扬眉梢,而后继续端坐喝茶。
好戏还没开始呢,不要这样惊讶。
“看来大家的实力都不容小觑啊,不愧是先生精挑细选出来的,果然出类拔萃。看来我也不能懈怠啊。”袁知夏想着,光差已然消失,光环之内侯晓枫已经活动自如——看起来侯晓枫并非表面那般呆萌,至少反应速度不慢。
当然,只是不慢而已,和他相比,亦有不小差距。只是面对自己的“天敌”,袁知夏多少有点束手束脚——没办法,暗影系曾经本就是光系的一部分,光与影本为双生,哪怕他中阶巅峰的实力呢?没到高阶,光系对暗影系的全方位压制就永远存在。
正如暗影系对木系的压制——花笕雅的植物永远困不住影子,哪怕那些植物是灵的状态,也没办法对影子造成任何实际影响。最多也就是在领域的加持下,对暗影法师本人造成削弱。
所以如今这三方对战陷入了诡异的平衡当中,尽管袁知夏看起来占上风,但依旧有些棘手。
一旁观战的风法师也发现了,所以,他出手了。转瞬间,便有紫色的星辰在脚下流转着,眨眼间,便有雷系星座成型,天空骤然色变,而后,向着光环所在之处的上方而去。
灰蒙蒙的天幕瞬间紫光大盛,而后,便是雷霆万钧落下。
精准地打在两个小朋友身上。
众所周知,世界上只有两种技能是躲不掉的,零帧起手和超长前摇。
而雷系,刚好符合这两个特点。
准确来说,雷法师在完成星座之图的描画后,并非只能一瞬间释放,而是可以由雷法师自行选择释放的时间和落地点。
如此,在雷法术彻底降下之前,便会暂时团聚在空中——这也是雷法术看起来可以改变天气的原因所在,当然只限高阶以下,到了高阶,便也确实有着小范围改变天气的能力。
而雷法术的降落也只需一瞬,躲不过便躲不过了,并不像其他元素法术那样,无论快慢至少有点反应的时间。
当然,话也不能说得太死,雷法术也并非完全躲不掉,只在于修为如何了。
以两个小朋友现在的修为,不可能躲开的,所以——只能硬抗了。
这是雷法师最初想到的可能,因为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释放的了。
然而,他似乎有些低估了这两位小朋友的实力,或者说花笕雅的实力和反应速度。
竟然是瞬发,这简直不可思议。
当然,毕竟是见多识广的成年人了,自诩成熟稳重,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只是惊讶一瞬,便很快反应过来——大抵是天生天赋。
毕竟脚下连星座都没亮起。
不由得,也松了口气。
这是自然的,否则现在的小朋友如此厉害,卷修为卷成这样,这让他一个修为停滞不前许多年的人怎么办?
而这厢,花笕雅刚躲完这一波攻击,那名消失已久(并不)的空间法师便带着缠在脚上的一点点藤蔓再次出现,二话不说便近了花笕雅的身,然后直接一个一剑封喉的大动作。
给所有人看呆了。
当然,他没有成功,手中短刃靠近花笕雅脖颈的那一刻,便见花笕雅胸前的吊坠闪着悠悠的白光。而后,他便被弹飞出去数尺,紧接着又是数道银白的丝线斜切下来,将空间分割成无数几何体,而后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花笕雅看清了,那银白的丝线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突然出现便将空间分割,而后又突然消失让空间弥合。
非说像什么的话,也许是像孟晚舟向她演示过的将巧克力从十六块变成十五块,却看起来没有变化那般吧?而消失的空间法师便是那块不翼而飞的巧克力。
“?”这厢空间法师自己也被震惊得不轻,怎么防御灵器还带被动的——他很确信小姑娘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原本的打算明明是割完喉就直接溜的——他此前便捏了一个在手里,准备跑路的时候用——不曾想在这样的情境下用掉了,这看起来跟偷袭不成功被发现后落荒而逃一样啊?
却也不得不说,任疏桐对小姑娘是真好啊,这么逆天的防御灵器都给了。
想着,便再次动手——越强大的灵器冷却时间越长,自己这所隔不到一秒,不能再失败了吧?于是,又一次近身割喉失败后,他不得不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任疏桐身上。却发现任疏桐也满脸惊异?
“?”
实则不然,包括花笕雅在内的所有人,就没有不震惊的。
若说第一次被打回来还能用“任疏桐过于溺爱将这等逆天的灵器送给小朋友当首饰戴”这样的理由解释一番,那么第二次失败该用什么理由呢?法器?拉倒吧,这么小的小姑娘拿得动?
正当所有人都震惊在原地希望等到任疏桐一个解释时,却发现任疏桐自己也目露惊愕。
更惊愕的还是侯晓枫——不是哥们儿你来真的啊?一次不行还要再来一次?
当然震惊归震惊,侯晓枫也明白,他们都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如今这样跟他们打,属于是大材小用了。
短暂的惊愕过后,任疏桐便想到一个不太妙的可能性,却很快在内心否决,摇摇头,若真是如此,自己不至于看不出来,梅苏更不可能看不出来——也许这世上确实有他不知道的奇妙事物——就像他怎么也查不清花笕雅的身世一般,花笕屿背后翅膀虽说诡异但好歹也能用基因突变或者返祖来解释,但花笕雅身上的一切都很难解释清楚。
他问过梅苏和自己的师父——这两个在他心里足够见多识广的人,却都说不知道,却也都给出了相似的推测——可能有药人族的基因。为此他甚至偷摸采了花笕雅的血拿去自己信得过的机构做基因检测——确如两位推测所言,有药人族的基因。
这个结果无疑是值得信任的——她有着药人族标志性的白发和银色带着浅青灰的眸子,还有治愈系和木系同时存在的天生天赋。因此任疏桐便认下了这个结果,可依旧不能解答他的疑惑——因为另一半的基因无法确认种族。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因为这意味着花笕雅很有可能是某些上古妖兽来的。
甚至那一半的药人血脉都不见得是真的——杏林,也就是传说中药人族的居所,自上次大战损失惨重以来,便闭门不出了,距今已逾千年。
现如今拥有药人血脉的几个家族,他们的祖先都是千年前没有回去的那一批人,历经千年洗礼,如今的药人血脉所剩无几,都在帝国的保密档案里写明。
而千年来也未曾出现杏林开关流入的情况,血脉错乱或者流失的现象,他也曾经调查过十年前花笕屿捡到花笕雅的那片竹林的情况——那里荒芜人际,只能通过周边城镇的历史留影记录,可是那地偏僻,能用的留影鸟少得可怜,他翻遍记录也没找到任何可疑之地。
最可疑的还是花笕雅没有出生证明——他用来做假身份证的花笕雅出生证明是花笕屿给他的,他一眼便能辨认出那是花弋帮她补办的,而非原生的。
也就是说,整个人类世界都找不到能证明花笕雅出生正当性的证据,简直就像是那年那天那个地方,直接刷新的一样。
当真匪夷所思!
任疏桐放心不下,拜托了梅苏帮他试探一番,却说:“不清楚,我对华夏的种族构成不太了解,看不出来,但是安全性这点你可以放心,她对人类社会没有任何威胁。”梅苏说得笃定,任疏桐依然心有忧虑,便又去求了水泠泷。
他说:“这事不太好说,我不太确信现在能否告诉你。但她本性纯善,一片赤诚,不属于有危害的那一类。”
这话,听着像是啥也没说,但任疏桐自认为听懂了——第一句是在说另有隐情,第二句是在说时机未到,第三句是在肯定她品行良好,最后是在给他下定心丸。
如此,任疏桐方能安心。
而今时此刻,便是任疏桐第一次见到这吊坠的神奇之处——此前只是听说——在花笕屿讲述的故事中,这个吊坠曾作为危险预警帮他们规避了许多险象环生。
他是知晓其中神奇的,尽管他并未见过,但理论可行的话,便总有一天可以实现。
他那时便找借口哄了花笕雅的吊坠来仔细观摩过,不管是从外表的精致华丽还是做工的精细程度来看,都绝非一般拍卖会能够拍得起的昂贵之物。可任疏桐反复试验,始终不得其中精妙,这个吊坠在他手里就是个精致的普通吊坠——或许是认主的法器。
任疏桐这样想到,便交还于花笕雅。
只是不知为何,还的时候有点心虚,那天不小心对上她的眼眸时,任疏桐差点连心跳都乱了——那是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现如今真正见识到其中神妙,任疏桐便又有些心痒,想再看看,能不能发现一点其中精妙。
于是,任疏桐挥一挥手,给出指示让特训暂停。
地面一众法师见状后纷纷停下自己的技能,而后迅速归位,分列站好。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到一秒。
侯晓枫也终于有时间停下来看一眼战场上的状况了——天上两人在雾里打打杀杀,只闻其声不见其影,打斗声混在雨声,嘶鸣声之中,便有些混沌。侯晓枫看了一眼天上,莫名担忧。
而后,任疏桐便挥手将花笕雅召来身边,花笕雅虽然疑惑,还是来了。
“小雅,吊坠能给我看看吗?”
“师父之前不是看过了吗?”
“再看一遍吧。”任疏桐脸皮厚得很,说要就要,一点不含糊。
“哦。”花笕雅摘下吊坠,放在放在一方软帕上,双手递到任疏桐身前。
————
注:
有关玉瑶小镇的记载:
玉瑶镇,位于帝都南部的小镇,以十里桃花闻名于世,每年三月是小镇举行桃花节的时节,具体日期以第一朵盛开的桃花为准。
节日持续三天,第一日祭祀花神,上供去岁桃胶,桃核等制品,一次感谢花神的恩典,并祈祷今年好雨知时节,桃树迎来大丰收。
第二日祈福,将祈福用的彩带或者福牌挂在小镇中心的大桃树上,以年糕,清水,红烛为供奉,祈祷桃花仙子福泽小镇居民。
第三日放蜂,镇民聚集一处,放飞养了一个冬天的蜜蜂,让他们带着满溢的期盼飞向漫山遍野的桃树。
——栾川县志·玉瑶篇
————
第133章 特训(四)
“好,谢谢小雅。”任疏桐接过手帕,便仔细端详起来——还是和他之前所见一样,通身由剔透的白银打造,中间最大最显眼的位置镶嵌着一颗蓝绿的宝石,其中有鎏银般的细闪在其中流转,像流动的星海,惊艳至极。彩宝并没有明确的切割线,边缘呈现出半透明状,像被包裹在一个泡泡里——任疏桐猜测,那悠悠的白光便是这层泡泡发出?
他不确信这世间是否真的有这般惊尘绝艳的彩色宝石,毕竟就连这幽蓝幽绿的宝石光泽也是他不曾见过的——也许是他不够博学,不够见多识广吧——昔日自诩博闻强记,饱览群书的他也有怀疑自我的一天。
他用手触摸过中间的主石,硬度很高,和他所见彩宝并无不同——也许,是因为他没资格碰呢?
任疏桐心下黯然,这小东西还护主得很,若是攻击型法器,任疏桐都怀疑自己摸上去的时候就要被打。
就连用来承托这块宝石的吊坠本身,都是任疏桐不曾见识过的。
任疏桐所知,银分为白银和玄银,前者是天然的货币,后者则是用途范围只有法器原材料这一个的稀有物种。两者想要区分也很简单,常温下玄银以硬着称,比白银更白,更亮,更加闪闪发光。价格也贵得离谱,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玄银原矿石,便能卖出比一般灵器还要高的价格。
所以,按理来说,这应该就是玄银所制了,可是论颜色,它其实更接近白金——一种从远古遗迹秘境中找到的,目前没记载任何用途的稀有金属。质地看着到是很像,可是摸上去的质感却更像水晶钻石这类。
任疏桐没招了,真真是好特别的姑娘,戴着好特别的法器。
“回去吧。”任疏桐把手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将人打发了,这次他没有再上手摸,果然底气足了不少,都不心虚了。
“啊?”
花笕雅:“……”骗子,说好的只是看看呢,不会要昧下吧?
“师父先替你保管。”任疏桐拿出当家长的惯用借口来。
“……好的师父。”花笕雅无语凝噎一阵,还是决心报以甜甜的笑,又回去了,临走前还有点不舍地看了一眼那闪闪发光的宝石。
回去继续开打了。
这次花笕雅没有了“金手指”,那么便大概率能被偷袭成功了,花笕雅心知这一点,有点害怕。
但也想得明白——这吊坠虽说自出生起就被她戴着,虽说除她之外别人都用不了,但万一这吊坠就是不在她身边呢——师父这是为了让她摆脱对吊坠的依赖。
花笕雅不知道这是否必要,但既然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那还是不要摆烂了——她原本计划着打不过就立刻趴下投降的。
现在看来,还是得认真对待。
“你现在可以偷袭成功了。”旁边一直观战的法师嘲笑道。
“……”
刚回来的空间法师表示:我不要面子的嘛?
现在他确实有机会偷袭成功了,但是你这叫他怎么好意思再干这种事?
“换人吧,知夏回来。”任疏桐吩咐道,旋即便有一个法师出列,换了袁知夏的位置。
其余法师则继续刚才的阵型。
第一个出手的便是土法师,只见他二话不说就是接连两三道地刺下去,瞬间便见数百道半人高的尖锐锥刺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而后迅速生长,只是呼吸间就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战场被分割成了数个互相独立又互相纠缠的小方格,两个小朋友都没有位移技能,理所当然地被困在了里面——实际上这个技能在开发出来时是用于进攻的,但实在是太好规避了,但凡点了位移技能点这个技能都不可能派得上用场,所以后来便干脆剑走偏锋,成了这样的风格。
而后在众法师的见证下,便见无数细小的藤蔓植物破土而出,自尖锐的锥刺之中茁壮生长,缠绕着攀爬上顶峰,尖端的嫩芽上,甚至还开出了粉色的小花。
而后植物的根茎继续生长,虬结的根须四下疯长,眨眼间便覆上了山石,顷刻间便有无数土系锥刺从内部被突破,土崩瓦解,在植物茂盛的根茎之下毫无招架之力地碎了一地。
“……”
这波属实是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了。那明艳的小粉花简直就像是在挑衅,傲然孑立于风雨之中。
然而这不算完,双方都以最快的速度使出了自己的第二个技能。
这边土法师便使用了自己的二星技能——流沼,一个能把脚下地面变成流沙或者沼泽的技能,单听名字便能知道这是个限制对方行动的技能。
这个技能好用的点在于,若是不动就只能被困在原地,若是动了则会更快陷落。
当然这个技能对花笕雅造不成什么伤害,她本就不良于行,能不能动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影响,真正受到影响的只有侯晓枫罢了。
善良如花笕雅不忍心侯晓枫苦苦挣扎,因此第二个技能就落在了侯晓枫身上,是她的二星技能囚笼——此时的囚笼并非真正的囚笼状态,只是像囚笼一般织了一张细密的网,结在侯晓枫脚下的地面上。这般操作,是为了方便他踩着花笕雅铺就的道路,离开这个技能范围之内。
这厢土法师见此一幕,差点被气出个好歹来,小姑娘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四两拨千斤,他都没看到人脚下的星座之图亮起,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要么,她有一个逆天的天赋技能,可以让她在无需连接星辰的情况下释放技能,要么她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埋了种子,无论哪种情况,这小姑娘的实力都硬得能砍树了。可转念又想到,木本就克土,单从这一方面来讲,他确实只有被压制的份,而更可怜的是,他还有另一个系——木系。
可怜他两个系,一个被压制,另一个还是被压制——小姑娘的木十分精纯,绝非凡品。他比不得,他没有天生天赋,也没有自带的灵品元素结晶,没有好的家世,是最普通不过的那一批法师了。他只有日复一日的刻苦努力,可在座诸位谁又不是呢,努力,是最不值一提的品质了。
于是,他便只能祭出更强的技能——阡陌。
一个能把地面分割成无数小方格的技能。虽然这里的地板是石砖铺就的,但石砖底下便是土啊。方才的一星技能就已经把地板创碎了,如今又来这样一个地震一样的技能,再硬的石砖也扛不住啊?
震颤传来,青石的地板砖便沿着铺就的线散落,脚下皲裂的土地正剧烈震动,无数飞沙细石溅起,又四散开。
阡陌,一个十分形象的技能名。干涸的土壤,如沙般簌簌往下掉,地面裂开的纹路像极了老人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深的能看见底下黑漆漆的深渊,浅的也足以卡进人的脚踝。风一吹过,细碎的土屑便顺着裂缝往下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下一秒整个地面就要彻底崩解,连带着站在上面的人一起坠入无底的黑暗里。
然后便见花笕雅立在原地,用无数细小的藤蔓扎根,试图对地面缝缝补补,看上去,就像是干枯的沙漠终于有了新的生命一般。而另一侧的侯晓枫显然就不那么从容了,只见他慌里慌张,横跨于无数细小方块的地面上,皲裂的大地底下是见不到底的深渊。脚下方块一般的地面被他一踩就成为无数细沙,稍一用力,便碎成粉末,扑簌簌往下落。
一脚踩空,然后便坠入“深渊”,并非真的深渊,只是那种和高空坠落一样的失重感会一直笼罩着——众所周知,人在失重的情况下很难办法任何有效反应的——星辰也会随之错位,流动的方向变得杂乱无章,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连接好星辰的难度会是平日里的几百倍——星辰会随着身体和大脑反应的变化而变化——人在失重的情况下对空间和周遭环境的感知力会变得混乱,大脑和身体各感受各的,两边对不上账,自然就让体内星辰混乱不堪了——所以时常被摔得神智不清。
只是,这位土法师显然还是低估了花笕雅的实力——半年前才刚经历过的惊心动魄她岂会忘记,这样如出一辙的场景——还是低配版,又岂能拦得住她?
不枉她日夜勤奋苦修,缠绕这个技能早就炉火纯青,登峰造极——她早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藤蔓埋在土地深处,自然有信心将侯晓枫救回来。
这厢土法师脚下的土褐色星辰不断流转,阡陌之上又加流沼,让本就不堪重负的土地碎得更加彻底,好几处都已经塌陷,能够用来落脚的地方越来越捉襟见肘。
可是土法师的脸色并不好,每一次催动技能都像是在与一股无形的阻力相对抗——花笕雅周身萦绕的绕淡淡的星光,在嫩绿的新芽上,闪着金色的微弱流光——孤星级木元素结晶的视觉效果,同花笕屿那完全看不见颜色的风和如晚霞般绚丽的火一样。
微光流转,花笕雅的木系领域全开,那股精纯的木气便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土法师的土系力量牢牢钳制。方才还能游刃有余,现如今在对面的压制下愈发显得滞涩,就连地面皲裂的速度都慢了半分。
花笕雅指尖轻抬,数道嫩绿藤蔓如灵蛇般窜出,精准缠上侯晓枫的腰肢,土法师刚凝聚出的土盾,藤蔓上的细刺近可轻易刺破血肉,退可化作软沟增大摩擦,侯晓枫这便被花笕雅轻易提了上来。
可土法师毕竟是中阶巅峰修为,实力深厚不容小觑,虽被克制,却也凭着扎实的根基稳占上风。
只见他猛地踏地,周身土元素便骤然暴涨,皲裂的地面下翻涌出土褐色气流,硬生生将缠上来的藤蔓震得粉碎,紧接着便又有数道粗壮的地刺从花笕雅脚下破土而出,左冲右突之下,花笕雅被尖锐的锥刺刺穿了右腿,瞬间便血流如注。
这厢花笕雅被吓得不行,对面众法师却纷纷松了口气,看这小姑娘应对如此从容,还以为伤不到她呢?
——毕竟有某位空间法师的前车之鉴。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下一秒,就见花笕雅脚下亮起乳白色的星辰,十九颗星辰转瞬汇集,而后,便有一双小手毫不在意地拔出断在身体里的尖刺,那道血肉模糊的口子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而后又是层层叠叠繁茂植物缠上那锥刺,破土而出,将那锥刺粉碎。
一来一回间,花笕雅的天生天赋与孤星级木元素结晶优势尽显,可土法师毕竟是中阶巅峰的修为,仅凭这点,便也足够他在战斗中占据优势地位。战斗一时陷入僵持,谁也无法彻底压制对方。
而这厢花笕屿还站在那秃鹫的背上和冰法师打得有来有回,冰法师掌心凝聚出数道冰锁,朝着花笕屿面门袭来,竟是想要将其绞杀!花笕屿侧身躲过,同时左右掌心分别操控着风和火,手掌合十,再分开时,便有无数晚霞一般的赤焰流转着,包裹着的形状,赫然是一柄长矛!
风之长矛的升级版,风火长矛。
花笕屿并不惧冰法师的袭击,不做格挡,只是一味地操控风火双元素进行反攻。
当长矛插入冰法师胸膛时,冰锁也紧紧绞上了花笕屿的脖颈,尖刺瞬间刺破喉咙,一点鲜红落下,而后又被极寒低温的冰冻住,鲜血便如此凝固在冰锁表面。而后,便被骤然暴涨数倍的火焰吞没,化作水雾和着雨落下。
另一侧的楼映嫱见冰法师注意力全在花笕屿身上,便偷摸召唤出自己的雪狼,自己铺了一条冰雪之道,赶过去光明正大地偷袭那秃鹫,也不知怎的,那秃鹫竟也不躲,真让他的雪狼一爪子挠伤了它的眼睛。
总不能是这大东西太蠢,不知道躲吧?楼映嫱疑惑道,如此轻易地偷袭成功,楼映嫱甚至都怀疑起自己来了。
————
元旦节,也称春节,每年大年初一,华夏帝国传统节日之一,同时也是历史最为悠久的节日。
主要节日活动为祭祀先祖,走亲访友。
共历七日。
第一日,拜年贺岁,破除禁忌,吃饺子,吃年糕,吃汤圆,不扫地不泼水。
第二日,回娘家,祭财神。
第三日,安睡晚起,忌出门,等老鼠娶亲,吃面条。
第四日,迎灶神,接五路,备好糕点,傍晚燃放鞭炮。
第五日,破五,送穷迎财神。
第六日,送穷鬼,挹肥,店铺开张,为春耕做准备。
第七日,庆人日,祈福纳吉,吃七宝羹,戴人胜,登高祈福。
————
第134章 特训(五)
于是,一声凄厉的嘶鸣声划破天幕,可怜秃鹫即使这般也要强撑着身子不让自己的主人掉下去。
不等楼映嫱乘胜追击,一股巨大的怪力便从下方传来,像无形的大手将花笕屿和楼映嫱狠狠往下拽。两人来不及反应,双双从鸟背上坠落,重重摔在皲裂的地面上,刚一落地,脚下的土地便跟着下陷,碎石与尘土不断从身边滑落,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只有冰法师凭借自身强悍修为只是落地之时略微踉跄两步,体面得很,只是自己的召唤兽已经受了伤,他也不好再让它继续战场,便将其收回了灵空间内。
花笕屿背后的风之翼被摔得弯折变形,剧烈的疼痛令他他倒吸一口凉气。这番动作掀起的动静格外强烈,一个半径十米见方的重力场凭空出现,场域内的空气都狂躁起来,木火土风冰五种元素因子皆聚于此,浓厚的元素之力互相争斗在这一隅之间,可是苦了四个小朋友,自身修为太低承受不住这般强大的元素之力的冲击,都有点头晕脑胀。
而空间内的重力还在不断加强,小朋友们被压得腰杆都直不起来,本就开裂的地面在重力的挤压下,裂痕又扩大了几分。
花笕雅脚下的立足之地本就所剩无几,此刻地面彻底垮塌,她身体一坠,便要掉下深渊去,连忙催动藤蔓托住自己,才勉强稳住身形。可她刚顾好自己,便瞥见侯晓枫那边身形一晃——那名空间法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侯晓枫身后,手中一把尖锐的匕首朝着他后心刺去,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这边花笕屿强忍翅膀的疼痛,与楼映嫱对视一眼,两人瞬间达成默契。都决定第一时间解决土法师,周身风元素疯狂涌动,数道风之长矛凝聚成型,朝着土法师的方向射去;楼映嫱则操控雪狼从侧翼突袭,雪狼口中喷出的冰雾瞬间将土法师周围的地面冻结。
土法师见势不妙,眼神一沉,便是土系法术光芒闪动——流沼瞬间在他脚下展开,黑色的沼泽将他的身影吞没。众人本以为他是想困住雪狼,却没想到下一秒,土法师的身影竟出现在战场另一侧——流沼作用在敌方目标时,便是限制技能,而落下自己身上时,便可以凭借自身对土元素的超高抗性自由穿梭其间,通过两个技能作用范围内出现的流沼,便能实现短距离传送——勉强可以碰瓷一下空间系专属传送技能,当个低配版吧。
花笕屿的风之长矛终究慢了一步,只刺穿了他留下的残影。可他是花笕屿啊,怎么会没有后手呢,
那厢土法师刚站稳脚跟,花笕屿便已追了上来,楼映嫱紧随其后,无数风箭从天而降,风刀与巨型风镰互相交织,从四面八方奔向他,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将他层层罩住。
只见土法师脸色一变,连忙描画起星座之图来,众人这才看见,他脚下除了土褐色星座外,还萦绕着一颗颗嫩绿色的星辰,那些星辰缓缓汇聚成木系星座之图——原来他并非只有土系一个属性,只是之前花笕雅的木元素压制太强,让他根本没机会动用木系力量。
随着木系星座之图亮起,地面上突然冒出无数细小的藤蔓,从皲裂的缝隙中破土而出,如同密结的蛛网将土法师笼罩,形成一道临时的防御屏障。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又窜出几道更粗、更灵活的藤蔓,这些藤蔓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径直撞向土法师的防御藤蔓,眨眼间便将那些细小的藤蔓绞得粉碎。
是花笕雅,她绝不允许有人在她的领域内欺负到她。
“你好像闯祸了。”方才一直观战的法师看着身旁的罪魁祸首——刚偷袭成功把侯晓枫踢下线的空间法师此时除了满脸错愕之外,还有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名空间法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本是想帮忙的,哪能想到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反倒害了他。
远处的任疏桐看着这混乱的一幕,无奈地扶了扶额,心中暗叹:还是太不熟了,连彼此的技能节奏都摸不准,一点默契都没有。
这厢土法师的防御很快便被突破,无奈之下只好祭出自己的土系防御——不如说这才是土系的主业。
只见层层叠叠的岩障紧随其后,在先前那些植物被突破之时,便自地面拔地而起一座厚厚如城墙的小土坡——准确说来,其实应该是一个倒扣过来的锅?
整体呈现半球形——这不难理解,就像捏陶瓷一样,护盾呈现什么样子,全凭法师自己想怎么造。
也正因这一特性,便衍生出了一个职业——城市园林规划师——不少土法师最后都加入了这个行业当中,专门在城市里造景观。
不过眼前的土法师,显然不具备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天赋和美商,他筑起的土墙倒也算得气势十足,如连绵苍峦般横亘在视野里,敦实的墙体几乎遮天蔽日,单论防御力或许无可挑剔,可若论观感,便只剩下花笕屿欣赏不来的粗糙与厚重。
土褐色的墙面上,没有半分修饰的痕迹,唯有土法术特有的细密纹路爬满各处——那纹路并非精致的符文脉络,反倒像刚凝固的泥浆被强行拉扯开,一道道浅沟深壑纵横交错,有的地方还沾着未压实的散土,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没有阳光落在墙上,便只映出一片暗沉的土色,连点光泽都无,活脱脱像块被随意堆砌、没来得及打磨的巨型土坯,只够撑起“防御”的名头,半分“法术造物”的灵气与美感都欠奉。
花笕屿实在有点嫌弃,然而就是这样丑的一点防御,不仅将花笕屿的风和火都彻底隔绝,连花笕雅的植物也无法轻易穿透——想来土系的防御力确实是断层领先于同阶级其他元素系。
花笕屿调动周围全部元素因子凝聚出的技能,落在土墙上时只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散尽便彻底消散,所有威力都被这面看似普通的土墙尽数防御。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沮丧——方才耗费大力气的攻击竟然悉数落了空?这般结果,实在有些打击人了。
但他并未沉溺于失落,指尖灵力迅速流转,压下心头的浮躁,周身的气息重新变得沉稳,显然已调整好状态,正凝神准备下一波更强劲的攻击。
战场另一侧,侯晓枫后心刚被利器刺穿,剧痛还未彻底蔓延开,身形便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拉回——袁知夏早已准备好治愈宝瓶守在侧方,乳白色的光晕从瓶口倾泻而出,落在侯晓枫伤口处时,那狰狞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体内损耗的灵力都被这股暖意滋养着,缓缓恢复了几分。
“行了,伤好了就回去吧。”袁知夏收回宝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话音刚落,便轻轻推了侯晓枫一把,将他重新送回战场。
而此前偷袭侯晓枫的空间法师,此刻已快步来到土法师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空间法师周身的空间波动与土法师的土系灵力隐隐交融,显然是在弥补方才单独偷袭的过错,打算以联手之势稳固防线。
而这厢花笕屿也在努力对抗着重力场和脚下不断裂开又重组——风之泣,一个他在秘境中学会的技能,一个风场,人站进去便可以被风送至半空中,只有众人都站在风场中,才能勉强抵消一点重力带来的影响。
不过几息的功夫,侯晓枫便重新加入战局,紧接着,此前受伤退下的冰法师也回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只从未见过的召唤兽——那灵兽通体呈现深褐色,体表覆盖着如岩石般坚硬的甲胄,四肢粗壮如柱,每走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花笕屿目光扫过灵兽的颜色与体型,再结合它周身散发出的厚重气息,心中立刻有了判断,这灵兽的属性定然是土岩类元素生物无疑。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随后赶来的,正是此前偷袭过他的风法师——对方人马已悉数到齐!
花笕屿挑了挑眉,暗道:“好家伙,演都不演了是吧。”
看来接下来就要开始一场正义的四对四团战了,这可真是叫人心血滚烫,只是如此差距悬殊的两支队伍,但愿不要输得太难看才是啊?
片刻后,两方人员已各自站定,形成标准的团战阵型分立战场两侧,空气瞬间变得凝滞,只待一方率先打破僵局。
率先发起进攻的,是对面的召唤系法师——他抬手对着那只土岩灵兽轻点,灵兽立刻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巨大的身躯如同一块移动的磐石,踩着破碎的土壤噔噔噔向前冲去,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隐隐形成地震之势,朝着花笕屿一方步步紧逼。
这只形似琥珀的灵兽,双拳竟是两枚巨大的流星锤,锤身布满尖锐的岩刺,泛着冷硬的光泽。
它率先将双拳砸向地面,只听“轰隆”两声巨响,地面瞬间被砸出两个深不见底的深坑,碎石与尘土飞溅而起,土地再度皲裂,形成看不见的沟壑峡谷;紧接着,它挥拳朝着前方横扫而出,拳风裹挟着强劲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力量搅动,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气流,直逼对面众人而来。
大战一触即发,率先做出反应的还是花笕雅,只见无数藤蔓从她袖中钻出,飞速地向那巨物袭去,层层缠绕,试图破碎。
然而在土系法师的法术加持下,相应的元素收入也会获得一定程度上的增幅,这也就是为什么明知道花笕雅的木系能够克制土系却依然选择了派出土元素的灵兽来。
因为他从来没有指望这只野兽打出什么伤害,只要能够牵制花笕雅就够了。
而后又是两只灵兽被召唤而出,但从外表花笕屿看不出它们的属性,但却知道这是用来对付楼映嫱的。
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该轮到楼映嫱本人了。
没错,对面的风法师就是这么想的,一个闪身,人便不见了。花笕屿反应迅速,立刻便跟来救援,风系星座之图在脚下闪动得飞起,整个人都隐匿了,只剩下地面闪着光的星座之图转瞬即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花笕屿是在替楼映嫱挡时,却见他突然一转方向,突袭到空间法师身边。
?!
好家伙,声东击西?
空间法师确实没想到事情如此,宁愿舍弃队友也要给自己一刀吗?
有意思。
空间法师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来。
一个真空的空间便出现在两人之间,花笕屿一头撞上去,疼得差点倒栽,手里的风和火瞬间散了个干净,乱七八糟地飞走了,只留下额头上的一道血痕。
“……”不是,你小子够大力的啊?
空间法师甚至来不及关心花笕屿的伤,看着自己那被撞出了一道裂痕的空间之壁,满心满眼的惊讶与不可置信。
而这厢,楼映嫱自然知道那风雷法师是冲自己来的,手里的火霄子都准备好了,只要他一动手自己就把火霄子扔出去和他“同归于尽”。他自身没有任何战斗力,尽管已经觉醒了第二系,但时间尚短他还没能成功描画出第一个星座之图,因此能同归于尽带走一个人也算是做贡献了。
不曾想,却有藤蔓先他一步,挡在了他和风雷法师之间,是花笕雅,楼映嫱惊喜之余又有诸多感激,二话不说,忙不迭跑到花笕雅身后去了,有花笕雅保护,他也可以多呆一会了。
“你就待在我身后吧,这样我能更好地关注战场了。”花笕雅说道,他们已经并肩作战几个月,彼此之间早已默契十足,根本无需多余的言语,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便能意会。
————
上元节,华夏帝国传统节日之一,历史悠久,据道教古籍所载,其起源于道教的“三元”说,即每年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分别定义为上元,中元,下元,对应天地水三神官。其中天官赐福,天官喜乐,因此上元节要燃灯,所以民间也将其为花灯节。
据史料记载,最早的上元节祭祀“太一神”出现在神州时期,神武帝在甘泉宫举行盛大祭祀,祈求风调雨顺,这被视为正月十五祭祀天神点灯关灯的开端。
————
第135章 特训(六)
“好,那就多谢小雅保护了。”楼映嫱站在花笕雅身后,和她一起关注战场局势,目前看来己方属于劣势——这也正常,对面四个都是中阶巅峰的实力,真要和他们打得不相上下那才是真丢人。
再说回花笕屿这边,众人眼见那风与火自花笕屿手中脱出,飞得乱七八糟,却不曾想最后殊途同归,全都打在了冰法师身上。
作为召唤师,他无一例外是四人当中炼体程度最低的一个,不论速度,力道还是抗性,都无疑是四人中最弱的一个。这波歪打正着,几个接连而来的风和火让毫无准备的他有点难以招架,一时间还真受了伤。
花笕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营救楼映嫱的同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第一时间抛出藤蔓阻拦他的去路,而后又以最快的速度丢出一枚神霄子,在那冰法师的脚下炸开,一个规模堪比中阶法术的雷暴便原地生出,紫色的雷元素因子如奇点爆炸一般蔓延,在巨响声中惊起了一朵蘑菇云。
至此,四个小朋友的阵营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相对胜利——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冰法师暂时失去了战斗力,尽管作为中阶巅峰的他很快就能恢复,但是在他恢复之前,楼映嫱的灵狐已经快人一步把他叼出了场外,被兼职裁判的任疏桐判了负。
而此番举动的发起人花笕屿,被撞得七荤八素,此时正眼冒金星,尽管人还没有清醒过来,身体却本能的率先做出了反应——一个风刃凝成的护盾笼罩着他,使得离他最近的空间法师的进攻落了空。
“好小子。”空间法师说的咬牙切齿,这都能被他挡下来,小家伙是人吗?
……
那厢风法师偷袭失败,并不服气,一技将穷又起一技,风与雷源源不断,在花笕雅等人头顶汇聚,尤其是侯晓枫的头顶。
看起来这位风法师已经为自己选定了对手,侯晓枫满脸黑线,如此正义的一对一,这和虐他有什么区别?
与此同时,那名空间系法师也有了新的动静,原来他不只是空间法师,还是一名傀儡师。
只见一只白骨爪子破土而出,紧接着便是第二只,第三只,撕裂破碎的土地瞬间便拥挤起来,层出不穷的亡灵离开他们的国度,受召唤前来拿他们的项上人头。
然而与其说是亡灵,实则都是傀儡——毕竟哪怕是最低等的亡灵也有微弱的自主意识,他们服从于自己的上级或者统领。
傀儡与亡灵最显着的特征就是亡灵与亡灵法师是平等的存在,二者之间因契约而相聚,互相交换条件,帮助彼此达成心愿,而傀儡则不然,傀儡与傀儡师之间,是附庸关系,傀儡师可以完全号令自己的傀儡,傀儡也只听傀儡师的话。
眼前这一大批与亡灵外表无异的森森白骨,正是傀儡。用更准确的话来讲,便是,眼前是傀儡师和他的傀儡,和傀儡的傀儡。
听起来很复杂,实则就是到了中阶,傀儡师的傀儡便可以拥有自己的附属产物。只是傀儡的傀儡,不听傀儡师的命令而只听从傀儡的命令。用西方历史上非常有名的一句话来解释他们的关系,就是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从表现形式来看,或许它和亡灵系异曲同工,实则不然,亡灵系中,亡灵法师只能与亡灵签订临时契约——这点与召唤系的永久契约也不同,召唤一只强大的亡灵出来帮忙打架,契约达成过后,便各自安好。
傀儡师则不同,每一名傀儡师的傀儡都由自身亲自炼就。材料便是一种名为通心草的东西,虽然它名字带草,但它并非现实中能见到的植物,而是一种由法术——也就是傀儡师本人创造出来的一种与真实花草十分相似,可以随意捏造的一张薄薄的纸。
傀儡师以自己的意念在纸上写下或者画上自己想要拥有的傀儡的样子或者特性,再以心头血浇灌,便能造出独属于自己的傀儡。
若你要问通心草从何而来——自然便是傀儡师的技能。傀儡系与其他系不同,没有星座之图卷轴。原因也很好理解,每一个傀儡或者说星座,都是傀儡师根据自己的心意塑造出来的,根据自己的心意描画出来的星座都是独一无二,且不可复制的,因此傀儡系便没有任何星座可供参考,自然也不会存在描画错误或者无效这样的事情。
初阶的傀儡师每拥有一个技能便可以获得一只属于自己的傀儡,而到了中阶,自己的傀儡便也可以借助自身或者法师本人的力量收纳或制造自己的小弟。到了高阶甚至可以将活物甚至活人转化为自己的傀儡。
这还是四个小朋友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傀儡系,一个个自是震惊不已。
不过震惊归震惊,小朋友们还是冷静应对,花笕雅的藤蔓不停地从地下生长出来,层层叠叠地包裹,缠绕着那些亡灵傀儡,三两下便将他们搅得粉碎,将以柔克刚展现得淋漓尽致,最让花笕屿感到欣慰的是,花笕雅的耐力提高了不少,如今已经可以轻松(并不)钳制三方了。这样大的进步,花笕屿怎能不欣喜。
而众所周知对付亡灵最具优势的便是光法师——侯晓枫自然也是这样想的——他将自己的光环收拢成球状,好几个叠在一起,瞬间便有了一个光照强烈的小球出现在亡灵的上方,无死角照着它们。
然而,没有变化。
也就是说,亡灵傀儡并不具有亡灵的弱点?亦或者,是傀儡师在造傀儡的过程中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花笕屿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得快些想新的办法了。
若说亡灵傀儡的本质并非亡灵而是傀儡,所以不惧光,那么傀儡的本质又是什么呢——
通心草!
对了,傀儡的本质是纸做的,那么,怕水怕火怕锋利刀刃几乎就是必然——再坚韧的纸也是纸。
当然这只是花笕屿的猜测,毕竟通心草并非日常可见,它也可能不怕火。
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这样想着,花笕屿也这样做了,脚下瞬间亮起一个火系三星的星座之图——星星之火,如一豆烛火一般,摇曳着落在亡灵的脚下,而后瞬间蔓延开来,在他们脚下形成一个囊括了所有亡灵的火圈。
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为何?
难道,通心草真就如此水火不侵?
花笕屿有点恼火,这次的对手相比之下可太棘手了。他对付起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正犹豫间,便看见一个亡灵一马当先,率先一脚跨出火圈的燃烧范围。
平安无事。至少表面上的确如此,甚至还有几分游刃有余的样子。但是,花笕屿是多敏感的人,他一眼就看出那亡灵腰以下踩过火圈的地方,正有火舌在肆意流转着,蔓延到全身,逐渐有了漆黑的印记。
“果然有效。”花笕屿不禁松了口气,旋即便加大了火势。
然而天公不作美,连日来阴雨绵绵,他的火法术多少受到影响,效果显着下降。
傀儡毕竟只是傀儡,杀伤力和真正的亡灵没得比,但优势也很明显——持续作战能力很强,只要傀儡师本人还有灵力可以支撑,哪怕只有一点,傀儡也不会停下战斗的脚步,战斗力也是丝毫不受影响。
对于本就不善长线作战的法师而言,这就是天大的劣势,毕竟打不死对方就只能被活活耗死。
花笕屿也没想到,自己足足烧了一刻钟才把这些傀儡烧回原形——一张被烧得蜷曲的通心草。
“呼~”花笕屿重重吐出一口气,累到虚脱,此时躺在地上任由袁知夏在他身上摸,一边摸一边描画星座,一只只乳白的治愈蝶飞进伤口,花笕屿身上各处大小伤迅速愈合着。还贴心地给他翻了个身,开始想法子给花笕屿治疗翅膀,“翅膀要怎么治啊?”袁知夏自言自语,两指在花笕屿背后的羽翼上来回游走,摸着那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触感。
现如今星海枯竭,他却还要再战——袁知夏不准他休息,没了法术还要近身作战,直至累到抬不起手脚,才能结束今天的特训。
“小雅怎么办?她也要近身吗?”花笕屿觉得这样的要求多少有点不人性了。
“她不用。”袁知夏处理完最后一道伤口,便把人赶了回去,“好了,回去继续战斗吧,少年。”说着,便一把将花笕屿推进战场。
“你的对手,是我。”花笕屿对着那名风法师道,他和侯晓枫对峙已久,侯晓枫在他面前根本讨不到任何好,接连挂彩,眼瞅着快要成为血人。
花笕屿及时赶到,并联合侯晓枫开启了正义的二打一。
可怜另外两个小朋友只能以一对多了——楼映嫱的苍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现如今还奋战在前线的只有灵狐和雪狼。
花笕雅便只能独自挑起大梁。
钳制多方。
看上去颇为勉强,出手时整条手臂都在颤抖,连呼吸都被水幕扰乱。看起来有些撑不住了。
“如何?师父,请您不吝赐教。”任疏桐从桌上拿了个倒扣的茶杯,为出现在身后的老者斟了茶。
“他们三个天赋都很好,”老者随之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镶嵌着耀眼宝石的吊坠上,确实很神奇,至少在他的记忆中是没有见过如此惊世绝尘的彩宝的。
不过这东西既然一直跟着花笕雅,那多半就和她的身世有关——他对此有个不太妙的猜测——某个上古种族的遗孤,也许原本被困在某个古文明遗迹中,被不知名力量唤醒。
不由得,他又想到了东方承宇——近些年来,他动了捕捉上古妖兽的念头,这之间不会有联系吧?
种师道不敢多想,世间万物无法言说种种,他活了这百十年,见过的人或类人种族不少。有些是高阶妖魔所化,有些是亚人族返祖,也有些是被图腾兽收养的眷属……他们由于与人类的认知存在很大的差异,因而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所以大多走向了人性的反面。
他亲见过他们的人生,也曾亲手杀死过……想着他又看了一眼花笕雅的方向,尽管他还没有证据证明她的物种,但是非人是一定的了,但愿……走不到那一步吧。
种师道不再去想,于他而言其实无差,真到了那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剑刺进她的心脏。
种师道随之将目光落在剩下的几个小朋友身上,“不愧是我的徒孙。”
任疏桐:“……”您老人家真会自夸。
“这一届学府之争就要开始选人了,你有意向吗?我这里有推荐名额。”种师道拿出一份精致的邀请函,上面盖有红彤彤的印章,陛下私印和帝国公章都有。
实际上,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写推荐信已经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了,甚至连推荐信都可以不写。
但陛下还是给了他一份邀请函,说是这样才不会落人口舌。他是觉得没必要的,他一把年纪了,早就不在意那些身后名了。孤家寡人一个,死也干净。
“老实说我不想让孩子们去的。”任疏桐接过邀请函端详片刻,而后拒绝道。他自然知道这是为国争光的大好事,多的是人想报名参赛却没有机会,但不知为何,他很不想这样做。
“没事,让他们自己决定也好,推荐信我让陛下给你留一个名额好了。”
“好。”任疏桐回答得勉强,种师道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倒也没拆穿。
两个罪臣之后,一个来历不明,只剩下一个侯晓枫还天赋平平,看起来确实很难选。
……
“今天的特训到这里就结束了,我给大家准备了温泉,好好休息,”任疏桐见四个小朋友都累得瘫倒在地,连平日里最爱干净的花笕屿也顾不得身上的泥水,整个人呈大字状躺在庭院中央。旁边的花笕雅侧着身将头靠在花笕屿胸膛上,呼吸浅浅的,像是睡着了,也可能是晕过去了。侯晓枫更是躺得四仰八叉,里面状态最好的居然是楼映嫱,一个人坐在花笕屿掉落的羽毛铺成的薄毯上,看起来还有些力气。
“今天……勉强算你们打倒了两个吧,明天继续。”
————
上元节,华夏帝国传统节日之一,历史悠久,据道教古籍所载,其起源于道教的“三元”说,即每年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分别定义为上元,中元,下元,对应天地水三神官。其中天官赐福,天官喜乐,因此上元节要燃灯,所以民间也将其为花灯节。
据史料记载,最早的上元节祭祀“太一神”出现在神州时期,神武帝在甘泉宫举行盛大祭祀,祈求风调雨顺,这被视为正月十五祭祀天神点灯关灯的开端。
————
第136章 温泉
“明天还有?”楼映嫱一听,便是两眼一翻,瘫倒在地。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坐着可不是为了听这个的。
“当然,以后每天都会有,直到你们开学前。”
“我不。”
“你没资格拒绝,就这样,先休息吧,我让小袁带你们去温泉。”
……
说完,任疏桐就自己先走了。留下袁知夏一个人面对四个小朋友,略一思索后,他选择了先把花笕雅抱过去。
手动褪下脏掉的外衫和鞋袜后,本想就这么把人放进去的,又怕泉水太烫把孩子给热坏了,几番犹豫之下,便还是给人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内衫。
小心翼翼把人放进水里,发现会沉底又匆忙给捞出来,袁知夏这才觉得有些头疼,他自然也试过把人叫醒,但喊了几声没有动静,跟熟睡的雪貂似的。
但这还难不倒他,袁知夏一手抱着花笕雅一手挽起袖子,走到另一侧去测池水深度,果然找到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这才放心把花笕雅放下去。
在石头上躺着睡,池水最高刚好没过胸口,合适极了。袁知夏对此十分满意,回去找其他几个小朋友了。
自然是用的遁影,几个闪身便回到了庭院,几个小朋友已经恢复了些力气,正在屋檐下喝茶呢。
“走吧,去温泉。”袁知夏说着,快步上前,“有力气走路吗,没有的话我可以把你们搬过去。”
“……”花笕屿想说容他打坐调息一会儿,便有力气了,哪知道有人根本没有这个耐心,“没有。”两字一经脱口,便有两条胳膊搭上袁知夏肩膀。
而后一左一右把花笕屿和侯晓枫抱起来,只几个呼吸,便把人带到了温泉处。
“水温如何?”袁知夏问他们。
“好像有点烫?”楼映嫱伸出胳膊展示他被烫红的地方。
“其实,还可以再烫一点。”花笕屿仔细感受了一下水温,觉得跟洗澡水也差不了多少,应该还达不到温泉的地步?
“我倒是觉得刚好。”侯晓枫也紧随其后发表意见。
“那你跟我来。”袁知夏先对楼映嫱说,领着他到了海拔更低一点的一处温泉,“跟你的小雅妹妹一起吧。”袁知夏扶额,他是万万没想到,三个小朋友中,他是炼体最差的一个。
“啊?”楼映嫱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这温泉是干嘛用的,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不好吧?”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却被袁知夏强硬打断,一脚踢进池子,“觉得不好就好好淬体,明天别来了。”
“嗯,唔……就算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一天就炼好吧?”
然而,没有人听他说话,袁知夏已经带着花笕屿去到温度更高一点的池子了。
“感觉如何?”
“很舒服,很喜欢。”
“那就行,记住这个位置,以后每天都要来的。”
“是,袁先生。”
……
美妙的温泉时光过后,便是美美饱餐一顿。
“小雅感觉如何?温泉水会不会太烫?”花笕屿总是第一时间表达关心。
“不会啦,我在里面睡着可香了。”花笕雅报以甜甜的笑。
“确定不是透支昏厥过去了吗?”
“嘿嘿,也差不多吧,都是深度睡眠。”花笕雅丝毫不在意,于她而言,都是无法冥修的状态。
吃过饭,便是各自回房休息,说是休息,其实任疏桐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任务。
“扣扣扣”
“谁呀?”花笕雅下意识问道,而后立刻反应过来,便前往开门了。
“是我,师父,我能进来吗?”
“可以,师父请进。”
“这是你的,一周以内背下来,下周这时我会检查。”任疏桐递给花笕雅一本册子。
“是,师父。”
花笕雅接过那本册子,目送任疏桐离开。
“这样薄的一本,我一天就能背下来吧?用得了一周?”花笕雅疑惑地翻开册子,大致扫了一眼,发现都是草药。
结果,当书页停留在第一页的时候,便弹出一串草药,浮在空中,左边图右边文字,开始以每三秒一页的速度往后滚动,大概滚了三分多钟才全部滚完。
紧接着便是第二页,同样是三秒一页的速度,这次更多,足足滚了五分多钟才全部滚完。
而后花笕雅又往后翻去,第三页第四页……每一种草药都在以三秒的速度映入花笕雅的眼中,这一次,足足一刻钟才全部滚完,花笕雅这才明白是自己低估了书页的密度,前两页的八分钟只是开胃小菜,从第三页开始就上强度了。
便也认真起来,严阵以待。继续翻到第五页第六页,然后发现,自己准备得还是太早了,五六两页加起来有六百多种植物,足足要看两刻钟。花笕雅这才有些恐慌,她真的能在七天之内背完一整本书吗?
花笕雅怀着忐忑的心情翻开了第七页第八页,还好还好,还是两刻钟,不会直接快进到要看一个时辰。花笕雅悬着的心好歹是放下了一些。
这本书目测一百多页,按照每两页两刻钟来算,全部翻完大概有将近三千种植物,约莫需要一天的时间才能全部翻完一遍,所以哪怕是翻一个通宵直她也看不完,秉持着不为难自己的心态,花笕雅很愉快地看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这本书也不过才翻过一半,她醒时,浮于半空的文字还在乐此不疲地往前滚动着,书页又往后翻去。
……
“这是……”花笕屿双手接过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便听任疏桐说道,“是我根据你的情况制定的修炼计划,你可以看看,有什么不对的我再改进。”
“谢谢师父。”花笕屿旋即便翻开,第一页就是他熟悉的东西——原是楼映嫱当初偷看到的东西。
这厢正翻看笔记,任疏桐又放了几本砖头书在桌上,“想着你应该用得到,我就带来了。”
这是任疏桐自己编写的一套教材,与学校的课本不同,这一套书籍将重点放在了实战中。
楼映嫱和侯晓枫也都拿到了自己的板砖书,倒是没有要求在一周内全部背下来,而是让他们在下一次的特训中融会贯通。
……
第二天的特训结束时,花笕雅正巧赶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空白,没有记录任何草药,但右下角却有一行小字——第一册,完。
“什么意思?这才第一册吗?后面还有第二册第三册?”
是了,这本书收录了人类目前所知的全部草药种类,全部共十三册。
这才是第一册,也就是最简单的一册,入门本。任疏桐猜测,花笕雅应该知道其中一部分草药,只查漏补缺的话,一周完全够了。
“……”这厢花笕雅已经开始争分夺秒地背诵了,她猜测这书怕是从哪个厉害的图书馆里借来的,比如帝国图书馆,或者皇室图书馆,亦或者帝都图书馆,怕是很快便要还回去,这恐怕是自己此生仅有一次的拜读机会,得趁此机会多背几本才是。
于是乎,特训的第二天,花笕雅背了一个通宵,囫囵地记了个七七八八。
以至于到第三天特训时,花笕雅几乎没怎么动过,只在原地挨了会打,便被偷袭成功,被迫第一个下场。
“怎么回事?今天反应有些慢哦。”袁知夏一边帮花笕雅治疗伤口,一边对观察她的状态——孩子大了,万一有心事呢?
“背了一个通宵的书,脑袋现在一边消化知识一边高度集中专注打架有些吃不消。”花笕雅也不打算说谎或者隐瞒什么。
“不可以,书中知识固然重要,但长高也同样重要。”
“可是,觉还能睡,书可没有机会再背第二遍了。”花笕雅还是觉得机会来之不易,该好好珍惜才是。
“……好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袁知夏又把人推回了战场。
当晚,花笕雅便只着重背了容易混淆和她记得模棱两可的部分,便早早睡下,养足精神。
第四天,花笕雅便整体又过了一遍,自觉已经背得大差不差了。
于是,第二天特训前,花笕雅便对任疏桐表示可以抽查了。
“你确定?这东西记混了可不行。”
“我确定,师父随便考。”
“行,第二页第十三个。”
“慈菇,泽泻科慈菇属多年生直立水生草本植物,为华夏特产蔬菜之一。
其形态特征为:植株高大粗壮,匍匐茎末端膨大呈卵圆形或球形的球茎。叶片宽大肥厚,多为戟形。圆锥花序高大,花单性,下部为雌花,上部为雄花,花瓣白色,基部常有紫斑,花期8-10月。瘦果斜倒卵形,种子褐色,具小凸起。
喜温喜湿喜光,最适生长水深10-20cm,温度20c-30c,属短日照作物,长日照利于茎叶生长,短日照利于球茎膨大,宜在土壤肥沃、土层不太深的黏土上生长。
起源地为华夏,在华夏境内东北、华北、西北、华东、华南、蜀洲、贵洲、滇洲等洲广泛分布,九派江以南各洲广泛栽培,在蓬莱、天竺和金也有引种栽培。
慈菇球茎可食用,是低脂肪、高碳水化合物的蔬菜,含有秋……什么水仙碱等多种生物碱及多种微量元素,不知道了,反正能吃,有防癌抗癌、解毒消痈、强心、清肺散热的功效。
其株形美观,叶形奇特,可作为水生绿化植物栽培观赏。此外,慈菇的球茎、叶和花可作为中药材入药,球茎可治疗产后血闷等病症,叶可治疗咽喉肿痛等病症,花可治疗疔肿等病症。”
“嗯,很好,这是第二本,还是一周的时间,下周的今天我会检查。”任疏桐知道花笕雅在背书过程中有所疏漏,但他不在意,因为花笕雅聪明,只背重点,只消知道植物的形态特征,生长环境,食用和药用价值便已足够,至于营养成分之类那都是附加价值,知道有就行,背下学名没那个必要。
知道花笕雅在认真背书任疏桐很欣慰,奖励了花笕雅一颗东珠。但是没有把吊坠还给她。
看着花笕雅可怜巴巴的表情,任疏桐心有不忍,又割爱了一颗祖母绿,但是依然没有把吊坠还她。
眼见吊坠是要不回来了,花笕雅也不再坚持,东珠和祖母绿宝石都价值不菲,左右是她赚了,再缠着就不礼貌了,于是果断选择收下宝石,并加入到战场中。
……
第六日,清晨时分。
花笕屿是被孩童的诵书声叨扰醒的,知道是花笕雅在背书,便也不觉得恼,而是安静地听着。
“天南星,天南星科天南星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其干燥块茎是常用中药材。形态特征为块茎扁球形,直径2-4cm,叶常单,叶片鸟足状分裂,裂片13-19。佛焰苞绿色,下部筒长4-5cm,上部向前弯曲。肉穗花序两性和雄花序单性。浆果黄红色、红色,圆柱形,种子黄色,具红色斑点。
生长于海拔2700米以下的林下、灌丛或草地,喜冷凉湿润气候和阴湿环境。分布于蓬莱,金及华夏,除华夏西北、高原无人区外,大部分洲都有分布。
药用价值是味苦、辛,性温,有毒,归肺、肝、脾经,具有燥湿化痰、祛风止痉、散结消肿的功效,可用于治疗顽痰咳嗽、风痰眩晕、中风痰壅(yong,一声)等,外用可治痈(yong,一声)肿、蛇虫咬伤。
但是需要注意孕妇禁用,阴虚燥痰者慎用,生天南星内服宜慎,且使用时应严格遵循医嘱,避免过量使用导致中毒。
炮制方法始见于汉《华氏中藏经》,有汤浸、切焙等方法,唐代出现加辅料炮制,如姜汁制、醋制等,姜汁白矾合制最早出现在明《医学入门》。”
背到这里,花笕雅突然沉默了,不是因为卡壳了,而是她突然意识到,那两本医学书也是她需要掌握的知识。于是,花笕雅默默将这两本书也加在自己的书单里。
“怎么停了,继续。”任疏桐见她停下,以为她有点忘了,起了个头道,“天南星属约有150余种植物,其中华夏境内有82种。”
第137章 时光流转(上)
“一,银南星,学名Arisaema bathycoleum,天南星科天南星属多年生草本植物。
其形态特征为块茎扁球形,直径1-2cm,具密集须根。叶片全缘或3全裂,裂片狭披针形至椭圆形。佛焰苞绿色或淡黄色,管部漏斗状,长8.5-17厘米。肉穗花序单性,附属器细长下垂,长9-20cm,花期7月,果期8月。
分布于华夏蜀洲会东、米易及滇洲西北部等地,多生于海拔1600-3400米的松林下、草坡或高山草地。
块茎可入药,性辛平、有毒,具有化痰止咳、和胃止呕、消肿散结等功效,主治痰饮咳嗽、胃寒呕吐、妊娠呕吐等病症。内服需经姜炮制并久煎,用量3-6克,阴虚燥咳者禁用。”
“河谷南星,学名Arisaema prazeri hook. f.,是泽泻目天南星科天南星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
其形态特征为块茎近球形,直径1-3cm。鳞叶、叶柄和叶鞘灰绿色具深紫色斑纹。叶片薄纸质,3全裂,中裂片卵状长圆形,侧裂片斜卵形。佛焰苞绿色具白色条纹,管部圆柱形,檐部直立,披针形。肉穗花序雌雄同株和雄性单株,附属器细长,无柄,深紫色,由佛焰苞喉部向外平伸或下垂。花期5-6月。
生长于海拔150-1500米的干热河谷石堆灌丛中。
分布范围,产于华夏滇洲滇南思茅、红河、元阳、个旧等地,蒲甘帝国也有分布。
画笔南星,学名……”
这厢花笕雅还在滔滔不绝地背诵,那厢花笕屿已经下了楼来观战。
“天南星科下可是有125属3750多种的,这要是从头开始背,得背到何时?”花笕屿觉得太过分了,听着花笕雅不停歇地背了几十种出来,他听都听累了。
“这板砖书怕是翻起来都费劲吧?”花笕屿甚至能想象到花笕雅用力翻书的样子,然而他想错了,他下楼时看到的并非板砖书,而是一个约莫两百页的小册子。
“这是……”
“压缩包,全大陆植物图鉴的第二册,全书199页,共收录余种常见植物。”
“那师父,我有这样的板砖书要背的吗?”花笕屿不免好奇,随手翻动着眼前的小册子,正是天南星科所在的其中两页,刚一翻开,便有文字和图案浮在半空,以三秒每页的速度向后滚动起来,连着滚动好几下,花笕屿才反应过来花笕雅还在背书,赶紧把小册子盖了回去。
“没有,怎么,全大陆妖魔图鉴还不够你背的?背下来三分之一了吗?”
“……”花笕屿汗颜,别说三分之一了,他甚至连十分之一都没背完。
“半夏,学名pinellia ternata(thunb.)ten. ex breitenb.天南星科半夏属多年生草本植物。
块茎圆形或扁圆形,直径1-2cm,白色,多须根。叶数2-5片,叶柄长15-20cm,基部具鞘,鞘部上方或叶基上具珠芽。老株的叶3全裂,裂片长圆状或披针形。佛焰苞绿或绿白色,管部窄圆柱形,附属器直或呈“S”形弯曲。浆果卵圆形,成熟时红色。
生于海拔2500米以下,常见于草坡、荒地、玉米地等。为浅根系植物,喜欢温和湿润的气候与荫蔽环境,怕热、怕旱与强光照射,15-26c之间最适宜生长,适生于湿润、肥沃土层较深、ph6-7砂质壤土中。
原产地为华夏、金、蓬莱,奥匈帝国,都德等地有引种栽培。华夏境内除辽、新疆楼兰、青海、西藏高原无人区尚未发现野生物种外,其他各洲均有分布。
药用价值,块茎可入药,味辛,性温,有毒,归脾、胃、肺经,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之功效,主治咳喘痰多、呕吐反胃、胸脘痞满等症,外用可治痈疽肿毒等。但半夏全草有毒,生食可出现中毒反应,使用时需谨慎。
滴水珠,学名……”
“停,天南星就先背到这里,下一个是黄精,铁皮石斛。”
“啊?”
“怎么,忘了?”
“没有,黄精是百合科黄精属多年生草本植物……”非是忘了,只是花笕雅背了半个早上的天南星,突然一下子跳回到第一册的内容,需要一点时间,“根茎横生,肉质肥厚,呈结节状;茎直立,叶无柄,4-6片轮生,叶片条状披针形;花白色或淡黄色,钟形,浆果球形,成熟时黑色。”
背到这里,花笕雅才反应过来,其实任疏桐要考的本来就是第一册的内容,前面的天南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就像上次的慈菇一样。
花笕雅猜测得不错,任疏桐为了防止花笕雅只有短时记忆,特意等到现在才开始抽查她的掌握情况。
“铁皮石斛,兰科石斛属的多年生附生型草本植物。
其形态特征为茎直立,圆柱形,长9-35cm,粗2-4mm,不分枝,具多节。叶二列,纸质,长圆状披针形,边缘和中肋常带淡紫色。总状花序常从落了叶的老茎上部发出,具2-3朵花,花萼片和花瓣黄绿色,唇瓣白色,基部具绿色或黄色的胼胝体……”
“嗯好,乌头,商陆。”
“乌头,学名Aconitum carmichaelii,毛茛科乌头属草本植物,块根呈倒圆锥形,母根称“乌头”,子根称“附子”……”
“第一册,第六页,十七。”
“天仙子,茄科天仙子属植物天仙子,是《华夏帝国药典》收载的有毒中药材。
另有别名莨菪子、牙痛子、小颠茄子、山烟、铃铛草。
生物特性为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全株被腺毛,有特殊臭味;茎直立,高30-100cm;叶互生,卵形或长卵形,边缘具不规则波状齿;花单生于叶腋,花冠钟形,淡黄色,具紫色网状脉;蒴果卵球形,盖裂;种子呈肾形或卵圆形,灰黄色或黄棕色,表面有细密网纹,气味微弱,味微辛。
野生天仙子多生于山坡……”
时间便在两人的一问一答中流逝,假期也临近尾声。最后任疏桐又给了花笕雅一本册子,“这是第三册,你只需要背前三十页,能背多少背多少,假期结束前还我。”
“好的师父。”花笕雅答应得爽快,等接过册子,才发现这本要厚得多,足足有600页,前30页,就只是它的二十分之一。
想到第二本从第一百零一页开始上难度,花笕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可惜,她没时间去深究这些有的没的的情绪,她要争分夺秒地背书。
看花笕雅如此刻苦,花笕屿都有些心疼了,下午还送去一碗甜羹。
“谢谢哥,我好着呢?”花笕雅难得没有扑上去要亲亲抱抱,只是在原地翻书。
“我知道,但我怕你废寝忘食,你这样刻苦,教我好心疼。”
“没关系的哥哥,偶尔废寝忘食地学习不会影响身心发育,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
“好,你有数就好。”花笕屿自是信的,摸摸她的头,便不再打扰。
难得的学习机会,自己作为哥哥,怎么能拖后腿呢?
……
当花笕屿再次从九层塔中闭关而出的时候,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
彼时的花笕屿已经一跃成为了准中阶法师。
今天便是觉醒的日子。
他已经想好了,要觉醒空间系和召唤系/傀儡系,寒假的特训当中,他已经切身体会过这两个系的强大了。但是如果只能觉醒一个系的话,他的首选应该还是空间系。
这当然不是许愿,到了中阶,便可以引导觉醒。和第一次的普通觉醒不一样,引导觉醒所用的水晶石中蕴含着大量的某一种能量,在觉醒时便可以通过吸引体内相同种类能量来提高该系的觉醒概率。
当然,成功率只是从微乎其微提高到了50%,毕竟决定觉醒哪个系的决定性因素是自身拥有哪类天赋,水晶石说到底只是个辅助工具。
没能觉醒成功只能代表法师本人并不拥有此类能量和天赋,强求不来的。
花笕屿想着,一边祈祷着,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走进了觉醒室。
“每一次觉醒……”带路的老师很敬业,会叮嘱每一个来这里的小朋友。
“都是一次对灵魂的洗礼。”花笕屿下意识回答道。
“对,看来你了解。”带路的老师略带惊讶,回头看他。
“只是对这句话略有耳闻罢了。并非先生说的那般了解。”花笕屿实话实说道,师父给他的那本砖头书他才堪堪背下了开头,师父与水先生在教学他这一事上似乎出现了不小的分歧,两边都在给他上强度。导致他现在每天都是两头跑,累得迷迷糊糊,上课时便多有春困,导致班主任也开始给他上强度了。
也就是昨晚,他终于是不负众望地把修为给提高到了中阶,两位先生为了不出差错,才放他休息。今天真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所以,一会儿觉醒的时候放轻松,只有身体足够放松,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干扰,获得你想要的结果。需要注意的是,觉醒过程中感到疼痛是正常的。只是灵魂上的痛苦比肉体墙上百倍,那时不要松手,不然觉醒失败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不过你也不用太过紧张,听说你天赋很高,而你年纪又这样小,会很轻松的。”带路的老师宽慰到,这算是例行公事了,毕竟曾经真的有这样一位小朋友,因为承受不了疼痛,而错过了成为中阶法师的可能,最后的结果也教人唏嘘。
“所以是年纪越小越不疼吗?”花笕屿问道。
“是这样的,上天总是偏爱有天赋的孩子多一些的,天赋越高觉醒得越早,觉醒得越早,灵魂在接受洗礼的时候便越容易承受痛苦。”
“所以,其实60岁以后再也成为不了高阶法师并非绝对,对吗?”花笕屿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对,你果然很聪明。60岁以上成为高阶法师的可能性只是微乎其微,但并非绝无可能,只是灵魂需要承受的痛苦并非人类的身体强度所能承受的,强行觉醒只会招致更惨痛的结果。国际上认为这样太过不人道,跟虐待老人几乎没区别了,便明文规定了这样一个法条。好了,跟我进来吧。”带路的老师打开门,率先跨入其中。
花笕屿紧随其后,跟进了室内。
“别害怕,为了减少干扰,这里不会开灯,但我会放一点轻音乐帮助你放松。”
花笕屿跟在老师的身后,一言不发,沉默地看着老师在角落里挑挑拣拣,“你想觉醒哪个系?”
“空间,召唤,傀儡。”花笕屿按照自己心目中的优先级报了。
“小朋友还挺贪心,只能觉醒一个哈,空间是吧,这里。”老师终于抬头,以一种十分轻松的语调召唤他过去。
只见老师推着个小推车,带着花笕屿来到一处相对空旷的地方。
“别害怕,脚下铺的是地毯,你可以在这里选一个放松点的姿势,我个人推荐坐着。毕竟觉醒时长有长有短,坐着可以有效防止你捧累了,习惯性把球丢开。”
“……”真的有这种人吗?
花笕屿只当这位先生是在危言耸听,但还是乖乖坐下了。毕竟真疼起来恐怕是站不住的。
于是,花笕屿便找了个毛茸茸温暖的地方坐下,而后便被塞了个篮球大小的重物在怀里,花笕屿没用力便没接住,水晶石直接掉在了腿上。花笕屿赶紧用手捧住,这才明白方才先生为什么说要坐着了——这水晶石沉得很!
“没事,还没开始呢,放轻松。”
“……”花笕屿有些尴尬,又开始紧张了,这是这位先生第几次叫他放松了?
“放轻松,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就开始了。”先生手掌抚上花笕屿的双手,语调温柔和缓,像羽毛轻触之间,有点温暖。
“我准备好了。”花笕屿确信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尽管现在心跳得厉害。
“好,那么……”先生停顿一瞬,而后开始仪式,“今以灵晶为契,召吾本真之芒。
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明乎心性,以启先天之光。花氏笕屿,身负灵根,今承此仪,引脉通章——纳清霄灵气,启未来之疆。”
不知为何,花笕屿觉得有点中二。他明明记得,自己梦中世界也有这般繁琐的仪式和咒语来的,但他也没觉得中二啊?
不过中二归中二,他听来灵魂确有几分松动,想来这并不是瞎绉来走过场的,而是真的在帮助他减少干扰。
这样一来,花笕屿便也用心听着了。
第138章 时光流转(中)
“魂受洗礼,非为苦楚,乃为洗尽蒙尘,如璞玉琢光;灵承觉醒,非为磨难,乃为唤醒血脉,如潜龙出江。
此刻,闭目观心,静听内府雷音;沉肩坠肘,紧守灵台清明。任那神魂震颤,如惊蛰破土,莫慌莫乱;凭那灵脉奔涌,如江河归海,莫放莫忘。”
念到此处时,花笕屿确觉自己的星海惊涛拍岸,汹涌澎湃如同海啸一般,高高的海浪扬起又落下,冲撞着崖壁,尽管根本没有崖。
那股冲撞骤然变换——不是浪打空的虚浮,而是无数把淬了冰的细针,顺着星海的浪尖扎进魂灵深处,每一次浪花卷起,都带着暴雨梨花针狠狠搅动,连带着四肢百骸的经脉都跟着抽痛,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拧成麻花。
方才还温热的水晶石,此刻竟似烧红的烙铁,贴在掌心灼烧,烫得他指节僵直,却偏生连松开的力气都没有——仿佛一松手,魂灵就要被这海啸撕成碎片,随浪卷入无底的黑渊。
紧接着,星海深处惊雷乍起,直劈神魂,痛彻心扉。像是有人拿着钝斧,一下下凿着他的灵台,每凿一下,眼前就炸开一片血红,耳边嗡嗡作响,连先生温和的咒语都成了尖锐的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星海的浪越来越急,浪头裹着冰碴子,一遍遍拍打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壁垒,每一次拍打,都有细密的裂痕蔓延,疼得他牙关紧咬,唇齿间渗出腥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水晶石上,瞬间就被灼成了白雾。
他想蜷起身子,想嘶吼,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难。
那痛苦剜心剔骨,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拆解开,狠狠揉碎,再重新拼合。
每一寸魂灵都在尖叫、颤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胸口闷得发慌,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在这无边无际的痛苦海啸里。
星海的浪潮还在涨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势头,仿佛要将他这具小小的身躯、这点微弱的魂灵,彻底吞没在这炼狱般的惊涛之中。
花笕屿疼得耳鸣,连音乐声都变得遥远,耳边的咒语声却仍在继续,这意味着,觉醒还没有结束,花笕屿咬紧牙关,丝毫不敢松懈。
“吾以师者之诚为引,以汝自身之毅为梁,祷请乾坤垂佑,日月鉴光——
愿尘俗之念退散,显汝天赋本相;愿怯懦之心消融,成汝强者锋芒。
自指尖引气,入丹田,贯经脉,达神魂;从灵晶聚能,融骨血,铸根基,定穹苍。”
花笕屿听着,总觉得自己已经落入了另外的时空,意识有些模糊。
这真的是觉醒中阶该有的痛吗?
花笕屿都要怀疑楼映嫱是不是哄他了?
他明明说的是虽然很疼,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吗?
花笕屿恍惚地想,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坑害了。
……
2月初,封清灵突然过来找任疏桐,说是有大事。
彼时的任疏桐睡得正沉,却被脚步声惊醒,睁眼看到封清灵,吓得直接零帧起手就是一个锁喉,所幸很快清醒过来,松了胳膊,这才下床,给自己倒了杯茶。
原来是有气象学家发表了一篇论证南半球诺瓦山脉之巅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出现一场千年难得一遇的雷暴天气的论文。
任疏桐听完封清灵简易版的来龙去脉,当即便明了,“你是说……”
“极有可能。”封清灵极为笃定,千年一遇的雷暴天气,诞生一个孤星级雷元素结晶不过分吧?
“知道这事的人多吗?”任疏桐问。
“不多,但也不会少。”封清灵斟酌了一下答道,想起这回答并不准确,又补充道,“NAtURE面向的群体只有全世界各国的气象学家们,从这一方面来说,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但,毕竟都发刊了,范围再小也已经在面向所有人了。”
她知道,任疏桐这是在想法子了,她可不就是因此来过来找他的吗?机会难得,楼映嫱又正好觉醒了雷系,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时机,不抢说不过去。
只见任疏桐手指轻敲台面,三指有节律地敲出咚咚声,这是沉思的表现。
片刻后,任疏桐问封清灵:“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封清灵沉思一瞬,“天亮就会知道了,但正式发刊的时间应该是他们那边的早上八点,我们这里已经是申时了。”
“你有护照吗?”
“有,怎么说?”封清灵知道,任疏桐这是有结论了。
“其实,为了以防万一,我带着军队去是最稳妥的,一定能拿得到,但……”
“但问题是,您没有调令,真要带着军队去,那便只能是官方活动了,届时拿不到也不成了。”封清灵明白任疏桐的顾虑,他知道此番前去定是危险重重,多方势力必然会在山顶开战,有军队驻扎的话,至少可以防止大家乱来。
“最主要是拿到了也得充公,所以只能以个人名义前去。”
“……”封清灵这才意识到,这的确是个大问题。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去抢本来就是很强盗的行为了。还带着军队去,那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华夏,泱泱大国,公然干出这种有违国际公约的事情,怎么想都会被谴责吧?
但,华夏帝国不做的事情,不代表别的国不会做。毕竟众所周知,小国是没有资格在大国面前谈条件的。
到时,一定是精彩的大场面。
封清灵忍不住叹息,她突然觉得这事是不是过于危险了。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的。”看出封清灵这突如其来的担忧,任疏桐便先问了别的问题,正好自己也好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和计划。
“我刚好有一个气象学研究员朋友,她不小心说漏嘴了。”封清灵也没想到,这等重要的大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捅出去。只能说,人总是会捅娄子的。
“如果可以,和她一起去,最好现在就出发,趁着这事还没传播开。南半球那边应该还不知道这事才对。你们办好签证,光明正大地去。越早越好,早的话我们还可以布置一番,先占个山头。倒时还可以先发制人。
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些能用到的东西,到时候就得靠你和他们斗智斗勇了。”
“靠我?那您呢?”封清灵表示,您老人家说这么多,然后自己不去?
“我不能去,不仅不能去,我还得躲远点,陛下那边一定会有所行动的,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我去了就说不清楚了。
不过也不用担心,先到先得,你若真的能抢到,别人也不敢明着杀人夺宝。”
封清灵:“……”确实不敢明着来,所以搞暗杀是吧,我真的能活到下山吗?
“到时候,真要是局面控制不住,就别管了,那孤星级雷元素结晶再厉害,也比不得你们的命重要。带着楼映嫱逃就是。”
“明白。到时候我们会躲起来的,打架我不在行,逃跑我可厉害。”封清灵表示这点本事她还是有的。
“你先带他们两个办签证,我去给你们找外援。”
就这样,两人商定好策略之后,就开始各自忙活了,而可怜的楼映嫱,好不容易等来的大周末,都没来得及睡个懒觉,就被袁知夏从被窝里拖出来。
“干嘛干嘛,今天不是休息吗?”楼映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打着哈欠反抗袁知夏。
结果就是光顾着对抗了,忘记问什么事,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地就上了路,临走前,好歹是想起什么大事,把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交代了:“小花,觉醒的事加油啊,你一定可以成功的,虽然很痛,但我相信你啊。”
“有多痛?”花笕屿听着楼映嫱滔滔不绝,也没有插嘴的机会,只好默默从口袋里掏东西,因为楼映嫱走得急,花笕屿也没心思数全了,把每个系有的禁锢法阵都送了一遍之后,便直接掏了一把神霄子塞到楼映嫱怀里,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摸出两个石芥子。这才满意地收了手。
“额,很痛很痛,但是也没到承受不了的程度,主要是也不会持续很久,忍忍就过去了。”楼映嫱昧着良心说道,明明自己痛到恍惚,差点走不出觉醒室,“你就想象你是在冥修,冥修……”最后一句,是楼映嫱扯着嗓子吼出来的,话音飘散在空气中,人却是已经消失了。
花笕屿:“……”
祝你好运,虽然不知道是要干嘛。
当时的花笕屿没来得及和他道别,只好对着楼映嫱离开的地方向他表达离别之意——在门口放了根柳条。不知道哪里来的还没抽芽的枯枝插在花瓶里,他拿来一用。
如今想来,他定是被坑害了!
花笕屿疼得忍不住胡思乱想,快把能想到的人都骂过一遍了。
所幸他还能听见先生的声音……
“疼痛为钥,开你桎梏;意志为盾,护你本心。
今时此刻,非为起始,实为蜕变之纲;今生此境,非为终点,实为腾跃之场……
“以吾之言为咒,以汝之身为仓,纳天地灵气,成不世之光;以晶为媒,以心为榜,从此刻起,魂归本真,力破穹苍……”
仪式还在继续,现在轮到先生紧张了。这还是她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直到念完所有词,他才有机会问一句,“有那么疼吗?”
“有……”花笕屿答得迷迷糊糊,看起来快要昏厥。
先生知道大事不妙,赶紧催动自身灵力,帮助花笕屿保持清醒。用心音和花笕屿沟通,“方才与你说‘灵魂所要承受的痛苦胜过肉体百倍’,并非虚言——你此刻觉出的,不过是灵魂初醒时,神魂与天地灵气相触时产生的巨大能量。
等会儿灵气真正入了星海,那才是疼痛的开始。”先生顿了顿,语气里平添了几分不忍,连说话时尾音都在不自觉的震颤,然而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就像有无数把小凿子,顺着你星海的浪头,一下下凿你的魂、剔你的灵;又像有团火,裹着冰,在你经脉里滚——火燎着皮肉,冰刺着骨头,两种疼缠在一处,往灵魂深处钻。我知道那很难捱,但……
先前有个孩子,天赋也高,却受不了这磨人的疼,没一会便松了手。”先生的声音低了些,轻而缓,像是羽毛擦过脸颊,又像是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痒得花笕屿直接瑟缩了一下。
先生见状,知道自己好心办坏事了,又赶紧调整语调,“水晶石落地的瞬间,他的星海直接塌了一角,后来……他承受不了打击,便是疯了傻了,没几年就离开了人世。”
话音刚落,花笕屿掌心里的水晶石骤然发烫,那热度不再是烙铁似的灼,而是化作无数根滚烫的细针,顺着他的指尖,猛地扎进了星海——方才还只是惊涛拍岸的浪,此刻竟像是被点燃了,每一朵浪花都裹着火星,撞在虚无的“崖壁”上,而后炸开,浪花瞬间变为一片火海,燎烧着他身躯的每一处。疼痛直接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先生抓着花笕屿的手,此时也被冷汗填满,她也紧张,要是眼前这孩子不能觉醒成功,一代天骄怕是要就此陨落在她手上,万一,万一帝国就差这样一个天才呢?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她也不敢再说话,只是一直按着花笕屿的手掌,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松手。
那厢的花笕屿已经疼得神志不清,把能想到的人全想了一遍之后,心里已经没人可想了。思绪便飘远,去到了世界的边界——一片无垠的星海。
像是在天上,又像是在海底,更像在……
芥子空间。
花笕屿不知道这是哪里,只是……这里远离世界,也就远离了感官,那些疼啊痛啊,热啊冷的,似乎一下子也跟着远去了,一切的一切都被扔在身后,现在的花笕屿,满心满身只有平静。
平静到甚至感受不到心跳。
?
“所以……我这是死了?”
“所以,这里是冥界的入口吗?”
“那我是不是成了第一个被痛死的?”
第139章 时光流转(下)
想着花笕屿又开始神游,思绪开始飘远,飘远,似是在透过浩瀚无垠的星海看到外面的世界。
那些隐没在星海深处的,是什么呢?那些模糊的,叫他看不清真相的,又是什么呢?
不知为何,那些巨大的,模糊的,像是在眼前但又摸不着的东西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可每当他想上前确认时,那些东西又像是有感知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目之所及,再也看不见。
这厢花笕屿沉寂在静心修行中无法自拔,那厢先生却是急得满头大汗,好好的人一下子就昏死过去了,吓得她肝胆惧寒。
明明前一秒还在用心音和他说话,下一秒直接联系不上,就跟被屏蔽了似的。
急得她在花笕屿心海深处疯狂敲门,涟漪不断形成,又彼此撞击,破碎后又重新形成。
众所周知,人在昏厥过后,四肢是软的,所以先生也不敢松手,觉醒没有结束,她是真怕自己一松手就直接断送了这孩子的未来。现在她保持着十分怪异的姿势,思索再三后,尝试用心音和任疏桐通话,不一定会成功,高阶法师通常心防很重,好在,任疏桐没有把她拒之门外的意思,同意了她的通话请求。
“何事?”任疏桐问得急切,他知道今天是花笕屿觉醒的日子,这个时间点这个人,必然是出事了。
所以任疏桐毫不犹豫,问完就直接出现在门外了,先生甚至能听见心里和耳边同时响起的话音,像二重奏一样散落。
“我……”话音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能感受到身侧多了一个人影,“我也不知道,觉醒到一半,他突然晕死过去了,这才叫了您来。”
先生都快哭了,这可是任先生的爱徒啊,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她应该是要偿命的吧……
“……”觉醒过程中疼晕过去的事虽说不算常见,但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
所以任疏桐心中警铃大作,也担忧起来,忙不迭伸手去探花笕屿的鼻息。
“?”等了一会,没有反应。又将手指移到颈动脉上,很微弱,但频率很快。又将手指放在眉心,以灵力探识。
一道音弦悄无声息地掠过,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穿过层层巨浪和破碎的涟漪,直达心灵深处。并在这里,找到了花笕屿的神识——一个认真练习剑术的翩翩少年,红衣黑发高马尾,背生黑白双翼,一双黑眸若剪秋水,眼中却没有少年人的真挚和热烈,只有痛苦和悲悯。
少年比起现在的花笕屿年纪稍长,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双剑练得十分娴熟。
入其识海,细致观察方知其剑心所藏。双锋起落间,竟无半分人力之滞,剑意如清光漫溢,不烈不迫,自含神性。
剑意流转,遇浊则散,逢滞则通,未刻意求锋,亦未着意避碍,仿佛天地之气借剑而行。纵杂念如雾,只被这道剑意轻轻一拂,便化虚无。少年立于其间,反倒似个旁观者,剑随心转,心逐道流,神性隐于剑影,藏于眸光,与这方识海浑然一体。
见此光景,任疏桐不由得心惊:“这真的是少年人会有的心境吗?”
十六七岁,本该心似骄阳,眼含星火的年纪,却有着看透红尘的悲悯?
那剑意中的从容与通透,分明不是尘世少年所能涵养,倒像九天仙神谪落凡世,虽是这般张扬的外表,却也难掩一身清贵神性。
这……真的是花笕屿吗?任疏桐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虽说花笕屿也有着常人所不可及的善良与温柔,但……怎么看都像是个普通的少年啊?
不过,倒也了了他心中不安,至少花笕屿确实平安无事——他不觉得这识海中的少年少年会是别人,在他看来,那一定是未来的花笕屿。或者也可以说是花笕屿理想中的自己。
确认无事之后,任疏桐便再次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那道无人注意的音弦也在无声处消散一空,不留下一丝痕迹。
“他没事,辛苦你等他醒来了。”得知花笕屿无事,任疏桐也轻松许多,拍拍先生的肩,便把此等重任交托了。
“没事,不辛苦。”先生欲哭无泪,等他醒来是等多久啊,要是等个三天三夜她可如何是好?
不过,知道人没事总归是好的,这多少让她长了些自信。
……
话又说回来,那天半夜任疏桐得知天雷一事的第一时间便已在脑海中筛选名单了,打发走封清灵之后,他便第一时间去求见了水先生。
三步一叩那种,可谓虔诚。
直至立在玲珑殿前,方有结界褪去,宫殿主人便立在门后。居高临下,睥睨一切,也包括他,只是那略微散发的强大气场,便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先生何苦折煞与我。”看着门口的青年,水泠泷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似乎已许多年不曾有人这般求过祂了。
“看来水先生知晓任某此番前来所求为何了?”
“我不能去。”水泠泷拒绝得过于干脆,以至于任疏桐一时间想要争取都不知道从哪句开口。
水泠泷自有不得离开故土的难为之处不说,单说祂作为此地图腾兽的守护之责,祂也不会离开。因此这般诉求,祂很难答应。
“但,也并非全无办法,你跟我来。”水泠泷叹息一声,到底是想了个办法。
“让他跟着你们吧。”一个刻满了繁复纹章的图腾自大厅中央的镜面上亮起,蓝白交替的光不停闪烁着,而后,便见镜中世界成为一方水潭,无波无澜的蓝色水面闪着幽幽的光,像星海一样。
几经搅动之下,水潭漾起轻波,细碎的星海便开始流转,向着几个固定点开始向外流动,而后质感又变了,水潭变成流沙,细碎的星光散落,而后渐渐显出形状来。
那是,一个人?
任疏桐不太确定,毕竟这样的场面多少有些诡异在了。
很快,流沙褪去,人影显现出来,竟与眼前的水先生模样一般无二。
“别惊讶,这不是我。”
“傀儡吗?”
“你可以这样理解,不过不算,总之借你了。”
“多谢水先生鼎力相助。”
“不用客气,这个给你,应是够用了。”水泠泷又从袖中摸出两片金红的羽毛,一并交给了任疏桐。
不必怀疑,任疏桐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住在学院里的另一只图腾兽——火先生的尾羽。
别看它此刻这么小,可以轻松收进袖子里,那是因为有水先生的禁制在,若是将禁制解开,能直接长到六米多长。
“多谢水先生倾囊相助。”任疏桐再次郑重道谢。
“不用客气,你快些去吧。”这一番叩拜,九百级台阶耗时可不算短,再耽误下去,该天亮了。
得了助力,任疏桐也是不耽搁,马不停蹄就跑去找梅苏,也不管他正在睡觉,十分暴力地把人——把鬼拖出棺材。
被搅了清梦的梅苏十分有十二分不满,当即就要一口把他咬死,下嘴前好歹是记起了这熟悉的味道,险之又险地把牙收了回去。
“你烦不烦,新的一年你又开始了是吧?”梅苏现在起床气大得很,谁都不能让他有好脸色。
“哼,若不是你这破棺材搬不走,我都想到了地方再喊你起来呢。你不是起床气大得很嘛,正好可以把对面狠狠揍一顿。”任疏桐也是不客气,直接连拖带拽,附带骂骂咧咧。
“你说真的?”梅苏可算是在任疏桐百忙之中的三言两语中听清了——原来是有大宝贝等着被收入囊中。怪不得任疏桐第一个就想到了他,果然还是很了解他的嘛。
“自然,此等大事,怎会有假?”
“行吧,我同你去就是了,不过我还在养伤,大忙肯定是帮不上了,你不介意的话就带上我。”
“呵,你这话说的,不是你活该吗,我还嫌不够呢,你还委屈上了?”
“……”
“总之,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姑且允许你先吃一顿,之后你再要敢闹幺蛾子,就算你哥来了,我也要先拔了你的牙。”任疏桐此番也是不客气了,反正在拿到牙之前,他是不会原谅梅苏这厮的。
“……”梅苏自然也知道他是认真的,这时也不敢多说什么,任疏桐还愿意叫他出来做事,证明他们两个的关系还没有到那种不可挽回的地步。他也想趁此机会将功折罪一下,争取保住自己的牙。
所以也没多问,直接就跟着走了。
就是可惜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多带些东西。
“所以两位大人都是师父派来帮我抓天雷的?”
“不是。”孟章拒绝得干脆。
“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你。”孟章解释道。
“天雷得你自己拿,毕竟这东西谁拿到就是谁的,我们要是沾了手,你就没机会了。”梅苏补充道。
“这东西还认主吗?”楼映嫱问。
“不认,只是单纯不愿意放手罢了。”梅苏承认得很是坦然。
“……好吧。”楼映嫱承认人都是贪婪的,他也不愿意放手。否则怎么会千里迢迢跑来抢东西。
说罢,一行人已随着人流来到了海关检查柜台前。不同于方才大厅的相对空旷,检查通道这里显得格外拥挤和嘈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语言、消毒水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头顶的荧光灯冰冷地照着,将每个人的表情都衬得有些苍白。
排在前面的是冷清,她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略显疏离的微笑:“学术考察。”
“学术考察?”坐在玻璃后面的海关官员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他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接过文件,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冷清身后的几人——气质各异的东方面孔,在这个以白人游客和利卡帝国人士为主的海关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是的,我是气象局的研究员,过来考察的。”冷清指了指自己,然后依次介绍,“这些是我的朋友兼同事,我的助理,还有我雇的保镖。”她将封清灵、袁知夏和楼映嫱分别归入不同但合理的身份类别。
那海关官员鼻腔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嗯”,算是回应。他以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眼光,一一仔细检查过几人的签证,每一个名字、每一张照片都反复对照,仿佛要从里面找出伪造的痕迹。随后,他又用那种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一一掠过几位当事人的脸,最后,才极为不信任地开始动手翻查他们放在传送带上的行李。
“啧,花笕屿给的那些东西能不能过审啊?”楼映嫱看着海关粗鲁地拉开封清灵那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皮质行李箱,心里有些打鼓。他记得自己背包里那些被改造过的“小玩意儿”,形态各异,能量波动虽然被刻意掩盖,但若遇到懂行又仔细的人,难免不会引起怀疑。翻完行李还有搜身环节,万一被查出来不能带……难道要原地销毁吗???那必是不可能的,这些东西可都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能,信我。”站在他身侧的封清灵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来的路上,她可没闲着,早就抽空对楼映嫱携带的那些来自花笕屿的“特殊物品”进行了外观和能量层面的双重伪装改造,防的就是海关这一手。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显然她的应对是十分必要且正确的。
果然,在粗略翻完大件行李后,那小胡子官员敲了敲桌面,用生硬的语调命令道:“饰品,所有的饰品,都交出来放在这里。”他指了指旁边一个铺着黑色绒布的小篮子。
“果然来了。”楼映嫱心想,都说国际上某些地方对黄种人格外“关照”,如今看来所言非虚。他看着海关人员近乎粗鲁地将一位老妇人腕上的玉镯硬撸下来扔进篮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蹭地冒了起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依言开始解下自己身上的配饰。
轮到检查楼映嫱的背包时,麻烦来了。
那官员一眼就盯上了包里那个格外显眼的银色圆球。它约莫比一颗葡萄大些,通体纯银,表面雕刻着繁复而古老、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的花纹,球体内部似有紫色或红色的星芒在流转,如同封装了一小片微缩的星空。用一条精致的龙虾扣珍珠链连接着,另一头是一朵绒花牡丹,另有三条长度适中的银钗,被牢牢固定着,整体看起来既华美又透着几分诡异。
第140章 成长(上)
“这是什么?”海关官员用手指捏起那银球,皱着眉反复打量,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的饰品。
“这是步摇。”封清灵上前一步,神色自若地解释,声音清晰而平静,“一种传统的头饰。”
“步摇?”官员嗤笑一声,目光在楼映嫱短发俊朗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男的也戴步摇?”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不能戴吗?”楼映嫱适时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还微微偏过头,超绝不经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脑后用一枚素雅白玉发卡别住的一小缕头发——没错,这发卡也是经封清灵巧手改造过的,本体是花笕屿随手交给他的石芥子之一,用上好的和田玉打造,灵气内蕴,用来当首饰既美观又不会引人注意,此刻正好成了佐证。
“……”海关官员被这话噎了一下,看了一眼打扮确实比一般男性更精致、甚至可以说有些“花枝招展”的楼映嫱,又看了一眼衣着朴素但难掩清丽气质的封清灵,最后把困惑又带着询问的目光转向一旁自称气象研究员的冷清。后者却只是事不关己般地把目光瞥向窗外,一副满不在乎、懒得掺和的样子。
“那这个呢?也是首饰?”海关官员不甘心,又从楼映嫱包里拎出另一件显眼的东西——那是一块颜色深沉、触手温润的石头,同样被银丝细细缠绕,与几枚看不出用途的玄铁细针巧妙地固定在一起,构成了一件造型独特、充满异域风情的璎珞项圈。这是花笕屿给他的另一个石芥子,被封清灵混着神霄子重新改造过。
“这是璎珞。”封清灵再次从容作答,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这……也是他的?”海关将怀疑的目光瞥向楼映嫱。这东西的风格,可跟眼前这少年不那么搭。
“那不是,这是我的。”封清灵立刻接口,反应迅速。楼映嫱属实没想到封清灵说起瞎话来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如此地信手拈来。
“你的东西怎么会在他的包里。”官员的眼神更加锐利,觉得抓住了破绽。
“因为沉啊,”封清灵摊手,露出一个“这很正常”的表情,“他力气大,我就让他帮我背了。”完美的理由,女生行李太重,同行的男士帮忙分担一下,这在任何旅行团队里都再常见不过。
“……”很明显,海关官员依旧保持着他那顽固的怀疑态度,但是,对面的两人一唱一和,回答得滴水不漏,表情也自然无比,他一时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扣下这些“奇怪”的饰品。
他有些不甘地捏了捏那银球步摇和石头璎珞,触手一片冰凉,除了材质特别些,似乎也并无其他异常,最终只能悻悻地将它们放回篮子里。
于是,他将审视的目光转向了背着黑色专业设备背包的冷清,“你的。”语气依旧生硬。
冷清十分配合地打开背包,里面是各种精密的气象监测仪器、线路和模块,排列得整整齐齐。
“都是些检测气象的专业设备,你看吧,”她语气平淡,却在海关官员下意识伸手想要拨弄里面一个看起来格外精密的探头时,迅速而坚定地按住了背包边缘,阻拦了他伸向包里的手,补充道,“但是别动,弄坏了你赔不起。”她的眼神冷静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海关吃了个闷亏,眼神瞬间变得十分不友善,但看着包里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专业设备,以及冷清那研究员特有的、带着学术威严的气质,他最终还是没敢继续伸手,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背包内部,确定都是一些看不懂但似乎正常的设备后,就烦躁地挥挥手放行了。
接下来轮到袁知夏。
他是几人中看起来最“普通”的一个——华夏人,青年男性,平民,没有携带任何显示身份或财富的特殊物品。每一个标签都在此刻化作一种原罪,招致了海关官员更甚的“关照”和近乎折辱的对待。他被要求脱掉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甚至被怀疑鞋子里藏了东西。袁知夏紧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颈侧绷紧的肌肉泄露了他内心的屈辱与愤怒。他坚决拒绝了进一步脱衣检查的要求,并要求海关立刻交还他的私人物品。两边正争执不下,气氛愈发紧张。
“干嘛呢,磨磨蹭蹭的,等多久了都,还让不让过了?”一个带着明显不耐烦和骄纵意味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僵局。
众人的目光立刻便被吸引,纷纷投向了他那张不似人的苍白脸上,只见他用一种近乎横冲直撞地方式走了过来——这是十分合理的,白人,贵族,还有疑似非人的身份,让他在这个以利卡帝国马首是瞻的地方近乎可以为所欲为。直接“不小心”地用肩膀重重撞开了正与海关对峙的袁知夏。
袁知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直接一个趔趄,向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而梅苏却在撞人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用手肘在他后腰处轻轻一托,一股巧劲送出,袁知夏则心领神会,配合着这力道,顺势做出狼狈不堪的样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检查区域,迅速混入了后方通过检查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那厢,梅苏却仿若未觉,开始极其不耐烦地拆卸自己身上的首饰。
动作夸张又迅速,镶嵌着硕大宝石的手表、散发着淡淡木香的檀木珠串、造型别致的昂贵胸针、流光溢彩的耳坠、镶嵌着家族徽记的戒指……一连串拆了十几个下来,叮叮当当地在海关官员面前的桌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还要拆吗?用不用我把头发上的也拆开给你看看?”说着,他作势就要去取头上别着的精致发卡,脸上则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厌烦。
那海关官员哪里见过这阵仗,尤其是梅苏身上那种出身顶级世家、久居人上所带来的无形压迫感,以及他拆卸下来的每一件价值连城的饰品,无一不显身份尊贵。
于是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连连摆手阻拦道:“不用不用!先生,您说笑了,您没有带任何违禁品,您请,您快请通过!”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呵。”梅苏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斜睨了那官员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子。那官员立刻被吓得噤声,低着头,不敢再抬眼瞧他。
梅苏却是趁机迅速将桌面上所有的饰品扫回手中,动作优雅却利落,桌面顿时变得干干净净。比拍灰还要随意,看都不看那海关一眼,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最后,终于排到了一直冷眼旁观、气息最为沉稳的孟章。海关官员经过前面几轮,尤其是梅苏的“震慑”后,气势明显弱了不少。
他上下打量了几番穿着看不出特别,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孟章,有点犹豫,于是先试探地问了一句:
“行李呢?”
“没有那种东西,不给过吗?”孟章无辜询问,看着面前这位明显带着区别对待神色的海关官员。
“给过,身上的带的东西拿出来看看。”那官员似乎也懒得再多做刁难,最后选择了公事公办,语气生硬。一番例行的、近乎敷衍的检查过后,总算挥手放行。
孟章没吭声,只冷冷地看了那海关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径直过了关。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衣着光鲜的白人男女。那海关官员送走孟章后,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幅谄媚热情的模样,点头哈腰,有说有笑地目送那几人离开,与方才对待孟章等人的态度判若云泥。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紧随其后的楼映嫱眼中。少年神色瞧着没什么变化,只有眉眼间的戾色昭示着他的不悦。
他心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无奈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待袁知夏走到他身边时,楼映嫱忽然快步上前,用力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袁知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回抱住他。他以为这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少年,是因为刚才海关的不公待遇而感到难过,在向他寻求安慰。
哪料,怀中的少年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楼映嫱的声音里充满了歉意。
袁知夏闻言,心中微动,随即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他拍了拍楼映嫱的背,然后轻轻地推开他,直视着少年的眼睛,温声道:“我没事。这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抱歉。”他看得出,楼映嫱将这份针对他们整个群体的轻视,归咎到了自身。
“可我觉得这和我有关系。”楼映嫱低声道,目光越过袁知夏,看向那几名白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楼映嫱自然知晓自己的身份,其实不出意外,他还是有皇位继承权的,而且多半还是第一顺位。只是他心知肚明,自己被赶了出来,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回去继承那个位置,因此也从不认为自己会成为高高在上的君主。所以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摆烂,一直得过且过……
可现在,此时此刻,目睹了同伴因国籍和种族而遭受的轻慢,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冲动在他心中滋生——他想要争一争那个位置了。至少,他应该做些什么,改变这一切,改变这些他能改变的不公。
“既如此,那便努力,成为你想成为的大人。”袁知夏属实没想到楼映嫱会因这件事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一向觉得帝国高层对这位流落在外的皇孙的态度晦暗不明。但见到少年眼中难得燃起的斗志,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该给予鼓励。
一旁的封清灵将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看着楼映嫱似乎瞬间挺拔了几分的背影,莫名感慨道:“成长有时,果然只在一瞬间。”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楼映嫱身上那层属于孩童的、无忧无虑的稚气,悄然褪去了一些,显露出内里潜藏的责任与锋芒。
“我会的。”楼映嫱严肃地点头表态。他只是选择摆烂,并非真傻,怎么会想不明白海关如此态度的缘由。无非是狗仗人势,看人下菜碟罢了。
众所周知,塞拉诺尔联邦帝国是利卡帝国在海外最重要的附属国之一,建国于671年前(国历4111年)。
那时利卡帝国与诺尔加帝国正值冷战的白热化阶段,双方为最大限度地争夺全球势力范围,在各个大陆角落大搞地缘博弈。
若非如此,塞拉诺尔这样一个资源不算丰富、战略位置也并非绝对关键的小国,怎么可能获得利卡的垂青,并因此从松散的部落联盟一跃成为拥有独立政权形式的联邦帝国。说到底,不过是两大帝国博弈下的产物。
不怪他们如今对上国如此谄媚,身家命脉、经济军事几乎全攥在利卡手里,为了活命与发展,卑躬屈膝嘛,不寒碜。
众所再周知,自422年前,华夏与利卡因至关重要的国际航道使用权与控制权一事闹掰过后,双方的关系就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竞争与对抗状态。时至今日,随着华夏的崛起势头越发迅猛,两方关系更是日趋紧张。连那些标榜中立的小国都懂得在大国间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何况塞拉诺尔这种明确站队的“附庸”,其官员表现出如此鲜明的倾向性,其实并不意外。
要怪就怪自己的祖国不够强吧,没有强到让他们改变对黄种人的歧视就不算成功。
这厢一行人顺利过了海关,便不再耽搁,直奔此行的目的地而去——位于塞拉诺尔中心地带,一条宛如巨龙般蜿蜒贯穿南北的白色条带状雪山,诺瓦山脉。
诺瓦山脉雄踞于新大陆南端,靠近西南方海岸线,南北走向极其狭长,是大陆南端除西部更为巍峨的落基山脉以外,最长的山脉体系。
它自北向南,穿过新大陆南部多个国家的边境,其主峰“白顶母峰”更是直接纵跨了巴罗基亚、塞拉诺尔、瓦伦祖埃拉三个国家,其中超过八成的山体面积位于塞拉诺尔境内。
第141章 成长(中)
而楼映嫱等人此行的最终目标,正是白顶母峰的最高点,被当地人称为“卢加尔·德·拉·贝尼达·德尔·迪奥斯”的地方,意即“神的降临地”。
根据冷清带来的情报以及多方信息的交叉印证,那场可能引动天地异变、能够诞生一个孤星级雷元素结晶的“雷暴”,最有可能在那里发生。
雪山距离海岸线很近,过了海关,几乎可以沿着一条相对笔直的道路直达雪山脚下。塞拉诺尔人口本就不多,除了首都和几个主要港口,内陆地区往往显得地广人稀。然而,当他们的马车行至诺瓦山脉脚下时,却发现人群比预想中要多上一些。
此时正值南半球的夏季,虽然雪线之上终年积雪,但山麓地带气候宜人,诺瓦雪山以其壮丽的景色和山腰处的温泉、滑雪场而闻名,天然成为了避暑胜地。因此,山脚处的集镇倒也显得有几分热闹。
众人跟随稀疏了不少的人流前往山麓的起始点,在这里按照规矩领取了当地特有的、适应高海拔山地行进的健壮马匹,然后便混在游客和当地向导的队伍中开始上山。
楼映嫱内心焦急,恨不得策马扬鞭,立刻冲到山顶。但前方的马匹排成了长龙,大多都是悠哉游哉观景度假的游客,马匹只能慢悠悠地沿着之字形的山道盘旋而上。这份闲适,反倒更显得楼映嫱这群人心事重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了。
“别急,就快到雪线了。”封清灵驱马靠近,柔声安慰道。其实她心中同样心急如焚,按照目前这个观光速度,恐怕得走上一整天才能抵达雪线附近。若真如此,很可能就会错过先机。
冷清似乎看穿了她的担忧,接口道:“到了雪线附近,驿站就可以更换交通工具了,我们可以换成速度更快的雪橇。这边是成熟的度假区,山腰以上的温泉区和高级滑雪场都有前人开辟好的固定路线,可以利用。”
“但是,”封清灵压低声音,警惕地四下打量了一番——她无比确信,此刻这条蜿蜒的马队长龙中,绝对隐藏着不少和他们一样,怀着特殊目的前来的人。她可不相信普通游客中,法师的比例会如此之高。
“无论是温泉区还是滑雪场的固定路线,都到不了峰顶。如果我们从那些路线明显偏离,试图自行攀登,肯定会引起景区工作人员的注意和阻拦。而且,我刚刚收到消息,塞拉诺尔首都方面已经发布了针对白顶母峰峰顶区域的临时禁令,估计用不了多久,山上的管理站也会收到通知。到时候我们再想明目张胆地上去,就难了。”
“那我们怎么去?现在天都快黑了。”楼映嫱看着逐渐沉入山脊的夕阳,忧心忡忡。
“今天天气如何?”封清灵没有直接回答楼映嫱的问题,反而冷不丁地问起一个似乎毫不相关的事情。
楼映嫱虽然疑惑,还是仔细感受了一下周遭的空气流动和云层状况,如实回答道:“风和日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虽然是南半球的夏季,但山脚下温度适中,夕阳余晖温暖而不灼人,清风拂面,带着草木和雪山的清新气息,确实宜人。
“哦~我知道了。”冷清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和封清灵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什么呀?只有我没懂吗?”楼映嫱看着打哑谜的两人,更加着急了。
袁知夏看不过去,选择向他解释:“小封刚才说禁令已经发布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后面再想来的人,可能就进不来了,或者会受到严格盘查?”楼映嫱思考着回答。
“对,那么在我们之前呢?你不会以为,我们会是第一批得到消息并赶到这里的吧?”
楼映嫱眼睛一亮:“你是说,在我们前面,很可能已经有其他势力的人上去了,并且,他们已经在我们之前,偷偷开辟了一条通往峰顶的、不为人知的小道?”
“聪明,就是这样。”袁知夏赞许地点点头。
“可这……和天气的好坏又有什么关系?”楼映嫱还是有些不解。
“你想,那么多人走过,哪怕他们再如何小心掩盖,在雪地上也必然会留下痕迹。这些痕迹,就是我们最好的路标。但若是遇到暴风雪之类的恶劣天气,一夜之间,所有痕迹都会被新雪覆盖、被狂风抹平,那我们就尾随不了了。现在天气晴好,痕迹得以保留,对我们而言是最大的利好。”封清灵详细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竟是这样!”楼映嫱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如果,万一,我们就是第一个到的呢?”
“不会有这种可能的。”冷清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解释道,“从我最初在实验室得知这个消息时,雷暴的发生还只是一个概率极低的小概率事件,当时的计算模型显示概率只有3.4%,以往经验来看,这跟检测错误没什么区别。
即使在《NAtURE》期刊公开发表的当天,也就是早上八点,我们还在路上的时候,其概率也仅仅上升到了34%左右。”
她顿了顿,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偏了,于是转了话口,继续道,“所以我的导师只当是随口一说,但我和小封都认为此事值得冒险一试,便决定提前出发,赶个早集。不然万一是真的,等那帮老学究确认完官方那冗长的流程,都不赶趟了。小封便将这事先行告知了任少将。”
她当时之所以选择绕过常规渠道直接联系封清灵,本身就存了抢先一步、占据先机的心思。毕竟她是研究员,按规章办事,等研究所那帮老学究们坚持程序正义,层层上报、开会讨论、申请许可……整套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别说监测雷暴了,估计山头都平了。
所以她才将这个小概率但潜在影响巨大的事件透露给了封清灵。但人算不如天算,她才刚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没多久,实验室的最新数据就出来了,概率瞬间飙升,小概率事件升级成了极大概率事件。
因为气象本身的特殊性,便会导致人们对于他的检测与推算存在不小的误差,准确率最高的几个国家与地区,最多也只能将正确率提高到60%,因此当这个数据超过40%的时候,便几乎就成了必然。
这下好了,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各大有专业气象监测机构的帝国都被惊动,利卡帝国更是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就向塞拉诺尔施压,要求其立刻封锁相关区域的海关和通道。
只能说,万幸的是,塞拉诺尔方面或许是为了维持旅游业收入,或许是有自己的打算,并没有完全听从利卡的命令立刻进行全面封锁,只是加强了盘查。否则,纵使他们动作再快,如今恐怕也被拒之门外了。直到不久前,才发布了全面禁令,并且会从今晚开始疏散附近的游客和原住民。
因此,他们几乎可以确定,利卡帝国方面的人,必定会第一时间抢占山头,试图控制“神的降临地”。其次,塞拉诺尔本国的特殊武装力量估计也会紧随其后。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们这支小队,最快在明天天亮时分,便能借助前人的“足迹”,悄无声息地抵达峰顶区域附近。
为什么说是“附近”呢?因为那场关键的“雷暴”尚未降临,他们需要先找到一个既能观测全局、又相对安全的区域隐蔽起来,现在要做的,是先去抢占一个视野更好、更接近核心区域的有利位置。
……
就在楼映嫱等人于雪山之上艰难跋涉、争分夺秒之时,远在万里之外的花笕屿,他的第二次觉醒也终于迎来了尾声。
房间内,能量波动已趋于平缓。看着眼前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的少年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心跳也恢复了强有力的正常节律,一直守护在旁的先生总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可以缓缓收回一直按在花笕屿手上的手掌了。
只是这口气到底是没能松到底。
只见花笕屿的脊背上,陡然间再次红光大盛!一个繁复而古朴、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家族徽记的图案,猛地自他皮肤之下浮现出来。那图案由金红色的能量线条勾勒而成,闪烁着神秘的光泽,时隐时现,几个呼吸之后,才渐渐消弭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紧接着,便是他背后那对巨大的羽翼轻微地抖动了两下,然后十分自然、利落地收缩,隐没回他的背部,只在光滑的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印记。
然而,这并未结束。随着旁边作为能量引信的觉醒石水晶上传出一阵黑暗属性的能量,花笕屿背后再次光芒涌动,那双洁白的羽翼第二次显现出来。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僵硬地展开,而是如同鸟类振翅般,自然地微微扇动了一下,显得充满了生命力。
然而,这并未结束。随着觉醒石水晶上传出一阵阵法术的光芒,花笕屿背后再次光芒涌动,当红光褪去,那双羽翼便再度显现。
先生屏息凝神,准备再次迎接那对完整的、圣洁的白色羽翼。然而,
光芒渐褪。
……嗯?
先生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能量透支导致了幻觉。
不对!
她猛地凑近,死死盯住花笕屿的脊背——那里,确实只展开了一只翅膀!一只孤零零的、雪白无瑕的羽翼,在他左侧肩胛后方有力地舒展着,每一根羽毛都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而右边……右边本该对称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光滑的皮肤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法术波动!
“!!!”
先生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心脏差点当场停跳。这、这算什么?觉醒失败了?血脉排斥导致器官缺失?!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故!完了完了……
惊悚的念头如同冰川倒灌,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思考各种紧急补救方案和该如何向任疏桐交代了。
就在这极致的惊恐和混乱中,又过了仿佛无比漫长的两三秒,她的理智才勉强回笼,视觉也似乎终于捕捉到了之前因过度震惊而忽略的细节。
这才注意到,右边,并不是完全空的。
凝神细看之下,方注意到花笕屿右肩胛后方,覆着的一片片黑色羽毛,一种极其深邃、几乎要与密室阴影融为一体的……墨黑!
所以那并非缺失,而是一只通体漆黑、宛若最深沉夜色凝聚而成的充满黑暗色彩的翅膀!只是因为它颜色太过暗沉,便在光线不明的情况下,骤然“消失”,与背景的黑暗融为一体。只留下左边那只雪白羽翼突兀地存在着,造成了“独翼”的惊悚假象!
“呼……吓死我了。”先生这才长长地、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长一对翅膀才是正常的……”
“正常个鬼啊?”
看着眼前这极致对比、一光一暗、一白一黑的双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内心无声地呐喊:
——这黑白配色的翅膀到底哪里正常了?!根本正常不了一点好吗!
“先生?”花笕屿终于从深度的昏迷与融合状态中苏醒过来,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似的。所幸他还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想来觉醒仪式应该是成功结束了。
“啊,嗯,”先生惊魂未定地回到现实,勉强定了定神,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很遗憾,你没能觉醒你最为心仪的空间系。”
花笕屿撑着有些虚软的身体,轻轻扶了一下怀里的水晶石,闻言并没有太多失落,反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全新力量。
“嗯,我看到了,是暗影系和召唤系。”他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显得无比疲惫。
和第一次觉醒时一样,他的两只手心,分别浮现出代表不同魔法系别的光泽。左手是柔和而神秘的月白色,那是召唤系的象征,右手则是深邃幽暗的纯黑色,代表着暗影系的力量。与之对应的,他右肩后方的那只翅膀,也同步化为了漆黑的羽翼。
第142章 成长(下)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那天,彻底脱力的花笕屿是被一直守候在门外的任疏桐背回住处的。
回去之后,他就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才将觉醒消耗的巨大精神和体力补充回来。
刚一醒来,他甚至来不及细细体会新获得的力量,就又匆匆忙忙奔赴九层塔进行深度冥修。
如今他成功突破至中阶法师,灵魂强度和魔力容量都大幅提升,总算是有能力彻底吸收、炼化那团凤凰火焰了。
……
时光荏苒,转眼间,冬去春来,当花笕屿再次从九层塔中走出来时,已然是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3月时节了。
庭院里,春意正浓。几株有些年岁的西府海棠开得正好,花瓣重叠似灯明灭,细雨如丝,花瓣愈显娇嫩,清透无暇。
花笕屿才踏进居住院落的月亮门,便见几个少年少女,在海棠花树下笑闹。
细雨并未打扰他们的兴致,只见三两少年笑闹着伸手去够那被晶莹雨水压弯了腰的花枝。微风吹过,缀满花朵的枝头轻轻颤动,裹挟着细碎雨丝的海棠花瓣簌簌而落,宛如下了一场缤纷分雨。
此时恰有几片花瓣拂过,一滴晶莹的水珠自少女的银白的发丝间滑落,雨幕朦胧,花也朦胧,到真有几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切感。
少女只是随意地用手拢了拢长发,浑不在意自己身上的衣衫已经被绵绵春雨浸得半湿,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窥得此番情形,花笕屿便是不好意思再上前叨扰。
犹豫间,便是花笕雅眼尖,第一个看见了他。
“哥哥!”少女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软糯黏糊,带着些许清冽甘甜,像一杯青提冰。那声音带着惊喜,瞬间穿透了淅沥的雨声。
听见花间雅叫他,花笕屿哪还顾得上什么矜持与犹豫,当即就快步穿过庭院,甚至顾不上避开积水的小坑,飞奔过去,一把将妹妹抱了起来,而后拥进怀里。
“看你们玩得这样开心,我都不忍心打扰。”花笕屿将妹妹紧紧拥入怀中,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温馨,语气里带着宠溺和一丝极易察觉的歉疚,“玩得这样开心,怕是都忘了想我罢?”
“哥哥还说呢!”怀里的少女闻言,立刻便不高兴了,眼疾手快地揪住了花笕屿脑后束起的一小缕发辫,当即便往下一扯,疼得花笕屿配合地龇了龇牙,“你都不陪我们过年,自己跑去修炼,这样铁石心肠,我作甚还要想你?”
“是是是,哥哥最坏了,小雅不想我是应该的。”花笕屿没有反驳,而是由着花笕雅撒气,明明只是快两月未见,花笕屿却觉得过了许久,久到花笕雅都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花笕屿不仅感慨万千,然而,不等他好好感受这份温馨的重逢时光,兄妹二人便又要被迫分开了。任疏桐的任务已经下达,花笕屿这才深感原来能够平淡上学的日子,是如此珍贵而奢侈。
他缺课太久,这学期已经过去大半了,他却是课都没上过几节,最新的年级成绩排名表发下来时,他的名字便再一次无情地跌落到末尾。
好在,距离期末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他还能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间,拼命地将落下的课程追回来。只是,想要凭借这短短一个月的努力,就让排名瞬间回到从前名列前茅的位置,无疑是痴人说梦。
转眼便到期末,花笕屿前脚刚停了笔,后脚便马不停蹄地到了安界之外——他的猎者徽章,是时候该升级了。
抛开任疏桐交给他的任务不说,花笕屿自己也迫切地需要一次真正的历练和独自面对妖魔的能力。
于是,他决定趁着春假这宝贵的十四天假期,深入安界之外的区域,好好“刷”一波猎人积分,真正锤炼自己的实战能力。
他去岁和楼映嫱一道出门的那次,妖魔确实遭遇了不少,但激烈的打斗声很快吸引了日常沿着固定路线巡视的城市猎人队伍。对方见是两个半大少年在危险区域晃悠,只当是不懂事偷跑出来玩的,好心地将他们护送回了安界。
后来,两人为了避开那些巡视的固定路线,选择了一处人迹罕至、异常陡峭的崖壁试图穿越,也正是这个冒险的决定,才让他们误打误撞,发现了那个秘境入口。
他们回去后,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了封先生。后者当即便向他们保证,会在寒假期间亲自前去查探。但不知为何,此事后来似乎不了了之,封先生再未提起,他们也不便多问。
当时只是机缘巧合下的误入,而今花笕屿故地重游,却是再也找不到了。
直到他独自穿过荒芜的崖壁,也终于是死了心,心中不禁感慨:“世间万般境遇,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他收敛心神,不便再纠结,继续深入了。
……
2月中,玉门关外。
这还是花慕辞过的第一个不团圆的新年。
去岁12月,一封诏书便将他带去了帝都。本是做好了准备要交还兵权,哪知陛下却只是一味地关心他的家庭,体恤他驻守边关不易。
花慕辞只道不妙,心说莫不是八百年前的故计要重施?
心中惴惴,却听陛下说到一年半以后要举行的学府之争选拔赛。
“素来听闻令郎英勇无双,是这世间难得一遇的少年英才。”
“犬子无状,万不敢当。”花慕辞当即便要拒绝。
说得好听,你敢说你不是要我把儿子送到帝都来当质子?
花慕辞跪地叩首,头顶冠宇正对龙椅前的长阶,看上去虔诚无比。
“朕知你不舍,所以特允了你留在帝都,陪令郎一段时间,你们父子俩还可以一起过年。”
“微臣惶恐,犬子能得陛下看中,实乃大幸。”
“既是大幸,便写信让令郎过来做客吧。”
于是,便有了如今这份远道而来的家书,
“父亲母亲。
见字如晤。
新年将至,帝都的年节气氛也渐渐浓了。只是我独在异乡,不能与你们一同守岁团圆,心中不免怅惘。
我谨记父亲的教诲,学习训练未曾懈怠,往后也定会谨慎行事,不负期望。
春日已至,我折下一枝开得最好的迎春花。这便是“帝都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愿这一点点春色,能稍解我的思念之情。
时节交替,还请多多保重身体。勿念。
祝,
新春安好。
儿笕霁敬上。
腊月廿五。”
此时这枝远道而来的迎春花已经谢了,插在玉壶春瓶里,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枝丫。
关外不比帝都,即使已经立春,依然是风雪交加。
“待在帝都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那里有吃有喝有玩有乐,怎么也比跟着咱们吃沙子要强。”花慕辞试图从信中字里行间找出宽慰,并非是他舍不得儿子出远门,实在是放心不下——谁知道自家儿子是不是被困在帝都当质子了,真要是那样,花家与楼家的情意恐怕就要有了裂痕。彼时,他的儿子便极容易成为第一个牺牲品。
“瞧你这话说的,那帝都千好万好,也不是他喜欢的啊。”夫人表示,他宁愿自家儿子天天吃沙子,只要他还是草原上自由的鹰。
不过她倒也完全理解自家丈夫的顾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觉得这事儿也不一定呢,那么多人的孩子都被挟持在帝都,皇帝不可能真的全要吧?肯定会酌情送回来些的。”
“可前提是,咱儿子真的能拿到冠军,这才好求恩典,那冠军是这么好拿的吗?”花慕辞这边忧心忡忡,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这边有人苦大仇深,那自然便有人如蒙大赦。
去岁12月底,一封跨越了大半个世界的邀请函被送到萧逐弈手中。
同时被送来的还有一个可以进行远程实时通话的显影珠。
“给你一个回家的机会,你要也不要?”刚一注入灵力,便有清晰的人像显现出来,那头的声音便传进耳里,很是迫不及待。
“要,当然要。”萧逐弈不假思索的道。
“那就接受这封邀请函,然后你就能回了。”老者示意他打开信件中的邀请函,萧逐弈依言照做,发现是帝都那边的拟邀名单,遴选各地年少成名者参加十年一次的世界学府之争。
“学府之争?可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呀?”
“那有什么,反正你参加的时候还不到二十五岁,问题不大,就是你不一定争得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就是了。反正这是个好机会,你自己决定吧。”
“不,师父,弟子不是那个意思,弟子只是有些受宠若惊罢了,这样的殊荣,弟子愿肝脑涂地。”萧逐弈赶紧表忠心,生怕这样好的机会下一秒便飞走了,想也没想就签了名。五年了,他来这里五年了,终于可以回到故土了。萧逐弈激动得热泪盈眶。
直到现在,他仍有些恍惚,依稀记得,那时的他还扛着装备调和两方部落的冲突呢?突然就被这天大的好消息砸昏了头,马不停蹄地就往回赶了。
现如今要站在祖国的演武场内,和普遍比自己好小几岁的弟弟妹妹们打架,倒把他给整害羞了,不敢下重手。
因此他十分珍惜这一年的集训时光。
若他落选,大概便要再次回去维和了,不是说这份工作不好,只是那样的日子太苦,他舍不下这一身繁华。
彼时,据他离开自己的岗位不过半月多的时间,集结之人寥寥,倒让他生出了“难道帝国这便要不行了吗?已经叫不到人了。”的错觉来。
“是你太积极了。其他人要么在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最后时光,要么在偷偷卷,要么在处理自己的事情。”花笕霁说。
“你不也很积极?”
“我不一样,关外时局不定,我爹就离开不得,我早一天来这里,他就能早一天回去。”花笕霁知道他在国外多年,对自己的祖国不甚了解,便不介意同他多说一些,“玉门关外不仅有妖魔肆虐,还有楼兰的部族蠢蠢欲动,近年来甚至还出现了赤渊,父亲走了便无人主持大局了。”
“既如此,那你留在关外不是更好吗?至少也算能帮令尊一点忙。”
“道理如此,但前段时间父亲败北,损失惨重,陛下可能动了换人的心思了吧。”花笕霁也不是很理解,只是尽自己所能去推测。
“按你的说法,是不是还有很多跟你一样情况的人。”
“我不知道,也许吧。”
……
这厢,楼映嫱眼见着天地色变。
云顶之上,天光被浓云彻底锁住,本是太阳即将升起的清晨,朝霞如金鳞般闪耀着,洒向大地,云层之上,霞光却无法泄下分毫,反倒为翻涌的乌云镀上了一层诡谲又华美的金边。
云层如同无形巨掌,疯狂攫取着九天之上的能量,浓稠如墨的阴影覆盖了整片苍穹,目之所及被尽数笼罩在灰暗之中。
空气凝滞,雷元素却在此刻开始疯长,压抑得人无法喘息。层层叠叠、望不见边际的乌云此刻正在头顶不断堆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着令人胆寒的雷霆之力。
这景象诡异得骇人——头顶乌云远远瞧着,似是并非自然凝聚,更像是从虚空裂缝中奔涌而出,不仅瞬息吞噬了天光,更将万千道紫色电蛇囚于云层深处,任其疯狂窜动、彼此纠缠,最终将整片天幕连同自身,都浸染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之下毫无活路的如同天罚的紫色。
那光芒炽盛至极,甚至能穿透万里云障,即使远在异国他乡,亦能从云雾缝隙间窥见这末日般的煌煌天威,灵魂也为之战栗。
万里之外尚且如此,难以想象近在咫尺的众人,正承受着何等恐怖的威压。
若手头没有价值过亿的顶级防御灵器持续运转或者高阶以上法师倾力相护,恐怕连在这天雷余波中活过一秒,都是奢望。
楼映嫱一边缩在花笕屿所赠的石芥子内,听着外间毁天灭地的轰响,一边禁不住瑟瑟发抖。
第143章 雷暴
实在不是他胆小,而是每一道天雷劈落,都引得地动山摇,震得他五脏六腑几欲移位,骨骼都在嗡鸣。这不能怪他,修为实在低微,即便身处孟章精心布下的空间结界,又有花笕屿的石芥子作为屏障,那穿透层层防护的震颤,仍让他气血翻涌,难受得紧。
正此时,所有游离的电蛇仿佛收到了最终指令一般,朝着雪山之巅疯狂汇聚,拧成一道道直径难以估量的纯粹紫色光柱!那已经不能用雷来表述了,那分明就是九天之上的神罚!!!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见过的最大的瀑布会是此生此时此刻。
“轰!!!!——”
无法以言语形容的巨响悍然爆发,并非一瞬的炸裂,而是持续不断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根基都彻底碾碎的轰鸣。视线所及的雪山顶峰,在与那紫色光柱接触的刹那,万年不化的坚冰与厚重的岩层,便在在极致的高温与毁灭性能量下,变成了一个不断扩张的、边缘呈现灼热琉璃态的恐怖深坑。
冲击波呈环形裹挟着碎石、冰晶与毁灭性能量,如同灭世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万物皆被夷为平地!整条山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震颤着,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分崩离析。
不知过了多久,那持续毁灭的雷鸣才渐渐衰弱,化为天地间低沉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息与岩石熔化的焦糊气味,漫天的紫色异象缓缓褪去,乌云的颜色也在变浅,太阳早已高悬于顶,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浅淡又细碎的金光。只留下被彻底蹂躏过的满目疮痍,以及空气中依旧躁动不安的雷元素能量乱流。
天雷持续肆虐的数个时辰内,楼映嫱眼睁睁看着原本莹白的雪山之巅,被硬生生劈成了焦灼的紫黑色。
他正沉浸在这天地伟力带来的震撼中无以言表,一边害怕一边好奇地瞧着。身旁的两位女士却已开启了疯狂记录模式。一个对着刚录下的雷暴影像进行分析,一个正将所见所感转化为文字。楼映嫱偶然间的转头便瞧见她们无中生有、笔下生花,面前的纸页被飞速填满。被震惊得无以复加,对她们的临危不乱,对她们的爱岗敬业。若说二人有何不同,便是一个落笔如诗,意境缥缈;一个行文似铁,字字严谨。
只能说,不愧是一个写话本小说的,一个搞科研的。
彼时,世界归于寂静,楼映嫱终于敢探头去看外面的情况,于是乎
楼映嫱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石芥子里走出来,结果前脚还没落地,就被震颤的余波晃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雪地里。
缓了好一会儿,楼映嫱才重新探出头,想看看那片被天雷反复犁过的区域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然而,他脑袋刚露出些许,视野余光便瞥见一团极其突兀、扭曲着周边光线的法术能量团,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般直射他的面门!那能量团的颜色极其诡异,仿佛在不断变幻,又仿佛什么颜色都不是,只是纯粹的混乱与恶意凝聚体。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浅色的身影倏而出现,精准地打掉了那光团,光团便改变方向,打在了一侧的雪地上。
是孟章!
他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左手依旧保持着自然下垂的姿态,只有右臂看似随意地向上抬起,只食指和中指用力,楼映嫱抬眼瞧见他时,那强大的法术力量才刚褪去,还有淡淡的光晕笼罩其上——在他掌心前方寸许之地,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压缩,凝结成一面薄如蝉翼却流转着水波与冰晶纹路的菱形盾牌。
这盾牌华美异常,其表面有水蓝色的水系法术光芒与冰蓝色的冰系法术光芒如同活物般交织盘旋,更有繁复昳丽的符文在其间流转,形成一个微型的、稳固无比的复合防御力场。将一切危险阻挡在外。安全感满满。
“啵——”
那团诡异的法术能量狠狠撞在微型冰水盾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华丽丽法术光芒,只有一声沉闷的异响。
那团复合法术光团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灵盾表面急速旋转的冰蓝光华吞噬,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只有漾起的涟漪昭示着它的存在。
还有一支飞镖状的金属物被猛地弹回,而后四分五裂,屈辱地插进了一旁的雪地里。
唯有逸散的混乱能量化作风吹起了孟章的发丝,才让楼映嫱确认那团法术光芒确实蕴藏着极为强大的能量,至于本尊,甚至懒得抬一下眸子。
随着法术气息的散去,那面灵盾也随之化作点点冰晶水汽消散于无形。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精准、高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优雅,一如既往。
“那是啥呀?天雷呢?结束了吗?我们要的宝贝出现了吗?什么时候可以过去抢?”虽然毫发无伤,但还是吓得楼映嫱瑟瑟发抖,惊魂未定之下,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一一闪过,却是一个也不敢开口询问。
“不用害怕,那不是针对你的。”孟章柔声安慰道,楼映嫱不知道,他却看得分明——这样的法术光团至少有几十个,分别飞向了不同的方向,有的和他一样被挡了回去,有的则是安稳落地。
“看来,争端已经开始了。”孟章心下了然,方才那一击,他们已然暴露,接下来,便会是源源不断的攻击了。
“现如今情况不明,不要轻举妄动。”梅苏看了一眼方才火急火燎,现在缩成一团的楼映嫱。
“得动了,我们已经暴露了,要是被下了诅咒就不好了。”封清灵认为这是必要的担忧。
“对对对,我们快走吧,这里留不得了。”楼映嫱也觉得暴露风险太大,要转移。
只有冷清一瞬不瞬地盯着地面某处,冷然到:“不行,现在出去就是找死。”
现在天雷虽然平息了,但周遭雷元素浓度达到了惊人的3000%,这种密度,以楼映嫱的修为,一出去就是就地殒命的命。
这还只是纸面数据,真实情况只会更更高,毕竟3000%只是检测仪器的上限,不是大自然的极限。
看着眼前无数纷杂的线条和色彩不断地变化着,冷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让她有些脑晕。
直到大约一刻钟后,眼前一条代表着核心能量辐射强度那一栏的数据迅速降低至安全阈值,最终变成一条平稳的绿色基线,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心底这才算是彻底安定下来,这才对众人道:“差不多了,开抢吧?”
这句话,像是平地乍起惊雷,又似冲锋的号角,几乎是话音刚起,梅苏便反应迅速地开启了空间传送阵,话音都还未落地,便有封清灵带着楼映嫱飞奔而至,身形如风,快得楼映嫱都惊呆了。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依次踩过空间法阵,袁知夏,孟章紧随而至,只剩梅苏——这个法阵开启者还留在原地——他在等,等冷清结束观测,因此只一只脚踩在法阵边缘,法阵上银白的光辉不断流转着,自有梅苏灵力暗涌,维系着法阵的平稳运行。
彼时楼映嫱已经第一个到达这边峰顶——现在应该算坑洞的边缘,甫一落地,便见那紫黑光芒大盛,照得方圆百里都映出紫黑的色彩来。
然而下一秒,便见视野内出现了庞然大物——一身雪色的大猩猩!
不,它们有学名——雪人,生物学分类上人类的近亲。
一种据说只在高纬度地区活动的稀有品种,与青鸾一样同属于第3级。和青鸾一样的强大,也一样的危险。不同的是,青鸾属于独居物种,虽然每次出门都会带着一群“小弟”,但作为族群中绝对的老大,它们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雪人却是不同,它们和人类一样是群居,通常以聚落的形式存在,所以,一经出现便是一整个种群,数量足够恐怖。
楼映嫱尚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中纬度地区也会出现雪人,便已然被迎面而来的威压吓破了胆。
“我们这是……”楼映嫱咽了咽口水,试图冷静下来,然而话出口时的颤音却无情地出卖了他。
“来早了。又来晚了。”封清灵有心解释,却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轻,话没说完便已经落荒而逃。
袁知夏紧随其后跟了过来,却也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来不及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接下来向他们走来的是雪人方队。
于是当机立断,躲!
跟在后面的孟章自是不必多说,只跟在楼映嫱身后,时刻保持警惕。
与此同时,更有无数倒霉蛋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加倒霉,刚穿越过来便要直面雪人的围困,搁谁心态不崩?尤其是落地点没选好的人,一脚踏进雪人的包围圈,别说求救了,甚至没来得及把脚收回,便被雪人一脚踩成了齑粉。
而今,雪人纷纷涌上来,高大的身影甚至呈现出遮天蔽日的假象,每每往前踏出一步,便是地动山摇,若不是雪山已经被天雷屠戮过一遍,已经遍体鳞伤,垮的不能再垮了,这会怕不是已经雪崩了。
只是短短数秒之间,此次前来的人类势力已然悉数到齐,并且不偏不倚地全部误入雪人的包围圈!
“这,这太可怕了?为什么,我们之前不是检测了吗?为什么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楼映嫱终于在面目全非的雪地里找到了此前标记的安全区域,想也不想便一脚踩了进去,紧跟其后的孟章分明看见了他脚下亮起一瞬刺目的异光,却是来不及提醒,楼映嫱已经踩上去,继而躲进安全屋了。孟章便也不再多话,反正哪怕是最坏的结果,有他在,便不会叫楼映嫱丢了性命。
这会正躲在里面平复自己的恐惧,楼映嫱也有心思说话了。
“所以我说我们来晚了,大概我们到达这里的时候,它们就已经静默了,所以没能检测到。而,如果我们能晚一点传送,大抵便能避开圈套了。就像……他们一样。”说着,封清灵便快速指了一下远处,楼映嫱还记得那里——是初来乍到的他们,见那个位置最好便决定去占个山头,哪知已经被利卡帝国的军队占领了,以至于他们还没靠近,就被粗鲁地驱赶。
“你们,干什么的?”一个穿着领队制服的白人大汉颐指气使,一上来便用黑洞洞的枪支指着他们,全然一副你们不走我就开枪了的恶劣态度。
“气象研究员,看这里视野好,便来放个检测器。”冷清用着流利的国际通用语言,如实说道,并恰当的换上一副讨好的面具,“大哥行个方便?”说着,便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雪茄递了过去。
“不行。”领队拒绝得十分干脆。
“别这样,哈利。”冷清正欲再度尝试,却听另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同样穿着领队的制服,就这样生硬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我们要绅士一点,尤其是对美丽的女士。”话落,还及其暧昧地向冷清挑了一下眼尾。
“美丽的女士,很高兴有机会同您说上话,我的同事没礼貌惯了,我代他向您道歉。”说着,便自顾自握住冷清的手掌,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冷清还在思考对策,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这么水灵灵地被轻薄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用一个巴掌印结束了这次短暂的“华利”会晤。
而那名被打的领队似乎是生平第一次受到这等侮辱,当即便破防了,直接对着冷清破口大骂,“You bitch!”
冷清这时已经反应过来,本想道歉,可听见对面极具侮辱性的语言,当下便觉得这事成不了了,于是想都没想,也直接一巴掌呼了过去,好让他的脸肿对称。
如果说刚才那一下是失误,力气尚有收敛,还有谈的余地的话,那么这一下便是结结实实地要结下梁子。
于是,这个用了十成十力气的巴掌,就这样被封清灵挡了下来,她握着她的手腕,冲她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第144章 骁
冷清这才冷静下来,收了手,重新换上讨好的面具,“抱歉,这位先生,我为我方才的行为感到十分地抱歉……”
冷清不是傻子,她自然知道刚才那一巴掌打下去的后果会是什么——无疑会上升为外交事件,对面若还手了还好,那还能被定义为互殴,若是不还手,那他们罪过可就大了,殴打对方军事人员,以如今的局势,说不准还要进去。这太不划算了,所以大丈夫能屈能屈,冷清还是选择了诚恳地道歉。
只是道歉并没有完,对方没有接受冷清口头上的道歉,而是要冷清进他们的基地陪吃陪喝。
冷清本想拒绝的,毕竟谁知道陪完吃喝还有没有别的项目,可听到对方说可以给她放仪器时,冷清便有些犹豫了。
这个地方视野太好了,若是可以放仪器的话,到时候拍出来的景象一定有清晰又好看。可问题是,万一对方以她伤人为由把她扣下来咋整,到时候连人带仪器一道丢在这里,那才是丢人丢大了。到时还得麻烦祖国前来捞人不说,问起原因来,追根溯源之下更是难以启齿。
但若是不答应,对方现在也可以以她伤人为由,把她扣下来,结果还是一样的。既如此,那不如……
“请容我们拒绝,这位先生,或者,我可以代冷清女士向两位道歉。”梅苏本以为冷清会直接拒绝,却没想到她是真想答应,顿时觉得她不太聪明。
“……?!”冷清看他一眼,知道他什么意思,便顺着他的话,拒绝了。既然结果都一样,至少现在拒绝还能少一番折辱。
“我要是不答应呢?”
“意思是没得谈咯?”梅苏挑眉,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想怎么谈?”很显然对面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气氛便这样僵住了。非是他们不肯让步,而是对面始终不依不饶,一定要冷清进去。
领队汉瑟姆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被扯下,方才故作绅士的模样早已没了踪影,他眼神瞬间便凶狠起来,猛地抬手下令。
“嗡——!”
只是呼吸间,四周空气便骤然紊乱,各种元素的浓度在一瞬间达到顶峰,雪堆与岩石后方瞬间立起十几道全副武装的身影,身着利卡士兵服制,手中齐握玄铁所制法杖,脚下齐齐亮起各色元素法术光芒,封清灵一眼便能认出是禁锢阵法。
“现在,不是商量了。”汉瑟姆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女士,你是自己走过来,还是我们‘请’你过来?”
梅苏、封清灵等人瞬间背靠背形成防御姿态,法力已然在体内悄然流转,心知这一下是避不开了,一个个严阵以待——除了冷清,她在自责,是她的失误让事情发展成了无法收场的样子。
“这不怪你,利卡帝国与我们向来不合,就算没有你没有失手,他们也会以其他理由逼迫我们的。”封清灵是她多年好友,自然知道她此刻心中所想,忙不迭安慰道。
“如果我们不还手,你们有机会活下来吗?”袁知夏却是在考虑后面如何以被害者的身份出席法庭了。
“应该……没有?”楼映嫱表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别想了,真要死了,华夏就有充分理由向利卡宣战了,还能算好事。”梅苏毫不留情地戳穿两人的幻想。
“所以……”楼映嫱已经准备好石芥子了,对面一旦动手,他就马上带着众人躲进去。
这厢小队几人还在各自想办法应对眼前的危机。
对面的士兵确实已经准备好了,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厚重的层层叠叠的法术施加在众人身上。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
“轰——!”
一道巨大的声响从天而降,一枚特制的军用“光霄子”猛地在地上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蔓延全场,打乱了双方的进攻节奏。
尔等强光散去,便有一道深灰色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来人身形颀长,个子很高,宽肩窄腰大长腿,看起来比两个封清灵还大。封清灵看向他时,正巧看见一双华丽丽的羽翼收拢后背,散做点点光华。
几乎瞬间,封清灵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国际维和部队,特别执行官,‘枭’。”
他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肩章上的橄榄叶徽记此时正在雪光的映衬下下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两名领队脸色骤变。
来人目光扫过全场,冷厉的眸子一一掠过众人神情,却在在封清灵身上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
“执行官,这只是个误会……”先前嚣张的哈利语气明显软化了,“是这位女士先动的手。”
枭并不理会,径直走到那名试图亲吻冷清手背的领队——汉瑟姆面前,审视着他脸上的掌印,然后看向冷清:“你动手的理由?”
“他未经允许亲吻我的手背,我认为这是骚扰。”冷清立刻解释。
枭点头,目光转向利卡领队,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国际维和区域行为守则》第3条,军事人员不得对非战斗人员首先采取施法或超凡力量进行胁迫,以及……性骚扰。”说道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明显带着点莫名其妙,封清灵大概理解为无法理解。
他特意点明了“施法”与“使用超凡力量”,直指对方动用附魔武器构成法术胁迫的核心违规点。两人瞬间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立刻解除所有法术锁定,后退至安全距离。”再有不甘,两人也不敢真就如此放肆,公然挑衅国际公约。何况根本不可能打得过,能当上特别执行官的人,哪一个不能以一当万?
利卡士兵们听令,后退至原本的站位,继续隐蔽起来。
危机解除。
枭满意地看着自己眼前的景象,余光还冷冷的瞟了一眼两位领队,确认无误后才转向楼映嫱一行人,目光再次不自觉地落在封清灵身上:“这片区域已被划为临时高危区,请诸位尽快撤离。”
封清灵不偏不倚,不畏不亢地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多谢。”
“不用客气,职责所在。”说着,便上前一步,动作行云流水,万分自然地从腿侧装备带里摸出一个金属盒子,上面并没有和他肩章上一样的橄榄叶纹章,却密密麻麻镌刻着繁复至极的符文、最上面还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拿着。”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强信号定位传讯符石。这片区域元素场混乱,常规传音法术易失效。若再遇无法独立解决的危险,注入法力即可。”
举动光明正大,理由无比充分。教人寻不到错处。
封清灵微微一怔,接过符石。触手温润,似乎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稳定法力。
“好。”封清灵握紧符石,转身跟上队友。
枭则是目送她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
一行人直到离开利卡军队的侦测范围,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放松下来。
“我要洗手!”冷清莫名恶心。
“没有水,你要用雪搓手吗?”封清灵第一个接话。
“话说吻手礼真的会有口水吗?”楼映嫱关注点清奇。
“不会,正经吻手礼吻的是自己的大拇指。”梅苏解释,“用嘴唇挨一下大拇指而已,不会有口水。”
“怪不得你会打他,是我我也打。”封清灵此刻终于完全知道了冷清的全部感受。
“伸手。”孟章则是直接御水,就近找了些干净水源呈上来供她洗手。
“多谢。”冷清也没客气,就着孟章的掌心水洗了手。
“走吧,我们换个地方。”封清灵自知不能再耽搁了,便直接带人前往下一个地点,退而求其次吧。
……
“这可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我们被套路了个结结实实啊?”封清灵不免低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符石。现如今虽然他们藏身之处安全无虞,但这场又有妖魔,又有人类,还有巨量雷元素反应的大混战是避免不了了。
这地方要啥没啥,被打碎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砰——”
一声巨响由远而近,精准地砸在了他们头顶。
“?”不是吧?说啥来啥?封清灵话都还没说完,便感觉头顶上有重重的脚步声正在靠近,动静之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雪人们竟悄无声息围拢过来,对着这个神秘大坑旁边的小角落看个稀奇,它们并不即刻动手,而是和人一样,敲一敲,看一看,满眼都是好奇。
“?”正当封清灵还在奇怪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看见孟章和梅苏两人站在楼映嫱身后,一左一右,自手腕处散发着相同颜色的光芒——是心灵法术。
“这就是跟在大佬身后的感觉吗?”封清灵眼睛亮亮的,看了看眼前被训成傻狗的雪人,又看了看身后气定神闲的两位大佬。
顿时,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庆幸感笼罩,方才的紧张无措也在这一瞬间被“我何德何能能躺得如此安详”的幸福感所取代,让她几乎想当场掏出小本本,记录下这被带飞的珍贵一刻。
“保持警惕。”孟章选择性忽略掉几个小孩的神色,只叮嘱他们时刻警惕起来,不然只凭他们两个,也很难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全部致命危险。也就是敌人可以失败无数次,但只需要成功一次,而楼映嫱只能成功,否则就是死。
“去吧,好孩子。”随着孟章话音一落,方才围拢此处的雪人们便双目猩红,恶狠狠地跑去攻击其他地方了。
直到这时,梅苏和冷清才姗姗来迟。
“抱歉,我来晚了。”梅苏边说着,边翻转手腕,先前突然出现在孟章身边的梅苏便化为一团漆黑的阴影,顺着现在的梅苏的手腕缠绕进身体,合二而一。
原来,方才见到的梅苏只是一个暗影法术,梅苏一早便放在孟章身后的,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没想到这样快便用上了。
此刻,和气定神闲的梅苏相比,冷清犹显惊恐万状。
几分钟前,冷清还停留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数据,她需要将此前记录下来的一切手动上传至终端——许多地方没有电信号,或因其他原因无法接入网络,只能使用做传统的上传方式,一条一条地手动保存,当所有数据记录完成之后,就可以打包上传了。
优点是,不会被拦截,也不会中断导致数据丢失,缺点就是,只能原地等待。
等待的过程无疑是漫长的,尽管前后只有几分钟,但在这样一个场上变幻莫测,局势难以预料的场合下,别说几分钟了,哪怕几秒钟,也足够摧毁一个人了。因此梅苏也不敢丢下她一个人走,她是几人中除了楼映嫱修为最低的,没了保护,怕是撑不了三秒?
梅苏自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冷清的师父是他的旧友,作为长辈,自然便要守护好晚辈的安危。
所以,哪怕心底再多不愿,手上也不敢松开,所幸他十分有先见之明,提前把自己一分为二了,一半跟随孟章身侧,一半充做本体。
直到几人又历经一场惊心动魄之后,这厢冷清方才前去不远处收回仪器。
而后两人才踩着那空间法阵跟上队伍。
谁料刚一落地,便见数十只雪人猩红着眼横冲直撞,丝毫不顾忌同伴安危的样子,更是眼见着一只雪人一跺脚,将一名法师踩成齑粉。
“我们……怎么办?”冷清瞧着,莫名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千里迢迢跑来挨揍了呢?
“杀了便是。”梅苏说得淡然。也不管身后人铁青的脸色,只自顾自挥一挥衣袖,便是数以万计的蝙蝠自袖中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地落在雪人的脸上,身上,雪白的长棉毛根根倒竖。
化作万千暴雨梨花针齐射而出,狠狠地刺穿蝙蝠的身躯,而后哀嚎着,重重垂落在地,落地的瞬间,便化为枯骨,与雪地融为一体。
第145章 危险
然而很快,被蝙蝠刺破的皮肤便显露出来,只见那雪白的毛发上,渐渐洇出蓝色液体,滴落在雪地上,而后化作晶莹的蓝色冰晶,像一簇簇热烈的花。
然而事实并非这般唯美,中毒后的伤口十分狰狞,还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恶臭,血液打湿毛发,如溪流一般顺着沟壑流淌,所经之处毛发便结成团块,粘在身上,便好似斑秃。
场面实在难看,于是梅苏便大手一挥,凝了个空间结界在冷清的头顶。
然而雪人的伤口并没有让它们虚弱下来,反而激发了血性,肌肉瞬间暴涨数倍,本就庞大如山丘的身躯瞬间遮天蔽日,那强大的威压另梅苏都忍不住胆寒。
“我,我想起来了,雪人的血有剧毒,就像封印一样,一旦见血就会进入暴走状态。活物都是如此,力量,速度什么的都会成倍增长,但是人类的身体强度承受不了,所以一旦沾上便被爆体而亡。”
“你不早说,我差点沾上。”梅苏后怕地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站在安全距离。
“我以为您知道的。”冷清心虚地往后缩了缩。
“我上哪知道去,我活两百多年了,就没见过这东西。”梅苏气急败坏道,第一次发觉自己可能自信过头了。敢情这世上真有比他还难搞的物种?他怎么不信呢?
“没见过还这么高调?”冷清无言,但也不敢吱声,只好转了话头,快速说道,“雪人一般都活动在高纬度地区,或者说这东西明明只活跃在两级地区,没道理出现在这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弱点呢?”梅苏莫名有点怯战,不知为何,看着自己的蝙蝠节节败退,他生出了一种落荒而逃的恐惧。
“嗯……不知道。”冷清想了想,说。
“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说这么多?
“确实不知道,有关雪人的资料太少了,我才疏学浅,还没到能成为百科全书的程度。”冷清语气中充满了歉意。
“……”梅苏不语,只一味地阻击雪人的围攻,一边不停地释放蝙蝠去撕咬雪人的皮肉,拦截雪人毛发里藏着的暴雨梨花针攻击,或者化作一道暗影入侵雪人的脏腑,一边不停地动用各种法术,在方寸之地隔出一块安全区,并且尝试突围。
“找到弱点了吗?”梅苏问道,语气带着明显的急切。随着雪人血流得越来越多,它们的身躯也越发大了,重要的是,遮住了视线,这就很致命了,到时候可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只能盲打了,那可就不好保全小姑娘的性命了啊?
“找到了,是眼睛。”冷清其实不太确信,但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了吧。
“抓紧我。”梅苏说道,调整了一下呼吸,原本放在冷清头顶的手便于此刻松开,眸光冷厉,就连浑身气场也都变了,似是笼罩了一层阴影。
“抓哪啊?”冷清手足无措。
“随便。”梅苏冷然道,脚下和身后各亮起一个星座之图,银白的光打在身上,形成了一层浅色的光晕。
“别扒拉我裤子。”梅苏百忙之中竟然还要抽空把自己的裤子扯回来,这可真是……无了个大语。
说着,便伸手去抓她的手,却猛然想起不久前那个巴掌,又中途改道为抓她的衣袖,顺便抓住手腕。
本来应该更绅士一点的,但那样势必会放弃一些灵活性,反倒不美了。
一切准备就绪,梅苏便只用空着的手凝出法术,足尖一点,便是数十米高空,几乎便与这些暴走的雪人齐平了。
而后,便将法术直指那雪人的头顶。
法术光芒开花的时候,雪人也反应了过来,见这威压极强的法术袭来,本能地便抬手格挡。
巨大的手臂便这样欺压上来,将那能量巨大的法术光团抵挡在外。那法术的波及范围对梅苏来说已经很大了,再大就要伤到他自己了,然而对对面的巨人来说,却和网球的大小相差无几,轻而易举便能拂开。
然而,便在那雪人和法术光团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它的手臂被定住了。准确的说,是被固定到了一个空间内,而与此同时,便有一个蚊蝇般的黑影在眼前掠过,雪人便知,
“你上当了。”不过瞬息功夫,梅苏便至近前。庞大的黑暗力量便在此刻汇聚成一柄长达十米的暗影巨剑,直插入那只比他还大的眼瞳中,准确来说,是视神经中。
而与此同时,雪人的反应也十分迅捷,第一时间便举起另一只胳膊,狠狠地朝着梅苏而去。
然而,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长剑先一步刺破了它的视觉神经,拳头便只挥中了眼前的空气。
下一瞬便感觉头顶被什么东西踩中,正是梅苏在他的头顶落脚,尽管方才那一拳并没有挥中他本人,但拳风触及的余波依然非同小可。虽然用法术挡了,但身后衣摆还是不可避免地碎成了两条虾线。借着拳风的余威往上跳去,便把他的头顶当成了跳台,腿下狠狠一蹬,便又是数十米开外了。
待那雪人反应过来,梅苏已不知所踪了。
“你怎么这么晚?”楼映嫱利用贴附在耳廓的听风草种子和冷清说话,声音带着点奔跑中的微喘。
“我要收仪器。”冷清的回答透过听风草传来,淡漠无比,正如她的名字一般。
“?你来真的啊?”楼映嫱只当这是方便过海关的借口,哪曾想她是认真的。
“很奇怪吗?我本来就是研究员。”
“不奇怪,就是有点佩服你的敬业精神。”楼映嫱咂咂嘴,这年头,这么认真的研究员可不多了。
然而现在并非叙旧的好时机,由于梅苏先前不计后果的滥杀行为,导致这片区域已经彻底失控。被各方心灵法师操控了心智的雪人,原本呈现出半透明光芒的心灵法术肉眼是很难感知到的,但奈何不了层数太多,叠加之下都化出实质来了。几乎每一只雪人的头顶都笼罩了一团云朵状的半透明的折射着彩虹光芒的法术光团——那是被层层叠加过后的心灵法术,各方心灵法师为争夺控制权而大打出手时的具象化呈现。
楼映嫱被匆匆瞥见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心灵法术是看得见的吗?
然而事态严峻,容不得他多想,只见那些雪人在挣脱束缚后陷入了更深层的狂乱,尤其是那只被梅苏伤了眼睛的雪人,更是直接暴走,把自己的蓝水晶血液当地毯铺。每一个路过的活物都不能幸免。
感染瞬间扩散,雪山之巅不过片刻便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戮丛林。
巨响之下,众人栖身的临时安全屋,连同身后半片崖壁,都被一只膨胀了近一倍的暴走雪人踩成了齑粉!
“走!”孟章低喝一声,反应快得惊人,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孟章便已经摁着楼映嫱的头远离了这只雪人的打杀范围——几乎在雪人抬脚的瞬间,一道银白的法术光芒便已经覆盖下来,同时包裹住了修为较低的四人,四人只是视线模糊了一瞬,便已经出现在数十米开外,堪堪远离了雪人攻击的核心范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崩塌的核心区域。
几人不得不在这天崩地裂中落荒而逃。
其他活下来的各方势力自然也不敢落后,纷纷组织起来,原本互相看不过眼的团队在此刻竟然也能合作了,人类在一致对外这件事上从来不会令人失望。
然而,事实总是比想象更加残酷,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语言竟也成了阻碍他们团结的第一道障碍,如此困境之下,团结合作的想法显得那样的幼稚可笑。
任何试图组织抵抗的团队,都在瞬间被更狂暴的力量碾碎。利卡帝国士兵撑起的金色圣光护盾如同肥皂泡般一触即溃;木系法术催生的巨型荆棘藤蔓被连根拔起,在此刻成了雪人挥舞的巨型鞭挞武器;赤色火球、紫色雷矢、浅青色风刀霜刃、黑色暗影箭……各种属性的法术光芒像失控的烟花四处迸射,不分敌我地收割着生命。语言在绝对的混乱面前失去了意义,协作成了最可笑的奢望。
整个雪山峰顶,已然沦为了人间炼狱。
目之所及,只有像烟花一样炸开的绚丽色彩和能够刺穿人耳膜的嘶吼声。
就连原本还在看乐子的利卡帝国士兵也被卷入战场,不得不加入其中,与众人一同抵抗来自雪人的攻击。只可惜刚撑起的圣光护盾,下一秒就被一头横冲直撞的雪人撞碎,就连残余的光屑与士兵惊骇的表情也一同被巨大的阴影吞没,连死都悄无声息。这波属于是自作自受了。
楼映嫱被孟章护在怀里,在无数爆炸的间隙中穿梭,看着瞬息万变的战场局势,他不由得又想到几天前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几乎与一半的人发生过争执,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感想,他无疑是幸运的,有两个超级厉害的大神为他保驾护航,导致这场原本该是险象环生的路途几乎没遭过什么罪。
可其他人就有错吗?除了利卡帝国的士兵,这些雪人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无妄之灾,可现在罪魁祸首也已经死的死,伤的伤,没留下几个活口了。似乎也算是付出了代价?
楼映嫱不知道,楼映嫱一时间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加入战场,尽一点绵薄之力?可自己若真是贸然去了,又似乎对不起一路护送他的几人?
“想帮?”梅苏的声音透过混乱直接传入他脑海,带着能刺穿他心防的心灵力量。
“……不想。”楼映嫱犹豫一下,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他还记得临走时师父对他的嘱托:“别做多余的事。”
现在想来怕是师父早已预料到如今这般场景,所以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
梅苏和孟章似乎都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那便快走,聪明人可不只有我们。”梅苏再次传音,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那个巨大的、闪烁着紫色雷光的深坑。
楼映嫱会意,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灵力涌动,而后便召唤出自己的灵蝶作为先遣部队,代他先去看看坑洞内的情况。
……
看着底下幽黑一片的洞口,楼映嫱深吸一口气,而后纵身一跃。
孟章紧随其后,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在他下落的过程中,一道凝练的银白色空间屏障已然在楼映嫱身前展开,将可能的威胁尽数隔绝在外。
诚如梅苏所言,聪明人确实不止他一个,双脚还没站稳,就被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钉在了原地——好家伙,这是掉进贼窝了?
只见脚下密密麻麻铺满了荆棘丛,尖刺上还挂着不知哪个倒霉蛋的碎布条。
只是能活着抵达这里的哪会有善茬,那几个穿着本地传统服饰的法师还在乐此不疲地催生着荆棘越长越大,几乎便要填满地面相对较平的几处落地点。只有一些长着尖锐石头的角落还没有被荆棘铺满。
可惜在场谁都不是会被这种小把戏唬住的愣头青,没有人会傻愣愣地直接落到地面上,和这些荆棘作斗争的。这怎么看都像是陷阱。
楼映嫱撇撇嘴,看都不看那些张牙舞爪的荆棘丛,他早在来之前便选好了落地点——一处远离荆棘的壁坑,离地面还有几米的地方有一方供一人站立的的平台,岩层被天雷劈得焦黑,紫色的电弧还在石缝里噼啪作响。他借着孟章给的空间屏障,缓了半拍才真正落地。
果不其然,就在他鞋底触到焦岩的下一瞬,紧随其后的倒霉蛋也跟着他落在身前的地面上,而后被炸成一团血雾!
“呃啊——!”
可怜的倒霉蛋只来得及哀嚎出声,下一刻,便被稀疏荆棘丛下方的紫黑色光芒吞噬。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人便没了声息,一条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逝去,模糊的血肉化作养料,催生着荆棘越长越大。
“好恶毒的诅咒。”与楼映嫱的猜想一致,这些看似由于地形阻碍而长得稀疏的荆棘丛,却如他所想那般只是诱饵。只是他不曾想这帮人,竟比他想象中还要恶毒,这诅咒一旦踩上去,便会立刻收割灵魂,身体化作齑粉,血肉成为养料。
楼映嫱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对上各方势力惊疑不定的目光。而后抬起右手腕,乘着苍鹰着落在安全区域——他们总没有理由害自己人吧?
第146章 下海
而此番景象,在坑底几方人马看来,却是另一番模样。
他们率先看到的是一道银白的灵蝶如瀑般自坑外垂落,华丽丽地落在一处,而后数以万计的灵蝶飞散,自其间走出一名身着红衣的少年。
少年恣意张扬,乘着苍鹰落在他们的头顶,像是高位者对低位者的睥睨。
那种从容自信不动声色的气质,让他有了几分不同于年龄的成熟,仅仅身为中介法师的他,竟让人生出几分畏惧。
而真正让他们感到震惊以至于不安的,是紧随其后的一幕:
少年落地以后,便是一个个青年男女分立两侧,就像是领地的王和他坐下的能人异士。他们不是傻子,都知道身后之人的实力登峰造极。根本不是他们能碰瓷的,但那又怎样呢?他们人多。
“兄弟们,上!”领头的人挥一挥手,便指挥着手下众人包围了楼映嫱等人。
然而下一瞬,少年及其身后的男男女女便消失不见——竟是直奔那天雷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之人刚反应过来,便有手下一拥而上,阻拦少年的去路。
“拦住他们!”
坑底便响起一片混杂着各色口音的怒吼。利卡残兵、部落法师、独立冒险者等等,各方势力明明前一秒还在互相敌对,此刻却尤其团结,就连身后那些姗姗来迟的各方猎者也自然而然的站在了少年的对立面。
楼映嫱很疑惑,怎么他看上去像是最有希望拿到那东西的吗?
不得不说,楼映嫱真相了,看地上的荆棘丛就知道,这些人并非才来,而是在这里有一阵子了,那为什么没人动手去拿呢?总不能是特意等楼映嫱来了,请他先拿吧?
必然是试过了,拿不到啊。所以才在这里等冤大头的——他们并不十分确定楼映嫱能够拿到,相反,他们其实觉得楼映嫱一定拿不到——毕竟在他们看来,楼映嫱这种直接莽上去的和送菜没什么区别,真要是死在天雷之下,那也算是帮他们削减一下能量条了。
但,以防万一,不先把对手打得半残,万一真被楼映嫱这小子拿到了,他们抢不过怎么办?所以,这些冲锋在前的人几乎是不遗余力地在打击敌方目标。
自然便有各怀鬼胎者,暗中搅局者。所以这一致对敌的各方势力看似团结,实则和之前外面的大乱斗没区别,毕竟经历那样一场风波,此时还是全盛状态的本就少之又少,为了应对之后的未知与变数,不会有人傻到真的不遗余力的。
尤其是利卡的士兵,他们俨然一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模样。
这样的场面,自然是交给梅苏处理,封清灵从旁辅助,用自己的光环系技能为梅苏的各个技能增香添色。
面对率先扑上来的是三名身着皮甲、面目狰狞的独立冒险者的一套组合连携技,楼映嫱当然打不过,可以说,除了冷清,他打不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但梅苏又怎会让他们得手?不过眨眼功夫,便有无数蝙蝠掠过,凄厉的叫声瞬间遍布整个坑洞。
冲在最前方的人群自然变成了靶子,被源源不断生出的蝙蝠攻击着。反应快的已经已经第一时间点火将他们烧成了灰烬。然而这里的雷元素浓度超乎想象的浓烈,一点火星便足以引爆周遭空气,爆炸声接连传来,混合着雷法师被强化了数倍的法师光芒,封清灵也极有眼力见的用光环笼罩着眼前的火法师,帮他把被压制的火元素重新支棱起来,让这爆炸来得更猛烈些。
就这样,第一波集体进攻被梅苏和封清灵两人联合挡了回去,孟章见梅苏不落下风,便打算带着楼映嫱前往中心地带。末了还是有些不放心,在梅苏自己的见证下,放了一个心灵印记,以便第一时间进行支援,也方便他们随时联系撤退。
就这样,孟章带着其余几人前往核心区域。
路程不长,只有三四百米,那纯粹的紫光很是惹眼,越靠近便越是刺目,然而它被包裹在一条狭窄的裂隙中,倾泄而出的光芒便成了一条线,几人站在被光笼罩的的地方,像是跟着指引走向哪里?
孟章一路走,一路为三人加强空间结界,确保楼映嫱在走到目的地之前不会被伤了脏腑,虽说这一路有袁知夏这个治愈系法师在,但他的身体还要当做容器呢,受伤了可不一定承受得住。机会只有一次,还是不要随意浪费的好。
楼映嫱哪怕站在结界内部,也感觉到了强烈至极的阻力,每往前走一步,便有更大的阻力。
不像是逆风而行,他的发丝都没动弹,也不像被影钉钉住的无法动弹,更不像被重力裹挟。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感觉自己寸步难行。
“为什么?空气也有阻力吗?”楼映嫱不解。
“因为你修为太低了,抵抗不了它自带的领域。”孟章倒是好脾气,这等紧要关头,也不忘给楼映嫱解惑。
“啊?那以往那些前辈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拿到这些东西还拿去拍卖?我突然觉得,拍卖会的东西也没那么贵了。”
“自然是拿命换的,何况能把东西放出来拍卖的,大多本身也不缺那点东西。”
“……还有多久,我感觉走不动了。”楼映嫱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
“你看地上。”孟章没有正面回答。
“地上……我看着呢。”楼映嫱说,“有好多深色的纹路。”
“那是前人的脚印。”
“前人?你是说外面那些?”
“是的。”孟章说着,又引导着楼映嫱往前看,那里七零八落堆了几具尸首,裸露的皮肤上,遍布紫色纹章。
“你不能比他们还差劲吧?”孟章一边说着恐吓的话,一边又不动声色地又在楼映嫱身前加了一层结界。
“……”楼映嫱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的,现在就说放弃实在为时过早。
见楼映嫱又有了些斗志,孟章这才安下心来。
又往前走了几步,周遭尸身肉眼可见的密集起来。眼见着快到了,楼映嫱便收回目光,不再去看。总不能让两位大佬陪自己白跑一趟吧。
正此时,却是孟章抬袖挡在他身前。
是梅苏传来的通信请求,“如何,我这里有点顶不住了。”梅苏打得有些吃力,想问问他还要多久。
“且战且退吧,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赢,我们这边会尽快的。”说完,切断通信,将目光转向当事人。
楼映嫱十分懂事的又大步往前迈了迈。
“撤吧,他们那边应该快了。”梅苏拉着封清灵往后,人群的包围圈便迅速缩小。
楼映嫱不敢耽搁,又是拼尽全力向前迈出一步,走到这里,每一步过后都是气喘吁吁,看着自己离那条裂缝越来越近,楼映嫱伸手便能看见自己满手的紫色纹章。
“……”
终于,就在身后依稀响起打斗声时,楼映嫱终于触摸到了焦黑的岩壁。与想象中的不同,好似突然卸去了所有伪装似的,先前那般强大的阻力几乎一扫而空,只有电流声缓缓划过。
中心之地竟是这般安宁的净土。
“听我说,一会你进去之后,先拿其中一片凤翎投向它,然后它会爆炸。爆炸的时候会产生一瞬间的真空,你就利用这个真空再用另一片凤翎把它包裹起来。这样就能安全带走。”孟章说到。
“但是我怎么办,爆炸瞬间产生的能量能把我炸成齑粉吧?”
“不用担心,我会护好你的,你只管去就是了。”
“……好。”楼映嫱答得勉强,脚下却不见犹疑。
只是这裂隙实在狭窄,楼映嫱只得侧身挤过去。直到离那天雷咫尺之遥。
方从怀里掏出两片凤翎,将其中一片小心翼翼地投入那天雷上方,甫一接触,便有刺目的紫光扩散,强大致密的能量瞬间涌出裂隙,紫色填满整个坑洞,风呼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楼映嫱忍着强烈的不适,管不得那有的没的,机会转瞬即逝,眼疾手快地将剩下的一片凤翎扔到那天雷身上,果然如孟章所说,就像包裹着鸡蛋黄一样,变成薄薄的一层,将天雷的外表面包裹着。
来不及欣赏了,楼映嫱一把抓过那天雷便揣进怀中,以最快的速度与他们汇合,一个银白的空间法阵若隐若现,带走了他们一行六人。
而于此同时正在对梅苏等人进行围剿的众人,愣是扛着阻力对两人围追堵截,穷追不舍。
眼瞅着离中心地带越来越近,众人的目光都亮了几分,哪怕阻力大到他们几乎寸步难行。
只是打着打着,前面的人却突然停下,不知发生了什么,后面的人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停下。
而冲锋在前的人,眼见着面前的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银白的法阵还闪着幽幽的光。正当众人不知如何是好时,却迎面撞上巨大的紫色电流气浪,强大的威压将众人身上的护凯都碾碎,呼吸和心跳都停止,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却仿佛历经一个世纪。
直到余波散去,周遭猛地一空,无处不在的紫色电流也消失不见,先前为抵御强大阻力而建设起的人墙也散得七零八落时,众人也终于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缓过神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也是最前面的那些人,“该死,被他们拿走了!?”
众人这时也纷纷反应过来,人群再度混乱,此时此刻,众人内心默契万分,都在思考该从哪里拦截他们,动作快的已经开启空间传送阵法追踪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还是塞拉诺尔本地人,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联系到先前封锁雪山的卫兵,让他们立刻开启拦截所有可疑之人。
……
与此同时,空间法阵内。
楼映嫱:“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可以说当时全场六个人中最懵的就是他了,也不知道剩下五个人在他专心致志偷,不是,抢宝贝的时候都是怎么商量的,自己还没拿稳呢,就被袁知夏暴力拽走了,力道之大差点让他被卡在里面。等反应过来,他已经一脚踩上空间法阵,跟着他们传送过来了。
他知道此刻应该撤退了,但是塞拉诺尔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封锁雪山,专门用来拦下他们吧?不管目的地设在哪里,都会被拦截在他们的天罗地网之内吧?
“不知道。”孟章说得风轻云淡。
“什么叫不知道,法阵不是你弄的?”楼映嫱惊呆了连落地点都不知道,那要是落在鳄鱼嘴里了怎么办?
“为了防追踪。不管是不是,结果都是一样的。”孟章说得坦然,就算这法阵让梅苏来设,也是一样的。
“好家伙,为了防敌人,所以先把自己防了。”楼映嫱无语凝噎,要不说是大佬呢,反正他肯定是不敢这么干的,万一真落妖兽嘴里,那他和死有什么区别?
“是的,你真聪明。”孟章夸赞道。
“……”当大佬就是好哇,可以直接莽。
“所以你们真的不会遇到打不过的妖兽吗?”封清灵问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梅苏。
“几率微乎其微,但并非全无可能。不过就算打不过,争取到一秒钟的时间逃走也足够了。”
众人落地,果然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落地点,但楼映嫱很难说落在这里和落进他们的包围圈哪个更加命苦。
空间法阵的光芒彻底消散时,六人落在一片冰冷的雪地上。
周围的景色陌生而诡异——这里不是之前的坑洞,也不是任何平坦的雪原,而是一条极其狭窄、两侧岩壁高耸的冰川裂隙深处。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灰白的天空,裂隙宽度不过三四米,脚下是坚硬发蓝的万年冰层,冰层之下隐约能听见汩汩的水流声。
“这是……哪儿?”楼映嫱环顾四周,本能地抱紧了怀中的天雷结晶。凤翎的包裹让那狂暴的能量被暂时封印,但透过羽毛传来的温热依然提醒着他这件东西有多烫手。
孟章眉头微皱,抬手感应了片刻:“还在雪山范围内,但……是山脉南侧靠近海岸的冰川区。”
第147章 古海宫墟
“这里应该是雪山内部,看着裂隙,不像是刚形成的,但为什么从未发现过?”封清灵补充了一些信息。
“应该是这次的天雷造成的,把上层的积雪劈开了,就暴露出来了。”冷清说出自己的推测。
“找到出口了。”孟章说着,已经开启了空间法阵。
一行六人再次跨进银白光芒笼罩的图案内,几息之间,楼映嫱便再次感觉自己跨越了千里。
甫一落地,便发觉这是悬崖边上,前方不远便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下,便是蔚蓝的海水。
“咻——”一道箭矢的破空声划过,直插楼映嫱咽喉,几乎同时,一只玉白的手出现在眼前,紧紧握住了箭刃,锋利之处划破掌心,鲜血汩汩而流,染红了那人半截衣袖。
还不等楼映嫱反应过来,先前围困着他们的众人便再度卷土重来,甚至更甚,这一次的攻击几乎没有任何留守,每一招每一式都冲着要楼映嫱的命而来。
方才那险之又险的一箭不过开胃小菜,接下来的每一次袭击,对楼映嫱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些人来得这样快,简直就像是提前埋伏在这里,就等他们上钩一样。
“怎么办前辈?”梅苏也是有点没招了,这几天的高强度战斗,让他也有些力竭,都他怕再战斗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先把队友给咬了,尤其现在孟章还见了血,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赤果果的勾引啊。
“后撤,然后……跳下去。”孟章说得淡然。
“你确定吗前辈?”美苏往悬崖下看了一眼,觉得这不算是明智的选择。
“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动作快。”孟章说着率先一把将梅苏推了下去。
“?!”我没说我不答应啊?
梅苏独自空中凌乱,下意识就要展开翅膀,忽然反应过来,反手打开了空间结界。
果不其然,他前脚刚把空间结节撑开,后脚几个小朋友就下饺子一样的跳了下来。最后才是孟章。
“你们对他还真信任啊。”梅苏差点没被吓死,再晚一瞬,这孩子就得摔得稀碎。
“下来就没事了吗?”楼映嫱还有点懵。
“别站地上,下海。”这是孟章的声音,他尚在半空中时,便已经先通过声音传达了他的意志。
说着,也不管霉素反没反应过来,直接就一个空间法术把几人全打进了海里,随后自己也跟着下海。
而与此同时,便有几艘停靠在岸的大船,向着这里输送暴雨梨花针,密集的法术光芒落下,又被海水淹没,海上的人看不见,海下的人却看得清清楚楚。
无数道法术光芒扎进海里,像一张细密的网,让一行六人无所遁形。
就在身后近在咫尺的地方,一面薄如蝉翼的银白色的圆弧形的墙,帮他们把危险拒之门外,梅苏下意识护着几人,空间结界始终撑开在身前一米见方的空间内。因此,不用想,也知道身后的墙是谁撑起的,梦章一个人落在最后,空间屏障阻隔了外界的暴雨梨花针,却也将自己暴露在了危险之中,他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象征性地躲了几下,任由那些法术伤害他。见几人已经安全向下深入,孟章便也跟了上去。
而后加快速度,三两下便游至几人身前,又是二话不说便撑起空间结界,“加强结界,保护好他们。”
说完便将楼映嫱搂进怀里,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拉过一旁的袁知夏,将两人牢牢护住,而后,便见他身前银白色的光芒聚了又聚,近视加强了好几层。
这是做甚?闲来无事加强结界玩?
楼映嫱不解,倒是梅苏像是看出了什么,有样学样,也跟着把自己这边的两位美少女拉入怀中,空间结界也跟着加强了好几层。
不多时楼映嫱也明白过来了,随着他们向下深入,身后已经安静了,那些人追不过来了,而那些停靠在海岸线边上的海盗船,他们的射程也不足以支撑他们将攻击深入到这里。目之所及,已经再也找不到那些五彩缤纷的法术光芒,只有无尽的深蓝,越往下颜色便越深。而楼映嫱也越发的难受起来,呼吸困难,胸闷气短,五脏六腑都被压迫得快要失去活力。没过多久,他便开始眼花,耳鸣,随后七窍流血。
孟张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不动声色地又加了几道空间法术。还贴心的用泡泡将他包裹起来,隔绝出一片真空的区域。只是如此一来楼映嫱便不能呼吸了,没多久脸就紫了,孟章有些难为情,他没想到人类的身体如此脆弱。
“唔?!”想了想,孟章还是凑近楼映嫱,用一种原始的方式与他交换了气息。
出于本能的抗拒,楼映嫱想推开,而出于求生的欲望,楼映嫱却又不得不靠近他。纠结得他羞愤欲死,不只是因为被强吻,还因为他觉得自己拖了后腿。
反观另一边,梅苏已经亲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bushi),梅苏不是水法,制造不了泡泡,因此不得不一直加强空间结界,封清灵看他脸色惨白,眉头紧皱,一副强撑的样子,一直用光环系从旁辅助,以此减轻他的负担。她其实很奇怪,为什么孟章要把他和梅苏分开,明明两人在一起完全可以一起护住他们四个的。
直到看见孟张撑开结界的手,在不停的往外渗着血,封清灵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怕梅苏按耐不住把他咬了呀?
不过一路深入直到现在,她也有点撑不住了,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受到挤压,铁锈味在口腔之中蔓延。
而梅苏,看起来表情更加凝重了,不知道是不是封清灵所想那般,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这厢,孟章也犯了难。若要继续深入,那几个修为低的小朋友定然是承受不住的。若是往回,那必然还有暴雨梨花针在等着收拾他们。
若是停在原地……
“梅大人,您还好吗?”封清灵本想开口问他,却发现自己一张嘴就有海水灌进来,赶紧捂了嘴,改用心灵法术问他。
“我没事,感谢你的关心。”梅苏过了一两秒才同样用心灵法术回她。
“我看你表情不太……”封清灵没等到梅苏回话,就又说了一句。没想到自己刚说了一半,梅苏就回了。封清灵还以为海底有延迟呢?
“抱歉,吓到你了吗?这里有个大家伙,不知道有没有发现我们,但是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前辈应该也知道。”刚回完封清灵的疑问,梅苏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我刚才是在问前辈该怎么做?”说完,许是察觉到封清灵的疑惑,梅苏又补充了一句。
封清灵点点头,想起他应该看不见,用心灵法术跟他说了句“知道了。”
方才梅苏的确是在和孟章说话,所以没空理会封清灵的关心。
他之所以眉头紧锁,表情越来越凝重,便是因为他从几分钟前便发现有个庞然大物靠过来了。
这也正是孟章十分纠结的原因,他不敢太过深入,害怕小朋友受不了海底的压强,七窍流血而死。
不敢回去,一回去就又数十艘海盗船对他们进行围追堵截。
更不敢留在原地,庞然巨物的威胁尚且不说,留在这里就是给追杀他们的那一群人一个活靶子,他们没追下来无非是还没找到深入海底的办法,一旦找到了,又是好一番缠斗。
正巧梅苏发起了通话请求,他便把自己的顾虑跟他说了。
梅苏思考一番,问他,“前辈能在施加了几十层空间结界的情况下带着五个人脱离大家伙的攻击范围吗?”
“倒是……没问题,不过那样我就没手了,就怕有其他的变故,那时我恐怕无暇顾及其他。”孟章自然是有自己的忧虑在的。
梅苏也明白,若是祂的本体在这里,这些都是小问题,一边一个分身,一个打灵法师团队,一个打海盗船,一个打大鱼。可他现在本身便是分身,分身是不能再有别的分身的,这就很难办了,如果他要把重心放在保护几个孩子身上,那就务必会牺牲掉大部分的战力。但如果把保姆的活交给梅苏来做,那他便可以解放全部战斗力。然而他们的职能似乎是反过来的,通常情况下梅苏负责战斗,孟章负责保护。
而梅苏之所以这样问,自然是因为他已经做好了若是自己坏事,便提前将他打晕的准备。
孟章自然是知道他打算的,犹豫一瞬,而后选择了继续深入,梅苏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跟上。
保险起见,他还隔空为各位把了脉,而后又不动声色地加厚了空间屏障。
继续深入,此时早已没有了任何光照,目之所及一片漆黑,楼映嫱唯一能够感知到的,便是五脏六腑那愈演愈烈的压迫。孟章已经撤走了泡泡,他不会有窒息的风险了,可是却有了内出血的风险。
就算一定要选个死法,那这两种死法未免太惨?
“快到极限了,前辈。”脑海中,是梅苏的控诉。深入到这里,哪怕是顶级血脉的吸血鬼,也颇感压力了吗?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孟章安慰道。随即加快了速度。
说到就到,孟章一点没骗人,几分钟后,众人都瞧见了那一抹惹眼的白光。
“那是……”是封清灵发出的疑问,她的脑海里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冷知识,这让她处于任何状态都能第一时间思考出端倪来。
随着一行六人的不断靠近,那一抹微弱的白光也渐渐地清晰起来,渐渐的,显出一些轮廓来。
竟然,真有一处与世隔绝的落脚点。
“是古建筑,是古玛雅文明风格的古建筑。”封清灵在看清前方是什么的那一刻,眼底的兴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到脸上。
古玛雅文明早已灭绝,就连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也被历史的长河掩埋。那个以计算和预言闻名于世的古玛雅文明,终究没能逃离自己所预言的未来。封清灵向来对历史很感兴趣,古玛雅文明也是她曾研究过的,只是如他所说,古玛雅文明的资料实在是太少,太少,少到根本不具备任何学术价值。
封清灵便也就放弃了这项研究。如今见到,便又让她重燃了求知的欲望。
“真的是古玛雅文明的遗迹吗?我看未必哦。”孟章走进随后拨开了结界,领着众人进入。
“!”封清灵震惊,自己都还没看清上面的符文长什么样?大佬便已经解开了,这就
就好像你还在读题,而你的那个学霸同桌,已经把答案都写完了。
落地便是一块漂浮着的破碎的巨石,孟章就站在这里,吩咐大家原地休息。众人便各自席地而坐,楼映嫱就地打坐,孟章则径直走至其身后,两指没入他的后心,掌心已经愈合,只有指尖还残留的干涸的血迹。
“?”冰凉的指尖拂过时,吓得楼映嫱一激灵。
众人皆在此刻侧目,都想看看吸收这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是个什么样子,便满脸都是期待之色。
楼映嫱瞧见他们这般模样,便也不耽误,当即便打坐,开始冥修。
却见孟章在楼映嫱背上划过一条线,而后便有那紫色光芒从怀中飞出,直直地飞入孟章手心。
“?!”众人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好似都在说怎么还带明抢的?
孟章自然读懂了他们的表情,只是道,“有没有什么不适感?”
说完,也没等楼映嫱回话,便自顾自在他背上画符,随着指尖的动作越来越眼熟,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干嘛。却也惊觉,“是诅咒?”封清灵首先看出端倪,于是第一个发问。
“嗯。”孟章仔细回想了这些天的行动细节,只有这个可能了。
“什么什么,我被诅咒了?什么时候的事?”楼映嫱显然很慌,明明全程他都没有感到任何异常,竟然还是大意了吗?
第148章 遗迹(一)
“你进安全屋的时候,当时脚下有一道法术光芒亮了一瞬。”孟章回忆。
“你怎的不阻止我?”
“没来得及,你跑太快了。”孟章语气中多少带了点歉意。
“……”好吧,他竟然无法反驳,逃命呢,可不得快点?
“这诅咒……有点奇怪?”袁知夏沉默半晌,还是道出了心中的疑问,“我无法从诅咒中感受到威胁,但却有种无法抗拒的奇怪感觉。”
“袁先生说的威胁是指生命还是灵魂?若是灵魂,那是对的,若是生命,那可未必。”封清灵也咂摸出了一点,“画法奇特,绝不是常见的诅咒系法术可以做到的,想来是为了此次行动专门设计的。准备得有够充分啊。”
“嗯,这个诅咒的作用之一便是追踪。”孟章一边尝试着解开诅咒一边和小朋友们解释,“是由多个诅咒合成而来,并且颇具当地特色,普通心灵系还解不开。这个诅咒,标记的是人,只要人还没死,那么活动轨迹就会像车辙一样明显。”
“能追踪到多精确?”封清灵发出灵魂疑问。
“看施术者水平。”梅苏接话道,他似乎曾见过这样的诅咒,“不过能把诅咒悄无声息种在安全屋,还能一直潜伏不被发现……对方水平不会低。我本想说他们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但我想,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们即使找到我们短时间也无济于事了。”
“既然说是之一,那岂不意味着这诅咒还有别的地方会对楼映嫱有损?”这是袁知夏说的。
“嗯,还有个作用就是,如果这个人开始冥修吸收天雷的能量,则会立刻爆体而亡。”这是孟章说的,语气平淡,手中动作不停,众人目光跟随他的手指而去,动作间,那诅咒符文显出全貌来——竟是一个类似图腾——囚鹰锁山的形状。
囚鹰锁山,塞拉诺尔现在的图腾,或者换句话说,亲利卡派系的标志。
“所以,其实就是针对我们而来的。”冷清却在此刻开口。
“是这样。”孟章也反应过来,他一开始还以为那人广撒网呢,对每一个有可能成为赢家的人进行押注,所以说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偏偏压在了他们这里,恐怕自进入塞拉诺尔境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几人说话间,解锁诅咒的进程也行至尾声,看到诅咒被安然卸下的那一刻,众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
直到现在,众人才算是安全了些。
楼映嫱也不耽误,当即便凝心静神开始冥修。
众人依次护法或在四周轮值。
闲下来的几人便坐在一旁的角落里聊天。
“抱歉,事态紧急,你没事吧?”这是梅苏的声音。他在为先前失礼的行为道歉。
“没关系的,梅大人,我知道您是为了救我。”冷清知道,当时那种情况,以她的微末修为,窒息而亡和内出血必然是要选一个的。她当然也知道这位梅大人之所以会道歉,是因为她差点给他一记耳光,结果情急之下还被封清灵挡了,好不尴尬。
“也感谢你。”梅苏转头对封清灵说。
“不用。”封清灵脸色有些尴尬,因为真的不用,她不是真的想挡枪,只是刚好倒霉而已,被冷清袭击了,她也很生气好不好。那一刻的封清灵简直觉得自己成了他们play的一环。所以落了地就离他们远远的,此刻更是独自一人走到角角落里记录建筑上的图纹。
“伸手。”这是袁知夏的声音,他来给几人诊个平安脉。
封清灵依言伸手,“脉象平稳,很不错,修为又有精进。”
不过保险起见,袁知夏还是仔细排查了一下封清灵可能有的细微伤势,果然在胸口附近发现一处淤青,刚想仔细看看,又察觉不妥,将手收了回来。
“我没事,这是冷清打的。”
“……”得,是他碍事了。但也还是从衣兜里摸出一瓶药来,“还是擦擦吧,毕竟不知道什么情况。”
“谢谢。”
“不用客气。”
……
三天后,那蕴藏着巨大能量的天雷终于柔和了下来,威压褪尽,楼映嫱缓缓睁眼。
……
大洋彼岸,华夏,苏洲昆城,安界之外。
只身一人走到安界之外的花笕屿,正骑在一头獐子的背上,那獐子似是受了惊讶,在树林里横冲直撞。乔木倾倒,横斜的枝干拦住去路,藤蔓疯长,片刻便缠绕上它的四肢。花笕屿不得已只得帮它将覆来的植物烧毁,并试图引导它前往开阔的湿地。
獐子四只蹄子乱蹬,惊恐的动静吸引了更多妖魔,一人一獐子横穿在丛林间,躲避着身后追击的妖魔。
獐子在藤蔓与倒木间惊恐腾跃,花笕屿几乎要被甩飞出去,只能死死揪住它颈背的短毛。他此刻无比后悔自己那瞬间跳上其背、试图“驾驭”它的愚蠢决定——这哪是同生共死,分明是被一头吓破胆的野兽绑上了死亡冲锋车!
就在他分神烧断又一片缠来的绞杀藤时,前方幽暗的灌木丛中,传来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紧接着,十几条粗细不一的王锦蛇昂起了三角状的头颅,鳞片在昏暗林间折射出油腻的冷光,它们吐着信子,冰冷的竖瞳齐齐锁定了这一人一獐,显然将这横冲直撞的闯入者视为了威胁或猎物。
獐子四蹄还在癫狂腾跃间,花笕屿指尖的火焰刚烧断缠上脚踝的巨藤,整个人已被颠得几乎离背——前方幽暗灌木丛里,十几条王锦蛇正昂着三角头颅,信子吞吐间,毒牙泛着冷光,一人一獐进退维谷。
“!”花笕屿咽了咽口水,以此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腔。战斗果然不可避免吗?花笕屿心中苦涩,手中风火已经就位,随时做好开战的准备。
“咻——”千钧一发之际,一声轻响划过凝滞的空气,像冰屑落在枯叶上,带着刺骨寒意。
花笕屿只觉一道冰蓝色细线擦着耳畔发梢掠过,快得连残影都抓不住,像是幻觉,但那瞬间满溢的寒气却是直接将他的耳朵冻伤,不是幻觉。
下一瞬,原本冲在最前的三条王锦蛇却是骤然僵住,鳞片裹着冰晶簌簌而落,其下血水喷涌,却在瞬间凝结成冰,摔在地上被炸成了碎块。
“竟然……连挣扎都来不及吗?”花笕屿惊愕,这一箭,当真是惊尘绝艳。
然而此时此刻,比花笕屿更加惊愕不定的,是剩余蛇群,当花笕屿看向那些眸子时,竖瞳里翻涌着的便只剩下惊惧,信子堪堪收回,连嘶鸣都不敢发出,贴着地面滑入阴影,转瞬消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花笕屿反应过来,便抬头回望,视线瞬间锁定在侧方古木的横枝上。
那道身影立得极稳,一身月白色箭袖劲装毫无纹饰,是最利落的男子式样,腰间玄色腰带束得紧实,衬得身形清瘦却挺拔。墨发用两根金色金属长簪绾在头顶,青丝之间隐约可见几缕白发,发尾微乱,乍看竟之下竟是位不苟言笑的世家少年。
唯有那张脸过分清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像是覆着层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周身冷得像带着冰碴,目光落在他和獐子身上,便好似被凝成冰雕。
她左手垂在身侧,握着柄奇异的长弓,那冰晶长弓通体晶莹剔透,冰蓝色棱晶嵌合而成,雪色流光在晶体内缓慢游走,像封冻了一汪冰川,弓弦是缕泛着寒气的银丝,此刻正微不可察地颤动着。
“多谢公子搭救。”花笕屿连忙从瘫软的獐子背上滑下,抱拳躬身,语气里的感激感激毫不作假。
对方没应声,冰雪般的眸子淡淡扫过他沾了泥污的衣摆,又落在他手中半燃的火焰上,随即移开。反手间,那柄冰晶长弓骤然消散,先是化作一道冷光,而后便有冰蓝色光点飞出,被她无声扣在背后,就好像和她本人融为一体。
“离开这里。”似乎过了很久,终于有声音自寂静的林中传来,像冰泉砸在青石上,冷意自上而下传来,冷意蔓延全身。说罢,少年足尖点枝,纵身离去。
“还是要多谢姑娘……”花笕屿没想到自己会冒犯了到了对方,紧急改口,他也是才发现这是个姑娘的。可话刚出口,又觉唐突,连忙生硬转话,“不、是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在下花笕屿,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定当以命相……”
“不必。”冷硬的话语打断了花笕屿的后话,燕婵月只回眸看他一眼,月白色的身影便消失无踪。少年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他耳朵上化掉的霜。
……
楼映嫱睁眼时,一抹紫色的流光于眼底划过。历经整整三天,这颗新降临于世的孤星级雷元素结晶终于是独属于楼映嫱一人的了。
若说一路得来之艰难险阻,怕是再给他三天也讲不完的。
所幸,一切都还顺利,楼映嫱深呼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
众人都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想要一睹风采。楼映嫱自然也是好奇得很,当即在一根柱子旁试验起新法术来。
这是这一颗稀有程度绝无仅有的雷元素结晶自带的技能,随着楼映嫱指尖微抬,一缕带着流光的紫色电芒溢出。他收着力气,并未劈向远处,而是轻轻点向身旁的柱子。
“啵。”
一声轻响,仿佛水泡破裂。
指尖前方,一个拳头大小的绝对黑暗球体凭空诞生。它静默悬浮,边缘跳跃着妖异的紫色静电火花。球体周围光线扭曲,明灭间,光影似乎变幻了色彩,一呼一吸间,都牵扯着光影的跃动,众人不禁屏息凝神,呼吸变得微弱而缓慢。
楼映嫱心念一动。
黑暗球体瞬间由极静转为极暴!
球体所在的那片空间,自成一方宇宙,内外仿佛有着一道结界般,所有的光、声、能量,都在一瞬之间,化作一道笔直、凝练到极致、亮度刺目的紫色雷柱,无声地轰向不远处的柱子。
没有震耳欲聋的炸响,也没有华丽丽的视觉效果,只有一声低沉、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嗡”鸣。
不出所料的,柱子被轰成了齑粉,细碎的紫黑粉末扬起尘埃,又静悄悄落地。而那与雷柱接触的地面,则出现一个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的孔洞。紧接着,以孔洞为中心,无数狂暴的紫色雷霆才像挣脱束缚般猛然炸开,将他们站立的这块还算是完整地地板轰成了碎渣,只留下一地闪烁着紫色电光的晶莹熔渣。
现场死寂,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着的雷元素挥之不去。
楼映嫱收指,眼底旋转的紫色流光缓缓平息。
“这,你用了几成力?”封清灵忍不住问道。
“两成半?”
“好惊人的破坏力。”
“是啊,不愧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元素结晶。不愧是孤星级元素结晶。”
“话说领域效果呢,可以也让我们领略一番吗?”
“领域效果好像咱们已经体验过了。”楼映嫱表示几天前的他们在拿取元素结晶时受到的威压是什么样,现在楼映嫱的领域效果就是什么样。
“那还是算了吧,我不想体验第二次。”封清灵当即便拒绝了。
就这样,一群人在好奇过后,终于想起了现在的处境,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孟章。
“我打算进去看看,这里给我的感觉很熟悉,愿意进去的可以跟着我,不愿意的也可以在这里等着。”
“我要去。”封清灵第一个附和,她刚一进来就想进去了,但是又怕有危险,所以一直没敢去。但现在有了孟章这个前辈在,封清灵自然是不害怕的,当然要进去一睹这古老文明的风采,当然要尽可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我也去。”这次是冷清,作为科研人员,她的求知欲和好奇心只强不弱。
“我也要去。”楼映嫱自然是跟着孟章的,这样他才能有安全感呀。
“不必勉强,就算不在你身边,我也会保护好你的。”孟章解释。
“不勉强的。”楼映嫱表示,冒险什么的,不比待在原地打坐有意思吗?
剩下两人自是不必多说,他们的任务就是跟在楼映嫱身边时刻保护,自然会跟着一起进入遗迹一探究竟的。
第149章 遗迹(二)
“那便出发吧。”孟章在入口周围布置一番,便带着众人进去了。
这次换成了孟章走第一个,梅苏最后,好奇心最重的三个年轻人便紧跟着孟章,前后脚走进了城里。
当孟章的手触上那扇半掩的石门时,一种诡异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坚硬石质的冰凉与某种液态阻力同时存在,仿佛在触摸一块被无形水膜包裹的古老遗物。
那是结界与物质的交界。
他稍一用力,石门滑开的瞬间,视觉与感官的割裂感达到了顶峰——
门外是幽暗、高压、无声的深海世界,深蓝色的海水如厚重的幕布缓缓流动,发光的水母与怪异的深海生物在远处投下诡谲的影子。巨大的水压被一层肉眼可见的弧形光膜完全阻隔在外。那光膜呈现半透明状,流转着安第斯文明象征山岳的赭红色能量纹路与不知名文明或许是古玛雅文明象征水源与天空的青蓝色几何光带,两者如dNA双螺旋般交织、旋转,构成一个完美而永恒的隔绝系统。
此前三天,他们便在这条光带的边缘活动,那时只依稀能够看见隐约的图案在流转着。
而此刻,却是清晰的看清了它的全貌。怎一个震撼了得,如此精美绝伦,极具艺术价值的封印结界,竟出自史前文明。
而门内——
干燥、稳定、氧气充足的世界如画卷般缓缓映入眼帘。
那股扑面而来的复杂气息,就像一首诗……的注释,在你打开书卷的一瞬间,全部涌入你的脑海,让你在尽情地接受知识的同时,又被密集的信息量砸得晕头转向。
此时此刻,正是这般心情:先是封存了不知多少世纪的、相对干燥的尘埃被扬起,带着些许海水的咸腥;紧接着便是安第斯高原火山岩在反复的高温捶打下形成的特殊矿物散发的气息;同时,疑似古玛雅文明特有的石灰岩,类似于古老湿土与白垩混合的阴凉质感也渗透其中。
而最深处,则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祭祀混合余香——既有安第斯仪式常用的古柯与金属灼烧感,又有不知名祭祀偏好的可可豆与树脂焚烧的气息——像是刚烧完,明明是数以万计的时间以前发生的事情,却好像昨日刚刚散场,仿佛时间在这里冻结。
一条异常宽阔的台阶向上延伸,消失在结界内部人造的“天光”之中——那光源来自穹顶镶嵌的、如今仍幽幽发光的巨大能量水晶,它们排列成融合的星图,既有安第斯的南十字星座轮廓,又嵌入了占星法则中金星运行轨迹的纹路。光线冷白而恒定,不像阳光,倒像永恒的月光,将一切笼罩在不真切的远古静谧里。
台阶高耸陡峭,足有半人高深,看上去十分笨重。却带着精密的向内倾斜角度,这是古人的排水智慧,尽管此处无水可排。
暗红色的火山岩与灰白色石灰岩交叉相融,拼接处和台阶两端,沿途矗立着一簇簇彩色水晶,那是用来维持结界的能量矿石,还是天然的,未经切割的原始形态。
相应的,这两种来自大陆不同区域的岩石,便被一种这个超越自然的力量焊接、保护,抵御着门外万钧海水的侵蚀与时间的消磨。
台阶表面的雕刻——一只羽冠美洲豹追逐着阶梯巨蛇的浮雕保存得惊人的完整。正是安第斯文明与传说中的古玛雅文明的象征图腾。
结界的存在有效隔绝海水侵蚀、潮汐摩擦、生物附着等诸多外界因素,使得这里的建筑物看上去保存相对完整,磨损也仅来自人类活动。
因此,那些羽毛的细密纹理、蛇鳞的几何排列、不同文明图腾交织的精密接口都清晰可见,像是只在永恒冷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光芒的玉石。
封清灵震撼地触摸着水雾中的石雕,虽然比起城外已经干燥不少,但对于人类而言,还是湿度大了,看什么都像是隔着层纱。
“这结界……似乎完全隔绝了海水,没有海水的潮湿,甚至海水的咸腥味都很淡,更别说海洋生物的气息。”
她指着美洲豹羽毛的尖端,“没有丝毫溶解再沉积的碳酸盐覆盖,只有最原始的雕凿痕迹和时光变迁的印记。”
梅苏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结界光膜与建筑体的连接处,然后表示自己并没有看懂,这属于他的知识盲区,他的国家由古罗马文明演变而来,这与西方大多数国家没有任何区别,因此他对这类事情的了解也不多,此刻站在一众有学问,有学识的人群里,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因此也没有自作聪明的过多发表言论。只是满眼好奇,疑惑不解的看着面前闪烁的符文,它们一半嵌入火山岩,一半融入石灰岩,两种风格完全不同的符文图腾相互纠缠,像是打架,又像是彼此融合,连结。
袁知夏缓缓展开感知,这才发现在结界内,灵力的流动呈现出诡异的平静与富集。没有外界深海那种狂暴无序的水属性能量冲击,只有结界从深海环境中缓慢抽离、转化、提纯后注入的高浓度纯净灵力,它们如舒缓的血液,沿着这方城池血管静静流淌,循环,维持着这里的光、空气、以及时间的流动。
光法术不再被需要,结界内自有的冷白“天光”足够明亮,让一切细节无所遁形。
这座悬浮于深海的无水圣殿,其存在本身就是对自然法则的挑战与重构。
宏伟的融合阶梯向上延伸,视野之内,最高点消失在天光尽头,或许那里便是庙宇的核心。
台阶两侧,那些安第斯文明风格的壁龛内部,放置着比历史记录最早的陶器,还要早许多年的陶器、残留的织物碎片、甚至褪色的颜料。
空气中,更加干燥的、混合着不同文明祭祀余韵的“气”缓缓流动,这里没有风,只有大量的能量在循环,带动着空气中的微尘在冷光中缓慢浮沉,就像是夜空中流动的星河。
深海死寂的压迫感被结界转化为一种神圣的静谧,一种连心跳都显得唐突的绝对肃穆。
孟章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回首望向门外——那片被弧形光膜扭曲的、幽蓝动荡的深海景象,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窗户”,窗外是死亡与高压,窗内是凝固的文明奇迹。
他转回头,看向阶梯上方。靴底落在略带水汽的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没有任何回响,声音被结界迅速吸收。
“这……算是真正的奇迹吧?”封清灵问道,也踏上台阶,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粗粝的陶瓷表面。
空灵的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看这建筑的磨损程度,似乎能追溯到几百万年前呢?”封清灵似开玩笑地说。
只是有心算无心,封清灵这句半开玩笑的话语,却在一瞬间,在寂静的空气中撞出了令人心悸的回响。
几百万年?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封清灵,对这个数字的质疑像是在说,几百万年前人类才刚进化出来,怎么能修建出这等宏伟的工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孟章都微微侧目,重新审视起指尖下那些粗粝的岩石纹理。
“似乎有几分道理,这的确像是久远的建筑。”孟章检查过后,竟是对封清灵这玩笑话一般的结论表示了肯定。
“对于时间的判断,不能单凭磨损。”就在众人震惊的目瞪口呆时,冷清的声音响起,不急不徐,语调平缓,她已蹲下身,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结构精巧的便携光谱仪,将探头对准台阶接缝处那些色彩斑斓的未切割水晶簇。
“结界内部的空间自成一派,内外时间流速存在差异也是有可能的,可以用仪器测一测,这样就能得出相对靠谱的结论了,而不是仅凭推测。”
“你说的对,是我过于武断了。”封清灵想了想,也觉得应该如此,仅凭肉眼推测,的确是有些不负责任了。
说罢,冷清凝视着仪器上跳跃的彩色线条,看了一会,冷清又随手掏出了几个小物件,东拼西凑一番,便造出了一个简易的显示器,众人便能通过这个简易的显示器看到由冷清转译的数据。
“晶体内部的能量正处于大量消耗之后的平稳消耗期,大概是那段时间出了些什么意外导致内部侵蚀加快?”
“从这些数据来看……确实远超现有任何已知古代文明的年代上限。目前已知最古老的文明遗迹便是万年前的隋朱、有虞、陶唐三个华夏古国,而这里的显然更加古老。看来历史书又要更新了。”
袁知夏也在此刻收回了感知,眉头微蹙:“灵力流动的‘平静’之下,有更深层的‘断层’。就像一条表面平缓的大河,底下却有多股流向不同、甚至性质相悖的暗流。刚才我试图溯源,发现维持表面光、空气循环的,是一套相对‘年轻’、更具活力的灵力网络;但在建筑基底,在那些最古老的岩石核心,还沉睡着一套……更古老、更沉重、几乎陷入停滞的体系。”
孟章沉默地听着,目光沿着陡峭的台阶向上,望向那被冷白“天光”笼罩的尽头。
“猜测无益。”他终于迈开脚步,靴底敲击石阶的“嗒嗒”声,在这吸收声音的结界内,成了唯一彰显存在的节奏。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众人跟随而上。台阶两侧壁龛内的陶器,在恒定的冷光下显露真容。封清灵忍不住在一个壁龛前多看了两眼。
那里放置着一个陶壶,造型奇诡:下半部是安第斯典型的广口鼓腹,饰有浮雕的螺旋山纹;上半部的壶颈和流口,却分明是玛雅祭祀用器的细长造型,上面用极其精细的笔触描绘着雨神恰克与星辰交织的图案。而陶壶的釉色,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天然矿彩,而是泛着与穹顶能量水晶相似的、内敛的微光。
看到众人已经走远,她才忙不迭跟上。
继续上行,台阶的材质也在微妙变化。不再是简单的火山岩与石灰岩拼接,开始出现大块的、内部仿佛有云雾流动的黑色玉石,以及色泽温润如羊脂、却坚硬无比的白石。这些石材被切割成符合建筑角度的几何块,严丝合缝地嵌入结构。楼映嫱好奇地摸了摸一块黑玉,入手冰凉,但瞬间又有一股温和的暖意反馈回来,就好像这石头还“活”着。
“这些材料……地球上似乎没有完全相同的记录。”冷清快速记录着,“密度、晶体结构、能量传导性……都超出了常规地质学的范畴。像是……被高度提纯和‘炼制’过的。”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了人类文明的另一个奇迹——金字塔。
诸多关于它的文本描述都有提到类似的工艺,比如那时不可能存在的切割工艺,采集雕刻工艺,以及炼制工艺。虽然这些工艺在现代看来没什么稀奇,但对于那时的人们来说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可事实便是如此,那般不可思议的金字塔,的的确确是这样存在的,这也成了人类文明的未解之谜。
如今这样的未解之谜,又要在另一个地方上演了吗?
冷清觉得不无可能,封清灵却觉得事有蹊跷。
但还是那句话,多思无益,亲眼看看比胡乱推测要好。
终于,在历经半天的路程之后,他们抵达了台阶的顶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预想中的封闭庙宇核心,而是一个巨大的、被结界笼罩的空中平台。平台地面由无数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玉石板拼合而成,构成一幅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星图浮雕。星图并非平面,而是依据星辰的遥远程度,用不同厚度的浮雕表现,某些“星辰”的位置,甚至悬浮着真正散发着微光的小型能量水晶。
平台的中央,没有神像,没有祭坛。只有一座低矮的、同样由奇异玉石雕成的浑天仪式复杂仪器。
第150章 遗迹(三)
仪器由多个嵌套的圆环组成,圆环上刻满了密麻麻的符号——左侧是安第斯文明的结绳记事演变出的抽象几何纹,右侧则是类似玛雅文明的象形文字,而在仪器最核心的几个微小承轴上,竟然出现了极其古朴、比已知甲骨文更古老的刻画符号,那线条的韵味,让孟章和封清灵同时心头一震。
仪器的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几片黯淡无光、但质地非金非玉的薄片;几枚已经石化、却依旧能看出曾蕴含强大灵力的种子;还有一卷摊开了一半的“书”——材质似帛非帛,似皮非皮,上面的字迹居然还在缓慢地流动、变化,仿佛仍在记录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浑天仪上方,静静悬浮着的一枚拳头大小的双色晶石。晶石一半是炽烈的熔岩红,一半是深邃的海洋蓝,红与蓝在中心处纠缠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永恒的漩涡。它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悬在那里,缓缓自转,散发出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能牵动灵魂的韵律。
整个平台空旷、洁净、毫无尘埃。唯有那缓缓旋转的双色晶石、缓缓流动字迹的古卷、以及地面上庞大而沉默的立体星图,在诉说着无声的浩瀚史诗。
袁知夏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五感的剧烈波动:“这里的灵力浓度……高得可怕,但也温顺得可怕。全部汇聚于那枚晶石和这座仪器……它们像是在计算,或者说,在‘等待’什么。”
梅苏则紧张地握了握拳头,他本能地在此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仿佛整个空间就是一个精密陷阱的温柔内壁。
可实际上,这里的确什么也没有。
封清灵则痴迷地看着那些最古老的刻画符号,声音颤抖:“这些符号……我在最古老的华夏石刻拓片上见过类似的风格,但比那些更……原始,也更‘完整’。”封清灵觉得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一时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竟然有些舌头打结。
可惜花家的两兄妹不在,不然或许可以认出这些古老的字符也说不定呢?
孟章仔细看了看令封清灵神色大变的符文,当即便想到了他们二人,由此又不由得联想到了之前在镜子中预见的未来,心中有了些新的猜测。
孟章走到浑天仪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枚缓缓旋转的双色晶石。那红蓝交织的漩涡,仿佛拥有生命般吞吐着微光,每一次旋转都牵动着平台上浓郁而温顺的灵力,发出几乎无法捕捉的、直抵灵魂深处的“嗡鸣”。
他的视线从晶石移开,缓缓扫过地面上那幅庞大而精密的立体星图。玉石板拼合出的星辰,依据某种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空间逻辑排列,近者浮雕凸起,远者凹陷如渊,共同构成了一个微缩的、凝固的宇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星图边缘一处无关紧要的角落。
那里,几颗用深蓝色半透明玉石表现的“星辰”,排列方式异乎寻常。并非规则的几何图形,也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基于地球观测建立的古典星图。那是一种……动态的描摹,三颗较小的光点围绕一颗较大的核心,以螺旋渐进的轨迹盘旋,而在更外围,还有数颗星辰的连线,勾勒出一个抽象的、翅膀般的轮廓。
这形态……
孟章的心脏,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隔空描摹那螺旋的轨迹,目光再次落回浑天仪上方的双色晶石。晶石中心,红与蓝并非静止混合,而是在那个永恒的微型漩涡里,呈现出极其细微的、由中心向外扩散的层叠螺旋纹路。
星图角落的螺旋排列,与晶石内部的能量漩涡形态,不仅仅是“隐隐呼应”。
它们是同一个“指纹”在不同尺度上的烙印。
一个荒诞却又在逻辑深处疯狂滋长的念头,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尽管那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想起片刻之前封清灵关于“几百万年”的戏言,想起冷清检测出的、远超文明史的能量沉寂期,想起袁知夏感知到的、基底那套古老沉重的停滞灵网,想起那比甲骨文更古老、却更“完整”的刻画符号……无数线索在他脑中碰撞、拼接,无数的猜想在他脑海中炸开,像烟花一样。
这浑天仪,这星图,这枚作为能量与信息核心的双色晶石……
它们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祭祀仪器或文明遗产。
它们是一个模型。
一个将无法用言语和普通图像记录的、宏大到超越想象的“真相”,以这个文明所能理解的最高形式——天文、灵力、物质融合——铸造而成的用来揭示世界命运真相的一角的微缩模型。
星图所描绘的,或许真的是人类仰望的星空,但,却不一定是真实的星空。
而那枚晶石,也许仅仅是维持结界的能量源,也许对应着这世界的什么?
或者再直白一点,它是这个“模型”的钥匙或启动界面,其所演示的红蓝纠缠、螺旋扩散,可能指向着某种更根本的……世界运行的底层规则,或是某个特定“坐标”的标识。
花笕屿……一个三岁家破人亡,从小长在深山里的少年,为何会认得一部分那个组织的密文。那分明是从未被公开过的文字。又为何会有着翅膀这样非人类的特征?
花笕雅……一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少女,却认得出一部分那个组织的密文,难道是……她的种族和那个组织有关系?
还有他在镜子中遇见的有关他们的未来……
孟章的呼吸微微屏住。如果……他的诸多胡乱猜测中有那么一种可能是走在真相的这条道路上,那么这个遗迹的存在意义将彻底颠覆。它改写的将不会是历史书,至少绝不只是历史书。
这不是在记录过去,而是在过去被记录的未来。也许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就是因为遇见了未来,或者说窥探到了真相的一角,被天罚强行灭了也说不定。
而这个地点,这个浑天仪,便是一个信标,一个留给能够抵达此处、并有可能理解其含义的“后来者”的……导航仪与启示录。
它静静躺在深海,用近乎凝固的时间等待,等待着某个存在——或许是人,或许是神——前来读取,然后,沿着它所指示的、那螺旋攀升的轨迹,去往星图所暗示的“角落”,去直面那个红蓝交织、螺旋运转的……
真实。
就在孟章陷入沉思,几乎要被那庞大猜测的漩涡吞没时,封清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响起,打破了平台的绝对寂静。
“太精妙了……这简直是神迹!”她正半跪在那卷摊开的“书”前,虽然不敢触碰,但眼睛几乎要贴上去,痴迷地追踪着那些缓慢流动变化的字迹,“看这灵力回路的镶嵌方式,看这些不同文明符号的拓扑连接点……严丝合扣,浑然天成。
不仅兼顾了美学与结构力学,更将不同体系的能量流转特性都计算在内,形成一个完美的自洽循环。建造这里的人——或者说,这个文明——他们对物质、能量、乃至‘信息’的理解和运用,已经达到了一个我们难以想象的高度。这绝不仅仅是‘先进’,这是某种……艺术,是文明智慧的巅峰结晶!
可这样伟大的艺术品,竟然是史前文明的产物,更加难以置信了。”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众人的情绪。
就连一旁素来冷淡的冷清也点头附和,指着地面上的立体星图:“没错。
从工程学角度看,在深海高压环境下构建并维持如此庞大而精细的结界,所需的能量调控精度和材料强度,即便以现代法术科技来衡量,也堪称梦幻。
更不用说这些材料的‘炼制’和‘融合’工艺。他们一定掌握了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直指物质本源的技术。
可这样的文明,竟然……灭绝了。”
袁知夏感受着周身温顺却磅礴的灵力流,补充道:“灵力的应用也到了化境。
这里没有粗暴的能量堆积,所有灵力都被编织进了建筑的‘呼吸’里,成为它生命的一部分。平静之下是近乎恐怖的掌控力。
哪怕是现在,我们也没办法做出完全自然的人造生态系统,不管是各种资源的循环,还是自然气象的转换,都必须人为介入才能维持运转,还只能在小范围内使用。可这里一座城市的大小,却可以严丝合缝的运转数以万计的时光。”袁知夏也忍不住感叹。
楼映嫱环顾四周,对着这鬼斧神工般的海底世界,喃喃道:“住在这里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也太厉害了。”
“伟大?或许吧。”一直沉默凝视星图与晶石的孟章这时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块冰投入逐渐升温的水中,让热烈的讨论瞬间冷却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封清灵因兴奋而微红的脸上。
“但你们似乎默认了一个前提,”孟章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默认了建造并曾居住于此的,是‘人类’,或者说,是和你们一样,生活在陆地上的智慧种族。”
封清灵一怔,下意识反驳:“难道不是?这些建筑风格、图腾、器物,虽然融合了多种文明特征,但根基明显是人类文明的产物……”
“风格可以借鉴,器物可以仿制,甚至文明成果也可以学习。”
孟章打断她,目光投向平台之外,那是结界的边缘,这里依然可以看见那些交织着的,流动着的光影。
结界外的深海依旧静谧幽暗,“但有一个事实无法改变——这里,在深海之下。对于一个陆地种族而言,即使掌握了再高超的结界技术,将家园搬到海底也绝非首选,更不符合文明早期发展的常理。这更像是一种‘不得已’,或者……‘原本如此’。”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在人类神秘学与边缘历史中偶有流传,却始终被主流视为传说的名词,
“别忘了,比起陆地,海洋才是主宰,在地球广袤的海洋中,并非只有人类一种智慧种族。有一个种族,他们世代生于深海,长于深海,他们的城池构筑于珊瑚丛与海沟之间,他们的文明与人类并行却鲜有交集。”
梅苏眼神一凛:“您是说……?”
“鲛人。”孟章吐出这两个字,平台上仿佛连那流动的灵力都凝滞了一瞬,“一个非常古老、非常聪明,并且……以精准的预言能力闻名于世的种族。”
他走向平台边缘,手指轻触那冰冷光滑、隔绝了万亿吨海水的结界光膜。指尖与结界相触的瞬间,便有微波荡漾开,与那流动着的光影交相辉映,流转的细碎光斑落回地面,立体的星图便有了更为梦幻的背景,看上去更加飘渺了。
“传说中,鲛人拥有窥探命运长河支流的能力,他们的预言如同刻写在水晶上的铭文,清晰而确定,几乎从未出错。
但也正因这触及天机本源的力量,他们一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窥探越深,预言越准,所遭受的‘天谴’或‘反噬’便越可怕。许多强大的鲛人先知,往往在揭示某个重大命运节点后便莫名消亡,整个族群也因此人丁稀薄,隐遁于世人难以触及的深海绝域。”
孟章回过头,目光再次掠过那浑天仪、那流动的古卷、那蕴含无穷奥秘的双色晶石,最后定格在封清灵脸上。
“想想看,这里的核心是什么?是一个能够模拟星象、甚至可能映射某种更高层次规则运行的浑天仪。旁边,是一卷仿佛仍在记录着什么的‘书’。整体环境,是一个近乎凝固、能够完美保存‘信息’的深海结界。
这一切的特质,是否与一个擅长预言、需要精确记录命运轨迹、同时又因畏惧天谴而必须将自身隐藏在绝对安全之地的种族……不谋而合?”
封清灵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她回想起台阶上那些超越常规地质学的材料,那些精妙到匪夷所思的能量回路,那种将天文、灵学、物质锻造融合到极致的风格……这确实不像是一个从陆地文明自然演进而来的产物,更像是一个天生就生活在高灵压、多物质环境下,且对“规律”和“预兆”有着本能追求的种族的手笔。
第151章 遗迹(四)
这是他第二次反驳我的猜测了……封清灵心中掠过一丝微妙的情绪,有点不服,却又不得不承认,孟章的思路虽然大胆,却环环相扣,直指核心矛盾。她关于“古人类文明奇迹”的推断,在“深海居住必要性”和“预言相关特性”这两个关键点上,确实显得根基不足。
不过这好像也不能怪她吧,纵使她再见多识广,这等冷门的知识也很难涉及得到吧,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新吸收了这么多知识,回去确实该恶补一下了,万一下次遇到个什么别的稀有种族呢?
“如果真是鲛人所建,”袁知夏思索着,“那这些融合的陆地文明风格又如何解释?安第斯、玛雅,甚至那些疑似更古老的华夏符号?”
“交流,或者……观测。”孟章道,“鲛人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至少在我所知的历史中,他们有过频繁的文明交流活动。也许他们通过某些方式,长期观测着陆地上不同文明的兴衰演变,甚至与他们有过深度接触。
这些文明中关于天文、历法、祭祀的部分,或许触动了鲛人对‘规律’的认知,被他们吸收、融合,进而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诠释和升级,铸造成这个庞大的‘预言模型’或‘信息枢纽’。
但也有可能反过来,是鲛人一族的天文历法祭祀相关的部分,被陆地上的文明学了去,从而演化成自己的文明内核。
毕竟,预言的本质,或许就是对世界运行规律的一种极端推演。”
孟章解释着自己的猜测,但实际上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毕竟他的记忆是残缺的,他只有近一万年的记忆,那时的华夏文明还处在初步阶段。
而一万年以前更早的过去,他是不记得的,按理来说他的记忆应该完好的封存在大海的某个角落,但是他把这个也忘了,这就导致这一万年来,他都没有想到,到底该从哪里把记忆拿回来。
也许等他拿回全部的记忆,他便可以更加轻松的了解到那些不曾被记录在历史书上的真相了。
但是现在,他更希望能把这里糊弄过去。于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浑天仪上方的双色晶石,以及星图角落那螺旋的印记。
“而这个模型最终指向的‘真相’……”孟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推测,“谁知道呢?”
“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宏大。它或许不仅仅关乎地球,关乎某个文明或种族的命运。鲛人一族倾尽智慧,甚至可能因此招致灭顶之灾也要保存下来的,也许是一个关于我们所在世界——乃至世界之外——根本结构的秘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缓缓旋转的晶石与沉默的浑天仪,语调转了转,带着冷意,
“但,我们必须清醒的认知到追索‘预言’与‘天机’,本身就是一条遍布骸骨与迷雾的险路,我们眼前的例子,就有一个。”
众人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封清灵。
“小封姑娘之前提到的古玛雅文明,”孟章缓缓道,“不就以精于天文历算、擅长预言未来而闻名于世么?他们的历法循环漫长而精确,他们对金星运行周期的计算令后世惊叹,他们甚至在石柱上刻下了跨越千年的预言。”
随着叙述的展开,渐渐的,孟章的声音也带上了一点沉重感:
“结果呢?他们预言的世界轮回、纪元更迭,或许在宇宙尺度上自有其意义,但对他们自身而言呢?那个被后世误解、渲染得沸沸扬扬的‘世界末日’,并未以他们想象中的方式降临。
而他们自己,早在预言中那个关键日期到来的数百年前,便已遭受了真正的‘灭顶之灾’,自文明的巅峰骤然陨落,而后变得面目全非,最终消散在历史的尘埃之下,连一个清晰连贯的背影都来不及给后世留下。”
梅苏似乎想起了什么,沉声道:“我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有一本专门研究这个古老文明的书籍有提到过,他们的文明之所以灭绝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落后的农业文明与先进的工业文明碰撞时,输得体无完肤。”
孟章点头:“是这样的,外族的刀剑与马蹄,带来了征服与奴役;陌生的疾病,席卷了没有免疫力的人群;原有的社会结构与信仰体系,在碾压性的力量差异面前溃不成军。
他们的祭司再也无法在观星台上平静地计算星辰轨迹,他们的学者被迫遗忘了传承千年的象形文字。曾经辉煌的城邦被遗弃,精美的石碑被推倒或掩埋,关于宇宙和时间的深邃知识,在生存的挣扎与文化的强制同化中,迅速断代、失传。”
说到这里,孟章再度停顿,目光略带哀伤的看向了远方,仿佛是要穿过时间与空间,再次眺望一眼那远方的文明,看到历史长河中那片被强行涂抹的空白。
“更可悲的是,当硝烟散尽,新的秩序建立,那些流淌着部分古玛雅血脉的后人,面对残破的祖先遗迹和模糊的传承记忆时,为了融入新的强势文明,选择了摆脱被视为‘落后’与‘蒙昧’的过去,甚至主动背弃与遗忘。
他们烧掉了可能残存的树皮书,不再传授古老的语言,将辉煌的过去视为不堪回首的沉重包袱,急于在新的历史叙事中,为自己寻觅一个更‘高贵’或至少更‘安全’的起源。这才成为了后来的玛雅文明。”
听到这里,封清灵眼中也不由得有了一丝黯然与了然,低声道:“这就是为什么……现存的、被称为‘玛雅’的文明,与真正辉煌的古玛雅文明,在精神内核与文化成就上,几乎已经断层。
而学术上,关于古玛雅的研究,除了考古发掘的实物,在文字与思想的直接传承文献方面,几乎是一片令人绝望的荒漠。因为断裂得太彻底了,连‘遗忘’本身,都被后来的尘沙覆盖了。”
“这才是文明最常见,最真实,最血淋淋的消亡。”孟章总结道,声音在空旷的平台回荡,“不来自星辰的惩罚,没有那么玄之又玄,神乎其神的天道来遏制他们的发展,只是源于人类本身的矛盾——战争、疾病、奴役、又或者……仅仅只是自我认同的扭曲与断绝。这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天谴’,都更常见,也更令人唏嘘。”
说完孟章便再度回神,再次看向浑天仪与晶石,眼神复杂。
“所以,面对这个可能是鲛人留下的、同样以‘预言’或‘窥探天机’为核心的遗迹,我们必须同时抱有两种态度:一是敬畏,敬畏其中可能蕴含的、超越时代的智慧与警告;二是警惕,警惕我们自身解读的局限,警惕历史那无声却残酷的教训——有时,知道得太多,或者试图记录下某些不应被广泛知晓的轨迹,其本身,就会成为某种‘标靶’。”
“古玛雅人或许是因为算错了什么而招致毁灭吗?”孟章轻轻摇头,“不,更大的可能是,当他们将文明的全部精力都投向星空与历法,构建出精妙却脆弱的知识圣殿时,他们的脚下,人间的烽火与现实的洪流,已经悄然漫过了堤坝。”
“那么,鲛人呢?他们躲到了深海,构建了这个近乎永恒的结界,是否就真的避开了‘标靶’的命运?他们竭力保存的‘真相’,究竟是救赎的钥匙,还是另一重更隐秘的枷锁或诅咒的开端?”
这番话,像一盆混合着沙粒与石头的冰水,浇在了众人因发现奇迹而有些发热的心头。兴奋与震撼依旧存在,但一种更为沉重、更为审慎的思绪开始滋生。
平台上的空气仿佛都因孟章的警醒而凝滞,只剩下浑天仪似有若无的低鸣,以及每个人胸腔里略显压抑的心跳。
然而,这深海遗迹似乎并不打算给他们太多消化沉重历史教训的时间。
就在众人思绪纷杂之际,平台中央那一直沉默旋转的双色晶石,毫无征兆地改变了韵律!
原本悠长深沉的嗡鸣,陡然间拔高、加速,化作一连串尖锐刺耳的长鸣。
晶石内部,那原本深沉而规律旋转的红蓝漩涡,骤然失控!
仿佛沉睡的心脏被电流击穿,漩涡的转速只在瞬息之间便飙升到令人目眩的程度。红与蓝温和交织着的唯美景象,也骤然变成了疯狂的撕扯,激荡出灼目欲盲的强光。
与之前温和内敛光芒不在,转而变成了从内部爆发而出的尖刺。
刹那间,便有无数道凝练的、边缘锐利已有实质的光影从晶石中迸射而出。
目之所及已不再是弥漫的光晕,而是有了清晰的形态——细长的、笔直的、放射状的、尖端锋利如刀刃的,宛如从虚空中猛然探出的、由纯粹光系能量构成的诡异触须,又像瞬间生长到极致的、散发致命荧光的妖异藤蔓。
甫一出现,便开始了狂乱的舞动,张扬而又肆意的抽打在平台光滑的玉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又混合着令人心悸的庞大能量,直达人心灵深处,在星海中激荡起一层层无法克制的海啸,心绪不宁,他们连使用法术还击的能力都没有。
而它们却是全然不顾,光影能到达的地方,他们通通不会放过,互相纠缠着,蜿蜒爬行上四周的墙壁,沿着那些古老浮雕的沟壑快速游走。
所过之处,浮雕的线条竟也短暂地泛起共鸣的微光。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几道最长的光影,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猛地探向站在平台上的众人!
一道赤红如熔岩、带着高温的光之触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在狂乱的舞动中骤然转向,以违反物理规律的刁钻角度,直刺梅苏所在的方向!
它并非笔直贯穿,而是带着一种戏谑,堪堪擦着梅苏的右耳耳廓掠过。
“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灼响响起,并没有引人注意,大家都在躲避光线的袭击,没有人注意到梅苏的不适。
甚至连梅苏自己都差点没注意到,他都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而是在感受到感官被剥夺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经历了什么。
右耳仿佛瞬间被投入绝对的真空与寂静,所有外界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鸣。紧接着,一股蛮横、炽烈、充满“净化”意味的能量顺着他耳部的血管与神经逆冲而入,所过之处,如同阳光晒在薄雪上,带来一种身体被融化的剧痛。
而后,才是来自视觉的冲击,自己右侧的几缕发梢在光影掠过的瞬间,直接气化,连灰烬都未曾留下。耳朵轮廓的边缘,皮肤呈现出晶化与碳化交织的状态,甚至脸侧的伤口还流着暗红的血,十分可怖。
一丝带着焦臭味的青烟袅袅升起,他的右耳已经熟了。
“呃啊——!”直到梅苏压抑的闷哼传来,众人才惊觉变故。只见他右侧脸颊至耳廓一片狼藉,发梢焦枯,皮肉呈现出骇人的晶化与焦黑,混合着暗红的血渍,一缕带着不祥焦臭的青烟正袅袅升起。
“梅苏!”袁知夏失声,下意识想上前,连尊称都顾不得了,可见心中焦急,却被梅苏抬手厉声喝止:“别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不稳,不仅是疼痛,更掺杂着某种极力压制的、更深层的暴戾与饥渴。反应过来这点,袁知夏也由衷的有了一丝不安。他知道梅苏是吸血鬼的,一直都知道,一时间也有点犯难。
右耳的剧痛与感官剥离就像是凿开了一条裂缝,让他的人性与理智开始崩塌,血脉深处那份独属于血族的可怕本能正在疯狂地咆哮着,试图挣脱束缚,掌管身体。而他的身后,地面与墙壁上,他的影子也正在疯狂的扭曲着,像一头即将突破囚笼大开杀戒的困兽,也像是刚从地狱开了条口子,正在往外钻的,要来索人命的恶魔。
第152章 密室(上)
他几乎能尝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自己的焦糊血气,而这血气之下,更诱人的是那近在咫尺、鲜活温热的人类身体里流淌着的腥甜的血液。
那是铭刻在他种族记忆中最原始的美味,也是此刻最危险的诱惑。
不能……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几个月前,他便因为一点致幻的毒而不小心干下荒唐事,兄长那顿几乎将他脊柱抽裂的家法鞭痕至今未愈。若是在此时、此地,当着孟章的面再次被本能主宰……
那结果绝不只是鞭刑那么简单。
他敢肯定,自己若是敢伤了人,孟章下一秒就会将他变成这深海遗迹里又一抹无声消散的尘埃。
他还不想死,更不能死得如此丑陋不堪。
“退下!都离我远点!”梅苏几乎是咆哮着,借助痛楚带来的最后一丝清醒,强行驱动身体,化作一道跌跌撞撞的残影向后暴退,直至脊背重重撞上后方冰冷的玉石墙壁。
坚硬的触感传来,他背靠墙壁缓缓下滑,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左手死死抠入地面,右手则痉挛般按着自己灼伤溃烂的右耳侧脸,指缝间渗出更多暗色血液。
他必须远离中央那疯狂的光源,远离同伴们——既是保护他们,也是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直到背靠着冰凉沁骨的玉石壁,半边脸颊是灼烧本源的剧痛,梅苏才终于彻骨地明了踏入此地后那如影随形的恐惧源头。
这里,是光的属地。
每一缕看似温和的照明,每一分维持着此地生态循环的纯净光元素,对他这诞生于永夜、栖身于阴影的存在而言,无异于缓慢渗透的剧毒,这是一种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无声的凌迟。
先前的平静悄然褪去,此刻,当那些晶石迸发出如此纯粹、狂暴、充满了排他性意志的光之触须时,他才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先前凭借修为所做的压制简直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与力量的强弱有关,更与法则层面的克制有关。就好比同等级之下,火法师的火焰永远无法穿透水法师的水盾一样,光明驱散黑暗,也是铭刻在世界基础规则里的绝对的克制关系。
这是天敌向你展露的獠牙,这无关乎勇气与决心,只关乎最原始的存续与湮灭。
而令他感到悲哀与自嘲的是,自己竟然已迟钝到会被这样的光芒正面创伤。是长久以来沉浸在相对安宁的人世间,习惯了收敛爪牙、披上文明的衣冠,以至于连血脉里对天敌的本能预警都变得麻木了么?
人世间……果然是催人命的温柔乡啊。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右耳处那灼魂蚀骨的剧痛似乎都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则是心底翻涌起的、一段遥远而温暖的记忆,夹杂着同样深刻的无力与刺痛。
他的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影,一个在他生命节点上突兀出现的、目光清澈坚定、笑容明媚如仲夏晴空,仿佛能驱散帝都阴霾的少年。
那时,梅苏自己刚刚成为这个帝国最只手遮天的四分之一——与陛下,元帅,议长平起平坐的最高审判会总审判长。
正带着满身格格不入的异族气息与对新身份的茫然,踏入繁华而陌生的帝都赴任。
那少年,就像一道劈开重云的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了他晦暗未明的前路。
少年身上有种与帝都权谋场格格不入的、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光辉,相信律法应有温度,相信正义跨越种族,相信言语能搭建理解的桥梁。
这种光芒对于看惯了尸山血海,又即将踏入另一种无形战场的梅苏而言,既刺目得让他想退缩,又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像一颗灼热的火星溅入冰封的深潭,瞬间激起了他心湖的涟漪。
他曾鼓起勇气,试图靠近,结果被无情地拒绝,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看他时眼底都带着不甘与怨怼——怨他的无情,更怨自己为何会被这样的光芒吸引。
可那又如何呢?明月何曾因乌云遮蔽或世人怨憎而改变其辉?少年依旧按照自己的轨迹成长,坚定而明亮,像山巅皎皎的孤月,清辉洒向他认为该照耀的地方。
后来,少年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与心爱的女子缔结婚约,有了属于自己的家,甚至还有了延续的血脉。
他甚至收到了那场婚礼的请柬。婚礼前夜,他鬼使神差地去了即将成为新郎的青年的书房。青年正在整理旧物,抬头看到他,眼中没有丝毫芥蒂,反而漾开一抹一如既往的明媚笑容,递给他一杯清茶,像在招待一位老友。
“梅苏,”青年的声音温和而真挚,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却未染尘埃的通透,“你看,月光照在窗棂上,也照在院中的古树上,光从未挑剔它照亮的是什么。我心里总相信,无论是人是异族,心底总有那么一块地方,是月光能照进去的。你……也是被月光照着的人。”
就是这句话——“你也是被月光照着的人”。
没有追究过往的尴尬,没有种族身份的隔阂,只是如此简单又如此厚重地,将他纳入了“被月光照耀”的范畴。
仿佛他漫长生命里的阴霾与挣扎,他身为异类的孤独,都在这一句话里得到了无声的宽宥与接纳。
这句话,像一缕真正的月光,穿透了他自我禁锢的厚重心防,温暖了他往后余生的许许多多个冰冷长夜。
直到……那场毫无征兆、却仿佛早已在权力齿轮中刻写好的噩耗降临。
他坐在总审判长的高位上,手指冰冷,捏着那份最终定谳的卷宗,里面附有青年亲笔写就的“罪己书”,名为罪己,实则剖析局势利害、主张以羁縻缓和代替铁血征伐的“陈情书”。
他看着他从据理力争到全盘认下;看着他一字一句陈述自己的罪过;看着他被自己亲手盖章的处决书带走;看着他一杯鸩酒倒在倒在宫墙外;看着他的尸身被暴雨践踏;看着花家满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他竟然,什么也不能做……
痛。
真的好痛。
那是比此刻光能灼烧血肉更深、更钝的痛,仿佛心脏被生生掏空的痛。
痛到他无法呼吸,痛到他宁愿永堕黑暗,也不愿面对这被彻底夺走光明的现实。
再醒来时,尘埃落定。朝堂风云变幻,新的势力格局形成。曾经显赫的太子一系、花氏一族,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在官方的叙事与世人的记忆中迅速淡去、抹平。唯有他,和始终不愿意相信所谓真相的任疏桐,还记得他,还想着为他翻案。
回忆如潮水般汹涌,却又在现实的危机前被强行切断。
就在梅苏沉浸在冰冷刺骨的往事与脸颊灼热的剧痛中时,与自身濒临失控的吸血鬼本能进行着凶险拉锯战的同时,平台中央那狂舞的光影并未有片刻停歇,反而愈发躁动,在一番看似漫无目的地扫描后,终于锁定了某个更具“价值”或更具“威胁”的目标。
一道幽蓝如万古冰川、凝练着刺骨寒意的光之藤蔓,悄无声息地从漫天狂舞的赤红触须间剥离而出。
与其他光影的狂躁不同,它显得异常沉静、精准、且蓄势待发。
以一种违反常识的、多段折曲的诡谲轨迹,猝然袭向始终立于众人前方、气息最为渊渟岳峙的孟章!
没有破风声,没有能量剧烈波动的先兆,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未曾泄露。只有当那道幽蓝光影已然侵入孟章周身三尺之内时,一股足以让血液凝固、灵力滞涩、思维冻僵的极致深寒,才以一种无形方式狠狠攫住了他!
孟章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周身的空间都变得粘稠、脆弱,而那股贪婪的力量竟试图沿着他的经脉逆溯而上,直攻核心。
孟章瞬间瞳孔微缩,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只是他并未慌乱后退,反而在刹那间将身形微微一侧,就像在原地轻轻摇曳了一下,却巧妙地让那道原本指向他心口的幽蓝光影,贴着他胸前半寸之处擦过!完美躲过!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已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不见华丽光芒,只有一点凝练的寒冰,在指尖上方寸许的空间流转着。
“定。”
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擦身而过的幽蓝光影,便在这一声轻叱落下的瞬间,如同撞入了一张无形的网中。
他们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光影开始剧烈颤动、扭曲,发出尖锐的嘶鸣,与那股禁锢之力疯狂对抗撕扯。
孟章指尖那点冰蓝色的星芒骤然扩散,化作一片薄薄的、不断流转的涟漪,顺着被禁锢的光影蔓延而去,所过之处,光影黯淡,结构开始瓦解。
一时间,平台中央那片区域呈现出诡异的景象:一边是孟章指尖扩散的冰蓝的涟漪,另一边则是幽兰的光影绽放出的强大能量。两股力量只在孟章的指尖上方寸许之地激烈的绞杀,纠缠,对抗,发出低沉却令所有人灵魂为之震颤的嗡鸣,却谁也无法立刻压倒对方。
僵持,不下。
孟章的眼中,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掠过了一丝讶异与凝重。
他已记不清有多少悠长岁月,未曾遇到过能与他本源力量正面僵持、甚至令他感到阻滞的存在——即便是古老遗存下的死物所发动的攻击。
这深海遗迹的层次与底蕴,再一次,以如此直接而蛮横的方式,刷新了他的预估。
但,讶异也仅止于一瞬。
身为历经万年的存在,他的本源之力又岂是凡人能够碰瓷的。
只见孟章唇角微沉,一声轻若雪落、却让在场所有人紧绷心神为之一缓的低哼便就此落入众人耳中。
抬眸时便见他那双始终平静如古潭的眼眸深处,恍若有亿万星辰生灭的浩瀚景象流转而过。
他始终负于身后的另一只手甚至都不曾抬起,仅凭两指,便完成了接下来的所有动作。
修长如玉的食指与中指,在无尽幽暗的包裹中,极其优雅而稳定地向内一曲,指尖相对,结成一个古朴简约、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手印。
就在这手印结成的一刹那,一股更为古朴,原始,带着“道”之本源的力量自指尖流出,旋即悄然弥漫。
与此同时,他浩瀚星海中的一缕,顺着那“道”的力量蔓延,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与幽蓝光影之中。
这不是大力出奇迹的对抗,更像是四两拨千斤,是一场精确至极的手术。
孟章那结印的双指,此刻便成为中心,极其缓慢而又无比稳定地向两侧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细微的、清越的“铮”鸣,如同琉璃盏被无形之刃精准剖开。
随着他双指分开的动作,那团原本与他死死纠缠、仿佛浑然一体的幽蓝光束,就这样被一股无形的,有着对世间一切的绝对掌控的“力量”分开成一缕缕的丝,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而后再也维持不住形状,散落成幽蓝的星光。
在半空中留下万千道转瞬即逝的凄美轨迹,仿若一幅倾世画卷。
紧接着,幽蓝的细碎星空便彻底失去稳定,迅速地破碎、瓦解,化作无数细尘、晶莹的幽蓝光斑,纷纷扬扬,自半空中飘洒而下。
坠落时,便似一场缤纷落雪,唯美而梦幻,如果忽略掉此时此刻他们的境遇的话,他们说不定真有心情慢慢欣赏。
在触及下方玉石地面的瞬间,便悄然没入其中,消弭无形,等一切尘埃落定,这片空地便恢复原状,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留下一片洁净与空无。
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前一刻还是光影肆虐的能量场,下一刻已是风停浪止,万籁俱寂。
极动与极静的转换,只在孟章翻手之间。
平台又恢复了最初的静谧,只剩下众人那尚未平息的呼吸声,以及胸腔内那有如擂鼓的心跳声在耳畔回响。
第153章 密室(下)
若非梅苏脸颊侧那道依旧狰狞、泛着焦黑与晶化痕迹的伤口,几乎要让人以为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集体产生的幻觉。
孟章缓缓垂下右手,指尖那点流转的星芒已然消散,他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姿态从容得仿佛刚刚只是信手拨开了扰人的蛛丝。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恢复平静的平台,最终将目光落在那枚光芒略显黯淡、旋转也迟缓许多的双色晶石上。
“可能……醒了。诸位,做好应战的准备吧。”孟章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地不宜久留,先走。”
话音落下,便有一股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将众人包裹,是空间法术。
无形的大手将众人稳稳托起,众人只觉眼前景象如流水般向后滑去,身形微晃间,已稳稳立于平台边缘之外。甫一落地,脚下传来异动——
方才那片平台,从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中央,那无数玉石严丝合缝拼合而成的地面,唯一一条笔直的缝隙,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痕。
那细痕起初只如发丝,然而呼吸之间,它已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着。
咔嚓、咔嚓……碰撞声接连响起,眼见着眼前的裂痕不断地扩大扩大,直到可以通人!
“隆隆隆——!”
与此同时,机关启动声,震颤声如雷贯耳,自众人脚下猛然传遍全身。
整座遗迹仿佛一头被惊醒的洪荒巨兽,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众人不得不催动灵力以站稳,梅苏暂时动弹不得,连累伤口被牵扯,接连几声闷哼,脸色又白了几分。
裂缝便在这剧烈的震颤中疯狂扩张,边缘玉石不断外扩,下沉,转换间,便是一级级楼梯铺展开来,一深一浅的颜色延伸至肉眼不可见的漆黑洞中。
不过数息,一道足有三尺宽、笔直向下的通道,便悍然横陈。
这地震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直到那通道完全形成,一声清晰的“咔”声传来,就像是机关完成最后的耦合,地震也随之而停。
一切重归死寂,唯有弥漫的尘灰在光线中缓缓沉浮。
尘埃稍定,众人凝目望去,只见那通道深处,一点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晕,正从极下方渗透上来,或许是距离过于遥远,众人看见的便只有萤火般的光亮。
然,众人并未在第一时间赶往那幽深通道,而是不约而同将目光聚焦在梅苏身上。
四下冷寂,唯有梅苏沉重的呼吸声,正勾着众人的耳膜,衬得此刻愈发紧绷。
袁知夏抿了抿唇,伸手探入怀中,摸索半晌,方才小心翼翼地拈出一只青白釉小瓷瓶,递向眼前人时,手腕间的动作明显有些滞涩,大约是在迟疑。
“梅大人,您……要不要试试这个?”说着袁知夏将瓷瓶递到梅苏眼前。
“……”梅苏抬眼,血色未褪的猩红眸子里正流转着杀意,他没接,只静静看着,他同样在犹豫。
或者说,在做心理斗争。
“小雅做的药丸,自上次花笕屿……”袁知夏顿了顿,最终还是选择不将此事戳破,毕竟此时此地还有另一个“当事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那次之后,小雅便着手研究了这个,说兴许日后能用上。只是此番仓促,药尚是半成品,仅此一粒。后效未明,服或不服,全凭大人心意。”
话落,他掌心已沁出薄汗,他是真怕呀,他又不是没见过这位梅大人杀人……
瓷瓶静静地躺在手心,似有千钧重。
气息凝滞。
良久,梅苏睫羽轻颤,伸手取过瓷瓶。指尖相触时冰凉彻骨。他拔塞仰首,喉结滚动咽下药丸,动作干脆得像斩断某种牵连。
刹那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在座各位神情各异,却都紧紧地盯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同仇敌忾又各怀鬼胎的并肩战友。
倒并非是如此严肃的境地,只是大家面对眼前正处于失控边缘的梅苏时,各自心境不同罢了。
为首者孟章,指节无声收紧,肩背线条紧绷似弓弦,俨然一副备战状态,若梅苏动手伤人,他必然第一时间将其制服。
离得最近的袁知夏,则是有些担忧,他不知花笕雅这药丸效果几何,心中难免诸多不安。
余下两人则是害怕居多,任谁第一次见这场面都会被吓到吧?然而,楼映嫱除外,是的,楼映嫱除外,若说他不害怕,那显然是不可信的,但,楼映嫱眼底除了害怕,更多的只是好奇,他站在孟章身后,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微微偏首,满目好奇的打量着梅苏。
从眉眼到身后的影子,每一寸,目光所至,皆被他细细看来。
——看他眉宇间染上抹不开的狂躁难安,看他猩红的眼眸好似滴出血来,看他周身的戾气如潮水起伏,看他身后的影子如恶魔咆哮,看他散发出的阴湿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又看他在吃下药丸之后,沉重的呼吸渐渐放缓,又看他猩红的眼眸渐渐褪去戾色,又变回原来那红宝石般的色泽,又看他气质缓缓沉静,那股阴湿寒意渐渐散去,变得冷肃,又看他身后黑影恶魔渐渐平息,影子又变回安分的正常的人影。
两厢变化,皆被楼映嫱看得分明,以至于好奇心盖过恐惧,他甚至忘记了害怕。
而梅苏本人,则用指关节抵住额角,唇间獠牙一寸寸回缩。随着他的眼眸重新变回宝石红色,周身的狂躁戾气也渐渐地散了。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额间细汗犹自滑落,只是他掸袖振衣,尘土簌簌落下时,又是那个疏离矜贵的梅大人了。
“好一招望梅止渴。”几次呼吸间,他便再度开口,声线已恢复平稳,只是还带着些沙哑,倒显得更加成熟稳重了些,听起来或许这样的声音才更符合他的实际年龄和身份。
闻听此言,袁知夏则是恍然,原来是用虚假的餍足感骗过大脑,让大脑以为自己得到了补充,以此强压下嗜血本能。
“副作用不小。”梅苏忽然补了一句,指尖无意识抚过心口,眉尖极轻地蹙了蹙,“让她换个方子罢。”
言语间似有若无的厌腻之色,他总觉得自己刚才生吞了一只活鸡。
这药,不好不好。
这厢事罢,众人这才将视线重新缓缓落回方才那幽暗的通道入口。
那入口嵌在岩壁上,方圆不足三尺,狭仄得仅容一人佝身通过。几级石板楼梯紧贴内壁,陡峭得近乎垂直,石面湿滑,泛着幽冷的暗光。往下望去,是无垠的浓稠黑暗,只在极深、极远处,零星缀着几点微光,幽幽地闪烁着,像是飘在冥河的鬼火,神秘幽微。
孟章率先矮身探入那幽暗通道,身形甫一没入黑暗,靴底踩在湿冷石板上的回响便显得异常清晰。
他声音自下方传来,显得有些沉闷:“我去探路,你们先别下来。”
然而这话还是说得晚了些。
封清灵行动快过思绪,已紧随其后,素色裙摆擦过粗糙石壁,一脚踏上了第一级陡峭的石板。她身后,少年模样的楼映嫱和眉眼清冷的冷清也正欲跟上,一只脚已经离开了平台。
孟章话音落下时,封清灵恰好迈步探向第二级台阶。那石阶比她预想中更高,更窄,边缘湿滑得毫无着力之处。脚尖一滑,顿时便失了重心,“哎”地一声低呼,整个人便直接摔了出去。
这变故来得突然,吓得紧随其后的楼映嫱与冷清双双脸色一白,本能地连退数步。脚后跟猛地磕在来时的玉石平台边缘,两人顿时齐齐仰面栽倒,两颗铁头正好撞在身后正要跟上的袁知夏身上。
“唔……”袁知夏猝不及防,被撞了个结结实实,脸色都白了几分。
那厢,封清灵已面朝下摔落,她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已经准备好头朝下摔这一跤了,却在即将落地前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稳稳揽过腰肢,险之又险地让她稳稳地立在了台阶上。
她甚至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脚下一实,待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然水灵灵地落在下一级台阶上,毫发无伤,只是脏污了裙角。
“多谢搭救。”封清灵下意识便要道谢,说完才觉自己耳根微热,羞愧难当,“是我太不小心了。”
她回头望去,这才骇然发觉,那级石阶竟快有她人那么高,这台阶又被修得光滑陡峭,一不留神怕是要一路滚到下边去了。
“不必。”孟章已松开手,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狭仄的空间里带着微微回音,“并非全然是你之过,往后行事切莫再如此急切。”他言语简洁,说罢见她站稳,便转身继续向下。
封清灵吃了教训,不敢再莽。
而是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直到确认自己脚尖触了地面,才放心的下了楼梯。
身后的少年少女见她这样,便也有样学样,开始往下爬。
楼映嫱一边爬,一边在心中无声哀叹:“为何我就不能长得快些?”眼见着同龄人渐次抽条,都开始脱离少年人的范畴,显出成年人挺拔的轮廓。唯有自己,明明还有不到半年,他就要加冠了,却依旧是少年人的模样。修为滞涩,个头也不长,急得他心头常似有蚂蚁啃噬。
相较之下,最后下来的袁知夏与梅苏则从容得多。两个大人身高腿长的,自然走得轻松,只是袁知夏仍在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真觉得自己有必要也医一医了。
这般攀爬了不知多久,周遭寒意愈重,空气里的水腥与尘封气息也越发浓稠。
封清灵忽觉自己下楼梯轻松了些,心念微动,便道,“是不是……快到了?”
“嗯。”下方传来孟章肯定的声音,“前路渐平,不必再如此费力。”
众人精神微振,加快速度。又下行了约十数级,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圆形金属平台赫然立于中央,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各有一盏荧白的灯光,将平台照亮。
众人方才明了——原来此前在平台往下看时的萤火灯光源自于此。
这里,与其说是地下洞穴,不如说是一座巨大无边的地底殿堂。
目力所及,唯有无垠的黑暗,和眼前近在咫尺的巨大圆台。
走近方知,这圆台孤悬于虚空之上,平台整体以某种黢黑的整石打磨而成,表面刻满模糊难辨的纹路。
大抵用的黄铜,平台上的金属装饰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金灿灿的,晃眼的很。
当最后一人——梅苏的鞋底轻轻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
“嗡……”
一声低沉的震颤自脚底传来,这声音并非来自平台本身,而是周围那无边的黑暗。
粘稠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开始旋转、凝聚,随之而来的便是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的浪潮咆哮声,那声音不似自然之水,更像是一种听不懂的哀嚎,充满了悲恸之意。
呜——!!!
随着一声乌鸣,众人便见平台正上方原本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扭曲、旋转起来,像是一潭混在清水中被搅动的浓墨。
紧接着,那虚空便猛然向内坍缩,又骤然向外撕裂!一道狭长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光华的口子便被硬生生“撕扯”开。
从众人的角度看去,那裂口内部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诡谲景象——里面流动着的形状,既像夜空流动的星辰,又像大海的波涛,其间流淌闪烁着的颜色,扭曲成波纹,华丽得令人目眩,却又透着邪异与不祥。
那裂口并未无限扩大,而是在以圆台为圆心,划开一道约莫覆盖四分之一圆周的口子后,便趋于稳定。
甫一稳定,一种沉重、湿冷、仿佛来自万丈深渊之底的恐怖压力便倾泻而下,压得平台边缘的众人呼吸皆为之一窒。
然后,那裂口边缘的光影便剧烈地动荡起来——
先是一蓬乱糟糟的深蓝“发丛”挣扎着“挤”了出来。
第154章 孟章(上)
不,那并非发丝,而是一大团纠缠蠕动的、深蓝色的肉质鞭状触手!每根都有成人大腿粗细,表面湿滑粘腻,布满密密麻麻、不断开合的吸盘和细密的角质倒刺。
如同深海巨型管虫的羽冠,又似某种水母疯狂舞动的触腕,疯狂地扭动、拍打着虚空,发出令人牙酸的“啪嗒”声和黏液拉扯的“滋滋”声。
仅仅是这些触须的出现,就带来了浓郁到化不开的腥咸恶臭,仿佛打开了通往腐烂深海的大门。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幽蓝与暗灰色驳杂鳞片的手掌,猛地从触须丛中探出,死死扒住了裂口的一侧边缘。众人看得分明,边缘的裂痕就像玻璃渣子一样掉落下来。
那手指——姑且称它为手指吧,奇长无比,关节粗大扭曲,指间有半透明的蹼膜残留,末端是弯曲如钩、闪烁着贝壳般冷光的惨白利爪。
四根手指用力到指节处的鳞片都微微翻起,尖锐的爪尖深深抠进虚无的裂口边缘,竟发出类似刮擦礁石的刺耳声响。
裂口在那只巨手的撕扯和内部存在的挤压下,开始不稳定地扩大、颤抖。更多的鞭状触手涌出,然后是另一只同样覆盖着藤壶般瘤突与鳞片的巨手,扒住了裂口的另一侧。两只手臂上类似肌肉的纤维结构贲张到极限,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虬结凸起。
“呜——!!!”
更加沉闷、痛苦的嘶鸣从裂口深处传来,两只巨臂猛地向两侧一分!裂口被粗暴地撑大了一圈!
一个头颅的轮廓开始强行挤出。
首先是那扁平宽阔、布满珊瑚状角质瘤突的额顶,然后是一双浑浊的、没有丝毫眼白的暗黄色巨眼,如同两盏沉在海底的提灯,骤然在黑暗中亮起,冰冷的竖瞳瞬间锁定了下方平台上的渺小生灵。
头颅的挤出过程显得异常艰难,挤压的过程让在座的众人都想起同一个动作——分娩,是的,众人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而那挣扎不休的头颅,便是期待来到新世界的婴孩。
可是,可是这样的场面实在太过骇人,几个少年少女都忍不住干呕出声。
直到那张裂至不可思议角度的巨口张开,露出层层叠叠、匕首般的锥形獠牙,腥臭的墨绿色涎液如瀑布般垂落时,更是直接吐了。
那怪物没有鼻梁,只有两个黑洞洞的、不断收缩的孔洞,脸颊两侧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类似鳃裂的缝隙在开合。
头颅之后便是肩膀、躯干……
整个过程充满了令人不适的暴力感和粘滞感,它的每一次挣动,都伴随着类似甲壳的坚硬结构摩擦的“咯咯”声、类似皮肤的组织撕裂又迅速愈合的黏腻声响,以及那无处不在、越来越响的呜咽咆哮。
终于,在一声仿佛用尽了全力的、混合着解脱与暴怒的震天嘶吼中,它整个身躯挣脱了裂口的束缚,轰然降临在平台前方的虚空之中!
它的身躯有近三丈高,整体轮廓透着一股扭曲的类人感,却又处处是深海生灵的特征:皮肤是幽蓝与灰败交织的颜色,湿漉漉地反着诡光,上面覆盖着大小不一的鳞片和坚硬的角质瘤突,某些部位还附着着类似海藻或管虫的共生体。四肢比例怪诞,手臂长过膝盖,末端是那可怕的利爪,下肢则更接近某种大型海兽的粗壮后肢,趾间还有厚蹼。
而它头顶那团狂舞不休的深蓝色肉质鞭状触手,如同活着的、愤怒的海百合冠羽,又像一丛拥有独立生命的深海蠕虫,成为了它最骇人的标志。
如此庞然大物便这般站在了众人面前。
尽管对于它的“出生”形容起来如此漫长复杂,然而实际上这一切都只发生在几息之间。
从虚空裂开到这庞然之物完全降临,不过呼吸转换的几个刹那。
它悬浮着,浑浊的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平台上每一个“猎物”,粘稠的涎液从齿缝滴落,腐蚀着下方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那股混合了深海腥咸、尸体腐败与纯粹恶意的气息,浓烈得几近实质。
然后……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
这海怪甫一现身,那巨大的利爪便已撕裂空气,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朝站在最前方的孟章当头拍下!爪风之烈,竟在空中留下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痕!
然而,孟章眼中毫无惧色。
似是早有预料般,就在那巨爪即将触及他发顶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骤然在众人耳边响起。
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却异常坚韧的空间屏障,悄无声息地在他和众人头顶上方数尺处展开。
从屏障内部看去,便呈现出精密的蜂窝状六边形结构,从众人的视角看来,利爪划过的地方,空间屏障本身的银白色便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利爪划过的地方便如同被船只拨开的水波,产生条状的扭曲印痕。
“嘭!!!”
海怪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爪,结结实实拍在了这空间屏障之上,炸开一道沉闷到令人心脏紧缩的巨响。
屏障表面并未破碎,而是以被击打点为中心,激荡起无数圈密集而剧烈的涟漪!细碎的空间波动在光照之下折射出琉璃般的破碎光华。
更特别的是,整个屏障以被击点为中心,如同极具韧性的胶体般剧烈向内凹陷,不动声色地将这恐怖一击的巨大威力层层消解、卸开。
然而,一力降十会。
这深海怪物的力量大到离谱,尽管大部分力量已被卸去,剩余的三成力道依旧透过屏障传来,众人甚至听到了那细微却尖锐、仿佛结构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孟章身处屏障之下,身姿挺拔,只是眼神更加冷冽。
便在海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巨爪微微回收的放松间隙,孟章动了。
他并非后退,而是轻轻向前一步,身形如水纹荡漾,径直从那片无形的空间屏障中穿出,屏障在他经过之处留下浅浅涟漪,旋即恢复平静。
他袍袖拂动,姿态从容,闲庭信步,那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海怪狰狞的巨爪,却无半分波澜。
负在身后的右手腕间移动,便有冰蓝色的光华流转其上,只眨眼间,便有一柄精致的半透明的,像纯净的冰又像纯粹的灵力铸就的长剑出现在手中。
海怪见此,浑浊黄眼中凶光更盛,下意识便要催动新力,将这胆大包天之物碾碎。然而,就在它力量流转、将发未发的微妙瞬间——
孟章抬起了左手。
如拈花抚琴般,对着海怪那只尚未来得及完全释放的巨爪,虚空一按,刹那间,便见黑暗中出现了一层层涟漪般的波纹,半透明,银白的色泽。
那涟漪层层叠叠,由内向外迅速扩散、凝固,竟在瞬息间勾勒出一个边长逾两丈、边缘闪烁不定的半透明立方体!
海怪的巨爪,连同其大半条前臂,便被这骤然成型的立方体完全禁锢在内!
准确的说,是将它的大半条手臂都禁锢在一处单独的空间内。
如同泥牛入海般,从外界看,便好似它的爪子融进了黑暗里。
那双浑浊的黄眼中第一次闪过惊愕与不解,像是在困惑为什么自己的手不在了?
就是现在!
孟章身形未动,右手先动了。
那柄晶莹剔透如纯净冰晶的长剑悄无声息自掌心递出,没有破风声,也没有令人目眩的招数,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芒,精准无比地刺向海怪的心脏。
那覆盖着厚重角质与瘤突的,鳞片细密的区域!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剑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坚韧的鳞甲,深深没入!冰蓝色的剑身瞬间被喷涌而出的、粘稠的蓝黑色血液浸染。
“呜嗷——!!!”
海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痛吼,那声音中饱含暴怒与疯狂!
与此同时,它完好的左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撕裂虚空的厉啸,狠狠抓向咫尺之外的孟章!
孟章瞳孔微缩,感知到危险降临,于是乎当机立断,他选择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冰晶长剑的剑柄,身体则快速向后飘退,如幽灵一般,快得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海怪的左爪擦着他的残影掠过,利爪带起的劲风将他几缕发丝切断。
一击落空,海怪怒极。
它头顶那狂舞着的,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的深蓝色肉质鞭状触须,此刻终于开始发挥,如同数十条狂暴的海蛇,瞬间从各个刁钻角度向孟章席卷而来!
触须上的吸盘疯狂开合,倒刺闪烁着寒光,封死了他绝大部分闪避空间。
孟章则是身法灵动如鬼魅,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转折,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触须的致命缠绕。
眼见触须越逼越近,将要形成合围之势,他眼神一凝,左手并指如剑,便有星辰光芒在身后汇集。
众人看的分明,那是一个冰系法术的星座,只见成千上万颗星辰于一瞬间在他的身后旋转,排列,不过眨眼功夫,一个复杂无比,绚丽夺目的星座便在他的身后形成。
同一时间,还有一个华美无双的冰蓝色圆环悬在身后,浅淡的冰蓝色光芒萦绕着,流转着,将寒冰的元素具化成可见的光带,自圆环的中心扩散而出。
周遭方圆数百里便在这一瞬之间降下温度,寒意入骨,滴水成冰。
“千里冰封。”
极寒的白色霜气以他指尖为中心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暴风雪席卷而出。寒气所过之处,空气凝结出片片冰晶,那些狂舞的触须表面瞬间覆盖上厚厚的、晶莹的坚冰,从尖端开始迅速向根部蔓延!
触须的动作立刻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迟缓,蠕动挥舞间,只觉得像一只无能的树懒。
挥动的威力大减,彼此碰撞间发出“咔嚓咔嚓”的冰裂脆响。
趁此良机,孟章目光再次锁定海怪胸前——那柄被他遗落的冰晶长剑。
只见他身形一晃,竟是主动朝着海怪触须进攻的地方而去,彼时,受到同等限制的左爪正挥舞着欺近!
只见在巨爪临身的刹那,孟章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游鱼般灵活,贴着海怪粗壮的手臂螺旋而上,右手精准地再次握住了那冰晶长剑的剑柄。
握剑,拧腕,发力!
“噗!”
又是一声利刃切割的闷响。
他并非拔出再刺,而是就着原先的伤口,将长剑又向更深处刺入。
海怪身躯剧震,接连不断地痛吼而出。
海洋生物的冰元素抗性极高,哪怕是孟章,也无法将它完全冻住,可以说,这只海怪只是行动变得迟缓。
寒冰并未伤及它的筋骨,或者说,寒冰还没有穿透它的鳞甲。
更难过的是,它的下肢几乎没受影响,完好的右腿猛地抬起,又重重地落下,便是要将孟章踩成齑粉。
孟章却早已算准,在巨足踏落的瞬间,他身形再次后撤,这一次的时间甚至还来得及他将长剑拔出。
同时左手再次对着海怪那粗壮的右腿关节处,遥遥一握!
空间再次波动,一个如同复制粘贴般的半透明立方体骤然浮现,将海怪的膝关节连同部分小腿死死禁锢!海怪失去平衡,庞大身躯一个趔趄。
孟章凌空折身,身形恍若流光,只一瞬,便已然出现在海怪的头颅上方。他双手共握剑柄,剑尖朝下,冰晶长剑上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骨寒芒与锋锐剑意。
“噗!”
一声闷声,他连人带剑,如流星坠地,笔直刺向海怪那布满瘤突的头顶正中!
噗!噗!噗!
接连三剑,每一剑都深没至柄,每一剑都狠厉至极。
滚烫粘稠的蓝黑色血液如同喷泉般从头顶和胸前的创口狂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溅了孟章一身。那张永远波澜不惊,永远清隽俊逸,永远无喜无悲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腥秽血污。
孟章轻盈地落在不远处,微微喘息。他抬手,掌心随意地拭去嘴角的血迹,这家伙的血还有剧毒……孟章也是无语。
那柄冰晶长剑在海怪头颅上缓缓消散,重归灵力。
第155章 孟章(下)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大片的黑血沿着平台的纹路蜿蜒流下。
封清灵紧捂着嘴,楼映嫱掌心的雷光下意识凝实了几分,一副随时要补刀的样子,连梅苏都忘记了脸颊的灼痛,死死盯着那具不再动弹的庞大身躯。
经常打架(不是),经常当妖魔杀手的朋友都知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不能放松警惕,人类尚且还有回光返照,何谈这等体型的妖魔。
也不能随意补刀,万一就等你这一刀呢,你一去,不是正中下怀?
最保险的做法其实是,把能扔的法术都扔一遍,最好能让对方灰飞烟灭,方能以绝后患。
但这样做也有弊端,那就是浪费。万一能从这畜生身上开出稀世珍宝,这样一来,岂不全毁了。
事实正如众人所想那般,这海怪本该死透的躯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它胸前和头顶那几处被冰晶长剑贯穿的致命伤口内,猛地爆发出粘稠如沥青的深紫色幽光!如同活物般从伤口深处“涌”出来,瞬间覆盖了周围大片鳞甲。
与此同时,海怪体表所有瘤状凸起和鳞片缝隙,都开始渗出同样诡异的深紫色粘液。粘液与幽光交织,发出“滋滋”的、仿佛血肉被强酸腐蚀又急速重组的恐怖声响!
它那对浑浊的暗黄色巨眼,骤然重新点亮!
“吼——!!!”
一声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像是重金属混响的咆哮声,从它的深渊巨口中爆发!声浪裹挟着浓烈的暗紫色能量和腥臭的风,将平台地面的尘埃碎石尽数掀起!
在这骇人的咆哮中,海怪的体型竟肉眼可见地再度膨胀!本就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隆起,将覆盖的鳞片都撑出裂痕,新的纹理勾画出来,较之之前更为邪肆;背后肩胛处的皮肉诡异蠕动,仿佛有新的骨骼要破体而出,嘎吱的骨头摩擦声响清晰可辨;而它头顶那丛深蓝色的肉质鞭状触须,此刻竟根根染上紫黑斑纹,尖端开裂,露出里面闪烁着寒光的骨刺!
二阶段……
完成畸变的怪物,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胸前的伤口,那燃烧着紫焰的巨眼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孟章,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轰然突进!仅存完好的左爪与狂舞的变异触须,化作一片死亡风暴,要将眼前这个重伤它的类人生物撕成碎片!
面对这远超之前的狂暴反扑,孟章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不再保留。
面对撕开空气、当头罩下的爪影与触须狂潮,孟章足尖在平台上轻轻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数丈,拉开一丝微不足道的距离。
不过,便也够了。
他染血的右手并指呈剑状,并非凝聚冰晶长剑,而是对着海怪头顶上方那片虚无的黑暗,迅疾地划动着!
速度快到众人只能看见一条水蓝色的元素光带在半空中舞动,宛若一条游龙。而他手指的地方,正好停在了那条龙眼睛的地方。
“嗤啦——!”
一声仿佛锦缎被暴力撕扯的锐响,骤然响彻整个空间!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海怪的头顶上方,那原本浑然一体的黑暗虚空,竟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十数丈、边缘流淌着鎏金般的恐怖裂口!
裂口深处,并非那妖怪出来时若星光那般,而是一片显而易见的、却难以言喻的、透露出古朴庄严的、充满危险与神秘气息的……
一片混沌。
紧接着,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青色致密鳞片的五爪龙爪,从那裂口深处探了出来!
那龙爪的每一片鳞甲都大如门板,边缘流转着金属般锐利的寒光,其上还有流动着的金光闪闪的复杂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爪趾苍劲如千年古松,末端的钩爪,只是看着,便足够锋锐、沉重。
众人只是窥见其一角,便被此散发出的蛮荒、古老、带着碾压一切存在的恐怖威压吓得胆寒不已,哪怕是自诩见多识广的梅苏,此刻也紧张到咽口水,平台上就连空气都瞬间凝固!
什么叫雪上加霜,这就是!方才还未散去的刺骨寒凉此刻更是直戳人的灵魂。
龙爪出现的瞬间,便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狂扑而来的二阶段海怪,狠狠摁下!
海怪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自上而下的毁灭性威胁,紫焰燃烧的眼中闪过惊恐和畏惧,像是来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它狂吼着,将全部触须与利爪都亮了出来,向上迎击着,像是试图抵挡。
然而,它高估了自己。
那龙爪下落的速度看似不快,却封锁了它所有闪避的空间,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沉重。
下一瞬——
“轰!!!!!!”
一声沉闷巨响与剧烈的震动同时爆发!
龙爪结结实实地摁在了海怪的头颅、肩膀与扬起的手臂之上!难以想象的巨力瞬间灌入,海怪所有的反抗动作戛然而止,这一幕,正像是被巨锤砸中的钉子,海怪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被狠狠拍进了下方平台之中!
平台表面,以海怪被摁住的位置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小半个平台。
众人还没来得及将这一幕看清,却是平台受到了沉重的一击,轰然塌陷,形成一个边缘犬牙交错的巨大深坑!碎石与尘埃冲天而起!
龙爪这一击的余波形成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猛然向四周扩散,吹得远处众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哪怕站在孟章的空间屏障内,也依旧难以抵挡。
梅苏喉头一甜,下意识后退,却牵动伤势,闷哼出声。封清灵则死死抓住身旁的冷清和楼映嫱,三个小朋友互相抱团取暖,袁知夏则是全力运转灵力——他的防御灵器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动开启了。
“这一击,只是余波都比此前的任何一次危机更加危险吗?”袁知夏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感觉自己的三观获得了一次全面升级。
这还是众人第一次见孟章施展冰、水、空间以外的法术,动用如此……直接而霸道的力量形式!
这一击,没有丝毫技巧,纯粹是力量与位格的绝对碾压!
这个法术的出现,意味着孟章是真的动了真格,也印证了眼前这头陷入狂怒的深海怪物,其威胁层级已远超寻常大妖。
这海怪究竟是何来头。封清灵忍不住好奇,她敢确定,这绝对不是教科书中有的任何一个种类。
然而,正如孟章先前所言,他并非本尊。
那恐怖的青色龙爪,在一击得手、将海怪彻底镇压入坑底之后,其边缘便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从爪趾开始作星空状消散。
那构成龙爪的磅礴能量与威严意志,似乎在完成这惊天一击后便失去了所有能量,急速消耗、逸散。不过两三息的功夫,那巨大的龙爪便如同水中倒影被风吹皱般,颜色迅速淡去,轮廓消散,最终化为点点金色的光粒,融入虚空,彻底不见了踪影。
竟……只是一个虚影?
众人不免有些落寞。
深坑之下,被那残余的、足以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正面轰中的海怪,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僵直与眩晕。它身上狂燃的紫色邪光都黯淡了大半,嵌在坑底,一时没了声息。
但孟章看得分明,这怪物生命力极为顽强,那深紫色的邪能正在其体内疯狂流转,试图修复伤势、重聚力量。它覆满粘液与碎石的躯体正在微微颤动,紫焰将熄未熄的眼瞳在尘埃中闪烁着危险的光,显然正在积蓄下一次、可能更加疯狂的反扑。
孟章自然不会给它这个机会。
他身形未动,目光却已锁定了坑底怪物。在龙爪虚影完全消散、海怪将醒未醒、力量将发未发的绝对间隙,他再次抬起了左手。
他对着深坑中,海怪心脏——一人的认知来说也许是心脏的位置,隔空,轻轻一握。
同时,众人便看见那深坑上方,空间出现了诡异的扭曲,细细看去,还能隐约勾勒出他的形状——是一只巨大的手掌。
这一次的进攻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令人胆寒的强烈威压,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凝滞感蓦然降临。
众人只见那巨大手掌动了动,便以海怪心脏那一点为中心,周遭约莫手掌大小方圆的空间,骤然发生了诡异至极的变化!
那片区域内的光线瞬间黯淡、扭曲,仿佛被一股无形之力疯狂向内挤压、吞噬!
那个原本的中心便像是黑洞一般,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外界的能量。
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坑底溅起的碎石、海怪巨大而扭曲的躯体,平台上的复杂纹理,甚至空间本身,都因这股强大的力量而变得扭曲,被牵扯着,向内坍缩!
而海怪作为其中最“肉体凡胎”的那个,自是首当其冲,最先被那股力量肢解,不复存在。
海怪身上原本致密坚韧的鳞片结构,在这股能够直接将空间本身都“坍缩”掉的巨力之下,被拆解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咯咯——”声反复折磨着众人的听觉神经,被迫观赏这场处刑的众人都有些难以接受此刻所见之景。
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被强行挤压、弥合,表面的天然纹路扭曲变形。
噗嗤!
一声混合着液体与硬物破裂的闷响。
几片承受了极限压力和撕扯的鳞甲,连同下方部分血肉与疑似骨骼的坚硬组织,终于不堪重负,从那个坍缩的“原点”彻底崩裂、碎开!最终湮灭,化为乌有。
幽蓝的、混杂着诡异紫光的粘稠血液与组织碎片,从崩塌的创口处飙射而出!然而,这些飞溅的污血在脱离伤口的瞬间,便被迫改变轨迹,以一种违背自然界物理规则的方式,被无形的漩涡牵引,划过一道道怪异的弧线,显得诡异而凄艳。
“呜呃——?!”
海怪发出一声声短促、别扭、混杂着极致痛楚、惊愕与恐惧的厉啸!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与之前任何一次受伤都截然不同。那并非简单的肉体毁灭,而是一种对于存在本身的抹除。它的爪子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灼穿了灵魂,猛地剧烈痉挛、抽搐着向后缩回,再也提不起丝毫攻击的力气。
“这是……?”楼映嫱实在难以置信,这样的法术,他是第一次见。
“高阶的混沌系法术。”封清灵解答了他的疑问,尽管这对她而言亦是第一次。
孟章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脚下的星座之图还在闪烁,手中的星辰亦如是。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一击,终究彻底撼动了本就濒临崩溃的平台基础。
那承受了龙爪重击、又被混沌坍缩吞噬掉核心支撑的圆形平台,在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咔嚓”脆响之后,海怪的位置为中心,巨大的裂痕骤然蔓延,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瞬间遍布了整个视野!
“平台要塌了!”梅苏的警告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中。
话音未落——
轰隆隆隆——!!!
整个圆形平台,连同其下用作支撑的拱形结构,在众人脚下轰然解体!坚硬的石板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裹挟着平台上的众人,乱七八糟地往地底深渊而落。
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每一个人。惊呼声与求救声都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里。
孟章反应最快,第一时间撑开空间屏障,银白的元素因子光芒在虚无一般的黑暗中亮如星辰,如一片柔和的银辉,轻轻托住失重的每一个人。
与此同时,他对于空间法术的理解和运用都已经到达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不仅可以同时开启五个小型空间屏障将每一个人都牢牢的保护其中,甚至还有余力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调整下落的巨石,避免他们被重物砸伤。
他真的,他们哭死。
第156章 春日
只是崩塌的范围远比想象中的更广,平台粉身碎骨,连带着连通的楼梯也被拆解,数不清的石板向下坠去,不少都带着尖锐的边缘和锋利的刺。
孟章到底只有两只手,无法完全游刃有余的控制局面。
混乱中,众人身不由己,耳畔尽是石块撞击的轰鸣与呼啸的风声。
所幸梅苏不是废物,在众人落地之前,他已经艰难的展开了自己的翅膀,将几个肉体凡胎,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数息,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们终于伴随着最后一阵剧烈的撞击和漫天扬起的尘埃,重重地摔落在一片相对松软、温暖的“地面”上。
“咳咳……咳……”楼映嫱第一个挣扎着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掌心下意识亮起微弱的紫色雷光驱散尘埃,“大家……都还好吗?”
直到走出这片黑暗,楼映嫱才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了那户在他和碎石堆之间的伞状结构,竟然是一片巨大的蝠翼。
“这是……”楼映嫱自觉自己从未见过。
“我的翅膀。”
“吸血鬼居然还有翅膀,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着呢。”
“我们……没,事。”是封清灵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应该是被压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内,声音有些传不出来。
终于开口反驳的楼映嫱听见同伴的呼唤,便止了话头,赶紧前去帮忙把人拉出来。
梅苏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
“谢谢。”封清灵还有些恍惚,说起来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吸血鬼还有翅膀的。
“不用谢。”
“不用客气。”
“不必。”
“……”x3
“你在谢谁?”
“谢你,谢梅大人,谢孟大人。谢你们在危难关头护住我的狗命。”
封清灵说得诚恳。
“那你应该说三次。”楼映嫱一边把封清灵拉出来一边说道。
“有道理。”于是重获自由的封清灵面对着梅苏和孟章各方向郑重道谢。说完就和楼映嫱一起去碎石堆里帮忙把还困在里面的冷清给扒拉出来。
“……”自己一个人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袁知夏见到眼前一幕,突然有种自己已经老了的落寞感,他似乎已经跟不上现在的年轻人了,明明自己也才20多岁呀?
回应他灵魂拷问的是几声压抑的痛哼和呛咳,冷清在两人的合力帮助之下,总算摆脱了那堆乱石。
几人脱困后,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都选择第一时间跑去梅苏的翅膀周围开始扒拉,袁知夏则打坐调息,快速凝聚起灵力,乳白色的光晕在周身绕行。
逐渐汇聚,星辰的光芒在袁知夏剩下点亮,一个个不同的治愈系星座图案便就此形成。紧接着便有治愈宝瓶和治愈蝶相继飞出,又各自飞入人的身体里。
最后出现的,则是一朵巨大的宝莲。治愈系六星法术——治愈宝莲。一个集治疗内伤,外伤,中毒与一体的多功能法术,其实用性不言而喻。最重要的是,它还可以恢复被治愈者的部分灵力。可以说是高阶以下治愈系最有用的一个技能了。
当然,缺点也有,那就是极度耗费施法者的灵力,可以说前面那一大串的宝瓶和蝴蝶加起来所消耗的灵力都比不上这一个宝莲。不难想象,袁知夏应该把剩下的灵力都用给这个宝莲了。
于是乎,众人边见这朵巨大的宝莲在袁知夏的描摹之下迅速凝结成型,造型当真似一朵洁白无暇的莲花,还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在这以全黑为主色调的空间内显得格外圣洁。
而这朵宝莲出手的瞬间,众人也能借着微弱的光晕看见,袁知夏脸色都白了,果然是消耗不少。
宝莲脱手飞出,径直朝着它心目中的被治愈者而去。
疼了这么久,都快习惯的梅苏,被突如其来的温柔力量包裹,强撑着的身子一下子便软了下去。
任由这洁白的宝莲为他输送治愈之力,随着乳白色的光晕渐渐淡去,梅苏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各种伤痕正在愈合,尤其是自己背后残缺的双翼,那种要命的疼痛感也在减轻,就连外伤最重的脸颊侧边疼痛感也淡去不少,只是以袁知夏目前的修为似乎并不能治疗这样的伤口。
至于恢复灵力……
嗯,只能说,灵力与灵力之间亦有差距,以袁知夏中阶巅峰的修为,对比他修为低的人而言,固然是有用的,但对于梅苏这样的修为,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了。
不过,这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事,治愈的目的达到了便已算可以。
“感谢,不过锦上添花的事不必做。”梅苏说罢起身,抖抖肩膀,背后双翼自然收了回去,尽管看不出任何翅膀存在的痕迹,却有非常明显的两个大洞。
楼映嫱一下子便想起了花笕屿那背后开口的衣服,原来长翅膀的都有这样的烦恼。
孟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众人前方不远处,他身上的银辉已然收敛,只是衣袍下摆沾染的尘土和早已干涸的蓝黑色血迹,昭示着方才那场恶战并非幻觉。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众人的健康状况,发现大家都全须全尾的,便立刻警戒起来。
那头下落过程中都还在挣扎的,生命力顽强的深海怪物,连同它最后一击时爆发的紫黑色邪能,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残骸,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残留的能量波动都难以察觉。仿佛它从未在此存在过,又或者,它连同它所在的那一小片空间,已被那最后的混沌坍缩之力彻底“消化”、归于虚无。
死寂,在尘埃落定后悄然降临。
直到确认那令人心悸的威胁彻底消失,孟张和梅苏,两个强者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点亏。
这样强大的深海怪物,若是以正常形式被击杀,说不准还能留下些价值连城的宝贝。
如那坚硬的鳞甲,可做防御灵器,别的不说,至少七星以下绰绰有余。
再如那虬结的长发,亦可打造成长鞭。
再如……
尽管这些的强度和硬度或许都不尽如人意,但这等有修为,有智慧的妖兽,其核心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妖胆,也算是极为有用的东西。
而且很多海洋生物,都能开出灵珠这样能够固本培元增进修为提高水元素抗性的好东西。
可惜了,被他用混沌之力全吞了,虽说死的彻底,但没捞着好处,总给人一种白杀了的感觉。
孟章和梅苏想起来都觉有些亏了。
但是杀都杀了,现在再说这些多少是有点指责的意味了,梅苏便识趣的没说什么。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楼映嫱等人正经历新奇而惊险的冒险时,学院里的众人也忙忙碌碌。
自寒假特训以来,任疏桐便开始让花笕雅大量阅读并背诵治愈系与医药学相关的书籍。花笕雅不负所望,表现一如既往的优异,只是心中始终存着疑惑,终于在一日课业结束后问出口:“师父是想让我专攻治愈方向吗?”
任疏桐闻言微怔,眉头轻蹙:“你不愿意?你想……成为木系法师?”
“不,师父,弟子并非对您的安排不满。”花笕雅连忙解释,“只是……弟子想知道缘由。”她总觉得,队伍中既已有袁先生在,那自己再如何勤学苦修,一时半会也无法越过他成为大家的第一选择。而作为队伍中唯一的木系法师,专精木系似乎才是更合理的选择。
“我并非要强行将你塑造成治愈法师,”任疏桐语气平和,说道,“只是你的治愈系天赋极高,非常人所及,我不愿你辜负了这份卓绝天资。”这是他观察许久得出的结论——花笕雅在治愈系上的潜力远非常人能比,若能精心培养,前途不可限量。
“弟子明白了,会好好修炼的。”花笕雅不再多言。既然师父认为这是好的,那么她潜心修炼便是。
见此情形,任疏桐于心不忍,他不认为自己应该全权替她做主,沉吟片刻,又道:“若你仍想兼修木系,我日后可为你量身打造一套修炼方法。只是……”
任疏桐顿了顿,打量了一下花笕雅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语气难得染上些许无奈,“如此一来,你的课业翻倍,我也怕你应付不来,小小年纪就背负太多,容易长不高的。”
“谢谢师父,弟子应当尽力而为,绝不逞强。”花笕雅向任疏桐保证道,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一定会科学修炼,不耽误长高的。
“……”听了花笕雅的承诺,任疏桐暂无话可说,只在心里默默为她减量,争取多方兼顾。
而后任疏桐又交代了花笕雅几句,便离开了。
师徒二人的对话一如既往的简洁、短暂,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任疏桐自觉男女有别,日常不便对女弟子过于亲近,平日若有关心之处,多托付南颂或小楚代为传达。
而这番做法落在花笕雅眼中,却成了师父不够重视自己的证明——连弟子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曾细问。失落难免,但她从未因此心态失衡,只默默将心思埋进日益繁重的修炼中。
那次简短交谈似乎终究起了作用。春假首日,花笕雅便收到了任疏桐亲笔撰写的木系修炼手册。
自此,手握双份修炼计划的花笕雅便忙得不可开交,连每日思念哥哥的时间都被挤压殆尽,唯有夜深人静准备入眠时,才能容自己稍稍分神。
春日渐深,梧桐苑内海棠已谢,桃花初绽,正是两月交替的时节。
花笕屿离校已过去一周,花笕雅独守空闺,看着窗外海棠花谢难免落寞。往日茛州时光,她们兄妹二人何曾这般三天两头分离。她现在也算是明白了古时那些深闺怨妇是怎么来的了,思念的感觉日日侵染,白日修炼,夜里温书,再繁忙日子也过得孤清。
是夜,花笕雅躺在床上发呆,脑海中不自觉便浮现出花笕屿的模样,她记得,他临走前还揉乱她的头发,说“很快回来”……
这些细节在寂静夜里被放大,清晰得仿佛人就在眼前。尽管思绪纷乱如窗外被风吹散的落花,花笕雅还是抵不住渐浓的倦意,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只是这觉睡得到底不算安稳,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时,花笕雅在睡梦中却忽觉身侧有人。
朦胧间,只见一袭白衣的青年侧卧枕边,气息绵长安稳,温热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她初时未觉有异,第一反应便是哥哥回来了,当即便安下心来,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安睡,却猛然惊醒——自家哥哥哪有这么大只?不对,她的枕边怎会有人?
她倏地坐起,锦被滑落,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内跳得又急又重,一阵恍惚的眩晕感随之袭来,眼前景物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晃动的水雾。
屋内空荡,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淡淡青灰,哪里有什么白衣青年?
房间内一应布置一如从前。屋内垂帷,床幔,被单什么的,都是前不久刚换的,浅粉色和嫩绿色,很有春日的氛围,就连床前垂落的流苏都是她亲手编的。
可方才那清晰的呼吸声……却让她没来由的寒毛倒竖,她不认为这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怎样,一定有什么她没捕捉到的细节,影响到了睡眠。
花笕雅快速冷静下来,屏息细听,寂静中,竟真的捕捉到一缕极轻缓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声,嘶嘶绵绵,仿佛……
蛇。
花笕雅脊背一凉,险些惊叫出声。她自幼别有些害怕这种生物,此刻更是脑中一片空白,只僵坐在床榻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是慌乱间碰倒了床头的流苏,垂着流苏的细绳连接着西侧窗外的风铃,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不过片刻,房门被猛地推开,南颂匆匆闯了进来:“小雅,怎么了?”
这是花笕屿去年安的,风铃声音不大,去刚好能被花笕屿听到。当然就立在花笕雅闺房门外等待服侍的南颂自然也能听见。
见花笕雅脸色煞白地呆坐着,南颂快步上前,一手扶住她肩膀,打算抱她下床:“是做噩梦了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第157章 师徒(一)
“南、南颂姐……”花笕雅抓住她的衣袖,阻止她的动作,摇摇头,声音发颤,“屋里……好像有蛇……”
“蛇?”南颂一怔,目光迅速扫过屋内陈设,确认没有异样,才道,“小雅看到蛇了?”
毕竟这里背靠山林,春季有结束冬眠的蛇闯入家中确实有可能,南颂自然不敢懈怠。
“没有,但是……我听到了呼吸声。”花笕雅尽管害怕,却依旧条理清晰,将梦境与现实所见所感一一说了,尽管声音颤抖,花笕雅却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明明没有人,却听见呼吸声……不是我的,那只能是……”
南颂凝神听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她这才知道,原来蛇是有呼吸声的,也算长见识了。
不过这好像不是重点,南颂迅速在脑海中复盘了一下昨天到今早发生的所有事情,忽然似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小雅,白姑娘临走前是不是把那颗水晶球托付给你了?”
花笕雅愣住,随即恍然:“对、对了……水晶球!”
花笕雅这才想起,白栀子临走前的确跟她交代过,说是算算日子,里面睡着的大家伙,蜕皮期快结束了,不日便会醒来,希望她能好好照看。
她忙指向屋中的置物架,表示自己把东西放在了那里,南颂则快步走了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精致的木盒,盒子上面放着一个枕头状的软垫。
软垫上便是一颗流转着多层符文的水晶球,从外面便隐约可见内部条状的阴影在蠕动。
南颂记得很清楚,白栀子送来的那天,还没有这些阴影的。
想来球体内原本沉睡的巨蛇,此刻已然苏醒。
“它……可能要醒了。”南颂声音轻颤,“或者已经醒了。”
普通小蛇她自然是不怕的,但水晶球里的,她可听楼映嫱说过,脑袋大得能把房间填满。
就算是只兔子,也足够叫人害怕了吧?
那呼吸声,显然正是从这水晶球中传出,她听得分明。
南颂当机立断:“此物大抵该还给白姑娘了,我这就送去任先生处。”
花笕雅连连点头:“拜托你了……我实在害怕。”
南颂仔细包裹好水晶球,匆匆离去。花笕雅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跳许久才平复下来。
……
任疏桐的院落内,气氛同样凝重。
南颂将水晶球呈上时,任疏桐正对着一块造型精致的玉皱眉,表情颇为不好。
玉中光影流转,上方便有虚影显露出一人身形,那人白发白须,老态龙钟,模样瞧着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南颂进屋时,正听见任疏桐的声音,“你能不能把你这老头形象撤了,我想面对面骂你。”
接着,便是那虚影内的声音传出,亦是老者的感觉,“恐怕不能,学长若是觉得我这形象不好骂,可以等我回国,学长大可骂个够。”
“算了,说正事。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看新闻,怎么也没个来龙去脉,总不能是那边的传媒人素质太低了吧?”任疏桐真是莫名其妙,自从楼映嫱联系不上,他便日日关注着塞拉诺尔的新闻报道,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知那边的新闻报道将此事定义为了天灾,并对其中受到打击的个人和组织进行慰问。
任疏桐:“?”我不理解。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你家小朋友已经被通缉了,现在想要回去,怕是只能偷渡。
而且,因为利卡帝国的介入,这边还在赔偿……”
“赔偿什么?”
“利卡士兵的丧葬费……”南宫潇也是无语,小小的塞拉诺尔根本拿不出钱来赔偿,于是不得不接受利卡帝国提出的让利条款。
本来不接受还好,这一接受,其他国家闻着味儿便也开始了勒索,都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然后塞拉诺尔的领导人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居然全部答应了。
这一下,反利卡党派的人就不干了,自发组成了游行队伍,在首都境内进行抗议。
于是乎发生了小规模的冲突,他作为维和人员,想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走不掉。
境内还有海盗见局势不稳便出来趁火打劫。
所有人都忘了,他们最初聚在这里的目的,明明只是为了抢到那颗孤星级雷元素结晶。
“……”任疏桐突然有些心惊,总不能是自家孩子抢走了宝贝引发的吧。毕竟据南宫潇所说,确实是被自家孩子给拿走了。
“总之我会帮你找人的,你还是想个办法接引他们吧,不然我怕到时候他们被砍成臊子。”南宫潇好心提醒。
“行,知道了,你先忙吧。”任疏桐赶紧切断通讯,他已经听见了来自大洋彼岸的冲突声,这家伙心是真大,执勤过程中还能和自己心平气和的聊天。
“行,我挂了。”南宫潇说完便切断了通讯,并迅速投入到工作中。
直到此刻,任疏桐才将注意力放到前来的南颂身上。
“任先生,它好像醒了。”
任疏桐接过水晶球,的确看见其内部游动的阴影,他指尖轻抚过球体表面,那里传来细微的、如同脉搏般的震动,“给我吧,我会通知白姑娘来把祂领走的。你去忙吧。”
南颂并未即刻离开,她听见了方才的对话,心头担忧:“殿下他们……”
“如你所知,断联了。南宫潇说躲进了海里,但被海盗袭击,生死不明。”
任疏桐揉了揉眉心,难得显出疲态,“命灯尚且明亮,应无性命之忧,但具体情形一概不知。更麻烦的是,我派去接应的人好像受到了阻拦,现在还被困在海关……”任疏桐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拿到之后就会立刻躲起来,等候接应的。
届时就算是偷渡,也早该回来了。但中途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进了海里之后就跟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寻不着了。他这几天为了此事着急上火,又去了一趟玲珑殿,问他有没有事?
水泠泷略一占卜,只说性命无虞,叫他别担心。
他也只得压下。
如此,他平复下心绪,顿了顿,才看向南颂,问道:“小雅吓着了?”
“是,小雅说过她怕蛇。”南颂应道,又将今早发生的事细细转述给任疏桐。
任疏桐闻言一怔,记忆的某个角落忽然泛起微光——他想起来了,他曾在花笕雅居住的阁楼院墙外围见过几丛开着细碎黄花的植物。
那花朵形态朴素,却有种熟悉的感觉——是他幼时故乡常见的,被当地人唤作“蛇灭门”的草本植物。
家家户户都爱在房前屋后种上几簇,说是能驱避蛇虫。他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实在不该。
他这才轻叹一声,说:“是我疏忽了,这水晶球本该由我保管才是。”说着略一停顿,转身走向屋内多宝格前,从一处不起眼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
那盒面以深青绸缎裱裹,一角绣着暗银色缠枝莲纹,打开可见内衬墨绿丝绒,其间整齐排着几件小巧玲珑的物件——一对嵌着淡紫晶石的耳坠,一枚雕成海棠花形的羊脂玉簪,还有几颗圆润莹洁的珍珠配饰,皆是女儿家喜爱的精巧物什。
南颂没有怀疑这些东西是哪来的,大概是曾经报恩的人送的,也可能是他曾经打算送给心上人的,南颂无意过问,只管尽职尽责接过盒子。
他将锦盒递到南颂跟前,温声道:“这个权作我的补偿,你且拿去给她。她若实在害怕,你便多费心宽慰几句。”
语罢,像是想起什么,又踱至书架前,取下个长条木匣。
“她素来喜爱丹青,”任疏桐打开匣盖,露出一套青瓷胎的笔洗、一方浮雕云纹的端砚并两支紫毫笔,还有烫金云纹的卷轴和两块松烟墨,“这是……”他顿了顿,一时竟想不起是哪位访客所赠,索性不再深究,“别人送的,你也一并带给她。她若仍是睡不安稳,便再来同我说。”
任疏桐细细交代着,唯恐自己有所遗漏。往常有袁知夏在旁提点周全体贴,如今袁知夏不在身侧,他独自面对这些琐细事宜,当真有些无所适从。
“是,任先生。”南颂接过锦盒和一整套文房四宝,恭敬行礼退下。
任疏桐目送她离开,视线落回桌面,那里放着一盏精致的长明灯,是楼映嫱的命灯。指尖灵力涌动,再度尝试建立联系,却依旧只得到一片混沌的波纹。
也许是海底搜不到信号呢?任疏桐说服自己不要担心。
离开任疏桐处后,南颂便带着东西去找花笕雅,此时花笕雅已然平静下来,清晨那份惊悸随着水晶球的离开消退了大半。
见到师父送来的物件,花笕雅果然开心起来。她将那方端砚捧在手心细细端详,指腹轻抚过砚台上浮雕的云纹,又拿起紫毫笔对着光看笔锋的聚拢,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南颂见状,含笑道:“小雅想试试新宝贝的手感吗?我来替你研墨。”
“好呀。”花笕雅正有此意。
二人遂挪步至书房。阁楼不比梧桐苑那般宽敞,无法将书房辟作独立小屋,只在花厅右侧隔出这方小天地。南颂轻轻将花笕雅抱起,穿过花厅,缓步踏入书房。
在这之前,南颂已侍候她完成了清晨的诸般事宜:盥洗更衣,梳妆绾发,又用了小半碗莲子粥并几块桂花糕。待一切妥帖,晨光也已透过窗棂,在书案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花笕雅将云纹卷轴徐徐铺开,南颂则立于案侧,取其中一块松烟墨,就着新砚中浅浅的清水,一下一下地、极有韵律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氤氲开,混着窗外桃花的淡香,充盈一室。
春色缱绻,花笕雅将云纹卷轴徐徐铺开,南颂则立于案侧,取一小块松烟墨,就着新砚中浅浅的清水,一下一下地、极有韵律地研磨起来。墨香渐渐氤氲开,混着窗外桃花的淡香,充盈一室。
春色缱绻,天光明澈,透过窗棂映得一室清亮,光斑流转在案头新铺的素宣上,也落在少女低垂的眉眼间,勾勒出一圈细细的、绒暖的光晕。花笕雅端坐桌案前,闭目凝神,想静心构思画作的内容。
却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的并非往日熟悉的景致或故人面容,而是清晨梦境里那一袭模糊的白衣,那道侧卧的轮廓,那近在耳畔的、绵长安稳的呼吸……
待她惊觉这思绪不对时,笔尖已然落下。
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勾勒出修长的身形、散落枕畔的如瀑长发、以及一个笼在晨光微曦中的、看不真切的侧颜。虽无眉眼细部,但那闲卧的姿态、那身流畅的衣纹线条,竟透出几分说不清的生动气韵。
南颂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自然认不出画中人是何方神圣,作为侍者,也从不逾越多问。
只是她总觉得,花笕雅的画有种别样的吸引力——笔墨间仿佛藏着某种细微的、流动的东西,让人目光落上去便难以移开。就像花笕雅本人,明明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却总在不经意间将人的心思轻轻牵住。
南颂想,后者或许源于小雅的神秘装扮,毕竟常年不露脸,想象总能赋予事物超乎原貌的魅力。而前者……她寻不出缘由,便只归结于画艺登峰造极,所以栩栩如生。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移到了窗台正中。南颂瞥了眼角落的时钟,轻声道:“小雅,时辰不早了,我该去准备午饭了。”
花笕雅正为画中人的衣襟添上最后一缕褶皱,闻言抬头,眼中还留着未散尽的专注:“你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南颂应了声,悄步退下。
花笕雅又端详片刻,待墨迹半干,便小心将画提起,挂在身后专为晾画设的细绳上。
画幅垂落,白衣的身影在光影中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从纸上坐起身来。她不便于行,便只在原地望着,心想待完全干透,还可再细细刻画眉眼与衣饰细节。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任疏桐的声音:“小雅?”
花笕雅忙应道:“师父,我在书房。”
脚步声靠近,门帘被掀起。来人正是任疏桐。
任疏桐想着好歹是自家徒弟,受了惊吓,总该亲自来宽慰几句,便趁着上午事务暂告一段落的空隙过来看看。
恰在此时,外间传来任疏桐的声音:“小雅?”
花笕雅忙应道:“师父,我在书房。”
第158章 师徒(二)
任疏桐拾级而上,心中想着该如何宽慰受惊的弟子。他并非第一次来这“听涧阁”,但每次踏入,仍为花笕雅的美商暗自颔首。
推门而入,首先迎人的是一间清雅敞亮的小厅。此间布置简洁却雅致,向光处设着茶案,左侧墙上悬着两幅他去岁所赠的淡墨山水——看来小雅是真心喜欢,一直挂着。
此处算是这方小天地的门面,设了桌椅,既能让访客落座,又能充当餐厅,又恰好隔断了外人向内探究的视线,保全了私密。他微微点头,目光随即落向厅堂后部。
一道精巧的博古架兼作屏风,将后方空间半掩起来。架子上错落放着些瓷瓶、玉玩,以及几匣他给的书卷。
有趣的是,这屏风并未做满,特意在右侧留出了约三分之一的空间,悬着一幅雨过天青色的软绸帘子。此刻帘幕挽起,轻易可见其后还有一重更大的云母屏风曲折而立。
任疏桐自然知道帘后便是浴池。他来过此处多次,最初不知后方格局时,曾径直挪开屏风查看,结果被正在室内的花笕雅逮个正着,当即便被“请”了出去,整整三日未能再踏入阁楼。
那时他还觉着这位新收的女弟子脾气未免太大,简直倒反天罡。直到当真被拒之门外三日,他才隐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后来还是南颂看不过去,悄悄提点:“任先生,您不要把她当成小孩子,而是一位女性。”任疏桐这才恍然。他倒也干脆,回头便寻了件像样的赔礼,郑重其事地登门致歉。
也不知是那礼物足够珍贵,还是他真诚道歉的模样让花笕雅心软,此事总算揭过。花笕雅未再追究,任疏桐也从此记下,再不逾越。
那之后他便学乖了,若有需查看时,总会先问过花笕雅,得了允许方才行动。
阁楼是个横平竖直接近于矩形的格局,除了左侧墙面,几根承重柱和浴池无法挪动以外,其他各处皆可随居住者心意挪动。
只一瞬,任疏桐便将视线转向左侧。那里有一扇虚掩的月洞门,门上珠帘半卷。
门内情景他无需细看也了然:先是靠窗的明亮妆台与并立的高大衣橱、多宝架,那是她每日对镜理妆、更衣梳头之处;再用一道轻纱帷幔略作分隔,帷后便是安寝的卧床。
那床榻一侧,正与浴池相邻,如此设计,冬日里能借得些温润水汽,屋内烧着炭火也不会太过干燥,夏日冰瓮也可就近处理,十分方便。
右侧则是一扇绘着寒梅映雪的落地屏风,中间绘着精致的工笔画,上下两侧则是梅枝镂空,日常便半开着,好让阳光透进来。
内侧临窗的位置上,便是长案,任疏桐可以看见花笕雅正坐在长案后,这里便是她的书房了。地方不大,但书架、长案、晾画绳一应俱全,东窗的光毫无遮挡地洒入,正是读书作画的好所在。
整个寝卧区域虽与浴室、书房皆有小门或通道相连,但布局迂回,各自独立,保障了居者的清静与体面。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她身后那幅刚刚挂起、墨色犹润的新作吸引。
他的脚步停在书房入口,目光完全落在了那幅新画上。
初看只觉得笔意灵动,气韵不俗,可多看两眼,一股极细微的、莫名的吸引力便从画中透出,牵引着他的视线,让他不由自主地想看得更仔细些。
画中那白衣侧卧的人影明明未绘五官,却仿佛正隔着薄薄宣纸,与他对视。
不过数息之间,任疏桐忽然心头一凛。
这种被无形之物牵引、攫住心神的感受……并非首次。在花笕雅身上,他也曾隐约察觉过类似的气息——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磁场,让人不自觉地想靠近,想停留。
若说这种特质存在于人身,尚可解释为天赋灵韵或特殊体质;但经由人手,落于笔墨,竟能如此清晰地传递到纸上,甚至能让观画者产生共鸣般的凝视……
这绝不寻常。
他神色倏然严肃起来,转向花笕雅,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小雅,从今日起,莫要再画人物了。”
花笕雅怔住,眼中满是困惑:“师父?为何……”
“听话。”任疏桐打断她,语气是不曾对她用过的严厉。
见她抿着唇、眼底泛起些许无措,他心中微软,却仍硬着心肠道:“至少……在为师弄清缘由之前,莫要再画人。山水花鸟皆可,唯独人物,暂且搁下。”
花笕雅垂下眼帘,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
任疏桐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想起此番前来的目的,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言辞在喉间凝住,只觉难以启齿。
他本就并非善于表达温情的师长,顿了顿,只好伸手极轻地拍在了她的一双小手上,说:“莫多想。师父是为你好。”
温暖的大手覆上花笕雅的手背,粗粝的质感让花笕雅有些抗拒,本能的想要缩手。
这番举动在任疏桐看来却有些生疏与闪避,心中又愧疚又有些别扭——他竟不知该如何与自己的小徒弟自然亲近。
说罢,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幅画。
白衣墨影在光中静默,方才那股奇异的吸引力似乎随着他心境的冷肃而悄然隐去。
任疏桐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心中却已记下此事——他需查查古籍,再问问见多识广的老友。
有些东西,若不知其根源,便须先隔绝其萌芽。
花笕雅独自端坐在书房里,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墙上那幅画。
画中人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她不明白师父为何如此……忌惮?却从他那鲜有的严肃神色中,读出了深切的担忧。
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纸寸许处停下,终究没有触碰。
良久,她轻声道:“……罢了,不画便不画吧。”
只是心中那点模糊的失落,像墨滴入水,缓缓洇开,一时难以消散。
回了自己住处的任疏桐,又是好一番翻箱倒柜,这才从角落里搜刮出几样精致的物件,打算等再看到南颂时,托她送给花笕雅,算作赔礼。
这时的任疏桐才觉得,自己的收藏还是太过单一,尽是些笔墨法器、古籍残卷,往后还是得留心,多收罗些女儿家喜爱的珍巧物件才是。
……
再说这厢南颂离开阁楼,便如往常一般去寻侯晓枫,打算和他一同下山。忽又想起自己今日耽搁许久,侯晓枫怕是早已离开,却还是习惯性地在路过梧桐苑时,折进去看了一眼。
便见侯晓枫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件花笕屿的旧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纹理,目光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情景看得南颂心下微讶——侯晓枫虽与花笕屿亲近,却鲜少这般外露地睹物思人。她静立廊下观察了片刻,见他时而蹙眉,时而抿唇,神情复杂难辨,既有担忧、踌躇,又有一丝罕见的窘迫,倒不全是思念,更像是被什么难事绊住了心神。
“侯晓枫,”南颂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在想你家三哥?”
侯晓枫回过神,见是南颂,先是惊讶,继而尴尬,最终化为苦笑,道:“是,但也不全是。”他放下手中旧衣,语气带着落寞,“三哥那么机灵的人,定然不会轻易出事。师父他虽担忧,却并未有大动作,说明在他判断中,三哥至少没有性命危险。我是在想……”
他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小雅的生辰快到了。我是说,三哥捡到她的日子。”
南颂恍然:“4月……,差不多半个多月呢,现在开始准备,还来得及。”
“我想给她准备份像样的礼物。”侯晓枫挠挠头,有些懊恼,“老早就知道她在四处收集稀有材料,虽不知要做什么,但我想帮上忙。前几日偷偷去拍卖行问了价……”他声音低下去,“根本买不起。要不是我冒名顶替三哥的身份,我怕是进都进不去。”
南颂了然,因为她也进不去,之前去过几次拍卖会都是跟着楼映嫱去的。侯晓枫更是无产阶级的典范,要不然都不可能和她一起当侍者。
学院虽说会给侍者发工资,但只够日常用度,可难以承担那些动辄天价的稀有材料。
“所以你在想怎么筹钱?”南颂了然,自己也是穷鬼,每年给殿下送的礼物都是她的手工制品,比如楼映嫱的扇坠,殿下虽说从未嫌弃过,她却清楚自己的礼物多少是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侯晓枫点头,压低声音:“我想去斗场。”
南颂瞳孔微缩:“你要与人决斗?”
“赢了有赏金,还能自己下注,这是我能想到来钱最快的法子了。”侯晓枫已然下定决心,“虽说有受伤的风险,但只要不碰那些亡命之徒,应该不至于危及性命。只是……”说到这里,侯晓枫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我从未一个人去过,心里实在没底。”
斗场鱼龙混杂,规矩暧昧,他这样不聪明又没后台的,容易被当成经验包刷了。侯晓枫虽说有些身手,但到底没有经验。
南颂看着他忐忑却坚定的神情,忽然笑了:“怕什么,我陪你去。”
侯晓峰猛地抬头:“南颂姐,你……”
“我也有些私房钱,正好下注赌你赢。”南颂眨眨眼,语气轻松,“不过你得答应我,量力而行,见好就收。若受了重伤,别说礼物,小雅怕是要先跟你生气了。”
侯晓枫眼眶微热,重重点头:“嗯!”
二人相视一笑。时近正午,明晃晃的日光透过梧桐新生的枝叶,碎金般洒落肩头,将前路的忐忑也照得透亮、温热了几分。
……
而此时,花笕雅正独自坐在窗前,目光飘向窗外盛放的桃花。春风拂过,花瓣如雪纷落,她忽然想起哥哥离校前说的话:“等桃花开得最盛时,我就回来了。”
如今桃花已开得灼灼如云,哥哥,你何时归?
她轻轻按住手腕,那里缠绕着一圈极为精致的银链。
链身细巧,以繁复的缠枝与卷草纹相连,仿佛真的有一段生机勃勃的藤蔓悄然环住了她的皓腕。
纹路的间隙与链扣处,巧妙镶嵌着数颗细小的彩色宝石,如星辰般点缀其间。
而所有纹路的汇聚之处,坠着一枚主石——一颗被切割成完美十六边形的绿色石榴石,色泽浓郁,在透窗的光线下流转着沉静而莹润的光华。
这不仅仅是件极精致的饰物,更是她的储物空间,这是自她出生起便拥有的灵器,和她胸前的吊坠和腰间的玉佩一样。
意念微动,便能感知到其中分门别类存放着的、她这几年来一点点积攒的稀有材料。快了,就快集齐了。
她想赶在哥哥今年的生辰前,将那样东西完成。
她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忧思与晨间残留的微澜一并拂去,重新低下头,将心神沉入面前摊开的、字迹密密麻麻的修炼手册中。
师父的安排精细到每日时辰,上午因那幅画耽搁了,今日的功课尚未开始。
情绪什么的,既已收拾妥帖,便该回到既定的轨道上。
窗外,桃花静静开着,随风摇曳,仿佛在不知疲倦地等待着什么人的归期。窗内,光影静谧,将少女伏案的清瘦身影笼罩在一种专注而略带孤寂的氛围里。
等再见到南颂时,她又带回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墨绿色丝绒内衬,里面静静躺着一顶小巧玲珑的银制头冠。莲花造型,以极细的银丝掐出层叠舒展的花瓣,工艺十分精致。花心处,嵌着一枚拇指大小、澄澈如秋日晴空的水滴形海蓝宝石,光华内敛,触手生温。
“任先生说这是赔礼,你看看喜不喜欢,”南颂将话带到,目光落在头冠上,又轻声添了句疑惑,“只是……晨间不是已送过笔墨了么?”
“……”花笕雅垂眸看着那顶头冠,指尖在宝石上方悬停片刻,终是没有触碰。她没说收,也没说不收,更没评价喜不喜欢,只是沉默着。
第159章 师徒(三)
南颂一时也拿不准她的心思,便将盒子原样盖好,“罢了,我先替你收在小厅的案上。长者赐,不可辞,这事儿你自己纠结吧,我先去备午饭。”
那锦盒便被暂时搁置在了小厅茶案的一角,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午前光线里,泛着一点幽微的的银蓝色光泽。
午饭时分,梧桐苑主屋的饭厅内,气氛比往常显得凝滞。
花笕雅安静地坐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目光低垂,不曾抬眸。
任疏桐一如既往坐在主位,动作虽从容,但添汤布菜的间隙,视线却几番掠过下首的弟子,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不曾开口。
空气里流动着一种微妙的静默,连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恰在此时,帘子一掀,孟晚舟端着空碗探进头来,咧嘴一笑。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他目光在师徒二人脸上扫过,随即落在那张饭桌上——嘿,花笕雅身旁那位置空着呢!
平日里那儿可是花笕屿、楼映嫱几人的专座,他顶多挤在对面。如今这几人个个都不在,他可算逮着机会能挨着小雅妹妹坐了,他可绝不会错过。
他心里美滋滋的,脚下没停,很是自然地走过去,一屁股在那空位上坐下,这才抬头冲着任疏桐和刚端菜过来的南颂晃了晃手里的空碗:“阿翾今天又把米煮夹生了,没法子,又来叨扰诸位了。”
孟晚舟脸不红心不跳地找个借口,自打他住进梧桐苑西厢房,来主屋蹭饭,早已是常态。
侍立一旁的南颂、侯晓枫,与负责洒扫梧桐苑、平日难得一见的小楚,以及跟在孟晚舟身后进来的阿翾,四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端起自己的碗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份略显奇异的气氛完整地留给桌边的三人。她们还是蹲厨房吃吧。
孟晚舟毫不客气地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扒拉了一大口,满足地咽下后,试图开启话题:“唔,还是这里的饭香!南颂这手艺,开个食铺都够了!”他声音洪亮,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激起来。饭桌上的另外两人都不睬他。
他眨眨眼,侧头看向身边的花笕雅,语气熟稔:“小花妹妹,上午那水晶球的事儿我听说了,没吓着吧?那玩意儿是有点唬人。”闻言花笕雅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说话。
孟晚舟摸摸鼻子,觉得这气氛比阿翾烧糊的锅底还沉,让他这个素来脸皮厚比城墙的都觉得尴尬。
但是,不抛弃不放弃,他换了个聊天对象,将目光转向上首的任疏桐,换了个更轻松的话题:“任先生,咱梧桐苑后溪里的鱼,是不是快肥了?去年这时候,楼映嫱还带我们去钓过两回,那钓来的鲫鱼炖的汤,可好喝了。”
任疏桐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语气平淡:“嗯,是时候了。你若想钓,自便即可,注意安全,保持溪水澄澈。”
“好嘞!”孟晚舟应得爽快,可这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饭桌上再度陷入沉默。
他觉得自己好像个在结了厚冰的湖面上奋力跺脚的人,冰层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自己脚底板发麻。
他夹了一大块烧肉塞进嘴里,决定放弃——话说不动,饭总能吃动吧。反正蹭饭这件事,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脸皮厚度足以抵挡任何尴尬的沉默。
花笕雅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师父沉静无波的侧脸,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心里那点关于头冠和晨间告诫的纷乱思绪,在这片弥漫的、连孟晚舟都撬不开的安静里,似乎也冻住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一顿饭便这般过了。饭后,孟晚舟实在忍不住,便问阿翾:“这是什么情况啊?”
阿翾:“能是什么情况,吵架了呗。”
“吵架?任先生也真是的,这么大个人了,居然和一个小姑娘吵架。”
阿翾:“……”
“算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从家里拿来的那个花冠,就是镶了海蓝宝的那个。你还记不记我放在哪里?”
“记得,你要送给小雅姑娘吧?”
“是的。”
“好,我一会去找出来送她。”
“拜托你了。”
……
再说任疏桐这边,对着满室寂静思索良久,终是发现自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一个小女孩高兴。
“罢了,想不出来便不想了。”他揉了揉眉心,索性选择自己认知中最直接有效的方式——砸钱。
于是,这天下午,许久不曾活跃的任疏桐,竟亲自跑了城中三家信誉上佳的拍卖会——先是孟晚舟所在的克莱因·布朗恩家族经营的德纳高拍卖会,再是华夏帝国官方的“琳琅阁”,最后才来到这江南总商会旗下的“江南总拍卖会”。
他并非漫无目的,而是带着明确的心思:既要名贵,更需格调高雅,且最好是能长久陪伴、富有生机与灵韵之物。前两家拍卖行的图册上,明珠美玉、古玩法器等虽琳琅满目,在他看来却终是少了些鲜活气韵,与花笕雅那份沉静又灵动的气质不甚相合。
直至在第三家“江南总拍卖会”的预展手册上,他的目光被一页绘影图形牢牢锁住——结魄花。
画师笔法精妙,将其形态勾勒得栩栩如生:下方宝蓝色花萼紧托着形制奇古、层叠繁复的花冠。
外围是金灿灿的修长花瓣,边缘微卷,仿若流动的鎏金,但对任疏桐而言,这花瓣的形态却更像花笕雅本人那金色长发。向内层,花瓣色彩渐次淡雅,却流转着虹彩般的七色光晕,瓣尖点缀着珠光莹莹的粉质。
最奇的是那花心,蕊丝层层叠叠如玲珑宝塔,竟似在缓缓开合,如生灵呼吸。
图示旁还贴心附了小字注解:此花能自蕊心泌出清露,凝成晶莹珠珀,而后如梦幻泡影般轻盈逸出,周而复始,堪称奇观。
任疏桐指着图样询问侍立一旁的拍卖行管事:“实物当真如此?”
管事神色愈发恭敬,压低声音道:“回先生的话,画师之作,依据的多是民间传说与古籍残篇,遂有不尽准确、乃至想象填补之处。
此物非比寻常,乃是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客人寄售。据那位客人所言,种子是十年前机缘巧合下自一处‘上古遗存’的边缘拾得,大抵是早已绝迹的灵种,敝行鉴宝师亦不敢百分百断定此物便是那传说中的结魄花,但形貌描述,确有七八分吻合。
那位客人也是这般认为,得之如获至宝,悉心供养十年,用尽诸般法子,此种却始终寂然不发。客人最终喟叹,许是自己福缘浅薄,与此等灵物无缘,不忍明珠蒙尘,故托付本行,寻一位真正的‘有缘人’。”
管事稍作停顿,语气转为确信,“那位客人曾言,若遇真正有缘者,以纯净木灵之气耐心引之,此花盛开之景,光华流转,生机盎然,犹胜画中臆想十倍,更能与栽种者心绪隐隐相通,吐露凝珠之时,光华浓淡或随心意而有微妙变化,堪称通灵之宝。”
此番话语几分真假,几分执念,管事不得而知,但他既受嘱托,便也原样转述。
只是他心下难免惴惴。坊间早有传闻,这位任先生眼光极毒,性子也冷,并非寻常好相与的贵客。虽说这些年他已鲜少亲自露面于此类场所,可对于那些知晓过往风云的老行尊而言,“任疏桐”三个字所代表的份量与某种不言自明的凛冽,依旧清晰如昨,足以让人在应对时下意识地提起十二分小心。
殊不知这番话却正巧说到了任疏桐心里去,他要找的,不就是这等灵物吗?
在他看来,珠宝玉器终归死物,缺乏生气;而这结魄花,不仅本身美丽奇异,其背后这段“机缘”及所谓“无缘”与“寻缘”的故事,更添了一层宿命般的意味。
他几乎能想象出,花笕雅若听闻这段来历,再见到这般需以心意温柔催发的奇异生灵,眼中会流露出怎样专注而柔软的光彩。
这不比任何昂贵的死物,都更能传递一份郑重的心意?
“便是它了。”任疏桐不再犹豫,当即便落下竞拍符印,志在必得。
拍卖场内,光华流转,珍品迭出。
任疏桐端坐于雅室之中,面前光幕清晰映出每一件拍品的细节与汹涌的竞价灵光。
确有几件宝物,令他道心微动。
那星辰链接辅助宝玉,通体如截取了一段幽邃星空,其中光点明灭似对应周天星斗,佩戴修炼时可大幅增强对星辰的控制,对于低阶的法师来说,连接星座会轻松许多。
这东西对他而言毫无用处,但对花笕雅侯晓枫两个还在初阶的法师而言,大有裨益。起拍价一百金币,价格合理,因此甫一出场竞价声便此起彼伏。
接着是固本培元丹,三粒一组,盛放在寒玉丹瓶中,常规拍品,几乎每一个拍卖会都会有。所以这东西其实已经能做到量产了才对,毕竟以前还在军队里时,每一个士兵入伍后两年内都能领到一颗。
此丹能夯实根基、精进修为,也适合修为较低的法师,这对他同样无用,但对自己的几个弟子有用,但他早些时候便给他们吃过了,多吃效果递减,还增加耐药性,不见得是好事。五十金币起拍,价格偏高,但要的人不少,价格迅速攀升。
更有那魔株种子,封存在特制的水晶器皿内,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的狰狞黑影。一旦以灵力激发,瞬息便能召唤出巨大的鬼藤或其它凶悍攻击性植物,实乃防身对敌的利器。
可惜是个一次性的,因为这植物之所以被盛放在水晶器皿中,便是因为这些其实都是从同一母体中砍下,用药剂养着的。起拍价亦高达一百金币,算是合理,只是性价比实在算不上高,但依然引得不少人争相出价。
至于那些进攻、防御、辅助类的灵器,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形态各异的飞剑、流光溢彩的护身宝盾、能隐匿气息的暗影斗篷……
质量良莠不齐,起拍价也是天差地别,最便宜的便是那组飞剑,起拍价只有二十金币,最贵的便是那暗影斗篷,起拍价三百五十金币。这一部分向来是拍卖会的收入大头,毕竟初中阶法师人人恨不得全副武装,关键时刻,就靠这些灵器保命呢。因此争夺最为激烈。
任疏桐便看见原本兴致缺缺的几间雅室到了这阶段也象征性地竞拍起来。
任疏桐的手指几度在出价符印上拂过,又缓缓收回。
星辰宝玉可助修行,魔株种子能添战力,任何一件灵器亦能增强底蕴。这些皆是实用之物,对修行者而言诱惑力不言而喻。尽管对他而言亦属可有可无的挂件,但能拍些回去给自家弟子用着玩,也算是发挥了它们的效用。
然而,每当心动之际,他眼前便浮现出那册页上结魄花如梦似幻的形态,耳畔便又响起管事所言“与栽种者心绪相通”的话语。他想起小雅那略显苍白的脸,想起她独坐窗前的孤清背影,想起她摩挲画轴时专注又失落的模样。
“实用之物,日后总能再寻。”他心中默念,“可这等机缘,今日错过,怕是再无机会。”想着,便好似已然看见,那奇异的花种在少女纤手的照料下破土、抽芽,最终绽放出流转的光华,那光彩映亮她眼眸的瞬间,必是任何法宝灵丹都无法带来的慰藉与欢欣。
心意既定,任疏桐便老僧入定,任凭场中竞价如火如荼,也不再侧目。他将所有的注意力与准备支付的庞大金币数目,都已系于那一颗尚未登场、不知真假的种子之上。为此,他心甘情愿放弃眼前诸多切实的好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拍卖终于进入尾声。
当那方承载着结魄花种子的寒玉盒被郑重请出时,任疏桐精神一振。
终于……来了吗?
第160章 师徒(四)
此前一直冷眼观察,发现场中多数宾客已如愿拍得心仪宝物,气质满足而松弛。唯有寥寥三、四人,虽偶有举牌,但多是在试探和相互抬价,却始终不曾真正落槌,让人不禁怀疑其中是否有拍卖行安排的“影子”。
任疏桐心中了然,这几位的目标,恐怕与自己一致。
他悄然以神识感知,只敢稍微探查一二,不敢深入,能做贵宾包间的,身份多不俗,未探明底细之前,不好轻举妄动。
那几人气度沉凝,衣着配饰皆是不凡,他能想到的身份便是那么几位,木系家传氏族中人;专精灵植研究的学者大能。不管哪种,皆非挥金如土的寻常豪客,而是真正识货、也必然财力雄厚的主。
任疏桐顿感压力巨大,心知此番必是一场硬仗,自己的钱袋恐怕要经历一番伤筋动骨的“瘦身”了。
竞价甫一开始,便脱离了常规节奏。
起拍价虽已不菲,但还在任疏桐的心理预期之内,但数字跳动之快,却令场中泛起低声惊叹。
那几位从开场便稳坐钓鱼台的真正目标人物,此刻也终于收起观望姿态,纷纷开始出价。
竞争者的每一次出价都稳健而果断,仅仅只是第一次,便将价格从起拍价五百金币叫到了一千金币。
往后每一次每次加价幅度都恰好略高于上一次,既显志在必得,又不至过分张扬。
连着几次加价,这时的竞拍价格早已突破寻常人家能够承受的极限,人群已经由方才的惊呼转为了一种屏息凝神的静观,间或夹杂着低低的、难以置信的咂舌声,空气仿佛渐渐凝固,每一次新的报价落下,都像在对平静湖面投入巨石,涟漪荡开的是无形的压力与较量。
任疏桐始终沉默,直至价格攀升到四千金币时,大多数旁观者开始摇头咋舌,几位竞争者出价间隔明显拉长,显然也在权衡极限时,他才第一次举牌。
他的加入,如同投入战局的生力军,让本已白热化的竞争陡然再升一级。后续几轮竞价,加价的幅度便再次放缓,几乎成了他与其中两位最具实力的竞争者之间的拉锯战。
价格数字再度刷新,每一次跳动都牵动人心,已经渐渐来到了四千五百金币。
众人屏息凝神,都在盯着最后的战斗,最终,任疏桐面不改色地报出了一个让整个拍卖场瞬间寂静的数字——四千八百金币。
槌音落定,一锤定音。此宝物最终以四千八百金币的价格成交。
“这,这价格都够买一对羽翼灵器了,这花种子真有那么值钱吗?”不知是谁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如果要问最有价值的灵器是什么,想必不会有人犹豫,一定是翼灵器。
由于其可遇不可求的稀有度和供不应求的渴求度——毕竟飞行能力对任何法师而言都是极大的战术与生存优势——它的价值是法师群体中公认的高。因此常被用来当作判断某种事物价值的标准,比如此时,便认为花价值一对羽翼的价格拍下一朵花是不值的。
这个道理,任疏桐自然也是知道的,但他并不在意宝物本身是否物超所值。
这个价格,若按寻常法宝灵材的标准衡量,堪称骇人。但任疏桐心中并无波澜,在他看来,这结魄花种子本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并不认为其价值金钱可以核算。
他坦然收下寒玉盒,自动过滤了周遭那些未能得手者投来的混合着遗憾、羡慕乃至一丝幽怨的复杂目光。
离场时,不出所料有人上前寒暄。
前者是一位学者模样的老者,抚须叹道:“任道友出手不凡,老朽钻研灵植一生,见此奇物终是心痒难耐。恭喜道友得此缘分,望能善待之,令其光华再现世间。”言辞恳切,虽败犹显风度。
后面的则是世家执事打扮,胸前还有家族徽章,任疏桐看着眼熟,却一时没能认出,此人亦微微颔首,笑容略显复杂:“任先生好魄力。此物到了先生手中,想必不至蒙尘。他日若得开花之喜,不知可否容我等无缘之人一观盛景?”话语间既肯定了任疏桐的资格,也隐约留下了日后或许还有交涉的余地。
任疏桐皆礼节性地简单回应,并未多言,心绪却已飞回梧桐苑,想着该如何将这费尽心思得来的“缘分”,交到那小弟子手中。
……
这厢花笕雅刚用完午饭不久,正倚在窗边略有些出神,便听见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帘子微动,进来的是一位半张脸覆着精巧银丝面具的姑娘,正是孟晚舟的侍者阿翾。她手中捧着一个不甚起眼的深色木盒,走到花笕雅面前,轻轻打开。
盒内衬着墨蓝色的丝绒,其上静静卧着一顶花冠。
那并非华夏常见的样式,而是带着明显的西方古风——它并非完整的环状,更像一段自然舒展的月桂枝叶,以极细的银丝捶揲、捻绕而成。
枝叶脉络栩栩如生,蜿蜒的卷须与层叠的叶片间,错落镶嵌着大小不一的钻石与珍珠,宛若枝头沾染的晨露与碎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居于中心偏侧的一枚主石,那是一颗被琢磨成光滑弧面的海蓝宝石,色泽清透如爱琴海浅湾的蔚蓝,在午后光线下,内里仿佛有温柔的水波在缓缓流动。
整顶花冠设计灵动飘逸,既有古典的庄重感,又充满了自然的生机与浪漫气息,与任疏桐所赠那顶端庄的莲花头冠,气质迥异。
花笕雅一时有些怔然,抬眼看向阿翾:“这是……?”
阿翾微微躬身,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温和平缓:“是公子让我送来的。公子说,看您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想着任先生大概不太会哄小姑娘开心。他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不得女孩子闷闷不乐的样子。这礼物是他特意挑的,您要是看了能稍微开心点儿,这东西就算没白生出来。小玩意儿而已,您收着玩儿,千万别有负担。”
花笕雅听着这番颇具孟晚舟风格的直白话语,目光却再次被那花冠吸引。
它实在精巧别致,那种异域的风情与灵动之美,恰恰投合了她的喜好。她伸出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冰凉的银丝叶片与温润的海蓝宝,心里那点因晨间之事而积郁的闷气,竟似被这璀璨冰凉触散了些许。
“……无功不受禄,”她低声道,语气却已不似最初坚决。
阿翾只是安静地捧着盒子,并不多言。
沉默片刻,花笕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盒子接了过来。“替我多谢孟公子。”
她顿了顿,目光流连在花冠那动人的海蓝宝上,不知怎的,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同样是海蓝宝石镶的……人家的怎么就做得这般灵巧好看呢。”
声音很轻,却恰好能让面前的阿翾听清。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弯了弯,阿翾再次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回到西厢,阿翾如实向孟晚舟回禀了花笕雅收下礼物时的神情与那句小声的嘀咕。孟晚舟听罢,眉梢一扬,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得意笑容,挥挥手表示知道了,心情颇佳地继续修炼了,大家都这么努力刻苦,他自然不能落下。
花笕雅独坐房中,将花冠取出,对着光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抚过那冰凉璀璨的枝叶与宝石。
不知为何,她最终还是没有将它戴在发间,只是轻轻放回了丝绒之上。
神情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又悄然沉淀下去,化为一缕浅淡的、无人得见的哀伤。
傍晚时分,任疏桐回到了梧桐苑。他并未多言,径直去了听涧阁,“小雅。”
任疏桐轻轻叩响书房外屏风的镂空,手里还拿着那只寒气缭绕的玉盒。
“师父请进。”
“打开看看。”任疏桐得了允许,一步跨入书房,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
花笕雅有些疑惑地打开玉盒,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奇珍异宝,只是一颗深褐色、毫不起眼的梭形种子,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玉髓凹槽中。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种子的刹那,她呼吸微顿,几乎是脱口而出:“结魄花?”
任疏桐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你认得?”
“不,不认得,只是……一种直觉。”花笕雅低下头,指尖小心翼翼地虚触种子,声音极轻。
“那你直觉挺准,拍卖会也说是结魄花。”任疏桐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顿了顿,语气难得地缓和了些许,“上午之事……是为师不好,为师向你道歉。此花有灵,需耐心与心意浇灌,与你……或许相契。你且试试看吧。”
“谢谢师父。”花笕雅用力点了点头,将玉盒轻轻合拢,珍重地捧在手中。
任疏桐“嗯”了一声,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习惯性便要拍上她的手,倏而记起花笕雅那收手的动作,又略显生硬地转了向,改为轻拍了她的肩。“好好养。”
如此,今日种种便算是翻篇了。师徒二人之间那层因晨间禁令而产生的薄冰,似乎就在这简短的对话与这份特别的礼物之中,悄然消融了。
阁楼里的气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窗外的桃花,在渐浓的暮色里,依旧静静地开着。
……
2月底的帝都城,上元节的喧嚣与灯火已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春寒料峭的岑寂。
护城河面还结着蛛网般的薄冰,晨风掠过皇城墙头的琉璃瓦,挟着未褪尽的凛冽,直往人脖颈里钻。
灰青色的天幕下,一座恢弘的建筑群在天际线上露出一角飞檐斗拱,兽吻肃然。
视角拉近,玄铁铸就、笔力虬劲的“天枢营集训中心”匾额映入眼帘,其内“麒麟苑”静静卧在皇城西北隅。
这是座前朝皇家别苑改建的营区,形制上沿袭了华夏传统建筑的样式,讲究南北中轴对称的严谨格局,以一条南北向的朱雀主轴线贯穿始终。
轴线两旁,分布着高台基、深出檐的殿阁,层叠的斗拱承托着深远挑出的屋檐,檐角如翼,展翅欲飞。院内廊庑回环,钩心斗角,构成连绵而深邃。
高大的青灰色砖墙,在氤氲的晨雾中显得愈发肃穆沉凝,墙头覆以黛瓦,连绵起伏的鸥吻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于晨曦中的巨兽。
庭院内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盘卧,显然是前朝旧物。
青石板小径蜿蜒其间,通向各处厢房与演武场,道旁列置着些许古朴的石灯与石兽。东南隅更有引活水而成的一池寒水,此时虽无芙蕖,但枯荷残梗与薄冰交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与肃穆的楼阁剪影,更添几分幽深清寂。
这便是“麒麟苑”,各学员的起居地之一。
寅时过去,此时天才蒙蒙亮,苑内便已有了动静。甲字三号房位于东厢第三间,窗棂上糊的明瓦透进稀薄的晨光,恰好落在靠窗那张床铺上。
一床靛蓝色细棉布被子铺得平整,三个不同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硬度的枕头,都被细心地套上了枕套。整齐地靠放在床头。枕边整齐码着三本板砖书,封面上可见《边军箭术精要》《火系灵力微控》等字样。床下摆着一双半旧的玄色牛皮长靴,鞋尖朝外,靴筒笔挺。
然而,只消三个呼吸的功夫,这份井然有序便被打破了。
“吱呀”一声,房门便被推开,来人力道不小,门扇直接撞在墙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
少年逆光立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颇为正经地甩着一把精致的折扇。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微扬起眼角,上挑的眼尾天然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邪肆,可当他唇角抿起、刻意端正面容时,又奇异地糅合出一种近乎纯良的书卷气。只是那眼波流转间,总有不经意的风流意味漏出来,活像一只披上了儒衫却藏不住尾巴的狐狸。
此刻,他眼睛微眯,以一种主人巡视领地般的姿态上下扫视着,打量着屋内陈设。一身月白云纹刺绣缠枝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领口一圈狐毛更是将他本就高傲的姿态衬了个十成十。
少年瞧着十八九岁的模样,面容有着江南水乡蕴养出的白皙细腻。在他上挑的狐狸眼内眼角处,恰恰点着一粒极淡的小痣;而另一粒颜色稍深的,则恰好落在鼻梁侧面、接近脸颊的肌肤上,两粒痣在稀薄的晨光里若隐若现,非但无损容颜,反如名画上灵动的钤印,为他本就精致的面容平添了三分独特而微妙的风流韵致。
第161章 东方嘉煜(上)
他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小厮,正吃力地抬着一口硕大的镶螺钿檀木箱。
“就这儿了。”来人正是东方嘉煜,几天前刚从自家小叔的魔爪中逃出,马不停蹄便来了帝都。一路上京畿繁华、风物新奇,看得他眼花缭乱,只是连续赶路不得安歇,饶是他这般精力旺盛的少年郎也招架不住,话音里带着抹不开的慵懒和倦怠,以及一种养尊处优惯了、因此理所当然的挑剔。
他迈步入内,目光在室内逡巡一周,最终定格在靠窗那张沐浴在晨光中的床铺上,唇角微扬,“这位置倒还凑合,敞亮。”
他径直走去,看也没看床上整齐的铺盖,伸手便一把攥紧被角,扬手就要往外扯。
就在他准备掀开被子的刹那,另一只手从斜后方伸来,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乍看修长,但右手中间三指的指腹内侧,却各有一道凹陷的痕迹,像被某种细而硬的东西经年累月地压磨出的沟渠——这是常年扣弦引弓,扣住箭尾时留下的烙印。
东方嘉煜一眼便认出,这是一双常年拉弓的手。
而此刻,这只手带着井水浸透后的刺骨冰凉,透过东方嘉煜的腕部,钻心入骨,疼得他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花笕霁刚结束晨间训练,准备回房取换洗衣物与布巾,好去营中澡房冲洗掉一身黏腻的汗与尘,一进门便见到这幅场景,当即二话不说便将人捉住。
“哪里来的混小子?”花笕霁心说。
这边东方嘉煜其实已经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抹颀长的墨色身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动作太快,墨色劲装的男子带着被汗水浸透的凛冽气息,混着室外初升太阳的干燥暖意,不由分说地、劈头盖脸地撞进东方嘉煜的鼻腔。
来人二十来岁的模样,面庞是被玉门关外的风沙磨砺出的硬朗线条,肤色是经年日晒后的小麦色,眉眼深刻如斧劈刀削,鼻梁高挺得近乎嶙峋,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明显与传统华夏人不同的眸子——在晨光斜照下,那瞳仁竟流转着剔透的琥珀色泽,澄澈宛如凝结了千年时光的古老树脂,沉淀着边关烈日与风沙也未能磨灭的深邃底色。便是这样一双带着明显西域风情的眼眸,让他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神秘与孤高。
看人时目光沉静而锐利,没什么情绪,看人也像在评断一件器物,总是带着审视的意味。
“放手。”僵持了几个呼吸,东方嘉煜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是你该放手。”回应他的是更冷三分的嗓音,带着边关口音特有的硬朗质地。
东方嘉煜先是一怔,随即那双狐狸眼里浮起惯有的骄矜与被冒犯的不悦。
他试着抽动手腕,没抽动。这让他更加不悦。谁知对方五指如同铁铸,任凭他如何使力,却连半分松动都无。这让他更加恼怒。
直到这时,他才愿意正眼瞧向这位室友,从对方比自己略高半头的挺拔身姿,磐石般稳定的站姿,一直看到那张毫无表情、仿佛雕塑的脸。
“这铺位我要了。”东方嘉煜扬起下巴,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颐指气使,甚至带着点施舍般的意味,“你,换个地方。”他说话时微微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随意挥了挥,仿佛在驱赶一只不识趣的蚊蝇。
花笕霁盯着他看了足有三息时间,然后,他松开了手。
东方嘉韵腕上一松,心中冷笑,以为对方终究是识相了,被自己的气场所慑。他正要继续去扯那床被衾,眼角余光却瞥见——
花笕霁右手已握成拳,没有蓄势,没有警告,拳锋上赤红灵力一闪而逝,一记裹挟着灼热火焰的直拳便径直砸向东方嘉煜的腹部!
东方嘉煜瞳孔骤缩,仓促间只能将双臂交叉下压,一层浅青色的风元素护盾在身前瞬间凝聚。
“砰!”肉体与灵力碰撞的闷响炸开。他虽勉强挡下,仍被那股爆炸性的力道震得气血翻腾,连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凉的衣柜。
“来真的?!”东方嘉煜又惊又怒,眼底彻底烧成了火。他脚尖一点,身形陡然变得飘忽,脚步鬼魅地游走着,竟如一道青烟般绕至花笕霁侧方。
然后,
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锐利的风旋,疾点花笕霁肋下要穴。
花笕霁不闪不避,左肘如铁闸般悍然下砸,精准地磕在对方手腕上,同时右腿如鞭抽出,带起呼啸风声。两人身影在狭小的房间内急速交错,拳脚相击声、灵力对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东方嘉煜步法轻灵,指掌间风刃呼啸,专攻关节窍穴;花笕霁则稳如磐石,招式简洁狠辣,每一击都带着火灵的爆裂与沉重的力道,以力破巧。
一个精巧擒拿被蛮横震开,东方嘉煜借力后跃,气息微乱,忍不住低喝:“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抢我床位,就是不行。”花笕霁声线冷硬依旧,攻势丝毫不停,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掌当头压下,逼得东方嘉煜再次狼狈格挡。
硬接一掌,手臂酸麻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东方嘉煜自知力有不敌,眼神一闪,忽然扬声喊道:“我乃三皇孙楼映淮!你敢伤我?!”
花笕霁迅猛的攻势,闻言果然骤然一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倏然眯起,目光锐利有如实,长眉缓缓锁起,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东方嘉煜心中升起一丝得意,
果然,即便是边关来的蛮子,也知道皇室的分量,也知道有些线不能越。
然而,他预想中的退让并未到来。
只见花笕霁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极近地审视着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他脸上每一寸扫过——剑眉狐狸眼,怎么看都不像楼家的血脉。
“?”
“这家伙……不会真当自己是乡下来的无知少年,不知皇室子弟有着一脉相承的丹凤眼吧?”
花笕霁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那里面最后一丝或许存在的疑虑也消散干净,只剩下被冒犯的冷怒。
“楼映淮?”他嗤笑一声,捏着东方嘉煜下颌的手加了分力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般,一下一下割着东方嘉煜的脸面,“你?”
最后一个上扬的音节,被他刻意地拖得很长,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讥诮,像在掂量一件拙劣的赝品。
话音未落,他已松开手,而后一记更重、更狠的拳头已挟着烈焰,狠狠捣向他的肩窝!
“砰——!”
“呃啊!”东方嘉煜痛呼一声,再次被砸得倒飞出去,这次狠狠摔在了他自己那张靠门的硬板床上,震得床架吱呀作响。他蜷缩起来,肩窝处火辣辣的剧痛与腹部未消的闷痛交织,漂亮的脸疼得煞白,额发被冷汗浸湿。
“冒充皇亲?还敢如此跋扈嚣张?今日我便替你家长辈,好好管管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不孝子!”
“你胡……胡说八道!我本就是……哎哟!”东方嘉煜的辩驳和痛呼混杂在一起。惊怒交加之下终于自己可以闪的。左手灵力乍现,一层淡青色的风元素灵力护盾在身前仓促浮现。
然而,花笕霁的拳头太快,哪怕被卸去了大部分力量,拳头的余劲落在身上,依旧疼得他咬牙切齿。
“砰!啪!咚!”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在房间里接二连三地响起。花笕霁显然没打算赶尽杀绝,下手极有分寸,专挑肩窝、肋侧、大腿外侧这些肉厚、疼入骨髓却又不易造成永久性损伤的地方招呼。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花哨的假动作,每一次击打都伴随着东方嘉煜压抑不住的痛呼和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
东方嘉煜那身月白锦袍很快沾满了脏污,华贵的银狐裘早就滑落在地,被慌乱的脚步踩踏。发冠彻底歪斜,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他试图反抗,然而,任何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形同虚设,全然不成章法。
那双惯常流转着风流笑意的狐狸眼里,此刻只剩下了羞愤交加的泪光——一半是疼出来的生理泪水,一半是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无能狂怒。
最后,花笕霁似乎打累了,伸手扣住东方嘉煜挥来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带,另一只手则在他腰侧某个位置轻轻一托一送——一股巧劲将东方嘉煜整个人便如同提线的木偶,身不由己地“扑通”一声,被结结实实地掼到了房间另一侧的硬床板上。
床板随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东方嘉煜瘫在上面,浑身像是散架一般瘫得四仰八叉,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喊疼。
尤其是腹部和肩窝,火辣辣地肿痛着,让他连喘气都觉得费力。他眼神涣散地望着头顶藻井上繁复的彩绘,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无尽的屈辱和疼痛在反复冲刷。
花笕霁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是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东方嘉煜耳中:
“你的位置,在那儿。记清楚了。再敢伸手,”他目光掠过东方嘉煜那双曾试图扯他铺盖的手,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我就打断你的爪子。”
说完,他再不理会床上瘫着的人,只是沉默地整理自己的床铺,仔细地抖开,将每一道褶皱抚平,拍去上面的尘土和碎屑。然后,他以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重新将它铺成原样——至少在东方嘉煜看来,分毫不差。整个过程,平稳,专注,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秩序感。
房间另一侧的东方嘉煜则死鱼一样瘫在床板上,听着那平稳的整理声,感受着浑身无处不在地叫嚣的疼痛,目光恨恨地钉在花笕霁挺拔的背影上。愤怒、羞耻、怨恨、后怕……诸多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恶,这个叫花笕霁的家伙,这个关外来的蛮子……
他记住了。这个仇,他记下了!
于是,我们记仇的东方嘉煜就这样在硬床板上躺了一上午。什么,你问小厮?
什么小厮,哪有小厮?
等东方嘉煜反应过来还有这么两号人物的时候,人早就离开了,根本没人管过他死活。
当房门再度被推开,已经是中午时分。
是花笕霁回来了。
他已换过一身干净的训练服,墨发微湿,周身还带着清爽的水汽。进门时甚至没往东方嘉煜的方向看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窗边的桌案前,放下手中的布巾与书册,便开始整理午间要用的东西,以及对上午的训练进行一个复盘。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硬板床上,东方嘉煜忍了一上午的饥饿,此刻终于随着来人的动静,化作腹中一阵清晰而绵长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耳根一热,有些窘迫,却仍强撑着不肯出声。
花笕霁的动作停了停,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笔记。
东方嘉煜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求饶:“喂……花笕霁。膳堂……怎么走?”
花笕霁没说话,只是继续整理着手里的笔记。
东方嘉煜咬了咬牙,忍着浑身酸痛,撑着身子坐在床上,满目幽怨又不甘:“……我找不到路。”
又是一阵沉默,花笕霁还是没理他,只是写笔记的速度。
就在东方嘉煜以为对方根本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花笕霁却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饭盒,走到了门口。
他回头,眉头微蹙,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走不走?”
东方嘉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挪下床,忍着肩腹的抽痛,原地理了理自己的锦袍,让自己看起来得体一些,尽可能挺直脊背跟了上去。
第162章 东方嘉煜(中)
膳堂位于营区东西两侧,麒麟苑位于东南角,因此离东边膳堂更近,所以花笕霁带他去的东边。
膳堂是一座五开间的单檐歇山式建筑,青砖灰瓦,廊柱漆朱,虽不奢华却轩敞规整。
朝南的菱花格窗尽数敞开,晨光斜斜铺入,照亮了厅内成排的柏木长案与条凳。
旁边便是厨房,两侧廊下便能看见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白雾裹着食物朴素的香气,萦绕于鼻。
此时还未到正式的午膳时分,却已有不少早训结束的学员在此用饭。
当衣着明显褶皱凌乱,走路姿势还有些别扭的东方嘉煜,跟在面色冷肃、步伐稳健的花笕霁走进来时,情理之中地吸引了部分人的注意。
花笕霁对此视若无睹,径直去打餐窗口领了饭食——一小碟开胃小菜,一碗盛满的粟米饭,一碟清炒时蔬,两块烤肉排,一碗山药排骨热汤,一块甜点心,半个苹果,就算是午饭标准餐了。
身后的东方嘉煜则亦步亦趋地跟着,同他一道寻了张角落的空桌放下。
东方嘉煜看着面前质朴的白瓷碗和简单的菜色,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腹中的轰鸣让他顾不得许多。他小心翼翼地坐下,拿起筷子,却因牵动肩伤而动作僵硬,吃相着实算不得好看。
“所以……你为什么不用勺子?”花笕霁看着对面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实在没忍住,把自己的勺子给了他。
“?”东方嘉煜震惊,然后恍然大悟!
“……”
花笕霁:“……”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
正低头扒饭间,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桌旁。
东方嘉煜抬头,便见一位身材挺拔、眉目深邃的青年立在桌边,与对面的人简单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落了座。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统一的墨色劲装,宽肩窄腰大长腿,站姿如松,周身带着一种与花笕霁不同的、略显风霜与岁月痕迹的沉敛气质。
青年先向花笕霁点了下头:“靖川。”
花笕霁也颔首回应:“萧兄。”
被称作“萧兄”的青年这才将目光转向东方嘉煜,眼神平静无波,既不探究,也无轻视,只是纯粹的打量:“这位是?”
“新来的。”花笕霁言简意赅,“东方嘉煜。”
“徽州东方氏?”萧逐弈复述一遍,抱拳行礼,“萧逐弈。”
他的礼节周全,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信息。
东方嘉煜放下勺子,忍着痛,尽量从容地回礼:“萧兄,唤我逸尘即可。”
萧逐弈的目光在他不甚自然的动作和额角未散的细汗上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道:“午后未时三刻,演武场有自由切磋,靖川可来?”
“可。”花笕霁应道。
“那……东方公子?”萧逐弈转向东方嘉煜,语气依旧平稳。
东方嘉煜此刻浑身酸痛,哪还有心思去切磋,忙扯出个笑容:“今日初来,多有疲累,改日再向萧兄请教。”
“无妨。”萧逐弈也不多言,对两人略一点头,便不再说话,安静吃饭。
几人无话,桌边又恢复了安静。
东方嘉煜悄悄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瞟萧逐弈。那人坐姿端正,吃饭的速度也快,没多会碗里米饭便少了大半,东方嘉煜便也跟着加快速度。
“他是谁?”待萧逐弈吃完饭后,东方嘉煜才敢在他背影远去之后压低声音问。
花笕霁咽下口中的饭,才淡淡道:“萧逐弈,南宫骁的弟子,军事学院出身,十七岁便成为海外维和小队的队长,做过五年多的海外维和工作,前不久刚回来。”
海外维和?东方嘉煜心中微凛,对此人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他没再问,只低头继续默默吃饭。粟米粗糙,肉排也烤得有些老,但热食下肚,总算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脱感。
只是肩腹的疼痛,和今日种种遭遇到底是难以下咽。
他小口嚼着饭菜,那双狐狸眼里,骄纵之气褪去不少,看着像是乖了不少。
而后,又是好长一阵沉默,东方嘉煜浑身不得劲,只能满怀尴尬地埋头苦吃。所幸,花笕霁吃得快,没多久便离开了。
……
午后,
演武场被春阳晒得暖融,青石地面蒸腾着微微的热气。
场边聚集的学员目光紧锁场中。
高台中央的教官军装笔挺,身姿如青松傲立,银底金徽的金属肩章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而耀目的光芒。
花笕霁看清上面的星徽排列——四个金色的五角星整齐列,末尾缀着五条同样质感的横杠。
“上校。”花笕霁心中了然。
教官念出名册:“甲字三号,花笕霁。对——戊字七号,楼映淮。”
听见自己的名字,花笕霁立刻出列,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花笕霁看见了自己此次的对手——楼映淮。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小少年身姿挺拔,穿着统一制式的墨色劲装,也掩不住他与生俱来的贵气,简单的衣着,倒是将少年的眉眼衬托得更加优越。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三皇孙,与他预想中的一样,有着楼家一脉相承的丹凤眼,五官优越,气质绝尘,带着一点孤高。与他四目相对时,少年脸上带着一个自以为温和的标准微笑,眼神却沉稳如镜。
花笕霁沉默地走上擂台。
二十岁的少年将军,对上十六岁的帝国继承人。
“花少校,请。”楼映淮拱手,做出请的姿势。
花笕霁一愣,这个称呼……
虽说是对的,但日常其实很少有人这样叫他,大多叫他花小将军。因为关外的人们都称他父亲为花将军,自然而然便称呼他为花小将军。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咋一听见这般称呼,差点没反应过来。
“怎么,我称呼有误?”这厢楼映淮心里不禁犯起嘀咕,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难不成花笕霁升迁了?
“没,殿下先请。”花笕霁从短暂的晃神中清醒过来,反应过来之后连忙抱拳还礼。
礼毕的刹那,花笕霁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预热——他一出手就是全力!
这是对的,对于强攻型法师而言,谁能先发制人便能先一步占据优势。
只见脚下星座瞬间成型,赤色烈焰骤然包裹上手臂,只一瞬,一个硕大的炎拳便已成型,转瞬间便已离开,向着楼映淮飞奔而去。拳风波及之处,空气扭曲,热浪扑面!
楼映淮眼神微凝,迅速做出反应,他没有选择躲,而是瞬间描画冰系星座,一片晶莹剔透的六角雪花状冰晶盾便展开在眼前,冰与火乍一对上,便在蒸融的水汽中消耗殆尽。两方的灵力强度竟是一致。
但花笕霁的攻势来得猛烈,第一记炎拳方与冰壁同归于尽,脚下赤色的星座之图便再度亮起,接二连三的炎拳源源不断地成型,呼啸着朝楼映淮轰去。
明明是个单体攻击技能,却愣是被花笕霁打出了流星雨般的气势。
不难想,这些炎拳若是全部落在地上,会炸出怎样一片焦土。
楼映淮暂且避其锋芒,选择用防御灵器应对。只见他手腕上那枚看似朴素的银灰色金属护腕光芒大盛,表面镌刻的细密符文逐一亮起,一道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幕如流水般展开,光芒温润却凝实无比,将他牢牢保护起来。
“竟然使用护腕吗?有些大材小用了呀。”萧逐弈说道。
“嗯?此话怎讲?”东方嘉煜探头,吓得全神贯注观战的萧逐弈一激灵,差点给他一个爆栗。
“你怎么在这?”萧逐弈没好气地说,他记得这家伙中午说不来的啊。
“我问过教官了,他说可以让我来看热闹,我就来了呀。”东方嘉煜很是理所当然,毕竟今天是他来这里的第一天,按理说没有训练任务,所以就到处闲逛当街溜子,听说这边有人打架,主角还刚好都是他认识的人,屁颠屁颠地就过来了。
“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因为这招虽然看起来压迫感十足,但实际上以他的反应速度是有机会避开的。就算不避开,一个普通的灵器盾便足以抵挡,因为通常来说护腕或者臂铠这类防御灵器主要用于近身战斗时,一般来说还带反制。对于风系或暗影系这种以偷袭为主的刺客型法师而言,几乎属于标配了。怎么,你不知道?”
“我,我上哪知道去?”东方嘉煜心中嘀咕,难道真是自己不学无术了吗?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常识。
两人的对话被擂台上骤然出现的庞然大物打断,他们的注意力便立刻又回到了那方擂台之上。
擂台一侧的楼映淮自然是没闲着,十分巧妙地利用对方炎拳接连轰击在护盾上的间隙,快速描画起动物系的星座。
几乎瞬间,便有两个星座接连在他脚下成型,一岩一风,两只灵力凝聚的妖兽赫然现身——身形巨大的岩兽立于身前,阻挡了花笕霁几乎全部的视线。而飘逸灵动的风铃鸟则清鸣一声,展开流光溢彩的半透明羽翼。
楼映淮赶在花笕霁下一波进攻到来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风铃鸟的背脊。
这边花笕霁一计将穷又起一计,攻势几乎不曾间断。然而就是在这样短的间隔里,楼映淮竟然都能精准且快速地连续描画两个星座。并且完成召唤与骑乘,反应之快,令花笕霁心中一震。
花笕霁瞬间感觉不妙——他看到那高大岩兽后方飘过一条流光溢彩的光带——是风铃鸟的尾羽。
若让楼映淮乘着风铃鸟在擂台范围内飞得足够高,自己就很难有效攻击他了。想到此处,他毫不犹豫,直接描画起了新的星座。
这是他的第二系,镜影系。
这个系最大的核心特点便是可以凭空制造“镜子”。至于用途,则全看法师如何运用罢了。
若这位法师爱漂亮,便能随时随地掏出一面镜子补妆。亦或者这位法师就爱玩一些光影的艺术,便可通过转动镜子,制造万花筒。亦或者这位法师喜欢一点恐怖的氛围,便可以和其他系搭配使用,效果更佳。总之这个系的利用程度,全凭法师心意。
只见花笕霁快速描画出一个星座,银灰色的元素因子在脚下快速流转,瞬间构成完整图案。紧接着,楼映淮头顶的空中,悄然浮现出数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那并非真正的线,而是镜子拼接的边缘。
原来,花笕霁在他头顶上方,用数面巨大的三角形镜片,严丝合缝地搭出了一个倒扣的碗状透明穹顶。
镜面彼此折射光线,若非边缘那细微的银线,几乎难以察觉其存在。
这镜之穹顶紧贴着擂台结界的最高处生成,巧妙地将空中战斗的空间也限定在了擂台范围内,彻底封死了楼映淮凭借高度迂回的可能。
由于风铃鸟是灵体形态,可以部分穿透实体障碍,因此它虽能勉强飞出几面镜子的范围,但楼映淮作为血肉之躯,却被这蕴含空间之力的镜之结界牢牢限制在内。花笕霁要的正是这个效果,他毫不犹豫,在这个被镜顶笼罩的空间内,再度点燃了熊熊烈焰。
楼映淮不得不驾驭风铃鸟在有限的空间内急速闪转腾挪,同时连连施展冰系法术试图压制火势。
冰与火在镜面笼罩的半空中激烈交锋,蒸腾出滚滚白雾,又被镜面反复折射,一时间擂台之内光影缭乱。
“那个镜子……”台下观战的东方嘉煜眯起眼,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萧逐弈,“看着真碍事。不能直接暴力打破吗?比如刚才那岩兽的巨大拳头。”
“当然能。”萧逐弈目光紧盯着台上,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但那样会显得你很c……”
蠢字刚开了个头,就被萧逐弈强压下去,这里是华夏,礼仪之邦,不是他原来工作的蛮荒之地,不能说这种暴力的话。
于是拐了个弯,说道:
“唔,缺乏战术头脑,或者说,粗暴得像个只会砸的莽夫。你应该知道吧。”
第163章 东方嘉煜(下)
“知道什么?”东方嘉煜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停顿,权当自己听不出来,只是配合地问问题。
“镜影系造出的‘镜’并非真实世界中我们所用的铜镜,只是光影与空间艺术的具现。
暴力摧毁它消耗的灵力远超构建它所需的,而且是典型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破碎瞬间迸发的紊乱光影和空间碎片,首当其冲的就是破坏者本人,而花笕霁作为镜影系法师,本身就拥有极高的相关属性抗性,就算被波及,也几乎不受影响。所以,
这其实是一个阳谋,要么被困死在空间里挨打,要么付出更大代价破局。楼映淮显然在找更划算的解法。”
擂台上,花笕霁的烈焰如咆哮着的巨兽,以其纯粹而暴烈的绝对力量,不断撕裂楼映淮辛苦筑起的寒潮防线。新的冰棱刚凝结成形,便在下一波热浪中消融,蒸腾的水汽尚未蔓延成雾,就又被新的火焰舔舐殆尽。
风铃鸟的羽翼掠起道道残影,以极致灵巧的身法躲避着火球的余波,试图从空中寻找破绽。
而灼热的拳风却如影随形,一次次险之又险地擦过它的翎羽。
地面之上,岩兽巨大的身躯为花笕霁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它攻击力不强,至少对花笕霁而言是能硬抗的那种。
偏偏它有着操控土岩的力量,它每一脚踏下,擂台坚实的地基就要被松动,然后长出大大小小的崎岖岩突,不断地蚕食着花笕霁的生存空间。
而半空中的楼映淮什么也不用做,只消动动手指,便能指挥岩兽对他进行围追堵截。
而岩兽巨大的拳头更是破坏力十足,挥臂间更有坚硬的石弹激射而出,与冰棱、风刃交织成一张封锁全场的立体火力网。土、石、冰、风,四种属性彼此呼应,齐心协力将花笕霁围困在中央。
然而花笕霁并未被压制。
就在四重元素合围之势将成的刹那,只见他足尖轻点擂台,银灰色的元素因子便在脚下倏然荡开,瞬间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星座。
光华流转间,几条银白的细线凭空凝现,巍然立在他身侧。
镜面并非静止,其内部如有液态的光银在奔涌,随即光华大放!——镜影系的核心能力——复制,于此显出端倪。
镜子落下的地方,下一瞬,另一头由纯粹光影构成的“镜像岩兽”便自他身后立起,虽是虚影,但用来消耗已经受伤的岩兽却是刚刚好。
光影再转,掠过半空密集的冰棱风暴。霎时间,同样数目、同样轨迹的“镜像冰棱”凭空凝结,向着它原本的主人而去。
花笕霁以一己之力,火焰为本,镜影为用,在四重元素的狂潮中生生撑开了一片不败之地。
镜面的穹顶在如此剧烈的多重元素能量的对冲之下,终于了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甚至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光痕。
两人身影在其中高速交错、分离,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清晰的气浪,将弥漫的雾气狠狠排开,又迅速被新的法术光芒填满。
花笕霁与楼映淮的战局,便因数面镜子的加入而骤然升级。
擂台之内,火光、冰晶、土石、风刃与虚实难辨的镜影交织碰撞,爆鸣声不绝于耳。
花笕霁身姿不断腾挪在擂台边缘,试图寻找安全的栖身之所。周身悬浮的镜面已增至十余面,它们仿佛拥有生命,随他心意流转,更有数面镜子在他身前不断组合,旋转,将楼映淮抓准间隙袭来的数道压缩风刃威力层层折射削弱。
然而这样,他也没有忘记用火系法术对着楼映淮猛砸。
“他好厉害……”台下,东方嘉煜看得有些失神,不自觉地喃喃道,“能同时控制这么多面镜子。这得有多强的精神力?”
萧逐弈则是保持沉默,只是用目光追随着花笕霁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镜面每一次精准的偏转,在他看来,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精准。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种英雄惜英雄的了然,这是每一个军人都会拥有的特质。
“这不算什么。”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他在关外的实战对象是成千上万的妖魔,但凡出错一点,都是血淋淋的代价。
这种程度的镜像操控,对他来说应该只是日常练习的水准。”
说着,便看了东方嘉煜一眼,然后补充,“不是所有勋贵子弟都像你这般养尊处优,娇生惯养。”
东方嘉煜:“……”你想夸他就夸他,干嘛非得贬低我?
东方嘉煜好想对他翻个白眼,到底是忍住了,毕竟从他们的视角看,自己确实如此。
一个十七岁就离开故土,参与维和,还成为队长。一个更是十几岁就名扬沙场,十八岁就当上了少校。
似乎是为了印证萧逐弈的话,战场再变!
一直以灵动周旋为主的风铃鸟,忽然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啼鸣,它周身青光大盛,速度竟再提三成,化作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不再闪避,而是迎着几道“复制火拳”直冲而去,目标赫然是花笕霁本人!
而此刻的楼映淮早已站定,手上是流转的光华,脚下星辉四溢,一个完整的星座于他足下明灭运转。
虚空中,赫然浮现出一道新的、更为庞大的灵体轮廓。
那身影极为修长矫捷,流线型的躯体覆盖着钻石般的细密冰鳞,形似蛟蛇,背脊一线嶙峋的冰刺如锯齿般突起,寒光森然。
其尾并非寻常蛇尾,而是节节分明、末端倒悬着一枚幽蓝蝎钩的异尾,钩尖处凝结的寒毒仿佛能冻彻灵魂。
头颅两侧,一对短促却锋锐的冰晶犄角破鳞而出,角尖直指苍穹;最慑人的是那双竖瞳,并非爬虫类的冰冷,而是熔金般的炽黄色,此刻正燃着冰冷而饥渴的灵焰,死死锁定了花笕霁,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而地面上的岩兽,早已在接连的重击下崩裂溃散,身躯瓦解为漫天碎石与土黄光点,被不远处的楼映淮挥手召回。
蝎尾地蛟甫一出现,便裹挟着寒冰,朝着花笕霁发动了正面冲锋!
如此,楼映淮的四只灵兽便已亮相其三——岩兽,风铃鸟,地蛟。
压力,瞬间倍增。
花笕霁眼神一凝,周身镜面的碎片骤然加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嗡鸣,碎片与碎片之间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相互勾连,仿佛构筑起一座光之城来阻应对眼前的危机。
台上,灵力波动陡然狂暴起来,空气在高温与寒冰的交替中嘶鸣扭曲,每一次交锋迸发的冲击都比先前猛烈数倍——战斗,已彻底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台下,东方嘉煜也看得热血沸腾:“地蛟?”
“还是极稀有的冰属性。”若说东方嘉煜是激动,那萧逐弈便是感叹。想必当初为了抓到这只地蛟,费了不少功夫吧,命真好啊,想要什么,一声令下,便有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
“还是带蝎尾的变异种,啧啧。”东方嘉煜也紧跟着感叹一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地蛟,尽管是以灵的形态。
就在蝎尾地蛟的尾巴即将拍碎一片镜片的刹那——
却是花笕霁在身前立起一面镜子,蝎尾幽蓝的钩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触及的刹那,镜子破碎,迸发出一圈掺杂着冰屑与火星的银色辉光,无声地化为无数细碎的光点!
等众人从镜面破碎的璀璨流光与轰鸣声中反应过来的时候,花笕霁已然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花笕霁出现在楼映淮咫尺之地,原来,花笕霁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
楼映淮本人!
就在这瞬息之间,花笕霁已如一道撕裂空间的暗火,自楼映淮的侧后方阴影中暴起突现!
周身所有火元素灵力尽数内敛,只压缩于右手掌心,化作一道朴实无华赤黑刃锋,直刺楼映淮后心!
速度之快,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其气势与决心,亦完全舍弃防御与回旋余地,甚至对身后楼映淮周身自动护主的、由精纯冰元素凝结而成的数枚玄冰刺已然袭至背心的凛冽锋芒都视若无睹,分明是搏命斩首,以伤换命的打法!
楼映淮也没料到,仓促间只来得及唤出自己的灵器盾,冰蓝色灵光涌现时,那柄赤黑的刀刃已然没入后心,刃锋与盾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与闷响,冰屑与火星四溅。尽管大部分伤害被挡了回去,但那股极具穿透力的火劲仍有一部分透过防御,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背上。
“噗嗤!”
几乎同一瞬间,察觉到自己被骗的蝎尾地蛟也已经强行扭转轨迹,尾钩再一次侵袭向了花笕霁。
“嗤啦!”花笕霁背部墨色劲装被轻易撕裂,数枚玄冰刺深深嵌入皮肉,伤口周围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寒冰,并带出蛛网般的霜纹。
“呃!”两人几乎同时闷哼出声。
楼映淮被赤黑刀刃的烈火侵袭,右后衣物焦黑破碎,皮下显出一片灼红发黑的印记,气血翻腾,灵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而花笕霁更是面色骤然惨白,伤口带来的疼痛瞬间席卷半身,让他身形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楼映淮迅速稳住气息,转过身来,看向花笕霁,那双总是淡漠与寒霜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震惊与复杂。
楼映淮擦去嘴角一丝血迹,缓缓吐息,开口叹道:
“花兄,切磋而已,何必如此拼命?”
楼映淮边退边开口,声音清朗,手下却丝毫不见慢。
他双手撑起冰蓝光泽,在身前布下一道道冰墙格挡,同时身形飘忽如风中柳絮,精准地退至蝎尾地蛟盘踞守护的扇形区域。
花笕霁不答,只是神色愈加凝重。
他拳上的火焰愈发炽烈,每一击都带着破风的尖啸。
像是毫无保留般,每一击都冲着楼映淮命门而去!
——太阳穴、咽喉、心口、气海,招招狠绝,式式夺命。花笕霁微微喘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我有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理由?”楼映淮歪了歪头,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满是真诚与不解,“什么理由能让你在同窗切磋时都如此拼命?咱们现在是集训,是未来的同袍,不是生死仇敌啊。”
花笕霁闻言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殿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楼映淮被问得一怔,随即理所当然地说:“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天赋卓绝,少年成名,收到了邀请函啊。”
“不全是。”花笕霁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父亲是花慕辞,镇守玉门关的花将军,太祖亲封的定国侯。”
说到此处,花笕霁抬起眼,直视楼映淮:“某种意义上,我是被‘请’到帝都的。若我不能取得优胜,不能代表帝国参加学府之争……那么,我就必须一直留在帝都,留在天子脚下。
不是以天枢营学员的身份,而是以……‘质子’的身份。”
“质子”二字如冰坠地。
楼映淮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看着花笕霁,第一次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理解。
场边,萧逐弈抱臂而立,面无表情。东方嘉煜则站在稍远处,狐狸眼微微眯起,不知在想什么。
“质子”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观战席间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不少出身边镇、属邦或关系微妙之地的学员神色明显一动,目光变得复杂。有的下意识挺直了背脊,有的则悄然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共鸣与晦暗。
台上台下,一种沉重而微妙的寂静弥漫开来。
良久,楼映淮轻叹一声:“原来如此。”他重新扬起笑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花兄,留在帝都也没什么不好啊。这里是帝国中枢,要什么有什么——顶尖的修炼资源、最好的教习指导、还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一般:“你看,在帝都能轻易品尝来自帝国各地的贡品,江南的细点、北地的炙肉、西域的瓜果;能见识最精妙、最玄奥的阵法;结交的都是未来帝国的栋梁,建立的人脉是你以往想都不能想的存在。”
第164章 楼映淮(上)
他越说越起劲,试图用这些好处“说服”眼前这个死脑筋的关外将领之子:“再说了,帝都城多繁华啊!上元灯会万灯如昼,端午龙舟百舸争流,中秋月夜笙歌不绝……哪一样不比玉门关的风沙强?”
花笕霁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拳上的火焰忽明忽暗。
楼映淮说到兴头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连帝都的姑娘,一个个都水灵灵的,说话温声软语,笑起来像春天的花儿——不比你们关外风吹日晒的……呃……”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为就在他说出“帝都的姑娘”几个字时,花笕霁那原本如磐石般稳定的攻势,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凝滞。
那凝滞短得几乎难以察觉,但楼映淮还是捕捉到了,这破绽已经足够明显。
更重要的是,楼映淮敏锐地捕捉到,花笕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波动。
场边,东方嘉煜眼睛一亮,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萧逐弈道:“哟,瞧见没?花兄刚才愣神了!”
一双好看的狐狸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就说嘛,食色性也,便是铁打的汉子,听到‘京城姑娘’几个字,也难免分心一二。”
萧逐弈皱眉看他,脸上只有不解:“这有什么好分心的?”
萧逐弈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种严肃的战斗中,会有人因为这种话题而动摇。
东方嘉煜摇着折扇,笑道:“萧队长,这你就不懂了。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呐!花兄再是铁打的汉子,那也不见得……没有审美呐?”
他们的对话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飘到了场中。
花笕霁听到了。
他侧过头,看了场边的萧逐弈一眼。
萧逐弈抱着臂,依旧一脸严肃,见花笕霁看过来,耿直地吐出一句:“那又咋了?继续打啊!揍他!”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还要自然。
花笕霁怔了怔。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楼映淮。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说的也是。”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下一秒,他眼神陡然凌厉起来!
周身赤红灵力轰然爆发,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凝实!
楼映淮脸色一变,急忙催动冰系灵力布下层层防御,同时召唤出蝎尾地蛟助阵。
但花笕霁的攻势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连贯,每一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喂!花兄!怎么突然更来劲了?!”楼映淮一边狼狈闪避,一边叫道。
花笕霁不答,只是攻击。
冰与火在场上激烈碰撞,蒸汽弥漫,灵光四溅。
场边,东方嘉煜看得目瞪口呆。
萧逐弈则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才是他认识的,一个战士该有的样子。
楼映淮在狂暴的攻势中左支右绌,终于忍不住高喊:“停!停!我认输行了吧!花兄你这也太拼了!”
花笕霁闻言收势,他微微喘息,额角有汗珠滚落,但眼神清明如初。
楼映淮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花兄你,方才那一下……我还以为你当真要跟我拼命呢。”
花笕霁平静地看着楼映淮,神情十分有十二分的真诚:“我只是认真对待每一场切磋。”
“你管这叫‘认真’?”楼映淮哭笑不得,顿了顿,又道,“你这分明是在‘玩命’!”
花笕霁不语。
楼映淮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个动作由十六岁的少年对二十岁的青年做来有些别扭,但他做得自然。
楼映淮顿了顿,说:“这次切磋算你赢了,我认输,且输得心服口服,你不用有任何负担。”
花笕霁看着他,依旧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教官的声音适时响起:“时间到!切磋结束——平局!”
楼映淮笑嘻嘻地冲花笕霁抱了抱拳:“承让承让。”
花笕霁郑重还礼。
两人各自退场。
楼映淮走向场边那群围上来的学员,谈笑声渐起。
花笕霁则独自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寻了个地方坐下。
花笕霁沉默地用布巾擦着汗。
……
暮色四合,演武场边缘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将并肩坐在石阶上的两道身影笼罩在斑驳的暗影里。
远处营房传来隐约的碗碟碰撞声和零星谈笑,晚风拂过,带起槐叶沙沙作响。
萧逐弈擦拭着一柄尺许长的银色短刃,刃身在残阳余晖中泛着幽冷光泽。
他的动作平稳而专注,但目光却不时投向身旁闭目调息的花笕霁。
自午后那场切磋结束,花笕霁便独自来到这槐树下,已坐了半个时辰。
他周身的灵力波动早已平复,呼吸均匀绵长,可萧逐弈注意到,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虽阖着,眉宇间却仍锁着一缕极淡的、难以化开的郁结。
萧逐弈不是多话的人。在海外维和的那些年,他见过太多生死、别离、信念的崩塌与重建,早已习惯将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用行动代替言语。
但此刻,他看着这个相识不过月余、却已在数次并肩训练中生出某种默契的边关同袍,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
尤其是在亲眼见过午后那场切磋,亲耳听到“质子”二字之后。
短刃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萧逐弈将它别回腰间,终于开口,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靖川。”
花笕霁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双眼睛依旧黯沉沉的,没了白日切磋时的凌厉锋芒,反而透出些许疲惫,和一点叫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情绪。
“午后切磋,”萧逐弈说得直接,他实在不会安慰人,说不来软话。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提到‘帝都姑娘’时,你为何愣神?”
萧逐弈话刚说出口,便感觉有些别扭,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却有种说不下去的滞涩和尴尬。
于是顿了顿,赶紧打了个补丁,道:“以你的修为和心性,不该被这种话题扰乱节奏。
那一瞬间的破绽若是放在生死搏杀中,足够致命。”
“……”
闻言,花笕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沉默,半晌,他仰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线金红色的霞光,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愈发深刻,也似乎……柔和了些许。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遥远的追忆:
“萧兄,你见过……真正像从画里、从传说里走出来的人吗?”
萧逐弈闻言微怔,摇了摇头,道:“海外异族,形貌奇特者见过不少。南海鲛人泣泪成珠,杏林药人发如银丝,西方人种亦有黑长直发碧眼者。
但若论‘画中仙’……”他顿了顿,“未曾。”
“我见过。”花笕霁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笑出来,“在我小的时候,大概十多年前,那时的我……七八岁吧。我父亲过寿,玉门关难得热闹。”
他的语速很慢,仿佛在时光的长河中仔细打捞那些尘封已久的画面:
“宴至中途,门房来报,说少有两位本家公子自帝都星夜兼程而来。父亲母亲亲自出迎,我好奇,便躲在厅堂屏风后偷看。”
“他们从正门走进来,风尘仆仆,衣摆上还沾着关外的沙尘。可一进厅堂……好像所有的光,所有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聚到了他们身上。”
花笕霁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来描述那种震撼:
“那不是简单的‘俊俏’。
那位年长些的大伯——按辈分我该这么叫——看相貌不过二十多岁,眉眼深邃得像含了远山秋水,不说话时嘴角也噙着三分笑意。
他通身的气度……温润又清贵,像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人,却又比玉更活泛,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百年底蕴蕴养出的从容。
那位堂兄,年纪应与我现在差不多大,模样和大伯极像,但气质更锐利些。
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名剑,光华内敛,锋芒暗藏。
他跟在伯父身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看人时目光专注,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好感。”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我那时太小,说不清楚。
只觉得他们……和边关所有人都不一样。
和营里那些被风沙吹皱脸庞、嗓门粗豪的叔伯不一样,和市集上皮肤黝黑、笑声爽朗的姑娘媳妇们也不一样。
他们好像……不沾尘土似的。
站在我们那间被边塞风沙浸润了数十年的老宅厅堂里,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地成了中心。”
萧逐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父亲告诉我,”花笕霁继续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沉凝,“我那位年轻时据说也极出众的大伯,是很早就离开了玉门关这一支,去了帝都,走了另一条路。
他们那一脉,代表的是花家另一种可能——更接近帝国权力中枢,更融入繁华锦绣,也因此……更加光华夺目。”
他低头,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典型边军子弟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布满厚茧和细碎的旧伤痕,虎口处有常年拉弓磨出的硬皮,肤色是经年风吹日晒后的小麦色。
“而我,”他缓缓握紧手掌,指节发白,“是在玉门关的风沙里滚大的。我们关外的人,世代与风沙为伴,与西域诸部比邻而居,互通商贸,甚至通婚往来。长相、作派、口音、习惯……早就和中原腹地、和帝都不太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萧逐弈,目光坦然而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少年人的复杂情绪:
“更粗犷,更硬朗,肤色更深,嗓门更大,笑起来毫不遮掩,痛了骂娘,高兴了摔碗——这是边关的风骨,也是边关的烙印。”
“所以午后,三殿下说‘帝都姑娘水灵’,东方嘉煜更是挤眉弄眼……”他顿了顿,“我愣神,不是因为被‘美色’所惑,而是因为那一刻,我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说的那种‘好看’,和我从小在边关见惯的‘好看’,和我记忆里惊鸿一瞥的那两位‘仙人’模样的好看,是同一类的。那是一种被帝都、被中原、被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文化所认可、所推崇、甚至所定义的‘标准’。”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而我们玉门关,我们这些守在帝国最西陲、喝风沙饮霜雪的人……不在那个‘标准’里。”
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天际,深蓝色的夜幕悄然铺展,几点星子初现。
老槐树的影子彻底融入了夜色,只有远处营房的灯火,在黑暗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萧逐弈久久没有说话。
他抱膝坐着,目光投向虚空,那张被海外风霜磨砺出冷硬线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在南海某岛国维和时,当地土着民视若珍宝的彩羽头冠,被登陆的商队讥笑为“野人装扮”;想起在北境边境线上,那些世代生活在冰原上的部落民,因为瞳孔颜色稍浅,就被南来的行商私下称作“妖瞳”;想起在西域商道上,中原商人一边倚仗边军保护,一边却又对守关将士的粗豪作风掩鼻皱眉……
文明与文明之间,地域与地域之间,中心与边缘之间——那些看不见的界线,那些深植于审美、习俗、生活方式中的傲慢与偏见,往往比刀剑更伤人,比烽火更难消弭。
花笕霁这番话,没有直接说思乡,没有抱怨命运,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
他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讲述了一个关于“美”的认知差异的故事。
但萧逐弈听懂了。
听懂了那平淡之下,一个边关将门之后,一个生来就被烙印上“戍边者”身份的少年,第一次踏入帝国最核心的殿堂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的疏离与自重。
听懂了那“质子”二字背后,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权衡与束缚,更是一种文化身份上的悬置——你守护着它,却未必被它完全接纳;你为它流血,却可能永远成不了它画中最契合的那一笔。
第165章 楼映淮(中)
这无关对错,只是现实。
夜风拂过,带着初春料峭的湿气。
远处传来巡夜教头催促归营的梆子声,单调而悠长。
“……我明白了。”
良久,萧逐弈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肯定。
没有安慰,没有评价,没有“你想多了”的敷衍,也没有“理应如此”的说教。
短短四个字,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见惯纷争后的透彻与了然。
他明白了花笕霁那瞬间的愣神,并非意志不坚,而是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归属与认同的迷茫。
他明白了之后那更加狂暴的出手,或许正是这种迷茫激起的、本能般的反击与自我确认——用最熟悉的、属于边关的方式,去扞卫那个可能永远无法被帝都标准完全定义的自己。
花笕霁侧过头,看向萧逐弈。夜色中,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
两个字,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萧逐弈没再说什么,只是也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种同样背负着重量的人之间,才能理解的心照不宣。
远处营房的灯火又灭了几盏,夜更深了。巡夜梆子声渐渐远去,虫鸣声从草丛间细细密密地浮起来。
“不早了。”萧逐弈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明日还有晨练。”
花笕霁也随之起身。
两人并肩朝营房方向走去,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槐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记录下这个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夜晚,以及两个少年之间,那次短暂却深刻的交谈。
有些话,说出来,就轻松了。
有些理解,不需要长篇大论,四个字,就够了。
而有些并肩的情谊,往往始于这样一个平静的夜晚,一次坦诚的对话,和一句简单的“我明白了”。
夜色温柔,前路还长。
……
楼映淮简单处理过伤口之后,便去了麒麟苑——那是东方嘉煜的住处。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尚还明亮的天光,楼映淮没有敲门,径直推开走了进去。
东方嘉煜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罐青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腹部那片青紫的淤伤上——那是上午花笕霁留下的印记。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
楼映淮反手关上门,动作很轻,却让东方嘉煜的心重重一沉。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彼此都不太轻松的呼吸声。
楼映淮走到东方嘉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量尚未完全长开,比东方嘉煜矮了半头,但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无形威压,却让坐在床边的东方嘉煜有种被俯视的错觉。
“听说,”楼映淮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林间初融的雪水,干净、冰凉,还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冒充我的名号,在这里作威作福?”
东方嘉煜手一抖,药膏罐子险些掉在地上。他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从容的笑容:“表、表弟,这话从何说起?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楼映淮歪了歪头,那双与东方嘉煜有三分相似的眉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今早卯时,甲字三号房。你对花少校说——”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复述,“‘我乃三皇孙楼映淮!你敢伤我?!’”
他每说一句,东方嘉煜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话,”楼映淮缓缓问,“是你说的吧?”
东方嘉煜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来之前,”楼映淮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母妃特意唤我去了一趟。”
东方嘉煜背脊一僵——他这位姨母、靖王妃尉迟氏,是出了名的眼明心亮、手腕凌厉。
“她说,徽州东方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楼映淮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东方嘉煜身上,“文才武略未见得多出众,倒是把‘扯虎皮拉大旗’、‘借势压人’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抽在东方嘉煜脸上。他脸颊火辣辣的,不知是羞是怒。
“她还说,”楼映淮走近一步,阳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若是将来遇见,要我务必——好好‘关照’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让东方嘉煜浑身汗毛倒竖。
“表弟,我……”东方嘉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急道,“我当时只是一时情急!那花笕霁上来就打,我……”
“所以你就抬出我的名头?”楼映淮打断他,那双总是明媚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浮起清晰的冷意,“东方嘉煜,你记清楚——”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楼映淮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你可以随意挥舞的令箭,而是责任。皇室子弟,言行更当谨慎。你今日敢打着我的旗号欺压同袍,明日是不是就敢借着靖王府的势在外为非作歹?”
东方嘉煜额角渗出冷汗:“不敢!我真的不敢!这次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楼映淮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你今年贵庚啊,不能是八岁吧。
你就仗着我手伸不到徽州,打着我的名号作威作福也就罢了,现如今来了帝都,竟还敢打着我的名号招摇过市?
在徽州,你有东方家的势;到了帝都,还有尉迟家的势——东方嘉煜,你自己呢?”
这话问得太狠,直戳心窝。东方嘉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光影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良久,楼映淮才重新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冰冷:
“看在咱们两家是连襟的份上,此次我不与你过多计较。但若有下次——”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钉在东方嘉煜脸上:
“我便亲自修书回徽州,问问东方家主,是不是东方家已经落魄到,需要子弟靠攀扯皇亲来撑门面了。”
东方嘉煜浑身一颤,慌忙起身,深深一揖:“不敢!绝不会有下次!今日之事,是我糊涂,请殿下……请表弟恕罪!”
他连敬称都换了,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楼映淮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冷意稍缓,却也没什么温度。他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东方嘉煜一眼:
“伤药记得一日三次。明日晨练,我要看到你准时到场。”
门轻轻合上。
东方嘉煜僵在原地,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昏暗天光下,他脸色青白交错,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腹部那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寒意,那点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他慢慢坐回床边,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从小到大,他顶着“徽州东方氏嫡系”的名头,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他习惯了旁人的奉承,习惯了借势压人,习惯了用家世和关系解决一切问题——直到今天。
直到被一个边关来的“蛮子”用拳头教会他做人。
直到被那个看似温和好说话的小表弟,用三言两语剥掉所有伪装,露出底下不堪的内里。
东方嘉煜缓缓闭上眼睛,窗外天光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房门被推开,花笕霁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下午的衣裳,只是伤口已经处理好。墨色长发有些凌乱,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
看到坐在床边发愣的东方嘉煜,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床铺前,开始整理衣柜。
房间里很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许久,东方嘉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刚才来找我了。”
花笕霁动作未停,仿佛没听见,找出一套干净衣衫,捧着出了房门。
东方嘉煜:“……”
一刻钟后,花笕霁再次推门进来,周身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几缕湿发贴在颈侧,白日里那股混杂着汗与尘的凛冽气息已被洗去,只余下清淡的皂荚味和一丝浴后的温热。他换了一身素灰棉布中衣,领口微松,整个人看起来比先前少了几分紧绷的锋芒,却更显疏离。
“三殿下他,”东方嘉煜深呼几口气,换上了尽量郑重的语气,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笑,“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他转过头,看向花笕霁点燃屋里的灯,照亮书案后,翻出白天的笔记本,开始伏案:“东方家到我父亲这一代,确实没什么出彩的人物。父亲他沉迷金石字画,二叔庸碌无为,也就三叔聪明一些,所以我爷爷将祖产交给他打理,小叔……呵,也没什么大本事。到了我这一辈,更是不堪。”
他像是在对花笕霁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才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徽州的世家圈子里,人人都说‘东方家这一代怕是要没落了’,我不甘心。我想证明自己,想让人看得起,想……重振门楣。”
“可我能靠什么呢?文才?我诗赋平平。武略?我这点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值一提。家世?呵……离开了徽州,东方家这三个字,在帝都又算得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喃喃:
“所以我才……才总想着借势。借家里的势,借姨母的势,借表弟的势……好像只要扯上一张够大的虎皮,别人就会高看我一眼。”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花笕霁终于停笔,他转过头,看向东方嘉煜。
东方嘉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烛光下,这个一向骄矜的徽州公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脆弱的迷茫神色。
四目相对。
然后,花笕霁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翻了个白眼。
接着,他继续伏案,又写了些什么,便吹灭了自己这边的蜡烛,床边小几也没放过。
而后翻身躺下,拉过薄被盖好,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东方嘉煜:“……”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良久,黑暗中传来花笕霁平静无波的声音:
“睡觉。”
两个字,终结了所有对话。
东方嘉煜坐在黑暗里,看着花笕霁背对着他的身影,那张总是带着三分风流笑意的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罢了。
他也吹灭了自己这边的蜡烛,和衣躺下。
硬板床硌得他浑身疼,腹部那片淤伤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黑暗中的梁木,久久无法入睡。
而靠窗的那张床上,花笕霁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睡着了。
夜渐深,月光缓缓移过窗棂。
麒麟苑彻底沉入梦乡。
……
楼映淮回到自己在营中的单独居所时,已是酉时末,天色已晚,各处都点上了灯。
作为皇室子弟,他在天枢营有一处独立的小院,位于中轴线右侧,虽不奢华,却也清静雅致。
推开门,却见屋内烛火通明,一道身影正坐在窗边的茶案前,慢条斯理地煮着茶。
楼映淮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恭敬行礼:“母妃。”
尉迟薏抬起头。靖王妃年且半百,容颜依旧明丽,但那双与楼映淮六七分的相似眉眼里,却沉淀着岁月磨砺出的通透与威仪。
她穿一身月白常服,乌发只简单绾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楼映淮依言,脱了靴子坐下,姿态端正。
他从小敬畏这位母亲——尉迟薏出身将门,未出阁时便以才学见识闻名帝都,嫁入靖王府后,不仅将王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时常为靖王参赞政事,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第166章 楼映淮(下)
尉迟薏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澈,香气清幽。
“今日在营中,可还顺利?”她问得随意。
楼映淮双手接过茶盏:“尚可。与几位同窗切磋交流,获益良多。”
“哦?”尉迟薏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我听说,你傍晚去找了东方家那孩子?”
楼映淮喝茶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早该想到,营中之事,哪能瞒得过母亲。
“是。”他放下茶盏,坦然承认,“东方嘉煜今日晨间,借我的名号欺压同袍,儿臣前去训诫。”
尉迟薏啜了一口茶,抬眼看他:“怎么训诫的?”
楼映淮将此前与东方嘉煜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他自认处理得还算得体——既维护了皇室颜面,也敲打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表哥。
尉迟薏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待他说完,她才放下茶盏,缓缓道:“所以,你对他说——‘楼映淮这个名字,代表的是责任’?”
“是。”楼映淮点头,神色认真,“皇室子弟,更当谨言慎行。他借我的名头行事,若有差池,损的是皇家体面。”
尉迟薏看了他良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淮儿,”她唤他的小名,声音柔和了些,“你说得对,皇室子弟,确实应当谨言慎行。但你可知道,你今日这番话,伤的不止是东方嘉煜一人?”
楼映淮怔了怔。
“你训诫他借势压人,这没错。”尉迟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可你当着整个营区的人面,与花家那孩子切磋时,说的那些话——‘留在帝都有什么不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乃至最后那句‘帝都的姑娘水灵’——”
她顿了顿,看向儿子:“你觉得,合适吗?”
楼映淮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花笕霁为何在此,你应当清楚,即便不清楚,也不该如此。”尉迟薏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敲在楼映淮心上,“他是玉门关守将花慕辞的独子,某种意义上,是被‘请’到帝都的。他今日在场上那般拼命,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证明自己的价值,为的是不留在这里做‘质子’。”楼映淮低声道,他已经知道了。
“那你对着一个拼了命想回家的人,”尉迟薏缓缓问,“大谈帝都如何繁华、如何富贵、如何……‘水灵’,你觉得,他听了会作何感想?”
楼映淮沉默了。
他回想起午后那场切磋。花笕霁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在他说出“帝都姑娘”几个字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波动。他当时只觉有趣,以为触到了这位边关将领之子的“软肋”,却从未深想那波动背后,藏着怎样的心绪。
“母妃,我……”他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想缓和气氛,并无他意。”
“我知道你无意。”尉迟薏看着他,眼神里有责备,也有怜惜,“你若存心羞辱,便不会在看出他动摇后,还收敛攻势,给他调整的机会。你心性不坏,淮儿,但有时太过直率,思虑不周。”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你是皇孙,一言一行,落在旁人眼中,皆有深意。你今日那番话,听在花笕霁耳里,会是什么?是炫耀?是施舍?还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楼映淮的脸色渐渐白了,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所言有多过分。
“他不需要你告诉他帝都有多好。”尉迟薏的声音很平静,却如刀刃般剖开真相,“他在玉门关长大,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父亲和无数将士用命守护的关隘,有他熟悉的风沙与明月。帝都再好,不是他的根。”
“你对着一个被迫离乡、前途未卜的人,大谈他此刻身处之地的种种‘好处’——”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句问,“你觉得,这是体贴,还是残忍?”
烛火噼啪一声。
楼映淮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想起花笕霁那双眼睛,想起那瞬间的愣神,想起之后更加狂暴、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倾泻在拳锋上的攻势。
原来那不是被“美色”所惑。
那是被刺中了内心深处,最敏感、最疼痛的地方。
“我……”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错了。”
“错在哪?”尉迟薏问。
“错在……不该说那些话。”楼映淮抬起头,眼神里有懊悔,“错在作为皇室子弟,思虑不周,言语轻率,伤人而不自知。”
尉迟薏看了他半晌,轻轻摇头。
“不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你错在,只看到了‘皇室子弟’应当如何,却忘了‘人’应当如何。”
她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影:
“淮儿,身份是责任,是枷锁,也是考验。但剥去这层身份,你首先是一个人。是人,便当有同理之心,有体恤之意,有将心比心之能。”
“花笕霁今日在场上拼命,为的是尊严,为的是回家的资格。而你,却在无意中,用最轻巧的方式,否定了他的努力,轻慢了他的坚持。”
她走回茶案前,重新坐下:
“你若真想与他相交,便不该站在高处,施舍般地告诉他‘这里很好’。你该走到他身边,看看他眼中的世界,听听他心里的声音——然后告诉他,你看到了,你听到了,你明白了。”
楼映淮久久无言。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清明了许多:“母妃,我明白了。”
“真明白了?”
“真明白了。”楼映淮郑重道,“我不该以己度人,更不该用自以为是的‘好意’,去触碰别人最在意的东西。”
尉迟薏这才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她重新斟了杯茶,推给儿子:
“明白就好。明日去给花家那孩子道个歉。”
楼映淮接过茶盏,顿了顿:“直接去说?”
“真诚些便可。”尉迟薏看着他,“不必拐弯抹角,也不必过于郑重。错了便是错了,认了便是。他若接受,是心胸宽广;他若不接受,也是理所应当——你需记得,道歉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为了表明态度。”
楼映淮点头:“是。”
尉迟薏又饮了一口茶,忽然道:“不过,东方家那孩子,你训诫得对。”
楼映淮抬眼。
“他这些年,确实被惯坏了。”尉迟薏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借势压人,终非正道。你今日点醒他,是好事。只是——”
她看向儿子,眼神深邃:
“训诫之余,也当给他留一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若能因此醒悟,改了这毛病,日后未必不能成器。若一味打压,反倒可能将他推得更远。”
楼映淮若有所思。
“好了。”尉迟薏站起身,“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你在营中,好生修炼,也好好想想今日之事。”
“母妃慢走。”楼映淮起身相送。
尉迟薏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淮儿,记住——高位者,当有容人之量,更当有察人之明。这两者,你都要学。”
“儿臣谨记。”
尉迟薏点点头,推门离去。夜色中,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楼映淮独自站在屋内,看着母亲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日,该去道歉了。
……
翌日
清晨,寅时刚过。
楼映淮走出自己独立的小院时,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径直走向东南角麒麟苑东厢的甲字三号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楼映淮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进。”是花笕霁的声音,平稳如常。
楼映淮推门进去。
花笕霁已经收拾停当,正坐在床边擦拭一把精致好看的弓——弓身以暗色硬木为底,通体都嵌着金银交织的复杂纹饰,那一看便知是西域边关独有的图腾。弓梢微微上扬,雕成展翅欲飞的鹰隼之形,羽翼的每一根线条都刻画得极深,透着凌厉的锋芒。整张弓不像是寻常的兵器,倒像是一件被珍藏已久的艺术品,每一处细节都透着造它之人的心血与执念。想来,便是眼前人的法器了。
烛光摇曳,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光影沿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又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颤动。他眉眼低垂,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此刻所有的情绪。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楼映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花兄。”楼映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花笕霁放下弓,站起身:“殿下。”
“能……单独说几句吗?”楼映淮问。
花笕霁看了他一眼,点头:“可以。”他转头对刚被敲门声惊醒、还迷迷糊糊揉着眼睛的东方嘉煜道,“你先去晨练。”
东方嘉煜眨了眨眼,看看楼映淮,又看看花笕霁,识趣地爬起来,迅速洗漱穿衣,溜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房门关上。
房间里一时寂静。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楼映淮深吸一口气,走到花笕霁面前,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
“花兄,昨日午后切磋,我说错话了。”
花笕霁看着他,没有说话。
楼映淮直起身,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认真:“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什么‘帝都有什么不好’、‘荣华富贵’、‘京城姑娘水灵’……当时我只想着缓和气氛,却从未考虑过你的感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母妃昨夜来过,她点醒了我。她说,我那些话听在你耳里,不是体贴,是残忍——是站在高处,对着一个拼了命想回家的人,炫耀他此刻不得不留的地方有多好。”
花笕霁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花兄,我……”楼映淮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思虑不周,说话轻率,伤了你而不自知。我错了,真心向你道歉。”
他再次躬身。
这一次,腰弯得更深。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渐起的鸟鸣,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晨练呼喝声。 良久,花笕霁终于开口:
“殿下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冷硬:“昨日那些话……我确实在意了。但仔细想来,殿下并无恶意。”
他看向楼映淮,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缓缓化开:
“殿下说得对,帝都很繁华,很好。这里有最好的修炼资源,最精妙的功法,最开阔的眼界——这些,我在玉门关确实见不到。”
“我昨日那般反应,不是因为觉得殿下在炫耀,而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而是那一刻,我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我离玉门关真的很远。远到那里的风沙、那里的明月、那里的人……都成了别人眼中‘不如帝都’的存在。”
他缓缓握紧手掌:“那种感觉……不好。”
楼映淮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青年。烛光下,花笕霁的眉眼依旧硬朗,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花兄,”楼映淮轻声说,“对不起。”
花笕霁摇头:“殿下无需道歉。该道歉的是我。”
楼映淮一怔。
“昨日切磋,我出手太重了。”花笕霁坦然道,“殿下明明多次留手,点到即止,我却一味猛攻,将切磋当成生死搏杀——这是我对殿下的不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不该的是,我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在殿下身上。那些关于去留的郁结,本是我自己的事,却让殿下承受了不该承受的戾气。”
这次轮到楼映淮沉默了。
他看着花笕霁,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待人接物的标准微笑,而是一种更加温和、更加通透的笑意。
“那我们算是扯平了?”他眨眨眼。
花笕霁看着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牵:“嗯。”
很轻的一个字,却让房间里紧绷的气氛骤然松了下来。
楼映淮松了口气,笑容重新变得明亮:“那花兄,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第167章 分队(上)
他伸出手:“楼映淮,十六岁,主修动物系,次修冰系,帝都人,花兄唤我昭旻便可。”
花笕霁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楼映淮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
片刻后,他也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花笕霁,二十岁,主修火系,次修镜影系。从玉门关来,想回家,但既然来了这里——就想做到最好。殿下也可唤我靖川。”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某种无形的东西悄然建立。
楼映淮笑容灿烂:“以后在营里,还请靖川兄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正说着,房门忽然被推开。
东方嘉煜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萧逐弈。两人显然已经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东方嘉煜一脸八卦,萧逐弈则面色如常,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哟,二位这是……”东方嘉煜狐狸眼一弯,促狭地打量着还握着手的两只。
楼映淮和花笕霁同时松手。花笕霁面色不变,楼映淮则轻咳一声,耳根微微发红。
萧逐弈走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点了点头:“说开了就好。”
东方嘉煜凑到楼映淮身边,压低声音:“表弟,你昨儿个教训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楼映淮瞥他一眼:“怎么,你也想让我给你道歉?”
“不敢不敢!”东方嘉煜连连摆手,随即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昨天你那些话,虽然难听,但句句在理。我想了一夜,确实是我错了。”
他转向花笕霁,也郑重抱拳:“花兄,昨日晨间之事,是我无礼在先。不该不问缘由就要占你床铺,更不该抬出表弟的名头压人——对不起。”
花笕霁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东方嘉煜保持躬身的姿势,心里有些打鼓。他知道,比起楼映淮那些无心的言语,自己昨日的行为更加恶劣。
良久,花笕霁终于开口:
“你的伤,好些了吗?”
东方嘉煜一愣,抬起头,对上花笕霁平静的目光。
“还、还有些疼……”他下意识摸了摸腹部。
花笕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玉门关特产,对淤伤有奇效。早晚各涂一次,三日可消。”
东方嘉煜怔怔地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温润的质感,喉头忽然有些发堵。
“谢谢……”他低声说。
花笕霁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歉意。
萧逐弈在一旁看着,忽然道:“既然都说开了,日后便是真正的同袍。”他目光扫过三人,“天枢营的竞争才刚刚开始,与其互相猜忌,不如携手共进。”
楼映淮第一个响应:“萧大哥说得对!”
“既如此,那我也做个自我介绍吧,我名东方嘉煜,字逸尘,你们叫我逸尘或者东方便可。徽州人,主修傀儡系,次修冰系。”
“萧逐弈,原名萧凛,祖籍湖州。主修雷系,次修金系。”
花笕霁看着眼前这三张年轻的面孔,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也许,留在帝都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
也许,这些人,值得相交。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从今日起,请多指教。”
楼映淮笑容灿烂:“彼此彼此!”
东方嘉煜摇了摇手中的药瓶:“那这药我就收下了,不过花兄,下次切磋能不能下手轻点?”
花笕霁看他一眼:“看你表现。”
东方嘉煜:“……”
楼映淮轻笑。
萧逐弈摇了摇头,眼中却有一丝暖意。
晨光渐亮,第一缕朝阳穿透云层,洒进窗棂,将四个少年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门外传来教头催促晨练的号角声,悠长嘹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也真正拉开了序幕。
时光如渭水东流,倏忽而过。转眼一个多月便过去,四人已在集训营中炼出了真火,成了同期里最名声在外的尖子生。
第一次分队比赛即将开始,众人摩拳擦掌。
这一个多月,是高强度锤炼下真正的淬火期。
每日天未亮透,灰蒙蒙的天光刚漫过演武场的飞檐,众人在卯初刻集合,开始一天的晨训。
体能训练是每个法师都逃不掉的一环。
俗话说,强大的身体铸就强大的灵魂,只有筋骨强韧、气血充盈,才能承载日益磅礴的灵魂之力——此三者,便是相互依存、层层递进的根基所在。
精神力愈是强大精纯,便愈能在锤炼筋骨、突破极限的痛苦与疲惫中保持清明专注,从而更高效地引导气血、淬炼体魄,让每一次高强度的体能训练都收获倍增。反之,一具经过千锤百炼、宛如精钢琉璃的身躯,其经脉开阔、窍穴通达,自然能为精神力的增长与运转提供更广阔坚韧的“容器”,修炼起精神力来事半功倍,如水到渠成。
而身体的强度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灵魂的强度。
身体是灵魂的容器,越是千锤百炼、坚韧通透的身体,便越能容纳与滋养更为磅礴强大的灵魂。
而这种优势将贯穿修行之路的诸多关键节点:在觉醒时,强健的体魄能更好地承受灵魂被洗礼的冲击,使过程更为平顺,所承受的痛苦亦会大幅减轻,觉醒成功的概率自然水涨船高。除此之外,坚实的基础也意味着更高的潜力上限,使得觉醒出更为稀有、强大的元素系别的可能性显着增加。以至于到了中阶巅峰迈上准高阶那层困住了千千万万法师的无形壁垒时,强大的肉身与早已被温养壮大的灵魂能形成完美共振,突破过程所耗费的时间与凶险,亦将有所缩短。
三者循环共生,构成修行路上稳固不移的三角基石。
而以此为根基,第一项便是负重——每个人都背着大小不一的玄铁配重块,关键所跑还不是平地,而是兼具跳跃、短程冲刺、徒手攀岩、灵巧避障等为一体的综合训练场。
铁块磕碰之声与粗重喘息交织,身影在崎岖障碍间腾挪,汗水早浸透了训练服。
项目完成后,人人脊背沁汗,肌肉酸胀微微颤抖,呼出的白气在清寒晨雾中一团团如散开的云。
除了炼体,便是精细至毫厘的操控练习。
因为对大部分法师而言,初阶乃至中阶所掌握的技能数量终究有限,如何让有限的“招式”幻化万千,玩出截然不同的花样,便成了展现实力深度的关键。
这需要的是对灵力无微不至的感知与如臂使指的掌控。很显然,聪明人——或者说,那些天赋卓绝者——往往更早洞察此中关窍。
因为天赋越高,与元素的共鸣便越清晰,驾驭起自身灵力便如呼吸般自然,做这件事也就越容易。他们能更随心所欲地驱使自己所拥有的元素之力,仿佛那是肢体的延伸。待修炼至拥有自身“领域”之时,这份掌控力更是水涨船高,如虎添翼,一切变化皆在心意流转之间,得心应手。反之,天赋平平者,在这条路上便如同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需耗费数倍心力,想要让基础技能生出一丝新变化,都可能感到滞涩吃力。由此可见,如侯晓枫这般并无天赋优势之人,需要默默挥洒多少汗水、付出何等坚韧的努力,才能在这些生来便光芒夺目的“天才”面前,显得同样从容不迫,举重若轻。
下午便是随机的实战切磋,就像先前花笕霁对楼映淮那般,由总教官随机抽签决定那个注定备受瞩目的“倒霉蛋”。同时也相当于实战考核了,成绩会清晰记入最终选拔的总评当中。
当然这样的切磋也许不止一场,有些倒霉蛋一个下午可能会面临数轮截然不同的挑战——从风格迥异的单打独斗者,到配合默契的多人小队,一对多、多对多的车轮战实属司空见惯,其中也包括并不擅长正面搏杀的辅助类和治愈系法师,他们亦需在高压下磨炼自保、周旋与支援的极限能力。
切磋形式亦随着集训的深入而不断丰富演变,从最初检验个人能力的基础一对一,逐步升级为考验耐力与应变的一对多车轮战、侧重双人配合的二对二、考验小队战术的三对三乃至模拟真实冲突规模的四人团战,抽到什么全凭当日运气——或者说,全凭教官翻开名册时那难以揣测的“脸色”。
这里竞争无处不在,却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碰撞与配合中,催生出真正的默契与深切了解。
花笕霁依旧是最早到演武场的人之一。他的火系灵力愈发凝练沉厚,镜影系也突飞猛进,虚实变幻更加诡谲难测,令人防不胜防。
对于法术的操控和力道的把握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灵力离体后依然能随心意微调轨迹与爆裂时机,真正做到了指哪打哪,劲力收发自若,毫厘不差。
不用说,萧逐弈的刻苦程度相较之下也是不遑多让。和花笕霁充满张扬恣意美感的强攻风格不同,同为强攻型法师的萧逐弈,则如定海神针一般,沉稳得令人安心。
这位前维和队长将海外历练中积累的生死搏杀经验,不动声色地融入日常训练的一招一式里。他话依旧不多,但每次开口,必切中要害。
他主修的雷系霸道刚猛,电弧缠绕上长枪时噼啪作响,带着涤荡邪祟的煌煌正气;次修的金系则赋予其无匹的锋锐与坚韧,在这杆玄银长枪上得到了完美统一,枪出如龙时,刚猛与锋锐并存,宛若雷神执刃。
长枪在手,当真是攻防一体,稳如磐石,仿佛只要有他持枪立于阵前,便能筑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足够让身后的同伴心安。
最不好惹的还得是楼映淮,十六岁的少年仿佛一块永远吸不满水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一切能提升实力的养分。
无论是动物系还是冰系,他几乎每日都有新的感悟,进步可谓一日千里。每天都有人被他层出不穷的新花样揍得只剩求饶的份,他的修为也精进得极快,已然到了瓶颈期,灵力鼓荡不休,想来很快便会有所突破。
但要说这一个多月来进步最大,心性蜕变最明显的,那必然是东方嘉煜。
那场“床位之争”与楼映淮毫不留情的训诫,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自此之后,东方家的孙少爷便收起了那身浮华骄矜,开始真正沉下心来打磨自己。
傀儡系与冰系皆来自于家传,能够跻身于此地,本身便是对其天赋的一种无声印证——能收到那份烫金邀请函的,无一不是帝国各地早已崭露头角的少年天才。
东方嘉煜平日那副散漫模样或许颇具迷惑性,但若论真实修为与潜力,他绝对是同龄人中毋庸置疑的佼佼者。
只是从前,他更多地将这份天赋用作妆点门面的饰物,习惯于躲在家族煊赫名望的荫庇之下,如同披着华美虎皮却疏于磨砺爪牙。
他在修炼上的天赋不可谓不高,精巧的操控力与对寒冰之力的敏锐感知仿佛与生俱来。如今看来,他当初放言要光耀门楣的话,倒也并非全是年少轻狂的妄语。
他依然是团队中最活跃、话最多的那个,但那份活跃不再是为了吸引目光或彰显存在,而是为了更高效地沟通战术、协调配合。
作为一个天性不那么内敛的人,东方嘉煜一直觉得自己担任的是团队的门面,只消做个美貌与实力并存的美少年即可。
——在遇上这三人之前,他一直是这样认为的。身边三位,话一个比一个少,看着一个比一个冷。
楼映淮倒是还好,因身份所碍,他不得不承担许多沟通之责,除此之外就显得话少了许多,虽说不至于惜字如金,但也绝非热衷闲聊之辈。
另外两人则更是沉默寡言,花笕霁倒也还好,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爱搭理他,但偶尔被他惹急了或讨论战术时,还会多说几句。
剩下一个萧逐弈才是真正的闷葫芦,那惜字如金的模样,一整日下来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安静得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山岩。
与这两相比之下,东方嘉煜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喋喋不休的话痨——他明明记得,自己原本该是个安静又略带腼腆的翩翩美少年才对。
第168章 分队(下)
也不知这几位平日究竟如何交流,竟也能培养出那般不需言语的默契。
至于其他同期中的佼佼者——来自道家嫡传的清虚子,一手符箓阵法如臻化境。比起他主修的亡灵系和次修的诅咒系,他那出自道家真传、融合了阴阳五行变化的符箓阵法之术,才是他从中脱颖而出、令人侧目的根本原因。
来自江南儒学世家、师承当代大儒的江昱,法术攻防本领并不显山露水,主修的召唤系和次修偏门诡谲的混沌系,便也促使他成了个有问必答的活体百科全书,不管涉及何等冷僻的妖魔特性、地理志异、古法源流,他总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地把来龙去脉讲得明明白白。
来自以治愈术传承闻名的兰氏一族的治愈系法师兰葶,春风化雨般的灵力总能及时抚平创伤。
更有其他身怀绝技的年轻法师,在这演武场上,各自闪耀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每个人都在这座熔炉中疯狂汲取养分,打磨锋芒。
一个模糊但公认的“最强梯队”已然固化,十余人的名字被所有营中学员牢记。
他们之间或许仍有竞争,有比较,有不服,但更多了一种高山流水般的相知与认可。
4月初,天高云淡,风清气朗。
中心演武场上,今日气氛截然不同。高台之上,总教官与数位副教官肃然而立,神情严峻。场下,百余位经过一个多月锤炼的学员按序列队,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今日,”总教官的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首次正式分队考核日。”
“规则如下:自由组队,每队四至六人。限时一个时辰内完成组队,并提交队伍名单及初步职责分工。随后,所有队伍抽签进行循环对抗赛。
因为你们的人数无法被四或者六整除,因此可能会有落单的人,所以人数不足四人也可。
本次积分赛共分八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各一,名次排在最末尾的,淘汰。”
他目光扫过场下每一张年轻的面孔:“记住,这不仅是组队,更是选择未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你的选择,将直接影响你能否走到最后。”
“现在——开始!”
一声令下,原本肃静的演武场瞬间“活”了过来!
人影交错,低声而急促的交谈在各处响起。目光在空中快速交汇、评估、衡量。平日里或冷傲或沉静的天才们,此刻都展露出最务实的一面。
几乎在总教官话音落下的同时,萧逐弈、花笕霁、楼映淮、东方嘉煜四人便自然而然地聚拢到了一处——过去一个多月的并肩训练与磨合,早已让这四人形成了不言自明的默契。
“老规矩?”东方嘉煜压低声音,狐狸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然而话音刚落,头顶便传来总教官泼的冷水:“你们四个,分开。”
东方嘉煜:“……”说好的自由组队呢?
“也好,我们可以各自带一队。”花笕霁瞬间明白教官的意思,向几位传达。
“好,那我将组成最强的队伍,我要当第一。”东方嘉煜也迅速响应。
“有自信是好事,但我觉得,会看人才是本事。”说着,楼映淮已经率先冲出队伍,拉人去了。
萧逐弈:“……”突然感觉有点完蛋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好像……不认识别人呢?
只是,他不认识别人,却多的是想认识他和他组队的人啊,只不过日常碍于几人关系密切,唯恐自己插不进去,所以只好十分有眼力见的站远一点。这次岂不刚好,机会摆在眼前,多的是人争先恐后。
第一个慕名而来的便是清虚子,道家嫡传,随身携带黄纸朱砂,一水的符箓阵法不要钱似的往外送。
“萧少尉,贫道以为……你的队伍一定缺一个控制型法师,给贫道一个机会,贫道定不会让萧少尉失望。”清虚子一上来便随手送了萧逐弈几张符箓,而后便将目光转移至萧逐弈的长枪上,“萧少尉您看,您这枪上也篆刻有符文,贫道可以让它们派上用场。”
“此话当真?”萧逐弈显然并不十分相信他的话,打量他时,还带着几分警惕。
他的长枪上的确刻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文,师父将长枪送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在了,虽说用得十分顺手,但他的确从未得知这些符文有什么用?
“萧少尉若是不信,贫道现在便可演示一番。”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这家伙,统一的集训服制也能被他穿出道袍的既视感。
“不必,我信你,来我的队伍吧。”萧逐弈见他真要开始画符,赶紧拦下了他的动作,倒是也不用如此真诚。
于是,萧逐弈队伍的第一人便确定了,有了清虚子的加入,萧逐弈队伍的招揽进度也加快不少。
萧逐弈没想到,这家伙的人缘意外的很不错,拂尘一甩,便有人慕名而来。
……
随着队伍的逐渐成型,萧逐弈忽然觉得队伍里似乎应该配备一个治愈系法师,如此才能保证队伍的持续作战能力——毕竟还不知道这次比试会持续多久。
如此,萧逐弈便去为自己的队伍招揽治愈法师去了。
只是此时,大多数人已经组好队伍,落单的不多,其中的治愈法师更是一早便被拉拢过去。
眼看着人已经越来越少,萧逐弈终于在人群里发现一个落单的白发少年——他记得有人曾跟他说过,治愈法师优先选择白头发的,当机立断走了过去。二话不说就把人拉入自己的队伍。
被一言不合拉进队伍中的白小涵:“……?!”发生了什么?
……
再说东方嘉煜这边,目标十分明确——强攻,防御,辅助,刺客,心灵,队伍构成十分完备,没有明显的短板。
……
楼映淮和花笕霁这边,则分别找到了治愈系兰葶,冰系燕朝雪,召唤系江昱等人,队伍组成各有侧重。
……
这边参加集训的少爷小姐们打得如火如荼,而与此同时的昆城郊外,花笕屿也刚躲过了一次致命的危机。
在终于摆脱了巨蛇的追杀后,浑身挂彩伤势不浅的花笕屿在山林深处找到一处隐蔽洞穴。
洞内水汽氤氲,潮湿得很,水元素十分充盈,气温也比洞外低出不少。水滴顺着洞穴岩壁砸在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寒气自内而外流动着。
花笕屿谨慎地以神识感受着,似乎没有危险。
然而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放轻脚步,一手轻抚湿滑的石壁向内探查,试图摸清寒气的来源,一手握着灌注了风火之力的长矛,随时准备出手对敌。
沿着曲折洞道向内探去,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竟然别有洞天,头顶一束天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地上这方幽深如镜的水潭。
潭水清澈,一眼便能望见底部铺陈的玄色卵石,然而寒意逼人,水面上薄冰蔓延如蛛网,边缘处甚至凝结着细碎的冰晶。花笕屿借着光线试图看清那水潭的全貌,就在这晃漾的天光下,花笕屿清楚的看见了潭中一抹白皙修长的背影。
染了霜的长发被高高挽起,露出的脊背白到近乎透明。
那人静立于潭边,后背萦绕着极淡的冰蓝色光痕,正一点点收敛入体,光痕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寒气都似被收拢,与他不久前在树林里偶遇的强大冰属性灵力,一模一样!
是她!是那个“公子”,救了他的人。尽管只有一个背影,但花笕屿却觉得自己没认错人。
可是……为何?
花笕屿正欲思考,大脑却是“嗡”的一声,后知后觉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明白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的花笕屿,却是本能先于理智地闭眼,转头,企图逃离。
一边慌忙后退,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构思一会儿如果被认定为登徒浪子该如何解释,又当如何安抚。
可脚步还没动,却是“轰隆”一声巨响骤然于洞内炸开,声浪在狭小空间里反复撞击、叠加,回荡着,巨大的声音震得花笕屿几乎失聪!
整个洞穴剧烈震动,石室顶部的岩石轰然炸裂,碎石如雨般砸下。
一头庞然大物裹挟着刺骨的冰寒与腥气,从缺口处直扑而下——是一头约摸两三丈长的冰髓巨蜥。
头顶的地方——以人类的眼光来看就是长头发的区域,鼓着数个不断搏动的紫黑色肉瘤,身上厚厚的鳞甲缝隙里流淌着熔岩般的冰蓝色光芒,四只粗壮的脚肢末端,生着能轻易撕开岩壁的钩状利爪。
猩红竖瞳死死盯着潭中之人,显然是被此处寒气吸引,将其视作了提升修为的大补之物!
变生肘腋!
花笕屿来不及管太多,手中风火长矛全力掷出,第一时间放开领域,炽热的火元素如潮汐般喷涌,迅速占据了半个洞窟的空间。
简单的火系法术连珠炮一般飞出,花笕屿脚下的星座之图一刻不曾断绝,风与火交缠迸发,化作数道灼热流矢射向这位不速之客。
花笕屿御风而行,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一边以代价较小的法术阻挠妖魔前进的动作,一边奋力向潭边少女的位置靠近。
在使用风和火对冰髓巨蜥进行攻击的同时,他还抽空一心二用,以不甚熟练的姿态描画了召唤系星座——刚觉醒一个月的时间,还没来得及将描画星座练到极致。
十九颗月白色的元素因子在脚下汇聚,一个召唤系星座之图便就此形成。而后花笕屿身后便开启了一道虚空之门,一头黑白相间、壮硕如小山般的食铁兽低吼着迈出。
甫一出现,它圆眼一瞪,瞬间锁定了妖魔的方向,喉咙里滚出充满战意的低吼,二话不说便猛扑上去!
那厚重的身躯带着千钧之势,结结实实撞在冰髓巨蜥的侧肋,硬生生将这头庞然大物撞得歪斜倾倒。妖魔已然出手的数道冰锥因此失了准头,擦着燕婵月的衣角没入寒潭——她险之又险,只被飞溅的冰屑划出几道轻浅的伤痕。
另一边,
燕婵月方才从那冻结灵魂一般的极寒中恢复过来,四肢百骸中那锥心刺骨的疼痛正在渐渐远离。
当最后一点冰寒从体内褪去,灵力重新流淌,身体终于寻回久违的温度与掌控感,她心神稍懈,得以喘息之际——
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便裹挟着腥风自头顶轰然压下!
那庞然巨兽自缺口处猛扑而下,硕大的身躯瞬间将倾泻的天光堵得严严实实,洞内瞬间陷入黑暗。
怪物粗壮的后肢在她看不见的洞穴之外狂暴地蹬踏借力,每一次扑腾都引得洞壁剧震,大大小小的石块簌簌剥落,如雨点砸下。
几次狂暴的腾挪之后,它终于挟着万钧之势,在“轰隆”的巨响声中重重砸入潭心!
潭水被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水花,向四周坑洼不平的地面漫溢而去,真正做到了以一己之力扩大了水潭的表面积。
粗壮四肢没入水中,下一刻,便有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以它的立足点为圆心不断向外蔓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瞬息之间便将大半潭面冻结。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燕婵月反应迅速,她人如其名,身轻如燕,身形辗转腾挪之间,已然穿戴整齐,并无缝切换到战斗状态。与此同时,她眸色冷冽,发间那对金色羽状长簪瞬时飞出,化作两道凌厉流光,直取那妖魔猩红竖瞳!
如瀑长发垂落而下,一身浅色衣着,在这洞穴内分外惹眼。
那冰髓巨蜥重重砸入潭心,溅起的水浪尚未落尽,它已稳住身形,粗壮的四肢踩碎了刚凝结的薄冰,整个躯体伏低,冰蓝色光芒自鳞甲缝隙暴涨。
它死死盯着眼前的猎物——这个与它拥有相同属性的人类法师。巨兽的喉咙上下起伏着,一张血盆大口猛然张开——一道凝练的冰系法术攻击已然凝结,极寒冰息自它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第169章 燕婵月(上)
寒意弥漫,本就寒意侵骨的洞穴内温度骤然又低了好几个度。
便在此时,一道壮硕的黑白身影如同怒涛中的礁石,自斜刺里悍然撞来!
“轰”的一声闷响,食铁兽小山般的身躯结结实实撞在巨蜥肩颈处,那蓄势已久的一击骤然失了准头,凌厉的寒流擦着燕婵月身侧呼啸而过,轰击在她身后三丈开外的洞壁上,霎时炸开漫天冰晶,将大片岩壁冻结成冰面。
巨蜥受此突袭,身形一个踉跄,本能地偏头咆哮。这一偏,便叫那对金色羽状长簪偏移了靶心。
右眼避无可避。长簪带着破空尖啸,精准贯入那硕大猩红的眼珠。巨蜥旋即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凄厉嘶吼。左眼却歪歪斜斜,长簪擦着厚重的眼睑鳞甲斜斜划过,尖锐的簪尖与坚硬鳞片剧烈摩擦,竟在幽冷的蓝光中擦出一串刺目的金色火星!
巨蜥吃痛地连连惊呼,独目之中既有剧痛带来的狂怒,亦有对这人类女子与那头突然杀出的巨兽刻骨的恨意。
那巨蜥被食铁兽撞歪之后暴怒,粗长的尾巴猛地抡起,裹挟着密密麻麻的尖锐冰棱与开碑裂石的巨力,狠狠扫向那突然介入的黑白巨兽!
食铁兽却不闪不避,反而昂首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它黑白相间的皮毛之下,竟隐隐泛起一层与毛色相同的、微弱却凝实的毫光,这光芒流转间,使它本就厚实的皮毛仿佛覆盖上了一层坚韧无比的能量甲胄。
张开巨口,悍然咬向袭来的、布满冰棱的尾尖!
“锵——咔嚓!”
令人牙酸的摩擦与碎裂声炸开在这方寸之地,不绝于耳。
坚硬的鳞甲与锋利的锯齿相互切割、碾压,无数寒冰尖刺落在食铁兽身上,两种元素只在相交的刹那,才迸射出一层浅浅的绿色法术光芒。带着青草的气息,一层薄如蝉翼的木法术护盾展开,转瞬即逝。
冰、木、还有花笕屿先前释放的、此刻仍在顽强燃烧抵抗寒气的火元素,以及他不断催动搅乱气流的风元素,数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在这狭小的洞窟内疯狂冲撞、湮灭、爆散,将原本相对稳定的能量环境搅得一片混沌。
然而,无论是巨蜥自身携带的冰元素之力,还是先前燕婵月在此清修而逸散的冰寒之力,都过于磅礴,稳稳压制着其他元素,使得洞内依旧寒意深重,冰霜不断蔓延,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还在不断地蚕食和挤压其他元素的生存空间。
燕婵月心中明了,这冰元素占据绝对上风的情形,自己就算不是罪魁祸首,也算得上“功不可没”。
燕婵月眸光一敛,自是发现了那瞬息之间的一点绿色——竟然是木元素属性的契约兽吗?正好,她次修便是木系。自己的冰系灵力在面对眼前的妖怪时,多有力不从心之处,反而可能被对方牵引反制。
如此,
她指尖微拢,不动声色地驱动起自身灵力,一缕浅淡的细丝便自她袖间悄然垂落,沿着凹凸不平的冰面蜿蜒而下,悄无声息地没入食铁兽掌下的罅隙。
冰缝之中,几点细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倏地破土而出,混杂在飞溅的冰屑与散落的碎石之间,细微到教人瞧不见。然而就在花苞盛放的一瞬,一股柔韧而温和的木灵之气便如涟漪般轻轻荡开,尽数没入食铁兽那黑白相间的皮毛之下。
食铁兽低沉的咆哮声中,陡然多了一分浑厚的底气。
那是,木系的三星法术——隙间春。一个伪领域技能。
花笕屿见状,眸中掠过一丝惊讶,转眼看了少女一眼,后者却神色未变,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妖物,两手各执一支长簪,寒芒吞吐,蓄势待发,随时准备着发起下一次进攻。
然而这边战场,两头蛮兽角力在一处,利爪与鳞甲疯狂刮擦,纯粹的肉体力量碰撞得洞窟震颤,尘土簌簌落下。
那冰髓巨蜥独目血红,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它分明是要将那个刺瞎自己一眼的白衣女子碎尸万段,可眼前这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白巨兽却如附骨之疽,死死拖住自己每一寸追击的步伐。
巨蜥愈发狂躁,每一次挥爪、每一次尾扫都裹挟着摧山撼岳的怒意,只想将这碍事的畜生先行撕碎。
它毕竟是活了数百年的妖物,底蕴深厚。食铁兽虽有燕婵月暗中以木灵滋养,皮毛之下灵光明灭,却仍被那股野蛮而浑厚的冰寒巨力压得步步后退。它粗壮的后肢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脊背绷如弓弦,咆哮声中已隐隐透出几分力竭之态。
趁着冰髓毒蜥和食铁兽缠斗不休之时,花笕屿迅速反应,一个闪身便到了燕婵月身前,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心知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便全然不顾自己的灵力已所剩不多。
全力催动之下,星海更是以恐怖的速度迅速黯淡下来,以火元素领域压制对方的计划也并非那样容易。
然而那妖魔周身流淌的冰蓝光芒骤然大盛!
洞窟内本就浓郁的冰元素受其牵引,竟在瞬息间又拔高了一大截,浓度陡然攀升至令人窒息的地步。巨蜥身上每一片鳞甲都生出夺目的光华来,那蓝光如流淌的熔岩,又似凝固的深渊,巨兽周身气息暴涨,如同进入了某种狂暴状态。
它猛然吸气,胸腔如风箱般剧烈鼓起,随即巨口张开,便是一道近乎墨黑、寒意凝如实质的冰冷吐息。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出细密的霜纹,花笕屿那本就因灵力不济而范围缩小的火领域,再度被压制得明灭不定。
他还是修为太浅,空有凤凰火焰带来的顶级血脉潜质,却如稚子怀璧,不知如何完全驾驭激发,此刻更是受困于灵力枯竭,领域摇摇欲坠。
当然,凤凰火焰毕竟不同于一般的元素灵种,虽被压制,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并未被彻底熄灭,花笕屿仍在竭力调动每一分力量,以火焰的炽热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冰寒。
燕婵月自然也没闲着,自始至终她都在竭尽全力地调动自身的冰元素领域,试图与那庞然巨物分庭抗礼。两道同源的极寒之力在这方洞窟内无声对撞、撕咬、侵蚀,冰面在二人一兽脚下寸寸开裂又层层凝结,发出永无休止的碎裂与重生之声。
花笕屿根本不做他想,已经第一时间将燕婵月完全护在了身后,若不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些玄铁打造的小玩意儿已经用尽,他恨不得立刻布下层层结界将人严实保护起来。尽管他心念电转间也明白,以这姑娘先前展现的修为与反应来看,或许根本不需要自己这“多余”的保护,但身体却已先于理智做出了行动。
另一边,食铁兽与巨蜥的角力已到了白热化。
巨蜥因剧痛与愤怒,攻击毫无章法却威力惊人,尾巴、利爪、甚至头颅都成了武器,每一次撞击都让食铁兽身上的木元素护盾剧烈荡漾。尽管这只食铁兽在其种族中也是骁勇善战的存在,但到底修为差异巨大,也被那巨蜥逼得连连低吼,脚下坚冰不断炸裂,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燕婵月眸光清冷,终于寻到一处破绽——巨蜥因久攻不下,暴怒之下将咽喉暴露了一瞬!趁此间隙,她素手一挥,那支深深扎入巨蜥右眼、此刻尚挂着蓝黑色污血的金簪,便化作一道流光,带着复仇的寒意,竟再度贯入那已瞎的右眼伤口,更深三寸!另一支长簪则终于寻到机会,自斜侧刁钻角度激射而出,精准扎入那妖魔的咽喉逆鳞边缘,虽未洞穿,却已入肉半寸。
一连两处要害传来剧痛,巨蜥终于彻底陷入癫狂,变得完全不计后果。它不再试图摆脱食铁兽追击燕婵月,而是将全部的怒火与力量尽数倾泻向眼前这头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自己的黑白巨兽,以及它身后那两个渺小人类。它喉咙里滚出浑浊可怖的嘶吼,周身冰蓝光芒紊乱爆闪,竟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爆发出远超先前的恐怖威压!
数道冰锥自它周身凭空凝成,毫无差别地向四周疯狂激射,其中一道不偏不倚,瞬间刺穿了他的肩膀。寒意混合着剧痛炸开,疼得花笕屿五官都扭曲了。
若非他那皮糙肉厚的食铁兽忠心护主,冲在最前方替他挡下成吨的伤害,此刻他怕是已经被洞穿了。
“嘭——!”冰髓毒蜥粗壮的后肢猛然踏碎冰面,整个洞窟都随之一震,裂缝如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巨响在洞窟内回荡,崩飞的碎冰与气浪大半撞上花笕屿。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剧痛再度蔓延全身,一口鲜血喷在染血后又迅速冻结的冰面上,愈加猩红刺目。
又是一股巨力袭来,花笕屿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石壁上,手中凝聚的风火长矛也消散在掌心,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咽喉处那一簪虽未致命,却显然伤及了要害——巨蜥的嘶吼声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每一次吸气都隐约有风漏之声。它因剧痛而本能地微微昂起下颌,试图避开那处伤口,然而这姿态反而让那片覆着细密鳞片的咽喉更加醒目。
燕婵月眸光一动,与挣扎着从石壁边爬起的花笕屿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无需言语——咽喉。那是它的弱点。
花笕屿抹去唇边血迹,微微颔首,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清明。
于是,两人一兽分工合作,在这绝境之中织就一张无声的杀网。
花笕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手中风火长矛再度凝聚。他纵身掠出,矛尖裹挟着炽白烈焰与锐利风刃,直取巨蜥那仅剩的独目。这一击不求伤敌,只求吸引。果然,巨蜥恨极了这个屡次挑衅自己的人类,独目死死锁定他,巨口数次喷吐冰息,逼得花笕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而燕婵月则如一道幽灵,在花笕屿以自身为饵、反复拉扯巨蜥注意力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绕至侧翼。她敛去周身气息,浅色衣袂在昏暗与飞溅的冰屑中几乎不可见。两支长簪已收回掌中,簪尖寒芒内敛,静待那致命的一瞬。
但他争取到的这短短一息,却已足够。
此时燕婵月的冰领域与巨蜥的对抗已初见成效——尽管难以在纯粹的力量上压倒这活了数百年的妖物,却凭借自身对于冰元素之力的绝对掌控,对巨蜥进行了一定的压制。巨蜥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减弱半分,只是冰领域依旧占据这方天地的绝对优势。
花笕屿的火领域在这双重冰域的夹击下剧烈波动,范围被急剧压缩。他心念电转,果断将摇摇欲坠的火域收敛,风之领域全力展开,化作无形的屏障与流动的助力,试图将这一方天地搅得更乱一些,为燕婵月创造稍纵即逝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掌心风火之力再度凝聚。纵身掠出,矛尖裹挟着炽白烈焰与锐利风刃,直取巨蜥的头颅。
这一击不求伤敌,只求吸引。
果然,巨蜥将自己的攻击转向了眼前的少年,受伤的眼睛死死锁定花笕屿,巨口数次喷吐冰息,逼得花笕屿不得不在这左支右绌、险象环生的境地里艰难求生。然,勇敢如花笕屿,他半步不退,在漫天冰屑与刺骨寒流中反复穿梭、拉扯,将那庞然巨物的全部注意力死死钉在自己身上。
时机已至。
燕婵月足尖一点,身姿轻盈如燕,稳稳落在食铁兽宽阔的脊背之上。她玉手一扬,冰蓝色的星座在脚下急速勾勒,是冰系中阶法术“冰锁”。
数条手腕粗细的冰锁自她袖剑呼啸而出,却不是袭向巨蜥,而是灵蛇般缠上食铁兽背上凸起的骨甲,再辅以木系法术,牢牢固定。另一端则被她拿在手上,自己则牵着一条条锁链从那妖物的口中穿过,与食铁兽一人一边,将他的大嘴联通头颅缠绕在一起。身后三条锁链便化作三道拖着冰蓝尾焰的流光,在这略显狭窄的洞窟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第170章 燕婵月(中)
精准地穿过巨蜥因咆哮而大张的獠牙之间!
一圈,两圈,三圈。
冰锁在其口腔内绕满三匝,末端自下颌穿出,与固定在食铁兽背上的锁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处。
职能转换,只在瞬息之间。
燕婵月眸光一凛,掌心猛然攥紧锁链末端。食铁兽四足在冰面上疯狂刨动,发出沉闷如雷的咆哮,壮硕如山的身躯向后悍然撤步!
冰锁骤然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巨蜥猝不及防,头颅被这股蛮横无匹的巨力硬生生向后拽起,四足在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却止不住那昂首后仰的颓势。
如此,巨蜥的弱点终于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花笕屿眼前。
就是现在!
花笕屿背后双翼猛然展开,风火之力在他掌心疯狂汇聚、压缩、凝实,直至那长矛灼目。他的星海已然黯淡,为了以防万一,他不得不在此前先吃下一颗丹药。以恢复部分灵力,让自己的头脑短暂地保持清醒,让自己还能保持对身体的绝对控制权。
然而越是这般他便越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所以,没机会了,成与不成,他都没有一战之力了。
天地之间,唯有这一次机会。
他纵身而起,人矛合一,化作一道刺目的流光,自下而上,悍然贯入!
“噗嗤——”
矛尖破开逆鳞,没入血肉。
然而那妖物的防御比他所想更加厚重,层层叠叠,矛尖在刺入三寸后,便硬生生卡住。风与火在伤口深处疯狂灼烧、切割,却在不断的消耗中散尽。花笕屿咬紧牙关,整个身体都在用力,掌心鲜血顺着长矛的握杆汩汩流下,可那长矛,却只是散落成细微的气流。
灵力,要耗尽了。
重新凝聚的风火长矛的光芒竟开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失败了吗?
这念头如冰水般漫过花笕屿的心头,冷得他浑身发颤。可他不甘心,也不愿放弃,他总觉得,自己也许还能再做些什么。
是的,要做些什么。
还有机会。
电光火石之间,花笕屿终于想起,他怀中还有一枚尚带余温的寒鳞蟒妖丹——那是他不久前方才斩杀所获,与亡灵结晶一样,可瞬间恢复部分灵力。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单手摸出那枚冰蓝内丹,毫不犹豫地吞入口中。一股精纯而冰寒的能量在喉间炸开,如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经脉,疼得他几乎要嘶吼出声。可他死死咬住牙关,任由那股狂暴的力量冲入星海,将最后一点尚可压榨的潜力尽数逼出!
风火长矛,再度凝实。
也在此时,两道金色流光自他眼角余光中掠过——是那对长簪,是燕婵月!
长簪带着凛冽的杀意,不偏不倚,钉在矛尖卡住的鳞片两侧。
簪尖之锋锐,可比他的风火长矛更甚,实打实的物理伤害,不信割不开他的皮。
花笕屿福至心灵,松开了长矛。他反手握住那两支尚在震颤的金簪,将全部灵力尽数倾注于掌心的方寸之间。
金簪贯入咽喉,齐根没入!
污血裹挟着破碎的冰蓝光芒,如决堤之水般喷涌而出!
巨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夹杂着无尽痛苦与不甘的凄厉嘶吼。它庞大的身躯剧烈痉挛,垂死的疯狂让它爆发出最后一击,前所未有的巨力——全数倾泻在了花笕屿身上。
粗长的巨尾带着开山裂石的蛮力,毫无章法地横扫而来!
“轰——!”
花笕屿只来得及将双翼交叠护在身前,便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入躯体。那力量如此蛮横,如此暴烈,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骨骼经脉尽数碾碎。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脆响。
花笕屿被重重撞在石壁上,碎裂的岩石与破碎的身躯一同跌落,狼狈地埋入倾泻而下的碎石之中。
眼前的世界猛然旋转,天地倒转,所有声音都在远去。他只觉自己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鸢,轻飘飘地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而后缓缓滑落。
而后,眼前的一切都在朦胧中远去。
他看见食铁兽踉跄着跪倒在冰面上,身上的毫光终于彻底熄灭,他还想将它收进次元空间内,却是再也没有力气。
他看见燕婵月苍白的脸,看见她似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站直身躯。
他看见那巨蜥庞大的躯体似要轰然倒塌,将大片冰面砸得粉碎,冰蓝的光芒从它裂开的咽喉处渐渐黯淡、流逝。
——赢了吗?
他这样想着,却已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眼前最后的光亮,是那道自头顶天光缺口处倾泻而下的清浅如初的春日光华。
原来……
天还没黑吗?
可是花笕屿却在这青天白日中昏睡过去。
哪怕那庞然巨物的轰然倾倒声也不能叫他眼皮抬起半分。
被巨尾扫中的胸口,鲜血汩汩而流。身后的岩壁也被撞塌了一小片,碎石将他埋了大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而冰髓巨蜥也在这一击后,彻底没了声息。妖丹被食铁兽含进嘴里,体内冰寒之气逸散,庞大的身躯渐渐僵直,化作一尊巨大的雕塑,轰然倒地,没了生机。
石室内终于恢复死寂,只剩水滴声与浓重的血腥味交织。
燕婵月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催动不属于自己的法器,遭受了不小的反噬。
她撑着身子,勉强挪到碎石堆前,用仅剩不多的木灵力将碎石撇开,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花笕屿刨出来。
冰冷的指尖凑上他的鼻尖,所幸,人还活着。
她虽不是治愈法师,却也略懂一些岐黄之术。知他肋骨断了数根,内脏受损严重,灵力耗尽,已是命悬一线。好歹是随身带了些救命药,给他之下之后,方才安心了稍许。
燕婵月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少年,有些犹豫。却是一个黑白配色的大头赫然出现,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手心,转而有用鼻子指了指花笕屿的胸前。
是花笕屿的召唤兽,燕婵月看着眼前一幕,自觉明了了它的意思。
于是,小心翼翼地将花笕屿从碎石堆里抱起。少年的血染红了她的衣襟,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与她惯常的冰冷截然不同,竟让她指尖微微一顿。
她调整姿势,将花笕屿胸前衣襟解开,果然掉出一块金属铭牌,燕婵月拿起铭牌看了看,上书四个大字——昆城学府。
食铁兽的大脑袋朝她点点,燕婵月福至心灵,调整姿势,将花笕屿稳稳背在身后,足尖点地,轻松跃上食铁兽的后背。
巨兽没有咆哮,而是尽可能安静地带着两个少年奔向下山的路,一离开山林,便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学院。
……
4月已过去几日,眼见又到了开学的日子。昆城学府门前的银杏树下,陆陆续续出现了三五成群的学子身影,有的背着行囊,有的抱着书匣,笑谈声惊起枝头雀鸟,将这稍显冷清的春日渐渐催出几分热闹的人气来。
而与这些归校学子一同踏入学府大门的,还有两人一兽,皆受了极重的伤。
准确地说,是花笕屿和他的召唤兽,以及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女子。
学府深处的梧桐苑,与那热闹恍如隔世。青石小径两侧的梧桐已抽出嫩绿的新叶,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地上铺成一片斑驳的光影。苑门虚掩,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唯有药香自门缝间悄然逸出,与春风纠缠在一处。
药香弥漫,梧桐苑内静谧如常。
窗棂外春光明媚,几只雀鸟在梧桐枝头跳跃啁啾,细碎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轻轻晃动。这暖意却似透不过窗棂,照不进病榻上那人的眉眼。
花笕屿仍陷在昏迷之中,脸色苍白如纸,全身上下都裹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的伤处缠得最密,隐约可见底下透出的淡淡药渍。呼吸微弱,却已平稳许多,所幸性命是无碍了。
病床旁,那头壮硕的食铁兽蜷伏在地,毛茸茸的身躯缩成一座小山,黑白相间的皮毛上缠着几处绷带,隐约可见底下洇出的淡淡药渍。它硕大的头颅枕在床边,黑眼圈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昏迷的主人,喉咙里不时滚出低低的呜咽,像极了无助的幼童。
背上还趴着一个纤瘦的身影——是花笕雅。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趴在召唤兽温热的皮毛上,摇摇欲坠,如同一件易碎的琉璃。她衣袖内侧还残留着已然干涸的血迹,那是她割破手腕,以自己的血为药引,给兄长喂下的,她曾经也这样做过,效果很好。
可是兄长自从知晓此事,便再不让她这般,可,谁叫她是个犟种呢?
此刻她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固执地守在这里,不肯离去。
外间的小厨房里,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轻响,苦涩的药气混着热气升腾。南颂坐在炉前的小凳上,一手执着蒲扇轻轻扇着火,另一手撑着下颌,眼皮已然开始打架。侯晓峰倚在门框边,双臂环抱,目光不时越过她望向里间榻上的方向,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沉郁与忧色。
燕婵月坐在房内暖阁的小榻上,背脊挺得笔直,似是习惯了这样的坐姿。
她身上的伤口也已处理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色衣裙,是南颂给她自己的侍者服饰,没办法现场众人只有南颂和她的身形相似一些。
这般朴素无华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似山间清泉洗过的冷玉,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眼间那股凛然的冷色愈发分明,好看到窗外那一树开得正盛的春海棠都失了颜色,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了满窗,竟像是自惭形秽,不敢与她争辉。
是了,先前即便穿着男装,脸上带着不知何时留下的细碎伤痕,沾染着风尘仆仆的泥土,发丝凌乱地垂落下来,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哪片荒郊野岭逃出来的——便是那般模样,也掩不住她骨子里的姿色。 现如今换回女装,更是难掩倾国之姿。
她的目光隔着层层纱帘落在病榻上,脑海中全是花笕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那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脸色还要苍白的人。
眼底的寒霜与愧疚交织在一起,让她脸色明灭不定,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波澜愈发外显,几乎压不住。
“这位姑娘,你是……怎么把他送过来的?”
任疏桐推门而入,脚步轻稳。他看了一眼病榻上的花笕屿,又看向暖阁中端坐的女子,本想先问一句“你是谁”,想起她的姓氏,便将那话咽了回去。
还是先问清楚花笕屿身上的伤比较重要。
燕婵月抬眸,与眼前的青年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平静的眼,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那平静底下,却压着足以让人脊背发凉的沉肃。他没有质问,没有逼视,只是那样看着她,等着。
燕婵月下意识想避开那目光,她素来是个冷的,冷得不与人亲近,冷得不解风情,冷得习惯性水泥封心。
可那目光落在身上,如实质般压下来,压得她心底那层冰壳竟隐隐生出裂痕。那目光太沉,沉得让她那些惯用的疏离与回避,忽然就没了用武之地。
她沉默了短短一息,便放弃了挣扎。
“他救了我。”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清晰的郑重,字字落在实处,“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召唤兽带我们回来的。”
话音落下,却见任疏桐的目光愈发沉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让燕婵月心底那点残存的防备,在这沉默中一点点剥落。
她知道,他没信。
——或者说,他信了她说的每一个字,却知道她没说出来的,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任疏桐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檐角不经意掠过的风。可那淡底下,是比方才更冷、更沉、更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他依然是那副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凝如水,望之可亲,近之却让人不敢造次——那是久居高位、手握生死之人才能养出的气场,不怒自威,不动声色,却让人脊背发凉。那双眼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
燕婵月垂下眼睫,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第171章 燕婵月(下)
这一回,她说的是实话。
“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却也没有躲闪,“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不想再待在家里,就趁夜跑了。一路往北,走了一个多月,我身上所带细软不多,等走到昆城境内时,已然身无分文。就想着到猎者大厅来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我能接取的任务。”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进城之前,便先去了亚安界的山林,结果……我运气属实算不上好,不小心撞上了一窝王锦蛇。”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无奈。
“然后,便被它们恨上了,追着我不放。我不想被它们缠上,便射了一箭——我有一张冰晶弓,是……家里给的,威力还可以。那一箭射死了几条,剩下的便被吓走了,我以为没事了,就继续往里走。”
“结果,不曾想还有人比我更倒霉——”她抬眸看了一眼病榻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那片林子,正好撞上那窝蛇。蛇群被他惊动了,追着他跑。我远远看见,知道是我惹的祸,只好又射了一箭,把蛇吓退。”
任疏桐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打断她。
“然后,我……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便找了处安全的山洞稍做调整。”燕婵月垂下眼睫,说话时明显带着滞涩感,声音愈发轻了下去,“结果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跟过来了。
我们便和闯入的冰髓巨蜥打了起来。”
后面的事,任疏桐已经听燕婵月说过一遍。
寒潭、冰髓巨蜥、两人一兽的搏命之战。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他知晓她这番话里藏了不少未尽之言,真假参半,可那又如何?重要的细节没有遗漏,因果已然分明,至于那些她不愿说的私事,本也不是他该问的。那目光里的冷意,不知何时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本来什么事都没有,是因为你惹了蛇,又因为你的特殊体质吸引来了那头冰髓巨蜥,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燕婵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那沉默,便是默认。
任疏桐看着她,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他看了看病榻上那个浑身绷带、至今昏迷不醒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色复杂、眼底带着几分愧疚与倔强的姑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无语。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暖阁内一时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在地面投落一片片细碎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沉,恍若时光都凝滞在了这一方天地之间。
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被风拂过的沙沙轻响。
任疏桐的目光从燕婵月身上移开,穿过层层垂落的纱帘,落向里间病榻上那个仍陷在昏迷中的身影。
纱帘轻薄,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将榻上之人的轮廓切割成模糊的光影。那光影忽明忽暗,恍若意识浮沉于深海与浅浪之间——
意识自无边的沉暗中缓缓上浮,如同深海潜泳者终于触及光线微明的水层。
最先复苏的是知觉。一种沉重而钝然的痛楚,盘踞在身体,尤其在肩胛与肋下,随着每一次微弱呼吸起伏,传递着明确的存在感。
这痛楚并不尖锐狂躁,而是被某种温和的力量妥帖包裹、约束着,如同被镇纸压住的宣纸边缘,虽不平整,却免于随风撕扯。
与之相伴的,是口鼻间萦绕不散的清苦药气,以及一丝极其熟悉、温润如春日暖阳的气息——那气息淡淡的,像雨后初晴时山林间浮动的草木清芬,又似月夜静坐时身边人衣袂间染上的兰草幽香。
这香气萦绕在梦境与清醒的边界,如圣光般温柔地笼罩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接受一场无声的洗礼。
这感觉太过熟悉,让他恍惚间想起从前每一次受伤醒来时,那道总是守在床边的纤弱身影——仿佛有仙子降临,以无声的陪伴与守候,为他抚平所有的伤痛。
花笕屿于这混合的感官中,逐渐寻回了思维的锚点。他没有急于睁眼,亦未慌乱挣扎,只是极细微地调整着呼吸的节奏,让意识一点点适应这具重伤初醒的躯壳。
记忆的断片随之浮现:阴寒刺骨的潭水,暴起突袭的狰狞妖物,金色长簪破空而至的凌厉流光,冰锁绷直时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以及最后视野被血色与黑暗吞噬前,那张苍白又模糊的身影。
她还安好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又很快被他压下,因为答案已然明了——若她有事,自己此刻应不会躺在如此安稳的环境里。这样的结果为他带来一丝心定的同时,也让他开始感知身外之境。
身下是柔软却承托有力的床褥,被衾洁净,带着阳光晾晒后的微暖气息,与记忆中山洞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与自己房间里的床上用品却是相同的触感——那是小雅亲自挑选的料子,柔软得不像话。
空气中有稳定而柔和的能量场微微波动,是疗愈法术符阵持续运转的迹象。远处……极远处,似乎有极轻的呼吸声,规律绵长,应是有人守候,且状态放松,并非警戒。
判断环境暂时安全,自身亦无致命危殆后,花笕屿方才尝试掀动眼帘。
视线初启时,只觉一片昏黄朦胧,如隔薄纱。他耐心等待着焦距自然凝聚,没有强行催动尚显虚弱的目力——以往每次受伤醒来,身体总有一段不听使唤的僵滞,他已习惯了这种状态,知道急不得,便安静地等着,等着四肢百骸重新臣服于意识的差遣。
渐渐地,眼前景象由模糊的色块勾勒出轮廓——是近在咫尺的床沿,以及一道微微俯身、笼罩在壁灯晕开的一小圈暖光中的纤影。
那身影……无比熟悉。即便轮廓尚未完全清晰,那种萦绕周身的、独特的温柔与神圣气息,已先一步被他捕捉。
是小雅。
她似乎正在休息,双眸紧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团淡青的阴影深得触目惊心,唇上毫无血色。她就这样趴在床沿,一只手还搭在被角上,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照顾的模样,却在疲惫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花笕屿心头骤然一紧。
他立刻明了。这不是她值守的时辰。这亦非她第一次如此。
心头掠过一道极轻微的叹息,花笕屿有些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了然与疼惜的暖流。他看着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清瘦,眼下有淡青的阴影,唇色也失了往日的红润。显然,这几日她耗费的心力,远不止表面看顾那么简单。
他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任由那些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成潮。她总是这样,明知他醒来会心疼,明知自己身体不好,却还是固执地守在这里。傻不傻。
直到她眉心微蹙,睫羽轻轻颤动,似是从浅眠中挣扎着醒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落在面前那双已然清明的眼眸上——
她微微一怔,动作有刹那的凝滞,一丝被察觉的赧然极快地掠过眼眸,随即被更汹涌的担忧与如释重负覆盖。她没有惊呼,没有扑上来,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覆上他的脸颊。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初春晨露未散的微凉,划过花笕屿脸颊的时候带起一阵细细的痒意,那痒意顺着肌肤一直蔓延到心尖,像有什么极轻极柔的东西在那里挠了一下。却含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她的目光从他眉眼流连到唇角,像是在确认每一寸都是真实的,确认他真的醒了,真的还活着。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心疼,心疼得像是要碎掉一般。
她轻轻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然后努力弯起唇角,试图勾勒一个轻松的笑容。那笑容落在花笕屿眼里,却显得虚弱而令人心疼。
“哥……你醒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像怕惊扰了此间的静谧。
“小雅。”花笕屿开口,声音果然干涩低哑,但他语速平稳,咬字清晰,一如往常,“我没事。”他先给予最明确的定心丸,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将那憔悴的细节尽收眼底,才接着道,“你辛苦了,往后不必如此。”
花笕雅自然知道自家哥哥说的是什么——不必如此守着,不必如此耗损自己。可她从小就是个犟种,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花笕雅的眼圈似乎红了一瞬,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退,摇摇头,声音更轻:“不辛苦,哥哥往后也莫要再如此。”
她倾身靠近些许,一连串问题涌出,“哥哥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想不想喝水?”
“尚可。似乎没有,我感觉我恢复得很快。是有些渴。”他一一回答,目光却已随着她的动作,自然而不着痕迹地扫视屋内。
外间门边,层层纱帘之下,是一少年身影,他毫不费力便认出那是侯晓枫。外间暖阁,他看不真切的地方,一道冷如月下孤竹的身影静静端坐——是燕婵月。
侯晓枫已察觉动静,二话不说便已走进屋内。他大步来到床边,瞧见大病初愈、脸色苍白的花笕屿,站在那里看了人半晌,才开口:
“三哥你终于醒了。”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情绪,“每次我来看你,你都睡着。我就想问问,凭什么你每次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都不是我?我在这儿守了三天,熬了三个通宵,困得跟狗似的,又是熬药又是烧水的,可我把我累的够呛。你倒好,专挑我休息的时候醒,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可那语气里分明是压不住的欣喜,眼底的红血丝和憔悴都掩不住那份如释重负的欢喜。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只闷闷地加了一句:
“……醒了就好。”
那四个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那里面藏着的关心,浓得化都化不开,花笕屿能感觉到,侯晓枫对他的在意不比花笕雅少。
花笕雅已小心地端来温水,自己先试了温度,才将吸管递到他唇边。温水润过干渴的喉咙,带来切实的慰藉。他缓缓啜饮几口,便示意够了,花笕雅便将碗放下。
“小雅,”他重新看向妹妹,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与温和,“夜色尚深,回去休息吧。我这里无碍。”
花笕雅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但在兄长那沉静而关切的目光注视下,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哥哥一旦清醒,便不会容许她继续这般耗损自身。她点了点头,细心替他按好被角,指尖流连了一瞬。
“那我天亮再来。”她轻声允诺,食铁兽便载着她回了阁楼,出得门来,恰好与闻讯轻声步入的任疏桐和南颂擦肩而过。
任疏桐径直来到床边,未多寒暄,手指已自然地搭上花笕屿手腕。温和而精纯的乐系灵力如溪流探入,细致巡查他体内状况。
片刻,任疏桐眉宇舒展,颔首道:“恢复情况比预想更佳,气血虽亏,根基未损。醒来便好。”他目光扫过花笕雅离去的背影,又掠过角落静坐的燕婵月,没说什么,只以师长特有的宽和道,“既已清醒,后续调理便更顺遂。但不可心急,仍需静养。”
南颂则端来药碗,督促他把药喝了。又按照医嘱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花笕屿的身体,确定没有伤势恶化的情况,这才掏出病历本,记录下苏醒时刻与初步体征。
花笕屿一一回应着任疏桐与南颂的询问,言词简洁,描述准确,对自身状况有着清醒的认知。南颂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她不是医生,所以也不懂任先生所说的好是有多好。
待两人走后,室内便只剩下花笕屿和侯晓枫两人。
第172章 寒毒(一)
侯晓枫走到床边的木架前,那里放着医生临走前备好的伤药、干净的绷带,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寝衣。他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
“医生说说该换药了。”侯晓枫声音闷闷的,垂着眼不去看花笕屿,“你动不了,我帮你。”侯晓枫指尖抚过寝衣,上面还残留着皂角的香味。
花笕屿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侯晓枫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衣襟时,明显顿了顿。那双手素来稳得很,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牵制着,小心翼翼地、一层一层地解开他寝衣的系带。
衣衫褪下,露出缠绕在胸口的层层绷带。那绷带已被药渍浸透,洇出淡淡的褐色,有几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贴附在伤口上。侯晓枫抿了抿唇,拿起一旁的小剪,沿着绷带边缘轻轻剪开。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牵动任何一处伤处。每揭开一层,他的呼吸就沉一分。那些绷带之下,是纵横交错的淤青与伤痕,最重的一处在左肋,缠着厚厚的药纱,隐约可见底下狰狞的伤口轮廓。
“疼吗?”他问,声音比方才更闷。
“还好。”花笕屿答,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旧绷带终于完全解开,露出伤痕累累的躯体。侯晓枫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留片刻,喉结微微滚动,却没说什么。他拿起浸了药液的软巾,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将残存的药渍与血痕一点点拭去。那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指腹隔着软巾擦过肌肤时,带着微微的温热。
室内安静极了,只有软巾擦过肌肤的细微窸窣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换上新药的时候,侯晓枫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伤口边缘。花笕屿的肌肉微微绷紧,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侯晓枫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心疼与紧张。
“对不起,我弄疼你了?”
“我没事。”花笕屿扯了扯唇角,“你继续吧。”
侯晓枫垂下眼,手上的动作愈发轻了,像是在给花瓣点露水。新药敷好,他拿起干净的绷带,从花笕屿背后绕过,一圈一圈地缠绕。这姿势让他不得不倾身靠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近到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绷带绕过胸口时,他的手臂环过花笕屿的身侧,像是在虚虚地拥抱着什么。那一刻,他的动作又顿了顿,耳尖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圈都缠得仔细,不松不紧,恰到好处。最后在侧边打上一个结实的结,他手指在那儿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留恋什么。
“好了。”他轻声说,却仍保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没有立刻退开。
花笕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温和而平静,却像是能穿透所有遮掩,看见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片刻后,侯晓枫终于直起身,拿起那套干净的月白寝衣,抖开,轻声道:“三哥,我帮你穿吧。”
闻言,花笕屿没说什么,照着他的意思微微抬起手臂,虽动作艰难,却也不难配合。侯晓枫小心翼翼地将衣袖套上他的手臂,动作轻得像在伺候什么稀世珍宝。衣料滑过肌肤,带着柔软的触感。他替他整理衣襟,系上衣带,每一个动作都仔细妥帖,细致得不像个战斗型法师。
一切收拾妥当,侯晓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半靠在床头的人。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心疼,有庆幸,有欲言又止的千言万语,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难以言说的温柔。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别扭与真挚:“三哥,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经不起。”
“好。”花笕屿答得郑重。
“一言为定。”侯晓枫听得认真,尽管知道他的三哥做不到,可听到他这样说,还是心安了不少。
“一言为定。”花笕屿心中苦涩,明明知道自己做不到,却一次次给出承诺,他真像个渣男。
夜色在絮语中悄然流转,窗外那轮弦月不知不觉已行至中天,又缓缓向西沉去。
梧桐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洒落的月光筛成细碎的光点,忽明忽暗地映在窗纸上。
更漏将尽,远山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像一笔淡墨洇开的痕迹。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将梧桐苑的飞檐镀上一层浅金,整座院落便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鸟雀在枝头跳跃啁啾,清越的啼鸣此起彼伏,与远处学府钟楼传来的晨钟声交织在一起,宣告新的一日已然降临。
天光渐亮,花笕屿寝室内的人也多了起来。
孟晚舟,李憬琛等人听闻消息,也陆续赶来探望。
寒暄过后,孟晚舟见花笕屿精神尚可,便将他昏迷后,众人所知的另一个版本始末,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他语气倒是客观,并无添油加醋,只将其中的因果链条清晰道出。
花笕屿安静地听着,面上并无被欺瞒或戏弄的愠色,也无得知自己竟是“被殃及的池鱼”的夸张愕然。
他只是微微敛目,眸光沉静,如同在审视一幅拼图缺失的最后几块。待孟晚舟说完,他沉默了片刻,似在将两个版本的情节严丝合缝地对齐、印证。
“原来如此。”沉默半晌,故事的主人公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方古潭,“倒是一番阴差阳错的际遇。”
他看向隔着层层纱帘的暖阁,语气是陈述事实的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既没有怨气,也没有刻意的宽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事儿本就如此。
“这般说来,燕姑娘也并非有意害我,只是我却因此身陷险境。而燕姑娘救我却是事实。你我同陷险境,彼此援手,实属应当。前因后果既已明晰,便无需再论孰是孰非,更无‘连累’一说。”
这话落在燕婵月耳中,倒是让她怔了一瞬。她本以为这少年醒来之后,多少会有些怨气——毕竟那身伤她亲眼见过,肋骨断了几根,内脏受损,灵力耗尽,换作旁人,就算不破口大骂,也该摆几天脸色。可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把这事儿揭过去了,连个“但是”都没留。
她听得出来,这话不是客套,也不是故作大度。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药有点苦。这种平,反而让那些话显得格外真实——他是真没往心里去。
燕婵月垂下眼睫,只沉默地听着。她向来不习惯与人相处,更遑论被人这样对待,也不习惯欠人人情。可眼前这人,似乎根本没把“欠不欠”当回事。
然而实际上,花笕屿自己根本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追究谁对谁错,不过是徒增苦恼罢了。蛇也好,巨蜥也罢,便是她惹的,自己又能苛责些什么呢?倒不如轻轻放下,毕竟那两枚长簪扎进巨蜥咽喉的画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尘归尘,土归土,这事就算翻篇了。
至于自己受的这身伤——好吧,这是他唯一有些怨念的点,这次伤得重,也许会多躺些时日罢。
只是那时生死攸关,他一心全在活命上了,自是想不了这许多的。
那时是他自己冲上去挡伤害的,人家并没有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迫他。
自己做的事,他没办法不认。只是从小到大受的伤多了,他都有些习惯了,就是又难为小雅为他操心。
更何况,要不是燕姑娘最后那两枚长簪,他这条命说不定真交代在那儿了。救命之恩,他还记着呢。
他想着,等伤好了,找个机会报答一下人家。至于怎么报答,他还没想好——但总归是要还的。
燕婵月虽然从未踏进寝屋半步,却一直在听着他们讲话。那些来来往往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进她耳中,包括花笕屿此刻说的这番话。直到他语毕,她才缓缓站起身。
她其实不需要听这么多。在她这里,事情很简单——因她而起,他因此重伤,她欠他一份情。至于他是怨是恕,是怒是谅,那是他的事,不影响她自己的判断。
穿过层层纱帘,她在离床榻三步之遥处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礼节上的极限,也是她心理上能接受的极限。她依旧站得笔直,容颜清冷绝世,一身墨绿衣衫衬得她整个人如霜下青松。只是那双琉璃色的浅淡眸子定定地看着花笕屿,里面的冰层之下,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但也只是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责任在我。”她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澈,“惊扰蛇群,是我不察;寒潭遇袭,亦因我所在。你为此重伤,是事实。我欠你一份情,也当致歉。”
她说完,对着花笕屿,极为正式地,微微躬身。
姿态清冷而郑重,并非祈求原谅——她不需要任何人原谅,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定的事实,并履行相应的礼节。欠了就是欠了,认了就是认了。至于对方接不接受,那是对方的事,与她无关。
花笕屿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燕婵月低垂的眉眼和紧绷的肩线,那线条冷硬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可他却莫名觉得,那底下似乎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片刻后,他才缓声道:“燕姑娘言重了。你若执意如此认为,我亦无法勉强。只是于我而言,此事已了,无需挂怀。你亦不必因此觉得有所亏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是侍者的衣裳,准确地说是南颂的衣服,不是特别合身,总体来说有些长了,肩膀处有些空,袖口也长了一截,被她随意挽起。脸色也白得不太正常,比那日初见时还要白上几分,像是失了些气血。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当下更重要的,是你我伤势皆需静养。待痊愈之后,若燕姑娘在昆城尚无落脚之处,或可考虑暂居学府——此处虽简朴,却胜在清静安全。”
他说完,便没再看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等她的回应,又像是根本没在等。
燕婵月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淡,淡得几乎没有什么情绪。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她眼底那层惯常的冰霜,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松动——但也只是一刹那。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然后便转过身,穿过纱帘,回到她原本坐着的那个角落。
孟晚舟在一旁看了全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燕婵月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侍者衣裳,眉头微微一动。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告辞出去之后,回自己住处翻箱倒柜了好一阵,最后从箱底翻出一套簇新的女装——藕荷色的上襦,月白的长裙,料子是好料子,绣工也是好绣工,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是他某个前女友的,衣裳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就先和他分了手。一直压在箱底,扔也不是,送也不是,就这么搁到了现在。
他拎起来看了看,觉得应该合身——那姑娘身形和他那位前女友差不多。想了想,便叠好,让阿翾帮忙送了过去。一来符合礼节,二来自己做好事还留名,简直完美。
燕婵月接到衣裳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了片刻,然后对南颂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当天晚上,那套衣裳便整整齐齐叠在她床头的小几上,没有穿过,也没有退回。
孟晚舟后来从南颂那儿听说这事儿,也没多问,只是“哦”了一声,便翻篇了。
第173章 寒毒(二)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将纱帘映成半透明的金色。药香、人声、光影,交织成一幅静好的画卷。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朝晖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净的光斑。药香袅袅,交谈声低徊。一场生死险关渡过,一番因果真相厘清,一个新的决定悄然落地。
——而后,便是漫长的静养与康复。
梧桐苑的日子宁静如水,一日复一日,在药香与晨钟暮鼓中缓缓流淌。
说是漫长,其实前后也不过一周左右。花笕屿的伤势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从最初只能半靠在床头,到第三天能扶着侯晓枫的手下地缓行几步,再到第五天已经能在院中那株梧桐树下小坐片刻。阳光透过枝叶洒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想些什么。
苑里的梧桐叶还来不及转换成更深的颜色,依旧是那副嫩绿的模样,他倒已经活蹦乱跳了。
而燕婵月,依旧住在梧桐苑西侧的那间厢房里,和孟晚舟挨得很近。按理说两人的关系会亲厚些,只是燕姑娘深居简出,白日里几乎不见人影,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踏出房门。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直到那一夜——
月色如霜,浸透了昆城学府的飞檐斗拱,也无声地漫过学府内那一方方星罗棋布的池沼。春水渡的池面泛着幽暗的波光,倒映着疏星几点,偶有夜风拂过,便揉碎一池星影。
池畔的睡莲已悄然绽放,嫩粉与月白的花瓣在夜色中微微合拢,浮在墨绿莲叶之间,随水波轻轻摇曳,月光滤过花影,在池面洒落一片朦胧的烟霭。
巡夜的学员提着昏黄的风灯,绕过假山时,脚步齐齐顿住。灯影晃动,照亮了池中景象——一个少女整个浸在4月夜已沁凉的池水里,只露出肩颈以上。
似染了霜的长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她闭着眼,浓密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池水还是冷汗。月光洒在她脸上,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眉心微蹙,泄露出某种隐忍的痛苦。
“什么人?!”为首的巡夜学员惊疑出声,按住了腰间的警示符牌,“宵禁已过,为何在此?”
池中少女闻声,缓缓睁开眼。那一瞬,巡夜学员几乎错觉有两簇冰焰在她眸底掠过,冷得人心头一悸。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没有慌乱,也没有解释的意图,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僵硬的滞涩,从水中站起。单薄的衣衫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不断滴落的水珠在寂静夜里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我……”少女声音沙哑,仿佛压着极大的不适,顿了顿,才吐出几个字,“抱歉,我不知道。”
巡夜学员面面相觑,这女子面生得很,绝非学府里常见的那些学员。昆城学府本就不大,学员拢共那么百十号人,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住哪、主修哪系,彼此间多少都有些印象。可眼前这人,却是从未见过。
“你是哪个院的?可有身份铭牌?”为首的巡夜学员上前一步,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虽然没有听说最近有转学生,但以防万一,还是问一问比较好。
“梧桐苑。”燕婵月答得简短,声音里是惯常的清冷,听不出情绪。
梧桐苑?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缓和下来。梧桐苑是学院为任教的先生们提供的住所之一,能住进去的,要么是任疏桐那样的师长,要么是先生们请来的客人或家眷。既是梧桐苑的,那便不是外人,巡夜学员的脸色好了不少。
听她说梧桐苑,两人也没怀疑,只当她是那位先生请来的客人,或是新来的助教之类。为首的巡夜学员收起警示符牌,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规劝道:
“既是梧桐苑的客人,还请速回。夜深露重,池水寒凉,莫要染了风寒。”
倒也没提危险不危险的事。
燕婵月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迈出池塘,水渍在青石小径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痕。那道暗痕从池边一路延伸向前,起初只是寻常的水迹,却在月色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她所经之处,青石板上开出细细的冰花,在昏黄的灯影里闪着幽微的寒光。
巡夜学员没注意到脚下细微的变化,只是提着风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学府的夜禁并非虚设,那些游荡的亡灵虽被阵法按在地底,却偶尔会有漏网之鱼。
他们一路警惕,将燕婵月安全护送至梧桐苑门口,确认她推门而入,这才转身离去,继续今夜未竟的巡守。
燕婵月踏进梧桐苑的月亮门,湿透的衣袂在夜风中冻成冰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她人从里到外被寒意冻得僵硬,布料与肌肤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细微的窸窣碎裂声。寒意从四肢百骸向内侵蚀,像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游走,刺得她几乎失去对身体的感知与掌控。
她站定片刻,试图调息,暂且压下体内寒毒,至少再撑一会儿,至少撑到西厢院。她闭上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却如泥牛入海,那寒毒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疯狂反扑。她闷哼一声,睁开眼,眼底那层冰霜几乎要溢出眼眶。
颧骨附近的脸颊肉上已凝出一层细密的薄霜,被月色映照出幽冷的细碎光亮,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撒了一把碎钻,晶莹又易碎。她试图挣扎,却发现肌肉僵硬到不听使唤,手指蜷在袖中,指尖已经失去知觉,只有掌心处还残留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那是方才用小刀划破手掌时的疼,此刻也正被寒意一点点吞噬。
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走不到西厢院了。
目光在夜色中逡巡,穿过院中那株枝叶繁茂的海棠,最后落在东厢还亮着灯的那扇窗上。
犹豫几息后,她抬步走去。
屋内,花笕屿正倚在床头翻看一本泛黄的典籍,听见叩门声,抬眸应了声“进”。
他早已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寝衣,侯晓枫也在不久前下山回了自己的院落。此刻已是宵禁,能在此时敲门的,想来便是梧桐苑内同住的几位。因此他没有犹豫,随口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阵彻骨的寒意随之涌入。花笕屿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那寒意不似寻常夜风,倒像是三九寒冬的冰窟被人掀开了盖子,直直往骨髓里钻。他抬起头——
看见燕婵月浑身湿透地出现在门口,月色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清辉,将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单薄的剪影。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没有,唯有那双琉璃色的浅淡眸子,依旧冷如霜雪。
花笕屿眉头微蹙,放下书卷,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赞同的无奈:“燕姑娘,你这是……”
他不是那种自作多情的人,自然不会以为人家姑娘是半夜寂寞难耐来找他排遣的。这副模样,分明是出了什么事——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燕婵月站在门槛内,没有走近,只是看着他,声音沙哑,几乎失声:“我不知道,晚上不能出去。”
话说出口,连带着嘴里吐出的二氧化碳都染上了霜——那白色的雾气从她唇间逸出,竟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在地上。花笕屿这才注意到,她的脸上、衣襟上、甚至她一路走来的青砖地面上,都覆着一层淡淡的霜雪,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花笕屿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先把湿衣裳换了。”
他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看她这副样子,总归不是什么好事。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把人往外推——这大半夜的,总不能让她就这么站在门口冻着。他起身,走到一旁的衣箱前,翻找了一阵,从箱底扯出一套干净的寝衣。
她的身形比他高上一截,这衣裳穿在她身上,局促得很,所幸放量够足够大,穿上也不会太过难看。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有总比没有好。
他将衣裳递给她,指了指暖阁的方向:“还是暖阁,你先换上。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燕婵月接过衣裳,指尖触到她手背时,那温度冷得惊人,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器。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进了暖阁。
花笕屿去外间倒热水,回来时隔着纱帘问了句:“燕姑娘,你还好吗?”
里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回应:“……无妨。”
那声音听着可不像“无妨”。
花笕屿将热水放在暖阁门口的小几上,没有贸然进去。他退回到自己的床榻边,重新拿起书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暖阁那边时不时传来极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他放下书,侧耳听了听,眉头越皱越紧。
又过了一会儿,暖阁那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痛苦。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刺,扎得他心里不太舒服。
与此同时,室内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起初只是觉得比方才凉了些,花笕屿没太在意,只当是夜风灌进来了。可没过多久,那股寒意越来越重,重到连他这种火属性体质的人都觉得不对劲——他明明没有刻意压制体温,指尖却开始发凉,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抬眼看向暖阁的方向,纱帘无风自动,那层薄薄的纱料上,竟开始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花笕屿坐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向暖阁走去。
穿过第一层纱帘时,寒意又重了几分,脚下的地面隐隐泛着白。穿过第二层时,那白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薄霜,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第三层纱帘撩开时,那帘布已经冻得发硬,手指触上去一片冰凉。
他撩开最后一层纱帘——
暖阁已经变成了冷阁。
小榻之上,燕婵月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陷在厚厚的被褥里,却依旧抖得厉害。她换上了他那套寝衣,袖长不够,露出两截细瘦手腕,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底下脚踝裸露在外。领口松垮地敞着,因她蜷缩的姿势而滑落半边,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月白色的布料在她身上绷出几道细碎的褶皱,像是被什么力道反复揉搓过,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单薄得像一豆残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色发青,双眼紧闭,眉心的位置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冰蓝色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她整个人都被一层淡淡的冰霜覆盖,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晶,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白色的霜雾。
她蜷在那里,牙关紧咬,却依旧有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喉咙深处逸出——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忍受什么极大的痛苦。
花笕屿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在她榻边蹲下。
“燕姑娘。”他放轻了声音,抬手想去探她的脉,却在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那温度冷得刺骨,像是握住了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寒意顺着他指尖往上蹿,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指。
天呐。花笕屿心头狠狠一跳。怎么会这么冷?这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他握着的那截手腕,寒意像是无数根冰针,顺着他的指尖疯狂向上攀爬,眨眼间便冻得他半条手臂都开始发麻。人真的能承受这种温度吗?真的……还能活着吗?
燕婵月没有睁眼,只是身子又缩了缩,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像是在拒绝什么的声音。那声音低哑破碎,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花笕屿隐约能分辨出来,她在让他滚。都这样了,还在让他滚。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念沉入星海深处,小心翼翼地引动那缕他自成功吸收以来便未曾动用过的,华丽丽的流转着金色流光的凤凰火焰。
第174章 寒毒(三)
“燕姑娘,得罪。”花笕屿低声说,语气依旧沉稳。
那一缕蕴含着凤凰火焰的灵力,顺着他扣在她腕间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渗入。起初只是极小的一丝,细得像发丝,却带着纯粹而温润的热意。那热度与寻常火焰不同,不燥不烈,像是初春暖阳,又像是埋在灰烬里尚未熄灭的炭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燕婵月在半梦半醒中也感受到了。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自她有记忆以来,寒毒便如附骨之疽,每一次发作都像是在冰窟里溺水,冷得连灵魂都要冻住。她习惯了冷,习惯了痛,习惯了在极寒中独自熬过每一个夜晚。可此刻,有一缕陌生的暖意,正从她冰封的手腕处缓缓渗入,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刺入她永夜的深渊。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暖的。是温的。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初时极为艰涩,那寒毒似乎感应到克星,疯狂反扑,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以前所未有的狂暴之势顺着她的经脉横冲直撞。
那痛比发作时更甚——不再是单纯的冷,而是冷与热在她体内撕咬、绞杀、碰撞,每一次对冲都像有无数把刀在她血管里同时搅动。燕婵月浑身剧颤,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眉心那道冰蓝裂痕骤然加深,几乎要碎裂开来。
那寒毒的反扑远不止于此。它像是要将入侵者彻底吞噬,竟顺着燕婵月的经脉一路逆行,从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猛地冲入花笕屿体内!
花笕屿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那寒意入体的刹那,他只觉得整条手臂都被冻住了,血液凝固,经脉僵滞,连心跳都漏了一拍。那感觉像是有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他的血管,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直冲心脉。
但他没有松开燕婵月的手腕,握着她手腕的手稳如磐石,不仅未退,反而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双手交叠,将她冰凉的手紧紧包裹。
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却纯粹耀眼的金色火线,终于从他掌心劳宫穴缓缓渡出,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艰难地渗入燕婵月冰封的经脉之中。
“呃——!”燕婵月身体剧震,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短促呻吟。那至阳至纯之火进入她的经脉,不啻于滚油泼雪,瞬间激起更猛烈的对抗。她周身寒霜骤然暴涨,几乎要将两人一同冰封!
花笕屿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转瞬凝结成冰。他咬紧牙关,不顾自身经脉也被那反冲的寒毒侵袭得刺痛欲裂,以绝对的意志力控制着那缕凤凰火焰,让其如同涓涓暖流,沿着她主要经脉缓缓推进,所过之处,冰霜稍融,僵硬的经脉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舒缓。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且微妙的过程。花笕屿需全神贯注,以自身为桥梁,引导火焰在她体内达成一种脆弱的平衡。他不是乐系法师,没有那么强大的感知力,只能全凭直觉。
感觉到燕婵月的颤抖在逐渐减弱,那蚀骨般的寒意虽未根除,却仿佛被一道温暖的堤坝暂时阻拦。她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虽然依旧充满了痛苦,却不再是全然失控。
月光偏移,悄无声息地漫过窗棂。
不知过了多久,燕婵月身上那层骇人的淡蓝色冰霜终于缓缓褪去,眉心的冰裂痕迹也隐没不见。她依旧虚弱地蜷在小榻上,但呼吸已从濒死的急促艰难,转为微弱却平稳。她睁着眼,望着近在咫尺、面色苍白如纸、眉梢鬓角却挂着冰凌的花笕屿,琉璃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层裂开般的动容。
花笕屿感觉到她体内寒毒的暴动暂时平息,那缕凤凰火焰也已被他压榨殆尽。他缓缓松手,动作有些僵硬,他还未从那样冰寒的状态里恢复过来。
花笕屿后退一步,趔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小几才稳住身形。他就地调息片刻,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刺痛,才看向燕婵月,声音喑哑:“暂时……压下了。”
燕婵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撑着身子坐起。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脸颊。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多谢。”顿了顿,又补充,声音干涩,“真的……谢谢你。”
花笕屿微微颔首,并未追问,只是道:“燕姑娘早些歇息。”说罢,自己先一步离开暖阁,回了寝屋,走时脚步略有踉跄。
待花笕屿走后,燕婵月身体才几不可察地一颤,放松了些许。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经脉中重新流动的灵力,发现这次的寒毒虽然来得猛烈,却是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没有像每一次发作那样,顺着脊骨一路向上冻结。
据她以往的观察可知,大约每八到十次寒毒发作之后便会冻结她一块脊骨,这已经是第九次了,所以,她早已做好被冻结的准备。如今,却是没有。
依照她的推测,最后一节脊骨被完全冻结的那天,就是她生命结束的日子,不出意外,那一次寒毒倒下之后,她便再也无法睁眼。
而后,她会化作一柄冰晶长弓——就是她现在所用的那把弓,每一次使用,都是将它从自己的脊背处拿出,随着冻结的深入,那柄弓的威力也会越来越强,直到她的脊骨被完全冻结,那柄长弓便会完成铸造。
不出意外,这柄弓将会成为下一届燕家家主的法器,而她,她的血肉和生命,就是祭品。
她其实不明白,为什么现代社会还会有这样泯灭人性、跟邪术没什么两样的秘法在传承。
燕婵月抬起眼,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她眸中,冰层之下似有什么碎裂开来,露出一道极细极深的裂隙——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死寂。
当天夜里,任疏桐便知晓了此事。毕竟半个梧桐苑都被冻结出了一层白霜,花笕屿寝屋的窗棂上甚至挂满了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这么大的动静,很难不被察觉。
任疏桐推门而入时,燕婵月正蜷在小榻上,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怎么回事?”任疏桐站在暖阁门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扫视着,声音比平日更冷,“你身上有什么?”
燕婵月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睫:“没什么,老毛病。”
“老毛病?”任疏桐的视线扫过屋内尚未消散的寒霜,又落回她苍白的脸上,那目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燕婵月没有接话。
任疏桐往前踏了一步,周身气息骤然沉凝,那压迫感如山倾般压下来:“说。”
他猛地掐上她的脖子,力道不重,却精准地扼住了她呼吸的节奏。那手掌温热,指腹却有薄茧,贴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温差鲜明得近乎讽刺。
“不说,我现在就掐死你。”任疏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商量晚饭吃什么,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燕婵月看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某种隐秘的、近乎解脱的期待。
任疏桐看懂了那眼神。
他缓缓松开手。
“你现在被我掐死,”任疏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淡得像檐角的风,“可报不了仇。”
燕婵月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看来我说对了。”任疏桐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将她放下,燕婵月狼狈地跌倒在小榻上。
那一瞬间,燕婵月脸上所有伪装的冷静与疏离,尽数崩塌。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晌,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一点一点,将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事,说了出来。
那是,一个名为传承的诅咒。
“燕家每一代都会挑选资质优秀的女子成为“容器”,以特殊的方式养着。大约六七岁时,觉醒冰系之后,便能看出这人有没有作为容器的天赋。我不幸成为这一批孩子中天赋最好的人,那柄弓,便从我脊骨中诞生。”
燕婵月是直到母亲去世前,才得知这样的真相,母亲在弥留之际握着她的手,说出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时的那双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那里面有不甘,有愧疚,有深深的无力,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望。
任疏桐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严肃的神色才缓缓松动。
“你的选择是什么?”他问。
燕婵月抬起眼,与他对视。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活下去,然后报仇。”她说,神情决绝,像是把这两个词刻进了骨头里。
任疏桐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这是两个选择。”他说。
燕婵月一怔。
“活下去是一个选择,”任疏桐的声音很淡,“报仇是另一个。你要先选第一个,才有资格选第二个。”
燕婵月沉默了。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任疏桐看着她,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会帮你办理入学。”他说,“你先暂居抱月楼,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同蓁蓁那孩子说。”
燕婵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
日子在平静中又滑过了几日。直到那天傍晚,姚蓁蓁慌慌张张地跑进梧桐苑,一把推开花笕屿的房门。
“花笕屿!”她喘着气,脸色发白,“你快去看看燕姑娘!她、她情况不对!”
花笕屿放下手中的书卷,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姚蓁蓁急得语无伦次,“我、我刚才去找她,想叫她一起吃晚饭,结果她屋外全是霜!敲门也没人应!我、我想给她找大夫,可她不让我去……我问她怎么办,她沉默了好久,然后……说了你的名字……”
她抬头看着花笕屿,眼眶都红了:“我想着,也许你有办法。你快去看看吧。”
花笕屿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多言,起身便往外走。
赶到抱月楼时,燕婵月屋外的地面上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白光。姚蓁蓁跟在花笕屿身后,看见那霜,脚步顿住,惊疑不定地拉住他的袖子:“花笕屿,这、这是……”
“你回自己屋去。”花笕屿回头看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姚蓁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那沉静的目光看得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花笕屿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屋内情形比上次更为骇人。燕婵月蜷在床上,周身凝结着一层厚厚的冰晶,整个人宛如一尊冰雕。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发青,眉心的冰蓝裂痕比上次更深更宽,几乎要从眉心一路裂到额角。她的呼吸极微弱,几乎就要察觉不到。
花笕屿不及多想,快步上前,在她床边蹲下,直接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燕婵月在他触碰的瞬间,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瞬的聚焦。她看清了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怎么来了?怎么会是他?——可那惊讶只是一瞬,很快又被翻涌的寒意淹没,眼神重新变得迷离涣散。
那股寒意再次顺着他指尖往上蹿,比上次更冷、更烈、更疯狂。他没有退缩,反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意念沉入星海深处,引动那缕凤凰火焰。
这一次,有了之前的经验,比上次顺畅些许。
金色的暖流顺着他扣在她腕间的手指缓缓渡出,渗入她冰封的经脉之中。寒毒再次疯狂反扑,冷与热在她体内撕咬、绞杀、碰撞。燕婵月浑身剧颤,喉咙里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周身寒霜骤然暴涨。
暖流与寒意在两人之间拉锯、交融,如同两尾纠缠的蛟龙,撕咬、碰撞、又被迫共存。
第175章 寒毒(四)
花笕屿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却咬紧牙关,以绝对的意志力控制着那缕火焰,不让它在对抗中失控。
而这一切,都透过未曾完全闭合的窗缝,落在了姚蓁蓁眼中。
开什么玩笑,她是小学生吗?那么容易被支走?
她站在窗外,透过那一道窄窄的缝隙,眼睁睁看着屋内花笕屿握着燕婵月的手,金色的光芒与冰蓝的寒冰交织缠绕,两人周身时而金光流转,时而寒霜暴涨。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她就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人。
姚蓁蓁猛地回头,差点叫出声来——孟晚舟、侯晓枫、李憬琛、甚至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学员,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窗缝里瞅。
第一个来的显然就是李憬琛,他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占据了一个除她之外视线最好的位置,此刻正微微眯着眼,透过那道窄缝往里看,神色严肃得像是在观摩什么高阶法术演示。
“你们……”姚蓁蓁压低了声音,满脸震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孟晚舟挤眉弄眼,“这什么情况?花笕屿在里面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姚蓁蓁手足无措,想把人推走,奈何对面一群男人纹丝不动,一定要看个究竟,“我就是来看燕姑娘……”
“别吵别吵,”侯晓枫试图劝架,把食指竖在唇边,一脸严肃,“让我看看三哥怎么样了。”
一群人挤在窗外,你推我搡,争着往那道窗缝里看。
姚蓁蓁懵了。
这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明明没人说话到处八卦,可人却越来越多。或许是他们动静太大,也或许是大白天太多人路过,又或者花笕屿本来过于有名,去哪儿都会被人报到——总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窗外就挤了十来号人,全都在那儿探头探脑。
屋里,金色的光芒与冰蓝的寒意依旧在交织纠缠。屋外,一群人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出。
姚蓁蓁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人,欲哭无泪。
这都什么事儿啊。
本来只是看乐子,结果看着看着,屋子里忽然溢出一股极寒的气息,从窗缝门缝里钻出来,瞬间将窗台冻出一层厚厚的霜。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股寒意扑了个满脸——
“阿嚏!”
“卧槽!”
“冻、冻死我了——”
一连串喷嚏和惊呼声炸开,好几个修为低的学员被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抱着胳膊直哆嗦。有人拼命搓手,有人原地蹦跳,有人直接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姚蓁蓁也被那股寒意冻得一激灵,好在李憬琛是风系法师,反应快,第一时间护住了她,只被波及了一点皮毛。
“都说了别凑热闹!”她压着声音骂了一句,却没人理她——那几个被冻伤的学员已经被同伴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退。
窗外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老朋友还站在原地。
这时候,所有人的神情已经从刚开始的看热闹,变成了真正的严肃。
就连孟晚舟收起平日的吊儿郎当,眉头紧皱,盯着那扇结满霜花的窗,一言不发。侯晓枫站在他身侧,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眼底是压不住的担忧。李憬琛沉默地立在一旁,周身灵力流转,随时准备冲进去。姚蓁蓁站在最边上,咬着嘴唇,眼眶又开始泛红。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屋内,金色的光芒终于缓缓收敛。
燕婵月身上那层骇人的冰霜逐渐褪去,眉心的裂痕也慢慢隐没。她睁开眼,虚弱地蜷在角落里,看着近在咫尺、面色苍白如纸、眉梢鬓角还挂着冰凌的花笕屿,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花笕屿感觉到她体内寒毒的暴动终于平息,那缕凤凰火焰也已压榨殆尽。他缓缓松开手,动作僵硬地往后退,一个趔趄,倒栽到地面,所幸一株藤蔓适时出现,扶住了他。
花笕屿第一时间就知道是花笕雅的藤蔓,可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那些了。他就地调息片刻,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经脉的刺痛,才看向燕婵月,声音喑哑:“暂时……压下了。”
燕婵月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窗外,众人看着那株突然出现的藤蔓,一个个又惊又喜。
“小雅?!”孟晚舟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花笕雅从阴影里走出来,面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一早就在。”
姚蓁蓁恍然点头,也对,花笕雅向来是走哪跟哪的,这种事她怎会不知道。
花笕屿推门而出时,门外那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怔了一下,随即被那一道道关切的眼神看得有些尴尬,头晕目眩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三哥!”侯晓枫第一个冲上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里头怎么样了?”孟晚舟难得正经,眉头紧锁。
李憬琛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水杯,被姚蓁蓁瞪了一眼,又尴尬地收回来,换成了递手帕。
姚蓁蓁只是安静地看着,什么都没说。
花笕屿拒绝了李憬琛的手帕,从自己怀里掏出手帕来,却发现已经被冻成铁板了,“还是用我的吧。”李憬琛再次递出手帕。
花笕屿这次接了,擦擦额角冷汗,缓了缓神,这才开口说话,“谢谢。”
沉默片刻,花笕屿终于再次开口,将燕婵月的事,一点一点道出。
屋内,燕婵月蜷在床上,透过半掩的门缝,听着外面那喑哑的声音,将她的秘密一字一句说给那些人听。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静静地望着那一道微光。
待花笕屿等人走后,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感受自己体内的情况。灵力流转,经脉通畅,寒毒已然平息——可她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脊骨末端,新添了一片冰凉。
又一节,被冻结了。
她望着花笕屿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望。她真傻,怎么会以为……怎么会以为有人能改变这一切呢。
……
待所有人都散了,花笕屿才拉过姚蓁蓁,低声问:“她真的提了我的名字?”
花笕屿可记得,他刚进去时她的眼神——若她真的等着他救命,怎么会是那般疑惑的模样。
姚蓁蓁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才小声道:“我用了心灵法术。”
花笕屿眉头微蹙。
“你别生气!”姚蓁蓁赶紧解释,“我就是……就是看她那个样子,问她怎么办,她什么都不说,我实在没办法了,才……”
“她修为高出你许多,”花笕屿打断她,“你竟然没被反噬,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好。”
姚蓁蓁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还好还好,没什么事。”
花笕屿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花笕屿回到梧桐苑时,花笕雅已经在等着了。
她就坐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模样平静得过分——明明五官都掩盖在帷帽之下,他却一眼便知,她在生气。
“小雅。”他走过去,放轻了声音。
花笕雅没有动,也没有应。
花笕屿叹了口气,在她面前站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这件事……”
“哥哥不必解释。”花笕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疏离,“你想救谁,是你的自由,我无权干涉。我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人家燕姑娘真的领情吗?”
花笕屿沉默了。
良久,他才轻声道:“小雅,我知道,我还是觉得……”
“觉得既然被你遇见,那便不能袖手旁观,对吧?哥哥就是这样,一直都这样。”
花笕雅看着他,最终,她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上前一步,与花笕屿拥抱。
月色如霜,静静浸透梧桐苑的每一片瓦、每一寸地。院中那株海棠的枝叶筛碎了月光,在地面投落一片斑驳的影,细碎的光点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流萤栖息在青石板上。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双手环过他的腰,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花笕屿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发梢。那动作很轻,像小时候的每一次一样。
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交融成一片。夜风拂过,海棠叶沙沙作响,那声音轻柔得像一声叹息。
远处,梧桐苑的屋脊上蹲着几只沉睡的雀鸟,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
更远的地方,梧桐苑正堂的窗棂里透出一小片昏黄的灯光,是任疏桐还未歇下。
而院中那株海棠下,两道身影依旧相拥着,久久没有分开。
……
花笕屿在历经两次亲身压制寒毒之后,终于真正明白了燕婵月身上的是什么。
寒毒。
在他的记忆中,他也遇见过类似的情况,症状极为相似,既如此,记忆中的世界都能治好,相比这个世界也不会太差。
既然找到症结所在,那便有办法治。
他有信心。
月余时间,花笕屿几乎翻遍了学府藏书阁所有相关典籍。医书、药典、奇闻异志、上古秘录——只要与“寒毒”、“冰系”、“经脉冻结”有关的,他一本都不放过。花笕雅自然也会帮忙,倒不是她对这位燕姑娘有多上心,纯粹是见不得花笕屿这般操劳。
兄妹俩常常对坐到深夜,就着烛光,将一条条线索拼凑、比对、推敲。
终于,一个模糊的方案逐渐成形。
两人一同讨论出可行的药方,还找了学院里最有威望的治愈法师帮他们查漏补缺。
那位老者已是须发皆白的年纪,在学府执教一甲子有余,见过的疑难杂症不知凡几。他将兄妹俩递上的药方看了许久,时而蹙眉,时而点头,最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
“这是你们自己想的?”
花笕屿点头:“是,我们一同推敲出来的。”
老者又看了一遍药方,缓缓道:“有几处配伍颇为凶险,寻常医师绝不敢用。但妙就妙在,这几味药的君臣佐使配合得恰到好处,以毒攻毒,以寒制寒……”他顿了顿,看向花笕雅,“你懂医理?”
“略懂皮毛。”花笕雅回答,这是实话,不然也不会拿着药方过来请教了。
“皮毛?”老者笑了一声,将药方还给他,“这要是皮毛,学府里那些学医的娃娃们,怕是要羞愧得撞墙了。”
花笕屿接过药方,没有接话。
老者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这方子可行。只是有几味药极难得,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花笕屿郑重抱拳:“多谢前辈指点。”
然而,药方定下之后,最难的便是集齐药材了。
其中大多药材只要肯等,便能从药铺中买到;剩下的也可以托人从拍卖会上拿下。只有两味,最为难得。
一味是血斛,传闻生长在荆棘遍布的悬崖绝顶,那悬崖高逾百丈,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崖壁光滑如镜,唯有遍布的荆棘,而那血斛,偏要在那绝境中长出殷红如血的花来。
而最难寻的,是那味名为“雪魄莲”的高山雪莲。这并非寻常雪莲,它的生长环境极为苛刻,只在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雪山上才有可能分布。而华夏境内唯一可能找得到的地方,就只有一处——
玉京山脉。
那一片无人区。
玉京山脉,横亘于华夏西部边境,主峰海拔六千余米,终年积雪,冰川纵横。那里是真正的生命禁区——高寒、缺氧、风雪无常,连飞鸟都无法逾越。山脚下偶尔有牧民放牧,却从不深入;山腰以上,是连鹰隼都绝迹的死地。偶尔有探险队进入,十之七八再也没能出来。
那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苦寒之地。
但那里,也是华夏境内唯一可能找到雪魄莲的地方。
“哥哥不准去。”
第176章 玉京山脉(上)
花笕雅的声音很轻,却很冷,冷得像燕婵月身上的霜。
“小雅——”
“我不听。”她打断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尽管隔着帷帽,他看不见,但朝夕相处这许多年,他又怎会不了解她。
“玉京山脉是什么地方,哥哥比我清楚。海拔五千米,终年积雪,冰川裂隙,雪崩,缺氧,还有那些藏在雪山深处的妖物——你去那里,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花笕雅没了以往的温柔,语气里全是质问和不满。
花笕屿沉默片刻,才道:“小雅,我不会有事的。”
“你凭什么保证?”花笕雅的声音都有了一丝颤抖,“你每次都说自己没事,可每次都是遍体鳞伤地回来。这就是哥哥的保证吗?”
“我有分寸。”花笕屿确定自己不会把小命搭上,这并非源于他此前多次化险为夷的自负,只是他明白,没有什么人比小雅更重要,所以,他一定会活着回家见小雅。
“你的分寸就是把自己往死里送吗?”花笕雅的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来,“哥哥,你要救她,我不拦你。可你能不能……能不能量力而为,能不能也想想自己,或者想想我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这样用的吗?”
花笕屿再度沉默,看着她,良久,轻声道:“小雅,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件事,我想做。”
花笕雅咬着唇,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一个沉默,一个倔强。
不知过了多久,花笕雅终于动了。她转身出了寝屋,一路不停,到了书房,到一旁的木桌前,从抽屉里储物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递给花笕屿。
“好吧,我知道阻止不了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哥哥要走,我拦不住,但临走前至少看看这个吧。”
花笕屿接过木匣,打开——
是一个卷轴。他将卷轴缓缓展开,两柄长剑的图样便跃然纸上。剑身修长,线条流畅如流水,从剑格到剑尖一气呵成,透着凌厉的锋芒。剑柄上刻着繁复的符文,密密麻麻却不显杂乱,每一笔都勾勒得极为精细,隐隐可见灵力流转的轨迹。连剑鞘都画了出来,鞘身素雅,只有一些云纹装饰。
看得出,绘制这卷图纸的人,用了很多很多的心血。
“这是……”他低头,看向花笕雅。
“我画了很久的图纸。”花笕雅的声音依旧闷闷的,还带点鼻音。
很早之前花笕雅就觉得花笕屿的武艺有些奇怪,像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后来去藏书阁翻了许多典籍,试过各种法器样式,最后选了剑——还是双剑。
花笕屿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柄剑,指尖轻轻抚过图纸上的线条。那剑身的弧度,那剑柄的长度,那剑格的位置——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处都长在了他的心上。他喜欢,很喜欢,喜欢到不知该说什么。可这些……他明明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小雅……
他抬起头,看着妹妹那双掩盖在帷帽之下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哥哥看看合不合适。”花笕雅近了一步,“若有需要改的地方,现在还来得及。”
花笕屿沉默片刻,又仔细看了图纸,而后说道:
“剑身可以再长一些,再宽一些”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这样挥舞起来更有力。剑柄这里,可以再加……还有剑格的纹路,如果可能的话,雕成流云的样式……”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将自己的需求一一说清楚。花笕雅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说完之后,花笕屿才反应过来:“原来你这些日子收集那些稀有材料,是为了给我打造法器?”
花笕雅点点头:“嗯。”
花笕屿看着手中的图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花笕雅沉默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也许……这些问题,可以等哥哥回来再问。
她只是有些疑惑,花笕屿方才所说那些太具体了。具体到简直就像照着某个模板临摹出来的。可她很确定,她和他都没见过这样的剑。
然而实际上,这个问题花笕屿回答不了,那剑的样式,是他记忆里自己的配剑。因为过于熟悉,所以下意识就以此为模板了。
花笕雅将卷轴小心地收回木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花笕屿。
“这是我……和小猴哥哥一起准备的。”她的声音依旧闷闷的,却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保命的灵器,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好歹有个安慰。哥哥戴着吧。”
那玉佩通体莹白,触手温润,隐隐有流光在其中游走。玉佩上系着红色的绳结,是小雅亲手编的,他曾见过,她说那是跟同学学的,但是很显然还是新手,编出来的绳结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却打得很结实。
花笕屿接过玉佩,握在掌心。
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
春去夏深,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深翠,蝉鸣渐起,在一场又一场的夜雨后变得愈发聒噪。池中的睡莲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最后一批花苞在七月的热浪中悄然绽放,又在某个黄昏被骤雨打落,残瓣飘在水面上,随波逐流。
当月色又一次浸透梧桐苑的飞檐,当蝉鸣终于在深夜沉寂,当风里开始带上远处稻田初熟的微香——
转眼七月流火,学府暑假将至。
花笕屿将行囊细细整理了一遍——御寒的衣物,上面有自己画的符文,保证衣衫冰火不侵,充足的干粮,疗伤的药品,各种自己篆刻的符箓阵法和暗器,还有他自己从拍卖会拍到的保命灵器。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背起行囊,准备出发。
出发前夜,他去向任疏桐辞行。
任疏桐坐在书案后,听他详细说明计划,从路线到时间,从可能遇到的危险到应对之策,一一说得清楚明白。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末了,轻轻点了点头。
“你心志已决,我不拦你。”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架前,取下一个小巧的储物袋,递给花笕屿,“这三个多月你进步飞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此行凶险,为师实在放心不下,便给你准备了这些。”
花笕屿接过储物袋,打开一看,怔住了。
里头林林总总,竟然有十几件灵器——每一件都是顶级防御灵器,每一件都是能抵挡高阶以上全力一击的珍贵之物,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连城。
“师父,这……”
“收着。”任疏桐摆摆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为师虽可同去,但说到底,这是你自己的事。为师能做的,就是给你尽可能多的保命手段。”
他顿了顿,看着花笕屿,目光里是少见的温和:“此行艰险,量力而行。雪魄莲虽难得,但你自己的命更重要。若是事不可为,便退回来,咱们再想办法。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路上小心,遇事莫要冲动,多动脑子。
记得写信回来,报个平安。”
“还有——”
花笕屿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任疏桐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那些保命的东西,未必能撑到我赶去救你。所以……别太依赖它们。”
花笕屿抬起头,看着任疏桐。那张素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担忧。
待任疏桐说完,他才郑重地抱拳躬身: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花笕屿郑重接过,只觉触手温暖,隐有清风流转之意。他抬起头,看着任疏桐那张看似平静的脸,忽然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任疏桐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
南颂倚在门框上,看着侯晓枫独自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梧桐苑的方向发呆。她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你家三哥要去送死了,你不担心?”她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主要是对侯晓枫没那个必要。
侯晓枫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担心啊。”
“那你怎么不去拦着?”
“我不能,”他顿了顿,“也没有理由阻止或者改变他的决定。”
南颂偏头看他:“你可以去送送他。”
侯晓枫沉默了很久,久到南颂都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怕我去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闷,“就舍不得放他走了。我没小雅那么温柔,我会直接打晕他的。可是我不能这样做,所以,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南颂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你就看着他去送死?”
侯晓枫没有立刻回答。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轮廓分明的线条照得发亮,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晦暗。他的眼睛望着远处,那里面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梧桐苑的方向,是他的三哥即将出发的方向。
“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
午后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盛夏的燥热,吹动他的衣袂,也吹散了那句“我不知道”后面的所有未竟之言。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阳光晒暖的石像,只有那双眼睛,还在望着梧桐苑的方向。
……
玉京山脉横亘于天地之间,如一道苍老的脊梁,将尘世与天穹分割成两个世界。
远望时,它只是一抹淡淡的青白,卧在天际线上,与流云融为一体。
行得近了,那青白才渐渐显出狰狞的本相——万丈雪峰刺破云霄,冰川如巨蟒般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山腰以下是被风雕刻的裸岩,黑褐色的岩体上挂着永不消融的冰瀑,像一道道凝固的泪痕。更高处则是纯粹的雪,无边的雪,将整片天地覆盖成一片刺眼的苍白。
风在这里是活的。它呼啸着,嘶吼着,从这道山谷扑向那道山脊,卷起千堆雪浪,又狠狠砸向岩壁。雪粒打在脸上如刀割,呼吸间全是冰碴的冷意。偶尔有鹰隼掠过,也只敢在山脚盘旋,绝不敢飞向那高处——那里是死亡的地盘,连飞鸟都不配踏入。
沿着唯一可行的小路向上,穿过最后一片稀疏的冷杉林,便到了雪尽驿站。这是进入真正无人区前的最后一个地标。
一块巨大的青石平台从山体中突出,三面悬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便是玉京山脉的主峰群。
风到这里变得更烈,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可那平台上却立着几道笔直的身影——是驻守在此的军法师。他们身披厚重的玄色大氅,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却如生了根般纹丝不动。每个人的眉梢鬓角都凝着霜,脸上是被高原风雪切割出的粗粝与坚毅,可那一双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雪原与天际。
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像几座人形的界碑,无声地宣告着:前方是禁区,凡人止步。
视线继续往上,穿过肆虐的风雪和陡峭的冰川,穿过那连鹰隼都无法逾越的云层,在那看不见边际的山峰顶上,竟赫然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飞檐斗拱,琉璃金瓦,在终年不化的积雪映衬下,折射出夺目的光芒。宫殿正门之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玉京台。那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俯瞰众生的威严。
由远及近,那宫殿的细节渐渐清晰。
汉白玉的台阶从峰顶一路向下,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朱红的廊柱粗得需两人合抱,其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虎浮雕——那白虎怒目圆睁,昂首咆哮,前爪踏云,后足蹬柱,长尾如鞭盘绕其间。浮雕的线条刚劲有力,带着此地特有的粗犷与野性,与这宫殿的金碧辉煌相得益彰,那是一种独属于雪山之巅的张扬。
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宫殿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同样以整块汉白玉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第177章 玉京山脉(下)
那平台上,有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纹丝不动。
那人身材高大颀长,站在那儿便如一棵雪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一身月白长袍,衣料厚重垂坠,却在风中纹丝不乱——那风到了他身周三尺,便自动绕行,连他的衣角都吹不起。
肩头搭着一袭宽大的大氅,同样是月白色,只在右侧肩部覆着一整块厚实的皮毛。大氅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却始终不曾扬起——风依旧绕着他走,连那片皮毛的边缘都不敢触碰。
一头银发高高束起,用一顶镶嵌着红宝石的金冠箍住,几缕碎发被风吹起,张扬又恣意。
他的五官是典型的草原高原长相——浓眉如刀,斜飞入鬓;眼窝深陷,一双眸子是淡淡的银灰色,既是冰川深处的裂隙,又是高原上空的苍鹰,锐利而深邃;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似笑非笑,透着骨子里的意气风发与睥睨天下的张扬。
整张脸像是被风雪与岁月共同雕刻而成,不是那种精致到让人不敢靠近的美,而是一种粗犷的、野性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夺目——那是属于草原雄鹰的长相,属于雪山之巅的王者。
他面前悬着一面冰镜,镜中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剪影。那影子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无奈:
“风前辈,我这边有个小朋友去你那边了。前几日出发的,现在一路跟着猎者队伍,应该快到那边了。你帮我看着,别死在你那里了,最好也别缺胳膊断腿的。”
冰镜那头沉默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欠你一个人情。”
传音消散,冰镜恢复平静,化作漫天冰晶,被风吹散。
被称为“风前辈”的白袍男子挑了挑眉,那眉眼间便带上了几分玩味。他望着山下的方向,银灰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兴味:
“小水的看中的人?有点意思……”
他目光穿透冰壁,穿过无尽的风雪与密林,望向那遥远的山脚。在那里,一个渺小的身影正在艰难跋涉。
“小家伙,”他薄唇微勾,笑意不达眼底,“玉京山上的花,可不好采呐。倒叫我瞧瞧,你有几分斤两。”
……
几天后。
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来到玉京山脚下。
这里是山麓的最后一个驿站,名为“雪尽驿站”。再往前,便是真正的无人区——没有路,没有信号,没有任何救援的可能。
驿站的住所是几座低矮的石屋,用山里的青石垒成,石块与石块之间填着风干的苔藓,用来阻挡高原上无孔不侵的冰寒。屋顶上盖着厚厚的片岩瓦片,岩缝里是经年不化的冰棱。
门窗都紧闭着,门板由整块的冷杉木制成,被风雪打磨后,看上去异常斑驳。门口挂着几盏风灯,灯笼罩子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被那无边的黑暗吞没。
屋前立着一块木牌,也是冷杉木的,被风雪侵蚀得裂开了几道口子。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字迹粗犷:
前方五千米,入者生死自负。
木牌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已经被风雪磨得模糊不清,隐约能认出是“雪尽驿站”四个字。
石屋共有三座,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间那座最大,是驿站住所的主体——进门是大通间,几排简陋的木桌木凳,供往来者歇脚;靠里的位置砌着石灶,灶膛里常年燃着炭火,火上吊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灶边堆着劈好的柴禾,码得整整齐齐。
两侧各有几间小屋,是供人留宿的——说是小屋,其实就是隔出来的单间,勉强能放下一张床、一张凳,墙上钉着木架,可以挂些衣物行囊。
左侧那座石屋是仓房,存放着物资——成袋的青稞、风干的肉条、码成垛的柴禾、还有一桶桶冻得结实的酥油。门上加了三道锁,可见这些东西在这苦寒之地有多珍贵。
右侧那座最小,是驻守者的住处。门永远半掩着,里面住着一个独眼的老人,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他只管添炭、烧水、偶尔看一眼那块木牌有没有被风吹倒。问他什么,他都不答,只是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盯着人看,盯得人心里发毛。
屋后有一口井,井口结着厚厚的冰,需要用热水浇许久才能打出水来。井边立着一根旗杆,旗子早就被风撕碎了,只剩下几缕布条在风中招展,但依稀还能瞧出其中的红色,花笕屿猜测,那应该是此方的旌旗。
这就是雪尽驿站,或者,准确的说,是雪尽驿站为旅者准备的临时居所。
毕竟一个标准的驿站不会只有几间供人歇脚的石屋。城楼、了望塔、总督署、驻防营房、物资仓库、传讯法阵——这些,雪尽驿站一样不少,而且配置得相当之豪华。
雪尽驿站看上去,像是一个嵌在雪山深处的军事堡垒。
比起山下已经被毁的茛州城外的横断山驿站,这里简直豪华得不像话。
当然,这么豪华的配置,也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
再往前,是真的会死人的。
只是,这里才是给来往旅者准备的临时居所。
海拔五千米,气温零下三十度,距离最近的有人区六百里。
空气稀薄得让人每吸一口气都觉得不够用,植被早已绝迹,只有地衣和苔藓在石缝里苟延残喘。放眼望去,尽是皑皑白雪与裸露的黑色岩石,天地间只剩下黑白两色,单调得让人心慌。
风从山上扑下来,裹挟着雪粒,打得人脸颊生疼。那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层层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
再往前,便只有无边的雪,无边的风,无边的寂静,以及藏在寂静深处的、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
花笕屿站在门口,望着前方的茫茫雪原,沉默良久。
他注入一点灵力,打开玉环的储物空间,那里有他为自己准备的行囊。他谨慎地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御寒的衣物完好,上面绘制的符文还在隐隐发光;药品充足,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什么致命的危险,消耗不多;符箓阵法和暗器分门别类收好,比之出发已经少了大半,但还不算糟糕;那些保命的灵器全部戴在身上,随时能用。
唯一见底的就是干粮,一路以来都被他啃完了。不过这是最无关紧要的,毕竟法师可以连续几天不吃不喝,问题不大。
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预示着今夜可能还有一场风雪。他想了想,推开了前方破旧的门。
今夜,在此休整。
明日,独自入山。
进了室内,一股混杂着炭火焦香、肉汤咸腥和某种草药苦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将门外那几乎能将人血液冻僵的寒意冲淡了几分。花笕屿站在门口,让冻僵的眼睫适应了片刻屋内的昏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几个穿着统一制式厚氅的人正围坐在石灶旁,听见门响,齐刷刷转过头来。那是军法师的制服——玄色的大氅,肩章上是雪山的纹样,袖口镶着抵御寒气的火狐皮。为首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粗粝,两颊是被高原风雪切割出的红褐色的血丝,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很,上下打量着花笕屿,像在估量什么。
“一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常年不说话的那种生硬。
花笕屿点头:“一个人。”
那人又看了他片刻,朝身旁的空位扬了扬下巴:“坐,先喝口热的。”
一碗滚烫的肉汤被推到花笕屿面前,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底下是几块炖得稀烂的肉和不知名的根茎。他没有客气,端起来喝了一口,那暖意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冻僵的五脏六腑这才缓缓苏醒过来。
“这个季节,一个人往这边走,不是为了采药,就是为了猎妖。”那人看着他喝汤,自顾自地说,“你是哪一种?”
“采药。”花笕屿放下碗,“雪魄莲。”
灶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轻轻“啧”了一声,有人摇了摇头,却没人说话。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才道:“雪魄莲,那得往五千米以上走。你一个人?”
“是。”
“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花笕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被那目光看得顿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了几分认真:
“我们巡山,最远能到六千五百米。运气好的话,那个高度也能找到雪魄莲——年份短些,药效差些,但好歹能用。你要是不想死,就跟我们走一段,到那儿看看。有,你就采了赶紧下山;没有,你就跟我们回来,再想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看着花笕屿,目光里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淡漠:
“去不去,自己选。”
花笕屿没有犹豫,站起身来,朝那人抱了抱拳:“多谢。”
那人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花笕屿跟上时,听见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又一个不要命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没有回头。
队伍在风雪中沉默前行。
这些军法师显然走惯了这路,脚下生根似的,在齐膝深的积雪里走得稳稳当当。他们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等一等身后那个第一次上山的年轻人。花笕屿跟得吃力,却始终没有落下太远。他的斗篷上落满了雪,眉梢结着霜,呼吸越来越重,可那双眼睛,依旧望着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为首那人终于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花笕屿,又看了看四周茫茫的雪原,沉声道:
“就到这里。”
花笕屿喘着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四周是纯粹的雪,无边的雪,雪地上零星露着几块黑褐色的岩石,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风比山下更烈,呼啸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几乎要将人掀翻。呼吸越发艰难,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
“海拔六千五。”那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巡山,最多就到这儿。再往前……那是真正的无人区,就算是我们,进去了也未必出得来。”
他指了指前方若隐若现的一道山脊,那山脊之上,是更加巍峨的雪峰,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真切。
“那边,七千往上,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但也或许什么都没有,只有死。”
他说完,看着花笕屿,没有劝,也没有再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塞进花笕屿手里——是一个铜制的罗盘,表面被摩挲得发亮,指针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地转了几圈,最终指向某个方向。
“拿着。”他声音沙哑,“指向针,这鬼地方,没有它你连南北都分不清。”
花笕屿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又抬头看向那人。那人却已经转过身去,朝其余几人摆了摆手:
“走吧。”
他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几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那一片茫茫的白里。
花笕屿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风从他身后扑来,裹挟着雪粒,打得他后背生疼。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微微颤动的指针,又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脊。
前方是茫茫雪原,是无边的风,是无法预料的生死。
身后是来路,是那几个沉默的军法师渐渐消失的方向,是那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是短暂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那冷意灌入肺腑,刺得生疼。
然后,他抬步,向前走去。
身后那几道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再无痕迹。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花笕屿小小的身影从雪堆里钻出来。
昨夜路难行,风雪又紧,他只能就近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缝,用积雪垒了个简易的雪窝子,勉强蜷缩着熬过了这一夜。太阳刚从东边的雪山顶上冒出头来,他便从那雪堆里爬了起来,抖落一身的冰雪,冰冻的硬壳子簌簌往下掉着,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第178章 壁画(上)
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外罩那件绘满符文的御寒斗篷。少年身量不高,在这无边的雪原上愈发显得单薄渺小,被风雪吹得几乎站不稳脚,每向前迈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对抗那要将人掀翻的狂风。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越往上,路越难行,少年的肩背愈显瘦弱,腰间缀着几枚玉佩,其中便有花笕雅和侯晓枫一同为他准备的那一枚。
他眉目沉静,眸中无惧无喜,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那片无边的雪白。
身后,驿站已经消失在风雪中,他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方向比之最初已经偏离了不少——来时的痕迹早被一夜的风雪吞没,连个脚印都找不见。四野茫茫,尽是同样的白,同样的雪,同样的死寂。
幸好还有那些军法师送他的罗盘,指向针在怀里微微颤动着,告诉他该往哪里走。若是没有它,他大约早已彻底偏航,迷失在这片无边的白色迷宫里。
他深吸一口气,那冷意灌入肺腑,刺得生疼。他没有皱眉,只是紧了紧斗篷的系带,抬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小小的黑色身影,渐渐被那无边的白色吞没。
前路茫茫,风雪载途。
……
玉京台上,身披雪狐皮毛的青年伫立在风雪之中,衣袍猎猎翻飞,大风扬起他的银发,衬的那眉眼神情愈发玩世不恭。他微眯着眼,薄唇轻抿,下颌微微抬起,就那么立在天地之间,立在万山之巅,立在所有人仰望都望不到的地方,垂眸望着山下那片茫茫雪原,目光穿透风雪,穿透云层,落在那一个小小的、正艰难跋涉的黑点之上。
银灰色的眸子里漾起几分兴味,几分慵懒,还有几分……看戏的闲适。
“有点儿意思。”他低声自语,唇角微微勾起,“走了三天,居然一条高阶妖兽都没碰上。小朋友,你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吗?”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威压便从玉京台荡开,如水波般向与那少年所行之路完全相反的山脉扩散而去。那些原本蛰伏在雪原深处的大小妖物们,便好似获得赦令一般,从自己的洞穴中鱼贯而出。
同侧的妖魔们则因为没接到指令而继续静默,等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弱小生灵赶紧离去。它们都是三天前接到指令的,
“都老实待着。”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吩咐自家后院的看门狗,“别出来吓着人家小孩。”
他收回手,继续望着山下那个黑点。那小家伙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很慢,却从不停歇。
“不过……”他忽然挑了挑眉,“小朋友,你走错路了哦。”
他眯起眼,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渐渐偏离原本的方向,朝着一处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走去。
那地方,藏着一座远古秘境。
“啧。”他轻笑一声,也不提醒,只是抱着臂,继续看戏。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
山下那个黑点,忽然消失了。
风长侯眉梢微挑,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摔进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幸灾乐祸,“小朋友,祝你……玩得开心哦。”
……
花笕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大约是四天了?他已经见过三次完整整的日升月落,在这片无边的雪原上,时间像是被冻住了,走得极慢极慢。白天与黑夜的区别只在于太阳是否愿意照亮这片雪原。
而他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又一步,朝着那永远也走不到的山脊前进。
风更烈了。雪更深了。呼吸更难了。
可他还是活着。
花笕屿一边苦哈哈地爬着雪山,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这一路上,居然连一头像样的妖兽都没碰上。偶尔远远瞥见几道黑影,还没等他看清,那些黑影便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扭头就跑,转眼消失在风雪里。
花笕屿微微叹了口气,他其实不知道这几天以来的相安无事,于他而言究竟算好运还是坏运?毕竟他一介小小中阶法师,何德何能赶跑这许多妖物,自己怕是被更强大的东西盯上了。
只是多想无益,那东西既然没有出现,变大的暂时还不会伤害他罢?
花笕屿收敛思绪,继续往前走。
雪没到膝盖,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斗篷上的符文已经有些黯淡了,御寒的效果大不如前。他的手指冻得发僵,脚趾早就没了知觉,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脏还在顽强地跳动着,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他望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脊,心想,翻过那道山脊,应该就能找到雪魄莲了吧。
然后——
他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猛地向下坠去。眼前的白雪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声在耳畔炸开,冷意如刀割般划过脸颊——
他踩空了。
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
花笕屿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挣扎,只来得及看见头顶那片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白点,然后——
彻底消失。
……
休整过后,
确认周围安全之后,众人才有余力,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强烈的好奇,开始打量起这个他们意外坠入的“深渊之底”。
借由楼映嫱逐渐稳定的雷光,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与他们想象中的不同,这里并非乱石废墟或天然洞穴,而是人为精心打造的地下空间。
这里极其恢弘,规整得令人屏息,其规模之大远超众人所想。他们坠落的地方,靠近这巨大空间的一角,堆满了上方塌陷下来的乱石。皆有微弱的雷光,他们可以看清这个空间的一部分——一个十分标准的弧。
由此,封清灵便推测这个而空间的整体,呈现为一个完美的圆形穹顶结构,高度约莫十数丈,直径难以目测,仿佛将整座山腹都掏空了一般。
整个空间内还伫立着许多顶天立地的墙面,大致呈放射状排列,如果能画一个俯视图,大约会比较像一个万花筒。
这巨大空间的内墙壁的工艺,与上方他们来时所看见的平台月末是一致的,由无数块切割整齐、打磨光滑的巨型黑曜石与一种泛着暗金色泽的奇异岩板镶嵌而成。而无论是黑曜石还是金属岩板,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壁画与古老文字!
与寻常壁画装饰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一股工整的庄严的气质。
(壁画线条异常古朴,抽象,其制法稚拙,一看便知是文艺发展初期时的久远年代。文字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看上去比甲骨文更加古老原始的象形符号,夹杂着许多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图案与星图标记。
虽然但是,封清灵却是冷汗直冒,因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上面的信息她可以无障碍翻译成她最熟知的语言)
“这是……什么地方?”封清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身为学者,对这种规模、这种形式的古老记录,有着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痴迷。(也正因此,她也拥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敏锐感知。所以她就一下子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这些符号,与他从小所学的文字是同一体系,所以有着相同的结构思路。
封清灵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指尖微抖,想要触碰,又怕惊扰了这片沉寂万古的时光,最终还是没有上手去碰。
冷清已经熟练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各种仪器,试图找出此时此刻更为合适的一款挂在身上。
虽说她只是个小小的气象研究员,但稍微跨个界搞搞考古什么的,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微光照明和记录仪器,光束如同探针,小心地扫过最近的壁画。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轻轻点着自己的脸颊:“这……真的是壁画吗?我怎么感觉不对呢?这构图,这叙事风格……不像是单纯的祭祀场景或部族历史啊?”冷清照着石壁上的图文,一边疑惑一边语出惊人,“布局太规整,划分太清晰,信息密度高得惊人……这简直就像是一种,一种……系统性的知识库。或者说……一座以壁画和铭文为载体的……图书馆?”
封清灵与她站在一侧,同样好奇,“你认识这些字?”
“不认识啊。”冷清理直气壮。
“那你这样得出结论会不会过于草率?”
“是有点,但你不觉得吗?”
“就是因为觉得,才更显草率,对我来说认甲骨文没什么难度,更古老的象形文字我也识得。
可,这壁画上的文字却像是更为古老的一种符号,具体年月我不好估算,但要我形容的话,我可能会把壁画作者当成仓颉。
只是,虽然文字我不认识,但结合壁画,我似乎大概猜测出了这个故事。”封清灵这里封清灵就停了。
冷清还在等下文,“然后呢?”她想问这是个什么故事。
封清灵:“……”
孟章自然听见了她们的聊天,倒是没有立刻发表自己的看法或者反驳,只是沉默着缓步走向一面相对完好的巨幅壁画,步伐沉静,灵力自他指尖流淌而出,柔和却稳定地照亮了那片区域,驱散了壁画上积攒的朦胧。
残缺的壁画的内容随之清晰了许多,却有大量残缺无法补全:那描绘的似乎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战争。一方驾驭着滔天的洪涛,是位暴力的巨人,在这幅壁画上,祂形象扭曲,似人似龙,每一条线条都充斥着原始的狂暴,彰显祂的力量感。另一方则高居九天之上,身形笼罩在星辰光环之中,像那不染凡尘的神只。祂们姿态威严,手中仿佛执掌着经纬与律令。他们争夺的焦点,并非土地或城池,而是——一块看不清的模糊剪影——不只是自然磨损还是人为毁坏,总之这块墨团一样的印记顶天立地,将这幅画分割成了左右两方,如同两方势力水火不容。
壁画的一角,遥远的天地之间,一根柱子已然倾颓断裂。天空裂开一道漆黑的豁口,从那豁口之中,流下流沙一般的时光的尘灰——细碎、幽暗、无声无息,仿佛天地崩塌后残存的余烬。豁口边缘,星辰如同泪滴般洒落,拖着细长的光尾坠入深渊。大地上洪水肆虐,浊浪滔天,无数生灵在浪涛中挣扎哀嚎,尸骨浮沉,一派末日涂炭的景象。
“这是……什么?”楼映嫱迟疑地开着口,“怎么感觉……像共工……颛顼……不周山?”
楼映嫱不停地揉着自己的眼睛,试图说服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假象,然而这是徒劳的,他不管怎么看,也得不出除此以外的任何结论。
“所以……”楼映嫱指着壁画上有些磨损的一个人影。
“是的,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孟章肯定了楼映嫱的猜测,并贴心的将壁画上的缺失补充完整。
“但这与您方才所说不同,您刚才明明说这里是鲛人一族建造的遗迹。”袁知夏可还没有忘记,“但众所周知,这是华夏人古远流传的神话故事,全世界仅此一份。”
“是啊,”孟章并未反驳,而是顺着方才所言,继续说下去,“洪水滔天,天穹倾斜,四极废,九州裂……这的确就是当年‘共工怒触不周山’导致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的景象。华夏不少古籍都记录过这个神话故事,《山海经》、《淮南子》中均有记载。由于时代过于久远,你们华夏人便知当它是神话故事,实则,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相比书中所载,这里的,更……更加真实和具体。”
“什么意思?”楼映嫱和袁知夏同时问出声。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见过。但我能告诉你们的是,壁画上画的故事,至少我们眼前的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尽管我不理解为什么会用这样抽象的方式进行记载。”孟章说到这里似是叹了口气,他若是能拿回自己的前世记忆便好了,说不准这里的谜团与真相便能迎刃而解。
第179章 壁画(中)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沿着光亮起来的地方一一看去,然后,震惊一下多过一下,从孟章最开始随便照亮的一面墙上的壁画开始,从左往右,竟然促成了一个连环画一样的叙事长卷——一幅接一幅,一画连一画,将某个湮灭于时间深处的古老故事,以最原始也最震撼的方式,徐徐铺展在众人眼前。
而后面的一面墙上,也就是方才封清灵和冷清看的墙壁。
“不出意外,这面墙上画的是女娲补天吧。”沉默良久的封清灵终于开口。
只见被光照亮的地方,绘着一位人首蛇身、神态悲悯庄严的女神。而画面中的背景,恰似一张破洞的大网,和前作中因不周山被毁所呈现出的破掉的天空一模一样。
而自壁画的第二幅插图起,边详细描绘了女娲补天的全部过程。并非他们认知中的常见神话描绘那样简单地“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而是展现了一系列复杂到难以理解的动作:她手中托举着并非实体石块、而是某种发光、流动、形态不断变化的能量聚合体,将其小心翼翼地“填补”进天空那狰狞的裂缝。填补的过程,壁画刻意用层层叠叠、螺旋扩散、相互勾连的精密线条来表现,其间还点缀着无数微小的、代表某种“节点”或“锚定”的符号,仿佛那不是简单的物理修补,而是一场精密无比、涉及能量编织与法则重构的超凡工程。
而在最后一幅相关的壁画中,补天完成后的世界,并未完全恢复“原状”。壁画用了一种极其抽象而寓意深远的方式表现:代表“时间”的、如同由无数光点沙粒或璀璨流光组成的浩瀚河流,在破裂处曾被“阻断”、形成恐怖的漩涡,或是彻底“紊乱”、散成无序的乱流。而经“修补”后,这条时间之河恢复了相对平顺的流淌,但其河道似乎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移,其中更掺杂了一些新的、细微的“支流”或“沉淀物”,使得整条河流的“质地”显得与之前略有不同。旁边那些最古老的象形文字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被着重刻画,其形态仿佛是一个“破洞”被无数道发光的“丝线”纵横交错地缝合、修复,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补丁”图案。
“这……真是女娲补天?”楼映嫱怎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五色的补天石呢?”这不应该是除女娲外最经典的元素吗?为什么会没有呢?
“我不知道。”孟章实话实说,没见过的东西,他也不好妄下定论,“但补天这件事本身是真实存在的历史,而非你们人类所认为的神话故事。”
“这是为何?”楼映嫱下意识问,刚问完就觉出不妥来,所幸孟章并无怪罪之意,反而耐心解释:“因为我的存在。”
(是了,孟章本体是天之四象中位居东方的青龙,五行属水,真身应龙,亦是受人类信仰供奉的图腾神兽。这些,虽然学院从未提及,但也足以让他从只言片语中得知真相了。
而这些,在一本本古籍残卷中均有所记载,民间亦流传着不少相关的神话故事。
那些关于东方青龙的传说,在华夏大地上绵延数千载,口口相传,生生不息。民间多建庙宇供奉,香火绵延,至今不绝。青龙护佑苍生、司掌风雨的故事,更是耳熟能详,家喻户晓。
可叹的是,千百年来,听过这些故事的人千千万万,读过这些典籍的人代代不绝,却鲜有人知晓,这些并非都是故事。
“所以……正因为人们的信仰和供奉从未断过,我才能长存于世。”
说着,孟章又将重点放回到壁画上,“我不太清楚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但很显然是比当前地球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更为久远的。”
听到这里,梅苏也自觉能插得上话了,便也说了自己的来历。当然,他出生距今不过二百余年,所言的并非自己的身世经历,而是始祖吸血鬼德古拉的来历。
他们血族的历史,同样可以追溯到文字记载以前,甚至可能早于人类文明本身。
在诸多历史与文学记载中,德古拉——那位最初的吸血鬼——被描绘成一位残暴的领主,因背叛神明而受诅咒,以鲜血为食,永生不死。十字军的东征,东欧的战场,那些流传数百年血腥而浪漫的传说,将他塑造成了黑暗的象征、恐惧的代名词。人类以他们的方式,将这位始祖的故事写进了史书与诗歌,代代相传。
然而,在血族代代相传的真相中,他们的先祖并非那片土地上的贵族,亦非任何人类。
那是一个远比人类文明更为久远的年代——彼时,天地初开,诸神行走于大地。有一个古老的种族,诞生于天地间第一缕月光坠落之处。他们拥有近乎不朽的生命,以星辰之力为食,游离于神与人之间。后来,诸神黄昏,天地大变,那个种族几乎覆灭。最后的幸存者,在血泊与火焰中做出了选择:饮下自己的血,以另一种形态继续活下去。
他成了第一位吸血鬼。
德古拉并非他的名字,而是后世人类对他的称呼。在他的语言里,那个音节的真正含义是——“守望月光的最后一个”。
“他亲眼看着诸神陨落,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人类从蒙昧中醒来,建立文明,又彼此厮杀。”梅苏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活过了比人类文明更漫长的岁月,却始终独自行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选择创造后裔,或许只是因为……太孤独了。”
他的目光落在壁画上那些古老的符号上,似乎透过它们,看到了那位始祖孤独守望的漫长时光。
“你这版本听着更像神话故事。”楼映嫱无情吐槽。
梅苏:“……”无法反驳,毕竟那么久远的事情,连考古都考不出来,确实难以鉴定真假。
“你自幼便在华夏长大,上哪里去知道家族历史的?”孟章倒是更在意这点,总不能自带记忆与传承吧?
“在来华夏之前不是还有几年吗?那时候听说的吧。”其实梅苏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记忆中便是这般。
听见这样的回答,孟章也不意外,很多事情本身也无法说得太清楚。
而现在看见这些疑似为华夏历史的壁画,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在此之前,他们一直以为这秘境与鲛人一族有关。可眼前这些线条粗犷、风格原始的壁画,却与他们想象中的鲛人文明截然不同。没有海洋,没有鱼尾,没有珊瑚与珍珠……只有断裂的天柱、倾颓的山川、以及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比甲骨文还要古老的符号。这分明是……陆地上的故事。有人下意识看向孟章,想起他之前信誓旦旦说这里是鲛人遗迹的结论,忽然不确定了。
“所以,女娲补的真的是天吗?”封清灵总觉得哪里不对,壁画这种东西,再怎么抽象也不会画成这种吧?也许神话有诸多杜撰的成分,但偏偏壁画中还用这样大的篇幅对补天的过程进行了详细的叙述——若是虚构,何必如此郑重其事?若是隐喻,又为何处处透着写实的质朴感?那断裂的天柱,那倾泻的流沙,那坠落的星辰,那挣扎的生灵……一笔一划都像是有人在亲手记录一场真实的浩劫,而非后人的想象与杜撰。
孟章沉默地注视着这些壁画,眼中的星辰幻灭似乎微微加速,流转着深邃的思虑。片刻,才找到合适的措辞。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你们都理解错了‘天’的意思,女娲补的并非事实上的天,而是……时间。”
说完,便觑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发现都是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
“所谓‘天柱折,地维绝’,未必单指支撑空间的物理结构崩塌。若那‘不周山’并非一座山,而是象征着维系此方世界时空稳定的某个关键‘坐标’、‘轴心’或是‘法则节点’呢?或者,更实在一点,这是一种观测仪器?”
他抬起手,指尖银辉凝聚,虚点向壁画中那些层层叠叠的线条,便有星辰自指尖流出,沿着画中的轨迹开始旋转,在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迹线,就像是,斗转星移。
“共工所触,颛顼所争,恐怕不仅是帝王权柄或部族荣辱。他们争夺的,或许是调整、干涉、乃至掌控这世界根本运行规则的权能。不周山倒,引发的也许并非洪水与地形剧变那么简单,我更认为那是一种局部‘时空结构’的破损与根本性紊乱——大抵,我们此刻所在,就是‘地陷东南’的东南。”
孟章的目光最终落在女娲补天的核心画面上,那正在被“缝合”的“天”。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而是再次把话头转回补天:
“大抵上古时期人们就开始有了天文历法的概念,但那时受限于测算的手段并不高明,因此和真实的时间运行法则的理解有所偏差,经年日久之下便有了偏移。”
“而偏移的时间,刚好,五天。”封清灵率先反应过来,接上了孟章的话。
“没错,所以补天的材料才是五种颜色的石头。因为那时他们还没有文字和日历,计时都靠石头上的划痕。”楼映嫱也反应过来。
“那时的人们因为对自然界的运行法则了解的太少,所以便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信仰之上,便诞生了你们。”冷清说道。
“就是这样。”孟章总结道,“这应该就是历史真相了,但更具体的我们便无从得知了。”说完孟章又将视线转向壁画残缺破损的地方,“这里的破损,残缺和模糊不清的我不确信到底是因为时间的迁移而造成的破损,还是因为真正的真相,不愿意让我们得知。”
孟章指着壁画那些看不清的地方。他不是没想过动用时间系法术回溯过去,但此方小天地毕竟只是结界和阵法为系的,稳定性无法保证,万一陷入混沌就不好收场了。
何况时间系使用限制颇多,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无法成功的,毕竟这算是为数不多的被人类掌握的可以颠覆世间运行法则的能力,大概率不会被允许,也许时间系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的bug。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今日这些语出惊人的话,这对于过往神话故事石破天惊的解读,如同在每个人脑海中投下了一枚精神震撼弹,让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近乎失语的震撼与沉思。
这根本不像遥远模糊的神话故事,更像是一份来自文明起点之前的、关于世界曾真实发生过一次“时空级灾难”及其紧急修复工程的……冰冷的技术档案?或者说,是一份被尘封的宇宙事故报告?
这座隐藏在深海绝壁之下的宏伟图书馆,这些历经不知多少年岁月侵蚀依旧顽强保存的壁画与铭文,难道就是为了向后世、向有可能抵达此处的后来者,揭示这个被掩埋在神话糖衣下的、关乎世界本源的残酷真相?
不知为何,封清灵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很浅很微弱,但就是挥之不去,这让她感到胆寒。
而此前,那头守卫在上方深渊入口处的、明显与深海和某种古老邪异力量相关的恐怖怪物,又为何要拼死阻止后来者看到这些?是在守护秘密,还是在阻止某个真相的重见天日?
更多的疑问,如同这图书馆四壁上看不清的刻痕,疯狂地涌上每个人的心头。他们站在这片沉寂了万古时光的秘密核心,脚下堆积着历史的厚重尘埃,眼前是足以颠覆所有认知的惊世真相,而前方未知的黑暗,似乎正通往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的迷雾与危险之中。
众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封清灵率先迈出脚步。
第180章 壁画(下)
“走吧。”她说,“既然来了,总不能止步于此。”
其他人相视一眼,默默跟上。
图书馆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庞大。穿过方才那一排排巨大的石壁之后,便能看到前方如同迷宫一般,有着数条岔道,数不清的蜿蜒曲折,还有甬道,通向更深处的空间。孟章指尖的星光探入其中一条,隐约能看见两侧墙壁上同样布满了壁画与刻痕。
他们随机选了一条较宽的甬道,缓步深入。
随着脚步推移,壁画的风格开始发生变化。先前那些关于共工、颛顼、女娲补天的宏大叙事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细碎、更加具体的场景——有手持农具耕作的人群,有建筑城郭的工匠,有仰望星空观测天象的祭司。那些人形,不再是之前壁画中那种人首蛇身的神只模样,而是越来越接近……普通人。
“这是……”楼映嫱凑近细看,“农耕?建筑?天象观测?”
“文明发展的记录。”冷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从神话时代,走向信史时代。尽管有诸多空缺。”
封清灵的目光落在一处刻画着精美青铜器的壁画上。那器物的形制,那纹路的走向,那云雷纹与饕餮纹的交织——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是……典型的商周时期的青铜器纹样。”
她继续往前,下一幅壁画上,出现了更加熟悉的符号——那是甲骨文,真正的、她曾经研究过的甲骨文。虽然刻痕斑驳,但那些字形,与她记忆中那些拓片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甲骨文……”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里怎么会有甲骨文?”
再往前,是更加密集的文字记录。那些刻痕沿着墙壁一路延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一部被刻在石头上的编年史。封清灵辨认着那些字迹,越认越快,越认越心惊——
“祭祀……征战……盟誓……还有……历法。”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众人,眼中的震惊几乎凝成实质:“这是华夏上古史的记录。从神话时代,到商周,甚至更早……全在这里。”
楼映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对华夏的历史是有所了解的,自然也明白历史书上的内容最早可以追溯到大约八千多年前的隋朱,有虞,陶唐三大部落或者说帝国雏形时期。
再往前,由于没有考古发现,便暂时没有任何官方资料。
而这里的壁画,却是很详细的描述了人类是如何一步步从部落文明走向帝国文明的。
只可惜很多地方残破得看不清了。
冷清沉默地盯着那些刻痕,眉头紧锁。
梅苏站在人群外围,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孟章,更加沉默,脸色都有些变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甬道越走越深,两侧的壁画也越来越密集。封清灵几乎是贴着墙壁在走,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处刻痕,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是……大禹治水?这个是……后羿射日?这个是……黄帝战蚩尤?”
她停在一处巨大的壁画前,整个人僵住了。
那壁画占据了一整面墙,场面恢弘,人物众多。中央是一个头戴冠冕、手持利剑的男子,脚下踩着一条挣扎的巨龙。四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或跪拜,或欢呼,或惊恐奔逃。
而在壁画的最下方,刻着一行字——
封清灵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
“是甲骨文。”她的声音沙哑,“写的是……‘武王伐纣,牧野之战’。”
武王伐纣。牧野之战。
这是华夏历史上,从神话传说走向信史时代的转折点。
“所以……”楼映嫱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壁画,记录的不仅仅是神话……还有历史?华夏的历史?”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了眼前。
这座深海之下的图书馆,这座他们以为属于鲛人一族的遗迹——它记录的,从头到尾,都是华夏文明的故事。
从创世神话,到上古传说,再到信史时代……一部完整的、跨越万年的文明史,被一笔一划,刻在了这不见天日的海底深渊。
封清灵缓缓转过身,看向孟章。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
“孟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说这是鲛人一族的遗迹。”
孟章沉默。
“可这些壁画,这些文字,这些记录——没有一条属于鲛人,没有一条属于海洋。”封清灵看着他,“它们全部属于陆地,属于华夏。”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一直没告诉我们?”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了几分刺。楼映嫱本能地想要捂住封清灵的嘴,却又鬼使神差的没有动作——因为他心里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孟章沉默了一瞬。那双永远镇定,永远波澜不惊,永远好看深邃,装着星辰大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像是被触动了某根不愿触碰的弦。
“我没有骗你们。”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我之前说的,都是我能说的、也确定无误的部分。这处遗迹的确与鲛人有关——换句话说,海底能留存这样大的遗迹鲛人一族功不可没。刚才我们所见到的那些,的确是鲛人一族的造物。这一点,我没有说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但我确实没想到,地底下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封清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未尽之意:“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处遗迹你本就知晓它的存在?”
孟章没有否认。
“我的记忆,有一万多年。所以,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可是我的记忆也只有一万多年,所以更多的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这一万多年里,我遍历过山川湖海,见证过王朝更迭,也潜入过最深的海沟。我知道鲛人一族擅长预言,知道他们曾经窥见过一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我也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远比你们人类史书上记载的要复杂得多。”
“什么真相?”封清灵问得直接,她有预感,这个所谓的真相,便是他内心中那一抹隐秘的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孟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犹豫。
“地球曾经发生过一场很大的变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大到足以改变整个星球的地形与环境。你们以为海洋里的陆地是怎么来的?那些沉入海底的古城,那些被海水淹没的山脉,那些诞生于深海之中的文明——它们原本,未必都在海里。也未必就属于我们,所以为的那方文明。”
楼映嫱倒吸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好像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鲛人一族的预言能力,让他们窥探到了那场变故的真相——或者说,窥探到了那场变故背后更大的秘密。”孟章继续说道,“而这个秘密,不该被人类知晓。甚至,也不该被鲛人自己知晓。”
“为什么?”楼映嫱问。
“因为知晓了,就会想改变;想改变,就会触碰不该触碰的东西。”孟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鲛人一族因此无法发展成强大的文明,只能偏安于深海一隅。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不敢,也做不到。窥见天机的代价,就是被天机所缚。”
众人沉默。
封清灵想起方才壁画上那些复杂到难以理解的线条,那些代表“节点”和“锚定”的符号,那被“缝合”的时间之河——如果孟章说的是真的,那鲛人一族当年看见的,究竟是怎样的画面?
“但他们还是留下了线索。”冷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个图书馆,这些壁画,这些文字……都是他们留下的。”
孟章点了点头。
“因为他们知道,真相不该被永远掩埋。哪怕人类知晓了未必是好事,哪怕他们自己因此付出了代价,他们还是选择了……留下一点什么,等待有缘人。”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众人也没有再问。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了。
他们已经能确定自己并非鲛人一族所期望的有缘人了。
于是,一行人沉默地穿过甬道。
甬道很长,很长,长得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他们看得懂看不懂的符号,在孟章的星光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心里都塞满了太多东西——那些壁画,那些解读,那些关于天柱、时间、女娲补天的惊世之言,那些孟章方才说出的、比壁画本身更让人震撼的事情。
封清灵走在队伍中间,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那幅画面:那被“缝合”的时间之河,那改变了“质地”的流淌,那代表“补丁”的古老符号。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呼之欲出,却又抓不住。她真的……不是那个有缘人吗?
楼映嫱不时回头看孟章一眼,目光复杂。对于房产自己对孟章先生产生的质疑感到愧疚,但又实在心情沉痛,无以言表。
梅苏沉默地走着,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那些血族代代相传的古老记忆,那个守望月光的最后一个,是否也曾见证过那场“变故”?
冷清走在最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两侧的壁画。那些残缺,那些破损,那些模糊不清的地方——是真的被时间侵蚀,还是被人为抹去?如果是后者,抹去它们的又是谁?
不知走了多久。
久到脚底开始发麻,久到呼吸开始变得沉闷,久到封清灵开始怀疑这条甬道是不是通往地心——
前方,忽然出现了光。
不是孟章手中那种幽幽的银辉,而是真正的、来自天空的、温暖的天光。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随即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伐。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出口。
踏出的一瞬,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座城市。
一座沉在海底、却完整得仿佛从未被时间侵蚀过的城市。
见到城市建筑风格的那一刻,众人终于确信了梦章的话,他真的没有说谎。眼前所见的一切与其说完美符合了他们对于鲛人族住所的一切想象。倒不如说原来书中所在鲛人一族的住所是真的有历史原型存在的,并非全然是人类的臆想与杜撰。
流线型的穹顶,镶嵌着巨大贝母的墙壁,用珊瑚与海石搭建的屋舍,还有那铺满整个城市的、泛着幽幽蓝光的石板路。整座城市以一种优雅而舒展的姿态,静静地卧在深海之中,被一层透明的结界笼罩着,将无尽的海水隔绝在外。
虚假的阳光从不知多少丈高的海面倾泻而下,穿过那层结界,在城中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那光影落在贝壳铺就的屋顶上,落在珊瑚雕成的廊柱上,落在那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美得让人窒息,也静得让人心慌。
“这才是……鲛人的城市。”孟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没有人接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城市,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屋舍,望着那条延伸到城市深处、却不见一个人影的街道。阳光从海面洒落,穿过结界,穿过摇曳的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可那阳光里,没有一丝暖意。
封清灵望着头顶那片透过海水洒落的光,忽然意识到什么——那光影自始至终悬在同一个位置,不曾偏移分毫。没有晨昏交替,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永恒的、静止的正午。
这座城市,没有夜晚。
不知站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本就是最模糊的东西——终于有人动了。
是封清灵。
她向前迈出一步,脚下那泛着幽幽蓝光的石板路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那声音在空旷中荡开,又迅速被死寂吞没,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走吧。”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轻,“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第181章 城市(一)
没有人应声,但脚步已经跟了上来。
他们真正踏上了这座城市的主干道。
两侧的建筑开始向后退去,一座座,一栋栋,沉默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有的屋舍门窗紧闭,有的半敞着,能看见里面模糊的陈设——石桌石床,贝壳灯盏,角落里堆着陶罐的碎片。楼映嫱忍不住伸手,指尖触过一扇半开的门扉。那触感温润,像是刚刚才被人抚摸过无数次。可门后的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他们走得……很从容。”冷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没有混乱,没有挣扎,甚至连门都关得好好的。”
“就像是约好了,一起离开。”袁知夏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又觉得有些瘆人。
封清灵一边走一边留意着那些建筑的布局。
有些屋舍明显更大,门楣上镶嵌着整块的红珊瑚,并非随意雕琢,而是刻成“双鱼拱福”的图样——两条肥鱼相对而游,鱼口共衔一枚浑圆珍珠,那珍珠虽已黯淡,却仍能想见当年珠光流转、满堂生辉的模样。
门楣上方,还嵌着一排贝母拼成的“寿”字,笔画蜿蜒如游鱼摆尾,透着上古的拙朴之意。
门扉用的是深海乌木,木质细密,历经万年不朽,表面浮雕着一幅完整的“献礼图”——鲛人列队而行,手中捧着珊瑚、珍珠、海藻编织的锦缎,向着某个方向行跪拜之礼,那姿态那服饰,竟与中原出土的战国青铜器上的献俘图有几分神似。
门槛不是寻常门槛,而是铺着打磨光滑的贝母,一层叠着一层,如宫殿陛石的踏跺,在头顶的阳光下泛着七彩的晕光,每走一步都像踏在云霞之上。
有些门窗宽阔,整面墙几乎都是敞开的——那是商肆。檐下悬挂着风化的贝雕招牌,横长的形制,两端微翘,匾心刻着几个符号,符号周围雕着缠枝莲纹,那莲花的花瓣饱满圆润,正是魏晋之前那种肥硕的莲瓣造型。
门边的石台台面微微向里凹进,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台角立着几根粗壮的柱子,柱头雕着覆莲,像是从前挂过帷幔。柜台上零星散落着几枚贝壳货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等待永远不会再来的顾客。柜台后面,还能看见一排排嵌入墙体的货架,架上空无一物。
还有些屋舍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窗棂密布,窗与窗之间距离很近——大抵是普通居民聚居的楼宇。
楼间密集地排列着形状各异的窗,有的是直棂窗,棂条断面呈三角形,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光影;有的是破子棂窗,棂条半圆朝外;还有的做成了简单的几何纹样,有万字纹、回纹、菱花纹,都是华夏传统纹样的常见样式。
有的窗台上还能看见摆件,贝壳打磨成的容器,形如中原的豆,有盖有足;还有一些是花盆,上面插着几根光秃秃的树枝。这些属于普通人家的痕迹,见证了这座城市曾经最鲜活的烟火气。
而再往后看,更远处的情形众人便不得而知了,倒不是因为众人懒得走过去看,主要是更远处肉眼可见的已经无了——只能看见一些破碎的巨石漂浮在半空中。隐约能够看见较大的巨石上零星的几座建筑,也是残垣断壁,主体部分早不知飘去了哪里,只剩下了地基。更远处还有更加细碎的石头漂浮在空中,星星点点的连成一片,像一条通往天空的路。
因此他们实际上能看见的建筑只有这做城市的中央大街及其两侧。
想来是因为只有这一部分被特意加固过,因此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解体。
“商业区,居住区,公共建筑……”她喃喃道,“城市规划做得不错。”至少在封清灵的浅薄认知里,这座城市的规划是非常不错的,各区分开,互有交叉,互不打扰。
“说明他们曾经拥有相当发达的文明。”孟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至少在某个时期是这样。”
只是不知道这个时期具体存在于什么时候了?众人默默的在心里接下后半句。看了这么久了,他们还是没能找到能够直接确定这座城市存在时间的证明。
再往前走,街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公共性质的建筑。
左侧是一座大殿,规制方正,面阔五间,屋顶却是海底罕见的歇山式——虽以珊瑚与白石垒成,那屋檐起翘的弧度,那屋脊上对峙的鱼尾鸱吻,分明是华夏古建的风骨。
殿身并不施彩画,却在白石表面以阴线刻满水波云气纹,线条流转如江河奔涌。檐下以整块红珊瑚雕成斗栱模样,层层叠叠出跳,撑起深远的出檐,那斗栱的形制古朴拙重,不似后世繁复,却自有一股苍茫之气。
殿前立着两排石柱,并非西式立柱,而是八角形的华夏石幢式样。柱身分作数段,每段刻着不同的纹样——莲瓣、卷草、流云、游鱼,皆是华夏古器物上常见的题材。
柱顶不是科林斯式的卷叶,而是覆莲座上一头蹲踞的石兽,那石兽龙头鱼身,正是螭吻的雏形。阳光透过海水落在柱身上,那些古老的纹样便有了光影的呼吸。
众人一一看去,面对这些本该全然陌生的建筑样式,却有着相同的熟悉感。
这些大型建筑简直就像是把华夏陆地上的宫殿直接挪到了海里。
“这……”封清灵有些怀疑人生,想她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形容眼前这些建筑,“到底是华夏传统建筑的变体流传于鲛人族的文明中,还是该说鲛人族传统建筑中加入了华夏的传统元素呢?”
封清灵不知道,她分明应该觉得不伦不类的,就像华夏传统建筑,不管是什么形式都不可能和西方传统建筑融为一体,出现在同一个建筑主体中。可是看到这些实际存在的建筑,她却觉得本应如此。
封清灵拾级而上,踏入殿门。殿内空阔,地面铺着方正的石板,正中是一座须弥座式的高台,台分三层,每层收分,束腰处刻着壸门,门内浮雕是献珠的鲛人、捧果的飞鱼。台上设一屏风式的高座,座后立着七扇屏面,每扇以整块贝母拼镶而成,上刻星图二十八星宿。
“这是议事厅?”楼映嫱轻声问,和宫里有几分相似,总之是一个较为严肃的场合。
“是朝会之所。”封清灵道,肯定了楼映嫱的想法,声音中带着一种不自觉的肃穆,“你看,前面有阶梯,还有……”封清灵一边说一边指向整座建筑中的阶梯,上面有一把极为华丽的椅子,椅子两侧还立着两盏落地灯,用深海夜明珠点亮。
“不出意外,那就是统治者的位置。”封清灵说道,他并不清楚鲛人族的意识形态是什么样的,也许人家不是帝制呢,所以还是称统治者比较准确。
这是有可能的,尽管地球上大多数国家都是帝制——就是在国家名的后面加上帝国这两个字作为后缀,比如华夏,比如利卡。但也有小部分是以联邦的形式存在,比如萨凡纳,比如基利马。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既是帝国又是联邦,比如大英,虽然它叫大英帝国,但它实际上是由四个国家联合而成的。剩下的极小的一部分极为落后的地区则还是以部落的形式存在,他们没有自己的独立完整的主权,所以不被列入国家和地区的范畴,因此可以忽略不计。
整个大厅大概便是这样,不大,几乎一眼便能望到头,也没有什么东西,毕竟经年日久,若有纸张绢帛,大抵也灰飞烟灭了。
众人一一细看过后,便将目光转向右侧,这是一处围以矮墙的庭院。
那矮墙是漏墙,墙身开着一排排几何纹的漏窗,纹样有万字纹、回纹、菱花等。透过漏窗,可见庭院内铺着十字甬道,将庭院分成四块方形的圃地——只是圃中种的不是花木,而是各色珊瑚,红的、粉的、白的,修剪成错落的姿态,想来是在模仿江南园林中的假山巨石。庭院正中则是一座石砌的方池,池子早已干涸,池底铺着光滑的石头,这石头不像是海洋里土生土长的,更像河边才有的鹅卵石。那卵石铺成波浪的形状,一圈一圈向外荡开,最中心是一块圆形的青石,石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寿”字,是鸟虫篆,笔画蜿蜒如游鱼。
方池四角,各立一盏石灯,灯座是覆莲,灯身是方柱,柱面开光,光内浮雕着鲛人吹贝、踏浪、捧珠、献舞的场面。
“这是……园林。”楼映嫱喃喃道,“还是江南园林。”
“不止。”封清灵的目光落在那方池中央的“寿”字上,“这些也华夏才有的东西。寿字,鸟虫篆——这是战国以前才有的写法。”
再往前,是几座形制相似的石楼,并肩而立。
那石楼不高,只有两层,却是重檐歇山顶,檐角微翘,有如大鹏展翅。屋顶覆着青灰色的石片,不是板瓦,却比板瓦更薄,层层叠叠,搭出流畅的曲线。屋脊两端,依旧是鱼尾鸱吻,只是形制更古拙,鱼身肥短,吻部微张,像是正在吐水的鲸鱼。
楼身以白石垒砌,墙面不施粉饰,却在每块石面上都刻着浅浅的冰裂纹,要靠近才能发现。窗棂也不是简单的方洞,而是做成直棂窗的样式,棂条断面呈三角形,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光影。每座楼的底层都有廊庑相连,廊柱之间设着美人靠,靠背弯曲如月,弧度恰到好处——那是供人休憩的地方,也是观景的所在。十分符合华夏古建筑的建筑美学。
而后便是一扇半掩着的门,封清灵依旧打头阵,走在最前面,见状,她随意地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宽大的厅堂。地面铺着方砖,砖缝以灰浆填平,平整如镜。厅堂正中设一张长几,几面是一整块深海乌木,打磨得光滑可鉴,乌黑的底色上浮着金色的木纹,如流云舒卷。几上散落着几块石片,每块巴掌大小,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是习字用的草稿,同一个字反复刻写,有稚拙的,也有流畅的,是学生们练习的痕迹。
长几四周,摆着十余张石质方凳,凳面微凹,不知坐了多少代人。靠墙处立着一排书架,架以珊瑚枝杈搭成,交错纵横,自有一种野逸的意趣。架上码放着一摞摞石片,应该是书籍,大抵类似于华夏的竹简。
“是学堂。”袁知夏说到,“他们在这里……教孩子读书。”
她走近那排书架,伸手取下一块石片。上面刻着一篇完整的文字,那字体介于甲骨与初始象形文字之间,与此前壁画上所见有些相似,但能看出时间稍微前进了一点点,起码看上去像是成了体系。以至于有些字她已经能猜出大概,但大多还是完全陌生。但她认得最开头那几个——那是“昔在”二字,与《尚书》的开篇,一模一样。
她将那石片握在掌心,久久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现在混乱的很,若以《尚书》成书的时间来算,时间大约可以推测到五千多年前的西周,而那时的文字,被称之为金文。而众所周知,金文是由甲骨文发展而来。
而若以文字推算时间,眼前这介于甲骨文与更古老的象形文字之间的符号的时间至少该是夏朝以前,甚至更早。毕竟据考古所知,夏朝时期就已经有了原始甲骨文的雏形,可那时候的文字远未形成体系,不可能有《尚书》。
太奇怪了。
真的很奇怪。
这座城市里的时间线,是混乱的。就像是一个卖弄历史的半吊子学者,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将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碎片生硬地拼合在一起,将自己认为的“古意”粗糙地堆砌成一座看似恢宏的假山。分明是完全不搭调的几个时代、几种风格、几套截然不同的文化符号,却被强行糅进了同一座城市,同一面墙,甚至同一块石板上。
第182章 城市(二)
西周的金文不该和夏朝以前的象形符号共存。汉代的鸟虫篆不该出现在战国风格的方池中央。江南园林的漏窗不该与上古祭坛的星图比邻而居。可它们偏偏都在这里,仿佛本就该如此。
仿佛有一个存在,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华夏漫长的历史长河里,随手舀起几瓢,浇灌在这座深海之下的城市里。
所有这些本该属于不同时代的东西,偏偏如此和谐地出现在了同一处。
封清灵把那片石片轻轻放回原处,指尖离开的时候,竟有一丝不舍。
“怎么了?”冷清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
封清灵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以为自己站在河的这一边,看着对岸那些熟悉的风景,忽然发现河对岸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不是河这边的自己,而是你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另一张脸。
那张脸,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却又完全不同。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书架,望着那些沉默的石片,望着这座把华夏几千年的历史揉成一团、又随手捏成一座城市的地方。
窗外,阳光依旧悬在头顶,没有一丝偏移。
众人陆续从那座学堂里退出来,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各自在心里消化着什么。
然而对这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消化不明白的。
从零到一总是最难。他们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了——那些壁画,那些建筑,那些文字,那些星图,那些明明属于华夏却被安置在深海的符号,那些明明不该共存却偏偏和谐到让人无话可说的时代印记——这些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们的大脑,冲击着他们原本清晰的认知边界。
计算机收到超过处理能力的信息会死机。
人的大脑也是。
他们都需要时间。
把这些乱成一团的线头一根一根理清,需要把这些互相矛盾的线索一条一条对账,把这些不该共存却又偏偏共存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塞进自己原本完整的世界观里。
消化不了。
真的消化不了。
至少现在,消化不了。
所以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在那条永远没有阴影的街道上,在那座把华夏几千年的历史揉成一团的城市里,在那束永不偏移的阳光下。
楼映嫱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忽然问:“你们说,那些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没有人能回答他。毕竟,和其他更加匪夷所思的问题比起来,这恐怕已经算微不足道了。
封清灵沉默地向前走去,脚步比平时更沉了一些。梅苏跟在他身后,始终沉默,自从进入这里以来,他的话就更少了,也许是因为自己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也许只是单纯的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袁知夏和冷清各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封清灵揉了揉眉心,把那团乱麻暂时压进心底。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一个巨大的广场铺展在眼前。
地面用切割整齐的青白色石砖铺成,每块石砖方正平整,砖面隐约可见天然的云纹肌理。
砖缝之间填着深色的石浆,勾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纵横交错,将整个广场划分成规整的网格。而在这网格之上,又用深色的石条嵌出一圈圈荡漾开去的同心圆纹——那是水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从广场中央向外扩散,直到边缘才渐渐隐去。
那纹样简约克制,却有千层浪涌的意蕴,仿佛整座广场就是一片凝固的海面。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是一尊通体洁白的石像,高逾十丈,底座分作两层,下层方形,上层八角,每一面都刻着翻涌的浪花与盘旋的云气。
雕像本身是一位鲛人——面容端庄,神态安详,长长的卷发飘扬,似与海浪融为一体。脸侧生着鱼鳍般的耳朵,雕塑上甚至还有卷云纹的纹样,层层舒卷,飘逸灵动。
上半身只着薄纱与飘带,还要图腾一般的精致纹路铺满整个上身,在半透轻纱的掩盖下若隐若现。各种饰品坠的满满当当,从头顶到耳朵,从额头到面颊,从脖子到前胸,再到两条手臂,金属装饰多多益善,压在轻纱之上,除了装饰与好看,也勉强算是达到了蔽体的视觉效果。
与人身的上半身相比,下身的构造便简单许多。是一条华丽的大鱼尾,鳞片层层叠叠,整齐有序,每一片鳞上都刻着细细的纹路,近看方知是变体的云雷纹。沿着人鱼线的边缘,便是人身与鱼身的分界,并不像他们所见话本中那般形成一条明显的线条,而是有着很自然的过渡,越往上,鳞片便会逐渐变小,变得稀疏和柔软,而后消失在皮肤中。腰肢两侧还会有海浪,流云,阳光一般的侧鳍和背鳍,一路向下,便是一条华丽的巨大尾鳍。
雕像的右手高高举起,握着一柄三叉戟。戟杆粗壮,上面刻满鳞纹与云气;戟刃分为三叉,中刃长而直,两侧短而弯,那形制与华夏上古时代的“戟”有几分神似,却又多了几分属于海洋的流畅与舒展。
左手则抬至胸前,掌心向上,摊开如托举状——但那掌心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直到众人盯着那雕塑看了好几分钟,楼映嫱无意间抬起头时。
“你们……”他的声音发颤,“你们看它的眼睛。”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雕像的面容微微低垂,不知何时,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凝视。它正看着他们。
准确地说是看着他们每一个人。那目光从高处落下,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每一个与它对视的人眼中。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用整块蓝色的宝石雕成,玉质温润,却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眼窝微微凹陷,眉骨高耸,使得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处嵌着两枚浑圆的墨色石珠,石珠正中有一点极亮的白——那是高光,是唯一的光源,也是那悲悯的源头。
那悲悯太重了。
重得让人不敢直视,又让人移不开眼。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不是神佛俯视众生时那种超然的慈悲。那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悲;是见证文明覆灭、却只能沉默守护的悯;是活过了万古、看尽了兴衰之后,沉淀在眼底深处的、化不开的哀。
封清灵与那双眼睛对视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呼吸都被攫住了。
那目光穿透她的眼睛,直直地照进心底最深处,照见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她的恐惧,她的执念,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不甘与眷恋。在那目光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可她并不觉得被冒犯。
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审判,只有悲悯。
一种超越了时间、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所有语言可以形容的东西的,悲悯。
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在广场中央,站在那尊巨大的雕像脚下,与那双于海洋无异的蓝色的眼睛四目相对。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穿过广场,穿过雕像的衣袂,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这座沉睡了万年的城市,终于等来了可以倾诉的人。
“这是……”楼映嫱喃喃道。
“应该是他们的先祖,或是信奉的神只。”孟章的目光落在雕像的面容上,“右手持戟,左手托举——象征力量与庇佑。”
封清灵盯着那只空空的左手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然而就在众人凝视的瞬间,那掌心忽然亮起一团光晕。光芒极淡,若有若无,像是从虚空中缓缓渗出的雾气,又像是沉睡万年之后终于苏醒的萤火。起初只是一小团朦胧的光,柔和而温润,悬在掌心上空,微微颤动。
然后那光芒渐渐凝聚,成形——
一本书的轮廓。
书页微微翻动,仿佛有风吹过,却看不清上面的文字。那书悬浮了片刻,便又散成光点,重新融入那团光晕之中。光晕吞吐了几下,再次凝聚,这一次成了一个透明的球体——水晶球,球体深处似有星河流转,点点光芒游移不定。
水晶球维持了不过数息,又散作光点,再次凝聚。这一次是一簇跳动的火焰,火苗摇曳,明明灭灭,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
火焰之后,光晕又一次散开、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排列成某种奇怪的符号——那些符号他们在壁画上见过,是那种比甲骨文更加古老的象形文字,一笔一划都透着难以言说的神秘。
符号闪烁了几下,渐渐淡去,重新变回那团朦胧的光晕。光晕悬浮在掌心,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轮回。
众人屏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团光在书、水晶球、火种、符号之间循环往复,每一次变换都无声无息,却又仿佛承载着无穷的深意。
没有人说话。
那光晕依旧在那里吞吐着,安静地、永无止境地变换着,像是一座沉睡了万年的城市,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倾听者。
他们久久地望着那变幻的光晕,望着那永无止境的轮回,几乎忘了呼吸。
“这……”楼映嫱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在变戏法吗?”
“不是变戏法。”封清灵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只手掌,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是在……展示。”
“展示什么?”
“展示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封清灵缓缓道,“书——智慧与知识的传承。水晶球——预言与洞察的能力。火种——文明与生命的延续。还有那些符号——可能是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也许是法则,也许是……”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也无法确定那些神秘又古老的符号究竟有何特殊意义?
众人沉默地看着那尊巨大的雕像,看着那只空空的、却仿佛承载着一切的左手。
良久,孟章轻声道:“走吧。”
他们穿过广场,继续向前。
雕像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掌心的光,却像是刻进了每个人脑海里,久久不散。
穿过广场之后,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道阶梯。
那是一道极高的阶梯,从广场边缘一直向上延伸,通往看不见的高处。石阶用与广场相同的青白色石砖砌成,每块石砖方正厚重,砖面同样带着那种天然的云纹肌理。阶梯分作三段,每段转折处都有一方小小的平台,平台边缘立着石质的望柱,柱头雕成一朵盛放的莲——那是华夏古建中常见的式样。
然而每一级台阶都比较低,几乎不怎么需要抬膝盖,楼梯的高度,也与华夏古建筑相契合。
台阶的侧面,刻着连绵不断的纹饰。不是简单的几何图案,而是真正的水纹——浪花翻涌,一波推着一波,层层叠叠向上,像是要把整座阶梯托举到天上去。那雕刻的手法古朴而娴熟,每一朵浪花都饱满圆润,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执拗的认真。有些浪花之间,还能看见游鱼的影子,只露出半截尾巴,仿佛正在水中穿行。
封清灵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那石面冰凉,隔着鞋底都能直观的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凉意。她低头看去,脚下的石阶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刻着细细的纹路——那是防滑的线刻,却也被雕成海浪的形状,一圈一圈荡开,像是每一步都能踏出一朵涟漪。
她抬头望去。
阶梯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阴影里,看不见尽头。那三段转折之后,是无尽的向上,向上,没入黑暗之中。两侧没有护栏,只有空荡荡的虚空,仿佛走在这阶梯上的人,随时都会被那无边的深渊吞没。
楼映嫱跟上来,站在她身侧,同样抬头望着那无尽的阶梯。
“这要走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中荡出回响。
没有人回答。
冷清默默地踏上了第二级。缘之下紧随其后,为前面的三个年轻人保驾护航,梅苏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孟章则走在最后。
第183章 城市(三)
一级,两级,三级。
数不清走了多少级,膝盖开始发酸,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头顶那永不偏移的阳光依旧悬在原处,光影没有丝毫变化,让人几乎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脚下那冰冷的石阶,一级一级,无声地诉说着向上的距离。
走到第一处转折的平台时,封清灵停下来喘息。她扶着那雕着莲花的望柱,望向下方——广场已经变得很小,那些建筑、那些街道、那座托着变幻光芒的雕像,都成了模糊的色块,更远处的地方甚至只能看成遥远的星子。
而上方,阶梯依旧看不见尽头。
终于,最后一级台阶踩在脚下。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地面依旧是那种青白色石砖铺成,却比广场上的更加光滑。每块石砖都被打磨得如镜面般平整,砖面上那些天然的云纹肌理在光线下流淌,像是凝固的烟岚。砖缝之间填着细细的深色石浆,勾勒出一道道笔直的线条,纵横交错,将整个平台划分成规整的网格——那是古人所谓的“地平线”,是测量天地的基础。
平台的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呈圆形,三层台基向上收拢,每一层都有收分,轮廓柔和而庄严。那形制让人想起华夏上古的“圜丘”——天坛的前身,三层圆台,象征天、地、人三才。台基用青白色石砖错缝砌成,每层边缘都立着一圈石质的望柱,柱头上的雕刻依旧是一朵盛开的莲。莲瓣饱满圆润,是秦汉以前那种肥硕的古拙样式。望柱之间以石栏相连,栏板上刻着连续的云气纹,线条流转如江河,一波三折,绵延不绝。
最顶上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石盘,直径足有三丈,整块石材浑然一体,不知是如何开采、如何运抵这深海之下的。
石盘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是星图。不是随意点画的星辰,而是真正的天象记录:东方苍龙七宿蜿蜒如龙,北方玄武七宿龟蛇相缠,西方白虎七宿昂首欲啸锋芒毕露;南方朱雀七宿展翅欲飞。
四象二十八宿,环绕着正中的北极星辰——那是不动的天枢,是群星环绕的中心,是天地运转的枢机。
那些线条刻得极深,嵌着某种深色的物质,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物质像是墨玉,又像是凝固的夜色,填入刻痕之中,使得星图更加醒目。星辰的位置则镶嵌着浑圆的白色石珠,石珠大小不一,依着星辰的亮度排列,最亮的那几颗,用的是乳白的月光石,隐隐透出温润的光晕。
祭坛四周,立着十二根石柱。
每根石柱都是八棱形,棱面打磨得光滑可鉴,柱身分作三段,每段刻着不同的纹样——下段是海水江崖,波涛翻涌;中段是云气缭绕,仙鹤翱翔;上段是星辰列张,星斗闪烁。柱础是双层覆莲,莲瓣肥硕饱满,层层舒展;柱顶则雕着不同的形象:
第一根柱顶,是一条游鱼,鱼身修长,鳞片分明,鱼尾微微摆动,仿佛正在水中穿行。
第二根,是一只飞鸟,双翼展开,羽片层层叠叠,鸟首微昂,似要冲天而起。
第三根,是一头走兽,似虎非虎,身披鳞甲,四足踏云,昂首咆哮。
第四根,是人首蛇身,面容端庄,长发披拂,蛇尾盘绕成螺旋,正是女娲伏羲的模样。
第五根,是人身鱼尾,与广场上那尊巨像相似,却更小巧精致,双手捧着一枚宝珠。
第六根,是一头神龟,背负洛书,龟甲上的纹路纵横交错,暗合九宫之数。
第七根,是一条应龙,身生双翼,鳞甲森然,龙爪握着一柄石戟。
第八根,是鲛人吹贝,双手捧着一只巨大的海螺,螺口朝上,仿佛正在吹奏。
第九根,是一头麒麟,龙头鹿身,遍体鳞甲,蹄下踏着云气。
第十根,是鲛人捧珠,双手托举一枚浑圆石珠,与广场上那尊巨像的左手姿态相似。
第十一根,是一只玄鸟,羽翼漆黑如墨,鸟喙大张,似在啼鸣。
第十二根,是鲛人与龙共舞,一人一龙盘旋而上,纠缠难分。
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将祭坛护在中央,仿佛十二位沉默的守卫,又像是十二尊上古的神只,在此守护着某个不可言说的秘密。
众人站在祭坛边缘,沉默地望了许久。
最终还是楼映嫱先开了口:“所以……这就到头了?”
没有人回答她。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这座祭坛,应该就是这座城市的尽头了。再往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无边无际的虚空。
“那我们要怎么出去?”梅苏环顾四周,“原路返回吗?再爬一次阶梯?”
老实说他并不想。
冷清没说话,只是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伸手敲了敲柱身。那石柱发出沉闷的回响,实心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绕着柱身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些雕刻的纹路上细细扫过,试图找出什么机关或缝隙。
什么也没有。
袁知夏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叩击脚下的石砖。那些石砖铺得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她换了几块砖敲,声音都一样——下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实心的地基。
楼映嫱则干脆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星图,听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换了另一个位置继续听。冷清问她听出什么没有,她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什么也没有,就是石头的声音。”
梅苏也走到祭坛边缘,试探性地向外伸出手。他的手穿过那层无形的边界,什么也没碰到——外面就是虚空,什么都没有。他缩回手,脸色有些发白。
众人沉默。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站在一座如此恢弘的祭坛中央,明明周围到处都是精雕细琢的纹路和符号,可你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就像是一扇门就在眼前,却没有把手。
封清灵一直没有动。
她站在人群边缘,微微蹙着眉,目光从那十二根石柱扫过,又落向脚下的星图,再抬起头望向那永无偏移的日光,如此反复了几次。
“你在看什么?”袁知夏注意到她的异样。
封清灵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手,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继续她的观察。
众人便安静下来,看着她。
封清灵绕着祭坛慢慢走着,脚步很慢,很轻,目光始终落在那些石柱与星图的交汇处。她走到某一根石柱前,停下,抬头望着柱顶的雕像——那是第七根,应龙的那一根。她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向脚下对应的星图位置。
那是西方白虎的星域。
她又走向另一根石柱,重复同样的动作。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众人看着她这样一根一根地比对,谁也不敢出声打扰。
终于,封清灵走完了十二根石柱。她站在祭坛边缘,闭上了眼,像是在脑子里把刚才看见的所有东西重新过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开始换角度观察。
不是绕着祭坛走,而是走向祭坛中央,每走几步就停下,转身,环顾四周,再继续走。她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距离、不同的高度,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些石柱和星图的关系。
走到第七次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一个看似毫无特别的位置上——既不在星图的任何一颗星辰上,也不在正中央。可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某个方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根雕着应龙的石柱。
“怎么了?”楼映嫱忍不住问。
封清灵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脚下的石砖。那块石砖看起来和周围的没有任何不同——同样的质地,同样的纹路,同样的拼接方式。
可她的手指触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找到了。”她说。
封清灵缓缓走向祭坛中央。
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那星图之上。从角宿开始,经过亢、氐、房、心、尾、箕,踏入北方玄武的星域,再穿过斗、牛、女、虚、危、室、壁,向着西方白虎迈进。脚下的星辰随着她的脚步一寸寸展开,那嵌入石中的白色石珠,在阳光下依次亮起,又依次暗去,像是真的星辰在运转。
她站在那块巨大的石盘中央,站在北极星的位置上。
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自己站在某个巨大仪器的核心。那些石柱是天地的支柱,那星图是宇宙的模型,那三层台基是人间的象征。而她站在这里,站在时间与空间的交汇点上,站在无数个纪元之前,古人仰望星空的地方。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
那风穿过十二根石柱,穿过云纹、海浪、星辰的刻痕,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某种古老的吟唱,又像是这座沉睡万年的城市,在漫长的沉寂之后,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倾听者。他们在那祭坛上站了许久,久到那风穿过十二根石柱的呜咽声都听成了习惯。
最终还是楼映嫱先动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叩击脚下的石盘。那石盘发出沉闷的回响,实心的,下面什么也没有。
“找什么呢?”梅苏问。
“不知道。”楼映嫱头也不抬,“但总不能就这么站着。”
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站在这祭坛中央,总该有什么机关、什么线索、什么被隐藏的东西——那些古籍里不都这么写的么。
于是他们散开了。
封清灵沿着星图的纹路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星辰上,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蹲下身,用手指抚摸那些嵌入石中的白色石珠,有的光滑如初,有的已经微微风化。她试着按了按其中一颗,纹丝不动。
冷清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绕着柱身缓缓转圈,目光从柱础的覆莲扫到柱顶的雕像。那柱顶雕的是应龙,龙爪握着一柄石戟,他踮起脚尖,试着触碰那石戟的末端——够不着。
梅苏站在另一根石柱前,抬头望着那人首蛇身的雕像。蛇尾盘绕成螺旋,一圈一圈向下延伸,与柱身的云气纹融为一体。他伸手抚过那些纹路,指尖传来冰凉而光滑的触感。
孟章没有动。他站在祭坛边缘,目光扫过整个平台,众人在观察祭台,而他在观察众人。
楼映嫱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星图上,听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到祭坛边缘,看着那些望柱与栏板。她试着摇了摇一根望柱,不动。又试着按了按栏板上的云纹,也不动。
“这什么也没有啊。”他有些泄气。
封清灵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某处——那是北极星的位置,她正站在上面。而周围的二十八宿,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四周的十二根石柱。
“你们说,”她慢慢开口,“这些石柱的位置,和星图有没有关系?”
冷清闻言,退后几步,从远处打量整个祭坛。十二根石柱围成一圈,每根的位置似乎并不均匀。他眯起眼,试着在脑海中画出那十二根柱子的方位,再与星图上的二十八宿对照——
“角宿。”她忽然说,“角宿的位置,正对着那根游鱼的柱子。”
封清灵立刻走到角宿的位置,顺着角宿的方向看向那根石柱。果然,游鱼的雕像正对着她。
她又走到亢宿的位置,看向对应的石柱——那是飞鸟。
“有规律。”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兴奋,“二十八宿,对应十二根石柱。不是一一对应,是……某种分组。”
楼映嫱也来了精神:“那然后呢?知道了这个规律,然后呢?”
然后。
封清灵站在原地,目光从那十二根石柱扫过,又落回脚下的星图。二十八宿绕着北极旋转,十二根石柱守卫四方。如果这是某种机关,那触发它的方式应该是——
“站在北极星上。”她说,“然后把每一宿对应的位置,和柱子上的雕像……连起来?”
“怎么连?”梅苏问。
封清灵也不知道。
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那些石柱,那些星图,那些雕像——它们应该是一个整体,一个需要被“激活”的整体。
第184章 城市(四)
她蹲下身,再次抚摸着脚下那颗代表北极的白色石珠。这一次,她试着用力按下去。
石珠微微下沉了一分。
她愣住了,随即抬头看向其他人:“快来,按你们面前最近的星宿。”
众人各自找了一颗星辰,按下去。那些石珠有的动,有的不动,封清灵在北极星上指挥着:“左前方的,角宿——对对对,那个。再往右,亢宿——冷清你那边,是心宿吗?按一下试试。”
一颗又一颗,那些能够按动的石珠被依次按下。每按下一颗,石珠便微微下沉,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齿轮开始转动。
当最后一颗石珠被按下时——
什么都没有发生。
众人面面相觑。
“不对。”封清灵皱着眉,环顾四周,“还差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石柱上。柱顶的雕像沉默地俯视着他们,十二尊,每一尊都一动不动。
“石柱。”她忽然说,“石柱也该动。”
她快步走到那根游鱼的石柱前,伸出手,按住柱身上的某片云纹。那云纹是凸起的,与其他地方不同。她试着推了推——
石柱缓缓转动了一寸。
“来帮忙!”她喊道。
冷清和梅苏跑过来,三人一起用力,将那根粗重的石柱沿着顺时针方向推动。石柱底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被封印了万年的叹息,沉重而古老。
一寸,两寸,三寸。
当游鱼的雕像对准角宿的方向时,石柱停了下来,再也推不动。
“我知道了!”楼映嫱喊道,“要把每一根柱子对准对应的星宿!”
众人各又散去,去推那十二根石柱。那石柱极重,每推一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但他们咬着牙,一根一根,一寸一寸,将那十二尊沉默的守卫,推到了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游鱼对东方苍龙,飞鸟对南方朱雀,走兽对西方白虎,神龟对北方玄武——还有那些混合的、说不清对应关系的,也被一一推到星图上某个特定的方位。
当最后一根石柱归位的那一刻——
整个祭坛轻轻一震。
那震动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紧接着,脚下的星图开始发光。那些嵌入石中的白色石珠依次亮起,从角宿开始,顺着苍龙的轨迹一路蔓延,经过亢、氐、房、心、尾、箕,转入北方玄武,再转西方白虎,最后是南方朱雀。二十八宿环绕着北极,缓缓旋转,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光芒收敛。
祭坛中央,北极星的位置,浮现出一团朦胧的光晕。
那光晕渐渐扩散,如同一幅正在展开的画卷。光晕之中,开始出现模糊的人影、建筑、场景——
是幻境。
幻境系法术凝结出的幻影,像是被封印在时光里的舞台剧,此刻终于拉开了帷幕。
他们看见了。
那是一场祭祀。
祭坛还是这座祭坛,却不再是空荡荡的。十二根石柱周围站满了鲛人,他们穿着华贵的衣袍,手持珊瑚、珍珠、贝币编织的礼器,列队而立,神情肃穆。祭坛的三层台基上,每一层都站着不同服色的人——最下层是寻常百姓模样,中间是衣着稍显华贵的贵族,最上层,只有一个人。
那人与其他鲛人不同。
他站在北极星的位置,身着纯白的长袍,袍上绣满星图——正是脚下这二十八宿的图样。他的长发披散,只在额间束一道银色的抹额,抹额正中嵌着一枚浑圆的珠子,隐隐发着光。他的面容比寻常鲛人更加清瘦,眉眼之间有一种洞穿世事的苍老,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不弯曲的旗杆。
大祭司。
封清灵心中冒出这个词。
祭祀的流程繁复而冗长。他们看见那些鲛人献上礼器,看见他们在石柱间穿行,看见他们齐声吟唱某种听不懂的歌谣。那歌声低沉而悠远,像是海浪拍打礁石,又像是风声穿过峡谷,在这祭坛上空回荡。
然后是大祭司的预言。
他站在北极星的位置,双手抬起,掌心向上——那姿态与广场上那尊雕像一模一样。他口中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就在他念诵的同时,祭坛中央浮现出一片光幕。
那光幕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有画面,有光影,有星辰流转,有山河变色——但他们看不见。那些画面像是被某种力量屏蔽了,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闪烁的光,却看不清任何具体的形状。
但大祭司看见了。
他盯着那片光幕,脸上的表情从肃穆变为震惊,从震惊变为恐惧,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倒了下去。
光幕消散。
祭坛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冲上去扶住大祭司,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抬头望天,发出哀恸的哭喊。但那哭喊声是无声的,那些画面是无声的,整个幻象都是无声的——
只有那一片无声的混乱,在他们眼前一遍遍重演。
然后,幻象消散了。
祭坛恢复了原样。十二根石柱沉默地立在原处,脚下的星图不再发光,北极星的位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那风,依旧穿过石柱,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没有人说话。
他们站在那祭坛中央,久久地站着,像是还没有从那场万年前的祭祀中回过神来。
大祭司看到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恐惧到昏厥?
那些模糊的画面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
但他们知道一件事——
这座深海之下的城市,这些沉默的壁画与雕像,这场永不停歇的幻象循环,它们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为了让后来者看见这一切。
看见,然后记住。
记住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记住那些即将到来的命运,记住那个大祭司在昏倒之前,想要说出口、却终究没能说出的——
预言。
他们在那祭坛上站了很久,直到那呜咽的风声渐渐在耳边淡去,直到那些幻象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光影彻底消散。
最终还是楼映嫱先开了口。
“那个……”他搓了搓手,眼睛亮亮的,“话本上不是都这么写的吗?主角到了一个什么遗迹,找到什么机缘,要么是绝世宝剑,要么是武功秘籍,要么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什么的。”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咱们这际遇,怎么就不能算是主角了?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找找呗?万一呢?”
冷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还信这个?
梅苏倒是被她说动了,摸了摸下巴:“我觉得有道理。这么大的地方,总不能就留点壁画给我们看吧?”
封清灵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更想把那些壁画上的文字再研究研究,但看着楼映嫱那副期待的模样,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找找看。”
于是众人再度散开,沿着祭台的边缘开始寻找。
孟章没有说话,但却十分配合,用空间法术将他们送了下去。动用法术时,能明显的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波动了一下,似有不稳的迹象。好在影响不大,并不会扰乱它的运行。
楼映嫱第一个冲出去,撒欢似的,连背影都透露着欢乐。其他人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目光在沿途的建筑间逡巡,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纯粹在看风景。
袁知夏自然也在其中,只不过他自诩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所以没有表现的那么急切罢了。他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商肆——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写的么,什么不起眼的小铺子里,一块破布底下盖着绝世神兵,一个落灰的角落里扔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丹药。
他翻遍了那几个柜台,把散落的贝壳货币拿起来看了又看,又钻进柜台后面,在那空荡荡的货架上摸索了半天。
什么也没有。
他不死心,又跑进那些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屋舍,推开每一扇半掩的门,在石床底下、壁龛里头、甚至把那些雕花的珊瑚摆件都拿起来摇了摇。
依旧什么也没有。
冷清走得不紧不慢,她进了一座大殿,又进了一座学堂,目光扫过那些石质的陈设,偶尔伸手摸摸那些刻着字的石片,却始终没有动手翻找的意思。
“你不找找?”楼映嫱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他身后,手里攥着几枚精致过分的贝壳货币——那是他此行唯一的收获。
冷清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没有。”
“你怎么知道没有?”
“如果有什么绝世神兵或者灵丹妙药,鲛人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冷清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不是仓皇逃离,是主动离开的。该带走的,早就带走了。”
楼映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封清灵倒是没有参与这场寻宝。她站在一座学堂的门口,望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石片,忽然想起孟章说过的话。
最有价值的东西,其实已经被他们错过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错过。
那些壁画,那些文字,那些星图,那些关于共工、颛顼、女娲补天的记载——它们本身,就是这方世界最大的宝藏。
“找到了吗?”孟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封清灵回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那双倒映着星辰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意思。
“你故意的。”她说。
孟章没否认,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广场上汇合。
楼映嫱的收获是六枚贝壳货币,一块颜色奇怪的石头,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雕着小鱼的石坠子。她把那些东西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满意。
袁知夏两手空空,脸色有些悻悻的。
冷清依旧两手空空,脸色也依旧淡淡的。
“就这些?”封清灵看着楼映嫱手里的东西,忍不住笑了。
“怎么,不行啊?”楼映嫱把那只石坠子往怀里一揣,“这可是我亲手找到的,多有纪念意义。”
他说完,又看向孟章:“你呢?你不找找?”
孟章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孟章的声音很轻,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那座巨大的雕像上,落在那变幻不息的光晕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我们已经得到了。”
楼映嫱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雕像手中永无止境变幻的光,忽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堆“宝贝”,又看看那团光,最后把那只深海寒玉坠子攥得更紧了些。
“行吧。”他嘟囔道,“反正好看精致,就当伴手礼了,我相信这个工艺,就算放在鲛人这里也是高级货。”
该回去了。
孟章领着他们再度爬上阶梯,当然这一次直接用的空间法术,没有人想再爬一次那漫长无比,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回到刚才的祭台,孟章带路,走向祭台的边缘,然后众人便看见他抬脚向外跨了一步。没有掉下去,而是稳稳的像走楼梯一样,一步一步向上走去,离开这座祭台。
楼映嫱见后也有样学样,果然没有掉下去,而是像踩在了透明的楼梯上一样,一步一步也跟着往上走去。
众人也明白过来,他们要从这里走出结界,回到深海中。于是纷纷跟上,小心翼翼的踩上那看不见的阶梯。跟着孟章的步伐,渐渐远离脚下的城市。
不一会他们行至半空,便清晰的看见了来时那道流转着彩色光晕的结界。而后众人渐次靠近,便见孟章直接穿过了那道结界,来到了深海中。
众人惊讶之余也有样学样,直接出来。竟然真的没有受到一点阻碍,反倒有一束温和的银白色光晕包裹着他,将他带到结界之外的深海中。
然后众人一一用相同的方法走出结界,待众人集合完毕,便见孟章抬起手,指尖银辉凝聚,在水面上轻轻一划。
片刻后,水面下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们跟前——
第185章 归家(一)
是一头鲸。
那鲸通体幽蓝,脊背上泛着淡淡的银白光晕,像披着一层星辰织成的薄纱。它轻轻摆动尾鳍,在水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线,然后停在他们面前,安静地等待着。
“上去吧。”孟章说。
众人攀上鲸背。那鲸背宽阔,站七八十个人也绰绰有余。脚下是柔软冰凉的皮肤,随着鲸的动作轻轻起伏。
鲸缓缓向上游行,带着他们在深海中穿行,带着他们离开那座沉睡的城市。
封清灵站在鲸背上,低头望向下方。那座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些街道、那些屋舍、那座托着永不停歇的光晕的雕像,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色块。结界的光晕在视野中收缩成一个圆点,最后彻底消失在深海的黑暗里。此前所见的一切,都在这幽蓝的水光中一闪而过,像是一场梦的尾声。
封清灵再度望去。
那座城市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幽深的黑暗,静静地卧在身后。
她知道,她还会梦见这座城市的。
没有人说话。
鲸游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四周是无边的幽蓝,偶尔有几尾发光的游鱼掠过,像是深海里游动的星辰。头顶看不见海面,脚下看不见来路,只有那束从鲸身上散发出来的银白光晕,将他们包裹在一片温暖的静谧里。
楼映嫱趴在鲸背上,下巴抵着手背,望着下方那片已经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说,那座城市……到底是谁建的?”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那些鲛人,他们去了哪里?”
还是没有人回答。
冷清站在他旁边,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虚无的幽蓝。她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不知道。”
梅苏靠坐在鲸背上,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诨。他望着那些偶尔掠过的发光游鱼,忽然想起血族代代相传的那些古老记忆——诸神黄昏,种族覆灭,最后一个守望月光的人。他想,如果那些传说都是真的,那这座城市里的鲛人,会不会也像他的先祖一样,曾经拥有过辉煌的文明,然后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袁知夏站在人群边缘,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观察。
封清灵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袁知夏回过头,看着她。
“会知道的。”封清灵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答案。”
袁知夏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孟章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众人。他的冰蓝色长发在幽蓝的海水中轻轻飘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银白光晕,与鲸身上的光芒交相辉映。他没有回头看他们,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无边的黑暗,那双倒映着星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转。
他知道一些事。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鲸在黑暗中穿行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在那有节奏的起伏中昏昏欲睡。
只有鲸继续向上游行。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淡,很远,像是深夜里的一颗孤星。可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
破海而出。
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封清灵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等适应了那光线,才慢慢放下手。
然后她愣住了。
码头上站满了人。
不是普通的围观群众——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口绣着陌生的徽记,手持法器,周身灵力流转,目光死死锁定着这片海域。还有几个身着军装的,肩章上绣着华夏的标志,神情比任何人都凝重。
封清灵认出了那种表情。
那是备战的表情。
是面对未知的、可能带来毁灭性灾难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
远处,那台巨大的监测仪器正疯狂地闪烁着红光,警报声尖锐刺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催命符。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调整法阵的方位,有人已经举起了武器,对准这片海域——
对准他们。
或者说,对准他们身后的那头鲸。
然后鲸浮出水面。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巨大的幽蓝身躯破海而出,脊背上的银白光晕在阳光下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那光芒太强了,强到那些举着武器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强到那台疯狂作响的监测仪器忽然顿了一顿——
然后,所有人看见了鲸背上的人。
那几个人影站在光芒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可那些脸,那些眉眼,分明是——
“是……是他们?”
有人大吼出声,声音在海岸线上回荡。
是那些失踪了小半年的几个研究员。
是那些他们找了整整五个月的人。
法阵的光芒黯淡下去。举起的武器缓缓放下。那尖锐的警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一片诡异的、茫然的白噪音。
所有人都懵了。
那些全副武装的战士,那些见惯了生死的老兵,那些冷静克制的指挥官——全都懵了。
他们准备好了面对一头能引发海啸的远古巨兽,准备好了付出牺牲,准备好了打一场硬仗。可他们没准备好面对这个——
面对这几个站在鲸背上、浑身湿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的人。
那一刻,整个码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海风呼啸,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然后那头鲸动了。
它轻轻摆动尾鳍,不是潜入水中,而是扬起。
巨大的尾鳍从海面上升起,带起铺天盖地的水花。那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美得惊心动魄,又凶得让人胆寒。
然后,尾鳍落下。
“哗——”
一道巨浪冲天而起,裹挟着无穷的力量,狠狠拍向岸边。
楼映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身后袭来,整个人被浪头卷起,身不由己地向岸边冲去。他听见身边传来惊呼声,听见浪花砸在码头上的轰鸣声,听见那些战士手忙脚乱地后退的声音——
然后,浪停了。
他趴在码头的石板上,浑身湿透,呛了几口水,狼狈得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身边传来同样的咳嗽声和喘息声。冷清、封清灵、袁知夏、梅苏、孟章一个不少。
全都趴在岸边,和他一样狼狈。
?
孟章也……?
算了,可能是听错了吧,楼映嫱心想。
他挣扎着抬起头,向海面望去。
那巨大的幽蓝身影,已经消失了。
海面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一圈圈荡开的涟漪,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台监测仪器沉默着,上面的红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目标……消失了。”有人喃喃道,“追查不到了。”
码头上再次陷入死寂。
那些全副武装的战士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武器,脸上还残留着备战时的紧张,可他们的目光落在岸边那几个浑身湿透的人身上,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些人是他们找了五个月的人。
那些人是他们以为已经死在海里的人。
那些人,刚刚站在一头远古巨兽的背上,被一道浪送回了岸边。
剑拔了出来,却不知道该指向谁。
仗打了一半,却发现敌人变成了自己人。
那种茫然,比任何战斗都更让人无所适从。
楼映嫱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那些茫然的面孔,看着那些缓缓放下的武器,看着那台死寂的监测仪器——
他忽然想笑。
可他笑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茫然地望着这片混乱的、荒诞的、不知该如何收场的场景。
海风吹过。
旗帜猎猎作响。
没有人说话。
“这……”楼映嫱张了张嘴,“这是哪儿?”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什么情况?”楼映嫱一头雾水,再次问道。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
他们都在等,等一个说话有足够分量的人来回应他的疑惑
封清灵皱着眉,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没过多久,一队全副武装的人冲了过来。那些人的制服上绣着陌生的标志,手里的武器对准了他们,嘴里喊着的话依旧听不懂——但那架势,分明是来抓人的。
“别动。”孟章压低声音。
众人举起手,站在原地。
那群人围上来,动作熟练地搜身、上绑、押送。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那些听不懂的命令和粗暴的动作。
封清灵被推着往前走,路过码头上一面公告栏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一张纸。
那上面印着一张画像。
是她自己的脸。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她看不懂,但她认出了那行字旁边的另一个词——
“wANtEd”。
通缉令。
他们被关进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的拘留所。
一间不大的屋子,几张简陋的床,一扇带铁栏杆的窗。门外有人看守,每隔一段时间会送进来一点水和食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和他们说话。
“谁能告诉我,”楼映嫱靠在墙上,声音有气无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他。
楼映嫱坐回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们下水不过几天——也许更久,他不确定——外面的世界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们做了什么,值得被通缉?
哦,他们好像抢了人家的孤星级雷元素结晶来着?这……应该是很严重的罪名吧?
好吧,被通缉也不算冤枉。
但是真的不能来个人向他们解释一下现如今的情况吗?
封清灵皱着眉,回忆着码头上的那些标志:“那个国家的旗帜……我好像见过。”
“什么国家?”楼映嫱立刻问。
封清灵摇摇头,想不起来,她虽然知识面广,但到底不是百科全书。
冷清一言不发,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块天空上。
袁知夏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正在思索当前局势。
孟章站在门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梅苏也不急,靠在墙边打坐调息。
室内气氛并不算融洽,到底是有些低气压了,楼映嫱有些待不住,开始走来走去。
“你这是……想更衣了?”封清灵见他走个不停,到底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楼映嫱:“……”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
“行了,好好坐着吧,他们应该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袁知夏说道。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楼映嫱:“……”你猜的靠谱吗?
……
码头上人头攒动。
本地武装力量早已完成战斗部署——三百六十余名军法师就位,各属性束缚法阵校准完毕,三道防御法阵层层展开。
他们的制服上绣着陌生的徽记,手里的法器对准海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海域,盯着那台疯狂作响的监测仪器。
而在警戒线外围,还有另一群人。
他们穿着华夏的军装,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是临时赶来的——三天前接到协防请求,说这片海域可能出现大规模妖物侵袭。于是他们来了,带着法器,带着装备,带着随时支援的觉悟。
带队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南宫,军衔不低。他站在警戒线内侧,和本地指挥官并肩而立,目光同样锁定海面。
气氛凝得像要滴出水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用力呼吸。三百多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海域,盯着那台还在疯狂作响的监测仪器。那刺耳的警报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催命符,敲在每个人心上。
有人的手心在出汗,攥着法器的指节泛白。有人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祷词,也许是遗言。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紧张,有恐惧,却没有人后退一步。
骁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制服,落在那片幽暗的海面上。
他在等。
等那头随时可能出现的巨兽,等那场可能毁灭一切的战斗。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后——
那头鲸浮出水面。
巨大的幽蓝身躯破海而出,脊背上的银白光晕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眼夺目。那光芒太强了,强到让人下意识抬手遮挡,强到那三百多人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有人后退了一步。
有人举起了武器。
有人在用法力催动法阵,五颜六色的光芒从各处升腾而起,像节日的烟花一样在海面上炸开——束缚阵、迟缓阵、困锁阵,一道接一道地朝那头巨兽罩去。
可那些光芒落在鲸身上,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第186章 归家(二)
骁却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鲸背上的人。
那几张脸,他认得。通缉令上见过,寻人启事上也见过——失踪了五个月的气象研究员。
华夏的人。
自己人。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想喊停。
可本地人听不懂他的话。或者说,就算听懂了,也已经来不及了。
那头鲸动了。
尾鳍高高扬起,遮天蔽日。
然后它轻轻落下。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只有一道海浪。
那海浪从海面上升起,转瞬之间便化作一堵水墙,气势磅礴如海啸。
一时间仿佛天地倒转。
所有的海水同时站了起来,朝岸边扑来。
骁只来得及看见那道水墙遮住了整片天空,然后——
“轰——”
巨浪拍岸。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一切。三百多名军法师精心部署的阵型,在那道海浪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有人被浪头卷起,有人被冲进海里,有人重重摔在码头的石板上,法器散落一地。
骁也被浪头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去。他听见耳边传来惊呼声、咒骂声、骨骼撞击石板的闷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湿透,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顾不上这些,抬起头,向海面望去。
那巨大的幽蓝身影,已经消失了。
海面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一圈圈荡开的涟漪,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只剩下岸边那六个同样浑身湿透的人。
本地武装围了上去。
动作熟练,搜身,上绑,押送。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那些听不懂的命令和粗暴的动作。
骁站在原地,浑身滴着水,看着那几个人被押走。他的副官跑过来,喘着气问:“长官,咱们……”
骁沉默了很久。
“跟上去。”他说,声音沙哑,“先看看情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联系国内。”
……
不知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着制服,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看了几人一眼,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你们的国家来人了。”
然后他侧身,让出门口。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人的面孔,是标准的华夏人长相,神色沉凝,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冷清身上。
“冷清研究员?”他问。
冷清愣了一下,随后点头。
中年男人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门口的守卫。那守卫看了文件,脸色变了变,挥手示意其他人解开他们的束缚。
“华夏驻外领事馆一等秘书,陈明远。”中年男人自我介绍,语气公事公办,“受命处理你们的回国事宜。”
“回国?”楼映嫱揉了揉被绑得发红的手腕,“我们能回国了?”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先跟我走。”
走出拘留所的那一刻,封清灵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门口围着一群人。不是当地人,是华夏人——穿着制服的外交人员,举着留影水晶的记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官员的人。
那些人看见他们出来,纷纷围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问话,有人对着留影水晶说着什么。封清灵听不清那些话,只听见几个词反复出现——
“非法拘禁”。
“外交抗议”。
“立即放人”。
陈明远护着他们穿过人群,上了一辆挂着华夏两字的马车。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陈明远递过来一叠文件。
冷清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那是一份外交照会。华夏外交部对某国“非法扣押华夏公民”的行为提出严正抗议,要求立即放人并赔礼道歉。后面附着几份附件——有她们被通缉的通缉令复印件,有某国官方发布的所谓“调查结果”,还有一份……寻人启事。
“通缉令已经撤了。”陈明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现在对外说的是‘误抓’,改成了寻人启事。但这件事没完。”
他顿了顿,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知道你们失踪这几个月,国内外闹成什么样了吗?”
冷清下意识摇摇头,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措辞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一个研究员,一个总审判长,一个皇室成员,一个军方的人,还有一个——”他的目光落在孟章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顿了顿,才说:“一个祥瑞。”
“你们一起失踪在境外。国内差点以为你们被绑架了。军方的侦察玄鹰在那片海域上空飞了五个月,外交部的照会发了几十份,陛下亲自打电话给某国元首——”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要是再晚几天出来那边就该开战了。”
车里一片死寂。
众人心头都是一颤,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
冷清低着头,盯着手里那份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活的,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往脑子里去。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文件上——那些过去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转:深海中的遗迹,那些匪夷所思的符文,那头巨大宛如小岛的蓝鲸,还有那道把他们拍上岸的巨浪。
封清灵见她心思完全不在文件上,便自己接过文件翻了翻,也是两眼一抹黑。她索性放下,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封清灵忽然想到什么,开口:“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陈明远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8月3号。”
“哪一年的8月?”
“今年。”陈明远顿了顿,“你们从被上报失踪到今天,一共是五个月零九天。”
五个月。
封清灵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他们是二月中下旬进的深海,2月,3月,4月,5月,6月,7月……五个多月,没错。
可他们在海底……
她抬起头,看向其他人。
“咱们在海底待了多久?”她的声音有些紧。
众人一愣。
随后都反应过来。
楼映嫱最先反应过来,皱着眉头想了想:“多久……我记不太清了,但肯定没多久。三四天?最多五天。”
“我觉着是五天左右。”梅苏说,“也可能六天,反正没超过一周。”
冷清沉默片刻:“我感觉是三天。”
“我觉着有七天。”袁知夏小声说,“但那地方没日没夜的,我也说不准。”
封清灵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答案,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我和你们感觉差不多。”她说,声音很轻,“几天,最多一周。”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可是外面,已经过了五个月。”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回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震惊后的空白,现在的沉默是有人在脑子里疯狂算数的安静。
封清灵已经开始算了。
五个月,按150天算。里面几天,按……按7天算。那比例大约是……
她心算着,越算心里越凉。
“几百万年。”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座遗迹,至少存在了几百万年。”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百万年。
那比人类文明早了不知多少倍。那时候连猿人都还没出现,地球上还是一片荒芜。而那座城市——那些街道,那些屋舍,那些刻满星图的石柱——已经存在了。
众人乍一听闻这个事实,都震惊到丧失了语言系统。
不是不想说话,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几百万年——这个数字太大,大到让人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沉默。
永久的沉默。
那沉默压下来,压在每一个人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让人不敢出声打破它。仿佛只要一开口,那个几百万年的数字就会从脑海里飞走,变成一场虚无的幻觉。
孟章看着众人这副怀疑人生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他想告诉他们,不是几百万年。
是四亿年。
这个念头刚从心底浮上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没有证据。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知道,用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方式。那些记忆碎片——如果他可以称之为记忆的话——太模糊了,模糊到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就这样告诉他们吗?用一句“我知道”去推翻她用数据推演出来的结论?
孟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到底是没有勇气说出那个真相。
如果他们现在就被告知——你们以为的几百万年,其实是四亿年;你们以为的真相,只是冰山一角——他们的世界观会怎样?
会崩塌吗?会失心疯吗?
孟章不知道。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不说了。
至少现在不说。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楼映嫱看看孟章,又看看封清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
冷清攥着文件的手,指节泛白。
梅苏看上去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哪怕是吸血鬼,这时也显出几分病容来。
袁知夏也不淡定了,但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保证自己不会失态。
几百万年。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根本装不进脑子里。
比人类文明长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时的人类先祖还是动物形态吧?那时候地球上有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
可那座城市就在那里。
那些壁画,那些星图,那些比甲骨文还古老的文字,那些与华夏上古神话惊人相似的符号——它们都在那里。
五个月,对几百万年。
几天,对五个月。
他们站在那个时间差的裂缝里,刚刚窥见了裂缝另一边的、比人类古老得多的东西。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轧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陈明远坐在车厢前部,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他表面上还算镇定,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几百万年?海底?遗迹?这些人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可连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但他从业多年,敏锐地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了一个事实——他们发现了很不得了的东西!
而且那个地方,听起来像是在公海。
公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脑海里立刻转过了无数个念头。公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属于任何国家,意味着谁发现了就是谁的,意味着如果真的有遗迹,那里面的一切——
他及时刹住了自己的思绪。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沉稳,却也压不住几分好奇——这些人从海里出来时的样子他没能亲眼所见,只听下面的人提过,说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现在他找到了。
“你们刚才说的……”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几百万年和海底,是什么意思?”
封清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还有几分刚从巨大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恍惚,但学者的本能让她很快调整过来。
“我们在海底……”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发现了一座城市。”
陈明远愣了一下:“城市?”
“一座完整的、沉在海底的城市。”封清灵缓缓说道,“有街道,有屋舍,有广场,有祭坛。建筑风格……”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建筑风格与华夏传统建筑一脉相承,其表现形式却同书中所说的鲛人族无异。”
于是,由她起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那些壁画、那些星图、那些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一件一件地说出来。说到那座永远变幻着光晕的雕像,说到那座刻着二十八宿的祭坛,说到那些石片上刻着的“昔在”二字。
陈明远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你们……”他开口,又顿住,深吸一口气,“你们还记不记得那座遗迹的具体位置?”
第187章 归家(三)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座所谓遗迹的学术价值,他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确定不会泄密,才敢放心大胆的问出这个问题。
封清灵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这是学者听到未知遗迹时的本能反应,她太熟悉了。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们是在被追杀时进去的,当时根本没有留意方位。出来的时候……”她想起那头鲸,想起那道把他们拍上岸的巨浪,“出来的时候也不是我们自己出来的,而且和去时的地点也不同。”
陈明远的目光转向孟章,方才只有他没有开口说话,而且和其他人相比,他知道更为细节的一些资料,眼前的这个并非人类,想必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事情。
孟章被那人看着,有点不太情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浅色的眸子在车厢的阴影里微微泛着光。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具体的位置我说不准。那座遗迹不在固定的空间坐标上,它有自己的入口和出口,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他顿了顿,“但大概的方位我可以告诉你们——26°28′20″S 105°21′45″w,这是萨拉戈麦斯岛(Sala y Gomez Island)的位置,你们若是想找,可以从这里出发,至于结果……说实话我不清楚。”
毕竟他也是到了深海才确定了遗迹的方位的,他也不知道以人类如今的科技水准能否达到。
如果不能,那约莫是时机未到。如果能,却也未必就是好事。
陈明远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座遗迹,那将是足以改写历史的发现。
可他也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这六个人。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这个话题活跃了一些。楼映嫱插嘴问陈明远:“你们要是找到了,打算怎么办?派考古队下去?”
“那得看有多深。”陈明远实话实说,“要是太深,就得先解决技术问题。”
“那些壁画要是能拓印下来就好了。”封清灵喃喃道,“那些文字,那些星图……都是无价之宝。”
“你们不是亲眼看见了吗?”梅苏懒洋洋地说,“那不就是最好的记录?”
“亲眼看见和系统研究是两回事。”封清灵看了他一眼,神情可算不得敬畏。
冷清沉默地听着,忽然开口:“那个遗迹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如果派人下去研究,时间怎么算?”
这一问,把众人都问住了。
是啊,外面五个月,里面几天。如果真的派人下去,待上一年半载,外面得过去多少年?
“这倒是个问题。”陈明远皱起眉头。
他们又聊了几句,但谁也拿不出什么有用的结论。那个遗迹太神秘了,神秘到超出了他们所有人能理解的范围。时间、空间、建造者、目的——一切都是谜。
最后,封清灵叹了口气:“算了,这个话题太大,以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根本讨论不出什么。”
众人沉默了一瞬,算是默认了这个结论。
陈明远适时地开口,把话题拉了回来:
“既然这样,咱们就把这种事交给上面的大人物去烦恼吧,我先给你们说说你们失踪这五个月的事。”
冷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详细的文件,明白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了。
而他们,才刚刚浮出水面。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马车驶过泥地的低鸣。
陈明远的目光一一在六人脸上逡寻,然后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缓缓开口:
“你们的失踪是我们华夏的维和官骁报上来的,说你们在索莱达海渊(Soledad Abyss)附近失踪,担心你们被海盗挟持,所以第一时间上报了大使馆。”
陈明远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混乱的日子。
“第一天,大使馆联系了塞拉诺尔当局,请求协助搜寻。对方态度倒是客气,说会配合,让我们等消息。
第二天,消息传回国内。你们的身份被核实——一个研究员,一个总审判长,一个皇室成员,一个军方的人,一个瑞兽。六个一起失踪。”他看了他们一眼,“当天晚上,事态就变了。”
“第三天,外交部直接介入。照会发出去,措辞一次比一次硬。塞拉诺尔那边的回应开始含糊起来,一会儿说正在调查,一会儿说没有发现异常。”
他顿了顿,继续组织语言。
“第四天,塞拉诺尔外交部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措辞很官方,大意是‘华夏方面的搜救行动未经许可,侵犯了他们的海域管辖权’,要求我们立即停止。我们第一时间回应,说明这是人道主义救援,不存在侵犯一说。”
陈明远的声音冷了几分。
“回应发出去的当天下午,你们的通缉令就贴满了塞拉诺尔的大街小巷。”
车厢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当然不可能认。外交部的回复只有一句话:请出示证据。
于是两边开始扯皮。他们一口咬定,我们一口否认。今天他们发照会抗议,明天我们发声明反驳。一来一回,扯了整整三天。”
封清灵攥紧了手里的文件,指节泛白。
“第七天,寻人启事终于贴出去了。”
陈明远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酷。
“就在贴寻人启事的同一天,我们的搜救队也到了。三艘军舰,十二架玄鹰,沿着索莱达海渊的海岸线,一寸一寸地搜。
塞拉诺尔那边当然有意见。军舰停在他们的海域外,玄鹰飞在他们的领空边缘,他们除了抗议,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国内的舆情炸了。”陈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你们几人的身份,随便哪一个都够上头紧张。六个一起失踪,还是在境外,你们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接话。
“军方的侦察玄鹰当天就起飞了。外交部连夜召见那个国家的大使,要求说明情况。第二天,他们的通缉令就已经覆盖全国,哪怕直到现在也并没有撤销。”
楼映嫱忍不住插嘴:“通缉令?我们干什么了?”虽然他们的确抢走了一个雷元素结晶,可说到底那已经不属于塞拉诺尔的管辖地范围内了,最多算是争议地带。若以这个通缉他们,实在有些牵强。
“非法入境。危害国家安全。间谍活动。”陈明远一个一个数过去,“随便哪一条,够判几十年。”
“胡说!”楼映嫱气得脸都红了,“我们分明是合法入境,什么危害国家安全和间谍行动更是无稽之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横竖你们死在海里,自然任由他们编排。”陈明远的声音依旧平静,“最重要的是,他们抢在了我们前面。”
他说,塞拉诺尔在发现他们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抢先发布了通缉令。这样一来,华夏这边再想交涉,就陷入了被动——对方可以说,这不是外交问题,是司法问题;不是扣押公民,是抓捕嫌犯。
“他们想把这件事做成既定事实。”陈明远说,“等你们被判了刑,再跟我们谈条件。引渡条约、贸易协定、海域划界——什么都可以谈。”
封清灵听得后背发凉。
“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陈明远忽然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低估了国内对这件事的反应。”
接下来的三天,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华夏外交部连发三道照会,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第一次是“表达关切”,第二次是“提出交涉”,第三次直接是“严正抗议”——外交辞令里,这已经是撕破脸的边缘。
陛下亲自联络了塞拉诺尔的国王。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自那之后,这边的态度明显软了一些。
军方的动作更大。三艘军舰在那片海域外举行了“例行演习”,演习区域距离那个国家的领海线,只有十二海里。
“十二海里。”陈明远说,“那是领海线的边界。再往前一步,就是入侵。”
三天里,双方的外交官开了七次会。每一次都在吵架,吵到凌晨,吵到嗓子哑,吵到翻译都换了两拨。华夏这边咬死不放:要么现在就把人放回来,要么就撤掉通缉令,帮忙一起找人,要么一切免谈。塞拉诺尔这边一开始还硬撑着,后来撑不住了——因为国内的舆论也在发酵。
更重要的一点在于这次参与抢夺的国家何其多,两边吵的不可开交,自然会有其他人趁虚而入。塞拉诺尔再怎么狗腿子也不可能真的不拿自己国家的利益当利益,毕竟其他几个强国可是出了名的强盗,绝不会像华夏这般好说话,还跟他们谈判。
“他们没想到,你们的身份会引发这么大的关注。”陈明远说,“国内的媒体炸了锅,塞拉诺尔这边想低调处理,结果越低调越显得心虚。
“舆论全线发酵的第二天,华夏这边有一家媒体挖出了一条旧闻:十年前,那个国家曾经“误抓”过几个华夏渔民,关了半年才放人。那件事当年也闹过一阵,后来不了了之。现在旧事重提,舆论更凶了。
第三天,华夏驻塞拉诺尔的大使馆门口,出现了几百个自发聚集的华夏人。他们举着牌子,喊着口号,要求放人,尽管他们只当你们是普通的华夏公民。当地的警察想驱散,又不敢动手——毕竟维和官就站在这里,就算他们抛开礼义廉耻不管老幼妇孺,也不得不畏惧联邦军事法庭。
那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情况。”陈明远的声音低了些,“如果动了手,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毕竟能讲利益的情况,动手就永远是下策,当然能一直这样谈下去,主要还是因为华夏这边能确信人都还活着,不然,下策就会变成上上策。
幸好没有。
“第四天凌晨,他们终于松口了。通缉令撤销,改成寻人启事。“误抓”两个字写进了联合声明,虽然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但意思已经到位了。
作为交换,华夏这边也做了一些让步——一份搁置了三年的贸易协定重新启动,一个海域联合勘探的项目继续推进,还有几条不太重要的引渡条款,重新回到了谈判桌上。
“这就是你们的价值。”陈明远回过头,看着他们,目光复杂,“作为六个人,六条命的价值。”
他顿了顿。
“那边想用你们换东西,我们不想换。就这么简单。”
封清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外交照会,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映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冷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梅苏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袁知夏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微微攥紧了一些。
只有孟章,那双倒映着星辰大海的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神色平静得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马车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是深蓝色的海。
远处,一艘军舰正缓缓驶离港口,舰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华夏的旗帜。
陈明远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那艘船,是来接你们的,一会到了港口就坐船回去吧。”
“是。”众人齐声回答,看着马车渐渐靠近码头。
……
另一边,目睹了全程的骁在确保几人全须全尾之后,第一时间向任疏桐发出了通讯请求。
那边很快便接了。
“他们没事,已经平安上岸了。”骁第一时间向任疏桐报了平安,一边说一边向那边张望着,目光扫过那几个被押送的身影。
确认所有人都毫发无损,也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现,才放心地继续说下去,“我已经通知了大使馆,想来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接。军方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只是撤离还需要一点时间。这段时间他们可能会吃点苦头——毕竟是塞拉诺尔的地盘,流程要走。总之,我会时刻关注动向,学长不必担心。”
骁一口气将这边的情况全部汇报完毕,没有遗漏任何细节,然后便安静等待对面的提问。
那边的任疏桐也同样保持安静,等他说完,才自己开口。
第188章 归家(四)
“孩子们没事就好。”任疏桐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骁记忆中的要沙哑一些,“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该的,不辛苦。”
这五个月,他也一直在寻找几人的下落,自失踪之日起他就在这片海域附近守着。
随时关注塞拉诺尔的官方动向,并第一时间将消息传达给任疏桐。
以至于任疏桐总能毫不费力地掌握第一手资料,连大使馆都没他快。
骁功不可没。
当然,他现在的职业也功不可没——维和官的身份,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这片敏感海域,而不引起任何怀疑。
通讯法器那边又简单问了几句,主要还是了解几人的现状,简短说明过后,骁便结束了这次通话,消息既已传达,他便回了自己的位置。
“以后可再不敢干这种事了。”任疏桐心想。
这次好运没有出事,但谁能次次好运?
这次还是冲动了。
……
夕阳沉入海面的时候,军舰正在以龟速平稳地航行。
舰长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半杯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海平面上。此刻正是涨潮时分,海浪拍岸,波涛层层叠叠,美极了。海风不大,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角微微晃动。紧张了好多天,直到这时他才能放松下来欣赏美景。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舰长。”副官走到他身侧,递上一枚精致的玉石,“有您的通讯请求。”
舰长接过玉石,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
通讯不是打给军舰的,是打给他本人的。这倒不常见。
他转身走进指挥舱,接通。玉石亮起的瞬间,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沧桑,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却让他一下子愣住了。
熟悉。太熟悉了。
可他们已经有十几年没联系过了。倒不是感情淡了,是根本联系不上。
舰长握着玉石的手微微收紧。他知道那边是谁——那个当年在军事学院和他同窗数载的人。
后来他们走了不同的路,一个留在海上,一年有半年飘在深海里,信号压根没有。另一个去了维和部队,天天往战火纷飞的地方跑,通讯更是奢侈。
而现在通讯突然过来,只有一个解释——
他离得很近。
“是我。”舰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什么事?”
那边没有寒暄,直接说了几句话,听起来倒更像是命令。不过倒也不是什么难为人的事情,对面只是拜托他帮忙照看一下即将登船的几位客人罢了。
舰长听完,自然也不觉得这是强人所难,毕竟此行本就是为了他们,若要登船,他们自当是贵客。
“好。”舰长回答的干脆。
通讯断了。
他把玉石收进怀里,站在指挥舱里,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海。等待军舰靠岸,然后,迎接贵客大驾光临。
……
车窗外,军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舰舷上站着一排穿白色制服的海军,身姿笔挺,正朝他们这边望来。
那是来接他们的船。
是带他们回家的船。
待他们靠近,便齐刷刷的向他们行了军礼,简直是一道不可多得的风景。
军舰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踏上甲板的那一刻,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烈的海腥味。几个水兵从旁边经过,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但那一眼里,分明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舰长亲自来接的,带着他们一一看过要住的房间,“这里便是为诸位安排的住所,都是单人间。”说着便指了指前方一排6个整齐排布的房间,每一个房间前面都标着序号,然后跟着他们的铭牌。
“诸位稍安,可以先在房间里休息一会,吃食,热水和干净的衣服都有。”舰长解释说,“军舰一会才会启程,我们现在还要先等一批补给物资。”
“等安排妥当,便能启程回国了。”他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之后吃饭跟着我们食堂走,有什么忌口的提前说。”
说着,便走出船舱。
“先洗个澡,换衣服吧。”孟章看了一眼那位舰长的方向,说到。
楼映嫱:“我还以为他是要我们跟上的意思?”
“应该就是孟章先生的意思。”梅苏解释道,“他先带我们来了住的地方,并且特意说明准备了热水和干净的衣服,然后现在他人还走到了一边去把空间留给我们。”
意思相当明确了。
“这样啊,那我们快点洗,让人家久等也不好。”封清灵也反应过来。
片刻后,船舱外。
“走吧,带你们找一下食堂。”舰长转身带路。
船舱比他们想象的要宽敞。二层有一排单独的舱室,每间能住两个人,床铺虽窄,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开向海面,白天能看见阳光洒在水波上的光点。舱室尽头是一间公共休息室,摆着几张木桌和几把椅子,桌上甚至放着一盘洗干净的水果。
“这是……”封清灵愣了一下。
“上面领导吩咐的。”舰长解释,“你们是贵客,自然要好好招待。刚送来的,趁新鲜吃吧,后面的水果可会一天比一天差。”
楼映嫱闻言,赶紧去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那我便不客气了。”
“这里就是你们未来休息娱乐的地方了,有桌游和幕布。”舰长又补充了一句。
封清灵了然,这是在告诉他们,不要乱跑,军舰会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但不允许他们闲逛和添乱。
而后便跟着舰长下楼,一路上参观了军舰上的各个功能区,包括他们认知中有的通讯室,活动室之类的地方,舰长也一一带他们参观过。
当然仅限于他们能够参观和踏足的地方,其余地点对他们一行而言是为禁区,舰长三令五申不让他们踏足,最后的目的地到达食堂。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过上了让全舰羡慕的生活。
食堂全天开放,军舰上的人员轮流吃饭。
但他们不用等,到饭点自己下来吃就行,都是厨子现做,还给开小灶。
除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热腾腾的米饭——在海上能吃到这些,简直是奢侈。
当然,最令众人惊讶的,还是,他们亲眼看见厨子从一个柜子里掏出血袋。听说是随这批补给物资一道送来的新鲜血剂,还是分装好的那种。
怎么说呢?考虑的是否过于周到了些?
好吧,这件事对于人类来说十分的震惊,但对梅苏而言,他其实更想要血仆。当然梅苏也很清楚这是军舰,不是游轮,不可以由着他。
送这些血剂过来,大概是不希望他途中饿了,随机挑个倒霉蛋下口吧?万一舰长是这个倒霉蛋呢?岂不坏事?所以第一时间调了批新鲜采集的血液过来。
然后,他们就能看见梅苏拎着个密封袋子,上面插着根吸管,这是当饮料喝了。
历经几天,众人也渐渐习惯了船上的生活。
比如这种摇晃的感觉——船身的轻微晃动,海水的起伏声,偶尔从甲板上传来的水兵的口令声。
晚上睡觉的时候,床铺会随着海浪轻轻摇晃。他们已经从一开始的不习惯,到现在反而觉得安稳。窗帘拉上的时候,舱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透过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当然,海上并非总是风平浪静。
某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原本还算平静的海面开始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水兵们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加固绳索,有人在大声报告情况。
“风暴来了。”舰长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依旧平稳,“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
封清灵第一时间赶到楼映嫱的房间,和他一起站在舷窗边,看见海面上涌起一道巨大的黑影。那不是浪,是活的——是一条巨大的海蛇,浑身覆盖着墨绿的鳞片,头颅高高扬起,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
楼映嫱自然也被惊醒,第一时间趴在舷窗上看。没办法,他们也不敢出去,万一添乱了就不好了。
没多会,就看见了赶来的封清灵等人,袁知夏也在。
说时迟那时快,战斗只在眨眼的瞬间便已经开始。
而后,四双眼睛便同时看见了两个身影——孟章和梅苏。
两个身影就站在舰长身侧,似乎说了什么,舰长点头,二人便转身投入战斗。
只见海面上一道巨浪涌起,气势汹汹,直扑军舰而来。
孟章往前踏了一步,站到甲板边缘。他没有急着出手,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水墙,像是在估量什么。直到浪头逼近到几乎能看清它卷起的泡沫时,他才抬手。
那动作很轻,只是抬了抬手。
指尖冰蓝的光芒一闪。
浪头便停住了。
不是被挡下,是直接被冻结在半空。那道十数丈高的巨浪,在即将砸落的瞬间凝固成一堵冰墙,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后续的海浪撞上来,纷纷碎成冰屑,四散飞溅,叮叮当当地砸在甲板上,下了一场小规模的冰雹。
而后,孟章便收回手,退到一旁,不打算再动了。
冰墙之后,更多的黑影从海里涌出。不止一条海蛇,还有四五头形态各异的海妖,有的像巨大的蟹,甲壳漆黑,巨钳挥舞;有的像放大了数十倍的水母,半透明的伞盖在海水中浮动,触须翻卷如蛇。
梅苏动了。
他没有冲出去,只是往前站了一步,站到孟章刚才站过的位置。严肃的盯着前方海域,神色十分有十二分的认真,的确是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抬起手,张开手掌,十几个银白光芒的星座便就此形成,甚至脚下的星座就只是闪了一下而已。
而后,便有十几个空间法术编织而成的大王出现在半空之中,俨然堵在了那群海妖冲撞的必经之路上,罩向那几头冲在最前面的海妖。
那几头海妖身形齐齐一顿。
那头巨蟹的钳子还举在半空,却怎么都落不下来。那几头水母的触须疯狂翻卷,却怎么也挣不脱那看不见的束缚。它们被困住了。
梅苏的手微微收拢,像是在收紧那张网。然后他也退后一步,负手而立,和孟章并肩站在甲板边缘。
把战场交给人类。
舰长始终站在甲板最前方,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楼映嫱看不懂却能知道他是在指挥。
袁知夏倒是看得懂,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左舷,雷法,预备。
紧接着的手势:右舷,火法,散开阵型。
再一个手势:后甲板,束缚组,等那几头水母进入射程。
舰长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海面,时刻关注这面前海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转换战术或者阵型。
他抬手又放下,指挥间船上众人有条不紊地进行阵型变换,有人向左移动几步,有人向右散开,有人蹲下铺设法阵,有人站到预定位置举起法器。舰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来去如风,有时很快便完成一组动作,有时又会短暂停顿,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下一秒的战局走向。
然后——
他抬起的手瞬间落下。
军舰瞬间火力全开。
左舷,三道雷电同时劈下。那是早就校准好的雷法,劈落的位置分毫不差——一道正中那头巨蟹的关节缝隙,一道直刺它的左眼,最后一道狠狠砸在它甲壳最薄弱的后颈处。巨蟹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巨大的钳子无力地垂落,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入海中,独留一只巨大的钳子在甲板上翻滚了两圈,落地的瞬间还砸伤了一位没来得及躲开的军法师。
右舷,火球、火矛、火龙卷接连飞出,落在那几头水母身上。身体瞬间便被点燃,触须疯狂翻卷,却怎么也扑不灭那附着在上面的火焰。
而后,法阵全面铺开。风系,光系,暗影系齐上阵,共同组成一个拥有三倍禁锢效果的巨型法阵,楼映嫱还能清楚的看见那些法术的光芒落在海面上,勾勒出金光闪闪的复杂符文。
第189章 重逢
在法阵之后,紧接着的便是数以百计的冰锥、锁链、风刃同时落下,准确,干净,毫不留情。
甲板上,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有人在调整法阵的方位。有人在给同伴补充灵力。有人已经冲向船舷,准备捞起飘在海面上的妖兽材料。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很快,却没有一丝慌乱。他们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各司其职,配合默契。
舰长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只是抬起手,又做了几个手势。
这一次是:收队。
海面安静下来。
最后几头海妖的尸体缓缓沉入深海,那堵冰墙也在阳光下开始消融,化作一片片浮冰,在海面上漂荡。
甲板上,水兵们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有人用网兜捞起飘在海水里的鳞片和甲壳,有人在记录战斗数据,有人在给刚才出手的同伴递水囊。
舰长终于放下手。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甲板边缘的那两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孟章没反应,只是望着那片正在消融的浮冰。
梅苏倒是笑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然后他们继续站在那里,负手而立,像两尊看戏的雕像。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楼映嫱趴在船舷上,眼睛都看直了:“这就……完了?”
“完了。”冷清站在他旁边,淡淡道,“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各司其职,没有一个人多余。”
“我还以为能看到一场大战……”
“你是想看热闹吧。”
楼映嫱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否认。
海风继续吹着,把那片血迹慢慢冲散。
海面再度安静一如往常,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融化的浮冰。
楼映嫱看着他们在甲板上忙活,这是战后打扫战场了。他看着甲板上那些闪着光的鳞片,那是刚才从海妖身上剥下来的,堆成一小堆,在阳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泽。旁边还散落着几条被海浪卷上来的深海鱼,有的长得十分漂亮,鳞片是银蓝相间的,鱼尾修长,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有些则长得奇形怪状,头大身小,满口尖牙,丑得不堪入目。不管好看还是难看,这些都被士兵们拽着尾巴,一条一条拖进了后厨。
楼映嫱眼睛亮了。
看起来他们今晚能加餐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安稳。阳光洒在甲板上,暖洋洋的。有人在钓鱼,有人在看书,有人只是躺在那里晒太阳。
第八天,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华夏的海岸线,他们将从东海登陆。
楼映嫱第一个冲到船舷边,双手撑着栏杆,整个人恨不得探出去。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兴奋道:“到了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冷清站在他旁边,面上还算平静,当然也只有面上还算平静,心跳快的都要跳出胸腔了。
封清灵靠在船舷上,望着那片久违的土地,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海上很好玩,可她还是喜欢陆地。
这半月在海上,日子说不上苦——舰长待他们不薄,住的吃的都是最好的,可再好也是海上。头几天还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水果,后来就一天比一天不新鲜,到最后,食堂里端出来的只剩罐头。鱼罐头、肉罐头、蔬菜罐头,打开来都是一个味道。
现在终于能回到陆地上,吃一顿正常的饭了。
怎么能不兴奋?
更何况,在海上待着实在无聊。没有任务,没有训练,每天除了看海就是看海。他们几人里面也没人对桌游有着浓厚的兴趣,在活动室玩了几局之后便懒得伺候了。楼映嫱闲得发慌,索性把自己关在舱室里勤奋刻苦地修炼。半月下来,他明显感觉自己的修为又精进了不少。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检验一下此行的收获了。
军舰靠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们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庞大的军舰缓缓驶离。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那艘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的天际线里。
“走吧。”梅苏第一个转身。
其他人跟了上去。
回学院的路上,他们坐的是马车。普通的马车,普通的座位,普通的路人。索性他们的脸没有被公开,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不然他们大概率不可能这么顺利的回来。
八月的风从车窗里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楼映嫱靠着窗,眯着眼,像是快要睡着了。
冷清低头看着一本书,翻得很慢。
梅苏和孟章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袁知夏望着窗外,目光平静。
封清灵靠在椅背上,望着车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几天后,马车停在了昆山脚下,这是回学府最近的路。
昆城学府门口,那扇门还是那扇门。
彼时,正是午后。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封清灵站在葳蕤苑门口,望着那熟悉的院门,忽然有些恍惚。明明只离开了小半月,却像是过了几辈子。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跑了出来。
是姚蓁蓁。
她跑到门口,看见封清灵,先是一愣,然后眼睛瞬间红了。
“师父!”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封清灵,“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封清灵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封清灵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这次只是个意外啦,师父不会有事的,我跟你说,师傅,我呀,最厉害的就是保命了……”封清灵不是那种很会提供情绪价值的人,所以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好这些自认为比较开心的话题来逗一逗自己这唯一的小弟子,谁曾想越说姚蓁蓁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你怎么……”哭的更厉害了呀?
“师傅,你说的这些一点也不好笑,听了怪叫人心疼的。”姚蓁蓁表示,师父您不会安慰人可以闭嘴的。
封清灵:“……”
姚蓁蓁哭了一会儿,哭累了才想起自己有正事要说呢。
屋子里多住了个人,还是得同师父说一说。
“那个……”她吸了吸鼻子,“花笕屿之前带回来一个姑娘,但他住在梧桐苑不方便,所以任先生就将他安排到了咱们这里。”
接着,姚蓁蓁便大概讲述了一下这位燕姑娘与花笕屿之间的爱恨情仇。
封清灵愣了一下:“燕姑娘?”
“是,她叫燕婵月。”姚蓁蓁想了想,又补充了一点细节,“她好像是从更南边一点的地方来的,我听他的口音像是沪州那边的。”
封清灵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她对这位远道而来的燕姑娘的身份大概有了些许推测。
两人并肩走进了葳蕤苑内。
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封清灵看见了那个燕姑娘。
她就站在院中流苏树下,一身浅青色的衣裳,长发随意地挽起,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莲蓬,正在控冰玩。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封清灵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眉眼精致的不像话,像是工匠精雕细琢出的琉璃,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
可那好看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是冷,是疏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清清淡淡的望过来,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什么都没看,没有温度。她的五官分明生得精致,可那份精致里没有人间烟火气,美则美矣,却像一幅画,像一尊玉雕,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却没有注入灵魂的器物。
美。
但没有人气。
封清灵愣了愣,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才走过去,跟这位燕姑娘打了个招呼。燕婵月微微颔首,冷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也在她身上扫过。
两人这就算互相认识了。
而后,师徒二人便拉着手在檐下互相诉说了这些日子里的大事。
……
另一边,楼映嫱一回到梧桐苑便看到花笕雅捧着荷花,哀哀戚戚的样子。旁边侯晓枫在她的指导下插花,地上摆了一排大花瓶,每一个都插的满满当当。应就是院子里的荷花品种,想来快入秋了,院子里的荷花可能快谢了,花笕雅趁着花儿还盛开着便采来做插花。
楼映嫱津津有味的看了许久,这才发现没见着花笕屿,便问他们:“小花呢?”
“去玉京山了。”花笕雅的语气,听着哀哀的。
楼映嫱:“?”他没听错吧?小雅的确说的是玉京山吧?
“你没有听错。”侯晓枫看出了楼映嫱的困惑,耐心跟他解释。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还是从头和你讲吧,三哥他成为中阶法师之后,便独自一人去了亚安界的树林里打猎。认识了一个姓燕的姑娘,现在就住在葳蕤苑……”
葳蕤苑他当然知道,就是封清灵和姚蓁蓁师徒二人住的院子。
“后来,师父做主让这位燕姑娘安置在了葳蕤苑。可是这位燕姑娘身上的毒一日不解便会愈发严重,所以三哥找到解毒之法,便只身一人去了玉京山上。”
楼映嫱听的饶有兴味,他们二人应该算是除了师父和花笕屿以外,知道最多事情全貌的人了。当然仅限于燕婵月自己所说的全貌,至于她隐瞒了多少,大概只有本人才知道。
听完故事,楼映嫱便准备去拜访一下这位神奇的燕姑娘。
当然,去做客肯定不能空着手。于是楼映嫱又找花笕雅讨了三份点心,这才去了葳蕤院。
他穿过月洞门的时候,阳光正从流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了一地。
她就站在那树下。
一身浅青色的衣裳,长发随意挽起,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莲蓬,指尖凝着薄薄的冰霜。阳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低着头,随意地把玩着冰元素。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只一眼。
楼映嫱的脚步顿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怎样的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望过来,像看一片落叶,像看一阵风。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清清淡淡的,连温度都没有,那般冷而疏离,却偏偏——
“啪嗒。”
食盒从他手里滑落,三盒点心骨碌碌滚出来,有一盒直接散开,桂花糕碎了一地。
楼映嫱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是笑声吗?还是他听错了?
他不敢抬头看。
他赶紧收拾好食盒,而后落荒而逃……
那之后,楼映嫱似乎觉得自己变了。目光常常落在那人身侧。
此后,楼映嫱便时常寻借口和李憬琛一道去葳蕤苑。李憬琛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却也没说什么。
……
与之相比,梧桐苑这边便冷清许多。
她坐在阁楼的窗边,手里捧着一盏命灯,那是任先生给她的,说只要命灯还亮着,就说明她哥哥还活着。
灯亮着。
那点微弱的、橙黄色的光芒,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她还是盯着看,就好像,能通过这盏灯一解相思。
一个半月了。
哥哥离开学府,整整一个暑假了。
再有两天便要开学,哥哥应该快回了吧?
她知道玉京山脉远,知道那种地方没有信号,知道不可能这么快有消息。可知道归知道,担心归担心。
她总想起哥哥临走前他们的对话,总是想起哥哥那时坚定的眼神,想起他一次又一次说过的不会有事。
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
阁楼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花笕雅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侯晓枫走到她身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地瞧着对方,直到心绪漫过堤坝,满溢而出。
“小雅,我……”侯晓枫也来到窗边坐下,同花笕雅一起看着不远处敞开的窗。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内部景象,窗台边还插着昨日刚采的荷花。
“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好想他。”花笕雅说着,便将目光转向侯晓枫,又说,“我们这样,好像深闺怨妇。”
“所以下次,你一定要阻止他再出去乱跑了。”侯晓枫拍拍花笕雅的肩膀,交给她如此重任。
花笕雅:“……”这是我没阻止的问题吗?
第190章 时光流逝(上)
罢了。
想念归想念,他们也都不是无所事事的人,只是思念如潮水,又岂能说止便止。
这厢,侯晓枫又去了花笕屿的寝屋,他每天都来,有时还会坐一坐,躺一躺,保证他的屋子时刻干净整洁一尘不染,还有人气。
他开始整理那些被褥。其实那些被褥每天都是整齐的,根本不需要整理。可他还是把被子叠了一遍,又展开,再叠一遍。然后他拿起花笕屿的枕头,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接着又拿起一件叠好的寝衣,理了理领口,又放回去。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小侯。”
侯晓枫抬起头,发现南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没事。”
侯晓枫“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叠那件根本不需要叠的寝衣。
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搁这儿演默剧呢?”
“……”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
斗场的比赛还在继续。
只是由于他们的小队连着少了三个人,现在已经没办法参加之前那种需要九个人的团战了。但是,也没有人愿意因此解散他们这个小团队,故而,他们选择了参加五对五的团战,所以每次团队赛都得抽签决定谁不上场。五个人参加团战,剩下一个落单的去打单人或者双人擂台。
于是乎,花笕雅就成了那个落单的小可怜。
第一次抽签,落单的是她。
第二次抽签,落单的还是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连续五次,每次都是她。
刚开始,他们还对花笕雅的落单还有愧疚和歉意,到后来都已经习惯了,以至于有时候落单的不是花笕雅,他们还要惊奇一下。
“这不对吧?”在又一次落单之后,花笕雅终于忍不住控诉道,“你们是不是作弊了?”
众人纷纷表示冤枉。孟晚舟甚至当场让她检查签筒,证明没有动过手脚。
花笕雅检查了半天,确实没问题。
第六次抽签,她满怀期待地伸出手——
还是她。
“……”花笕雅深吸一口气,“这签筒绝对有问题。”
众人沉默。孟晚舟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要不……你去拜拜?”
单人擂台的奖励,自然比不过团战。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所有人都已经是三星法师了,相比于一年前进步颇多,原本他们就是同龄人或者同阶级中的佼佼者,只要配合默契,团战打起来轻轻松松,她可以不用那么卷,偶尔当一当混子,只要不影响他们赢下比赛,可以躺赢。
可是单挑就不行了呀,她必须得全力以赴,攻守兼备才有赢的可能啊。不然就以她这样的站桩打法,是个人都能命中她,她拿什么赢?
问题不就在于没给她这个机会吗?老天爷不让她躺平,她有什么办法。
每次落单的时候,看着别人组队进场,自己一个人站在擂台边上,多少有点凄凉。
当然,她并不是很在意这些,相比之下,她更在意的其实是积分,单挑攒积分更难了,按照她如今的打法和胜率,她至少还得打够几百场,才能到下一级徽章。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老天爷并非全然弃她于不顾,假期的某一天,燕婵月找到她。
“双人擂台,”燕婵月的声音依旧冷淡,“缺个人,来不来?”
花笕雅奇怪的看着她,她明明是特意过来替她解围的,却为何好像很勉强的样子,不过花笕雅压根就没犹豫,当即便点了头,“来。”
“可你是中阶法师,我们两个组队的话,就要面对两个中阶法师了,会更难打的。”花笕雅还是有所顾虑,也不是担心打不过,她对自己和燕婵月的实力有点信心,但不多,多少是有些担心自己会输的很难看。
“没关系,只要不是两个中阶巅峰,我都能赢。”燕婵月倒是无所谓,毕竟哪有那么容易碰到两个中阶巅峰。
花笕雅:“……”
好吧,是她低估了她的实力。
毕竟,燕婵月自己说的她的修为是四星七阶。
从那以后,每次她落单,燕婵月就会出现在她身边,两人一起报名双人赛。燕婵月的冰系法术配上她的辅助,竟意外地默契,赢了好几场。
“谢谢。”有一次赛后,花笕雅忍不住说。
燕婵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眼,花笕雅觉得,这个冷冰冰的姑娘,其实也挺好的。她那时便觉得两人或许已经成为朋友了,后来,花笕雅便时常会想着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会想着给她也带一份。虽然燕婵月比她还不爱说话,但至少交了个新朋友的喜悦,会冲淡一点她的思念。
日子一天天过去。
花笕雅依旧很忙。花笕屿不在的日子,花笕雅就忙着完成任疏桐给她安排的修炼任务。迎着暑假不用上课,所以她的课业更加繁忙了,每天天不亮便要爬起来背书,没错,就是她寒假的时候背的那一沓板砖书。有着前面两次的熏陶,她现在已经背出经验来了,因此更加得心应手,每次都能提前完成背诵任务,任疏桐很是满意。
除了背诵,还有对治愈系法术精益求精的练习,而更加枯燥的则是药剂学,不是说这个学科有多无聊,单纯就是熬药其实是一个很费神的事情。一熬就是好几个时辰,还要一边控制火候一边盯着,中途不能做其他事情或者松懈,不然练出来的药可能就不对了。
花笕雅其实不太想学这个,毕竟于她而言,制些简单的伤药或者感冒药就够了。
任疏桐却表示有天赋不能浪费,尽管花笕雅觉得这是自己的人生,只要她不后悔不就行了吗?
但她还是乖乖听了,因为水先生也这样说。
相比之下,木系的修炼就简单许多,还很快速,几乎没怎么占用她的时间和精力就到了三星九阶。然后,便停滞不前。
她也问过师父,是不是需要出去寻一寻机缘,或者去九层塔中闭关,以便早日突破成为中阶法师?
任疏桐却说不着急,她时候未到。
花笕雅再度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哥哥当初是被强行催熟的,也第一时间突破了。”花笕雅认为既然花笕屿可以,那么她的情况更加乐观,必然更加可行。
“不一样,你的体质极为特殊,不可同常人一般。”任疏桐却并没有向她解释为什么,只是很敷衍的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花笕雅:“?”花笕雅表示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其实可以和她解释清楚的,不过花笕雅还是选择了听话。这时候的她已经大概知道自己的物种和人类有所区别了,因此并未强求,也许真的是时机未到吧。她自己其实也隐隐约约有这种感觉,因为她总是在睡梦中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的松动了一点。
当然再忙她也没忘了另一件事。
给哥哥的剑,已经在打造中了。那些稀有材料她攒了那么久,图纸改了又改,终于送进了易家的锻造坊。再过些日子,等哥哥回来,那两柄剑便能送到他手上。
想了想,又觉得不能厚此薄彼。小侯哥哥也帮了那么多忙,总得给他也准备点什么。于是她又开始翻典籍,画图纸,琢磨着给小侯打造一套合适的法器——最好是轻便的、适合他那种战斗风格的。
待图纸画好,她便拿着去找了侯晓枫,问问他的意见,然后再做修改。
侯晓枫看了她的图纸,第一时间并没有说喜不喜欢,而是问她为何觉得他适合这样的法器?
花笕雅表示她观察过他的战斗风格和武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近战法器比较适合他。在图书馆翻阅了无数典籍之后,才决定为他打造这套六种法术属性的短剑。这个法器的玄妙之处就在于,它其实可以两两相接,也可以单独使用还可以组成一根长长的棍子或者长枪。而作为主要组成部分的短剑,和传统的匕首,短剑相比会长一点。因此可以适用于不同情况的战场,非常适合侯晓枫,这样法器在侯晓枫的手上也能够最大化的发挥它的优势。
听了花笕雅的解释,侯晓枫不免赞叹,小雅竟然观察如此细致入微,许多细节他都不曾明了,对这法器赞不绝口,光听描述就觉得适合自己。
见侯晓枫如此满意,花笕雅也很高兴,当即便表示要回去细化一番,尽早做出来送给他。
“谢谢小雅。”侯晓枫也不推辞,毕竟造这个法器也有他劳动的一部分,当初他和三哥为了给小雅凑稀有材料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更何况他也很了解小雅,知道就算自己推脱也阻拦不了,不如大大方方的接受,未来用这法器给她更大的回报。
只是那修改的图纸画了一半,她又想起哥哥。
一想起来,便画不下去了。
于是干脆放下笔,到窗边,望着远方的天空。
那里是玉京山脉的方向。
很远很远。
远得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还是望着,望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哥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
七月流火,炎炎夏日,哪怕帝都属于北方也依旧热的人头晕眼花,然而,对萧逐弈而言自己热得睁不开眼还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这盆花它又又又死了。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他从今年4月就开始养的,日日浇水,施肥,晒太阳,等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熬到它发芽,眼见着它就茁壮成长了,结果烧苗了。
他不死心,又重新种了一颗,这次倒是正常生长,还长出了个小花苞,等开了花,却因为营养不良又死了。
他再接再厉,时间也从仲春到了盛夏,转眼又到了暮夏,眼见着就要进入秋天了,他第五次种下了这颗种子。
终于,这颗被他寄予了厚望的种子,平安的长大了,开了花,也没有死,除了有点瘦弱,一切正常。
萧逐弈差点没感动到哭出来。当即便抱着花盆出门了。
于是,这天早上,花笕霁便收到了来自萧逐弈的礼物。
“谢谢,可是我的生辰还有好久,大半年呢。”
萧逐弈:“……”谢谢你没说已经过了奥。
“没关系,就当我提前送了吧,你喜欢就好。”萧逐弈觑着他的神情,瞧着是欣喜的,便放下心来,好歹是没有枉费了他几个月的努力。
“很喜欢,萧兄,你有心了。”花笕霁捧着那盆花,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花是他们边关独有的一种,俗名血不死,学名戈壁火焰花。
之所以叫它血不死,自然是因为它的两大特征——颜色鲜艳如染血,生命力顽强如胡杨,是戈壁上的两大生命奇迹。和一个他们那里口口相传的久远传说。
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华夏还处于动乱的时候,出了一位十分有名的女将军,在这个故事中,女将军是有名字的,叫花木兰。
她本是替父从军,奈何军事天赋过于惊为天人,双十年华便当上了将军。
当然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她凭一己之力帮助那时还未当上皇帝的宇文帝平定了西域这块地方,自然以玉门关为界,往西便是外族,往东便是自家人。
后来这位皇帝顺利登基,而这位将军却被留在了玉门关。
那时天下初定,各地依旧战乱不休,她自然也无可避免,于是外族入侵,屠了一座又一座的城,直到抵达玉门关外。
将军殊死抵抗,直至战斗到只剩她一人,也依旧不肯屈降于外族蛮夷。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她战死沙场,玉门关以东三十里地被抢走。
而那位女将军的尸首,就挂在玉门关外的戈壁上,鲜血顺着蛮夷部族的旗杆流到夯土上,又渗进了戈壁的沙土中……
而后,便自此地开出了第一朵血不死,然后蔓延千里。
当地的人们认为这是那位女将军的遗志,给它取名血不死,并带领全族人传颂她的故事。
第191章 时光流逝(下)
这便是血不死的由来。
花笕霁从小便听着这个传说长大,据说这位名叫花木兰的女将军原型便是他们花家出的第一个女将军花寄奴。
花笕霁对此是保持怀疑的,并非不相信他的祖先,根据传说中的时间和他家族谱的推算,那时的画家的确出了一位赫赫有名的女战神,年方十九便成了正一品奉国大将军。
但是她并没有战死沙场啊,她在那时的皇帝登基之后便主动上交了兵权,选择了告老还乡,尽管她那个时候才二十三岁。
她的选择是结婚生子,将自己的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否则若真像传说中那样战死沙场,哪里来的他们?
至于那丢失的三十里地领土,纯属后来的手将废物,外租还没打来呢,自己先逃了。
也是多谢了当地人对此的美化,才没教他遗臭万年。
花笕霁怀疑的其实是当地人将这位女战神和另一名将军缝合在了一起,因为传说故事的后半段,也就是女将军殉国的那一段貌似也是历史。
但自家先祖没有殉国,那么殉国的便另有其人了。
花笕霁为那位不知名的将军默哀。
所以花笕霁从小就怀疑,只是因为他们花家常年驻守在玉门关,当地人为了赞颂他们为了给他们歌功颂德,才将他们花家的祖先套进这个传说故事中。
不过这些事情,花笕霁作为内部人员自然是直销的,可外界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自然不会有所怀疑。
花笕霁看着手中的花,不自觉的便想起了关外的风沙与明月。想来萧逐弈便是以这样的方式聊以慰藉他的思乡之情。
“谢谢,你真好。”花笕霁再次真诚的感谢。
萧逐弈:“……”
见他这般反应,花笕霁又补充道:“帝都的气候与关外不同,想必萧兄费了不少功夫才将这花养活吧。”
“那是,若是好养,我5月份之前便能将这花当做生辰礼物赠与你了,如今迟到了这许久,怪难为情的。”
“生辰礼物么?我也喜欢。”花笕霁想到他送的东西,嘴角便不自觉上扬几分。
“你喜欢就好。”
“你俩又趁我不在搁屋里谈情说爱呢。”东方嘉煜一回来就听见萧逐弈这和表白没什么两样的话,真是恨不得堵了耳朵。
“没有的事,萧兄看我想家,给我送了家乡的花儿来。”花笕霁解释道。
“怎么,玉门关是家乡,徽州就不是家乡了?怎么不见萧队长送我江南的花儿。”
萧逐弈:“……”
“哼,又不说话。”东方嘉煜气死了,这个萧逐弈,每次都对他摆出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关键是只对他这样,真的是,气死他算了。
“你这个点,不是该去当交际花吗?怎么会回来?”花笕霁及时岔开了话题。
“对哦,都怪你俩搁这秀恩爱,我都把正事给忘了。”东方嘉煜有些懊恼,拿扇子敲了敲自己,这才说道,“楼映淮他不是突破了吗,要去寻找新的妖兽,我听教官的意思,好像是要我们一起去。”
“这个我们,指的是哪些人?”闻言,花笕霁倒是没说什么,反而是萧逐弈反应比较大,眉头都皱成川字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名单应该还没出来,不过也快了。”东方嘉煜表示教官的事他还没那么大胆子去打听,“但我估计,我们三个和他走得最近的肯定跑不掉。其他人就不知道怎么选了。”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呀?”花笕霁不懂,只是要面对妖魔而已,应该也没那么可怕吧?
“当然算坏事。”这次两人倒是异口同声。
“面对妖魔没什么,但那是对普通妖魔而言,你觉得三殿下会看得上普通妖魔吗?”萧逐弈反问,“你且看他现在所拥有的那几只,一个纯元素妖兽,一个冰霜熊,一个风铃鸟,一个地蛟,哪一个是好抓的?”
“就是就是,萧队长说的对呀。”东方嘉煜点头同意,想想那几只妖兽,一个生活在地底下,一个活在冰川上,一个跟风一样不见踪影,一个可遇不可求。
“那……有办法避开吗?”花笕霁也有些迟疑。
“恐怕没办法,你俩本就是质子,我是普通人,我们都没资格反抗。”萧逐弈道。
“三皇孙殿下挺好的,不能全然因为我们关系好就让我们送死吧。”
“那应该不是主要原因,我且问你们,你们的修为到中阶巅峰多久了?”东方嘉煜问道。
“三年。”萧逐弈答。
“一年多了。”
“我快半年了。”东方嘉煜说道,“要知道这届参加比赛的人大多都在十五六岁,超过十八岁的没几个。咱们几个年龄最大,修为最高,又在瓶颈期……教官恐怕也是存了让我们寻找机缘的念头。”
这倒是个合适的理由,花笕霁认了。但……一想到可能要送死,他还是有点不好受。
这时,萧逐弈道出了他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我有一个发小……”
而后萧逐弈便向他们讲了一个几年前的故事。
说是一个少年看中了一只蝎尾地蛟,他的母亲便替他征集了一支队伍,四十多人,叫他们陪着那位少年同去。
抓捕的过程并不顺利,那蛟尾钩有剧毒,又是罕见的冰属性,还是变异种,比普通地蛟强了一倍不止。
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地蛟被军法师小队揍得奄奄一息,等着少年去补上最后一刀。而军法师小队则付出三分之二生命的代价,萧逐弈的那位发小也在其中。
花笕霁/东方嘉煜:“……”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听出来少年是谁了。
而萧逐弈之所以这样讲,不是因为避讳,而只是因为他一开始并没有将事件中的少年与当朝三皇孙联系起来。
直到花笕霁与他切磋那天,他才第一次知道真相。
难怪一切都那么容易,那么顺理成章。
“节哀。”花笕霁拍了拍萧逐弈的手,示意他莫要陷在悲伤中。
怎么说呢,这件事说来对萧逐弈而言自然悲伤至极,但这其实不是什么黑暗的事,甚至可以说是正常现象。
“我知道,我早就释然了。”萧逐弈回道,他是实话实说,毕竟见惯了生死,所以其实早就做好了死别的准备。只是几年前他的发小面对这样的事情,现如今换成了他自己,他多少是有点……介意。
“明明尉迟家有自己的人。”想了想,萧逐弈还是没忍住。
“尉迟家自己的人多贵呀,军队里多的是没背景,没靠山的大头兵,死了就死了,给他的家人多发点抚恤金便是。若是孤儿那更是连钱都不用给了。”花笕霁也难过,普通人的命就是这样的不值钱,他也是见过的,仗打起来时,人命就只是一个数字。
“嗐,这种事太正常不过了,咱们的命倒是贵一点,比如萧队长,你前不久刚授了衔,死后应该会追授个上尉吧?再比如你,已经是少校了,死后追授为中校,最差也会再封个三品大将军吧?至于我……追封个几品合适呢?”
“一般来说,不应该是自己的师父带着去吗?”花笕霁问。
“你知道他的师父是谁吗?”东方嘉煜反问。
花笕霁摇头。他的确不知。
“是先太子太师。”
“太子之位并未废除,那他不就是准帝师?”
“是啊,所以怎么想也不可能让未来的帝师跑去陪一个小孩子抓妖兽吧,所以楼映淮只能找外人咯。刚好,你的发小和他的朋友们就成了倒霉蛋,现如今成了我们。”
……
日子如流水,又是一年春夏之交。
这年夏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烈。才刚入5月,日头便毒得像是要把人烤化。花笕雅只是出门上课,没几分钟便被汗透了衣衫,一天下来,衣衫能湿透两三回,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幸好还有燕婵月。
那个姑娘天生带着一股凉意,走在身边就像随身带了个冰鉴。大家渐渐都发现了这个好处,于是葳蕤苑的小院里,没事就往燕婵月跟前凑的人越来越多。燕婵月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不赶人,也不主动搭理人,只是静静地打坐,冥修,偶尔抬眼看看那些蹭凉的人。
其中楼映嫱是蹭得最勤的那个,几乎一有空便来葳蕤苑,由于大家有空的时间都是差不多的,所以总有一个时间点,葳蕤苑的小花厅能坐满七八个人。
封清灵对此很有意见:“阳气过盛只会更热。”
与封清灵而言,她的葳蕤苑其实地理位置是比较偏的,占地面积比较小,各个功能区之间便离得很近。
以往她一个人住自然怎么舒服怎么来,自从姚蓁蓁谈上,她就要多准备一个房间供两人约会。
现如今,她每天都要多接待两个男的,就让她很不爽。
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单身狗见不得别人秀恩爱。所以封清灵对此怨念颇深。但是,又没有办法,她又赶不走。
所以干脆把自己的小花厅腾了出来,让这群人到这里来纳凉。
“这夏天还没正式到呢,某人就已经热得不行了。”这是李憬琛的调侃,他也会每天都来葳蕤苑,给姚蓁蓁送冰块。
顺便送一份给这里的东道主封清灵。
然后再拜托楼映嫱送去梧桐苑。
楼映嫱才不理会他的调侃,毕竟这个夏天是真的很反常。
3月份薄薄的春雨落下,雨停之后,气温便迅速回升,整个4月都是阳光明媚。
然而,4月一过,5月份气温再度上升,就热了起来,而这份炎热,便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学府为了学生的生命安全着想,已经放了好几次高温假。
眼瞅着进入盛夏,气温日渐升高,大家都有些受不住,许多植物的嫩枝也被太阳晒死。
然而,这个夏天最反常的不是热。
是雨。
江南的5月,本该是烟雨蒙蒙的时节。青石板路该被细雨浸润,屋檐该挂起串串水珠,空气里该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可今年不一样——从4月到现在,整整一个多月,滴雨未下。
这在西北地区常见,可对他们江南而言,这无疑是灾难的信号。
众人都有些惶惶不安,学府每天除了上课,还多安排了一项安抚工作。
大家都在等雨来,都在殷殷期盼大雨降临。
经过一个多月的不懈等待预祈祷,雨终于来了。
6月,傍晚。
天边堆积了整整一个月的云终于压了下来,沉沉的,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先是几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尘烟。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化作倾盆之势,哗啦啦地冲刷着整座学府。
花笕雅坐在廊下,伸手接了一把雨水。
她不知道的是,这场雨,只是开始。
一天。两天。三天。
雨没有停。
起初的欣喜渐渐变成了不安。青石板路不再是湿润,而是积水。学府的排水系统修的极好,却依然挡不住漫天的洪流。屋檐下的水帘漫上阶梯,屋内也积了水。
南颂便要每天处理这些污水,他一个人干不过来,又叫了侯晓枫,小楚,阿翾一道帮忙,将梧桐院内的积水清除出去。
一连七天,昆城内暴雨不停,各地都开始涨水,河流漫过堤坝,淹没了一些东西,灵法师协会第一时间派法师过去抢险救灾。
第十天,雨还在下,于是没有丝毫减小的趋势,反倒愈发大了。
众人内心惶惶,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第十五天,消息传来——
有妖魔出动,开始大肆破坏农田和村庄。
事情发展到这里都还算一切正常,妖魔趁着天灾出来作乱算是常有的事,各地的灵法师协会应对这种事情十分有经验,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二十一天。
任疏桐收到一封来自东海沿线的加急密函,任疏桐方才得知东海出了大事——东海发生海啸,巨浪将许多生活在浅海的妖魔席卷到了岸上。
听上去没什么,但东海沿线的实际情况其实是海水倒灌,将大量的浅海妖魔推到岸上来了,陆地上本来没有水,要么活不下去的,但坏就坏在东海沿线是最早下雨的,现在城市已经被水淹了,整个东海沿线的居民都沦为了妖魔的口粮,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第192章 金陵
那封密函是东海沿线的临时指挥所寄来的,请求他前去坐镇,以安军心。
任疏桐看着那封信,良久,轻叹一声。
那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落在空气里,转眼就散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架上搁着一只长匣,通体乌木所制,边角包着银,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抬手拂去那层灰,打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柄长枪。
枪身银白,通体以玄银锻造,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意。枪杆上刻满繁复的符文,一笔一划都深嵌入骨,那是上古的铭文,是杀伐的印记,是无数场血战之后留下的图腾。枪缨处缀着一圈细密的金饰,黄金被打磨成流云的模样,缠绕在枪颈之上,为这柄杀器添了几分矜贵的意味。
枪尾嵌着碧玺,通透如水,内里隐约有流光游走。碧玺整齐排列成两个字——
照夜
字迹清瘦,锋芒内敛,正是任疏桐本人的笔迹。
任疏桐伸手握住枪杆。那触感冰凉而熟悉,像是握住了一段被尘封的岁月。
“好久不见。”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老友打招呼。
而后他将长枪提起,随手挽了个枪花,寒芒破空,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他取过案上的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字,用镇纸压着,便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
夜色正浓。
他提着照夜,直奔金陵而去。
刚走到梧桐苑门口,便有一瘦小的身影拦在身前,正是花笕雅。
“师父。”花笕雅不知何时来的这里,但显然不是刚才。她的衣襟早已湿透,正不断地往外滴水,至少等了一刻钟有余。也就是说,密函刚送到,她就过来等着了。任疏桐心底一沉,连心跳都停了一拍,少女单薄的身形落在雨幕之下,让他的心也跟着被大雨浇灌。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不安,“您要走了吗?”
“嗯。”任疏桐语调轻松,有心宽慰,“又不是去前线,只是去坐镇而已,小雅不必担心。”
身后跟着的袁知夏看了他一眼,心道:“哪有那么乐观,迟早的事。”但也不好真的将实话道出,不然免不了一番生离死别依依不舍的场面,延误战机事小,徒增小姑娘悲伤事大。
“可是师父,我还没问。”您就这样说出来了,是不是太心虚了些。
任疏桐:“……”
“是去金陵吧?”花笕雅又说,那里是东海战区的指挥中心。
“小雅聪慧。”任疏桐自知花笕雅是聪明人,眼看瞒不过,便干脆道出实情,“东海沦陷了,若不及时处理,很快便会危及到我们这里,去的也不止我一个,还有好多人。”言下之意,还轮不到我去牺牲。
“可师父卸任十年有余,那已经不是您的职责。”花笕雅知道自己阻拦不了,只是人有私心。
“可为师依旧是法师,依旧是军法师,依旧是华夏的一份子。为国捐躯,已是为将者最好的归宿。”
“……”
“小雅,我们都是天下的一份子。”说着,任疏桐蹲下身给了花笕雅一个拥抱。
“?!”那是他们第一次这般亲密,也是唯一一次。
“师父,您也不要我了吗?”花笕雅哽咽道。
“对不起……”任疏桐不再停留,跨步出了梧桐苑。
徒留花笕雅一人哭到昏厥。徒劳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那雨那么大,那么大,大到几乎看不清三丈之外的东西。可她一直望着,直到那抹身影彻底被雨水吞没。
任疏桐却是不敢再留,十年过去,再上战场他也心中忐忑,面对花笕雅的挽留,他也差点就下不了决心。
如今,他倒是切身体会到了花兮辞当年的感受。
温柔乡果然误人呐……
也不知道,十年过去,他在军中的威望是否依旧。
苏洲作为江南富饶之地,是华夏极为重要的经济来源,金陵城作为其首府,自然也是重要的战略城市。
他曾驻守此地数十年,可以说自己戎马半生,都是为了它。
数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妖魔侵袭,指挥过无数次战斗,亦下场与妖魔硬刚过。他赢过许多勋章,也受过无数的伤,他从一个年轻的将领,成长为金陵城里人人敬重的“战神”。
然后他离开了,十余年。
如今,他又要回去了。
任疏桐赶到金陵的时候,战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指挥中心里人声嘈杂,传讯法阵明灭不休,各种频道的战报如雪片般涌进来。可那些战报上,没有一条是好消息。
东海沿岸全线告急。
雨太大了。大到目视距离不足十丈,大到侦测法阵的精度下降了三成不止。可看不清不代表不存在——那些潜伏在深海的妖魔,趁着这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倾巢而出。
任疏桐站在战报台前,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来不及换,只是接过副官递来的战报,一页一页翻过去。
东海驿站。东海沿岸最前线的据点之一,也是现如今唯一没有失守的地方,也是那个给他传信的地方。
他盯着那份战报看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都尉呢?”
副官站在一旁,面色为难:“回任先生,都尉……都尉亲自带人上前线了。临行前嘱咐卑职,请您来坐镇指挥。”
任疏桐抬起头,目光沉了下来:“胡闹。指挥官擅离职守,谁给他的胆子?”
副官不敢接话。
“其他地方的战报呢?”
“还……还在整理。”副官低下头,“前线传回来的消息太乱,各处的通讯器也时有中断,整理起来需要时间……”
任疏桐没等他说完,直接伸手:“通讯器。”
副官愣了一下,连忙解下腰间的传讯器递过去。
任疏桐接过,灵力灌入,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各临时指挥所听令。五分钟内,将开战至今的战报摘要呈报至指挥中心。逾时者,战时条例处置。”
他放下通讯器,目光落在副官身上:“你去,把从战斗打响到现在所有的实时战况,按时间顺序整理出来。一条都不要漏。”
“是!”副官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任疏桐这才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份关于东海驿站的战报。
雨声透过指挥中心的穹顶传进来,密密麻麻,像是永无止境。
任疏桐揉着眉心,感觉越发的不妙了。
任疏桐揉着眉心,越看越觉得不对。
“知夏,你去查一下前任指挥官的作战记录。”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要知道,眼下这局面到底怎么造成的。”
他内心暗暗祈祷,最好前任是个废物,调度失当、指挥不力,才酿成这般惨状。若真是如此,换个人或许还有转机。他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前任并无大错,甚至已经尽力,而局势依然崩坏至此。
那才是真正的不妙。
袁知夏领命而去,回来时脸色比去时更沉了几分。
“是人祸还是天灾?”任疏桐问。
“都不是。”袁知夏摇头,“是真正的无能为力。”
他将探查到的情况一一道来——
东海之上,雷暴连日不绝,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入海中。海面上水龙卷肆虐,足足十几道,最高的几乎接天。伴随水龙卷而来的,是连绵不绝的海啸。巨浪一道接一道拍向海岸,海水倒灌入城,城内的排水系统直接瘫痪。
如今东海沿岸多数城池已沦为泽国,浅海区的妖魔顺着倒灌的海水长驱直入,直接在城内肆虐。
安界中心原本是最后的庇护所,如今也岌岌可危——不是守不住,是不能守。海水随时可能灌入其中,到那时,入住安界中心跟请妖魔吃自助有何区别?城中百姓必须转移,兵力便分出一大半护送百姓西迁。一路上,无数平民沦为妖魔口粮,能活着抵达金陵的,十不存一。
更棘手的是海啸带来的连锁反应。
海底不平静,那些原本栖息在深海、轻易不会浮出水面的大家伙,也被搅了出来。它们一浮出水面,面对的不是海岸线——海岸线已经被淹没了,直接就是人类的城池。
往西推进数十里,地势渐高,海水才被挡在身后。那里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指挥所,也是如今唯一还能将妖魔挡在防线之外的地方。
纵然如此,也已经有多处失守。
毕竟除了海底,陆地上的妖魔也足够密集,它们又惯常喜爱在天灾出来作乱。既要抵御海里的,又要防备森林里窜出来的,还要应付城市地底下原本就存在的那些——人手捉襟见肘,哪里都有漏洞要补,哪里都堵不住,又不能真的放下其中一方。
按理说东海沿线驻军的配置是足够的,应对常规侵蚀完全够用,甚至还能有富裕轮换。可眼下这局面,显然不是常规。
“加急密函已经送出去了。”袁知夏最后说,“不仅送到您这里,也送到了军事中枢。援军已经在路上。”
任疏桐听完,沉默了片刻。
援军在路上。可战报上没有一条好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不够。他还需要更多信息。光是看这些冷冰冰的战报,隔着传讯法阵听那些断断续续的汇报,他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
他必须亲眼看看。
任疏桐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先生,您去哪儿?”副官在后面喊。
“了望塔。”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给我盯着前线,一刻钟后我要最新的战报。”
站在驿站的了望塔上,任疏桐向东望去。
三百里外的海他当然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天边那片永不散去的铅灰色云层,那一闪一闪的雷光,那被狂风卷起的、高得离谱的水雾。海虽不在视野里,海带来的灾祸,已经写在每一道闪电、每一阵风中。
任疏桐站在了上,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领口,流进眼睛,可他一动不动。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湿透。
然后他走下了望塔,回到指挥室,接通了前线的通讯器。
那边接得很快。
“任先生。”声音沙哑,带着风浪的嘈杂,是那个亲自上了前线的都尉。
“你那边什么情况?”任疏桐问,“我要亲眼看看。”
传讯法阵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画面亮了。
那是前线了望哨的视角——比金陵这边真切百倍的视角。
任疏桐望着那片咆哮的海,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糟糕透顶”。
雨已经不是雨了。那是天漏了,是瀑布从天上倒下来,砸在人的脸上疼得叫人窒息。视线所及,不过十余丈,再远就是一片混沌的灰白。海浪翻涌,一浪高过一浪,拍在礁石上炸开漫天水雾。
远处,海面上卷起了巨大的水龙卷。
那水龙卷从海面直通云端,旋转着,咆哮着,裹挟着海水、碎石、还有无数被卷起的海中生灵。它所过之处,海水被吸上天空,又化作暴雨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
一道闪电劈下来,直直地落在那水龙卷上。紫色的电光沿着旋转的水流蔓延开来,照亮了那片混沌的天空。那一瞬间,任疏桐看见了——
看见了水龙卷里翻滚的影子。
那些是海里的妖魔。平日里潜伏在深海的庞然大物们,此刻被水龙卷裹挟着,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随着那旋转的水流,被卷上了岸。
一道,两道,三道。
海面上不止一个水龙卷。
那些水龙卷像是巨大的传送阵,将深海里的妖魔,一批一批地抛上陆地。
画面断了。
他忽然想起数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东海驿站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挡不住的。
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挡不住。
但他必须挡。
因为身后,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灵。
任疏桐站在指挥室里,雨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副官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
良久,他开口:
“把东海沿岸的地形图拿来。”
……
接下来的几天里,噩耗就没有断过。
东海沿线的城市,一座接着一座,如今已全部断联。
海岸线已经全面向西推进了三十里,沿线的城市也一一失守。
第193章 学府危机(一)
临城最先失守,那里地势最低,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因海水倒灌被淹没,整座城已然成了泽国。
海城第二,城墙被海兽撞塌的时候,驻守的军法师还在拼命加固防御法阵。
平城第三,据说守城的将领最后发了疯,自爆与涌进来的妖魔来了个同归于尽。
三座城,三天。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指挥中心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那些传讯法阵还在闪烁,每一道光都是一条新的噩耗——又一座城,又一个据点,又一批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
……
昆城不靠海。昆城也不靠九派江。可昆城挨着淮江。
淮江的水位涨到了有史以来最高,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断木、还有不知从哪儿冲下来的尸骸,咆哮着向下游奔涌。江面上浮动着密密麻麻的影子——那些是从上游被冲下来的妖魔,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那部分,正在试图爬上江岸。
而淮江的上游,正是昆城。
准确地说,贯穿昆城学府的那条溪流,是淮江干流中下游上的一条支流。
所以此刻淮江下游漂着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尸首,其实是从昆城学府里冲下来的。
正是昆城学府的学子们干的。
这是第一次,他们违背校规,往水里丢东西。
但是别无他法。
因为妖魔也大肆出现在了学府内部——连日的大雨冲刷了太多东西,有些封印松动了。那些被镇压在地下的东西,趁着这场暴雨,破土而出。
更何况,暴雨摧毁的从来不止是人类的城池。
还有妖魔的巢穴。
准确的说,与人类的房屋建筑相比,其实妖魔的巢穴被摧毁得更加严重。
大多妖魔都是挖洞或筑巢,暴雨浇筑下来,雨水一泡,泥土松软,便冲垮了它们的巢穴。
自己的巢穴没了,依照妖魔的习性,自然要去抢别人的。
这个“别人”,自然就是人类——毕竟人类的房子修得又漂亮又坚固。
所以它们来了。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只,被巡夜的学员随手收拾了。后来是三五成群,学员们对付起来十分吃力,有些便没能挡住。有的便开始破坏学院的封印,学员们自知自己解决不了,便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学院的先生们。
学府的先生们便开始轮番上阵修补阵法和封印,因着阵法和封印的破坏,便有些亡灵趁此机会破土而出,自然也是被先生们联手打回了地下。
可第二天,事情便变了样,妖魔开始成群结队的出现,学员们根本应付不了,封印遭到了大肆破坏,先生们匆匆赶来修补封印,却是这边的封印刚被修补好,那边又裂开新的口子。亡灵一缕一缕地从地下渗出来,妖兽一群一群地从林子里钻出来,像是永无止境一般。
情况突然就急转直下,危机瞬间降临,学府成了众矢之的。
偏偏学府还不能退。
山脚下就是昆城的主城区。他们若是退了,那些东西就会顺着山路一路往下,冲进农田,冲进村庄,冲进城里,城市的居民便要遭难。
所以他们只能拼尽全力抵挡这群畜生。
刚开始还只是学府的先生们带领着修为较强的那一批学员抵御,但没多久他们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人手严重不足,必须全员参战了。
于是便有了轮岗制,三天两夜一班,然后休息一天一夜,之后便投入下一班,以此循环,并确保学院的每个人都加入到战斗当中,不管是先生学员还是侍者,但凡会法术的都得来。
花笕雅自然不可避免,但由于她并非强攻型法师,所以不用站在第一线与妖魔,亡灵面对面。
但也因此她需要做的工作就更多了,不仅要参加战斗——包括但不限于辅助,控制,进攻,偷袭等常规战斗中非强攻型法师的职责,还负责对附近的伤员进行治疗,以保证整体的战力不会被大幅度降低。尤其是战斗力偏弱的辅助类法师,她还需兼职防御和保护。
轮到花笕雅休息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是被人推回梧桐苑的。
她太累了。三天两夜没合眼,灵力不知道放空了多少回,全靠硬撑。瘫在床上那一刻,她甚至没力气把帷帽摘下来。
刚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她休息的时候,正好是燕婵月那一批顶上。
燕婵月那边,战斗才刚刚开始。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燕婵月站在最前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她与身后的十几人一道,冲上去加入前方的战斗!
他们这一支小队正在和一头山魈缠斗。那畜生浑身长满乱糟糟的黑毛,双臂过膝,一张脸皱得像风干的树皮,偏偏龇出来的獠牙足有三寸长,在雨夜里泛着森森的白光。它身形灵巧,左突右窜,已经伤了两个学员。
她的身后是十几个学员,有人握着法器,有人一边冲锋一边描画星座,每个人都绷紧了脸,眼神死死锁住那头畜生,毫无保留地祭出自己的最强杀招,以雷霆之势争取在最短时间内终结掉这畜生的生命。
没人说话,也没人有空说话。大家都把全部心神压在眼前这头畜生身上。这里是战场,任何一点点的精神分散,哪怕只是一瞬的走神,都会导致溃败,这是每一个合格的战斗法师绝不允许存在的重大失误。
火球砸中山魈的后背,炸开一片焦黑。它惨叫着回头,燕婵月的冰锥已经刺进它的喉咙。
那畜生轰然倒地。
可形势并没有好转,反倒更加糟糕了。
人类懂得与同伴并肩作战,妖魔也懂得。它们从来不会孤身前来,向来是成群结队,浩浩荡荡。齐心协力杀掉一只妖魔,不过是开胃菜而已——后面还有更多的妖魔在等着他们。
山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密一阵,疏一阵,听得人头皮发麻。
每个人都极力应对,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好不容易清理掉了第一波妖魔,亡灵的密度也终于稀少了一点。他们终于得到了一点点的喘息时间。
然而——
一头巨蜥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披着泥浆,张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它身后还跟着四五头体型小一些的妖兽,眼睛在雨夜里泛着幽绿的光。
一头巨蜥从林子里冲出来,浑身披着泥浆,张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它身后还跟着四五头体型小一些的妖兽,眼睛在雨夜里泛着幽绿的光。
“又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燕婵月没有动。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握。
一道冰墙从地底升起,横亘在队伍正前方。那头巨蜥收不住势头,一头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巨响。冰墙碎了一半,巨蜥也被撞得晕头转向。
“现在。”
话音落下,身后的学员同时出手。火球、雷电、风刃铺天盖地地砸过去,炸开一片刺目的光。
巨蜥被炸得皮开肉绽,嘶吼着往后缩。那几头小一些的妖兽掉头就跑,消失在雨幕里。
“追吗?”有人问。
“不追。”燕婵月说,“守住。”
她抬起头,望向更深的黑暗里。那里的动静,比这边更大。
那一夜,他们又打了三波。
第一波是野猪,第二波是一群被雨水逼出来的穴居妖兽,第三波是从封印裂隙里渗出来的亡灵。
这三波里,亡灵最难缠的,亡灵不比妖魔死了就死了,他们还可以重聚,打散了也无济于事,除非敲成碎片或者烧成灰,不然它们很快便会自行重聚。
想要杀死亡灵,唯一的办法就是毁了它们的亡灵结晶,可是这样太慢了,十分的费功夫,一般战斗中没有人会干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通常情况下都是派光系法师把他们驱散,也就是重新赶回地底下。这样的方式其实并不可取,因为亡灵的数量没有变少,只是这样是最快能够清退亡灵的方法。
燕婵月的冰系法术在这种天气下占了大便宜。雨水落在她身周三尺就凝结成冰晶,簌簌往下掉。可这样多少是有点浪费,所以勤俭持家的她就把这些冰晶织成一张大网,覆盖到那些亡灵身上,在她冰系领域的加持下,那些亡灵很快便会被冻结成冰雕,她再将其打碎,亡灵结晶也会在这种情况下被她顺手毁掉。
尽管听起来很轻松,但实际上她的效率并没有比别的人快,毕竟完全冻成冰雕是需要不少时间的,她的实力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将亡灵瞬间冻成冰雕,不然这些亡灵根本进不了她的身。
所以,她还需要配合木系法术,以柔克刚,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消灭掉亡灵。
所以她很累。
打到天亮时,她已经开始喘了。手臂上多了两道口子,是被一头妖兽的爪子划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流时,她已经用冰冻住了,这样可以减少痛苦,他也可以有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战场上。
“燕姑娘,你受伤了。”有人喊。
“我没事,管好你自己。”燕婵月依旧冷漠。
她只是抬起手,继续放冰锥。
巳时时分,学府上空的传讯法阵亮了起来。那光芒穿透雨幕,一闪一闪,伴随着尖锐的嗡鸣声,是覆盖全学府的广播。
撤离的命令。
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燕婵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学员——一半带伤,剩下的也快撑不住了。她不是恋战之人,自然第一时间带着他们撤退。
“撤。”,
然而带着人撤出战场只是第一步,因为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同时撤离战场,都是一批一批的往后撤。
燕婵月他们很幸运,是第一批撤离的,可以说是最安全撤离的那一批,因此他们也有别的任务,那就是护送先前已经下去休息的学员撤离。
毕竟他们才刚回去休息不到6个时辰,大多数人可能都还没有睡醒,哪怕醒了也是属于虚弱状态,自然需要有人护送,那么护送的任务便落在了燕婵月他们这一批头上。
燕婵月的第一个目标自然是梧桐苑旁边的阁楼,花笕雅还在那儿。
她推开门的时候,花笕雅似乎刚醒,神色疲惫,满脸虚弱,手里拿着一个卷轴,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走。”燕婵月来不及想太多,一边说一边帮她把帷帽戴上,声音冰冷又急促。
花笕雅这才勉强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把画卷收了起来,准备跟着燕婵月出门,却是突然想起什么,道:“狐狸,狐狸也要带走。”
燕婵月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狐狸是谁,而后想起来他们在梧桐苑养了一只雪白的狐狸,就养在不远处一个偏僻的小院落里。她没想到这种危急的情况花笕雅还能想着它,顿时有些恼火。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么狐狸?”燕婵月皱起眉,“先管好你自己——”
燕婵月回头的瞬间,话音戛然而止,花笕雅没说话,只是掀开帷帽看着她。
燕婵月和她对视了三秒。
“……服了你了。我去把那只狐狸带上,你最好趁这个时间想想还有没有什么想带的,一并收起来,等我回来你就算再有什么要求,我也是不可能答应的。”说完燕婵月就匆匆忙忙出了阁楼,到梧桐院里去寻那只狐狸去了。
……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闭上眼的那一刻,耳边是连绵不绝的雨声和打斗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没有雨,没有风,没有那些令人心烦的嘈杂。只有一种温热的、柔软的静谧,将她包裹起来。
她做了个梦。
梦里雾气很重。
不是那种阴冷的雾,是湿热的,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就像昆城现在的天气一样,却没有窒闷的感觉,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什么花开到了荼蘼,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那雾气缠上来,贴着她的皮肤,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她推着轮椅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第194章 学府危机(二)
然后雾气渐渐淡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棵巨大的花树。
那花开得极盛,层层叠叠,压得枝头都弯了,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花瓣是淡粉色的,边缘透着胭脂般的红,被雾气濡湿了几分,就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落得她满身都是甜香。
树下似乎立着一个身影。
背对着她。
花笕雅看不清那身影是谁,直觉像一抹飘忽的影子。只是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她想开口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人转过身来。
白发。
很长,披散着,被雾气濡湿了几分,便有几缕发丝轻轻贴在脸上,发尾微微卷曲,贴着那身月白的衣袍。
衣衫轻薄,带着轻纱一般的半透质感,被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围敞着的领口,透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腔。自然花笕雅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没穿裤子,风一吹,两条大长腿便一览无余。
花笕雅有些难为情,自己似乎是闯入别人的私域了。
然而,既然是梦中,那想必看看也无妨吧?花笕雅这样安慰自己。便在心底允许了自己的无礼,继续打量眼前的青年。
红瞳。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不是普通的红色,是血一样的红,浓得化不开,却又透出一种诡异的清澈。像是上好的红宝石浸在酒里,又像是……像是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那目光落过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从里到外,一丝不挂。
尖尖的耳朵。
从白发里探出来,像是话本里写的精怪,也……
和她一样。
不是人类吗?
那张脸……
那张脸好看到不像真的。
不是那种端正的好看,是带着邪气的好看。眉眼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有一点极亮的光,像是点燃的火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唇色比常人淡了些,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蛊惑。他望着她,唇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那笑太轻,太淡,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向她的轮椅走来。
一步。那一步迈得不急不缓,衣衫下摆扫过落花,带起一阵香气。
两步。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夜晚的风,像是燃烧过的灰烬,像是……她说不上来。
三步。他已经到了她面前。
她应该躲开的。可她的轮椅动不了,她的嘴张不开,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她感觉,自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
那双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近到她能清晰的看到他眸子里流动的色彩和那独特的形状。雾气在他睫羽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愈发蛊惑。
他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慵懒变得郑重,期盼,渴望,而后又回归温柔缱绻,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如愿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触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像是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可那片雪落下去的地方,却烧了起来。从脸颊开始,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的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从颧骨到下颌,很慢,像是在描摹什么。
他凑近了些。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凉凉的,带着和雾气一样的甜香。那呼吸落在她耳畔,她的耳尖瞬间红透了。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慵懒,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是谁?”
花笕雅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阁楼,熟悉的寝屋,熟悉的烛火。窗外雨声潺潺,窗缝里还在渗水。
是梦。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却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势没有任何减小的趋势。
她坐在床上,愣愣地望着前方。
脑海里全是那双红色的眼睛。
那个微微勾起的唇角。
那对从白发里探出来的尖耳朵。
那双眼睛。
花笕屿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一个梦而已。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陌生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存在。
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她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雨声都听习惯了。
然后她下定决心,移至书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卷轴。
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萦绕在心头,叫她几乎要放弃思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他。只是一个梦,一个陌生人,可本能还是提笔勾勒了他的形状。
落笔的瞬间,手腕轻颤,就好像脑海中天人交战,争夺着画笔的控制权,一笔落下,那线条还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极为生疏。
几笔过后,就好像想通了一般,落笔顺畅,线条柔和唯美,自己也沉浸其中,开始忘我的绘制。
她的技法十分娴熟,线条粗细的变化,转折,落笔轻重都游刃有余,得心应手,就好像为此而生。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花笕雅才猛地想起师父的告诫——让她暂时先不要画人。
花笕雅:“……”
画都画了。
只是藏起来,应该问题不大吧?
花笕雅有些心虚,总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坏事。
她又看向那幅画,却猛地心惊,那双红色的眼睛也在看着她。
她忽然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
她的手指轻抚上那幅画卷,然后一个轻飘飘的小光点就从指尖流出,融入画里。
那是她刚学会的一个中阶技能,一个可以将自身的一部分力量分离出来的技能,她在这幅画上尝试了。
是的,她已经是中阶法师了——就在这一次她投入战场的前夕。
这个时间点是她自己选的——她的修为其实早就卡住了,但按师父的说法是“时机未到”,所以她听从了师父的意见,并没有急着突破成为中阶法师。
可是这场意料之外的雨打破了她的计划,她自觉自己的修为已经足够她成为一名中阶法师,更何况战争在即,她早已日成为中阶法师,便可多添一份战力。
这场雨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亡灵也不知道要杀到什么时候,她等不了那么久,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成为罹难者。
于是,战斗全面打响的前夕,她去找了先生。
先生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便带她进去了。
觉醒的过程很顺利,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疼和煎熬,也并不像哥哥所说的那般可怕。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她便从初阶法师升级成了中阶法师。
现在,她的星海更加浩瀚,持续作战能力变得更强。
与此同时,她也自动领悟了这个新的技能。
她分出一缕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很细,很轻,像清晨的薄雾,顺着她的指尖,缓缓地、缓缓地,渗入那幅画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只是,单纯的想试试……
然后——
然后她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这幅画有什么变化——
门就被推开了。
是燕婵月,她来带她撤离。
花笕雅被吓了一跳,瞬间又觉得心虚,赶紧手忙脚乱的将画卷收起来,这才跟着她出门,临走时又突然想起那只他们收养的狐狸,又拜托燕婵月将它也一并带上。
她当然看出了燕婵月的无语,但她还是去了,两人顺利出门。
……
学府地底三十丈。
这里没有光。
只有无尽的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是死的,没有流动,没有温度,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只有石头,层层叠叠的石头,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还有枯骨。
到处都是枯骨。
有些散落在地上,被泥土削去形状。有些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蜷缩的,跪倒的,相互依偎的,有的手骨紧紧握着。
当年一场灭魔的战役死了太多人,多到累累白骨推成山,根本找不到地方埋。
他们理应是剿灭恶魔的英雄,可横死他乡多半会有化作亡灵的风险,为了避免这些无名的英烈出来为祸一方,当初封印那恶魔时,也顺道将他们一并封印在这里。
封印相较于镇压恶魔的那些自然温和许多,却也足够困住他们中的大多数。
却灭绝不了它们偶尔会从学府封印的薄弱处破土而出,在学府里游荡,惊扰那些半夜不睡觉爱闲逛的学员。
两百年前,这里什么都没有。
也是两百年前,这里什么都有了。
当初为了封印恶魔,他们花了二十多年,在这地底下建了这样一座地宫,又在地上建了一座偌大的学府,就是为了镇压他。如此手笔,如此花费,如此大费周章,倒叫他颇感荣幸。
整座地宫大致呈现圆形,直径三十丈,穹顶高十丈。四周的岩壁被削得平整,内嵌二十八根圆柱支撑,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层一层的堆叠着,不同材质与技法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地宫的内壁变成了一部巨大的、永不磨灭的封印之书。
地宫正中,伫立着一个平台,其上放置着一块巨大的镇魂石。那石头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封印法阵。
石头底座白玉所制,正下方是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白玉柱子,柱子上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还用金笔又描摹了一遍。柱子四周,还有八根稍细一些的石柱,按八卦方位排列。每根柱子上都缠着粗大的铁链,铁链上刻满符文,符文里灌了银,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那些铁链从八根柱子上延伸出来,汇聚到外围那二十八根按星宿位置排列的石柱上,把整个地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自两百年前建立伊始,他便被关在这里。
准确地说,是他的一缕残魂被这个地方镇压着。
完整的说法是:他死了,死后灵魂七零八落,总之是不完整了,所以是残魂,被一个巨大的封印法阵镇着。
他被锁在那块巨大的镇魂石中,被关在这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地宫里。这一关,就是两百余年。
如今两百年过去,他竟然……醒了。
一缕残魂在这沉睡了二百年的黑暗中醒来。
带着他这两百年来模糊的记忆。
他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自己叫什么。
不知自己从哪里来,更不知自己为何被关在此地。
他只知道,他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本身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然后他便醒了。
与之同时被他感知到的,还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在穹顶的某处,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窄窄的裂隙。像是漆黑的地方突然有了天光,哪怕只有头发丝儿那么细的一点点,也足够耀眼,足够令他侧目。
他瞬间明白过来——封印松动了。
他没有动。
他警惕地觉得,这是狡猾的人类为他设下的陷阱。
所以他选择等待。
他感觉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也许是几天,也许只有一瞬。
封印没有变化,甚至正在以微不可察的速度崩塌。
地宫内那些用来禁锢他的符文依旧明灭不定,若隐若现,那些用来镇压他的封印也依旧还在。那道裂隙,那一缕天光,也在。
不是陷阱,这只是个意外。
于是,那唯一的一缕残魂,细细的,弱弱的,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了的,从镇魂石里低调地飘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铁链,绕过那些柱子——鬼知道狡猾的人类有没有什么别的阴谋在等着他——顺着穹顶的裂隙,一点一点地探了出去。
穿过土层,穿过石板,穿过雨水——
他出来了。
然后他愣住了。
他以为他会看见天空,看见月亮,看见两百年来从未见过的广阔天地。
然而他没有。
他入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那世界与他所待的黑暗地底完全相反,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他几乎瞬间便知道了自己的所在——他入了别人的梦。
第195章 学府危机(三)
“人类果然狡猾。”他想着。
封印的缝隙通向的不是外面的天地,而是另一个人的梦境。
这算什么?第二层陷阱吗?
他有些懊恼。
他是个残魂,进了别人的梦,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梦主人的意识面前。
这太危险了。他得想办法出去,得找到真正的出口——
然后他开始用自己微弱的意念试探。那意念很轻,轻得像一根蛛丝,小心翼翼地在这片白茫茫的梦境里铺开。他不敢探得太深,怕惊动了梦的主人,只敢在边缘处轻轻地、慢慢地扫过。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气息。
那不是寻常人类法师身上那种驳杂的、混着各种元素的气息。那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圣洁的、远离人间烟火的神圣气息。
它从这梦境的最深处,从这白茫茫的雾气底下,从这甜香的气息当中,慢慢地浮上来,涌入他这一缕残魂里。
像是初春的嫩芽破土而出,充满生命力。像是山涧的清泉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寸干涸,把沉积的尘埃一点点洗去,净化着心灵。像是月光穿过云层,落下的时候已经滤掉了所有的锋锐,只剩下融融的、软软的柔和光泽,温柔至极。
纯粹。
强大。
神圣。
熟悉,太熟悉了。
这样的气息,一直存在于他的灵魂当中,哪怕两百年来他浑浑噩噩,也始终没能忘记。
那是一种独属于某一个种族的、刻在每一个种族成员血脉中的传承。
他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做梦之人的身份。
然后便是狂喜。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天助我也。”他很难不高兴,自己居然一上来就遇到了一个能把他带出去的人。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瞬间便下定决心——管不得那么多了,先把她骗住再说。
时间仓促,他来不及细细布置。
他只来得及种一棵树,只来得及给自己捏一具身体。
他记不得自己的脸原本是什么样子,只好凭着本能,依据自己的审美,捏了一张脸。
他把梦境布置得很美。湿热的雾气,甜香的花树,层层叠叠的花瓣。
他把自己也收拾得很好——他给了自己一张自认为最美妙的脸,他觉得,这张脸足够叫人移不开眼了。
她来了。
他站在树下,等她靠近。
他转过身,以一个他早就凹好的姿势,和那阵恰到好处的清风。
他走向她,一步,两步,三步。
他蹲下来,望着她。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她的脸颊。
他凑近她的耳朵,低声问她:“你是谁?”
然后她醒了。
“……”?!
他还有些懵。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她发现了?
来不及细想,他又赶紧躲回地下,观察一下少女的反应——没办法,谁叫他现在还是一缕残魂,贸然出现,只怕很快便会消散。
他以为她会惊慌,会害怕,会躲开。可她只是坐在那里,愣愣地望着前方,脸颊泛红,心脏狂跳不止。
他这才有些懊恼——才说了几句话,才触到她的脸颊,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但考虑到外面现在的情况可能不太太平,毕竟若是太平无事,封印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破坏,也就不会被他轻易地趁虚而入。
可能孩子害怕,所以睡得不安稳一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
“罢了,不急。”他安慰自己,等她再睡着,他还能继续。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事急不得,还是得徐徐图之,最好要循序渐进,以免徒增怀疑。
反正现在的封印已经关不住他了,他可以在这段时间内自由出入。他得细细谋划一番,把梦境做得再精致些,再真实些,好叫少女心甘情愿地带他出去。
只见床上的少女不知想到了什么,待五感回归身体,便前往书房,展开了一副卷轴,细细思量了一番。
而后拿起笔。
他几乎很轻易地便猜到了——少女是在画他。
她开始作画。
一笔,一笔,又一笔。
她的画技很娴熟,除了刚开始的几笔略显生涩,后面的绘画过程极其流畅自然,就好像早已练习过无数日夜那般。
画中之人眉目疏朗,清隽优雅,骨相如刀裁,明明是冷峻的轮廓,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眼。眼角微微上挑,唇角似笑非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偏偏勾得人心尖发颤——像是月光浸在酒里,清冽是假象,醉人才是真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刻意,却处处都是风情,宛然一副媚骨天成的模样。
传神极了。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少女的神情才猛然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是觉得不好,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而后又迅速恢复如常,开始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来。
画成的那一刻,他的残魂便飘进了画里。
那画中之人,原本只是一张纸,几笔墨,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线条,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可他住进去,便有了呼吸,有了神采,画中之人便有了魂魄,那便算是有了生命。
而他,便有了可寄居的躯体。
他活了。
画中人活了。
还没来得及感受这具新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试着动一动手指——
少女在那幅画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做出了一个双方都不知道为什么的举动。
她伸出手指,轻点在画上。
然后,
一股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力量便自身体中剥离而出,沿着她的指尖,落入画中。
细细的,轻轻的,像清晨的薄雾,就那样不动声色的飘向那幅画。
她感觉到力量的逝去。
他感觉到力量向他涌来!
如海水一般奔涌而来,铺天盖地,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天崩地裂。他还没来得及撤离,那力量就已经撞上了他——把他撞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散散碎碎。
“完了。”他想。
老天实在待他不公。
两百年,整整两百年啊。
他睡了那样久,如今,他终于就要重获自由!
却叫他这般死去。
实在是
实在是……
他还来不及咒骂,那碎成齑粉一缕残魂就开始消散,意识再度变得模糊,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打散。
然后。
他没死。
他的一缕残魂没有消散。
那股力量,是灵魂。
准确的说,是少女的灵魂的一部分,俗称灵魂碎片。
它来势汹汹,强大的力量把他打碎,却并没有让他消失。而是以一种包容的态度将他接纳——他那些碎成粉末的残魂还没来得及消散,就被它吸引着,与它混在一起,搅在一起,然后——
融合了。
他的一缕残魂重新凝聚,并与之融为一体,溃散的意识也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比之前更清晰,比之前更完整,比之前更强。
他这才反应过来——少女用她的灵魂,给这幅画打上了属于她的烙印——与一幅画共享了自己的生命。
这简直是个极其荒谬的决定!
这对少女来说只有弊没有利,可对他来说却全是利。
“老天爷,你待我还是不薄的嘛!”给了我这样一个大方的再生父母。
正感慨自己命运无常,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际——
异变突生。
他感觉自己被卷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外面出了什么事——他才刚获得五感,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外界的环境状况。少女把她的画卷收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这是要逃命的节奏。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机的降临。
然后他就待在少女的怀里,一边吸收融合少女的灵魂碎片,一边恢复自己的五感和记忆。
他现在虚弱不堪,感知也极为有限。他只能依稀感受到少女怀中的温度——凉的。
外面在下雨,打湿了衣襟,凉风灌进来,那凉意透过画纸,一点一点地渗进来。还有少女的体温,隔着衣衫,隔着画纸,温温热热的,和那凉意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她要去哪里,只觉得路途颠簸,充满危机。
……
前往庇护所的过程并不顺利,燕婵月背着她,她背着狐狸。
燕婵月走得不快,但很稳。一路上偶有几只不长眼的亡灵扑来,都被她抬手解决。
行至一半,一道黑影从侧面窜出。
燕婵月一个不慎,只来得及护住花笕雅,便把自己暴露在了妖魔的攻击范围内。
那东西的爪子从她手臂上划过,带起一蓬血雾。她闷哼一声,反手就是一道冰锥,把那亡灵钉在假山石上。
转身就走。
花笕雅看见她手臂上的伤口正在往外冒血,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
“你……”
“我没事。”燕婵月打断她,“别说话。”
花笕雅:“你要不先把血止住了再说这话?”
花笕雅凝神探了探自己的星海——果然还没能恢复过来,但使用一两个治愈系法术紧急处理一下伤口绰绰有余。
于是,两只可可爱爱的治愈灵蝶飞入那血流如注的胳膊,很快便止了血,伤口也有明显的愈合。
“先将就一下吧,至少没那么疼了。”花笕雅说。
“嗯,谢谢。”燕婵月也不推脱,她也希望自己可以有更好的状态进入接下来的战斗。
接下来的路顺利许多,她们没有再遇到难缠的妖魔或者亡灵。
想来是道路被清理过。
燕婵月加快脚步,背着花笕雅去了庇护所。
说是庇护所,但其实是一号图书馆的地下室。这个地方日常是上锁的,从来不让学员进出,只能偶尔看见几位先生进进出出,对里面进行日常的维修。
花笕雅也是时至今日才知道这个空间的作用——难怪平常不让人进。
一号图书馆建在一棵大树的周围,以树的主干为中心,层层环绕着建起来的。那棵树据说是活了好几万年的老古董——这话花笕雅持怀疑态度——毕竟没有人真正量过。
但有一点是真的:它很胖,却不怎么高,很适合用来建造图书馆。
后面这件事也是真的:两百年前那场大战把它打死了,枯死的老树杵在那里,光秃秃的,难看又碍事。当初修建学府的那批人灵机一动,索性围着它建了一座图书馆,便把树心掏空,里里外外连接起来,还下了好一番功夫,用仿真技艺加工了一番,这才有了图书馆现如今的外观。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他们连树根都没放过,沿着往下挖了几层,掏出一个地下室来。
也就是现在的庇护所。
花笕雅现在待的角落,就是树根的其中一个分支。那树根粗得离谱,从墙壁里拱出来,在严丝合缝的石砖墙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干裂,纹路深得能嵌进指甲缝里——死透了。她试着往里面送了一缕木系灵力,灵力顺着那些干枯的脉络走了一圈,像水流进了沙漠,转眼就散了。确实是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也对,被掏空成这样,不死才怪。
可奇怪的是,明明是一棵死掉的树,它的叶子却照常有一年四季的变化。春天抽芽,夏天浓绿,秋天泛黄,冬天落尽,年复一年,从不缺席。
想来是用木系法术维系着的。
一棵死了两百年的树,年年被人用法术催出新叶,也是够奢侈的。
庇护所里很安静。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惶惶,花笕雅很理解,毕竟这样大规模的妖魔入侵事件其实很不常见。至少对大部分人生总共才十几年的学生来说很不常见。
花笕雅还算淡定。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了,虽然这算不上什么好的经验——上一次让她失去了家园和亲人。上一次她面对妖魔的侵袭,毫无反抗之力。上一次她亲眼看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这样的经验,不要也罢。
然,大多数人虽然内心惶惶,但其实也没到害怕不能自已的程度。
作为法师,从觉醒的那一天起,他们就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会经历更多比这更可怕的场面,所以大多数人还算淡定,至少不会像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人那般惊惶失措。
花笕雅下意识寻找熟悉的身影。
在庇护所里看了一圈。
一个熟人都没有。
这让她有些不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线下要紧的是抓紧时间睡一会,养足精神,以应对后面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事件。
接连的战斗本就令她疲惫不堪,今早的那场梦又将她所剩不多的精神消耗殆尽,醒来之后又忙着画画、逃命,到现在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她闭上眼,靠着轮椅的椅背,让呼吸慢慢沉下去。
第196章 学府危机(四)
庇护所里很安静。
有人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人在清点物资,法器的碰撞声隔一会儿响一下。远处似乎还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她听着听着,就听不见了。
她又入了梦。
这次不是那棵花树。
是一片湖。
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被遗忘在深山里的镜子。没有风,没有波纹,只有天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碎碎的,铺在水面上,像洒了一把银粉。湖边有芦苇,很高,穗子已经白了,垂着头,在雾气里一动不动。
她坐在轮椅上,在湖边。
雾气还是有的,但没有上次那么浓。淡淡的,飘在水面上,飘在芦苇丛里,飘在她脚边。还是温热的,还是带着那股甜香,像是有什么花在很远的地方开着,香气飘了一路,飘到这里已经淡了,却还是能闻到。
然后她听见了水声。
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鸳鸯拨开水面,像是一双手在水下慢慢划过。
她循声望去。
湖心处,水波正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从水里站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不知在水下待了多久。水从他肩头滑落,顺着衣袍的褶皱往下淌,把那身月白的衣衫浸得透湿,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肩骨的棱角、腰线的弧度,隐约可见其匀称的肌肉。
雪白的长发散在水面上,湿透了,贴在脖颈两侧,发尾垂进水里,随着波纹轻轻晃动。雾气缠着他,朦朦胧胧的,把他的轮廓晕开又收拢,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洇湿的纱。
他就站在湖面上。
不是游,是站。
脚底踩着水,像是踩着实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他的脚从水面上划过,带起一道细细的涟漪,那涟漪荡开去,一圈,一圈,又一圈,碰到芦苇根,又荡回来,形成细碎的粼粼波光。
他略一低头。
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红色的眼睛望过来。
和上次不一样,他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像在看一朵飘在风里的芦花。
他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水在他脚下散开又合拢,衣袍的下摆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雾气在他身后散开又合拢,像是被他的脚步惊动了,又像是故意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半蹲下身,维持在一个她一抬头便能看见他胸口的高度。那双红色的眼睛便从高处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像一片轻得没有重量的羽毛。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襟上的纹路——那些被水浸透之后变得半透明的丝线,贴着他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近到她能看清他睫羽上凝着的水珠——细小的,亮晶晶的,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有一颗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湖水的腥,不是芦苇的苦,不同于自然界的任何一种气息。
却与这两次梦境中的花树同源——是一种好闻的她说不上来的甜香。
近到她能看清他唇边那一点似有似无的弧度——淡淡的,柔柔的,像水面上的涟漪,刚刚荡开就散了。可就是那一点弧度,勾得人心尖发颤。
似笑非笑,勾魂摄魄。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望着他,心跳得又重又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
他也在看着她。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雾气,有湖水,有她。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脸颊旁边,没有落下,只是悬着。她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凉意,隔着寸许的距离,凉凉的,细细的,像是冬天隔着窗玻璃摸外面的雪。
“又来了。”他说。声音比上次更低,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带着湿意,带着凉意,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小雅。”
有人喊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小雅!”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她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侯晓枫站在她面前,弯着腰,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他半边袖子全是血,脸色很差,眼神却很亮。
“睡着了?”他问。
花笕雅愣愣地看着他,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眨了眨眼,那些雾气,那片湖,那双红色的眼睛,还停留在她的脑海。
“你脸色好差,”侯晓枫皱了皱眉,“做噩梦了?”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算噩梦吗?
应该不算吧?
梦里没有可怕的东西,没有追杀,没有亡灵,没有那些让她浑身发冷的嘶吼声。
只有湖,只有芦苇,只有雾气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还有他。
他蹲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指尖悬在她脸颊旁边,没有落下来。
这分明更像是……
她捻着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种隔着寸许距离的凉意。
像深秋的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抓不住,却忘不掉。她把手指攥进掌心,又松开,那点凉意还在,细细的,痒痒的,顺着指尖往手心里爬。
不,她不该想这些。外面在打仗,大家生死未卜。
她却安然地坐在这里,想一个梦中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个她甚至连物种都搞不清楚的人。
可那双手,那双眼睛,那句“又来了”——它们在她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走。
“小雅?”侯晓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侯晓枫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他好像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大概觉得她状态不对,又不太明白为什么不对。他这个人向来是这样,心思粗得像砂纸,磨不出什么细活。
他直起身,往庇护所入口的方向偏了偏头:“二组回来了。我也回来了,只受了点轻伤,不碍事的,你别担心。”
他以为她在担心他们,便赶紧将他知道的现状告诉她。
花笕雅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这才注意到侯晓枫身上有伤,一时间,思绪更是纷杂不休。
顿了顿,音有点哑:“那就好。”
侯晓枫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墙,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花笕雅状态不是很对劲,他还想问点什么,最后还是没问。
她垂下眼,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又翻过来。指尖什么都没有了。那点凉意早就散了,只剩她自己手心的温度,温温的,平平无奇的。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不再去看。
“外面情况如何了?”花笕雅问道,她又下意识去探了探自己的星海。
侯晓枫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墙,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不太好。”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妖魔几乎是倾巢而出了。山里的、林里的、地上的,地下的,穴居的,巢居的全都往外涌。地底下的亡灵也像是不知疲倦一样,打散一批又来一批,从来没断过。”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好在庇护所的安全性是有保障的,咱们暂时不用担心。三组应该也快回来了。二组还在撤离当中,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花笕雅听着侯晓枫的描述,心里越发感觉不妙。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次的灾难,和茛州城那次的遭遇很相似——一样是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样是封印松动,一样是妖魔倾巢而出,一样是……人不够用。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摁了回去。怎么可以这样想呢?茛州城那次是人祸,是意料之外的必然,是……
可是她忍不住。
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出,便会立刻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任她如何也没办法假装没想过。
那些明明只过去两年却恍如隔世的画面骤然清晰,如海啸般涌上心头——城墙塌了,山体也塌了,房屋也塌了,整座城市塌成废墟。
她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三组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花笕雅猛地抬起头,向入口处望去。人群挤在一起,她看不清谁回来了,谁没回来。她只看见有人被搀着走,有人被抬着走,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她还没看清燕婵月的身影,就看见楼映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楼映嫱脸色很差,嘴唇发白,衣服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经一分为二,显然是看过了。他脚步很急,几乎是冲着他们这边来的。
“出事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把那封信递给花笕雅。花笕雅接过来,打开。
信纸很薄,被雨水打湿过,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平,边缘有些发皱。花笕雅展开的时候,指尖冰凉。
信很短。
“孩子们:
展信安。
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前线了,正如我曾经数十年所做的那般。
孩子们,不用为我担心。
东海这边天气十分糟糕,可能与水先生有关,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去不了那边。
听说学府那边也出事了,等援军到了,我会派人过去支援,在那之前,请保重自己。
我不在身边,也不可懈怠修炼,落下学业。
遇事多加思考,拿不定主意时彼此多商量,或者让小屿拿主意……
安好,
勿念。”
花笕雅快速看完,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确认没有别的信息,才将信纸折好。
这才看向楼映嫱。
“师父他一直都喜欢报喜不报忧吗?”花笕雅真诚发问。
楼映嫱:“不是。”这是重点吗?师父这分明就是出事了!
“师父……不在学院吗?”侯晓枫弱弱地问了一句,似乎自己没跟上?
“嗯,师父跟我说他去金陵指挥中心坐镇了。”花笕雅说,“你们不知道吗?”
二人皆是摇头,楼映嫱是隐约有此猜测,侯晓枫则是全然不知。
花笕雅看着两人,心中有些烦闷。若是那晚自己没有冒雨前去拦着,师父是不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连封像样的信都不带回?
想到这些,花笕雅更是气闷。
……
另一边,东海。
任疏桐放下笔的时候,雨正砸在指挥室的窗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玻璃上扔石子。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旁边的传令兵。
“送到昆城学府。”他说。
传令兵接了信就跑了出去。任疏桐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永无止境的雨幕,从天上一直垂到地上。
“先生。”袁知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真的要去?”
任疏桐没回头。
“前线顶不住了。”他说。
“可您答应过孩子们,只是来指挥中心坐镇。”
任疏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临行前那个雨幕中的瘦小身影,想起她带着哭腔地问他:“您也不要我了吗?”,想起他对她的那个拥抱。
任疏桐觉得自己的心脏揪的厉害,疼得他要呼吸不上来。他也不想去,他也害怕丢下小雅一个人,可他不能。
“不然呢?”他说,“直接告诉他们,师父去送死了?是我对不住他们,是我欠他们的。小雅,想恨就恨吧。”
袁知夏没有再说话。
任疏桐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柄长枪。
枪身银白,寒芒悠悠。
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尾碧玺上刻着的名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走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进那片雨幕里。
雨水如瀑,无止境的落下,砸在地上,流进庇护所每个人心头。
庇护所里,花笕雅把那封信又展开了一次。这一次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把那些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什么别的东西来——藏在字缝里的,写在纸背的,没有说出口的。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廖廖数字,安安静静地排列在信纸中。
“安好,勿念。”她的目光停在这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第197章 学府危机(五)
她把信折好,这次放进了怀里。手指碰到信纸的时候,还在抖。
我醒来的时候师父就不在了。”楼映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就留了一封信,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更不知道是不是去了金陵。”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
“本来还想问问的,还没来得及,就被叫走了。学府通知说高年级的要去前线抵御妖魔和亡灵。我连信都没看完,就匆匆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再听到师父的消息,就是今天收到这封信。”
花笕雅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她知道师父什么时候走的,她是唯一一个去试图阻止的。她知道师父去了金陵,她也知道师父是去支援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
倒不是不想说,是没来得及。
临别当天,她便发了高烧——按理说她不该生病的,但她又如何能控制这些?
她应该告诉楼映嫱和侯晓枫的,可她退了烧时,楼映嫱已经奔赴前线。
之后没多久,她自己便也上了前线。
后来三班倒,他们总是错开,现如今倒是碰上了,师父的信也到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我应该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楼映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不需要道歉,更何况现在道歉有什么用。他更想知道东海那边如何了,师父是不是真的如他信中所言那般一切安好?
花笕雅想起自己上战场前,确实看过一眼那天的报纸。版面很大,标题很大,字也很大。她只是扫了一眼,就记住了那些字——临城失守,海城失守,平城失守,前线守将自爆与妖魔同归于尽,海岸线西退三十里。整个东海沿线已然沦为妖魔围城。
“我看了简报。”她说,声音很轻,“三天前。”
楼映嫱转过头看她。
“简报上说,临城失守,海城失守,平城失守三城失守,守城的将领,自爆与妖魔同归于尽了。原本坐镇金陵城的指挥官自己上了前线,所以才让师傅前去坐镇的。
这些都是我在三天前从简报上看来的,发生的时间顺序不确定,但字是这些。我也好几天没关注了,不确信现在如何了。
如果真如师父信中所言这般,东海那边的状况只会更加糟糕。”花笕雅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更糟糕的是,简报上还说,途径妖魔太多,援军三日之内无法抵达。
现在,已经是至少三天以后了。”
楼映嫱脸色一变,“所以援军真的没到?”这的确是更坏的消息了。因为他知道求援的信息其实很早就发出了,因为任疏桐收到的那封让他前往金陵的加急密函就是求援信。
“为什么会这样?”楼映嫱几乎失控的抓着花笕雅的胳膊。
“我不知道,我没在那天的简报上看见。”花笕雅也很懊恼,自己该多翻翻那天的简报的,而不是匆匆一览。也许上面写了,也许她漏掉了,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
侯晓枫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楼映嫱抓着花笕雅的胳膊,看着花笕雅坐在那里没有挣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感觉自己好像总是轻而易举便被排除在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插不上嘴。
他好像……被抛弃了?
也许,从进入昆城学府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被抛弃的那个。
一种孤独之感油然而生。
他似乎现在才看明白,原来孑然一身的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
庇护所里人变多了,也开始吵闹起来。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分发物资。那些声音从他们耳边飘过去,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楼映嫱站在那里,看着花笕雅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怀里。他想起自己一觉醒来,师父就不见了。他想起自己连报纸都没来得及看,就被拉去了前线。他想起那些从林子里冲出来的妖兽,那些怎么杀都杀不完的亡灵,那些和他一起冲上去、却再也没有回来的同窗。
他想起师父信里写的那些字——“安好,勿念”。
他在前线杀了三天又三天,浑身是血地回来,然后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安好”。他不知道什么是安好。他只知道,师父在骗他。
花笕雅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轮椅上,把手放在怀里,隔着衣料,摸着那封信。信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些疼。
她想起师父走的那天,在梧桐苑门口,两人在雨幕中告别。
想起她带着哭腔地问他时,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也要抛弃她了吗?
想起他对她的那个或许此生唯一的拥抱,她可能余生都不会忘记了。
侯晓枫看着花笕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他也说不上来。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其实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侯奶奶的亲孙子,他在很小的时候被自己的生身父母抛弃,然后被侯奶奶捡回家养大。
他的名字也是侯奶奶起的,奶奶说捡到他的时候正是深秋,枫叶红透了,便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晓枫。
知晓枫叶红时,便是秋冬之交。
可他的生辰,分明在暮夏。
许多年前,也曾记得邻居家的孩子指着他说:“你是捡来的。”他信了,便跑回家问侯奶奶,侯奶奶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后来他就再也没有问过,没有必要。侯奶奶对他好,武馆的老板也对他好,他们都是好人,给了他幼年时期为数不多的关爱。
他虽然没有亲生父母,但他有奶奶,有饭吃,有地方住。
他那时便以为这就够了,谁的人生不是这般过来的。
后来他遇见了三哥。
三哥对他好,比奶奶还好。三哥会帮他包扎伤口,会心疼他身上的伤,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把他叫醒,会为了给他凑药钱当掉自己的耳坠……
他心里早就把三哥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人。尽管他有着那般……念头,他知道自己不该肖想,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为此真的做些什么。他只是想着,就够了。
再后来,茛州城毁于一旦,奶奶没了。他便觉得,自己在世的亲人只剩三哥,还有小雅,他们相依为命。
后来三哥带着他们一起拜了任先生为师。
他从来没有问过任先生为什么收他。
他知道楼映嫱的父亲和任先生是故交,知道三哥的父亲也是,所以他们理所应当成为亲人。
他知道小雅聪明,有天赋,有悟性,独特有个性,是任先生真心想收的弟子,他们也理所应当成为亲人。
唯有自己,不聪明,没天赋,没个性,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孩,与世间千千万万流离失所的野孩子没有任何区别,以自己愚钝的资质,还入不了贵人的眼。
所以,他理应明白,任先生收他,只是顺便,只是因为三哥开了口,求任先生收他,任先生不好拒绝罢了。
所以他很少出现在任先生面前。不是不想去,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怕自己站在那里,会让任先生觉得他多余,他怕自己问的那些笨问题,会让任先生觉得他麻烦,他怕自己不够好,会让任先生觉得后悔收他为弟子。
所以他总是不多言语,努力修炼,积极表现,至少不要让任先生觉得他是个废物。
但其实任先生对他挺好的,知晓他练武之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些修炼书籍,说是适合他。他照着书里练习,武艺的确突飞猛进。还会时不时关照他的进度,指点一番,或者为他答疑解惑。
其他方面,任先生也从不厚此薄彼,每个人都有自己专属的修炼手册,依据每个人的特点进行因材施教,为了照顾他天资愚钝,还特意减了修炼强度。
包括灵器,不管是进攻类,防御类亦或是辅助类,也都会准备四份,一人一个,让他们根据外形自己挑喜欢的。
就连修炼要用的书籍,任先生也是精挑细选,才拿给他们看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把任先生当普通的长辈看待。就像从前的武馆老板一样——对他好,他记着恩情,但仅此而已。
任先生是他们的亲人,是三哥的亲人,不是他的。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花笕雅说师父去了东海,听着楼映嫱说援军没有到,看着他们把那封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看着花笕雅把手放在怀里,摸着那封信。他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突然想起任先生递给他书时的样子,想起任先生送他灵器时的样子,想起任先生指导他修炼时的样子,他以前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些。他从来没有想过,任先生为什么要做这些,他以为那只是顺便,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顺便。
任先生是真的将他也当成了亲人。
他自己也早就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相处当中,将三哥的亲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只是,他到现在才知道。
他坐在这里,看着花笕雅把那封信放进怀里,看着她把手按在胸口。
三个人就这样彼此沉默着,心照不宣地想着同一件事。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像是永无止境。
雨幕落下,落在庇护所上方的琉璃瓦上,落在昆城积水的街道上,落在淮江翻涌的浊浪里。雨幕继续向东,掠过一座又一座被水浸泡的城池,掠过那些坍塌的城墙和沉默的废墟,最终落进东海。
东海已经不再是海了。那是一锅沸腾的水,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裹挟着泥沙、碎石、还有那些从深渊里爬上来的东西。浪头一道接一道,拍在早已无人驻守的堤岸上,炸开漫天水雾。水龙卷从海面直通云端,旋转着,咆哮着,把海水吸上天空,又化作暴雨砸下来。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在海面上,照亮那些在水下翻涌的黑影——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
金陵城外向东一百里,唯一完整的驿站里,站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长身玉立,手握一杆长枪,在雨幕中湿了衣衫。
他穿着制式统一的军装,肩章上的五颗金属星星和三条线象征着他过去所经历的——每一道伤疤和勋章。
自他二十五岁毕业之后,他便已经是上尉,而后他便是驻守金陵的将领。他当然知道这样一等一的差事能交到他手上其中不乏他师父的情分与威望。
而后,便是长达数十年如一日的驻守工作。他在东海沿线守了数十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妖魔,从上尉升到少将。
肩章上的星星和线条不止是荣誉,也是命。是他自己的,也是别人的。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肩章被雨水泡得发软,金属星星黯淡无光,三条线也被血污糊住了,看不清颜色。
他是少将,是金陵指挥中心的坐镇者,是这条防线上军衔最高的人。
他不该站在这里。
他应该在指挥室里看战报、下指令、等援军。
可援军没来,防线没了,城也没了。他站在驿站的最高处,手里握着那柄从还在学院里时,便跟着他的长枪,那是他的法器,肩章上的星星被雨淋得发暗,像要掉下来。
任疏桐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眼睛,他一动不动。他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身银白,寒芒悠悠,枪尾的碧玺上刻着两个字——照夜。
他站在驿站的最高处,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城市没了,人没了,防线也没了。只剩下他,和他们,和这柄枪,和所有永不退却的决心与意志。
海面上,一道巨浪涌起。
浪头里裹着一头巨兽,浑身漆黑,鳞甲森然,张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它从浪里扑出来,朝岸边扑来,朝任疏桐扑来。
任疏桐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长枪递出。
那一枪刺出去的时候,雨幕被撕开一道口子。枪尖穿过水雾,穿过风声,穿过那头巨兽张开的嘴——刺进它的喉咙。巨兽发出一声闷响,庞大的身躯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任疏桐拔出枪,血水混着雨水从枪尖淌下来。他没有看那具尸体,只是抬起头,望着海面。
第198章 遗落的文明(一)
海面上还有更多。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它们从水里爬出来,从浪里扑出来,从雨幕里冲出来。大的,小的,快的,慢的。
任疏桐没有退,他也不能退。
他站在那里,长枪在他手里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刺,挑,劈,扫。每一枪都刺在要害上,每一枪都带走一条命。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雨水都追不上他。他的枪很稳,稳到每一次刺出都分毫不差。
可是数量太多了。
多到根本杀不完。
他知道,从金陵出来的那天他就知道。他站在雨幕里,浑身是血,又被大雨冲刷干净。
雨水砸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看见海面上又涌起一道浪。
比刚才那道更高,更加汹涌。浪头里裹着的东西,也比刚才更大。
任疏桐握紧长枪。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尾的碧玺,那两个字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刻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以为自己能照亮什么,能改变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也照不亮,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多撑一刻,是一刻。
他抬起头,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巨浪。他握紧长枪,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临别那天,梧桐苑门口,花笕雅问他“是不是抛弃她了?”他只是说了一句“对不起”。他抱住她,抱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抱她,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他好像真的要对不起她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雨里,站在这道巨浪面前。他把长枪举起来,枪尖朝前,对准那道浪。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被雨声吞没了。
然后他刺了出去。
消失在雨幕与巨浪当中。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玉京山脉。
这里没有雨,这里是风雪的世界。
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着每一座山峰,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风很大,卷着雪粒打在岩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天空蓝得发紫,一丝云都没有。
秘境里没有风,也没有光照,从雪山上落下来的那一刻,便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花笕屿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他靠在两面石壁形成的夹角处,浑身是伤,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灵器长矛断成两截,已经彻底不能用了,被他扔在脚边。
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稳。
已经平复下来了。
他还活着。他还能走。他还能出去。还能找到那朵雪魄莲。他还能回去。
他睁开眼,扶着石壁站起来。腿在发抖,他咬着牙撑住了。
这是第十三个错误的转角了。
花笕屿进来的时候,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笔直的甬道,两侧石壁光滑如镜,头顶看不见天,脚下是灰白色的石板。甬道尽头分作左右两条路,像是这座迷宫张开的第一道口子。他选了左边,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第一个转角,他撞上了一头自己从前只在山海经里爬出来的怪东西。
牛身,人脸,虎爪,叫声像婴儿啼哭。
妖怪的实力不算很强,刚好卡在他的修为上限。
这让花笕屿不禁想起自己曾经没能过关的那个副本——长安十二时辰。那里面的亡灵,也都是照着他的修为上限设置的,恰好用尽全力,恰好可以胜利,真是一丝多余都匀不出来。
没想到时隔大半年,竟又让他遇上了同样的事。
正如花笕屿自己所料的那般,在他耗尽自己的最后一点灵力时,他终于将眼前的怪物击倒,怪物尸体的消散宣告着他的胜利。
道路没有了遮挡,他便继续前行。又转过一个弯时,一头山海经怪物再次出现。这一次是鸟身,人面,独腿。
花笕屿再一次使出全力,毫无保留的杀死了眼前的怪物时,他甚至有些庆幸这些怪物只出现在转角,而且每次只出现一只,给了他喘息和恢复的时间,不然以这样的战斗强度自己根本熬不到走出迷宫。
当眼前的尸体彻底消散时,花笕屿才发现前面是死路,他走上前去摸了摸,发现确实只有一面墙,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这边不是通向迷宫出口的路。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浑身是血,等喘匀了呼吸,才开始原路返回。
重新回到起点,这一次换了右边那条路。
前面还算顺利,接连几次转角都没有遇到妖怪。
直到他转过第五个路口,在这条路上第一次遇到了妖怪,接连杀了三个妖怪之后,他又走进了墙角——又是死路。花笕屿再一次原路返回,走到第一次遇见那个妖怪的转角,顺利回到起点,然后继续换一条路走。
继续往前,走过下一个转角时,他又遇到了妖怪。
杀死妖怪之后,花笕屿这一次并没有选择继续往前,而是回到原来的路口,重新换成一条他之前没走过的路。
花笕屿本以为这里的妖怪都是随机投放,但是在他连续尝试了好几次之后,花笕屿终于发现了这里的规律——有妖怪把守的路,都是死路。那些妖怪守着的地方,尽头只有墙。没有妖怪的路,才是真的路。
可他不知道怎么分辨,每一条路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个路口看上去都平平无奇。他只能依靠穷举法,一条一条地试。把错误的路都走完,剩下的那条就是对的。
所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杀,一直精疲力尽。
他不知道这个迷宫有多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只知道,每转过一个弯,就会有一头新的妖怪在那里等着他。他杀完,发现是死路,原路返回,回到起点,换一条路,再转,再杀,再回头。一遍,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选左边,选了右边,会不会不一样。但他很快就知道不会。因为那些错误的岔路,好像永远都走不完。他杀了一头,又来一头。转过一个弯,还有一个弯。他像是被困在一只巨大的、不知餍足的兽的胃里,那些石壁是它的肋骨,那些甬道是它的肠道,那些妖怪是它的胃酸。它在消化他,一点一点地,把他磨碎,耗尽,直到他再也走不动,直到他变成这座迷宫的一部分。
可他还在走。
第十三个转角。
他刚转过弯,就听见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很低的、很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磨牙。他握紧灵器长矛,放慢脚步,贴着墙往前走。甬道尽头,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花笕屿认出了它。
蛊雕。
他在《山海经》里见过——似鸟非鸟,似兽非兽,头上长角,叫声如婴儿啼哭。书上说它食人,说它住在水边。没说它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蛊雕比他想象的大。站起来几乎顶到甬道穹顶,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头上一只独角,又粗又弯,像是被压弯的矛尖。它低着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啼哭。
那声音太尖了,尖得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脑子里刮。花笕屿耳膜一疼,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他咬着牙,把灵器长矛往前一送,刺向它的喉咙。蛊雕侧头避开,角一甩,撞在矛杆上。长矛脱手,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花笕屿反应慢了一拍,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召唤出灵器盾。
蛊雕扑过来,鳞片擦过花笕屿的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等他再次站好,面对蛊雕的时候,那只独角已然对上了他的胸口。
一边是身形巨大的蛊雕,暗青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泛着寒芒,独角几乎顶到穹顶,翅膀展开能遮住整条甬道。
一边是小小的人影,异色的羽翼展开,也不过占据了甬道的五分之一。
差距如此悬殊。
可花笕屿眼里没有任何害怕。他看着那只角,看着那张没有瞳孔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赢的人一定是我。
他抬起手,风火之力在掌心凝聚。六柄风火长矛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如同六面战旗。火舌翻飞,给这黑暗的世界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光芒。
矛尖对准蛊雕的喉咙、眼睛、翅膀根、腹下鳞片的缝隙。六柄长矛同时射出,从六个方向刺向蛊雕。
他自然没指望这六柄风火长矛能对它造成多少伤害,只是试探而已,看看它的弱点究竟是哪里。
果然,那蛊雕只是张开翅膀,猛地一扇。无数羽毛便从翅膀上脱落,化作一柄柄灰白色的飞剑,铺天盖地地朝他压过来。
花笕屿没有退,而是第一时间召唤了师父送他保命的灵器盾。淡金色的光芒罩住他全身,飞剑砸在盾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的弹开,有的嵌进去,有的直接把盾面砸出裂纹,好在有惊无险,他的防御灵器并没有坏,等冷却时间一过,它还能继续使用。
蛊雕扇完翅膀,又张开嘴。一团火焰从它喉咙里涌出来,在半道上卷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沿着甬道直直的撞向花笕屿。
花笕屿倒也不慌,第一时间收起自己的翅膀,看准时机将自己蜷成一个小球,从角落里滚过去。一侧身体被火焰烧伤,但好在并不伤及要害,也不会影响行动,他的火抗高得惊人。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描画了一个暗影系星座,将自己隐匿在黑暗中。
下一瞬,便是一道身影带着风,出现在蛊雕那还未完全收拢的长喙前,同时一柄细长的风火长矛长驱直入,径直刺进了它的咽喉。
下一瞬,长喙合拢,将花笕屿连同他手中还未来得及刺入的长矛一同吞了进去。黑暗裹上来,湿热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两侧的肉壁在往中间挤。
所幸花笕屿反应够快,千钧一发之际,在肉壁合拢的瞬间再次化作一道暗影,从喙的缝隙里钻了出去,滚落在地。他翻身爬起来,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黏液。
“也不对吗?”再次落地的花笕屿不由得怀疑起来。这蛊雕的弱点到底在哪里?喉咙试过了,眼睛试过了,翅膀根试过了,腹下鳞片的缝隙也试过了。每一次他都以为找到了,每一次都只是让它多流一点血,多叫几声。没有一次对它造成过真正有效的伤害。他握紧断矛,盯着面前那具庞大的身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右手一挥,一道极快的影子窜出。食铁兽一头撞进那怪物的肚子——那肚子软软的,食铁兽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像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可那肚子极有弹性,食铁兽刚陷进去,就被弹了出来,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最后落到花笕屿脚边。食铁兽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又准备往上冲。花笕屿及时按住它,没让它动。
“到底是哪里?”花笕屿一边躲避着怪物的攻击,一边思索破局之法。
蛊雕的翅膀在不停歇地扇动着,那些灰白色的羽毛又化作剑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密得吓人,花笕屿根本躲无可躲。哪怕他的踏燕早已炉火纯青,在这样密集的攻击下也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堪堪闪身避开了些,便只能不停的召唤出防御灵器,轮换着挡下攻击。剩下的从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
蛊雕又张开嘴,一团团火球从喉咙里喷出来,沿着甬道滚滚而来,他只能选择侧身避开,任由火球将他的半边身子烧伤,火球最终砸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片焦黑。
不等他站稳,蛊雕的爪子已经扫过来了。那爪子锋利得很,刚一爪子下去,石壁上就被划出三道深深的印子。他不敢硬接,只能将踏燕用到极致,堪堪从爪尖底下滑过去,后背的衣服又被撕开一道口子。
第199章 遗落的文明(二)
“到底在哪里?”花笕屿再度发出同样的疑问。
他照着所有他知道的可能的地方——喉咙、眼睛、翅膀根、腹下鳞片的缝隙、关节的连接处,一处不落地试了一遍,可这畜生还是好好地站在他面前,那些伤口像是只擦破了点皮。
明明每一击都实打实地落了上去,明明它也在流血、也在惨叫、也在后退,可它就是不倒。他盯着面前那具庞大的身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它的弱点,究竟在哪里?
难道……是在后背?
花笕屿抱着怀疑的态度,准备找机会试试。
正在这时,蛊雕又转过身,独角对准他,冲过来。
这一次它加了速,整个身体像一颗炮弹,甬道都在震。电光火石之间,花笕屿迅速反应,直接化作一道暗影,贴在甬道的墙壁上,由着独角擦着他的肩膀过去。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回合了。肩膀上的伤口还没止住血,后背又添了一道。腰上的口子也在往外渗着血,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蛊雕像是有了重影,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重影还是没消。
反应也慢了,刚才那一爪,他明明看见了,身体却没跟上。
他感觉他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还没找到突破口。
哪里都不对,哪里都不是。
“总不能没有弱点吧?”那也太不科学了。花笕屿一边躲,一边想,脑子转得飞快。他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喉咙、眼睛、翅膀根、腹下、关节缝隙。每一次都像是打在铁板上,疼的是他的手,流的血是蛊雕的,可它就是不倒。
便是这时花笕屿突然灵光一闪,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地方没有试过——总的来说,那个地方还是咽喉,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将从外面的羽毛下攻击那个地方。
上次直接从它张开的嘴里进攻,没能成功,但那不代表地方是错的。
想到这里,花笕屿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就是那里,一定是那里。
想清楚后,他便开始飞快地部署——他需要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不能让蛊雕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需要在它昂首张嘴的瞬间扎进去,不偏不倚,不差毫厘。冲进去,把矛送进它的喉咙,从下往上,穿过鳞片,穿过血肉,从后颈穿出来。他需要一击必杀。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把那柄灵器长矛捡回来——那是他现在唯一拥有的锋利器具了。
也只有它足够锋利,才有可能一击必杀。
所以,必须捡回来。
所幸他的记性还不算差,他还记得那柄长矛被他扔在了哪里。
不多时,便让花笕屿等到了这个机会——蛊雕又张开嘴。
花笕屿没有犹豫,他把剩下的灵力全部凝在掌心,风、火、暗影,三种法术绞在一起,在他手中凝成一柄比之前任何一柄都要长的矛。矛身缠绕着风与火,还有层层叠叠的黑气,周围的风都在往矛尖上涌。他举起矛,对准蛊雕那昂起的头颅,对着它唯一一瞬暴露无遗的咽喉,用尽全力的刺进去。
风火暗影三色法术凝聚的锋刃在前开路,轮番绞杀,硬生生把它那一片片暗青色的厚重鳞片磨出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
锋刃一路消耗,等它终于溃散的时候,那处弱点已经没有了任何遮挡。
那柄真正的灵器长矛紧随其后,在鳞片被彻底撕开的瞬间,畅通无阻地刺了进去。没有阻碍,没有反弹,矛尖从那片皮肤里没进去,像是刺进一块豆腐里。
他把矛送进它的喉咙,从下往上,穿过鳞片,穿过血肉,从后颈穿出来。
而后便听蛊雕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灰白色的血从它喉咙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花笕屿站在它面前,手还握着矛杆,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肩膀在流血,后背在流血,腰上也在流血。
又一个防御灵器碎成渣,师父临行前给了他一大堆保命灵器,如今已所剩无几,不知还能坚持几个回合。
他的召唤系也不能再用了,食铁兽站在旁边,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口子,股股往外冒着血,毛都被血糊成一团一团的。
战斗结束,他转身回到转过拐角前的分岔路口,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于是干脆撑着墙,慢慢滑坐下来,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伤口还在疼,耳朵还在嗡嗡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蛊雕的。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契约兽。
大家伙此时正乖巧地趴在他脚边,喘得很重,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食铁兽蹭了蹭他的掌心,没动。他伤得太重,现在已经无力回应他了,下一次的战斗,应该是无法再叫他上战场了。
也不知道没了它的帮助,自己下一次的战斗还能不能打得过?要是打不过,自己又该怎么办?他还有别的应对法子吗?他还有除了死以外的另一条路吗?
他闭上眼,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稳。
已经平复下来了。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灵力也在慢慢恢复。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帮助他恢复身体回到全盛状态,却会持续消耗他的精神。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花笕屿猜想,大概是为了更好的压榨。
可食铁兽不行,它只能回灵空间,靠自己疗伤。
他睁开眼,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抖,但他咬牙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蛊雕的尸体,灰白色的血已经流干了,鳞片也暗了下去。他没有多看,弯腰捡起地上的断掉的灵器长矛——它还能被灌入灵力,被他使用最后一次。
又看了一眼食铁兽,食铁兽也缓缓撑着身子站起来,试图跟在他身后。他摸摸大家伙黑白相间的毛发,将它收进了灵空间内,“好好养伤,先别出来了。”
说完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漆黑的甬道向远处延伸,看不见尽头。
他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这座迷宫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都和前一块一模一样,漆黑的,方正的,严丝合缝的。
两边的石壁也是,光滑得像是被水磨过无数年,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试着在墙上刻过记号,用断矛的尖,用力划下去,石壁上留下一道白印。可等他原路返回的时候,那道白印不见了。石壁依旧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花笕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二次,他又刻了一道,这回刻得很深,深到断矛的尖都卷了刃。他记住那个位置,记住那道刻痕的形状,记住它在石壁上歪歪扭扭的走向。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杀死一头妖怪,发现是死路,原路返回时,那道刻痕却不见了。
石壁光滑如初,根本没有任何划痕,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石壁,手里握着断矛,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因为,之前的路不是这样的。之前的路,返回的时候都还能看见他曾经因为犹豫在路上滴落的血迹,别说划痕了,手掌印都在原地挂着,一点都不带有偏差的。
到底是……
什么时候变的?
花笕屿是真的被吓到了。
自己竟然悄无声息就进入到更深层次的陷阱了吗?
他不信邪。
第三次,他在拐角处放了一块碎布——他从自己身上撕的,卡在墙角和地面的缝隙。然后盯着看了好几眼,确定它就在那里,然后转身往前走。
路过错误的转角,杀死妖怪,然后原路返回。
墙角空了。原本应该放了一块碎布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连一点碎屑都没留下。
好像那块碎布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他从来没有从自己腰间撕下一块布,好像他从来没有站在这里犹豫过。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空地,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光滑的石板。什么都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花笕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座迷宫是活的。
它在动。
它不让他做记号,不让他记住路,不让他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他每走一步,它就在他身后悄悄改变,把他来时的路擦掉,把他做过的记号抹去,把他以为已经摸清的规律推翻。他以为他走过这条路,其实没有。他以为他记得这个拐角,其实不记得。他以为他快走出去了,其实他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转,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可那又如何?
花笕屿站在甬道中央,看着身后那片已经变得干干净净的石板,看着两壁光滑如镜的墙面,看着那些他曾经刻过记号、放过碎布的地方——全都不见了。
迷宫是活的又如何?它会动又如何?它能把他的记号擦掉,能把他走过的路抹去,能让他分不清方向,能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点。
可它抹不掉一件事——终有一条通向出口的唯一正确的路,只要他走过所有错误的路,那么唯一一条没有沾血的路,就是他要的通往出口的路。
他几乎没有犹豫,断矛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蹲下身,把血抹在脚下的石板上,抹在拐角的墙根,抹在每一个他即将走过的路口。血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渗进那些光滑的、什么也留不住的墙面上。他站起来,转身往前走。脚印混着鲜血,一步一个,踩过漆黑的甬道。
他走过一条岔路,发现是死路,原路返回,地上早已没有了他的血脚印。
但他已不在意,他只是回到原来的地方,重新选了一条路,然后走到拐角,再走回原点,继续用血浇筑路面。
他在每一条走过的死路前留下他的血,每一条错误的岔路都被他的脚印踩过一遍又一遍。
当每一条岔路都充斥着他的鲜血的时候,总有那么一条没被鲜血污染过的道路,通向迷宫的出口。
到后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记不清走了多少条死路,不知道那些被他踩过一遍又一遍的甬道在身后悄悄改变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走,还能走,还没倒下。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又被新的伤口覆盖。脚下的石板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他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转过一个又一个拐角,杀了一头又一头妖怪,然后回头,再选,再走,再杀。
直到——
前方不再是漆黑一片。
不再是长长的、永无止境的甬道。
那里有一道白茫茫的光,微弱的,易碎的,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灰白色的,淡淡的,像是黎明前最后那一层薄雾。
花笕屿看着那道光,愣了很久,久到他差点忘记那是他的所求。
然后他迈开腿,往前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伤口在疼,腿在抖,血还在流。
他跑过最后一条甬道,跑过最后一个拐角,跑向那道光。
他顾不得浑身狼藉满脸脏污,只想快点触碰到那束光。
直到那原本遥不可及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终于——
他走出了迷宫。
眼前不再是一模一样的甬道,不再是漆黑的石壁,不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石墙,整齐地排列着,中间留着窄窄的缝隙。从侧面看过去,那些石墙层层叠叠,像一本展开的龙鳞卷——只不过是石头做的,巨大得望不到顶,也望不到边。
花笕屿站的地方正好是第一面石墙前,他抬头,便能看见墙上的壁画。
所幸他离第一幅壁画足够远,才能勉强窥探到它的全貌,不然如此规模的巨大壁画,他恐怕会因为看不见全貌而曲解其中的意思。
第一幅壁画很好理解,至少在他看来确系如此——一个人形的男神只手持巨斧,劈开混沌,从此便有了天和地,有了山川河流。
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
第200章 遗落的文明(三)
花笕屿很熟悉,一些久远的记忆浮上脑海,似乎在他漫长的成长过程中,那位名为父亲的神只?便时常与他讲这些上古时期的神只前辈们的创世史。可以说他从小便听着这些神话长大,只不过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这些是神话故事,对他而言却是历史。
创世的过程画的十分详细,天地分开以后,便由这位名为盘古的神只充当顶梁柱,让天与地彻底的分为两个部分。而后随着时间的推移,盘古逝去,天地间便有了山川,河流,孕育出了生命。
他往前走,来到第二幅壁画前。
这一幅和前面不一样,前面的盘古是人形,手持巨斧,顶天立地。
这一幅画上的神只是人面蛇身,通体赤红,像是山腹中烧了千万年的岩浆。他的眼睛是竖着的,闭着的时候天地一片漆黑,睁开的时候光芒普照万里。他不呼吸的时候,天地间没有风,万物沉寂;他呼出一口气,便是炎炎夏日,再吸一口气,又是凛冽寒冬。
花笕屿看着,眼前的神奇似乎与他记忆中的某种存在重叠在了一起——九阴。
他不确定,但至少目前她没想到别的可能。
他继续看下去。
壁画上,那神只睁眼闭眼,一呼一吸,昼夜交替,四季轮转。他做了很久很久,久到森林长出来,走兽跑起来,飞鸟在空中盘旋,鱼虾在江河里繁衍。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他闭上眼,在黑暗中等待。等了很多很多年,久到他自己的鳞片上都长出了苔藓。然后有一天,他睁开眼,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山下,仰着头,望着他。她的人面和他不一样,她的蛇身比他的细,她的皮肤是黄土的颜色,不是岩浆的红。她站在光里,看着他的眼睛,张了张嘴,似是说了什么。
壁画上的画面在这里变得很亮。那神只的眼睛最后一次闭上,世界暗了。可那个人站在黑暗中,没有害怕,没有后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点光。她蹲下身,捧起一捧黄土,和着那点光,捏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花笕屿站在壁画前,看着那一点光从神只的眼睛里落进那个人的手心,从那个人的手心落进黄土里,从黄土里落进那些小小的人形里。
这是……九阴孕育生命的故事?
花笕屿不知道,这幅壁画上的内容并不符合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他确信自己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听说过哪怕任何一个九阴创世的版本。
而他那些久远的记忆当中他所听闻过的故事,有关九阴的一切,也似乎并没有提到过祂与创世的关系。
花笕屿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但是,也还好,毕竟是神话故事嘛,难免有艺术加工和杜撰的成分,单看这幅壁画的内容,大抵是将盘古与女娲进行了一种融合。
想通这节,花笕屿便不再纠结,继续往后看去。
到了第三幅,只见一个人首蛇身的神只,用黄土捏成一个个小人,捏出来就活了,落地就能跑能跳,她捏了许多。然后发现这样实在是太慢,便拿绳子蘸了泥浆甩一甩,甩出来的泥点落在地上,也变成了人。所以后来就有了富贵贫贱之分——用手捏的是富贵人,用绳子甩出来的是贫贱人。
女娲造人的故事。
是他所熟悉的版本。
还好。
第四幅,伏羲画卦的故事。
第五幅,神农尝百草的故事。
第六幅,黄帝战蚩尤。
第七幅,共工怒触不周山。
一幅接着一幅,从左往右,从开天辟地一直到共工怒触不周山。
他自是认得这些画的,甚至说得上是熟悉——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从久远的记忆中,他那漫长的童年里反复出现过的。
熟悉到他都不需要做阅读理解,只看一眼就知道壁画上画的是什么,不需要任何解读,就像他生来就该认识这些。
再后面的壁画花笕屿就看不清了,也许是因为磨损过度,也许是因为他越往前走便离那些壁画越近,导致他已经无法看清壁画的全貌了。
总之,从第八幅开始花笕屿就已经无法解读壁画上的信息了。
不过,想来这壁画是按照时间顺序画过去的,那么后面的大概会提到燧人氏的火种,三皇五帝之类的。
再往后他的记忆里便没有了——大抵是因为他所生活的时间只到那时,因此并不知晓后面发生的事情。
倒是这个世界,他所读的那些神话与历史参半的史书,将后来的故事以较为完整的体系向他一一陈述——从最开始的部落文明发展壮大,最终呈现出隋朱,有虞,陶唐三个巨大部落三足鼎立的状态——这便是华夏文明的伊始。
后来,大抵是有虞胜出,于是建立了虞朝。
再后来,便是王朝更迭,直至如今。
花笕屿站在那里,站在那些巨大的壁画面前,看着那些逐渐令他看不懂的壁画,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这里是天柱。
是共工撞断的那根天柱,也是支撑天地的四根柱子之一。而此地,便是传说中“天倾西北”的西北。
天柱没有断,或者说,它断了,但没有消失。他只是与这里的山脉与河流融为一体,亦或者变成了这座山本身。
而眼前的壁画,正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
“所以……这里不是无人区,至少曾经不是。”不然壁画是谁画的呢?
花笕屿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什么——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开混沌,在那黑白交织的虚无中劈开一道裂痕,轻微的,细小的,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
可惜,太小了,小到花笕屿不足以去思考。
“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于此地建起城市,在这里与他们仰望过同一片星空,看过同一轮明月。”
那些壁画上的神只,那些故事里的英雄,那些从山海经里爬出来的妖怪——或许他们并非传说,而是历史。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让那个时候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变得有所不同,以至于现在的人类根本无法理解过去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因为理解不了,所以编织成神话。
然而实际上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真正存在过的、活过的、死过的,人,生命。
花笕屿站在石墙前,抬起头,望着那些顶天立地的壁画,望着那些他久远的记忆中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望着他们看了许久。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沿着石墙之间的缝隙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一处远古遗迹,是被人类遗落的文明。
花笕屿往前走着,壁画墙离他越来越近,向前的道路越来越窄。
他在遗迹里走了很久。
久到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忘了自己是谁。
直至走向尽头,壁画与壁画之间的缝隙已经没办法再过人了。
他才停下脚步。
他发现一个机关——这出机关并不显眼,与墙壁上的石片融合在一起,只是因为他并不像此前迷宫中的墙壁那般严丝合缝,所以被花笕屿轻易的发现。
花笕屿几乎没有犹豫,左手直接贴上了机关。
“咔——咔咔——”
沉闷的声响从石壁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被惊醒了。
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整齐排列如展开的龙鳞卷一样的壁画墙,开始沿着地面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有的向左滑,有的向右转,有的向前推进,有的向后退去。石墙与石墙摩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然后它们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定格。
花笕屿很快发现,这些画满壁画的墙壁,从面对着他变成了背对着他、原本有壁画的那一面都翻过去了。
当真如同龙鳞卷一般。
只是这一次的壁画墙并不像之前那样排列得十分整齐,而是随机地散落着——并非完全的随机,其中一些墙壁分成四组,分别居于东南西北四个角落——当然这些方位都是基于花笕屿那并不怎么好的方向感的目测。
每个角落都有七面墙壁,共分四组,总共二十八面墙壁。
花笕屿很快便发现,这些墙壁是按照二十八星宿的位置进行排列的,而原本墙壁上有壁画的那一侧全都背对着他,只留下背面。
但背面也并非是完全的石板,上面是有一些浮雕的——花笕屿几乎一眼便看懂了这上面的意思。
画的是星空。
每一面墙壁中心线的位置都有一颗比其他星宿浮雕要更明显一些的凸起——那就是星宿的位置。
是了,这二十八面墙壁是完全按照二十八星宿的方位排列的。将每一面墙壁上最显眼的那一颗星宿连接起来,便得到了——
天之四象。
位居东方的青龙,位居南方的朱雀,位居西方的白虎和位居北方的玄武。
若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星宿图的背景除了星空之外,还能勾勒出天之四灵的具体形象。
与他久远记忆中的认知不同,这里的东方青龙是水属性,真身应龙。南方朱雀是火属性,真身凤凰。西方白虎是风属性,真身飞廉。北方玄武是冰属性,真身灵鼍(tuo)。
然后,花笕屿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向了离他最近的一组墙壁——西方白虎。
七面墙壁按照中心线星宿的位置排列成标准的白虎星宿——(长什么样?)
每一面都刻着星空,每一颗星都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站在其中一面墙壁前,这个位置视野极好,刚好可以看见一个完整的白虎图案。
然后他走进那面墙壁,抬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枚凸起的星宿。
冰凉,光滑,像触摸着千万年前的月光。
他轻轻按了一下。
星宿微微下沉了一寸。
“咔。”
那一声很轻,却像是打开了什么。
花笕屿内心突生一股不好的预感——就好像他打开了传说中的潘多拉魔盒。
七面墙壁同时震动,然后开始合拢。它们沿着地面,在上面划出新的轨迹,缓缓移动,变换方向向中间聚拢,一面接一面,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那些星宿浮雕也在合拢的瞬间亮了起来——先是角宿,然后是亢、氐、房、心、尾、箕。
七颗星连成一线,勾勒出一头昂首欲啸的白虎。
然后,便有刺目的白光从那道线条里涌出来。
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花笕屿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那光从墙壁上剥离出来,在石室中央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影子。
先是轮廓——虎形,巨大,四肢撑地,脊背隆起。
然后是细节——通体雪白,毛色纯得没有一丝杂质。黑色的纹路从脊背向两侧蔓延,像是墨汁在白纸上洇开,勾勒出肌肉的纹理,勾勒出骨骼的走向。脊背上隆起的不是肌肉,是一双翅膀。巨大,雪白,羽毛层层叠叠,每一根都泛着银白色的冷光。翅膀收拢在身侧,翅尖几乎垂到地面。
花笕屿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头比他高出数倍的巨兽,脑子里一片空白。
飞廉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银白色的光。
他看着花笕屿,像是在看一粒尘埃。
然后——
他抬起爪子。
花笕屿看见了那只爪子——巨大,雪白,五趾张开,每一根趾尖都像一柄弯刀。
它落下来的时候,压迫感使得花笕屿甚至来不及思考。
他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灵器盾在身前展开,淡金色的光罩住他全身。
“轰——”
那只爪子砸在灵器盾上,像一柄万钧重锤砸在一面薄玻璃上。盾面凹下去,裂纹从爪尖接触的地方向外炸开,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光罩。
只撑了一瞬。
他听见一声脆响,像琉璃碎裂的声音。
灵器盾碎了,不是裂开,不是碎成碎片,是被直接碎成了齑粉,连一片稍大的碎渣都没有留下。
那光芒在他眼前炸开,像一朵金色的烟花,开了一瞬就谢了。
转瞬即逝。
花笕屿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句“好强”,第二爪便已经到了眼前。
这一次没了灵器盾的防御,爪子直接拍在他身上,像一座山撞上来。
第201章 遗落的文明(四)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发出连续的脆响——手臂,肋骨,腿骨。那些声音连成一片,像有人在折断一把干枯的树枝。他被拍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墙上,又滑落在地。
然后,他便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倒不是花笕屿求生欲不强,相反,他的求生欲可强了,但没什么用,剧烈的疼痛在消磨他的意志。
志坚也弥补不了身残带来的无力——手臂断了,撑不住地面。肋骨断了,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插刀。腿也断了,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
只是他还活着,还在经历着惨绝人寰的痛楚。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活着,也许飞廉没有用全力,也许祂只是随手一拍,就像拍一只虫子。
他趴在地上,听见那金光闪闪的半透明巨爪在向他靠近,每一步都像在为他的死刑宣判着倒计时。
第三爪要来了。
他知道,这一爪下去,他绝无活路。
他大概会碎成粉末,像刚才的防御灵器一样,连一片完整的碎渣都不会留下。
说不定会直接变成二维生物——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荒谬的念头。
临死之前,竟然搞了一次抽象吗?
花笕屿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临死前竟然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
他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石板,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临别前小雅和他讨论法器的样子,小雅那么认真,那么期待,那么……欲言又止。
大抵,还有话想说,大抵是想等他回去再说。
可惜,等不到了……
想起她和小侯一起为他准备的玉佩,想起那时她脸上的担忧,想起小猴珍而重之将这些东西交付出去时的神情。
可惜,再也看不见了……
想起师父在他临行前对他的嘱托……
想起楼映嫱临行前对他的交代……
想起燕婵月,想起花弋……
想起……
他想起许多人,想到许多事。可惜再也见不到了,可惜再也无法回应了。
“要辜负他们的期待了吗?”花笕屿意识消散前不无悲观地想。
巨爪不再变大,飞廉就站在他面前。他甚至觉得感觉到了那只爪子抬起时带起的风。
然后——
一道光。
那光从石室穹顶落下来,白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的确是一道口子——一只巨大的虎爪从穹顶上方硬生生劈下来,像是要把这方天地连同那些千万年的石壁一起撕碎。它劈开穹顶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暴力。
那道裂缝从穹顶中央一路撕开,直直地劈到石室边缘,那耀眼的白光便是从这道裂缝里倾泻而来的——不是石室里那种灰暗的光,是真正的天光,裹挟着积雪的冷冽和风的呼啸,从那道裂缝里涌进来,铺天盖地,把整间石室都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散去。
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从裂缝里落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月白长袍,银发金冠,肩上覆着雪白的皮毛。
他落地的瞬间,那只劈开穹顶的裂口已经收拢,穹顶再度变得灰暗,密不透风,像是从未被人撕开过。而那人身上的光晕却柔和依旧,不刺眼,不张扬,只是浅浅地照亮了身周方寸之地——像一轮明月,不争不抢,却谁也忽视不了。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尊比他高出数倍的巨兽,银色的眸子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双眼平静得无波无澜,冷得像万古不化的冰川,淡得像高原上稀薄的空气,沉凝似在宣判对手的死刑。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甚至没有蓄力,只是轻抬手臂,两指做剑指状,那只将落未落的巨型虎爪,便被他拦截在手指寸许之地。
飞廉的爪子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
“小朋友,好奇心害死的不止有猫。”
花笕屿想张嘴辩解一二,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意识涣散,都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何模样,便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
玉京山上,风雪终年不休。
那座嵌在雪山顶上的殿宇却与外界的凛冽隔绝开来,暖意融融。
殿内陈设华丽精致,白玉铺地,金器映光,室内随便一间摆设出了门都是无价之宝。
角落里立着一尊形象奇特的青铜熏炉,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盖子里飘出来,带着高原上特有的草木香。
风长侯歪在一张宽大的矮榻上,银白的长发高高束起,垂成一束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被他随手拨到耳后。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只琉璃酒盏,盏中盛的不知是什么酒,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整个姿态看起来慵懒极了。
然而,他始终目视前方,神情严肃,表情并不是他所表现出的那般放松。
只因他面前悬着一面冰镜,镜中映出的是秘境深处的景象——那孩子已经闯过了迷宫,看过了壁画,走到了星宿墙前。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直到那孩子按下了白虎星宿的机关。
风长侯举着酒盏的手顿在半空。
那七面墙合拢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
飞廉作为华夏境内唯四的一级妖兽,天之四灵之一,他的攻击岂是花笕屿一个刚刚摆脱初阶的法师能够应对的了的,哪怕那对他而言只是一次轻轻的试探。
“绝对不行,不能让小朋友真死在这了。”风长侯心知不妙,那只爪子落下去的时候,人便已经出发在路上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脚下便有成型的空间系星座亮起,银白色的光纹层层铺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他一步跨出,连酒盏都忘了放下,便从玉京台直接落到了秘境穹顶之上。
他听见了灵器盾碎裂的声音。
他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听见了那孩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风长侯没有犹豫。他抬手,五指成爪,对着脚下的穹顶狠狠撕了下去。那一爪没有任何技巧,只有纯粹到蛮不讲理的暴力。他从撕开的裂口落下,月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幸好没来晚。”风长侯紧绷的心弦总算是稍松一些,但凡他再晚那么一点点,孩子就得气绝。
他落地的瞬间,那只巨大的虎爪正悬在半空中,不需眨眼的功夫,便能把那孩子头盖骨拍成齑粉。
他抬手,两指并拢作剑指,一道金色的光纹从他指尖弹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手腕。那光纹极细,细得像一根发丝,却在那只虎爪落下的瞬间炸开——金光大盛,刺目如烈日当空,整间石室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然而那光只持续了瞬息,快得像是错觉,叫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散。只有那只巨大的虎爪,就那么停在他指尖寸许之外,动弹不得。
没有巨响,没有冲击波,也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彩色法术光芒,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死在了空中。
风长侯这才淡淡地松了口气。他收回手,那只虎爪依旧悬在空中,纹丝不动。他转过身,低头看向脚边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孩子趴在地上,浑身是血,手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着,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也看不清了,被血糊住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风长侯看了他一眼,确定他还活着,这才勉强放下心来。
但也没好太多,只剩下一口气了。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那动作随意的像是拎一只小鸡仔,完全不费力气。
“啧,”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团血肉模糊的小东西,不无嫌弃地皱了皱眉,“有点难办啊,伤得有点重啊。”
“……”
回应他的只有花笕屿那浅浅的呼吸。
他已经痛得昏死过去,脸色白得像纸,浑身上下数不清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
风长侯拎着他,像拎一只可怜的小流浪猫。
而后再次以力破法,暴力撕开秘境内的天幕,一道巨大的虎爪型口子再度形成,天光倾泻而下,再度照亮了灰暗的秘境。
风长侯站在光里,像是打破人间黑暗的神只,为拯救人类而坠落。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道空间裂隙里,消失在秘境之外的茫茫风雪中。
身后巨大的裂隙快速合拢,关闭,秘境的天幕便再次恢复原样,与雪山融为一体。
玉京山上风雪交加,玉京台内温暖如春。
风长侯把那孩子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又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还贴心的盖了一床被子。
然后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便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于虚空中应声而出。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兽,其状如狸,一双琥珀色的大眼分外灵动,不同的是,它还拥有第三只眼——那只眼长在它额头的位置,周围金色的毛发勾勒着,像一枚精致的纹章。一条尾巴分作三条,尾巴尖上还有渐变的银灰色纹路。
它落在床边,俯下身子在风长侯掌心蹭了蹭。
三只眼睛一起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类少年。
“辛苦你给他疗伤。”风长侯说着,又摸摸它的脊背和尾巴,摸得它舒服地眯了眯眼,才放手让它开始疗伤。
灵讙低下头,三尾轻摆。尾尖微微卷曲,像被风吹起的柳枝。三条尾巴交替起伏,节奏缓慢而绵长,像潮水,像呼吸。
一道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便从它身上漫开,笼罩住花笕屿的全身。
那光晕淡淡的,清浅的像是冬日早晨窗玻璃上凝结的第一层霜。
那光晕不刺眼,不张扬,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是初春的第一场雨。
光晕中,少年身上断掉的骨头在慢慢复位,就像是捡起一片片的拼图,那些原本散落各处的细碎拼图嵌合的严丝合缝。少年的四肢便肉眼可见的恢复成了人形。
撕裂的伤口在缓缓愈合,那些从他身体里流出去的血,那些被巨型虎爪撕裂的皮肉,好像又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他体内。就像巧手的织女正在缝补一件精致的衣裳。
风长侯坐在旁边,看着那孩子的脸色从和死人没什么区别的惨白慢慢变回人色,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和扭曲的肢体与错位的骨头慢慢复位,从狰狞的血洞慢慢变成一道道淡淡的疤痕,看着他的呼吸从几近于无到微弱再到平稳。
整个过程并不算短,风长侯便也从白天等到了黑夜。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少年的脸上,他看着那些伤口一点一点地消失,看着那些淤青一点一点地褪去,看着那张脸从伤痕累累慢慢变回他第一次在镜中看见的模样——桃花眼,柳叶眉,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沉又冷漠,成熟得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确认少年已经恢复,他才安下心来,“好好照看他,醒了跟我说。”
说着,又顺手摸了摸那灵讙的背,后者则是发出呜呜的声音,比起接受指令,更像在对自己的主人撒娇。
而后,他便出了门。
……
花笕屿以为自己死定了,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离死亡这样近过,从未将自己置于这般绝望的境地过。
但是并没有,命运就像是捉弄他一般,在他已经绝望到看不见一丝希望,只能等那只巨大的虎掌拍上他的头盖骨的时候,却派了一个高大伟岸实力超强的天神来拯救他。
——他便是这样想的。
在失去意识前,他模糊的记得有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天而降,那样强大,轻易便刺破了秘境维系了千万年的结界穹顶,将整个秘境都照得亮如白昼。
而那光束中,一个人影自高处落下,带着神圣的光辉和强大的力量,轻飘飘地落在他眼前,衣袍猎猎翻飞,轻松化解了他的致命危机,救世主之神一般的强大力量,却如春风化雨一般。
大概是祂救了他。
意识模糊已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界限的花笕屿这样想着,便带着一片混沌的记忆与景象不省人事。
然后便是漫长的混沌,一片黑与白交织的世界,这里什么都没有,看不见,听不见,摸不到,找不着。
第202章 遗落的文明(五)
只有纯粹的混沌。
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漫长,花笕屿才终于从虚无与混沌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可他只觉得痛,顿顿的,连绵不绝的,无法消解和排遣的痛。
好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点一点的敲碎,在他身上戳上一千零八十个洞,他的血便从这一千零八十个洞中一点一点的流失到干枯,像有人用钝钝的刀子一片一片的割开他的肉,还要切碎了,搅碎了,再沿着骨头一点一点的剔下来。
痛到只觉得如果自己真的死了,那么他大概是在地狱吧?让他跳过了入黄泉,游忘川,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直接一步到位,落进了最深处的地方。地狱里没有火,只有痛,从皮肉底下往上拱,从灵魂深处到肉体表面,哪里都在痛,那痛把他钉在这里,让他哪也去不了,只能躺着,受着,被无休止地折磨着。
那痛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躺在这里,永远这样痛下去。然后它开始变了,不是消失,是退潮,像海水的浪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每一次退潮都比上一次更远一些。尽管痛感还在,但已不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淹没一切的痛,变成了一种更温和,更绵长,更细微的痛。
至少,不再是难以忍受的。
尽管依旧难受,但花笕屿觉得好了许多。
只是痛感消退之后,便有一种新的感觉浮出水面——痒。
一种强烈的麻痒感浮现上来,遍及全身,深深浅浅,密密麻麻,连绵不绝,无法抑制。他想伸手去挠,可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钉在木板上的标本,每一寸都被固定得死死的,只有那些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无处可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力量。
那力量自外界而来,包裹着他,温热的,柔软的,像是有人用春天的第一场雨给他织了一件衣裳,又像是有人把月光融化了,浇在他身上,那般温柔,那般宁静。
那力量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渗进去,顺着他的经脉,流进血管里,流进骨髓里,和他血肉融合在一起,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痛楚在这力量里消融,酥痒在这力量里平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正在复位,那些断掉的肋骨正在一根一根地回归原本的位置。断口处重新连接在一起,从粗糙到精细再到严丝合缝,整个过程流畅又自然,就像早春天泥土里钻出来的草芽,黄褐色的枯草被新绿一寸一寸地覆盖,直到整片田野都变成了春天该有的颜色。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也因为骨头的复位而重新流动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正在逐渐充盈。那些从他身体里流出去的血,好像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一次的黄河凌汛——春天来时,结冰的河面开化,水从冰层底下涌上来,把冰面顶开一道道口子,直到裂纹布满整个河面,整条河便在一夜之间活过来。干涸见底的河床一下子就丰盈了,水带着碎冰往下游奔涌,浩浩荡荡,裹挟着整个冬天积蓄的全部力量,极具生命力。
然后便是血肉重新生长的感觉。
血液在体内奔涌,把养分送到每一个需要修补的地方。那些被飞廉爪子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里,有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东西在忙碌。
它们像是勤劳的织工,用血液做线,用皮肉做布,一针一针地把他身体上那些破洞补起来,缝的密密匝匝,严丝合缝。从内而外,从筋膜到肌肉纤维,再到皮肤,一层一层一遍一遍。那些狰狞的伤口就在这层层叠叠的编织中一点一点地缩小,最后消失不见。
那种感觉就像从春天到了夏天,万物在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疯狂生长。枯枝上冒出嫩芽,几天就长成绿叶;荒地上撒了草籽,一场雨就铺满山坡;河滩上的芦苇一天一个样,从水面底下窜出来,齐刷刷的,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他的身体也是这样——那些断掉的、撕裂的、破碎的地方,在血液的滋养下,以一种几乎疯狂的速度愈合着、生长着、像一场无声的、在身体内部流逝的春天。
花笕屿的意识这才开始真正清醒。
他感觉到那股包裹着他的力量正在慢慢逝去,变淡,变稀疏,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
像一层青烟,起初是厚厚的一层,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密不透风,然后一点一点地散去,直到消失。
那股力量退去的时候,他甚至还觉得有点不舍——它像一个温暖的襁褓,给足了花笕屿安全感。
可现在它散了。
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若有若无地覆在他身上,像春天早晨湖面上将散未散的雾气,又像雨后山间飘荡的最后一缕云。只消须臾,那层青烟便从他眼前彻底消失不见。
花笕屿睁开眼。
头顶不再是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是一片金碧辉煌的穹顶。藻井层层收拢,每一层都描着繁复的纹路,朱红、石青、泥金……多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烛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
藻井正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宫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玉石,里面的火光透出来,被玉质滤得温润柔软,不刺眼,却足够将整间殿宇照亮。
花笕屿躺在那里,目光从宫灯移开,开始打量这间他从未见过的地方。
床很大,不是寻常的拔步床,是那种能睡下五六个人的巨大卧榻。床幔也不是寻常的纱帘,而是彩色的,色彩明艳而浓烈的织布,看起来很厚重,像把一整片高原裁下来挂在这里。床尾摆着两只巨大的铜炉,炉身錾刻着繁复的纹路,炉盖镂空,袅袅青烟从细密的孔洞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木香,那烟飘上去,在天花板附近盘成薄薄的一层,像山间的云雾。
他的目光越过床帐,往更远处看。
整间殿宇大得惊人,地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金石,打磨得光滑如镜,踩上去该是凉的,但上面又铺了一层厚厚的兽皮,白色的,一块接一块,毛色油亮,踩上去大概会陷进去半个脚掌。墙上挂着巨幅的唐卡,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色彩浓烈厚重,明艳得像是未干一般。
整间殿宇都金灿灿的,华丽丽的,从床柱到门框,从灯架到香炉,到处都贴着金箔、嵌着宝石,烛光一照,满屋子都是细碎的金光,晃得人眼花。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格。
江南的宅子是精巧的,白墙黛瓦,曲径通幽,每一处转角都藏着诗意。西南的吊脚楼是古朴的,依山而建,临水而居,木头和竹子搭出人间烟火气。中原的宫殿是庄重的,飞檐斗拱,檐牙高啄,每一寸都透着规矩和礼法。
这间屋子不一样,这里没有江南的精致,没有中原的规矩,没有西南的古朴,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像高原上的阳光一样坦荡的富丽堂皇。
花笕屿躺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盏宫灯,看着整间屋子都金灿灿,华丽丽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他的人,身份非凡。不是那种有钱人家的非凡,是把金子当石头用、把整片高原雪山都踩在脚下的非凡。
只是,没有人。
殿宇很大,大得他的目光扫过去,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床帐、空荡荡的桌椅、空荡荡的熏炉里飘出来的袅袅青烟。没有侍卫,没有侍从,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
然后他看见了它。
一只毛茸茸的妖兽趴在他枕边,通体雪白,其状如狸,三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晃着,像在打着节拍。两只眼睛眯着,银色的毛发在眼尾扫过,就像是一笔勾勒的眼线,只剩额头上一只金色纹章一样的眼睛还睁着。
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床上的少年看,见他睁眼,那只独眼立刻亮了一下。旋即抬起头,冲他眨了眨自己的独眼,犹觉不够,又三只眼一起眨巴,然后晃晃脑袋,耳朵跟着抖了抖,像是要确认他不是在诈尸。
然后它站起来,三条尾巴同时翘起,在他面前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好几圈,转得都快把自己缠住了,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又软又急,像是在说:“人,你终于醒了。”
花笕屿看着它,想说些什么,发现自己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动弹不得,也说不了话,只能安静地躺着,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他枕边兴奋地转圈,三条尾巴甩得像螺旋桨。它转了好几圈,又凑过来,用毛茸茸的爪子按在他的心口处,然后又退回去,歪着头看他,嘴里还在“呜呜”地叫,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透了。
花笕屿被它的动作惹得哭笑不得,嘴角动了动,脸僵的做不了任何表情,只好就这么看着它。
他其实有好多问题想问,比如这是哪里——很显然并不是雪尽驿站,驿站再怎么豪华也不可能是这种金碧辉煌的样子。
想问小家伙是谁——是召唤兽还是别的什么,比如镇守一方的山灵。
最想问的是救他的那个人是谁,现在在哪里——这里极大概率是他的居所,可这里是雪山,是无人区,他又为何会住在这里?
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那小家伙却听见了,立刻凑过来,拿脑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别急,别急,你刚醒,先别说话。”
它就这样贴着他,暖烘烘的,毛茸茸的,三条尾巴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给他把脉。
这里的动静自然传递到了风长侯那里。风长侯当即放下手里的事,起身往回走,很快便来到自己的寝殿前。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花笕屿正侧着头,手指轻轻挠着小家伙的下巴。
小家伙眯着三只眼,三条尾巴都翘起来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惬意得快要化成一滩水。听见门响,它耳朵一竖,从花笕屿手底下钻出来,四条短腿蹬蹬蹬地跑到风长侯脚边,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两圈,仰着头冲他呜呜叫,应是在向它的主人汇报工作,顺便求夸夸:“他醒了,我可棒了。”
风长侯敷衍地摸了摸它的背,说道:“你最厉害了,谁能比你能干啊?”说着,便已经走到床边坐下。
手里还捏着一朵花,花笕屿的目光立刻被那朵花吸引了。
那花碗莲大小,花瓣层层叠叠,确如荷花那般有尖尖的花瓣。通体雪白,花瓣极薄,半透明的,还能透过花瓣看见另一侧的色彩。只在花边处透出一点极淡的粉,像是雪山之巅的朝霞染上去的。花瓣外侧和头顶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霜,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花蕊是嫩黄色,花心部分却是半透明的黑色。整朵花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又像是从月光中捞出来的。
一股极淡的幽香飘进鼻子里,光是闻着,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只是到底不如花笕屿想象中那般惊艳,倒是分外朴素了些。
“小朋友,这就是你想要的东西。”风长侯把那朵花搁在床头,“现在不用你找了,我送你了。我看你伤好得也差不多了,等恢复了就回去吧。”
“多谢前辈相赠。”花笕屿十分郑重地道了谢,却没有急着接过那朵雪魄莲,而是将目光落在风长侯身上。
风长侯摆摆手,没接这个谢,也并不回应花笕屿的目光。他看了一眼那只又跳回床边的小家伙,小家伙正趴在花笕屿手边,三条尾巴卷成一团,用三只眼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风长侯颇有些无奈,问花笕屿:“你喜欢这个小家伙吗?”
花笕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它便十分有眼力见的立刻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203章 回家(一)
“它很可爱。”花笕屿说这,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送你吧。”风长侯说,不带一点犹豫的。
花笕屿手一顿,“这不好吧?”
自己还能连吃带拿的?
还是说,要让他在小家伙和雪魄莲中二选一。
花笕屿心中没底。
“这没什么的,”风长侯语气轻松,随意得像是在送一颗糖,“我还有很多。”
花笕屿:“……”
是他想多了吗?
不过,小家伙好像听懂了,从花笕屿手底下钻出来,跑到风长侯面前,仰着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有点急促,有点委屈,像是在说:“主人不要我了吗?”
风长侯见状,便低头哄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语气难得地柔了几分,小声说道:“没事,他也就活一百多岁,到时候你再回来找我就是。”
花笕屿:“……”
前辈,我听得见诶。
不过,他貌似知道眼前这位是什么身份了。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与水先生一样的身份——华夏帝国境内唯四的一级妖兽,守护人类的四图腾兽之一——位于西方的白虎神兽,风长侯。
尽管不知道这样的存在为什么会关注他,又为什么会救他,但总归来说不会是一件坏事。
花笕屿直起身,再次郑重地抱拳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赠药之恩,晚辈铭记于心,定当衔草结环,以命相酬。”
风长侯看了他好一会,不由嗤笑一声,像是在嘲笑眼前少年的不自量力,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命可以用来报答他?
“行了,你先养伤,它就留给你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吩咐它。”说完就自顾自走了。
很快,寝殿内又陷入安静,只剩一人一兽呆在原地,各自安静。
花笕屿左右无事,便打开自己的空间灵器,看看还剩多少家底。
清点完毕,又集中精神画了个召唤系星座出来,随后,便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灵兽自虚空中走出。
正是食铁兽,它看起来精神不错,皮毛比上次收进去时顺滑了许多,那些原本受伤流血的口子已经好了,新生的毛发短一些,颜色也浅一点,在黑白分明的身上像几道淡淡的影子。它站在花笕屿面前,晃了晃脑袋,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又低下头,用脑袋去蹭他的腿,力道不小,蹭得把花笕屿往后推了一推。
花笕屿双手捧着它的脑袋,仔细看了一遍。新长的毛细细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幼崽身上的绒毛。他按了按原来受伤的几个地方,食铁兽并不躲,只是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
看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它已经自己好了,倒是省了花笕屿买药的钱。
但保险起见,花笕屿还是决定给它看一看,他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小家伙。
灵讙正趴在床尾,三条尾巴卷成一团,只用那只独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大家伙。感觉到花笕屿的目光,它立刻竖起耳朵,从床尾跳下来,四条短腿蹬蹬蹬地跑到食铁兽面前。食铁兽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这个还没它爪子大的小东西,灵讙也不怕,仰着头,三只眼瞪得大大的,盯着食铁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小爪子,在食铁兽黑白相间的毛上摸了摸,又跳上它的背,把耳朵贴在它脖颈处听了听,才跳下来,抬头看花笕屿,点了点头。
花笕屿也满意地点点头。他把食铁兽的耳朵翻起来看了看里面,又掰开它的嘴检查了牙齿和牙龈,确认没有暗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去吧,你们一起玩。”他拍了拍食铁兽的脑袋,指了指灵讙。食铁兽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个小东西,犹豫了一下,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灵讙立刻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它的脸,然后顺着它的前爪爬上去,在它脖颈处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下来,三条尾巴从食铁兽的毛发里垂下来,轻轻晃着。食铁兽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一大一小两个毛团挤在一起,看着倒也和谐。
花笕屿看了它们一会儿,才闭上眼,意识沉入星海。
星海比之前更加浩瀚了,这意味着他的修为又有提升,至少说明他出来这一趟也不算是毫无收获。灵力也比之前充盈了许多,那些在迷宫里被消耗殆尽的灵力,此刻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涌回来,不仅把那些干涸的河床都填满了,水位线都上涨了不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又有精进,他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没有淤塞,没有断流,甚至更加的顺畅。他在星海里待了很久,久到灵力在每一条经脉里都流转过数遍,久到那些新生的力量彻底融入他的身体,就到他在不知不觉间便完成了一天的冥修,才缓缓退出来。
又养了两天,花笕屿便感觉自己好得差不多了。
便提出了辞行。
辞行前自然去拜见了风长侯。
殿门开着,风长侯歪在矮榻上,手里酒盏换了一只,琥珀色的酒在盏里晃着,没喝。见他进来,风长侯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从外表上,确实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脸色不苍白了,走路也不瘸了,看着就是已经好了的模样。
风长侯看完花笕屿,便把目光转向趴在花笕屿肩头的灵讙。小家伙立刻竖起耳朵,从花笕屿肩上跳下来,跑到风长侯面前,仰着头,三只眼望着他。
“他好了?”风长侯问。
灵讙点点头,三条尾巴同时摇了摇。
“伤都养透了?”
灵讙又点点头,还张开嘴,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像是在说:“人的舌头都是粉的,好得透透的。”
风长侯这才放下心来,把酒盏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看着花笕屿。“既然你决定回家,那我也不拦你。”
花笕屿郑重地抱拳躬身:“多谢前辈这些日子的照拂。”
风长侯摆摆手,起身往外走。
“走吧,送你下山。”
花笕屿跟上。灵讙从地上蹦起来,蹬蹬蹬地跑回花笕屿脚边,顺着他的裤腿爬上去,钻进他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玉京山的风还是那么大。
花笕屿一出殿门,就被风吹得一个趔趄,衣袍鼓起来,像一面被风扯碎的旗。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风灌进领口,灌进袖口,整个人像是要被吹起来。风长侯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月白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人却纹丝不动。走了几步,花笕屿又被风吹得往旁边歪,脚下一滑,便咕噜噜滚进坑里。
等花笕屿酿酿跄跄从雪地里爬起来,风长侯才伸手,手掌抵在他后背上。那手掌力道稳稳的,像一座山,把他牢牢地按在雪地上。
花笕屿这才站稳,风长侯没将手收回,继续往前走。如此,一路下山,花笕屿再也没有被风吹倒。
他们走的很快,不到半天,远处的山坳里,一面旗帜在风中高高扬起,是雪尽驿站的旗帜。
花笕屿便知道,目的地到了。
风长侯也在这里停下。“我便送你到这。”
他说完,负手而立,月白的衣袍在风中翻飞,银发被风吹起来,像是要和这里的风雪融为一体。
花笕屿转过身,正要再次道谢,风长侯已经把目光转向他怀里的灵讙。小家伙从花笕屿怀里探出脑袋,三只眼同时望着风长侯,三条尾巴紧紧地卷在花笕屿手臂上,像是怕他反悔。
“它打架不行,但救人很擅长。”风长侯说,语气难得带着几分郑重,“以后,它便是你的了。”
花笕屿下意识想要拒绝。
他已经受了这位前辈太多的恩惠——救命之恩,赠药之情,还有这些日子的收留。
现在又要送他一只侍灵,他何德何能?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长者赐,不可辞。他想起这句话。自己已经拒绝过一次了,若是再拒绝,就有些扫人面子了。前辈好心好意,他推三阻四,倒显得不知好歹。
最终,他选择把话咽回去,抱拳躬身:“多谢前辈。”
风长侯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花笕屿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灵讙。小家伙已经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三只眼睛都在望着他,三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
花笕屿蹲下身,与它平视。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问。
灵讙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花笕屿闭上眼,意念沉入星海。召唤系的星座在他脚下亮起,月白色的光芒一层一层地铺开,五十七颗星辰在脚下织就,花笕屿用心为它选了一个雪山世界——五十七颗星辰逐渐汇集,最终定格为一个倒扣的酒杯形状。
一道月牙形的裂口便在虚空中显现,这便是连结两人的平台。
这是他第二次缔结契约,与第一次相比从容许多。他感觉到灵讙的意识在靠近,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在门口探头探脑。他放开星海的入口,让它进来。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柔韧的力量涌入他的星海,和他自己的灵力缠绕在一起,像是在两根线拧成了一股绳。
而后,便有一个巨大的纹章浮现,落在星海正中,闪着微微的光芒,就像一个水印。
这便是缔结完成了。
他睁开眼。
灵讙的额头上,第三只眼的位置,浮现出一道月白色的纹章。那纹章比它的金色毛发面积稍大些,形状像一片雪花,又像一颗星星,像是给它额头上的第三只眼打上了一层阴影。
花笕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纹章,正微微发烫。
那是他们命运相连的印证。
灵讙仰着头,只用那只独眼望着他,三条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然后跳起来,扑进他怀里,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风长侯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应该没交错人。
“走吧。”他说,“路上小心。”
花笕屿抱着灵讙,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风长侯还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月白的衣袍在风中翻飞,银发被风吹起来,与漫天的风雪融为一体。
花笕屿转回头,抱着怀里那团暖烘烘的毛球,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风还是很大,割的他脸生疼,但已经不会再让他东倒西歪了。
灵讙仰着头,只用那只独眼望着他,三条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然后跳起来,扑进他怀里,把脑袋埋在他胸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风长侯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应该没交错人。
这孩子确如小水所言那般不同寻常。
怀里的灵讙探出脑袋,三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地看着这片它从没离开过的雪原,三条尾巴从花笕屿臂弯里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他低头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它正仰着头,三只眼睛得意地望着他,好像在说:“人,以后我就跟着你了。”
花笕屿抱着它,放在怀里。小家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三条尾巴从臂弯里垂下来,轻轻晃着。
而后,花笕屿便带着一朵千年的雪魄莲和自己的新召唤兽,踏上了回家的路。
因为已经能看见雪尽驿站的旗帜了,风长侯便没有再送,直接转身消失在了风雪中。他的身影在雪幕里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晃了一下,就没了。
然后,天地间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雪原与风霜,与来时一模一样。
好像他从来不曾站在那里,好像此前他所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只有怀里那团暖烘烘的毛球,和空间灵器里那朵依然带着霜意的雪魄莲,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花笕屿也不会再迷路,只要一直面向着旗帜的方向往山下走就行。那面旗帜在风里飘着,时隐时现,像一颗雪原上的一颗钉子,又像一座立在黑夜里的灯塔。他看着那面旗,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怀里的灵讙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小肚子一起一伏。
没走多久,至少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花笕屿便平安到达了雪尽驿站的临时居所。
第204章 回家(二)
驿站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几座低矮的石屋,门口挂着那盏摇摇欲坠的风灯,屋前那块木牌还在,只是磨损程度更深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一眼便看见了送他上山的人。那位军法师正坐在火炉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你……你……”他指着花笕屿,嘴唇哆嗦了半天,汤都洒出来了也没注意,“你没死?”
花笕屿愣了一下。
自己没死很奇怪吗?雪山的确是闻之令人色变的无人区,但他只是在高危区活动,又不是必死区,古往今来那么多人,并非没有活人从雪山平安下来。
自己虽说修为低了些,倒霉了些,但也并非全无生还的可能啊,怎么就不能没死呢?
花笕屿疑惑到一度失去表情管理,尽管在那人看来,他只是略微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
他自以为看懂了花笕屿的表情,强行冷静下来,说道:“你离开了七天也没回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所以?”花笕屿下意识问道。
“所以我们便组织了两个小队去找你……的尸体。我们连着找了两个星期也没找到,只在附近发现了野兽的脚印,我们便以为你被妖魔吃了。所以,我们便给你立了个衣冠冢。”
花笕屿:“……”他只是掉秘境里了啊。
不过,面前这位军法师说的话,倒是让他捕捉到了一个重点——也就是说,他至少消失了三个星期以上。
然而,下一秒,便直接否定了花笕屿的结论。
“快一年了,”那军法师站起来,上下打量他,像在确定眼前的确是当初独自上山的少年,“你进去的时候是7月底,我们立衣冠冢的时候是8月,可现在,已经是6月了。”
“也就是说,我消失了11个月。”
花笕屿听懂了——他在秘境中待的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久。
他以为,他最多只在里面待了大半月,加上进秘境前的三天和在雪山上养伤的两三天,最多也就一个月的时间。
没想到,竟然过去了这么久。
这着实是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了。
但也并非不能理解——时间法术,在这个世界是确实存在的。
所以,只是秘境中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并不是发生了什么错乱。
还好。
花笕屿想。
“是的,你走后,又有几波人组队上山,他们,要么是冲着稀有药材去的,要么就是奔着捕捉雪山特有的妖魔去的。
大多数都死在雪山上了,有几个活着回来了,带了不少猎物。但是他们待的时间短,基本上都只待三五天……”
花笕屿听着,只是点头,没有搭话,他知道眼前的军法师是在套话,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说,思索再三后,还是决定保密。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灵讙,小家伙被吵醒了,从毛团里探出脑袋,只用那只独眼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花笕屿安抚的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军法师看出他不愿多说,便也没再说下去,只是将这事汇报给了自己的领导。
可怜的花笕屿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成为了军方的重点观察对象。
简单修整过后,花笕屿趁着天还没亮,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离开雪尽驿站之后,花笕屿继续向东走,没多久,他便看见了村庄与城镇。
“终于有人烟了。”花笕屿感叹,这才终于有了一点自己已经回归人类社会的实感。
他并不打算过多停留,但还是忍不住在此处休整一番。
在城内找了个还算不错的客栈住下,花笕屿便决心出门逛逛——反正着急也没用了,不出意外,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踏足这里,如今既然有机会,不如趁着空闲好好享受一番这里的人文风貌和特色美食。
这里的房子多用石块垒成,屋顶是平的,晒着青稞和干肉。街上的人穿着厚实的袍子,袖口和领口镶着皮毛,和风长侯殿宇里那些唐卡上画的一模一样。
花笕屿找了一家小店,坐在桌边,喝了一碗滚烫的酥油茶,吃了几块糌粑,怀里的灵讙也分到了一小块风干肉,叼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听着他们用花笕屿听不懂的方言闲谈,这里的人们——不论男女,皮肤黑里透着红,两颊都有着深色的印子,他曾经也有过——那时他的脸被太阳晒伤,便在脸上留下深色的晒斑。随着新陈代谢,过了一个冬天便没了。
现在,又出现了。
这边太阳格外的毒辣,每天的日光都足足的,晒得他脸颊生疼,没几天的功夫,他便有了和他们如出一辙的脸颊皮肤。
除了吃饭,花笕屿还去逛了首饰铺子,他打算给小雅带点不一样的回去,就算小雅不爱戴,也能拿出来当个摆件。
他语言不通,也打听不明白,便只得自己凭直觉去了一间首饰铺子。
这里的首饰和其他地方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不是金银镶嵌宝石的那种华贵,是骨头、石头、木头打磨出来的拙朴。牦牛骨雕刻的挂坠,绿松石镶嵌的耳饰,红玛瑙打磨的手串,还有银丝扭成的手镯,上面錾刻着看不懂的纹路,像是雪山上的风,又像是牦牛群的蹄印。
他在铺子里挑了很久,从头到脚选了好几套,每一套都按颜色搭了当地的服装——月白的配银饰,靛青的配松石,赭红的配玛瑙。
他挑的很开心,便觉得小雅哪怕不爱戴,也可以当摆件。
他倒是也没有厚此薄彼。侯晓枫、楼映嫱、李憬琛、孟晚舟、南颂、任疏桐、袁知夏、封清灵、姚蓁蓁,还有学府里那些关系不错的人,他一个一个地想过去,一个一个地挑。
给每个人都带了一件伴手礼,给侯晓枫的是一把藏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扎实。
给楼映嫱的是一枚红玛瑙的扳指。玛瑙红得像戈壁的落日,浓烈,张扬,不遮不掩。花笕屿第一眼看见它,就觉得这是楼映嫱的东西。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态度,花笕屿也没小气,把他能想到的人都买了一遍。买到最后,他的空间灵器里多了一大堆东西,沉甸甸的,他拎了拎,觉得心里也满当当的。
满载而归。
离开了这里的村庄和城镇,花笕屿故伎重施——先找到了猎者协会,或者说它的统称——自由灵法师协会,加入了一支临时组成的猎者小队,跟着他们往东边走。
一路上,危险不多,他们走的是官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好歹有路。可危险也不少,西部边陲的小城不比中东部地区,大多数城市的安全指数只能维持在b级,时不时便有妖魔侵袭。
这也使得这边的百姓个个武德充沛,花笕屿亲眼看见一个卖馕的老太太,抄起擀面杖把一头试图钻进铺子的沙蜥打飞出去老远,然后拍拍手,继续烤她的馕,给花笕屿看的目瞪口呆。如果说这位老太太是一名法师他倒也不会这般惊讶,关键不就在于这老太太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普通人啊。
而且这并非个例,居住在这里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把趁手的冷兵器,包括但不限于弓,斧,锤,锏等军中常用制式武器。
城镇渐渐远了。
身后的炊烟和狗吠被风扯成一条细细的线,断断续续地跟在身后,跟了没多久,也散了。
眼前便只剩下黄沙。
戈壁的沙,粗粝、干燥,一粒一粒的,棱角分明,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地碎骨头上。风从西边来,带着雪山上残留的寒意,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花笕屿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扯了扯斗篷,遮住半张脸,眯着眼往前走。
天和地在很远的地方连成一条线,笔直笔直的,像刀切的一样。
花笕屿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和脚下的沙子一个色。脚边有一株骆驼刺,矮矮的,贴着地面长,叶子是灰绿色的,小小的,硬硬的,像是用铁片敲出来的。它大概是这片戈壁上唯一活着的东西。
队伍在前面。
队长走在最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这条路踩穿。其他人跟在后面,三三两两的,没人说话。在这条路上走久了的人都知道,说话是浪费力气。风会把你嘴里的话抢走,沙会把它埋掉,你说再多,也没人听得见。不如省着点力气,走到下一个驿站再开口。
花笕屿跟在队伍后面,不快不慢,不远不近。他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沙地上,歪歪扭扭的,像另一个自己,被这戈壁的风沙吹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那道影子,影子便也在看他。他往前走,影子也跟着往前走。他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上大概走过很多很多人,有的和他一样,从雪山下来,带着一身伤和一肚子心事,往东走,往家的方向走。有的和他相反,从东边来,带着一腔热血和满脑子幻想,往西走,往那座传说中的雪山走。他们在这条路上相遇,擦肩而过,谁也不认识谁,然后各自消失在风沙里。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的人换了又换。
花笕屿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灰扑扑的、弯弯曲曲的路。它还在往前延伸,往东,往他来的方向,往他要去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沙土味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沙蜥从沙丘后面窜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它们的身子埋在沙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等猎物走近了,才猛地弹出来。
第一只出现时,队长已经拔刀了。刀光一闪,沙蜥的脑袋飞出去,身子还在沙地上扭。第二只、第三只从不同方向扑来,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散开”,但没人散——散开就是找死。大家背靠背围成一圈,危机面前,大家不得不彼此信任。
没有掩体,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沟渠,只有沙,一望无际的沙。
那些东西从沙里来,从四面八方来,想躲也躲不掉,只能打。
队长杀得最快,刀刀见血,沙蜥的血溅在他脸上,他也不擦,只是眯着眼,盯着沙地里那些微微隆起的痕迹。
队伍里的雷系法师放了一道电网,噼里啪啦的,电得几只沙蝎在原地打转。而后便由火系法师补刀,一团火烧得它们吱哇乱叫。
花笕屿不想显眼,便只好在队伍里浑水摸鱼。
他假装自己只是个初阶召唤系法师,战斗时便只召唤自己的食铁兽。
然而食铁兽数量稀少,在地球上属于保护野生动物,大部分人其实都没见过,因此出现时并未达到花笕屿理想中低调的效果。
它从虚空中走出来的时候,整个队伍都安静了一瞬,它黑白相间的皮毛在黄沙里格外扎眼。它站在那里,比队伍里最高的那个人还高出两个头,肩膀宽得像一面墙。
花笕屿哭笑不得,赶紧让它蹲下来,蹲在队伍后面,只负责拦截那些从侧面扑上来的沙蜥。
至于新得的灵讙,它实在是太显眼了,哪怕他并非侍灵,三只眼睛和三条尾巴的长相也足够它在任何地方都成为焦点。花笕屿便一直让它待在灵空间内,不叫它出来。
因此花笕屿对队伍的贡献不大:他的食铁兽只负责拦截,不负责击杀,他本人则只负责指挥食铁兽,不负责输出。
那些沙蜥被前面的火系法师和雷系法师打得七零八落,偶尔有一两只漏网的,才会撞上食铁兽的爪子。
所以贡献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但不管怎样不拖队友后腿就是胜利。
这支临时组建出来的猎者小队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被晒得黝黑,眼角全是风沙刻出来的纹路。
他看了花笕屿一眼,那一眼十分复杂。那一眼像是要把花笕屿看透一般,从他的脸看到他的手,从他的召唤兽看到他衣服上的装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恨不得把他这大半年的经历全翻出来摊在沙地上,一件一件地看。
第205章 回家(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
他便把那些话咽回去。
他其实是想套话来着,一路上他也的确尝试过,奈何花笕屿这人过分谨慎,一句真话都没透露过。
罢了,他只是拿钱办事的,套话也不是他的本职工作,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秘密,只要不给他添堵就行了。
花笕屿也乐得清闲,每天跟着队伍走,太阳出来就出发,太阳落山就扎营,吃的是自带的干粮和偶尔打到的新鲜沙蜥肉,喝的水也是自带的——花笕屿不愿意喝这路边的水,他总觉得不干净,所以他带了很多水,全部放在自己的空间灵器里。
一连走了几天,才到了来时空间传送卷轴所在的目的地——他来时空间卷轴的落地点,现在他要回去,这里就变成了出发点。
落地点自然便选在了蒲州城——地理方位是昆城西边,也是滁洲最东边的城市,那里是他现在能选的离昆城最近的空间法阵落地点。
出发时他并不是从这里走的,他选的是昆城南边的一座城市——也是苏洲西南端的城市,淳州。
但现在工作人员告诉他,附近几个州的落地点都被关闭了,只剩下现在这座城市还可以使用,可能再过几天这里也要关闭了,到时候最近的落地点就只有徽州了。
“为什么会这样?”花笕屿心下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会说取消就取消,而且听起来还十分的临时。
“不知道呢,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
“好吧。”花笕屿想想也是,便不再多问——说不定是要整修什么的。
“那便选这里吧。”他指了指地图上蒲州的位置,对工作人员说到。
“好的,请您稍等。”工作人员根据流程,先填资料备案,然后上传,等待对面接收的指令,最后再帮他把卷轴上的空间法阵绘制完整。
这便是一个正常的完整的流程。
像他师父那般可以拿着个空间卷轴想去哪去哪的,属于特权。只有拥有特级空间通行令的极少数人才有的特权——那东西需要军部、法师协会和当地驻军三方联名签署,审核流程长达半年,且每一张通行令都有编号,每一次使用都会被记录在案。
听起来很麻烦,但实际上它拥有一个最大的便利——先斩后奏,可以先用,用完再去备案,只要合情合理合法合规,便没什么限制。
非要说限制的话,那就是仅限国内通行,去不了国外。
而这样的东西,任疏桐有一堆——据说是他早年间攒的,这些都是他一身功勋的证明。
他手里的这个,便是通过灵法师协会买的,根据距离远近,价格在二十万到五百万不等,他这个由于差不多从东至西跨越了大半个帝国,因此价格在三百五十万上下。而花笕屿要买返程,所以一共花了七百万。
这钱当然也可以不花,但那样的话就需要借助公共交通工具从东走到西,一路上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暂且不论,可能遇到的各种意外便不计其数。
所以,花笕屿选择了花钱。
星座绘制好了。
驿站的法师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冲他点了点头。
花笕屿调动一点灵力,将卷轴内的空间法阵激活,银白的光芒从卷轴里涌现,在他脚下铺成一个繁复的星座图案。
那上面的星辰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匝匝的,像一朵正在盛放的花。光芒不刺眼,却足够亮,把整间石室都照得明晃晃的。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了上去。
……
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流进领口,流进眼睛,可他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望向东方——那里是东海的海岸线。
原本,他只是来金陵指挥中心坐诊的,但最后,他还是上了前线。
现在他站在这里,浑身湿透,灵力已经耗尽,枪尖已经磨钝,原本锋利的枪刃已经卷了刃,枪杆断成数截,最长的那一截握在手里,也不过小臂长短。
他的身后已经不剩什么人了——那些从金陵跟他出来的军法师,那些在后来加入的散修,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就倒下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这片废墟里。
甚至连高等院校里的学生都全员出动,来了前线。他们本不该来这里的。可他们来了,和他一样,站在这里,站在雨里,站在那些杀不完的畜生面前。
那些发出去的求援信,全部石沉大海。
没有回应。
也许没有收到,也许路上耽误了,也许送到了却没有人能来。
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他们至今都没能等到援军是事实。
可是能怎么办呢?他又没办法退。身后是金陵,是昆城,是那些还没有被海水淹没的、还有人在活着的地方。他退一步,那些东西就进一步。他退到不能再退,就只能站在这里,硬扛到最后了。
说起来,战死沙场其实算不上什么坏的归宿,甚至可以说是武将最完美的归宿了。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穿上军法师服制的那天起,从他第一次上战场的那天起,从他接过那杆长枪的那天起,他就知道。
所以其实任疏桐一早就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只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诸多不舍。
舍不得院里那棵崎岖的梧桐树,舍不得东厢苑的欢声笑语,舍不得阁楼那惊尘绝艳的花。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才惊觉原来自己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人和事。
可是再多不舍又能如何呢?他站在这片废墟上,站在雨里,站在那些杀不完的东西面前,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长枪断了。
那杆师父在他的加冠礼上亲手所赠,刻着“照夜”二字的长枪,此刻断成几截,散落在脚边的血水里,枪刃卷了边,枪杆上的符文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他把手里那最后一截断枪扔在地上,拿出了古琴。
他空坐于原地,把琴搁在膝盖上,手指搭上琴弦。那琴弦是上个月刚换过的,用的是上好的冰蚕丝,柔韧,清亮,弹出来的声音像是山涧里的泉水。
那已经是他最后能倚仗的东西了。
那海浪有十几丈高,裹挟着无数妖物的尸体和活物,狠狠地砸在城墙上。
海水涌进来,妖物涌进来,死亡涌进来。
任疏桐站在已经沦为废墟的城楼上,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拍岸,是尸山血海。
此前不知多少生灵葬身于此,人的、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那些尸体堆成一座小山,从废墟的这头堆到那头,层层叠叠,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蜷缩的,跪倒的,相互依偎的。
海水泡着它们,雨水浇着它们,一天,两天,三天,都发酵了,鼓得像一个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皮肤绷得发亮,仿佛随时都要炸开。腐臭从那些鼓胀的尸体里渗出来,不是一缕一缕的,是一团一团的,浓得化不开,钻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像是吞了一口腐烂的海水。
那臭味引来更多的妖魔——那些只吃腐肉的、平日里躲在深海不敢露面的东西,此刻循着味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座尸山,扑向那些还没吃完的、正在腐烂的、还带着人形的肉。海面被它们搅得翻涌,浪头一个比一个高,拍在废墟上,把那座尸山又冲塌了一角,更多的尸体滚进海里,更多的妖魔从海底浮上来。
任疏桐浑身是血,他已经分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每个人都沾满了血,然后被大雨冲刷,又沾上新血。
妖物太多了。从海里涌出来的,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无边无际,根本看不见尽头。
那些水龙卷还在旋转,还在把深海里的东西源源不断地抛上岸。
那些闪电还在劈,每一道落下,劈在废墟上,劈在海水里,劈在那些还在挣扎的活人身上。有人被劈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下了,身体焦黑。
那些海浪还在涌,一浪高过一浪,拍在废墟上,拍在尸山上,拍在还活着的人身上,每一次拍击都带走几个人,把他们卷进海里,消失在那些翻涌的浪花中,大多再也回不来。
任疏桐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他已经无心去数那些日夜。
他的灵力已经耗尽过许多次了,他只记得自己一次次生吃的妖丹,将那黯淡的星海重新点亮。
他的身上多了几十道伤口,最重的一道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腹,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他也没机会疗伤。不出意外,他根本就等不到因伤势过重而去世的那一刻。
天亮的时候,城市彻底没了。
整座城被海水淹没,只剩下几座最高的建筑还露在水面上,像是孤零零的墓碑。那些建筑顶上挤满了人——活着的,还没死的,还在等死的。他们挤在一起,望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任疏桐站在一座钟楼的顶上,脚下是最后一批活着的人。
他已经杀不动了。
他的枪断了,灵力彻底耗尽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已经数不清了。他站在那钟楼的边缘,望着那片依旧在翻涌的海,望着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妖物,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想起花笕雅。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姑娘,戴着一顶帷帽,从来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她喊他师父,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她的天赋很好,好到让他惊讶。他一直想看着她成长,看着她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法师。
可惜,看不到了。
他想起花笕屿。
那个还未出生便已经被他认作弟子的少年,他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美貌,有着比他更高的天赋,不出意外,他将成为年轻一代中最早踏入高阶的那一批。
可惜,也看不到了。
他想起了楼映嫱。
他想起了很多人。
那些他教过的学生,那些他带过的兵。
他们很多已经死了,死在今天,死在昨天,死在过去的某一场战斗里。
他还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德高望重的孤寡老人。
师父收他做关门弟子时,他才十几岁。那时,他才刚告别自己的故土,告别亲人,告别……只身一人到了帝都,然后,拜入师父他老人家门下,成为他的关门弟子。
然后,便认识了他的同门师兄师姐——楼絮影,花兮辞,叶轻依。
再后来,他便毕业了。那时候他还年轻,意气风发,怀揣着满腔的热血,成为了金陵城人尽皆知的杀神。只因那时,他一柄长枪便敢只身杀入妖魔群中,硬生生从妖魔的利爪下杀出一条血路,然后,直取统领首级。最后,平安归来。那一战,便是他的成名之战。从此,他便有了杀神的称号。从此,金陵便成了他的驻地。
这一守,便是数十年。
他也从上尉成为了少将,成为了一提名字便叫人畏惧的存在,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特权阶级。
再后来,花家出事,他便自请辞官,卸甲,从此不再踏上沙场半步。陛下拒绝了,说他是帝国的中流砥柱,是东海将士的定海神针。三请三让之下,陛下便同意他辞官,不再担任东海总部都尉,只是依旧不允他卸去军衔,不许他离东海太远。
再后来,他便到昆城学府做了先生。这一做,便是十年。
现如今,十年过去,他却又回到了这里。
或许,这便是所谓命运。
只是,到底是对不起师父他老人家,又要叫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想到这里,任疏桐不由得闭了闭眼。
还真是造化弄人啊。
再睁眼,雨幕依旧。
他扔掉了手里断掉的长枪,站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最后一道巨浪从海面上涌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遮住了天,遮住了雨,遮住了所有他还记得的、和快要忘记的脸。
第206章 回家(四)
趁着那巨浪还没将数不清的妖魔席卷上来,任疏桐扔掉长枪,取出古琴,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妖丹。
说实话,这东西难吃至极,透着一股子腥臭味。但是已经在乎不了这些了,哪怕不吃,任疏桐现在嘴里也满是腥味——血腥味和咸腥味混杂在一起,同尸腐臭一起灌进口鼻。何况此前他已经吃过很多了。
妖丹入口的的瞬间,灵力便恢复十六分之一,星海也明亮起来。
任疏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带着雨水的腥味和血水的腥臭。他没有皱眉,只是抬起手,把最后一点灵力凝聚在指尖。
那是一缕极淡的鎏金色光芒。从他指尖亮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人在这片灰蒙蒙的雨幕里点了一盏灯。
——乐系。
他其实很少用它来杀生,更多的时候,它是一件礼器,或者单纯的乐器,它只是用作辅助。
因而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轻轻的,只用一点灵力,战前鼓舞士气,战时控制节奏,战后安抚心灵。
若说用它杀生么,倒是也有,那时的他刚成为高阶法师不久,或者说,那时的他刚得到这件法器不久,心痒难耐,一心想试试它的效果,便只身入了敌营。
据说那一次,东海沿线的战场上,城楼之外,一片鎏金色的雨幕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密集得像暴雨梨花针,细细的,亮亮的,从琴弦上飞出去,穿透那笼罩着的江南烟雨。
乐系法术的颜色本是浅浅的白金,像月光落在雪地上,温润,柔和,流转着细细的金色光点,如鎏金一般。
可那一次,法术的强度高到颜色都变了,从白金色凝成了真正的金色,浓烈,厚重,像是把一整片黄昏熔进了那细密的烟雨中。
他知道,那一次他能杀穿敌营,这把琴功不可没,那一次他能一战成名,这把琴功不可没。
阔别许久,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他竟觉得有些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意识再度沉入星海,他想试图让自己冷静些,他现在脑海中思绪纷杂,静不下心来,乐声效果便要大打折扣了。
星海依旧黯淡——这是必然的,有且仅有的十六分之一灵力自然显得可怜。他刚吃下的那枚妖丹,只为他提供了十六分之一的灵力——这并非是在说这是他第四次灵力耗尽,而只是因为一枚妖丹能提供的能量,在星海的层层递减之下,下限便是十六分之一。
他的意识在星海内游走,深呼吸几次,思绪渐渐平息,手指搭上琴弦。
他想弹一首曲子,一首他曾演练过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
脑海里曲子很多,那些他弹了几十年的,烂熟于心的,闭着眼都能从头弹到尾。
可他弹不了。十六分之一的灵力,连一首最简单的练习曲都撑不完。他脑海中的那些曲子,怕是连前奏都弹不完。
他拨动了那根弦,灵力从他指尖涌出去,通过那根琴弦,化作一道道道月牙形的利刃,不断地穿透雨幕,穿透海浪,穿透妖魔的身躯。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雨幕中传出,传到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那声音粗犷,粗粝,难听至极,像是刀片刮过铁皮,像是石头砸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钝锯子锯一根生了锈的钢管。
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根弦被蛮力扯动时发出的、尖锐的、破碎的、让人牙酸的声响。可那声音里裹着灵力,那根弦发出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海啸,穿透了那些妖物的嘶吼,穿透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袁知夏。
袁知夏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目光审视,气喘吁吁,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泥,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尖锐的,有棱有角的,用油布裹了好几层。他快速掠过一众歪七倒八的人和物,在拼死抵抗的军法师中间穿梭,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任疏桐面前,喘得说不出话,把那东西往他手里塞。
任疏桐甚至没有看他,“你回来干嘛?”
他明明一早就吩咐袁知夏撤离的——哪怕在军中,他的职位也只是斥候,尽管现如今的情况军医都上了战场。
袁知夏自然是躲不掉的,所以任疏桐给袁知夏安排了一个可以远离战场的活——送信。
所以现在的袁知夏身上带着厚厚的一沓信件。
“先生,加急密函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送出去了。”袁知夏自然不会违抗军令,只是事有轻重缓急,他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剩下的都是家书,我晚一点送也没关系吧?”
袁知夏其实很少反驳任疏桐,因为他曾经是他的偶像,在他还在军事学院上学的时候,他便无数次听过这位少将传奇的一生。
他也曾看过他站在城楼上,一杆长枪杀退数波妖魔,鎏金色的琴音在夜幕中炸开。
所以即使任先生从来不松口收他为徒他也死乞白赖地倒贴上去。对任疏桐的命令几乎是言听计从,他管这叫“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管自己叫合格的军人。
任疏桐辞官之后,他也跟着离开了学院,离开了军中,跟着他,当他的小跟班。
这么多年,他的偶像光环其实早就褪尽了,他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深夜对着逝去的少年时光发呆,但他还是兢兢业业追随他。
在袁知夏心里,他们早就不是偶像与小迷弟的关系了。他亲生父母过世得早,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所以他早就把任疏桐当成了他的再生父母。
尽管任疏桐从未松口收他为徒,但是教导他,指导他,毫不吝啬地给钱给资源,为他撑腰,方方面面从未落下。所以其实除了名义上的师徒外,他和花笕屿几个相比也不差什么了,最多也就是他天赋一般,这辈子难以踏入高阶法师门槛。
所以在他的眼里,家书再怎么能抵万金,他也觉得任疏桐重要百倍千倍。
所以他没有走,确保加急密函成功送出去之后,他就返回了,并非直接重返战场而是拿着三棱灵镜去到安界中心。
虽然九成的法师和预备法师都上了战场,但还有一些离战场远的地方,有一批第一时间入驻安界中心的学生。
他们,若按战斗力论,把他们扔进战场去杀妖魔,不如多派几个普通人前去送菜。
但,再弱小的法师也是法师。所以,他拿着东西,逼迫那里的每一个小朋友榨干了自己的星海——他知道那不合规,可他管不了这些了,就算事后要把他秋后问斩他也认了。
看着最后一个小朋友脸色苍白的倒在原地,袁知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而后,便是他自己——他九成九的灵力都送进去了,剩下的最后一点,刚好能够支撑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任疏桐身边。
所以,尽管他知道自己一定会被骂,但他做了。
他把油布扯开,露出里面那个三棱灵镜样式的转换器。外壳是金属的,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可里面的灵光还在亮着,很亮,亮得刺眼。那光芒从转换器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往外冲。
他把它举到任疏桐面前。
“先生,”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您心怀天下,我也知道您不愿我同您一道为苍生献祭自己,但……”
但我还是想为您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让您的死亡,来得迟那么一点点。
“所以,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违抗您的命令。收下吧,先生,此生……最后一次了。我不想什么也做不到。”
任疏桐这才看了袁知夏一眼,又看着那个转换器,看着里面那团亮得刺眼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孩子也是个犟种。比起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子也不遑多让。
任疏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骂他两句,又像是想笑一下,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还有认可。
“走,这是军令。”他说,声音不大,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沉。
他毫不留情地把人赶走。
袁知夏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任疏桐的侧脸,看着那些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进领口,流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里,他想把他记住,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往后余生漫长岁月都不忘不掉那种。
袁知夏这一次没有再抗令,转身走下了废墟。
一来一回,只用了三分钟不到。可对袁知夏而言,却好像过了半年。
他的灵力也被榨干,连一个最简单的治愈法术都使不出——是的,袁知夏看到了吧?任疏桐身上的伤口,可他无能为力。同时他也知道任疏桐身上的伤口已经来不及感染了。
所以袁知夏是靠腿跑回去的,他甚至没有去安界中心,径直向西而去,马不停蹄地去了能送信的地方。
这才有了那封任疏桐的绝笔信。
任疏桐接过转换器,灵力从那个小小的三棱灵镜里涌进来,涌进他黯淡的星海,那些从他身体里流出去的力量,好像又一点一点地回来了。他把转换器搁在脚边,手指重新搭上琴弦。
这一次,他弹了一首曲子。
他随便找了个音节起手,手指落下去的时候,清泠泠的调子信手拈来,只是……他却不知道此刻自己该以哪首曲子面对眼前的妖魔。
他只是在弹,只是凭借着本能,娴熟地弹奏着那些烂熟于心的调调。
弹着弹着,那首曲子就从指尖流转而出,那是一首很老的江南小调,温柔的,绵长的,像是母亲在哄孩子入睡。
在过去的数十年里,他经常弹起这首小调,在那些没有仗打的日子里,在那些学生们围坐在一起的夜晚,在那些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的、漫长的、安静的时光里。
乐音穿透了雨幕,穿透了海啸,穿透了那些妖物的嘶吼,传到了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传到无边无际的海洋里。
然后,那曲调变了。
从温柔变得激烈,从绵长变得锋利,从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变成了战鼓擂动的破阵曲。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把刀,刺进那些妖物的身体里。
琴音炸开的时候,雨幕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那种徐徐流淌的旋律,是暴烈的、咆哮的、裹挟着金戈铁马杀伐之气的声浪,从琴弦上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海面。
那声音像千军万马同时拔刀,像万箭齐发破空而出,像铁骑踏碎冰河、战鼓震碎苍穹。
鎏金色的光纹从琴身上炸开,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光纹掠过海面,径直打在了底下灰白色沙地上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妖物。
那声音无孔不入,从骨头缝里往里钻,从脑子里往外炸,炸得那些妖物抱头惨叫,炸得它们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敌我,它们开始惨叫,开始后退,开始疯狂地撕咬自己的同类。
任疏桐的手指越来越快,琴弦震颤得越来越剧烈。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抹、挑、勾、剔、擘、托、打、摘,每一个指法都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精准到毫厘。
这首曲子他弹了几十年,弹到手指起茧,弹到琴弦断了又换、换了又断,弹到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骨头里,早已烂熟于心,哪怕闭着眼也能弹,就算断了弦也能弹,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能把它弹完。
何况现在的他孤注一掷,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那些灵力从转换器里涌进来,从他干涸的星海里挤出来,全部灌注在这十根手指上,全部倾泻在这七根琴弦上。
他的技巧,他的音准,他的那些繁复的指法和精妙的变调,都如同生命里本来就有的本能,在他指尖娴熟的滑过。
他的手指开始流血,指尖血淌,染红了琴弦,又被暴雨冲刷,不留痕迹,只有那略微变调的音节声,在宣告着他的逞能。
任疏桐权当不知道,继续若无其事的弹奏下去,指尖在琴弦上翻飞,每弹一次,手指上的伤口变更重一分,鲜血和着雨水淌在琴弦上,琴弦的重量又增加几分,弹起来阻力更大了。
任疏桐依旧视若无睹,只一心沉浸在弹奏里。
没多久,任疏桐便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血有亏,有些支撑不住。
第207章 回家(五)
可他依旧只当不知,指尖不停,双腕灵活依旧,锃锃的琴音激越如刀,已然是到了高潮部分。
弹及此,任疏桐已经不得不正视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嘴角开始流血,耳朵开始流血,眼睛开始流血——那是生命开始透支的样子——那些转换器中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弹奏完整的破阵曲。而他那数日未曾合眼的脆弱心神也无法支持他完成一首高难度又很长的曲子的弹奏。
想弹出完整的破阵曲,想完整的弹出一首破阵曲,便只能燃烧生命了——俗称自爆。
只是,他的方式更加温和,持续的时间更长,也许,也许在他累到再也弹不动的之前,也许在他透支完生命和灵魂之前,他能等到援军呢?
所以,他无视了一切负面效果,一声不吭地继续弹奏。
终于,到了曲调的最高潮,琴音拔地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猛地冲上云霄,撕开雨幕,撕开海浪,撕开那层压在所有人心头的、灰蒙蒙的绝望。
音符早已不再是音符,是刀,是枪,是千军万马自琴弦上奔涌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能震碎耳膜,那光芒太亮了,亮到透过雨幕都能看见海面上的鎏金色,像是有人把太阳从天上拽了下来,砸进了这片汹涌的死水里。
然后高潮结束,曲调进入尾声。慷慨激昂的调子渐渐退去,像潮水落潮,像战鼓声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绵长,是一种空了的感觉。像是打完仗的战场,硝烟还没散,人已经没了;像是唱完歌的戏台,锣鼓还响着,角儿已经走了。
那调子还在继续,可每一个音符都在往下沉,沉到所有人都听得出——这首曲子要结束了。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声音悠扬远去,琴弦停止震颤。
任疏桐停下的时候,直接一口鲜血喷在古琴上,站起来的时候,人都在颤。他撑着琴,撑着膝盖,撑着那股快要散架的身体,慢慢站直。
还好,成功弹完了,至少,可以稍微喘口气了。
他看着眼前的海浪,心中并没有任何放松的感觉。
前方海啸依旧,下一次海浪打过来的时候,又会有无数的妖魔被席卷上来,将他们撕得粉碎。
所以,任疏桐只是稍微喘了口气,便再度进入了战斗状态。这一次他没有坐,而是选择走出这片废墟,走出这座高台,站在雨里——准确地说是站在半空。人自然是摆脱不了引力的,他用的空间法术,会消耗一点微不足道的灵力,但相比之下,他现在已经管不了了,他的生命已经走至尽头,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只想趁着生命还没有燃烧殆尽,再多做些什么。
所以,他把琴重新摆在身前,以一种他最趁手的高度。
然后,拨动琴弦。
好在,一切顺利。
破阵曲的开头,他弹得十分流畅。完全听不出任何滞涩,甚至还是那么有力,听不出一点虚弱。那些音符从他指尖涌出去的时候,还是那样锋利,那样决绝,像是他从来没有受伤,从来没有流血,从来没有在这片废墟上站那么久。
直到,弹到第七小节的时候,任疏桐再次咳血。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琴身上,溅在他手上,溅在那几根已经被血浸透的琴弦上。那血落在弦上的瞬间,他的手指滑了一下,一个变了调的音符从指尖漏出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把刀砍偏了方向,在雨幕中划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可他调整得很快,只是一瞬间,便又被他拉了回来。曲调重新归位,那走偏的音符被他硬生生拧回了正轨,听不出破绽,听不出犹豫,像是那一瞬间的颤抖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远处还在拼命奔逃的袁知夏听到那个变了调的音,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他只是继续跑,眼泪夺眶而出,哭得泪流满面,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到第八小节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血肉模糊,不成样子了。那些伤口从指尖裂到指腹,从指腹裂到指节,皮肉翻卷着,能看见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力道不再精准,每一次拨弦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根弦从最低处拉到最高处,再从最高处弹回去。每一次指尖触弦,都有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指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可他顾不得了,他的指尖不再灵敏,他把控不好力度,便只好用尽全力,用最大的力气,才能弹得和之前一样,精准地把那些妖物的脑袋劈开。
结果就是,由于他过于用力,其中一根琴弦被他拨断了。断掉的琴弦带着一股大力从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那些雨水混在一起,滴在琴身上。
他没有停,他甚至没觉得疼,也不管那根断弦如何了,只是照常弹了下去。
弹到这里,哪怕不是什么耳朵灵敏的人,但凡通点音律,便都能听出任疏桐所弹曲子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调子。若要用眼睛去看,那便能看见一道道鎏金色的月牙变了形——有时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把被砸弯的刀;有时边缘带着细碎的缺口,像是刀刃卷了边;有时干脆断成几截,一段一段的,像是被人从中间生生砍断。
威力大打折扣。
可那曲调仍在继续,那乐音仍能穿透雨幕,落在他们耳中,击中他们的心脏。
很快,那曲调重新回归,四平八稳,严丝合缝,就好像他们方才听到的都是错觉。
任疏桐已经适应了少了一根弦的古琴,因此很快便调整过来,曲调清晰,没有疏漏,就连那鎏金色的月牙都好似变回了标准的优美弧线,一道一道的,从琴弦上飞出去,划过雨幕,划过海面,划过那些妖物的头颅。只有任疏桐自己清楚,他坚持不了几时了,生命在流逝,心神在衰竭,流动的经脉寸寸裂开……他,再也等不到援军了。
可他不能停下。
手指重重捻过琴弦,每一声都在消耗他的心神,每一声都在剥夺他活下去的希望,每一声都在都是泣血的遗言。
第十一小节,也是高潮的第一小节,任疏桐汇集起全身的心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力量从他指尖炸开的时候,整片海面都安静了一瞬。
雨停了,风停了,海浪的呼啸声都似乎小了,只有琴音,只有那一道道鎏金色的光芒,从琴弦上奔涌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海面。那光芒不是月牙了,是一整片海啸,是一整座山崩塌,是一整片天空塌下来砸进海里。那气势撼动天地,连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的人都重新站了起来,连那些已经闭上眼睛等死的人都睁开了眼。
这是前所未有的——如此伟大,如此壮烈,如此不计后果地把自己的命烧成灰,只为照亮这一小片正在沉没的废墟。那琴音落在他们耳朵里,落在他们心里,落在那些已经快要熄灭的希望上,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把火,又像是有人在深渊里伸了一只手。
他们听着那琴声,忽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撑,还能再杀一杀,还能再活一活。
只有听着琴声渐行渐远的袁知夏哭得泣不成声。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战歌,那是挽歌。不是弹给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听的,是弹给他自己的。
琴弦全断了。
一根,两根,三根。
那七根冰蚕丝织成的琴弦,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断口处炸开细碎的毛刺,在雨里飘着,像是老人头上花白的碎发。最后一根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然后整把琴就哑了。
可任疏桐没有停。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那些断掉的、只有一端还连在琴身上的弦上拨动着。
弦已经不完整了,长短不一,有的只剩半截,悬在空中晃荡;有的从中间裂开,分成两股,像是分岔的河流;有的断口处毛刺炸着,扎进他的手指,他也不躲。
他把那些断弦一根一根地找回来,用手抚平,按在琴身上,按在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上。
然后他弹。
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锋利的、能把海面劈开的声响。是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摔在地上,又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虽然形状回来了,但已经照不出原来的样子,裂痕也还在。
每一个音符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道裂痕,忽强忽弱,忽近忽远,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又像是雨落在很深的水面上。
那些断掉的弦在他手指底下发出长短不一的颤鸣,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拖得很长,像是舍不得走,有的短得只剩一个音,响一下就没了。
那些音符从琴身上飘起来,没有方向,没有轨迹,像是被风刮散的蒲公英,各奔前程。
有的音符很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能打湿人的脸;有的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就沉下去了。
它们就这样飘着,漫无目的地飘着,忽而聚在一起,忽而又散开。
旋律还在,节奏还在,甚至调子也还在。
可那声音里只有破碎的呕哑嘲哳,只有断断续续的哀鸣,只有纷乱不休的嘈杂。
然后那些声音也渐渐远了。不是一下子没了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远处飘,飘到那些断弦够不到的地方,飘到那些手指按不住的地方,飘到那些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已经结痂了、连疼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它们飘着飘着,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雾气散在晨光里,像炊烟飘过屋顶……
一切皆因弹奏者无以为继。
他的十指已经血肉模糊,不成样子——皮肉翻卷着,指甲翻起来了,骨节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被血泡着,被雨冲着。他本人更是脸色惨白,没有人样,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张脸像是一具被雨水泡了很久的尸体。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像这雨夜里两扇忘了关的窗。
高潮过去,曲子进入尾声,任疏桐的生命也似乎进入了尾声。他的手终于停了,不是他想停,是那双手已经动不了了。手指蜷在那里,像几根被折断的枯枝,再也伸不直,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琴,琴身被血浸透了,被雨泡着,弦断了一地,散落在脚边,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大到看不见的雨天,他告别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小铃铛,那时候,她说:“我救了你,你要带着我的命一起,好好活着。你要成为了不起的法师,去保护更多和我一样人。你也要,开心快乐,为自己而活,哪怕只有一天……”
那年,他十三,她十二。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想闭眼,想躺下来,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闭上眼,躺着,听一听雨声。
那些雨声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身上,落在那把也许修好了还能继续弹的古琴上。
可惜,没机会了。
说来,他还没给这把琴取名字呢,就叫它铃疏吧,她在前,他在后。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琴和他一起从半空中摔落下去,掉进这无边无际的、咆哮的海水里。
这些,袁知夏都看不到了。琴音,他也再听不到了。
他只是在跑,在哭,在雨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哭得像个丢了家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达的驿站,只知道身后那个声音没了。
那个穿透雨幕传过来的乐声,没了。
他停下来,站在雨里,回头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还在下。
第208章 回家(六)
……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目的地——蒲州城自由灵法师协会大厅。
他迈出大门,一股湿冷的风迎面扑来。天灰蒙蒙的,正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不算太大,至少和茛州城那场能把人浇透的暴雨比起来,这雨还算温和。他拢了拢衣襟,抬脚向东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更暗了些。云层压下来,铅灰色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蓄着劲儿。雨也大了一些,从刚开始的淅沥沥哗啦啦变成了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溅起好大一朵水花。
路边的沟渠已经满了,浑浊的水漫上来,漫过路沿,漫过他的鞋底。他强忍着心中的不快,踩着水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
又走了不知多久,雨已经大到看不清路了。
那些雨丝连成一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天地都罩在里面。他眯着眼,勉强能分辨出路的轮廓,再远一些的树、再远一些的山,全都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灵讙不知何时自己跑了出来,在他怀里不安地拱了拱,探出脑袋,用那只独眼望着外面,又缩回去了,很显然它不喜欢这种湿漉漉的感觉。花笕屿便打开灵空间,让它回去。
同时,花笕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这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同样的6月,同样的雨天,同样的……吗?
花笕屿不知道,他不确定,只是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浓烈,越靠近昆城的地界,便越是如影随形。
花笕屿脚步越发快了,几乎是在暴雨中狂奔。
他没有走之前那条大路,拐进了西边的小道。
那是一条崎岖的山路,窄处仅容一人通过,几乎就是在陡坡和石壁之间硬生生开了一条路出来,路面上全是碎石和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这条路不好走,可它近。从这里翻过去,能比大路快上小半天。他没有犹豫,踩着那些泥泞的碎石往上爬。
可这条路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虽然没有走过,可他见过它的样子——在那些还没有被雨水泡烂的日子里,它应该是硬实的,碎石嵌在泥土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的石壁应该是干的,长着青苔和蕨类植物;坡下应该是安静的,只有风声和鸟鸣。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深的能没过膝盖,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成了黏糊糊的烂浆,踩上去滑得站不稳。有些地方干脆塌了,整段路从中间断开,露出一道齐腰深的缺口,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石壁上的泥土被冲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头,光秃秃的,那些青苔和蕨类早就不见了,只剩一道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刀在上面划了无数道口子。坡下那些原本该是安静的地方,此刻全是水声,哗哗的,轰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几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里,树枝上缠着杂草和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碎片。还有一些洞,不大,圆圆的,嵌在坡壁上——那些大概是穴居动物的巢穴,此刻全塌了,洞口被泥封死,边上散落着被水泡烂的草屑和碎骨头。
没有看见活的东西。
他继续往山上走,再往前,就是学府后山的那片树林,只要穿过树林,就能看到学府的围墙和建筑了。
可眼前的树林,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
树倒了,不是倒了几棵,是倒了一大片。
有的拦腰折断,断口处参差不齐,木茬子白森森地戳出来;有的连根拔起,根系朝天,像一只只翻倒的爪子,指缝里还夹着泥和碎石;有的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踩过,从中间裂开,碎成几瓣,散落在泥水里,像是被人随手丢弃的柴火。
地上到处都是坑洞,大的能装下一座房子,边缘塌陷,泥水往里灌,打着旋;小的也能装下一个人,积满了水,水面飘着枯枝烂叶,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残骸。有的坑洞边上还能看见爪印,深深的,五个趾头,是妖兽留下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会如此?
他看着满地狼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往下狠狠地砸了一拳,砸得稀烂,砸得面目全非,砸得他认不出来了。
是妖魔吗,还是亡灵?
是那些从山里冲下来的妖魔,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亡灵吗?
它们来过这里,它们把这里践踏成了这样。
花笕屿心中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峰,他心跳剧烈,恨不得冲出胸腔,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肋骨,撞得他胸口发疼。
一个几乎就要成为事实的想法在脑海里无限扩大——茛州城危机升级版。
这个想法一经落地便生根发芽,一路疯长,转瞬间便长成参天大树,遮住了他脑子里所有的光,所有的念头,所有的侥幸。
那些念头不合时宜的乐观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棵树压回地面,然后碾碎,埋进土里。
此时的花笕屿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去,立刻,马上。
然后花笕屿就疯了似的往前跑,他踩着那些烂泥,跨过那些沟壑,翻过那些塌了的路段,手脚并用地爬。
泥水灌进鞋里,树枝刮破衣服,膝盖磕在石头上,他也不觉得疼。
他只是跑,拼命地跑,不断试图打消那个念头。
可是没用,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几乎吞噬他的理智。
它在他脑子里反复地喊,一遍一遍地喊: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他跑过那些倒下的树,跑过那些积水的坑洞,跑过那些被踩碎的东西。
他只是跑,跑得肺里像着了火,跑得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好在,这条路不算长。
他很快便穿过了那片废墟般的树林,冲出了山道。
雨还下着,打在脸上,打在眼睛里,他顾不上擦,只是往前跑,试图看清学府的围墙。
然后,他听见远处传来声音。
是打斗声。
有人在打架。
他顺着那声音跑过去,跑出树林,跑回学府——
然后他停住了。
眼前的学府,已经不是他离开时的学府了。
城墙塌了,不是塌了一段,是塌了一大半。
无数断壁残垣泡在水里,有的还在往外渗水,有的已经长出了青苔。学府内的屋舍也塌了大半,石板路被翻起来,到处都是积水,到处都是泥泞,到处都是……
尸体。
人的,妖的,混在一起,横七竖八的倒了一片,有些落单的便孤零零的躺在雨水里,等待大雨将它冲刷,或者等到溪流水位上来,把它带去下游。
雨还下着,甚至比之前更大了。
雨水冲刷着,曾经熟悉的一切,此刻都泡在泥水里,面目全非,眼前的场景,似乎与记忆中的故乡重叠在一起,这让花笕屿本就不太清醒的头脑更加混乱,他站在雨里,看着眼前的景象,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中。
花笕屿站在废墟的边缘,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还是怕的。
只觉此刻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如烟花一般炸开了,炸得他头皮发麻,炸的他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他茫然地站在雨里,眼前是七零八落的尸体。被水泡得发胀的,被巨型动物的蹄子踩得面目全非的,被埋在一堆乱七八糟东西下的,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让他回到了两年前的夏日。
(一种悲痛绝望的感觉席卷而来,当初那种啥啥啥。)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愿再看,他想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
他闭上眼,只用耳朵去感受——那个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在雨声里的打斗声。
于是,他循声寻去。
终于——
那人站在废墟的深处,一身(灰色的学府统一的学生装)已经被雨水淋透,黑白相间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上次他离开前相比,她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些,一缕一缕的,混在黑发里,像是初雪落在枯枝上。
她手握长簪,站在一片废墟里,来回挪动,脚下似有不稳,几次险些栽倒在泥水里。
是燕婵月。
花笕屿一眼便认出了她,只是现在他也没心思想那些前因后果,因为就在他看见燕婵月的同时,也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燕婵月身后不远处的废墟上,身量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玄色窄袖长衫,衣袖和下摆都破了,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臂和沾满泥水的裤腿。
那人身形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眉眼和燕婵月有三分相似——尤其是下半张脸,两人站在一起,很容易便会被当做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只是他的长相更符合华夏人的特征——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第一眼瞧上去,远没有燕婵月那么惊艳。
此时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倒是显出几分苍白来,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尤其他还带了眼镜。
可是一双漆黑的眸子深沉如寒潭,看人的眼神幽深又阴暗,凉薄的可怕,活像话本里的大反派。
此刻正和燕婵月缠斗在一起,他动作极快,下手极重,整个人都都透着一股子狠戾,似是有些疯魔。
只一眼,便看得花笕屿一惊。
好矛盾的人。
那一瞬间,花笕屿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却一个也没深究。
他只是以最快的速度步入战场,赶在燕婵月缴械投降之前,把他制服。
两人交手极快,几乎每一次都有冰蓝色的光芒在雨幕中炸开,瞬间开出一朵惊艳的冰花,却又在还没能看清的时候消散。
两人都在用冰,但燕婵月显然处于下风,脸色白得吓人,走进了才看见脸颊侧边的冰霜。
显然快要支撑不住了。
花笕屿没有犹豫。
上手便是一团火焰,领域释放,与对面的冰领域分庭抗礼,竟是瞬间与之平分秋色。
风火之力在他掌心凝聚,十数柄长矛已然在背后整齐排开,蓄势待发。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他了,尽管修为上并没有太大的提升,但那只是进一次九层塔的事,重点在于遗迹里的那些生死搏杀,让他的实战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长矛脱手,化作一道道刺目的流光,直取那玄色长袍的疑似陌生人手里。
那人反应极快,一看便是实战经验丰富的佼佼者,一个侧头,便轻松躲过了花笕屿的第一次攻击。
长矛擦着他的耳尖过去,削落几根发丝,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稳,目光从燕婵月身上移到花笕屿脸上,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然,又在瞬间恢复,花笕屿看过来时,又是那副深沉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
接下来的战斗,快得像一场暴风雨。
花笕屿的长矛从左侧刺来,燕婵月的长簪从右侧封住退路,两人一左一右,一攻一守,配合默契像是并肩作战无数次的战友。
可对面之人实力也不容小觑,据花笕屿保守估计,至少拥有中阶巅峰的实力。
他的身形在雨幕中腾挪闪转,每一次都堪堪避开要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的反击也是凌厉的,一掌一拳,一招一式,都带着极阴极冷的寒风,是碰一下便能直接将人冻结的强度。
所幸花笕屿拥有凤凰火焰这等超模存在,而燕婵月体质特殊又有极高的冰元素属性抗性,应对不算十分艰难,再加上人数优势,花笕屿觉得自己能赢。
秘境里的遭遇早已将花笕屿锤炼,现在的花笕屿已经可以轻易地发现对手弱点,并且一招制敌。
他看准时机,丝毫没有犹豫,长矛往左腿一插,便引他往右闪躲,在他重心移动的瞬间猛地转向左侧,另一只手瞬间凝出一柄尖刺,直奔他左膝而去。
第209章 重逢(二)
青年因此被迫后退,试图逃出花笕屿的封锁,不料,下一瞬,便是一柄金属长簪抵上他的后颈。
“怎么会,什么时候?”青年内心震惊不已,他分明记得,前一瞬燕婵月还在这少年身侧的,这时竟已经到身后了吗?
至此两人便全面占据了上风,长矛和长簪交替出击,将那人封锁在两人的夹击中。在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之下,青年终于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的伤口也多了几道,虽然都不深,但已经能看到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花笕屿有意避开要害,长矛每次都往肩膀、手臂、大腿这些不致命的地方招呼。他看得出来,这人不是那种很惜命的类型,下手重了怕真出了人命自己赔不起——万一两人真是亲戚,自己总不好插手太过。虽然这种程度的插手已经很过了。
最终,以燕婵月拦在花笕屿前面,拦住他继续进攻,两人才各自收手,而后花笕屿退至一边,看着两人站在大雨里对峙。
雨砸在他们身上,砸在废墟的碎石上,砸在那些混合了雨血的泥泞里,砸在这僵硬的氛围里。
长久的沉默让花笕屿内心再一次涌上不安,又不得不耐下性子等两人把话说开。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抵便只有两人挑的这个决斗地点还挺不错,这处废墟比较隐蔽,四周是倒塌的墙体和高低不平的碎石堆,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虽然不时便有妖魔的吼叫传来,但狭窄崎岖的通道限制了他们的行动。
只有风声和雨声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为什么要当他的狗。”燕婵月这话问得既直白又无礼,甚至没有明说他是谁。
燕朝雪却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那里,深深地看了燕婵月一眼,任由雨水从他额前的碎发上滴下来,直到糊了眼睛,他才开口,“……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声音沉闷又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
“既然知道,那你便该明白,你这是在找死。”那人语速极快地打断了燕婵月的话,好像燕婵月一旦说出口,就要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一样。
“那又如何,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在乎这些吗?”燕婵月笑了,那笑里带着深深的自嘲,和无语,像是被眼前人天真的话语气极。
“你,你大逆不道。”那人似乎也反应过来,想要反驳,一时又找不到好的点,便只好搬出华夏上下几千年都最管用的一招——孝道。
“是,我就是大逆不道,有本事你今天,你现在就杀了我,杀不了我,那你就看着我杀到他面前。到时候……”
“到那时,我不拦你。”燕婵月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并强行插话,搞得燕婵月一番慷慨陈词找不到机会出口。
“……”节奏被突然打断,这一下,便轮到燕婵月语塞了,“你……”
不止语塞,燕婵月还不敢置信,他一直以为眼前这人就是他最忠实的狗,是那个站在她的对立面,千方百计阻止她的人。
结果……
竟然不是吗?
这一句话,直接给燕婵月干愣住了。
“我们不一样,你恨他,你想弑父,我不拦你。但我要报恩,在那之前,我都会服从他老人家的命令。”青年长舒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语气甚至轻快了些,尽管依旧沉闷沙哑,却也能听出几分真情实感来。
“哥……”燕婵月下意识便叫了出来,说完两人都愣住了,这是燕婵月第一次叫他哥,恐怕也是唯一一次。
“咳……拿着吧,这次算我输了。”最终,还是青年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些微的不自然,但是很快便恢复如常,“我等你杀他面前那天,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说着,青年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冰蓝色的,在雨幕里泛着幽幽的冷光,塞进燕婵月手心。
“谢谢。”燕婵月将那东西紧紧握在手心。
“不用谢,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完青年转身就走,走的可快,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厢事毕,燕婵月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才终于放松下来,结果这一放松,便是寒霜抚上脸颊,燕婵月整个人都软倒下来,差点给花笕屿跪下。幸好有眼疾手快人美心善的花笕屿扶着她,还贴心地用风替她撑着,这才让她能勉强站立。
花笕屿作为男生,当然可以绅士一点,背着她去安全的地方,但是他们被妖魔围困,硬杀出一条血路来明显是下策。
花笕屿想利用燕婵月寒毒发作时带来的强大冰属性气场将妖魔吓得退避三舍,所以燕婵月哪怕为了自己的安危着想,也会努力撑着身子,让妖魔忌惮她远离她。
花笕屿现在的做法,无疑是对两个人都最好的做法。
燕婵月咬着牙,撑着花笕屿的手臂和肩膀,一点一点地站直。寒霜从她身上蔓延出去,漫过脚下的碎石,漫过那些倒塌的墙体,漫过那些妖魔藏身的角落。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着,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走出那片狭窄的废墟,果然看见几个游荡着四处觅食的妖魔,它们个个都眼睛发绿地盯着两人,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对两人行着虎视眈眈的注目礼。
燕婵月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四肢僵硬的不像话,全凭一口气撑着,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散架。花笕屿不得不分出心神来,用自己的凤凰火焰注入她的经脉,至少让她不要在这里罢工。
两人就这样狐假虎威、外强中干地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地挪出那片妖魔较为密集的地方。远远地能看见三三两两的学员在一边和妖魔缠斗一边撤离,那些人的制服已经被雨水泡得看不出颜色,动作也有些迟缓。
燕婵月看了一会儿,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与她一组的,出来寻幸存人员。
她松了口气,倒是没有喊他们,只是悄悄混入人群,和他们一道退向庇护所的方向。
看周围妖魔的密度与强度都已经相对减弱之后,她才终于支持不住,直接倒下。
花笕屿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将人背起,跟着撤退的学员们一起往庇护所的方向狂奔。
燕婵月意识还清醒着,趴在花笕屿背上,还有些抱歉。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变强了。”
燕婵月能明显感觉到花笕屿在战斗上的进步——比初次相遇时那种惊慌失措害怕力有不敌但却有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的状态相比,现在的花笕屿自信从容许多。
想来,这一年的经历让花笕屿有了许多经验与感悟。
“你也是。”花笕屿没有承认或者否认,而是礼尚往来地赞叹了对方的进步。
当然,这也是出自真心,饶是燕婵月一年前的水平就足以震惊花笕屿——那时她便有着终结巅峰的实力,他还以为在她正是步入准高阶行列前不会有太大的进步,毕竟瓶颈摆在那里。
此刻却不得不惊叹,一年不见,她的进步也是迅速的惊人,若不是修为的增长速度跟不上,花笕屿甚至觉得她已经迈入准高阶的行列——仅仅只是方才那一小会的并肩作战,便足以惊艳花笕屿。
当然,现在不是商业互吹探讨灵法术奥义的好时候,花笕屿还没弄清现在的状况呢。
“小雅呢,小雅在哪?”花笕屿问她,声音有些着急,他不在的日子里燕婵月应该有照顾花笕雅吧?
话虽如此,花笕屿却是实在没底,燕姑娘和正常人又不太一样,身上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淡气质让他很拿不准她是否会干人事,毕竟自己临走前并没有特意交代这事,她什么也不管不顾也是可能的。
燕婵月闻言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第一时间选择了把花笕雅送去:“在庇护所,她没事。你们养的那只狐狸也没事。”
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花笕屿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些,然而,“小猴呢,他有没有事?”
“应该没事,我出来的时候遇到他了,但他没看见我。他好像受了伤,但看起来不算严重,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往庇护所去,不出意外就是没事。”燕婵月实事求是,简短地给花笕屿解释了一番,既不添油加醋,也不缺斤少两,更没有主观臆断,全是亲眼所见客观事实。
“其他人呢?”
“我不清楚,今天没遇见,不过上次遇见的时候,大家都好好的,只有人受伤,但是没有大碍。”燕婵月不清楚花笕屿问的其他人都包括谁,便把最后一次遇到的认识的人的情况说了,同样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对自己所见客观事实进行描述。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学院为何变成了这样?他又是谁?”花笕屿见燕婵月已经说不出什么了,便知道自己该换个问题了。
“说来其实有些话长,所以我直接跟你说重点吧。大雨似乎破坏了学院内的封印,妖魔和地下的亡灵倾巢而出,学府乱成一团,校长便组织我们抵御侵略。
但是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我们抵御不了了,便迁入地下庇护所等危机过去。
我前一次便是护送花笕雅去了庇护所,出来是为了寻找是否还有落单的学员没来得及迁入,然后我就遇到了燕朝雪,就是刚才那个。
我们就打起来了,再后面你都知道了。”
花笕屿点点头,算是勉强理顺了其中的关窍——果然还是雨。雨水的冲刷破坏了学府内众多封印法阵的阵眼——这的确是有可能的,如果真的是连续的特大暴雨,学府的排水系统定然是会瘫痪的,那时污水漫上地面,污染了法阵,阵法的禁锢作用降低,自然会有地底的亡灵趁机破土而出。
然后,出现在地表的亡灵若是没能在第一时间被驱散,便会出来搞破坏——便又增大了阵眼被破坏的概率,而阵眼被破坏,封印松动,便会有更多的亡灵破处而出。
如此便陷入了恶性循环。
再加上大雨冲毁妖魔的巢穴,便会引得妖魔倾巢而出,便会进一步加速封印的破损。
“……”
花笕屿不知说什么好?
怪学府的排水系统太垃圾?连续这么多天不曾停歇的特大暴雨,没有哪个排水系统能不崩溃吧?
还是怪学府修在妖魔多亡灵也多的地方?可学过校史的都清楚,学府本就为此而建,甚至学府早期设立的几个专业都是为镇压和加固封印而存在。
怪老天的怪天气吗?一个月不下雨,一下便是一个月?
花笕屿不知道,花笕屿只能选择沉默。
气氛便逐渐凝重起来,好在,地下庇护所离得不远,两人很快便走到了。
与方才路上遇见的学员们一起,他们是最后一批回庇护所的。
门口还有几位先生一直守着,手里拿着册子,对每一个进入的学员进行清点,确认人数。
花笕屿背着燕婵月顺利进入庇护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帮她缓解一下寒毒,谁知庇护所内人山人海,人流如织,他们差点找不到落脚之地。
这厢却是侯晓枫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三哥?”那语气充满了疑惑,转瞬即逝。
花笕屿和侯晓枫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一个没敢应,一个没敢第一时间穿过重重人影去找到他。
直到,两人的目光于人影间交汇,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都毫不犹豫地认出了彼此。
那一刻,时间仿若停驻,周围那些来来去去的人影、雨声、脚步声、喊叫声,忽然都远了,淡了,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隔在了外面。只有他们两个人,隔着窄窄的缝隙,穿过时光的洪流,四目相对。
花笕屿甚至忘了自己背上还趴着一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浑身湿透,身上还沾着血,可他就在咫尺之外,跨越万水千山,来到他面前。
侯晓枫也看着他,看着那更加消瘦却颀长了几分的少年身影,看着他站在人群里,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终于找到了歇息的地方。
一声甜甜的“哥哥”,像一根针,无情地戳破粉色的泡泡。
花笕雅也听到了侯晓枫那声“三哥”,第一时间望过去,果然看见了……
第210章 重逢(三)
燕婵月和背着她的花笕屿。
她推着轮椅,穿过重重人影,强势插入到花笕屿和侯晓枫之间,她才是要第一个和自家哥哥贴贴的人,其他人都要往后稍稍。
然而,等她终于挤到跟前,仰头看着花笕屿,又看了看他背上脸色惨白的燕婵月,刚伸出去的手顿时便收了回来。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叫花笕雅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花笕雅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颜瞬间凝固,换上一脸警惕的表情,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上涌,让她一瞬间失去表情管理。
花笕屿注意到了,瞬间明白过来——上一次,是燕婵月背着不省人事的他回了学府;这一次,则是他背着寒毒发作无法行走的燕婵月。
小雅是在不满他们的靠近。
花笕屿了然,第一时间把燕婵月放下,让她早在墙角坐下。
他没去问小雅缘由,也不会不会认为她在无理取闹。
然后才是楼映嫱匆匆赶来。他挤过人群,跑到花笕屿面前,便正巧看见花笕屿将燕婵月放下的一幕。二话不说,伸手把燕婵月从花笕屿手上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那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稀世珍宝。
他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乒乓球大小的晶石,通体火红,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那里还有金色的流沙在缓缓流动,色泽明艳,即使是在这昏暗的地下庇护所,那光彩也十分夺目。
他将那颗石头塞进燕婵月胸口,石头贴上她衣襟的瞬间,金色的光纹便亮了起来,一缕一缕的,顺着她的领口往脖颈上爬,像是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在往她身体里渗。
那是楼映嫱特意去火凤翎那里求来的,和花笕屿的凤凰火焰同源的一种精炼出来的石头。
可惜是个一次性的东西,所以楼映嫱每次放假都会不辞辛苦地去南明求来,只是现在还是6月,没到放假的时间,这已经是最后一块了。楼映嫱就这么轻易地给她用了。
花笕屿看着楼映嫱那熟练的动作——一手揽着燕婵月的肩,一手把石头塞进她怀里,像是做过很多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还能这样?”花笕屿一脸我学到了的表情。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石头是怎么来的,但他看得出来石头的功效。燕婵月炼化那块石头之后,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从青紫变成了淡粉,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虽然寒毒带来的影响还未完全消退,但起码看着像个正常人了。看来他不在的这一年里,燕婵月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苦。
那就好。
花笕屿收回目光,重新把目光放回花笕雅和侯晓枫身上——两人身上都有不少血印子,但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虚弱的样子,应当没有受伤或者已经接受过治疗,问题不大。
花笕屿这才算是完全放下心来。
但瞧着外边的情况,也是无心叙旧,便将话题引到了任疏桐身上。
“师父呢?”
“……”
几人齐齐沉默,互相面面相觑,眉眼官司来回走了几轮,确实,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复杂心情里,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将真相说出口。燕婵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会读空气啊,她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有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便识趣地什么也没说,只当个透明人,安静地靠在墙角,注视着他们。
花笕屿看他们都缄口不言,心里那不好的预感别再次涌了上来。
那预感跟了他一路了,从他在那片被毁的树林里就开始冒头,一路跟着他跑回来,跟着他打架,跟着他背燕婵月走了一路,一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问的,他不该问的,可他还是调动起自己全部的勇气,问了。
“师父到底怎么了?”
花笕雅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正是不久前楼映嫱接到的那封任疏桐的绝笔信。她把那封信递过去时,手指在发抖,信纸在两人之间传递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花笕屿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却有着他看了无数遍的熟悉字迹。
没错,就是袁知夏亲手交托的那堆家书之一,当时的袁知夏其实是揣着那封家书和任疏桐一同上战场的,因为他不愿意只当这个传信人。
任疏桐知道袁知夏心中所想,便也没多劝。他看了一眼袁知夏,那孩子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不容拒绝的倔强,和当年在斥候营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任疏桐没有说“你留下”,也没有说“你走吧”,只是点了点头,让他跟着上了战场。
结果刚开打不久,任疏桐便发现事态失控了。情况远比他想象中严重得多——妖物的数量、攻势、以及那些从深海里爬上来的东西,都不在战报的预估范围内。
根本没办法打赢,他们必死无疑,哪怕最乐观的结果也只是九死一生,最惨不过全军覆没。这样残忍的真相在他脑子里转过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握紧了手里那杆长枪,把目光从那些还在拼杀的年轻面孔上收回来,盯着海面上那道越来越近的浪。
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趁着大家还活着、还有力气握笔,让大家在战斗的间隙写了家书。
一封封家书堆叠起来,足有半人高,每一封的规格都不一样,有的甚至连格式都没写对。他把那些家书收在一起,用油布裹了又裹,塞进袁知夏怀里。
“把这些带走。”任疏桐说,又递过去一封加急的求援密函,火漆封口,盖着最高等级的红色印章和他自己的私印,“还有这个。”
袁知夏低头看着怀里那沓厚厚的信,又抬头看了看任疏桐。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任疏桐已经转身走回了那片废墟里,只留给他一个浑身湿透的背影。
袁知夏攥紧了怀里的油布包,转身跑进了雨里。
实际上,类似的求援密函已经连续发了十多道了。每一封都是加急,每一封都盖着最高等级的红色火漆和数位将领的私印,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根本无人应答。可无人应答也要写,石沉大海也要发,哪怕什么回应也没有也要求救。那么多的求援信里,但凡有一道能够被回应,他们也能有点胜利的希望。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让那些还在废墟里拼杀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没有被放弃。
袁知夏把求援密函送到最近的驿站,亲眼看着那封密函被发出去——没办法,依照现在的情形,金陵也瘫痪了,已经做不了收发信函的工作了。所以只能由袁知夏人工送信了,就像是回到古代的800里加急,每到一个驿站就要换人换马。好在袁知夏只需要做到带着密函成功到达最近的驿站,将信函成功发出去就行。
密函成功发出去之后,袁知夏本该按任疏桐的命令撤离的。可他没有走,他抱着那沓家书,然后转身,又跑回了金陵。
他知道任疏桐会骂他,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把家书成功都送出去之后,袁知夏才一路北上,站在援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等。
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援军,等那些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
花笕屿看完那封信,终于明白众人为何齐齐沉默了。
这分明就是遗书。
花笕屿又不傻,怎么会不知道?任疏桐写这封信时面对的是何等绝望的境地——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谁又会写遗书呢?
花笕屿甚至觉得自己都能够想象任疏桐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的情形,他一定是一边想着他们,一边落笔写下这些看起来稀松又平常的文字,然后折好,塞进信封,托人带回来。信成功送到了,人却再回不来。
花笕屿看着这封绝笔信,脑海中那个为了护他们平安甘愿葬身于青鸾羽下的身影渐渐与信中人重合,同样是夏天,同样是6月,同样是雨天,同样的妖魔围城,封印松动。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同样的绝望场景,竟还要他经历第二遍?
不,花笕屿不接受。
他拒绝。
他不要再经历第二次,他努力修炼,努力变强,就是为了未来不再经历同样的苦难,可老天偏偏要和他开这样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此前所经历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他绝不接受。
他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当初辞别众人独自一人前往玉京山脉,他本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
他本以为他们还能够来日方长的。
花笕屿把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眸子平静的像是从未有过波澜,又是那般冷漠的样子。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金陵,他要去前线,他要去找他的师父。
不管是死是活,他都要过去把人带回来。
十一年前,花家满门抄斩,他和花弋连夜出逃,他没有机会为自己的父母收尸。
两年前,茛州城大灾,他亲眼目睹花弋死在青鸾的羽下,他没有能力收尸。
两年后,他却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师父带回来。
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无需任何理由说服自己。
他甚至不会考虑自己这一路上会遇到多少阻碍,他甚至没将自己的性命考虑进去。
花笕屿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样子,看起来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能安慰花笕雅。
“我不在的这一年,小雅是不是长高了?”花笕屿一边顺着花笕雅的发丝,一边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以排遣花笕雅内心哀思。
“应该是吧,这是好事吗哥哥?”
“自然是好事,小雅长高了,哥岂不是又要买新衣服了?”
“三哥,我也长高了呀?”侯晓枫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展示自己的身量,这一年来他的确是长高了不少,都快赶上楼映嫱了。
“是是,小猴现在是中猴了。”
楼映嫱似乎也长了个,看上去比一年前更成熟了些。
大家变化都很大,似乎自己不在的这一年,错过了许多。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花笕雅本来被嘈杂的环境吵的睡不着的,奈何前一天晚上实在没睡好,加上之前连着熬了三天都没闭眼,又水米未进,身心俱疲,身子早就撑不住了,若非环境实在嘈杂,花笕雅早不知睡了几觉了。现如今花笕屿回来,花笕雅心中便放松了许多,那种久久萦绕着的不安感也随之散去了许多,精神一旦不再绷着,疲惫感瞬间就席卷了全身,花笕雅自己都没注意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靠在轮椅上,帷帽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睡得挺沉,花笕屿连拍了几次肩膀花笕雅都没反应。
楼映嫱因为是高年级的,所以要参与巡逻,现在正是换班的时候,刚刚天黑便出去巡视了,得两个时辰后才会回来。
燕婵月寒毒刚刚退去,身子虚弱又疲惫,正在静养当中。体内寒毒刚刚被压下去,整个人虚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蜷在角落里,也睡着了。
侯晓枫倒是没睡,因着花笕屿回来的缘故,侯晓枫整个人精神的很,他坐在花笕屿旁边,斜倚在花笕屿怀里,靠着墙,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笕屿没想到自己最需要花精力应对的竟然是侯晓枫,好在他好骗。
“你太累了,睡一会儿吧,我看着。”
“我不困,我要守着三哥,不然我怕我睡着了,三哥就不见了,我怕这一切都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
花笕屿:“……”
“不会的,我就在这里,你不是还牵着我的手吗,我不会走的,我不会离开你。”
“那三哥先睡吧,我守着你,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你眼睛都红了,还是你先睡吧,我保证我不走。我给你唱摇篮曲,你听着歌很快就睡着了。”
“那……我眯一会儿,三哥你叫我。”
“好。”花笕屿答的干脆。
第211章 重逢(四)
侯晓枫便闭上眼,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还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花笕屿听着他的呼吸声,等了很久。久到呼吸声都变得均匀,久到庇护所外面的雨声小了一些。
确认他们都睡着后,花笕屿才慢慢站起来。他把自己那件御寒的斗篷解下来,轻轻盖在花笕雅身上,又把自己的水囊放在侯晓枫手边,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庇护所,没有惊动任何人。
花笕屿趁着夜色,独自一人走上了去往金陵的路。出了昆城一路向东,没有人看见他,没有人拦住他。
第一个发现花笕屿不见的人,还是轮岗巡逻回来的楼映嫱。他进了庇护所的门,警惕的在昏暗的灯光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没有。他甚至提着灯在附近的角落里都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楼映嫱心间,他快步走到花笕雅面前,低头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头上的帷帽摇摇欲坠,只有一层轻纱覆在脸上,倾世容颜若隐若现。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斗篷,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那里,没有犹豫,一把掀开了花笕雅的斗篷,把人叫醒。
花笕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帷帽歪在一边,露出半张睡红的脸。她刚被人从梦里拽出来,脑子还泡在那片温热的雾气里,嘴角往下撇了撇,明显带着起床气,正要开口问“干什么”——楼映嫱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小花呢,你哥呢?你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花笕雅瞬间清醒了。
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猛地睁大,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她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哥哥去前线了。”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侯晓枫和燕婵月也醒了。侯晓枫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动作太猛,撞到了自己的头,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顾不上,只是盯着花笕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燕婵月靠在墙角,慢慢睁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在昏暗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了。
侯晓枫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他又上当了,他以为自己这次不会再睡着了。他明明答应过他不走的。
昨晚临睡前他还在心里跟自己说:别睡太死,别让三哥一个人走。可他还是睡着了。三哥三言两语就把他哄睡了,他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
他想起自己昨晚说的那句“怕一醒来三哥就不见了”,现在倒好,一语成谶。他醒了,三哥确实不见了。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那点疼根本盖不住胸口那股又懊又愧的闷气。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他们没有时间自责。他们还要想办法把花笕屿找回来。
可是现在庇护所看的严严实实的,只能进不能出,唯一能够活动的时间就只有楼应强晚上可以巡逻,但是他的巡逻时间已经过了,下一次巡逻还得再等几天。也不知道花建宇是用的什么方法,大半夜的竟然能溜出去。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很快就寻到了机会。
几天后,学院的广播忽然响了。声音沙沙的,断断续续的,可里面的内容清清楚楚——危机已经过去,至少勉强算是过去了。
外面虽然还有妖魔在活动,但危险性已经远远小于之前。最重要的是雨也小了,天边甚至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像是要放晴了。
广播便通知大家可以出来活动了,妖魔密度和攻击性大幅下降之后,学员们已经可以自行组织猎杀小队进行反攻了,等这一波妖魔过去,基本上就可以宣告此次灾难结束了。
至于之后……那边要看上面的意思,学院有没有重建的价值他们说了不算。
不过依花笕雅看来,学府的建筑被破坏成这样,应该是没什么重建的价值了,就算六大帝国有钱,但是阵法被破坏成这样,估计到时候在讨论学院是否重修的问题之前,刘达帝国可能要先开个大会进行一番轮流甩锅才是。
不过,那都不是花笕雅该考虑的事情。
花笕雅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好机会,他要去找哥哥,自然不可能听学府广播的话,去组什么劳什子的猎杀妖魔的小队。她只想趁着现在哪哪都乱着,安保尤其欠缺的空隙,偷溜出学府。
哥哥能去金陵,能去前线,她也能。哥哥要去找师父,她也要找。
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毕竟秉持着团结友爱的信念,大多数学员也不会丧心病狂到真让花笕雅一个残疾人跟着他们到处打打杀杀的——毕竟现在已经过了强制每个人参与战斗的时候。
因此有人看到花笕雅落单的时候,也没有人觉得奇怪,甚至还会好心提醒她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花笕雅就这么光明正大的离开了学府。
当众人发现她不见的时候,人已经离开昆城了。
第一个发现花笕雅不见的人不出意外是侯晓枫。
花笕屿不在,他自然而然地把照顾花笕雅的职责揽到了自己身上。这种时候他肯定要第一时间找到小雅,照看她,和她一起行动——他自认为自己还是有几分了解花笕雅的,侯晓枫其实是觉得若自己不看住花笕雅,他可能趁机就去找三哥了。
虽然他自己也想去,可他也会觉得就算要找,也应该是自己去找,小雅乖乖待在学院里等消息。
所以侯晓枫根本不敢让花笕雅离开视线范围,但是百密一疏,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花笕雅已经不在了。
他在庇护所内找了一圈,没找到。
又到附近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沿路能躲的地方也都找了一遍,没有。
直到最后一个有可能的地方也空空如也的时候,侯晓枫内心那点侥幸彻底被浇灭了。
他不敢耽误,第一时间去找了楼映嫱——他一直觉得楼映嫱作为他们几个当中年龄最大的那个,理应由他拿主意才对。
侯晓枫找到人时,楼映嫱正和燕婵月在一起,两人并肩作战,配合的十分默契。
侯晓枫找过来的时候,我连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忙忙的说:“小雅不见了。”
两人刚要问怎么回事,转瞬便反应过来——花笕雅去了哪里,根本不用猜。
毕竟他们都有那个心思,或轻或重罢了。
楼映嫱二话不说便决定离开学府,什么这那的,全都抛诸脑后,当即便要出门。
谁曾想,三人刚走到校门口,迎面就遇上了几个老朋友——封清灵、李憬琛、姚蓁蓁、孟晚舟,还有南颂,一个不少。
他们当然不是特意过来拦路的,只是封清灵想到现在正是混乱的时候,为了防止不三不四的人趁火打劫,所以提议安排一下安保的工作,这几人都是自愿跟来的。
正巧在校门口遇见了一看就要逃跑的三人,自然要拦下。别管是因为什么要逃,反正得问清楚。
“小花和小雅失踪了,我们要去找人。”楼映嫱张口想要解释,一开口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便只好先说结论了。
封清灵:“……”
信息量好大,甚至不知从何问起?
“花笕屿回来了,什么时候?”这是李憬琛问的。
“小雅失踪了?”这是孟晚舟问的。
“失踪为什么要往校门外跑?”这是姚蓁蓁问的。
“问题有点多,你挑重要的回答吧。”封清灵咂咂嘴,觉得自己还是先不要问比较好,让楼映嫱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楼映嫱便三两句把事情说了。封清灵听完,先是觉得两眼一黑,又觉得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像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情。随即和姚蓁蓁对视一眼,彼此之间面面相觑,没多犹豫,点了点头。
封清灵对此表达了自己支持的态度,其他人也跟着点头,不仅支持,还要帮助他们一起离开学校。
楼映嫱一听大家都支持自己的决定,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都红了,连声说着“谢谢”,然后带着燕婵月和侯晓枫,一起出了校门。
可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不对劲——那几个人没回去。他们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什么意思?”楼映嫱回头问。
封清灵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危险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放任你离开呢?作为先生,我自然不可能放你走,但我也说了要支持和帮助你,什么样的支持与帮助最有效呢?自然是和你一起去,如何是不是很贴心?”
楼映嫱:“……”早说啊!
他就不必在校门口浪费口舌了,明明可以路上说的。
失策啊!
不过,多几个人到底是多些战斗力,这也让楼映嫱更有底气些。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下了山便直奔金陵,去找花笕屿和花笕雅,花笕屿铁定是无法在路上找到了,所以这一趟主要目的是找到花笕雅。
所幸花笕雅修为不高,腿脚又不方便,走得慢。他们没追多久,就在前方那条泥泞的路上,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戴着帷帽的身影。
侯晓枫第一个冲上去,跑得太急,脚下在湿滑的泥地里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被孟晚舟一把拽住胳膊才稳住。孟晚舟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泥泞脏污他也顾不上。燕婵月和楼映嫱紧随其后。封清灵和李憬琛他们也陆续赶到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围上去帮忙,七手八脚的把轮椅重新送上平坦的路面。
花笕雅被拦下时,并不惊讶,甚至带着几分不满,那样子大抵在说“你们好慢哦”。
侯晓枫:“我的错,我应该第一时间把人叫来的。”
“知道我们要跟来,你还一个人跑这么快?”封清灵语气中满是不满。
“很慢了,不然我这会就到金陵了。”花笕雅正说着,一行人便已经能透过雨幕看清远处高大的城门了。
花笕雅还真没说谎。
一行人便也不再争论,继续向东。
越往东走,天色越亮。
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金色的灯。
等走到金陵,天空已经彻底放晴,金色的阳光倾洒下来,地面很快升温,不多时便烤干了众人的衣衫。
那个炎炎夏日似乎又回来了。积蓄了大半月的水洼开始蒸发,到处都热气腾腾的。
可路两边的景象,却一点也没有天晴该有的样子。金陵以东的地方,几乎全成了废墟。那些曾经是城镇、村庄、农田的土地,如今泡在浑浊的海水里,只剩下几截断墙和歪倒的树梢露出水面,像溺死的人伸出的手。
海水正在退潮,露出底下被泡烂的泥土和散落的尸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腐臭味。妖魔的影子还远远地能看见,在更东边的地平线上游荡,像一群不肯散去的秃鹫,但已经不再往这边来了。
也许,是他们来的正是时候,战事看上去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不是他们想象中一边倒地溃败惨状。可其他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金陵城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的模样。街道两旁的屋舍倒了大半,有的整面墙塌了,家具和杂物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拐角处有一具尸体,已经没有人收了,蜷缩在墙根下,脸朝着地面,身上盖着一块不知道谁扔上去的破布。
再往东走,更多的尸体堆在一起,人的、妖的,尸山血海被海水泡得发白,又被退潮后的太阳晒得发黑,散发着让人不敢大口呼吸的气味。
地上的积水是红色的,满满的都是铁锈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越往东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路断了,桥塌了,那些曾经是村庄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瓦砾。偶尔能看见半截烧焦的木桩戳在泥地里,像墓碑,又没有碑文。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看着这片被海水和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
他们甚至都还能看到被海水泡过的地方,有着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走到城市中央,那分界线已经漫过大腿,难以想象,再往东去,那海水是何等的恐怖。
第212章 重逢(五)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混进了人群里。金陵城里现在到处都是人——军法师、百姓、从更东边撤下来的幸存者,乱糟糟的,谁也顾不上谁。
花笕雅他们几个便趁乱混了进去,穿行在那些灰头土脸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可别人都往西跑——往西是安界中心,是更安全的城市。只有他们几个,年纪不大,还是一身学生的打扮,逆着人流往东走。
东边是是前线,是还在拼杀的地方。
他们现在往东走,实在显眼,因此还没走出多远,就被一队巡逻的军法师拦住了。
“干什么的?”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满脸胡茬,眼神像刀子,上上下下地刮着他们,他穿着军法师的制服,是千里迢迢赶来的援军。
“找人。”楼映嫱实话实说,他本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找谁?”
“花……任疏桐。”
那个名字差点从楼映嫱嘴里脱口而出,还好他机智,扯出了师父的大旗,虽然这也是他的实话。
只是这个名字蹦出来的那一刻,眼前的军法师明显愣了一下。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所以才愣。他脸上的表情如同川剧变脸般精彩——惊讶、复杂、怜悯,各种情绪交替翻涌,呈现在他脸上便是几种不同的颜色轮番上脸。可他很快就把那些情绪收了回去,重新绷起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不行,都给我回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现在虽然过了最危险的时候,但前线依然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回去。”
楼映嫱张了张口还想争辩,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钳子夹住了骨头,他挣了两下没挣开,直接被推着往回走。身后已经出现几名士兵,不客气的将几人押走了。
他们被一路押着,送到了金陵城最西边的安界中心——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安界中心,顾名思义便是安界内防御最强的区域,一般在建成的时候,就和城市一起修好了,位置是固定的。
金陵城的安界中心便在城市最西边的花园广场,从城市规划的角度来说,这片区域属于郊区,平常鲜有人光顾,此刻却挤满了人。
大多是金陵本地的百姓,在战争刚波及到金陵的时候,便组织着来了这里,是最早入住的一批。剩下的人群里,大多便是从更东边逃过来的幸存者,他们趁着自己的城市被彻底淹没之前,冒着生命危险迁移过来的——那时候战士吃紧,已经没有更多的兵力能够用来护送他们了,几乎生死由命的情况下,还能有不少人成功活下来,已经算是不易。剩下的极少部分,便是几个穿着破烂军装的士兵,靠在墙角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空气里全是汗味、血腥味和发霉的稻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那些从东边过来的人,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们当中有人亲眼看见了那些军官将领一个个倒下去——有人自爆了,有人被海浪卷走了,有人站在废墟上弹琴,弹着弹着就没了。他们说不清那些人的名字,也说不清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没了……都没了……”
花笕雅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轮椅转不过身,只能靠着墙,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楼映嫱和孟晚舟站在她旁边,胳膊撑着墙,尽量为花笕雅隔出一块安全的空间,让来往的人群不要挤压到花笕雅,两人此刻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侯晓枫也靠着墙,他站在孟晚舟的另一侧,和他们一起护着小雅,顺便护着南颂和封清灵。燕婵月靠在花笕雅的轮椅旁边,半个身子露在外面,人群擦着她的肩膀来来去去,燕婵月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李憬琛则只专心护着姚蓁蓁,分不出多余的手来护着封清灵和南颂。
这里比学院的地下庇护所还要糟糕,可这里明明是露天的场地。
好窒息,好难受,好想逃。
可他们出不去,楼映嫱尝试着硬闯,却被外围的守卫抓了回来。
孟晚舟想使用钞能力,可他们人生地不熟,想花钱打点关系都找不到门路。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封清灵,凭借她外公在文坛的影响力,应该可以找到人走后门吧?
封清灵推了推眼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是金陵人,我是湖州的。离得远,手伸不了那么长。”
众人闻言不由得有些失望,尽管从地理上,湖州就在苏洲北。
楼映嫱又想起了梅苏。
“你们说提梅大人的名号好不好使?”
“梅大人,”封清灵斟酌着措辞,“最多算是淮州人。淮州虽然也隶属于苏洲,但离金陵也不近。而且淮州这一次也在战区,梅大人说不定也在战场上,提他的名号,估计会和刚才差不多……”
封清灵所说的刚才,自然是他们提了任疏桐名号之后,被押送回来的情形。
闻言,众人又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之后便没人再说话了。
绝望像这方天地闷热的空气一样,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觉得胸闷气短,快要呼吸不过来。
可他们人微言轻,毫无办法,他们只能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消息。
在绝望与焦急的等待中,不知过了几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明明有日升月落,却无人有心思顾及时间的流逝——安界中心的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
花笕屿一路向东,离开昆城,走过那些被雨水泡烂的田野和倒塌的村庄,走到金陵,走到最东边,走到战场上。
他是看着雨水渐歇的。从倾盆大雨到淅沥的小雨,再到零星的几点水滴,最后消失不见。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惨白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大地上。太阳出来了,炙烤着这片被泡了不知多久的土地,水汽蒸腾,空气里全是泥土和腐烂东西混在一起的腥味。
妖魔退了,海水也在退潮,那些军法师站在废墟上,站在半人深的泥水里,有条不紊地清理着残局。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可花笕屿找不到他的师父。
他一个一个地问过去。那些军法师有的在搬运尸体,有的在修复法阵,有的靠着断墙喘气,浑身是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花笕屿拦住他们,问他们认不认识任疏桐,有没有见过他。
没有。
没有人见过他,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花笕屿在废墟里走了一天一夜,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嗓子哑了,走到那些问出去的话像石头一样沉进水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直到他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一柄断掉的长枪。
枪尖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卷了刃,崩了口,像一块被扔在路边没人要的废铁。枪杆断成几截,散落在碎石和泥水里,被泡得发黑。唯一还算完好的,是枪尾那一截,上面嵌着碧玺,碧玺上刻着两个字——“照夜”。
有的已经脱落,连这两个字都不完整。
是师父的枪。
尽管他从来没有见任疏桐用过这杆枪。可他知道它——他和它都太有名了,甚至出现在他曾经的教科书里——那时的他,并不知道原来书页中那个只被一笔带过的名字竟离他这样近,如今又离他这样远。
它一直在梧桐苑的书房里,在任疏桐从不让人碰的那个长匣子里,在那些他偷偷溜进去、偷偷打开匣盖、偷偷摸了一下又赶紧合上的少年时光里。
它在这里,师父也在这里。
花笕屿蹲下来,把那截断枪捡起来。碧玺上沾满了泥,他用袖子擦干净,“照夜”两个字在灰蒙蒙的光线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攥着那截断枪,站起来,抬起头,望着东边那片还在退潮的海水。水面浑浊,漂着碎木、破布、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残骸。远处有几座高台的废墟露出水面,上面站着人,他盯着那片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在那里。
不在那些高台上,不在那些废墟里,在下面,在水里。
尽管没有任何依据支撑他得出这个结论,但他就是无比笃定。
只是他不能让师父泡在水里,不能让他和那些尸体混在一起,被海水泡着,被太阳晒着,被鱼啃着。
不能。
他不允许。
花笕屿把断枪别在腰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这才趁着夜色,趁那些军法师不注意,悄悄绕到战线后方。
他用暗影系法术把自己裹进阴影里,沿着废墟的边缘,一步一步地走进海里。水没到胸膛的时候他掐了个避水诀,再次施展他唯一学会的暗影系法术,将自己隐匿在阴影里。
他往下沉,却踩不到底,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游。越往东走,水便越深,那些被淹没的废墟也越烂。楼塌了,墙倒了,那些曾经是街道、广场、集市的地方,现在全是一堆一堆的碎石,瓦片和烂木头。
尸体飘在水里,人的,妖的,横七竖八,被妖魔啃食的只剩半截身子。
花笕屿小心翼翼地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屏住呼吸,尽量不碰它们,尽量不发出声音。那些还活着的妖魔在水里游荡。他把自己缩在暗影里,贴着那些倒塌的墙根,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他不敢用灵力,不敢发出声响,甚至收敛了自己的声息。
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找,从这片废墟找到那片废墟,从这具尸体旁边找到那具尸体旁边。
那些游荡的妖魔从他头顶掠过,巨大的身影遮住本就昏暗的光,水流被搅动,把他冲得东倒西歪,他只能死死抠住那些断裂的石缝,把自己嵌进废墟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等危险过去。
他游过一片又一片废墟,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有的尸体浮在水里,脸朝下,背上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烂了,露出底下被泡得发白的皮肉。他不敢多看,只是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默默地在心里说一声抱歉。
好在有惊无险,他找到了。
任疏桐坐在水底,靠着一面倒塌了一半的石墙,怀里抱着那把古琴,眯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头发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平静,像是终于不用再撑了。
花笕屿游过去,跪在他面前,手指穿过水,穿过那些漂浮的碎屑,停在他脸颊旁边,没有落下去。
那些伤口还在,从左肩拉到右腹的那一道,泡在水里,已经不流血了,边缘的皮肉翻卷着,被水泡得发白。他的手指蜷在琴弦上,指尖的血肉已经被水泡烂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可他的姿势是安详的,头微微侧着,靠在石墙上,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把任疏桐和那把琴绑在一起,绑在自己背上。然后他站起来,踩过那些碎石和烂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水里并不太平。
那些还活着的妖魔在废墟间游荡,贴着水底无声地滑行。花笕屿把自己裹在暗影里,收敛了所有声息,甚至连心跳都压到了最慢。修为低的妖魔从他身边游过,浑浊的眼珠扫过他藏身的墙角,什么也没发现,摆摆尾巴走了。
可他背上还驮着一个人。任疏桐的遗体在水中微微漂浮,衣袍散开,像一面无声的旗。那些妖魔也许察觉不到花笕屿,却看得见那团在水里缓缓移动的、带着活人气息的影子。
一条巨大的黑影从废墟深处窜了出来。
那东西形似巨鳗,浑身覆盖着黏滑的鳞片,张开嘴,满口细密的尖牙直奔任疏桐的腿咬去。花笕屿猛地往旁边一闪,避水诀带起的水流推着他斜斜地滑出去,那东西的牙齿擦着任疏桐的鞋底过去,咬碎了一片碎石。
花笕屿不敢用法术——那些耀眼的光纹和灵力的波动,只会把更多的妖魔引过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躲,靠着暗影系技能遁的遮蔽,靠着避水诀的效果让他能在水下呼吸,在那些庞然大物的缝隙间穿梭。
第213章 重逢(六)
花笕屿还是低估了这些妖魔的警惕性,或者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明明袁知夏也是中阶法师,却能从众多修为不俗的怪物中平安穿梭,如入无人之境,看来自己的修炼还不到家。
自己光是躲避就已经用尽全力,更别提要在这些妖魔中自由来去。有好几次,他刚从一处废墟后面探出头,一张血盆大口就在他眼前合拢,齿尖擦着他的发顶过去,带起的水流把他整个人掀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妖魔的呼吸,浑浊的、带着腥臭味的水流从他身边涌过,裹挟着碎肉和血沫,熏得他几欲作呕。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群鲨围住的鱼,四处都是死路,连逃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
好几次,他都差点入妖魔之口。最近的一次,一张嘴几乎贴上了他的后背,他能清楚地看见那喉咙深处密密麻麻倒生的肉刺,能闻见那股腐肉发酵的恶臭。他猛地往旁边一闪,背上的任疏桐跟着晃了一下,那把古琴的琴角擦着那东西的牙尖过去,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东西愣了一下,花笕屿趁机滑进了旁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裂隙里,把自己和师父死死地卡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那东西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浑浊的眼珠凑到裂隙口往里看了好几眼,最后终于不甘心地摆摆尾巴游走了。花笕屿瘫在裂隙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手指都在抖。
好在,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如天神降临一般,拯救他于水火之中。旁边的暗影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冰凉,却很有力,像是从虚空里长出来的一截树根,把他从即将滑入深渊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花笕屿来不及惊讶,转头看去时,一个浑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手轻轻一挥。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包裹住了花笕屿和背上的人,三人的身影便一同隐匿在了黑暗之中,与此同时那些咆哮着扑上来的妖魔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眼前飘过。
那黑衣人托着他们,平稳地向上浮去。花笕屿甚至没有感觉到移动,只是眼前的黑暗一点一点地变淡,头顶微弱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等他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浑浊的海面上,把那些漂浮的碎木和残骸照得影影绰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湿透,背上的人紧紧地贴着他,还是凉的。他转过头,想对那个神秘人说声谢谢——可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海面,和远处那些还在游荡的妖魔的黑影。
那个人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连一点涟漪都没有留下。花笕屿愣在那里,茫然地踩着水,怀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断枪,背上还驮着师父和他的琴。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被救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岸上走去。刚一出水,几个军法师就围了上来。他们看见他从海里出来,浑身湿透,背上绑着一个人,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枪,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愤怒。
“好小子,我说你怎么不见了?胆子挺大呀!”为首的军法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拽上来。花笕屿踉跄着站稳,背上的人往下滑了滑,他赶紧伸手托住。
他身后的几个军法师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骂——他们是这一次夜巡的军法师,现在出了事,他们也要担责,所以出来站在正义的一方指责花笕屿做错事,试图把锅全甩给花笕屿一个人,自己才好少受些罚。
于是有人说他不知死活,这片海里还有没退干净的妖魔,下去就是送死;有人说他添乱,前线本来就够乱了,现在还要分心找他;有人说他这是违反军纪,要送他去军事法庭。他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一个比一个脸色黑,唾沫星子成堆地溅到花笕屿脸上。
花笕屿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听着那些骂声,一声不吭。海水从湿透的头发上滴下来,混着脸上的泥,看不清表情。
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知道那些人骂得对——尽管有夸大和甩锅的嫌疑,但花笕屿却也知道自己给他们的工作添了乱,因此没有任何辩驳的想法,任由他们发泄心中的不满。
只是他不能把师父一个人丢在水里。
批判声还在继续,人群却忽然安静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履蹒跚,腰却挺得笔直。他的肩章上象征着军衔的星星,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沉甸甸的,像是把整片天空都压在了那副瘦削的肩上。
那些军法师虽然不认识来人,却认出了那副肩章,骂声戛然而止,有人下意识地立正,有人后退了两步,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老人没有看他们,只是慢慢走到花笕屿面前,低头看着被他背在背上的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强撑着没有碎。
他旁边跟着一个人,花笕屿很熟——袁知夏。
袁知夏身上衣衫皆已湿透,衣角的水渍连成一条细细的雨线,往下滴着,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滴滴答答的,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还没来得及拧干。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乌,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不久,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花笕屿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在海里托住他胳膊的人,那个从暗影里伸出手、稳稳地托着他、把他从妖魔嘴边拽回来的人。
不是天神,不是什么好心的神秘人,是袁知夏。
是他,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他于危难当中。
老人穿过人群,来到花笕屿身边,周围原本围成一圈的军法师们,此刻也默契地分立两侧,为老者让出一条道来。
那些军法师虽然可能不认识这位老人,可他们认得肩章。军中的肩章,最高是五星五杠,那是上将,是军衔的上限。可眼前这位老人的肩章上,有六颗星。六颗,沉甸甸地嵌在那副瘦削的肩上,比所有人都多一颗,比所有人都高一级。那身份便不言而喻——华夏帝国唯一的六星上将,与陛下和总审判长平起平坐的存在,真正的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也是这次的总指挥官。
老人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把任疏桐脸上那缕被水泡得发白的碎发拨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再也找不到替代品的东西。
“都散了吧。”老人开口,遣散了意图对花笕屿判刑的一众正义之士。
“跟我来。”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花笕屿跟着他,走进了一间临时搭建的休息室。袁知夏跟在后面,把门帘放下来,隔绝外界的一切目光与看法。
房间里便只有他们三个人,和被背在花笕屿背上的任疏桐。
三人相顾无言,都不知道该先从哪句说起。
最终,还是老者先有所动作,他蹲下身,动作温柔的解开绑在自家小徒弟身上的腰带,“先放下吧,他沉呢,别把你压坏了。你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才跟我说?”
后面那句,明显是对袁知夏说的。
袁知夏:“……”我可是第一时间通知您老人家了。
老者将任疏桐放在自己的榻上,帮他把脸上的碎发拨到一边,又拿出手帕擦了擦他脸上的泥。那动作轻极缓极,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瓷器,他擦了很久,一直到任疏桐脸上的污迹全部擦去,老者方才停手。
“我以为,我这一把年纪了,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打击到我的道心了,但我好像错了。”老者开口,没头没尾的说了句花笕屿听不懂的话。
好在老者没让花笕屿疑惑太久,当即便做起自我介绍来:“小朋友,你年纪小,可能没听说过我。”
“回老先生的话,晚辈斗胆猜测,您应当是当朝自开国以来唯一获授六星徽章的上将,与陛下和总审判长大人平起平坐、共撑半壁江山的那位传奇人物——种师道老先生。”
“你很聪明,那么,你知道你师父是我的关门弟子吗?”
花笕屿:“!”这还真不知道。
“如今方知。”
“也是我最后的弟子了,我一生共收四名弟子,如今,一个都不剩了。”
花笕屿没有说话,他想出口安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自己好像也需要安慰啊?
他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榻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脸。
他知道这位老人的生平——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一生戎马,为天下计。老先生一生育有三女一子,三个女儿都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殉了国。唯一的那个儿子,也在四十多年前的长安十二时辰事件中殉职了。老先生先后送走了自己的女儿儿子,又在三十年后的通敌叛国案中送走了自己的三个弟子。而现在,他又送走了最后一个关门弟子。
花笕屿跪下来,跪在任疏桐面前,跪在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旁边。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上。种师道也没有哭,他只是坐在榻边,一下一下地擦着任疏桐的脸,把那道从额头划到颧骨的伤口擦干净,把那片已经凝固的血痂擦掉,把那缕贴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师父是个好孩子,一生为国为民,无有私心,他的大好年华全部贡献给了军营。”良久,老人才再度开口。
“我想,他临终前应是不后悔,也不留遗憾的。”
“要知道,于武将而言,以身殉国便是最好的结局了。总好过被算计至死。”
老人说着,就停下了话头,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花笕屿也不说话,只是无声的掉眼泪。
一老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直到休息室外的天色渐渐明亮,窗棂再也挡不住外面刺目的日光,直到休息室里迅速升温,几人都热的出汗,湿透的衣衫被完全烤干,直到袁知夏悄悄地走出去,又悄悄地端了两碗水进来,放在他们手边。
哭过之后,理智回笼。
种师道站起身,声音还是沙哑的,但语气平稳,带着不容挑衅的威严,“走吧。”说完,就抱起任疏桐,走出休息室。
“去,去哪?”花笕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但人已经十分听话的跟上了。
“殡仪馆。”
“按军中的规矩,阵亡将士若无亲属认领,由帝国统一安排葬仪,一般就是火化,然后统一葬入公墓。”袁知夏小声对花笕屿解释,“另外就是——为防止死后怨念过大,滞留人世,化为亡灵,遗体必须火化。”
花笕屿抬起头,看着他,有些不可置信——他只知道现在大多数人还是土葬,却从不知原来防止亡灵诞生的方法这么简单粗暴。
“你师父是终结法师,符合高阶级以上的标准。”种师道的声音从前方平静传来,“尽管我们都知道他是自愿牺牲的,但谁也不能保证他死后会不会有执念,会不会有到死都放不下的事情。所以——”
“所以师父的遗体必须火化。”花笕屿接过他的话,声音发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那片被泥水泡烂的地面,又仰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种师道点了点头。
第214章 重逢(七)
其实还有第三条理由,袁知夏没说出口——现在还没到打扫战场的时候。他们现在去做葬仪,还能有个简单的仪式,最重要的是还能由他们自己选地方埋入土为安。若等到后期,仗都打完了,到清理战场的时候,不知会多出多少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身份的尸体,那时大多便会被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就地掩埋,连个碑都不会有。更惨还是那些被水流冲走的,被丢在不知哪里的犄角旮旯,连掩埋的机会都没有,就那么曝尸荒野。
他们不能让任疏桐落入那样的命运。
所以,当天花笕屿和种师道就把任疏桐的遗体送到了最近的殡仪馆。自然不是金陵城原本的殡仪馆,这里只是一间被临时征用的民房,里面摆着几张铁床,床上铺着白布。
负责火化的师傅是个退役的老军法师,见惯了生死,他看了眼抱着尸体前来的老者,眼神中略有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按照流程登记了姓名、军衔、籍贯等基本信息,就把人推进了后面那间小屋子里。
花笕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忽明忽暗,听着里面传出来的、沉闷的、像是木头燃烧的声音。他一直站着,直到那扇门重新打开,那个老军法师捧着一个刻着云纹的木盒走出来,递给种师道。
种师道接过来,又转手交给了他,木盒触手是凉的,抱在怀里却让花笕屿觉得烫手。
这是师父。是那个永远一脸严肃,给他整魔鬼训练也毫不心疼的人,是那个把保命灵器塞满他行囊的人,是那个永远在信里报喜不报忧的人。
现在他变成了一捧灰,装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轻得不像话。
走出殡仪馆,三人又回了休息室,此时还是下午,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烫,花笕屿却感觉自己浑身冰凉。
种师道当即便开始写报告,记录这一路以来他的所见,又另写了一封信,盖上自己的印章,交给花笕屿。
“回去之后,把这封信交给你的师兄弟们,以后遇到什么事,拿着这个可以找我。”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四四方方的虎纹玉佩,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头卧虎,虎目微阖,不怒自威,背面刻着“种师”二字,笔锋如刀削斧劈。
花笕屿不认得,但一旁站着的袁知夏却是知道——这是种师家的族徽。种师道作为种师家现任家主,这族徽就相当于是尚方宝剑了,见徽如见人,帝国上下无人敢不给几分薄面。种师先生能将此物交给一个小朋友,很难说他抱着怎样的心态——也许是愧疚,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弟子的愧疚;也许是期许,对那个拼死也要把师父从海里捞出来的孩子的期许;又或许,他只是想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间,给这个失去了师父的孩子留下最后一点可以倚仗的东西。
“好了,带着信和信物,跟你师父一道回吧。”
“您不回去吗?”花笕屿问。
种师道摇了摇头。
“我是这一次的最高指挥官,仗还没打完,我不能走。”他顿了顿,又伸出手,拍了拍花笕屿的肩膀,然后把人往外一推。
花笕屿双手捧着那个木盒,怀里揣着信封和信物,腰上挂着那柄断枪,背上背着无弦的古琴,走出了那间休息室。
他往西走,往金陵城的安界中心走。
……
花笕雅抬起头。
“哥……”她的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花笕屿走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不大,木质,表面刻着简单的云纹。他捧着它,像捧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
他没有说话。
花笕雅看着他,看着那个盒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汹涌地、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猛然砸碎了,那些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悲伤、恐惧、委屈、不甘,全都在这一刻决堤而出,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体面。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压在她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滚落悬崖,把她砸了个粉碎。
她只是望着那个盒子,望着她的哥哥,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了,也再说不出话来。
花笕屿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那个盒子轻轻放在她腿上。
花笕雅低着头,帷帽的薄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却有一滴滴透明的液体从那薄纱的边缘滑落,落在盒子上,渗进了木纹里。
花笕屿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可花笕雅的眼泪就像是止不住一样,擦掉一串,又涌出一串,根本擦不干。那方手帕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他掌心,他又从自己怀里摸出另一条,继续擦。没多久,那条也湿透了,他攥着那两条湿透的手帕,停了手。
他不再擦了,只是任由那些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个盒子上,落在他们之间那窄窄的缝隙里。
他把花笕雅搂进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把她按在自己胸口。她的帷帽被挤歪了,薄纱贴在脸上,湿漉漉的。他没有去扶,只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小时候他哄她入睡的那样。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帷帽的薄纱蹭着他的脖颈,凉丝丝的。
黄昏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木盒上,把那些简单的云纹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那缕光里缓缓飘动,像是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唯一还安静着的东西。花笕屿闭上眼,把脸埋进花笕雅的发顶,肩膀微微塌下来。他抱着她,像抱着最后一件还能抓住的东西。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其余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猜到盒子里是什么,都不敢出声惊扰。
楼映嫱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盒子,看着花笕雅和花笕屿抱在一起,眼眶一红,鼻子一酸,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落。他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音,可那些呜咽还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一声一声的,像是受了委屈又不敢哭出声的孩子。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形象全无,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也不擦。
燕婵月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楼映嫱的脸颊,替他擦去那道快要滑进嘴里的泪痕。眼泪落在她的指缝间,滚烫的温度差点把她烫伤,她的手颤了一下,却没有缩回去。她不太会安慰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那样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生涩,却很认真。
楼映嫱愣了一瞬——若是平常,他肯定欣喜若狂,自己的女神终于对自己有了那么一点点温度了,他会高兴得原地转圈,会跑去跟所有人炫耀。可此时此刻,心中的悲痛太过浓烈,浓烈到那些雀跃的小心思根本冒不出头来。他只是哭,只是难过,只是看着那个盒子,想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侯晓枫也难过。他就站在花笕屿旁边,他看着花笕屿抱着花笕雅,看着楼映嫱哭得像个泪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他也想抱抱,想抱着花笕屿大哭一场,想让三哥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可他看了看花笕屿怀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默默地退了一步。
三哥现在没有空抱他。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旁边的南颂。南颂愣了一下,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侯晓枫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哭出声,可那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南颂的衣领上,把那里的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南颂安慰着他,拍着他的背,嘴里轻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可安慰着安慰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她与任疏桐相处的日子甚至比楼映嫱还多,说到底,她不也是任疏桐捡回来收养的流浪猫吗?
她不也是他的孩子吗?
想到这些,她再也忍不住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侯晓枫头顶,把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都给哭湿了。
其他人虽然对任疏桐的感情没有那么深,可或多或少都受过他的恩惠。毕竟作为学府的师长,在座的小辈哪个没被他指导过修炼,哪个没听过他的授课。
没有人说话。
只有低低的啜泣声从各个角落里传出来,混在一起,像是一首不成调子的挽歌。
天边的最后一丝光亮也隐去了,大地彻底陷入黑暗,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废墟上几盏临时架起的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那些歪倒的断墙和堆积的碎石照出一片惨淡的光影。
哭声渐渐低了,低了,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一两声抽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孩子们哭得累了,一个个睡得歪七扭八。靠着墙,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张,呼吸粗重,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还时不时地抽动一下,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只受了伤的幼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楼映嫱脸上还挂着泪痕,眼角湿漉漉的,眉头紧皱,像是连梦里都不肯放过自己。燕婵月夜半醒时,指尖抚上他的额头,烫的吓人,竟是发烧了。
侯晓枫靠着南颂的肩膀,睡得很沉,手却死死攥着花笕屿的衣角,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其他人也彼此互相靠着,或者靠着墙,几个小朋友挤作一团,睡得很沉。
花笕屿经过连日来的奔波,又是淋雨又是下海,情绪大起大落,体力早已透支。他靠在墙角,怀里还抱着那个木盒,不肯松手。半夜里,他的额头开始发烫,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花笕雅也好不到哪去,她本就在庇护所里熬了好几天,水米未进,又突然得知师父的死讯,情绪崩溃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靠在轮椅上,脸色白得像纸。
两个人双双病倒了。
花笕屿陷入了噩梦。
他梦见茛州城的灾难。
雨帘密得像一堵墙,砸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砸在脸上生疼。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红色在积水里漫开,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他站在离开城市边缘的路口,浑身湿透,浑身脏污。
他亲眼看见花弋倒在他面前,青鸾的羽翼像是箭簇,它扇一扇翅膀,便有无数羽毛落下,一根根扎在花弋的身上,穿透他的身躯,只留下一个个恐怖的血洞。
更令人难过的是,它并非故意杀人,它只是路过,甩下一串串羽毛清理掉那些碍眼的绊脚石,然后带着自己的小弟搬家,寻找新的巢穴。
可是花弋,一个高阶法师,却这般轻易地命丧于它的雨下。
花笕屿怎能不恨?!
可那只青鸾就像是有所感知一般,飞速的离开了那片雨幕笼罩的天地,不留给花笕屿一点寻仇的机会。
梦里,花弋的距离似乎更加近了,近的花笕屿三两步便能跑过去。他想伸手去拉,手指却穿过花弋的肩膀,像是穿过一团雾,什么也抓不住。
却叫他亲眼看着花弋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失去了光,雨水落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像是眼泪。
他梦见无数妖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体。狼群的爪子踩在碎石上,绿莹莹的眼睛在雨幕里连成一片,像是从地底浮上来的鬼火,它们嘶吼着,叫嚣着,要把眼前的小小少年吞入腹中。它们的尖牙与利爪带着破空声呼啸而来,在少年的脸上身上留下无数深浅不一的爪痕。狰狞的伤口流着血,也流逝着花笕屿的生命。
三个身姿瘦弱的少年以一当百,拼尽全力斩杀狼群,杀出重围,却还是被迫分散了。
打着打着,便只剩下花笕屿一人对抗凶狠的狼群。
狼群扑上来,灰黑色的脊背在雨幕里连成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城墙。
第215章 重逢(八)
火焰从掌心喷出去,形成一片扇形的火墙,贴着地面往前推。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狼被火燎到,惨叫着翻滚,皮毛烧焦的气味混在雨水里,又腥又臭。可后面的狼绕过了火墙,从两侧包抄过来。他便左右开弓,各自甩出无数火球,在狼群中炸开,火星四溅。狼群怕火,本能地后退了几步,绿莹莹的眼睛在暗处闪了闪,又压低了身子,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吼。
花笕屿乘胜追击,火焰在他手中凝成一柄长矛,握在手里,一边挥一边烧。矛尖扫过的地方,火线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焦痕,狼群被逼得连连后退,可它们不散,只是退到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围成一个半圆,等着他的灵力耗尽。
花笕屿不敢停,火焰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脚下的泥地烧得干裂,空气被炙烤得滚烫。
战场上的气温越来越高,像一个正在工作的蒸笼,狼群终于退了。不是跑了,是退到更远的暗处,远远地跟着,像一群甩不掉的影子。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蛇群从树冠上垂下来,一条挨着一条,密得像瀑布,吐出的信子在空气中颤动,发出嘶嘶的声响。
花笕屿还没来得及离开这片林子,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大的围成一圈,挡住他所有的去路,小的见缝插针,断绝了他所有能走的地方。
这一次,是比上一次更加绝望的场景,因为这些蛇大多都有毒,他没有解毒的法子,他不敢受伤,否则没命走出它们的包围圈。
他没有解毒的法子,所以不敢受伤。哪怕只是被最小的那条咬一口,他也命丧当场。
花笕屿只好惜命地站在原地,把火焰凝成一道圆形的火墙,把自己圈在里面。蛇群在火墙外游走,嘶嘶地叫着,有的试图从火墙上方越过,被火焰燎到,卷曲着掉下来,在泥水里翻滚。
火焰是有效的,可它们数量太多了,火墙维持不了多久,他的灵力在飞快地消耗,火焰的亮度开始减弱,它们若是一起碾过来,只消牺牲掉很少的一部分,便能把他的火墙扑灭,幸好它们没有这样做。
这时一条大蛇猛地甩尾,扫起一片泥浆,砸在火墙上,火焰瞬间矮了一截。另一条趁势从缺口处钻进来,张开嘴,毒牙在雨里闪着冷光。花笕屿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风之长矛刺穿它的七寸,蛇身在他手臂上缠了两圈,还在扭,鳞片刮破了他的袖子。他来不及甩开,更多的蛇已经从那个缺口涌了进来。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凝出一条火鞭——一根细长的、红霞般的火焰长鞭,在他的肩膀为圆心,朝身周旋转着抽打。
每一次挥出,都有几条不大不小的蛇被抽飞,焦黑的身躯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蛇群里,压翻了一片。
可是不够,可那些蛇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前赴后继,一波接着一波。
他也只好不停地扬鞭抽打,一条不行就两条,两条不行就四条,两条手臂各拿着两条长鞭不停地挥舞着,将蛇群隔绝在那道火墙之外。
他终于杀出一条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林子,身后留下一地焦黑的蛇尸和弥漫的焦臭味。
却不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而是画面忽然一转,像是有人把他从一个框推到另一个框里,直接从那片林子跳到了另一片天空下。
鸟群遮住了天,翅膀拍打的声音盖过了雨声,那些五颜六色的羽翼划过夜空,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
灰头鹦鹉的绿色翅膀在雨幕中浓的像墨,红腹锦鸡拖着长长的尾羽落在树枝上,白鹇的白色羽翼像是隐匿在了雨雾里,灰的、褐的、花的,翅膀拍打着,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它们从树冠上惊起,从山崖上俯冲下来,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片天空下,把天光也遮住了。
这一次更为难缠。
地对空有着天然的劣势,他的火焰攻击范围不够,火球飞到半空就散了,只能用投掷长矛的方式达成更远距离的攻击,可是以这些鸟类的速度,长矛碰不到它们的尾巴尖便被躲过了。
那些鸟只需要在更高的地方盘旋,等他灵力耗尽,等他倒下。
踏燕——风属性技能在他脚下铺开,无形的气流在身后形成数千级阶梯,他踩着风,来到半空,与鸟群平起平坐。
他举起长矛,火焰在矛尖凝聚,刺向最近的那只灰头鹦鹉。那只鸟侧身避开,翅膀扇起的风把他吹得往后飘了好几尺。他并不在意,只是快速稳住身形,再一次将长矛刺出。这一次刺中了,那鹦鹉惨叫着往下坠,羽毛散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雪。
可更多的鸟类扑了过来,他被围在鸟群里,上下左右全是翅膀和爪子,它们的羽毛化作箭簇,尖端带着金属特有的寒芒刺进他的心口。
他在空中腾挪,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火焰在身周炸开,高温便轻易烧断了那些刺来的羽毛。
他故技重施,高高扬起那条火焰长鞭,驱散这些围困着他不知疲倦叽叽喳喳吵得他头疼的鸟。
可是太多了,鸟太多了,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即使他灵力耗尽,即使脚下的鸟类尸体堆成小山,也丝毫不减其有任何减少的趋势。
踏燕的步法开始不稳,意识开始消散,不知何时他的视野已经模糊了,看不清那是什么颜色,只看见一个黑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半空中。
他站在半空,浑身是血,长矛垂在身侧,手指已经握不住了。风托着他,可他感觉不到风了。他的身体在往下坠,像一块被扔下悬崖的石头。踏燕散了,气流散了,他整个人一头栽了下来,脸朝下,砸在泥地里,磕了一脑门的血。嘴里全是泥和血,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他趴在那里,动不了,也不想动。
然后画面又转了。他又站在了另一片空地上,面前是新的妖魔,新的围剿。他爬起来,捡起长矛,又开始杀。
他梦见自己杀了一波又一波。他砍,刺,扫,劈,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可那些东西像是杀不完的。总是源源不断,杀完一波又来一波,不管杀的多干净,它们永远都能卷土重来。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崩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混在雨水里。他的腿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累到站不稳,累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死了。他咬着牙,又掷出一柄长矛,又砍倒一头。
可是那些妖魔的围剿依旧永不停歇,一轮接着一轮,他杀出重围,杀出一条血路来,却又陷入新的围困。再杀,再跑,再被困。反反复复,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
他的灵力早就耗尽了,星海暗得像一口枯井,可他的手还在动,他只是凭借着本能把手里还有杀伤力的东西往外扔。他累到神志不清,累到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不知道自己在打给谁看。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直到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那些狼群和蛇群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绿的,黑的,红的,蓝的混在一起,转着圈。
然后那些色块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的黑暗。他在那片黑暗里飘着,没有方向,没有重量,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沌。他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远。
直到他又看见了那个夏夜,十年前的夏夜。也是大雨倾盆雨,雨水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
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花家宅院上百口人一夜之间毁得干干净净。
花弋抱着他,从后院角门跑了出去,一路躲过追兵,躲过通缉令,在大雨倾盆中一路南下。
那夜的情形具体如何花笕屿早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花弋的怀里很暖,雨那么大,可他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
身后是喊杀声和哭嚎声,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敢回头,花弋也不让他回头,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闻到厚重的血腥味,永远也驱散不掉……
然后画面一转,他又梦见那些流浪的日子。
他们睡在破庙里,佛像的肚子空了,里面塞着稻草,花弋把他塞进去,自己靠在门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眼睛睁着,不敢闭。寒风呼啸着,冻得花笕屿瑟瑟发抖,可他不敢说。他们吃冷掉的馒头,硬的能砸死人,花弋把馒头掰碎了泡在温水里——那水还是他偷偷用火法术热的,泡软了再喂他。
每一次都是花弋挡在前面,脊背瘦削,肩膀的骨头硌手,却像一堵墙,死死的将他护在身后,让风吹不进,雨淋不进。
可后来那堵墙塌了,他只能一个人站在废墟里,四面都是风,四面都是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到骨头里。雨砸在脸上,疼。
可是梦境中的场景还在继续,就好像有一只大手,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往回拉,拉回那个一切开始的夏夜,拉回那个雨水与血泪混合在一起,涌入鼻腔永远也躲不掉的雨夜。
让他一次次,一遍遍经历那些明明对他而言早就过去的痛苦,他明明已经淡忘了啊,为什么,还要一次次的卷土重来,把这些数不清的痛苦一遍遍的刻进他的骨血……
为什么……
……
相比于花笕屿梦境中那些永远也逃不掉避不开的痛苦而言,花笕雅的梦境则更加复杂。
她本是因为连日奔波劳累,只至于心身脆弱,才会因为接受了太多怨念,被邪气入侵。之前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入睡,这一次哭得太过伤心,体力透支,彻底晕了过去,便被梦魇住了。
一半是噩梦——她梦见家破人亡。
梦见那些茛州城的百姓,桦村的村民,学院的同窗,他们曾朝夕相处,他们那样熟悉,他们……
都在那场令人绝望的暴雨中与她永别。
茛州城的一切,似乎都被掩埋在了那些断壁残垣之下,被暴雨冲刷干净了。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过去的记忆,似乎都随着那场暴雨,消失得一干二净。
花笕雅曾是这样以为的,如今梦见方知,原来记忆这般清晰,这般鲜活。
梦里每个人的面孔都清晰无比,像是从未离开过,就好像她其实一直生活在这座小城,没有院长的阴谋,没有暴雨,没有妖魔围城,一切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可是不对,那些都没了,都不在了,都在那场暴雨中化为灰烬了。
梦中的景象变换只在一瞬间,突如其来的暴雨,瞬间坍塌的城墙和建筑,上一秒还鲜活的生命,下一秒已经变成了新闻媒体上冷冰冰的文字。
痛苦,悲恸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她。
耳边全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临死前惊恐万状的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她沉入水底,又带着她浮上水面。
她梦见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人绝望的哭喊。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把整个天地都罩住了。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的脑子里,在里面炸开,一寸一寸的侵蚀着她的心神。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可那些声音还是往里钻,往里挤,像是要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拽出来,然后自己取而代之。
她看见那些人的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只剩下半张脸,有的已经被泡得发白。他们也在看着她,眼睛里有泪,有血,有悲恸,有悔恨,有不甘,还有愤怒和怨怼。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没办法,想说我已经尽力了。可她张不开嘴,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和那些哭喊搅在一起,变成了呜咽。
她还梦见海水漫上来。
海水从脚底下渗出来,从石板的缝隙里,从泥土的裂缝里,一点一点地往上冒。没过脚踝,没过膝盖,然后没过躯干,水是黑的,是浓稠的,不像海水,像墨汁。里面漂着灰烬、碎布、还有数不清的生物残骸。
第216章 重逢(九)
水继续往上涨,漫过膝盖,漫过大腿,漫过腰,没过她的头顶。她感觉到水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水里有手,很多只手,从水底下伸出来,抓着她。它们抓她的脚踝,抓她的小腿,抓她的手和衣摆,把她往下拽。
水漫过她的头顶,她再也无法呼吸,水还在往上涨,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最后梦见师父站在废墟上,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她喊他,“师父——师父——”,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可师父没有回头,没有看她,没有为她停留哪怕一下,一头扎进了前方那湍急的水流中。
她在原地拼命地喊,可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
一半却是美梦——这是魇清荷精心为她编织的,尽管花笕雅本人并不知情。只是在这大喜大悲的梦境中来回交错,体验过山车一般的刺激人生。
梦里雾气氤氲,湿湿的,温暖的,香甜的,像是一坛发酵好的果酒,煮在小火炉里,氤氲着热气。
画面中是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和几朵含苞待放的菡萏。
水汽蒸腾,朦朦胧胧,隐约间便可窥见一个人影。
白发红瞳的青年半靠在池边,水没到腰际,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肩胛骨的轮廓在水波里若隐若现。
青年见着来人,也不惊慌,只是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伸手拨了一下水面,水珠溅起来,落在她的脚踝,铃铛动了一下,发出青凌凌的脆响。
花笕雅顺着水花的方向看去,那青年正巧转过身,优越的肌肉线条便一览无余,青年并没有觉得冒犯,反而热情的邀请他一起泡温泉。
花笕雅看着他,四目相对,青年又对她笑了笑,(那笑勾人摄魄,魅极,什么极,看的人小鹿乱撞,看的花笕雅羞脸粉生红。)花笕雅不会觉得那是引诱,只当是自己不小心误闯了别人的私人领地,羞红了脸想要退开,却发现怎么也动不了。花笕雅懊恼,自己的轮椅竟是不翼而飞,她此刻明明是坐在池边的石头上,脚尖轻点着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那涟漪荡开去,碰到青年的腰肢,又荡回来,像是在试探什么。
那青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雾气,有池水,有池里的荷花,和她。
他慢慢朝她走来,手臂划开水面,没有声音,只有水波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羽上凝着的水珠——澄澈的,亮晶晶的,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有一颗落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说不清是什么的香甜气息,像是月光浸在酒里,又像是深秋的夜里推开窗,风吹进来时,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和水果的清甜,也像寒冬腊月里一口烫嘴的蜜薯。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却让她的脸更烫了。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传来的凉意,隔着寸许的距离,像冬天隔着窗户摸外面的雪。
花笕雅下意识想躲,身子往后仰,却忘了自己坐在池边,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后倒去——
下一刻,她醒了。
不,并非醒了,只是梦中的场景再度转换,又变回那些绝望的哭喊和漫上来的海水。她还没从那个温暖的池水里回过神来,就被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人们的惊恐万状生动的在梦境中呈现。那些悲伤、恐惧、愤怒,所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一般将她淹没,从她心底里长出来,像藤蔓,像触手,死死地拽着她,缠着她的手脚,捂住她的口鼻,让她的意志往下消沉。
就好像她明明站在岸边,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到水里,那水又急又深,又冷又黏。
她拼命地挣扎,向上,向上,手伸出水面,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
那拉扯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把她往下拉,往下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然后消失不见。
四周彻底陷入漆黑,唯有那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是徒劳,肺里灌满了水,又冷又重。
渐渐的,她开始听不见那些悲鸣,耳朵里只剩下语焉不详的吵闹的嗡嗡声,然后那嗡嗡声也渐渐远了,像是有人在调低音量,一格一格地往下调,直到什么都听不见。
她闭上了眼。
不是想睡,是撑不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音乐声。
很远,很轻,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她耳朵里,痒痒的。那声音温柔,缱绻,旖旎,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不是她听过的任何曲子,没有旋律,没有节奏,只有一个个单薄的音符,断断续续地,像是试探,像是犹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音乐声很远,然后慢慢地近了,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盏灯,提着它,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终于,那光落在了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花海。
不是她见过的任何花,花瓣是淡紫色的,边缘透着银白的光,像是把月亮揉碎了洒在上面。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她穿着小短裙,席地而坐,花朵很柔软,像坐在一条毛茸茸的毯子上。
轮椅停在一条小径的尽头,小径的两边全是花,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一棵树,不是上次梦里那棵花树,是一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是半透明的,像冰,又像琉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悦耳。
树下站着一个人,白发红瞳,月白长袍,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她。
是梦里的那个青年。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幅画,像是这片花海的主人,又像是这片花海本身。
“是他救了我?”花笕雅在心里问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没有血,干干净净的,连衣服都是新换的,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抬起头,那青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弯下腰,把一朵淡紫色的花别在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安全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好听,花笕雅很喜欢听他说话,很喜欢他这样带着慵懒感觉的音调,就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你可以在梦里多待一会儿。”
花笕雅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说起来,她似乎没在青年面前说过话?可这明明是她的梦境,却为何好像被眼前的青年主导?
花笕雅忽然有些不安,她怀疑自己中了什么她没发现的陷阱。
那青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摇了摇头,伸出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想太多,梦境就不稳了。”
说完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棵银白色的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了眼,像是睡着了。
花笕雅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头雪白的长发被风吹起来,看着那些淡紫色的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膝上,落在他扬起的发丝。
她忽然觉得,陷阱也不错,至少这片花海,这棵树,这个青年——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可以让她的灵魂稍做歇息的地方。
她在两种梦境之间来回撕扯,一会儿觉得自己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沉,沉进无边的黑暗里,怎么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可这一次,那黑暗没有再追上来。那片花海像一道屏障,挡在她和那些绝望之间,把所有的哭喊、所有的悲鸣、所有试图拽她下沉的手,都挡在了外面。她在那片花海里待了很久,久到那些负面情绪一点一点地淡了,像海水退潮,露出底下干爽的沙滩。
她抬起头,那青年还靠在树下,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片淡紫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她脚边,落在那条小径上,把整个世界都铺成了一片柔软的、会发光的毯子。
她在美梦中醒来。
尽管睁开眼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泪痕。
花笕雅伸手擦掉,手指触到脸颊,是温热的。
她知道,这一次的负面情感没有给她带来太多伤害。
虽然那些负面情绪还在,可她不再觉得它们能伤到她了。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撑了一把伞,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吊坠,发现它正闪着幽幽的白光,那光芒很淡,一明一暗的,像呼吸,像心跳。那是它在疗愈的征兆,每一次,每一次负面情感大量入侵的时候,它都会发光,然后她便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能量治愈着她。
她攥着吊坠,感受着那一点幽幽的白光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
只是花笕雅并不知道,她如今也有金手指了——魇清荷作为恶魔,本就以人间怨念为食。现在那些怨念都涌进了花笕雅的身体里,他作为她灵魂的房客,自然愿意交点房租,便十分自愿地帮她把那些怨念驱赶了。
不止如此,还自己消化掉了一些——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实力太弱,他高低得全吃掉,这样修为也涨得快,实力也提升得快。
所以花笕雅睁开眼的时候,魇清荷正因为吃饱饱在画卷里睡大觉呢,一时半会是叫不醒的,花笕雅最近这段时间大抵也不会再做梦了。
只是人虽然是醒了,到底是大病一场,状态实在是算不得好——帷帽歪在一边,露出一张苍白的、满是冷汗和泪痕的脸。衣衫湿透,不停地喘息着,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复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有点疼,有点虚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有点空。可精神却好了许多,像是有人把她体内的浊气全都吸走了,换进了新鲜的、清冽的空气。
她撑着轮椅坐起来,环顾四周。她已经不在安界中心了,这是室内——像是临时搭建的安置房,虽然条件简陋,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挤得水泄不通。
远处还能听见搬运东西的嘈杂声和偶尔的口令声——仗已经打完了,至少是进入了尾声,大抵到了打扫战场的阶段。那些还能动的人都被拉去帮忙了,留下来的大多是伤员和走不动的老人孩子,以及她这样昏迷不醒的病号。
花笕雅推着轮椅,去找花笕屿。
不难找,这里的房间排得十分整齐,每一间病房都有编号和姓名,只是看起来很随机。
花笕雅只往前找了几个房间,便看到了写着花笕屿名字的病房。
进去时,侯晓枫正坐在床边,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往花笕屿嘴里喂药。
花笕屿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干裂,眉头紧皱,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梦话,怎么都叫不醒。
侯晓枫喂进去的药有一半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他赶紧用帕子擦掉,又舀了一勺,吹了吹,再喂。那动作笨拙得很,好几次勺子戳到了花笕屿的牙齿,药汁洒在枕头上,他急得满头大汗,却不肯叫人帮忙。
花笕雅进去时的动静不小,侯晓枫自然听得见。他抬起头,一眼望见花笕雅,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扑到花笕雅面前,声音都在发颤:“你可算醒了!”
第217章 精灵(一)
见了花笕雅犹如见了救世神明,侯晓枫的眼神都清澈了,当即便激动地复述起前因后果——原来历经那晚过后,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发烧。
其他人程度较轻,一剂药下去便好全了。关键在于楼映嫱和南颂两人,一个昏睡了两天两夜不说,另一个好歹症状比较轻,南颂还能活动,但人也快烧糊涂了,就这她都还记得给大家熬点退烧药——无法,一群人里,除了花笕雅便只有南颂是会熬药的。
便叫了侯晓枫帮忙,抄了药方给他,那药方还是之前花笕屿和楼映嫱发烧时,花笕雅特意改良过的版本,用药很少,不苦,而且喝了也不会让人昏睡过去,几乎是完美的药方。
侯晓枫照着这个方子去抓了药,可他并不会熬药——以前熬药都是花笕雅和南颂在做。可现在两人双双病倒,熬药这事便落到了侯晓枫头上——毕竟其他人更没指望,别说会了,恐怕都没见过。
他蹲在药炉子前,听着南颂的指导,手忙脚乱地忙活着,连续熬坏了三锅,才总算让南颂吃上第一剂药。
南颂喝了一剂药后就感觉自己好了许多,便匆匆忙忙接过手,给每个人都熬了一剂,当然也包括侯晓枫。侯晓枫喝完那剂药,回去睡了一觉,醒来才发觉自己其实也有点发烧,只是症状轻,自己没发现,幸好喝了药。其他人倒是没什么事,喝了药都好了。
南颂自己喝了两剂药也好了大半,就是还要照顾病人还要熬药,把自己累的不轻,眼见着身体又要罢工。
好在楼映嫱吃了两天药也好全了。
如今唯一不好的就是花笕屿——他一直发着烧,喝了药虽然能退下去,可过不了多久又烧起来,反反复复,连喝了两天药也不见好转。
侯晓枫急得到处找医生,可医生们都忙着治疗伤员,那些断胳膊断腿、命在旦夕的人都排着队等着救命,哪有人有空治一个感冒发烧的?
一个年轻军医被侯晓枫缠得没办法,匆匆开了两副药,塞给他,挥挥手说“回去煎了喂,退烧就行,不退再来”,就把人轰走了。
侯晓枫只好拉着南颂兢兢业业地熬药、喂药、擦汗、换毛巾。
以前熬药这活儿都是花笕雅干的,然后才是南颂,花笕雅懂医理,知道什么火候该下什么药,南颂则是习惯了照顾楼映嫱,所以有些经验。
可现如的情况已经不能用一般糟糕来形容,本来花笕雅就因病昏迷不醒,侯晓枫便只能让南颂生着病还帮忙了。
难为南颂一个人连着熬了好几天的药,小脸腊黄的,精神都不好了,眼瞅着又要把自己熬病倒了,花笕雅终于醒了。
差点就要青黄不接了。
花笕雅听懂了,感情是找她救命的。
她推着轮椅过去,让侯晓枫去休息。
侯晓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病床上的花笕屿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他已经守了几天几夜,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手上还有被烫伤的痕迹,可他不想走。他想看着三哥醒来。
花笕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我来吧。”
侯晓枫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把碗和勺子递给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已经几天没合眼了,的确该好好休息一下,他自己也是大(小)病初愈,需要修养,不然自己病倒了就更没法照顾花笕屿了。
花笕雅接过碗,放在一旁。她低头看着花笕屿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心里揪了一下。
她割破自己的手腕,血珠渗出来,是粉色的,在暖调的光线下透着点点殷红。她把手腕凑到花笕屿唇边,让血一滴一滴地进他嘴里。
就像以前那样。
花笕屿感觉到了。
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圣洁的光辉再次笼罩了他,温柔的浸润着他的心田,像是早春田里新长出的嫩芽,像是夏日冰凉的泉水,像秋日清甜的果实,像冬日融融的暖阳,那样温柔,那样温暖,那样美好而纯粹。
那个带着兰草香的女神又来了,带着她那圣洁的光辉普照众生,也治愈他。
那些她洒下的光就像是一双温柔的母亲的手,把他从那个无边的、冰冷的噩梦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不再挣扎,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平稳。
他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而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便是花笕雅苍白的小脸。
帷帽还歪在一边,来不及扶正,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她的神情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去扯着帷帽上的轻纱往下拉,想挡住自己的脸,又匆忙去拉袖子,想把那条还没来得及止血的手腕藏起来。
“哥,你醒了。”花笕雅掩饰尴尬一般地说了句废话。
此时的花笕雅看似平静,实则心慌得不行,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差点连这句话都说不利索。
没人能知道她收进袖子里的手抖得有多厉害,她实在猝不及防,她是真没想到花笕屿会醒得这么快。
她手腕上的血都还没凝固呢!
那一道浅浅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粉红的,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按照以往的经验,她本来算好了时间的——等他退烧,等他睡熟,等那些血游走在他的每一寸经络,等它们彻底发挥作用,等他醒来。她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然后算准时机等他醒来,自己再恰到好处的来看望他,顺便验收成果。
神不知鬼不觉,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明明该是这样的啊?
可这一次,他醒得太快了。快到她的血都还没完全凝固,还没来得及收拾现场,快到她甚至忘了做表情管理,快到她只能手足无措地呆在原地,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赃物还捧在手里,人赃并获。
真是意料之外的意外。
“怎么了,哥哥还不能看吗?”花笕屿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可那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清清楚楚,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故意使坏的轻松。
他的目光从花笕雅慌乱的脸上扫过,只一瞬又移开,目光最终落在她藏起来的那只手腕上,不用说,那只手腕现在一定有一道极为明显的血痕吧?
又轻描淡写的移开,最终又落回脸上,隔着层轻纱,对她露出个无奈的笑,像是什么都没看见,那笑里还带着些无辜。
他没有追问,没有拆穿,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像是在说:“妹妹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了,不让哥哥知道。”
“我没事了,小雅快去休息吧。”花笕屿看着花笕雅按上他手腕的那只手,素手纤纤,皓腕凝霜雪,白净的不像话,另一只手却还藏在腰后,无奈摇头。
“可是哥哥还没退烧。”花笕雅也是奇了,怎么这次好像反过来了?不应该先退烧,然后等她走了之后,再醒吗?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应该是侯晓枫一脸憔悴地趴在床边,手上还有烫伤的痕迹,那样花笕屿就会心疼侯晓枫,就没精力注意她了呀。
她就可以悄悄地来,悄悄地走,不留下一点痕迹。明明这才对呀。怎么不按剧本演呢?他醒得这么早,醒得这么突然,让她所有的计划都乱了套,让她所有的伪装都来不及做,让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
要了命了。
别看她现在好像淡定从容的跟个老中医似的,实际上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现在刚出了血,虚弱得很,若是被花笕屿知道真相,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流血了。
但是,花笕雅还是极力保持淡定,毕竟花笕屿还没好全,若是这次不能好了,在他清醒的情况下,自己就很难再有机会得手了。
“那我……吃点药?”花笕屿试探着问道。
“当然,我给哥哥开个药方,然后我要看着哥哥把药喝完。”
“好,都听小雅的。”花笕屿难得这般配合,以往他都要推脱一下的,毕竟汤药一向难喝,是个人都不会想喝的。
“这还差不多,哥哥以后也要这么乖才行。”花笕雅诊完脉就抓药去了。
送走了花笕雅之后,花笕屿这才收起了轻松的神色。
“傻妹妹,你做了什么,哥还能不知道么?你还有什么可藏的……罢了,既然你不愿让我知晓,那我便不知好了。”花笕屿心中盘算着,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细想起来,其实挺久了,只是以往更多只是猜测,现如今才叫他眼见为实。
以前更傻,咬破嘴唇,他一醒来便看见她肿着一张嘴,他能不有所怀疑吗?
至于为什么选择咬破嘴唇,可能是觉得不会留下伤口,所以能肆无忌惮吧?
至于为什么后来改用手腕了,大概是自己也发觉无缘无故嘴巴肿起来很不对劲了吧?
“唉……”花笕屿叹息,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锅。
“以后还是得更小心一些才是……”
花笕屿哪想过有些事情并不是他小心就能够左右得了的。
……
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却不是平静。
是怨。
是恨。
是铺天盖地的、浓得化不开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负面情感。
那些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失去家园的人,那些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摧毁却无能为力的人——他们的眼泪流干了,他们的声音哭哑了,可那些情绪还在。它们飘荡在废墟的上空,飘荡在每一寸被血浸透的土地上,飘荡在幸存者们的每一次呼吸里。
如果那些负面的情感能被看见,大约会在他们头上形成一片漆黑的浓云。
那些云压在人心头,沉甸甸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被,盖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身上,让他们喘不过气。
只有一种木木的、钝钝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茫然。
幸存的大家便在这种低气压下生活了好几天,直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金陵满城的断壁残垣上,把那些被雨水泡烂的泥土和碎石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安界中心已经撤空了,幸存者们搬进了临时安置房,原本拥挤嘈杂的中心广场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几盏还没收走的风灯在角落里蒙着灰。
这里回归了它最原始的功能——一座城市花园。虽然花园里的花早就被踩烂了,草也枯了,可那几条石板铺成的小径还在,那座圆形的喷泉池还在,池底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少年就站在喷泉池边。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他好像忽然就出现了,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一样。
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被晨风轻轻吹起,发丝间闪烁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把阳光揉碎了洒在上面。蓝色的眼睛犹如一泓清泉,澄澈无暇,又像一块天然的海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耳朵尖尖的,从金色的发间探出来,比人类的耳朵长得多,也薄得多,阳光穿透过去,边缘泛着淡淡的肉粉。
他的后颈上有着奇怪的蓝色纹路,一直延伸到背上,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皮肤里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银白色的光。背后生着一双翅膀,不像是鸟类那样的羽翼,而像是蝶的——薄如蝉翼,半透明,浅金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每扇动一下,就有细碎的光粉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他手里握着一柄权杖,通体金色,杖身雕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从底部盘旋而上。顶端便做成盛开的花朵的样式,花冠形状是从未见过的,奇特,华丽,却又恰到好处。花心的地方有着一枚宝石——与其说是宝石,却更像琉璃,那般晶莹剔透,不含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切割痕迹,就是单纯的球形。
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光,那光芒从球心往外渗,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慢慢晕开,又像一朵花正在绽放。
光的颜色在球心流淌,从红到紫晕染开来,像是把一道彩虹封在了里面,又像是把一整片雨后的天空,揉碎了,塞进了这枚小小的、圆圆的、透明的球里。
第218章 精灵(二)
少年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阳光浇铸的雕像,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高贵典雅,圣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敢直视。
他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一双蓝色的眸子里满含悲悯,像个天生的神明。
他的身边还有几个看上去和他同族的人——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尖耳朵,同样的翅膀,只是没有他那样耀眼。
她们在广场四周忙碌着,有着拿着朵比自己还大的花满场跑,看着像在拖地,且也没有真正碰到地面,也不知道拖干净没有,不过看她表情挺满意的,大抵是干净了吧?有的举着一支巨大的毛笔在地上写写画画,他们也看不懂那画的是什么,只看见广场中央很快就被涂满了红色的符号。还有的沿着广场中央的平台边沿挂灯,那灯看起来很是不同,既不用琉璃也不用金属,反而用树叶,里面挂着一个拳头大的露珠,竟也不掉出来。
她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熟练的事,又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少年便开始视察工作,发现一切准备就绪后,便离开了。
不是真的离开,只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然后沐浴,更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在侍者的服侍下换上专属的祭祀服。
那衣服通体以深蓝为底,绣满翠绿和金丝交织的纹样,从领口到袖口层层叠叠,繁复得像把一整片雨林的色彩都缝了进去。领口高高竖起,袖口宽大如翼,腰间系着一条鎏金腰封,垂着一片精致的蔽膝。一侧带下垂着长长的流苏,流苏末端缀着细碎的宝石,每一步都流光溢彩。另一侧则是轻盈的飘带和温润的玉佩组成的禁步,下摆还坠着铃铛,每走一步便会有清脆的声响。最为华丽的是礼服的外袍,大大的兜帽,后摆极长,从肩头一路拖曳而下,铺展在身后,像一道流淌的星河,却比星河更浓烈,宛如孔雀开屏时展现的那种炫目的华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少年就出现在了广场上。
他已经换了身衣裳,不再是昨天那件简单的绿白长裙。
深蓝的衣料上,翠绿与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流转,像孔雀翎毛上那种变幻莫测的光泽——华丽得近乎张扬,却又因那层层叠叠的刺绣而显得庄重肃穆。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少年尖尖的下巴和两片紧抿的薄唇。
少年正一步一步踏上阶梯,走向祭台中央——他的脚上并没有穿鞋,脚踝上还挂着一串金属链条,与他身上的金属装饰如出一辙,脚尖也并未落地,而是悬空,在离地面两厘米的地方停下,然后前脚掌轻点,便有水蓝色的涟漪漾开,一层层传到远处,然后消失不见。
衣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带起衣袍上一连串的装饰叮当作响,环佩撞击声清脆悦耳,宛如一曲动人的乐章。
那后摆上长长的拖尾也不是真的拖在地上,少年的身后跟着一群会飞的小生灵,它们身形似燕,通体呈半透明状,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用自己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托着那沉重又华丽的衣摆,像托着一片云,又像托着一件易碎的梦。
少年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但也很快走上祭台。
那祭台是昨天临时搭建的,不高,只有九级台阶,可每一级都铺着雪白的花瓣,两边立着金色的烛台,烛火在晨风里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穿过那身繁复的祭袍,穿过那些被小生灵们托起的拖尾,把所有的蓝、绿、金色都晕染成一团朦胧的光。
他站在祭台中央,像一尊光芒铸成的雕像,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少年双手捧着权杖,闭着眼,开始念诵祷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是他们听过的任何语言,像一声声远古传来的咒语穿过千万年的时光之后留下的回声。
那些原本布置祭台的同族们,此时也各就各位,全部分立在祭台两侧,按照各自的职能在自己指定的地方站好。身前立着一把竖琴的,手捧长笛的,还有一种花笕屿从未见过的乐器,形状像月牙,琴弦是银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音乐响了。
一声声音符从乐器里传出来,从那些金色的弦、银色的管、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乐器里流淌而出,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不急不缓,恰到好处。
那些音符飘出来的时候,祭台下离得近的人们便能看到一道道的金色流光从乐器中涌出,像丝线,像绸带,在晨风里飘荡,缠绕在那些演奏者的指尖,缠绕在他们的翅膀上,缠绕在祭台四周的烛台上,把整座祭台织成了一张金色的网。那些流光是柔和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像深秋里最后一片还没落下的叶子,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其余几个手里没拿乐器的同族们此刻也动了起来,开始舞蹈。他们整齐划一,做着统一的动作,挥手间便是一条长长的彩色拖尾划过,流光溢彩,落满人间,她们脚下踩着鼓点,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分毫不差,熟练地像是演练过千千万万次。
脚踝上系着金属装饰,小小的铃铛,细碎的链子,随着他们的舞步发出叮铃铃的声响,清脆的,亮晶晶的,像在敲打排成一排的水晶。那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着心门。
祭台中央的少年也动了。
他开始唱祝祷词,也就是“唱祭”,是整场祭祀的核心。
少年的歌声自祭台中央传出,像一泓泉水从涌出地底,带着清冽的脆响,像水流哗哗,落在青石上,像溪水淙淙。
他一边唱一边跳舞,手里的权杖高高举起,又缓缓落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那权杖顶端的宝石随着他的动作旋转着,里面的彩虹也旋转着,流光从球心处飘出,洒在祭台上,洒在那些演奏者的身上,洒在那些舞者的脚踝上,洒在每一个站在广场上的人的脸上。
他把彩虹送了出去,像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天幕上一笔一笔地画着。那些彩虹飘荡在祭台上方,缠绕在一起,交织在一起,把整座祭台笼罩在一片绚烂的光晕里。
他的歌声从祭台中央传出去,传遍整个广场,传遍整座金陵城,传遍整个东海沿岸。那歌声落进他们耳朵里,落进他们心里,落在那些被战火灼烧过的、被雨水浸泡过的、被悲伤压垮过的地方,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却让那些已经枯死的根,又有了重新发芽的念头。
少年的舞姿很美,很柔,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枝,又像是被水推动的水草。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不急不躁,恰到好处。
他抬起手臂的时候,那些金色的流光就从他的指尖飞出去,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他的身体在旋转,踩着看不见的阶梯一路向上,随着太阳的升起,少年也已经到了半空。衣袍的下摆跟着旋转,那些被小生灵们托着的拖尾也跟着旋转,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开的花。
少年的歌声很美,充满力量,那歌声里没有歌词——也许有吧,却不是他们能听懂的语言,只有旋律——高高低低,起起伏伏,像山峦,像海浪,像一个人远赴万里,跨越万水千山,只为了来见你。
花笕屿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却能感觉到那歌声里的力量。
不是军中将士战前听的鼓舞士气的那种力量,也不是不是战后听到的安抚伤痛的力量。
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力量,他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飘在半空,俯瞰着下面那个灰扑扑的、满身伤痕的自己。那力量不激荡,不煽情,只是让人安静下来,让人由内而外觉得——干净。
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把那些阴暗的、潮湿的、塞满了噩梦和怨念的角落,一寸一寸地照亮。
那是
一种能涤荡灵魂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从他耳朵里进去的,是从皮肤上渗进去的,从每一个毛孔里,从每一次呼吸里,像春雨润物,细无声。他感觉到自己胸口的那些沉重的东西,那些压了他好几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轻。不是消失,是被抚平了,像一双温柔的手,把揉皱的纸一张一张地展平,叠好,放回原处。
他闭上眼,让那歌声包裹住自己。他听见那些金色的流光在他耳边流动,听见那些脚踝上的铃铛在风中作响,听见那柄权杖划破空气时涌出的虹彩。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慢了,心跳变稳了,那些在噩梦里纠缠了他好几天的画面——茛州城的雨夜,花弋倒下的身影,那些从树冠上垂下来的蛇群,那些遮住天空的鸟——都淡了,远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只剩下一张白纸。他站在那里,闭着眼,听着那歌声,觉得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那歌声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些金色的流光,变成了那些在风中飘荡的彩虹,变成了这片被战火烧过、被雨水浇过、被悲伤淹没过、却还在顽强地喘着气的土地。
听着少年的歌声,花笕屿感觉自己被净化了,由内而外、从骨头到血肉、从心到灵魂都被洗礼过的那种净化。那是一种很舒服、很温暖的感觉,不烫,不燥,像冬天的太阳照在后背上,让人舒服的只想眯着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花笕屿很喜欢,便只是闭着眼,静静地享受,不去想这力量是从哪里来的,不去想那个少年是谁,不去想这场祭祀什么时候结束。
他只是在听,在感受,在被治愈。
整个祭祀的过程不短,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下去。光影在广场上移动,从祭台的左边移到右边,从那些演奏者的脸上移到他们的背后,从那些跳舞者的脚踝移到他们扬起的发梢。
花笕屿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没有画面的梦。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舒展着,看起来十分的放松。
歌声才渐渐弱了。
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同黄昏一起,落到地平线以外的地方。那些金色的流光也淡了,从浓烈的金变成淡淡的黄,从淡淡的黄变成透明的白,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少年已经停止了歌唱,只剩下那些和声和乐器还在缓缓流淌,音符不再像之前那样密集,而是变得稀稀疏疏的,像秋天的树叶,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点点不舍。舞
者的舞蹈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他们的动作越来越慢,从旋转变成轻移,从轻移变成静止,最后定格在一个姿势上——手臂伸展,掌心朝上,像是在托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一切都变得极轻极缓,就像海水慢慢退潮一样,那些原本萦绕着的、金色的、温暖的、充满整个广场的流光,一点一点地淡去,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晨光里散开的雾气,像炊烟在风中飘远。你甚至分不清它们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淡到了眼睛看不见的程度,依然还在那里,在空气中,在每一次呼吸里。
最后祭台上陷入一片寂静。
没有歌声,没有乐声,没有铃铛声,连风都停了。那些演奏者放下了乐器,那些舞者收回了手臂,那些托着拖尾的小生灵们也松开了手,让那长长的衣摆轻轻落在台阶上。
第219章 精灵(三)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祭台中央,兜帽依然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可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对这些还站在那里的人们、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转过身,在同行的同族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祭台。
其余同族们跟在他身后,捧着各自的乐器,像一群归巢的鸟。他们走得很慢,没有声音,脚步悬空,不沾地面,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土地。
花笕屿睁开眼,看着那个华丽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废墟的拐角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站在祭台上的人,那个金色头发、蓝色眼睛、背后长着翅膀的少年,身上的气息好熟悉——准确的说,是他的祭祀带来的力量很熟悉。
是——小雅。
那力量和花笕雅每一次对他进行疗愈时散发出来的力量,几乎一模一样。
至少高度相似——至少九成。
那种温柔的、清冽的、像是山涧泉水一样干净的力量,从那个少年的身上涌出来,从歌声里、从鼓声里、从那些舞动的身影里,弥漫在整个广场上,把每一个人都包裹在里面。
他站在那里,望着祭台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少年,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疑惑,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注定了的——了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向安置房的方向。小雅还在那里。她大概也感觉到了。
花笕屿感觉到了,花笕雅自然感觉得更清楚。事实上,从这个奇怪的少年刚出现在广场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他身上有着十分熟悉的气息。
甫一靠近那气息便从骨子里、从血脉里、从灵魂深处被唤醒,像是一根沉睡了许多年的弦,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嗡鸣声从心底升起,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花笕雅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亲近。就好像一片落叶终于找到了它的根,那是……血脉相连的感觉。
现在,那少年在祭台上又唱又跳了一段时间,那些金色的流光弥漫在整个广场上,把每一个人都包裹在里面。花笕雅坐在轮椅上,远远地望着那个模糊的、金色的、被光芒笼罩的身影,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笃定。她几乎可以确定——台上的少年,一定是和她同一个种族的族人。
那些别人明明听不懂,那些她明明从未学过的古老歌谣,却能在入耳的那一瞬间被他精准地理解含义。
那些金色流光里流动的古老字符,她虽然也看不懂,却能知道意思。
就好像她天生就会,只是被她忘了,如今又重新想起,就像血脉里的传承,只是沉睡了,而今又被唤醒。
花笕雅几乎没有任何怀疑——他和她,一定是同类。
花笕雅别提多激动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指甲在木头表面留下浅浅的印痕。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帷帽的薄纱被呼吸吹得微微晃动。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撞得她有些发晕。
这么多年了,她的身世之谜终于要被揭开了吗?她寻找了那么久的同类,终于在此刻出现了吗?
她不是一个人,她不是异类,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存在。这世上还有和她一样的存在,还有和她有着相同血脉的生灵。
那个少年知道答案,他一定知道。
他就站在祭台上,穿着那身华丽的祭袍,手握权杖,被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环绕着,他是从那个她不知道的、从未踏足过的世界里走出来的人。
花笕雅几乎管不得那么多了,什么礼法,什么道义,什么礼貌,全不要了。
她只想去找那个少年,问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祭台上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上,集中在那些飘荡的彩虹和流淌的音符上。花笕雅便推着轮椅,在人群的缝隙里艰难地穿行,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祭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模糊的、被光芒笼罩的身影。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他就消失了。
祭台上的少年正在唱着祝祷词的最后一段。他的声音已经从高昂转为低回,像是大河流到了入海口,水流变慢了,变宽了,最后融进了大海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河水,哪里是海水。他的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摆动,衣袍的下摆在风中翻飞,那些被小生灵们托着的拖尾也跟着轻轻晃动,像一朵正在缓缓合拢的花。权杖在他手中旋转着,宝石里的彩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把最后那些金色的流光洒在祭台上,洒在那些演奏者的身上,洒在那些跳舞者的脚踝上。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缓缓落回地面。他微微仰起头,兜帽的边缘露出一小截下巴,在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嘴唇在动,可那些音节从他嘴里飘出来,已经听不清了,只有气息,只有风,只有那些若有若无的、像叹息一样的尾音,在空气中回荡。
花笕雅终于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她停下轮椅,停在最靠近祭台的边缘位置,她仰着头,望着祭台上那个身影。她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衣袍上那些繁复的金线纹路,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花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清泉一般甘洌的气息。
花笕雅一直盯着祭台,看着那个少年唱完最后一句祝祷词,看着那些金色的流光彻底消散,看着那些演奏者收起乐器,看着那些舞者停下脚步。少年在侍者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的脚依然没有触地,衣袍的拖尾被小生灵们托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华丽的弧线。
“终于……”
花笕雅终于等到了机会,她几乎是不管不顾了,直接朝着那少年扑去。没错,就是碰瓷,花笕雅这辈子也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等孟浪之事。动作之快,花笕屿甚至没来得及阻止,这太……不礼貌了。
花笕雅可是淑女,淑女怎么能做这种事呢。就算一定要做,那也是他做啊。
只是事情的发展似乎有点出乎意料——在花笕雅的计划里,她扑过去的时候,少年肯定会闪开,然后她就可以顺势拦住他,实在不行就碰瓷到底,抓着他的裙子不放,道德绑架他。毕竟少年作为祭司,是高高在上的、被那些金色流光和彩虹环绕的存在,怎么会让一个陌生人扑到自己身上?
计划得很好,天衣无缝,花笕雅甚至连台词都想好了,就等着少年的反应,然后开演,结果少年没躲。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等着她扑到他身上一般,甚至还贴心地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愣是没让花笕雅磕到台阶。花笕雅的整个体重直接撞在少年身上,少年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并未松手,反而让自己当上了肉垫,一只手扶着自己的权杖,另一只手整个将花笕雅环住,花笕雅稳稳落地,稳稳落在少年的裙摆上。
花笕雅:“……?”这剧情对吗?
“小……”少年低下头,看着摔倒的姑娘,想说“小姑娘你没事吧?”
却是一眼瞧见了姑娘抓着他袖子的手。那手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那些繁复的金线纹路里。少年盯着她的手腕看了一瞬——准确地说,是盯着她手腕上那条手链。那条自她出生起便一直戴着的白金打造的链子,上面还嵌着几颗价值不菲的海蓝宝石,中间镶着一颗她看不懂的会发出淡淡彩色光芒的手链。
只一瞬,少年的目光便移开了,眼神却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原本脱口而出的称呼硬生生转变了话头,两个字清晰的落进了花笕雅耳朵里。
“妹妹。”
刚准备开演开演的花笕雅:“……?”
不是,这对吗?
这么轻易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她还没开口问呢,她还没说自己是谁呢,他就这么叫出来了?
难道他会读心?
花笕雅简直不可置信,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攥着人家的袖子,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帷帽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苍白的、满是震惊的脸。
跟在后面匆忙赶来的花笕屿:“……?”
他不过是晚了几步,怎么就认亲了?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太快了些?还是说他错过了什么关键线索?
他站在花笕雅身后,看看那个光彩熠熠的少年,又看看花笕雅,再看看那个少年,两人的脸色……怎么说呢,都很精彩。只不过一个是惊讶中带着惊喜,一个是惊恐中带着不可置信。
花笕屿一时也拿不出主意,这发展属实是出乎意料。
好在,少年人美心善,善解人意,当即便给了他们台阶下。
少年现在也有些尴尬,方才当真是失仪了。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广场上的人都没散去,有的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往这边张望,人群一下子便被聚集了过来。
少年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不安,低下头,对花笕雅说:“我们换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并尽量保持平稳,不叫人看出端倪,而后顿了顿,又抬起头,看向花笕屿,补了一句:“你也跟着吧。”
花笕屿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年便已经抱起花笕雅,转身往广场外面走去。方才还需要搀扶的少年此刻步伐极快,衣袍的拖尾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华丽的痕迹,那些小生灵们跟在后面,提着衣摆,匆忙跟上。花笕屿跟在后面,满腹疑惑,却不知道该问什么,只好闷头跟着。
他们穿过广场,穿过人流如织,远离了人群之后,少年才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晃晃悠悠地继续走着。左右两边各有一名侍者,抬手在少年腰际,随之准备搀扶的样子。花笕屿不解,健步如飞的少年如何就需要搀扶了,难道是什么祭祀后的固定仪式?
又几条碎石满地的街道,才走进了一栋临时搭建的小院。小院不大,只有两进,穿过月洞门便能将内庭一览无余。这里似乎是专门为这位少年祭祀准备的房屋,基础设施还算齐全。
最前面的两个少年的同族,便一左一右开了门,她们走进去,径直回了内院,然后自觉候在门外。
少年一只手抱着花笕雅,一只手扶着权杖,实在不方便推门,便由花笕屿代劳了——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那人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望着窗外的废墟发呆。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看见少年抱着花笕雅进来,又看见跟在后面的花笕屿,愣了一下,先是惊讶,而后了然,最后笑了。
“果然如此。”那人放下茶盏,快步上前来拿走少年的权杖。
少年这才能将怀里的少女放下,放下的瞬间,便双膝一软,差点给那人跪下。
还好那人眼疾手快,一个空间系法术下来,稳住了少年的身形,少年这才勉强站立。
“抱歉,失礼了,两位先坐。”少年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先行坐下了。
花笕屿先抱着花笕雅坐在少年对面的位置上,然后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那人将权杖放在房间的架子上,便时趣的到了门外,还当着三人的面封闭了自己的感官,以避免自己偷听——毕竟以他的修为,不用偷也能听,这算是一种表态行为。
是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最高审判官,最高审判院——一般被称为最高人民法院的总审判长,梅苏大人。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但花笕屿并不打算多问,大人物的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前辈。”礼貌如花笕屿,见人先打招呼,准没错。
……
第220章 精灵(四)
梅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淮州城不是前线,可淮江的下游就是东海,那些东海沿线的妖魔再怎么克制,也还是波及到了淮江,海啸把它们推到了岸上,妖魔顺着淮江一路向西涌来的时候,它便成了前线。
作为淮州城灵法师协会下属机构审判会的总审判长,也作为一名终结法师,梅苏理所应当便成了除军法师以外第一批上战场的人。
他站在城墙上,站在那些军法师中间,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有的甚至还没成年,尽管他也……但他毕竟活了两百多岁。
这些人脸上满是坚毅,梅苏其实很疑惑,他们难道都不怕死吗?
可是他怕啊。
他活了二百多年,见过太多死亡,可正因为见过,所以更加害怕。他怕自己倒在战场上,怕自己的血被那些肮脏的妖魔喝掉,怕自己变成一具无人收殓的、泡在雨水里的尸体。想到这些,梅苏站在一众血肉之躯当中,感觉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也许是责任使然,也许是受到感染,梅苏和这些年轻面孔杀着杀着便杀得红了眼,血脉中某种沉睡的东西开始苏醒,那是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属于血族最原始的基因。现在它们在喊,在叫,在催促他——杀,杀,杀。理智像潮水一样退去,一浪接一浪,每退一浪,那些属于“人”的部分就淡一分,属于“兽”的部分就浓一分。他那红宝石一般的瞳孔渐渐染上了血色,獠牙不受控制地探出嘴唇,身后的阴影也在时间的推移中迅速长大,而今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魔——这是他失去理智,变回血族本相的样子。
此刻,他的脑海里唯余一字——杀。
可是,人力终有穷尽时,血族也一样。铁打的身子在几天几夜的浴血奋战之下也会崩塌,梅苏杀不动的那一刻,理智得到了短暂回归。
他回了帐子里疗伤。
……
花月裴战战兢兢地走进帐内。她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有了那么三四分的猜测——她知道主人受了很严重的伤,知道主人需要血,知道自己的血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只是代价……她不敢想,也不愿想,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里走,高跟鞋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帐内,梅苏坐在一张简陋的榻上,浑身是血。那身原本应该永远笔挺的西装此刻已经破烂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甚至是苍白的肌肤和狰狞的伤口。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梅苏嘴里咬着绷带的一头,另一头缠在手臂上,正在给自己包扎,脚边还躺着一个穿着灵法师协会制服的姑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花月裴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她不知道这快了几分的心跳里有多少来自于恐惧,又有多少来自于被战损版梅苏美貌的惊讶——花月裴无比痛恨自己,为什么这种情况还能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可除了xin想这些,她还能想什么,梅苏已经实打实的成为了她生命的全部。现在,要为他牺牲了,花月裴觉得自己想什么都不过分。
她深呼吸几口气,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快步走上前来,主动解开了旗袍上的盘扣,领口敞开,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条条细细的溪流。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把那片脆弱的皮肤暴露在他面前,像一只献祭的羔羊,把自己送上祭坛。
姑娘雪白的肌肤出现在眼前时,梅苏似乎才第一次明白了何为彻底疯狂,他像一头被铁笼关到快要饿死的猛兽终于吃到了新鲜的血肉,肆意地撕扯着猎物的脖子。
他的獠牙刺进她的脖颈,再也不肯松开,血涌出来,温热的,甜腥的,灌进他的喉咙。那些被他唤醒的本能终于彻底释放,不可抑制地肆意挥毫。他的手箍着她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不让她挣脱,他的牙齿陷得更深,几乎要把那片薄薄的皮肤咬穿。他贪婪又急切地吮吸着,像沙漠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恨不得把自己淹死在里面。
而所谓猎物——花月裴则是无力的挣扎着,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脸颊,滑过下颌,滴在他的皮肤上,滚烫的,像要把他烫伤。
她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像一只被蛇缠住的兔子,越挣扎缠得越紧,越挣扎呼吸越困难。她已经没力气再推了,只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横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梅苏终于松开了嘴。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眼神还带着那种原始的、未驯化的野性,可他的理智已经回来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花月裴睁着眼,脸色惨白如纸,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她的旗袍领口染红了一大片。
梅苏把她放下来,放在小榻上,扯过自己的毯子盖在她身上。他没有说话,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出了帐子。
帐子外,雨幕仍在。他站在雨里,让雨水冲刷自己脸上的血,冲刷嘴角的腥甜,冲刷那些还残留在脑海里的、属于兽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重新走向战场。
然而即使这样,这次战役的惨烈程度也远超梅苏的预想。
那些妖魔像是永远杀不完一般,永远有高高的海浪打碎城墙,永远有下一波妖魔被海水冲刷到岸上,然后顺着淮江的水进入淮州。
梅苏只好不停地打,从天亮打到天黑,从天黑再打到天亮,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站在他身侧的将领换了一个又一个,军衔从最开始的上校到如今的少尉,下一个肩章上还会有星吗?
梅苏不知道,梅苏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变远。
那些喊杀声、惨叫声、法术炸裂的轰鸣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身影也变模糊了,像一幅被雨水浸泡的画,轮廓晕开,颜色褪去,只剩下一个个灰白色的、移动的色块。他的视野在收缩,从宽阔的战场缩成一条窄窄的隧道,隧道的尽头只有一种东西——妖魔。那些奇形怪状的、张牙舞爪的、从海里爬出来的东西。他的脑子里已经没有战术、没有队友、没有退路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眼前的一切。杀到手臂抬不起来,杀到剑从手里滑落,杀到身体里最后一滴血流干。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场仗打了多久。他的意识在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可那烟雾的深处还有一点火光在烧,烧得他不敢停,不能停,一停就灭了。
……
他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从尸堆里爬出来,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壳。他的头发黏成一团,脸上全是泥和血的混合物,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妖魔,只觉得眼前似乎永远都被蒙住,雨幕,潮水,成群的妖魔都在他眼前形成一堵墙,然后阻挡他,压垮他,让他永远喘息不过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伤,只觉得那些明明刚刚才发生的事情,明明那样刻骨铭心,此刻却恍如隔世,从他的脑海里掠过,像在播放一幕幕的话剧。
他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也许全凭那一点强烈的求生欲望,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蛛丝,吊着他,不让他坠落。
终于……援军来了。
终于……他可以安歇了。
他靠着断墙,看着那些远道而来的军法师,慢慢地滑坐下去,想笑一下,嘴角还没弯起来,眼前就黑了。
……
等再醒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没有喊杀声,没有惨叫声,只有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幸存者的呜咽。
梅苏从一堆废墟中爬出来,浑身是血,浑身是泥,浑身是伤。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撑着地面,喘了好一会儿,才又爬起来。
他需要进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灵力耗尽,伤口愈合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连站都站不稳。
他迈开步子,准备去找点吃的——却是忽的想起,他的血仆,花月裴。
他想起自己咬住她的脖子,想起她因害怕而痉挛的身体,想起她瘫倒在地、脸色惨白的样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愣在原地。她们呢?她们在哪?他还活着,她们呢?他拼命地想,可那些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很饿,很虚弱,很害怕。他记得她的血的味道,甜的,温热的,像救命的水。然后呢?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梅苏站在原地,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依他的了解,他的三位血仆大概率已经……是他对不住她们。他又想起她们的样子,三个小姑娘围在一起有说有笑……是他杀了花月裴,他是罪魁祸首。
梅苏难得有些动情,愧疚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的理智,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差点又要失去控制,差点又要发狂——不行,绝对不行。他咬破自己的舌尖,让疼痛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他不能在这里倒下,不能在现在失去理智。他强撑着,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用石头盖住,假装没有这回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进食,否则依他这随时可能崩塌的理智,他就是除入侵妖魔外最危险的存在。
他不想也不能再伤害任何人了。
于是乎,梅苏就开始四下觅食起来,他以为,他现在的要求应该低到有血就行,哪怕比血剂还难喝。只要是血,热的,新鲜的,能让他活下来的,什么都行。他闻着空气中那些残存的气味,往东走,往西走,在废墟间穿行。
可是,没有。他走了很久,闻了很久,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有。偌大的废墟深处,没有人,只他一个活物。此刻正是战后阶段,伤员在医馆,战士在清扫战场,黎民百姓已经迁至金陵,这片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上,除了废墟和尸体,什么都没有。
梅苏不由得有些绝望,却又觉得庆幸。幸好没人,这样他便不会伤人了。尽管,他已经伤害了自己最亲近的血仆。他靠着一面断墙,慢慢地滑坐下去,闭上眼,等着那股饥饿感过去,等着自己饿到极致之后陷入昏迷,等着死亡。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他伤害过的人,不用再面对那些他辜负过的期待。
然后——
一股香甜的味道飘了过来。
那味道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可它一钻进鼻子里,就让梅苏浑身一震。他猛地睁开眼,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惊动的猎犬,鼻翼翕动,循着那味道的方向望去。
那味道太香了,太甜了,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花,像枝头那将熟未熟的青梅,是秋天里第一颗即将熟透的果子,那是他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甜最美味的气息。他的喉咙发紧,口干舌燥,理智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断裂。他循着那味道,跌跌撞撞地穿过废墟,绕过几面倒塌的墙,走进了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的尽头,站着一个少年。
梅苏的脚步顿住了。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海蓝宝色的眼睛像深海,又像天空,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他的耳朵尖尖的,从金色的发间探出来,薄薄的,透明的,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他的后颈直至背上都有奇怪的蓝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在光线下隐隐流动着银白色的光。他的背后生着一双翅膀,薄如蝉翼,半透明,此刻收拢在身后,像一件披风。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绿白长裙,赤着脚,站在废墟中间,像一朵从石头缝里开出来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花。
第221章 精灵(五)
梅苏盯着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好香。
他总觉得这个造型有些眼熟,似乎久远的记忆里有过那么一抹熟悉的身影,可理智所剩无几的梅苏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饿,他太饿了,他不想死。
他需要血。
这个少年的血,一定很好喝。
他扑了上去。
饿虎扑食。
他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臂,低头,咬破了少年的皓腕。牙齿陷进去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便顺着他的喉咙滑下,香甜的味道几乎叫他幸福的晕过去。他贪婪地吮吸着,理智便是一根被彻底拉断的弦,崩塌了。
美味下肚,理智终于回笼了一点。他那久远的记忆也终于被唤醒,忽然想起这个香甜的味道意味着什么——他曾经闻到过,在花笕雅的身上,也在他的幼年时期。
他被这样一种美味深深吸引,他突然知道了那是什么。
!
他猛地清醒过来,嘴里还满含着那少年的气息,喉咙还在本能地吞咽,可他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自己该不会又冒犯到……了吧?
他松开嘴,退后一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眼前那个被自己咬了手腕,却依然面不改色的少年。
仔细一看,眼前的人确实是个男人,不是花笕雅。但是,金色头发,蓝色眼睛,尖尖的耳朵,身上有图腾,背后还有翅膀。这个造型,怎么看怎么像那个传说中的种族——精灵族。
这个种族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是传说,但对梅苏来说,算历史。
二百多年前,昆城学府还没有建立的时候,再准确一点,就是某个大魔头死的时候,他才六岁,被自己的哥哥抛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非常不巧地就目睹了那一场盛况,让他有幸得见这一神秘种族。当时他看到的是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哪有眼前的少年好看。那老头穿着华丽繁复的祭袍,站在高高的祭台上,唱着他听不懂的歌,跳着他看不懂的舞,把那些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怨念从人们头顶上抽走,净化,只留下真善美。
他那时候太小,不懂得那是什么,只记得那个老头的眼睛是绿色的,像一对成色极好的石榴石。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瞬间便觉得自己冒犯了。他松开了抓着少年手臂的手,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十分郑重的礼。
“抱歉,我无意冒犯,此番是我失礼,不奢求您的原谅,只是,请允许我感谢您的馈赠。”
梅苏十分郑重,十分诚意的表达了自己的感激。
然而,梅苏此刻内心惶惶。他觉得自己可能完蛋了,身为血族——一个远比人类古老的种族,他听过许多传说,而关于眼前这位所在的种族,似乎不是能够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死得很惨,可又抱着些侥幸——听闻这个种族是出了名的善良与乐于助人。
他闭着眼,等着眼前少年宣判对他的刑罚。
可是,世界安静的出奇,少年什么也没做,甚至都没有生气。
“你是饿了吗?”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甚至还带着一丝疑惑,似乎不太能理解这个行为。
梅苏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瞄了一眼少年的神色。
少年正歪着头看他,澄澈的海蓝宝石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抹淡淡的疑惑与好奇。
梅苏:“……”
梅苏难得语塞,明明面对那么多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也从来不惧,却偏偏在少年面前败下阵来。
“没关系,不想说便不说。只是……”
少年说着,沉默了几息,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白皙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条金银色的链子,上面嵌着成色极好的未切割海蓝宝,在光线下闪着晶莹的光。他把手腕递到梅苏面前。
“既然你需要疗伤,”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便请吧。”
梅苏盯着那只手腕,喉咙又开始发紧了。那皮肤底下的究竟是什么,那般诱人,那般香甜,那般令人欲罢不能。他咽了一口唾沫,理智告诉他不行,不能这样。他刚才已经冒犯了,现在人家客气,他不能真的不客气。
他脑中天人交战许久,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在吵架,一个说“开动吧,不然就失控了。”,一个说“不行,清醒着更加冒犯。”
“……”梅苏有些不敢相信,他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以前的他真的考虑过这些吗?显然不多。
只是面对眼前的少年,他就是下不去嘴。不是不敢,是不忍。那手腕太白了,太细了,像一件易碎品,他怕自己一用力,就把它咬碎了。
只是最终还是嘴馋战胜了理智。
毕竟这么香甜的小蛋糕,这辈子恐怕只能有这一次,就算要死,死之前能吃上这么一顿满汉全席,是他赚了。梅苏深吸一口气,赴死一般,握住少年的手腕,低下头,轻轻咬了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像方才那般粗暴,他轻轻地,慢慢地,把牙齿陷进那薄薄的皮肤里,像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点心。熟悉的香甜气息涌进嘴里,带着少年的体温和清泉般的甘冽,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像是阳光融化冬雪的温暖。
他含着他的手腕,舌尖抵着那两个小小的牙印,感受着一股温暖而柔和的力量从伤口里涌出来,流过他的舌尖,滑过他的喉咙。那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温柔的手,把他体内那些破碎的、裂开的、流着血的伤口,一块一块地拼回去。他闭上眼,让自己沉浸在那股暖流里。
梅苏的理智也渐渐回笼,此刻他已经可以完全维持理智的状态了,所以他也不可能真的任由自己饱餐一顿。他看见少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些,实在不敢继续昧着良心,尽管连这个他也不多。感觉差不多时,梅苏身上的伤已无大碍,他便松开少年的手腕,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那两排牙印,然后抬起头,郑重地看着少年。
少年也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苍白的,脏兮兮的,狼狈至极的,嘴角还挂着早已干涸的血迹。
“好了?”少年问他,声音清脆如环佩叩击,如水滴青石。
“不敢贪心,”梅苏连忙点头,声音郑重无比,甚至害怕自己嗓子过于沙哑而夹着嗓子说话,比平时里的语调温柔了不知几许,听得梅苏自己都觉得陌生,“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定衔草结环以报。”
“不用谢我,举手之劳罢了,刚好你要,刚好我有。”少年依旧温柔如春风。
梅苏却是忽然想起少年为何而来,脑子一转,便有了主意,“您是要去金陵吗?”他问。
他知道精灵族是来干嘛的,而今战争刚过,废墟之上,是那些死去的、活着的、被困在痛苦里的灵魂。
而眼前的少年,便是拯救世人于水火的神使,他将净化掉那些层层叠叠的怨念。
他曾见过的,二百多年前,那个老头也是这样做的。
十多年前,大抵也是这样做的。
金陵现在一定很需要他。
“是的。”少年点了点头,眸中有着一闪而逝的惊讶,大抵是没料到梅苏竟知道他的身份。倒也不算多意料之外,人类或许很难知晓他的身份,但这些活得久的长生种,大约都与他的族人有过数面之缘。
“也许您需要我带路。”梅苏难得殷勤,十分热心地为少年引路,——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感激,也许是因为心虚,也许是因为——他想多待在他身边一会儿,多闻闻那股香甜的味道,解解馋。
少年没有拒绝:“那便多谢这位公子了。”说着,少年便朝梅苏微微颔首,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胸前。发丝被夏日的风轻轻扬起。
!
青年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而后加快几分,不合时宜地想要跳出胸膛。他赶紧转过身,背对着少年。只一味地认真带路,耳朵尖浮上一层薄红,像夏日傍晚天边的云霞。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是觉得,少年的声音格外好听。
……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少年穿着一身华丽又隆重的祭祀服端坐案前,夕阳的余晖洒进窗棂,为他镀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边,金色的头发落在夕阳里像是着了火。他看着花笕雅,那双眼直勾勾的,澄澈又深邃,少年没有绕弯子,也没有任何铺垫,直白的叫人心惊。
“你是我妹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中其余两人皆是一怔,尤其是花笕雅,心跳都差点停了。
“妹妹?”
说实话,花笕雅觉得这个结论是可信的,因为她真的觉得自己的长相与眼前的少年有几分相似。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实在叫人猝不及防,花笕雅一时有点难以接受。
就更别提花笕屿了。
他此刻其实挺害怕的,若眼前的少年真的是小雅的哥哥,那他算什么,他们朝夕相伴十年岁月又算什么。
虽说与家人相认相聚是好事,可花笕屿自私的不想放人。
看着两人眼巴巴的可怜神色,少年似乎轻叹一声,而后开始耐心解释。
少年将这个十余年前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父亲是精灵一族的现任大祭司,大约十年前,父亲到华夏南境边界祭祀,在此期间与一位药人族少女私定终生,第二年便生下了你,所以你是我妹妹。”
少年说得简短,信息量却很大。
这段话几乎解答了两人现阶段的全部疑问——精灵族是什么?很显然是与少年有着相似容貌特征的种族,他们隐世而居,大约只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出世。
大祭司又是什么?看少年的模样,花笕屿其实不难猜出大祭司的责任范围。
至于药人族,花笕屿通过古籍有所了解,这位药人族少女大约是从家中偷跑出来的。至于两人如何相爱的,花笕屿觉得并非此中重点。
“所以,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花笕雅犹犹豫豫地回应少年。
她还是觉得震撼。
因为这听上去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正经爱情故事。私定终生这个模棱两可的词之下大概隐藏了不少……
只是长相这种东西不能骗人……
少年所言应非虚。
于是,便只剩下了这个问题,“精灵一族隐世而居,药人族也无外乎是,小雅/我却为何在人世间?”
花笕屿和花笕雅同时问道。
“若你们问的是小雅如何来到的人世间,那大约是被抛弃,若要问因何将她抛弃,那我……不知。”少年说着,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歉意。
花笕雅听着,看不清脸上的神色,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
“抱歉,我知道的事情就这么多,父亲还在闭关,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告诉我。”
花笕雅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你为何这般肯定我就是本尊,而非假冒者?按照你的说法,你其实只在我出生时见过一次,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东西都已经无从查起,想造假并非难事。毕竟……我没有翅膀,也没图腾。”最后一句,也是花笕雅从未往她是精灵的方向上怀疑的原因。
少年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花笕雅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后背上。花笕雅僵了一下,没有躲。少年的指尖很凉,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顺着脊椎往上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停住了。
“这里有封印。”少年说,“父亲大人他……亲手封印了你的翅膀和身上的图腾。”
少年一边说,一边在花笕雅背上轻轻划过,似在画出那道封印的具体形状。
花笕雅转过头,想看他,可帷帽的薄纱挡着,她只看见一个模糊的、金色的轮廓。
她掀开帷帽,又仔细描摹了少年的眉眼,真的像啊——若是自己与他一样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眼睛,大抵就会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般。
花笕屿也觉得像,兄妹二人的长相有着八分以上的相似度,除了彼此的眼睛——小雅是标准的桃花眼,而少年则是一双温柔又带点怜悯的下垂眼。
第222章 精灵(六)
“为何?”她问。
少年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我不知道,父亲没有告诉我,但我想,应该是为了保护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歉意,像是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得更多,应该能给她一个答案。
可他的确不知,当时父亲闭关的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他太多,他只知道这个封印的存在,却不知父亲为何要下这道封印。
花笕雅没有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少年若是知道其中那些秘密,应该已经说了,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守口如瓶的类型。
“但是,关于这些,我可以告诉你。”少年指着花笕雅胸前,那枚关键时刻总是泛着悠悠白光的吊坠。
“这条手链,是我送的,与我手上这个是一对。”说着,少年便展示了自己手腕上那条银白的链子,将自己的手腕和花笕雅的放在一起,果然链子的形状可以互相嵌合,拼成出一条完整的链子。
“这个玉佩,是你母亲送的,那是她一直戴在身上的配饰。”说着,少年便又指向花笕雅腰间的羊脂玉佩。
“还有这个,是父亲大人送的,但……也是你的伴生器皿。”说着,少年便摸摸脖子,果然摸出一条形制类似的吊坠,只是中间那未切割的主石有所不同。
说完,便两指并做剑指,指尖触到花笕雅的吊坠,顷刻间,白光大盛,光从吊坠中心炸开,呈放射状向外扩散,一道一道的,像彩虹被掰碎了洒在空中数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缠绕着,旋转着,把整间昏暗的小楼照得流光溢彩。金色的流光从那些彩色的光束中渗出来,像融化的金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淌到少年的指尖,淌到花笕雅的衣襟上,淌到空气中,凝成一条条细细的、会流动的金线。银色的星状光点从那团光芒中飘出来,一粒一粒的,像碎钻,像雪花,像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揉碎了洒在他们头顶。忽明忽暗,像萤火虫,又像某种古老的预言。
少年口中念念有词,说着晦涩的音节,像心跳,像鼓点,一下一下拍打在花笕雅的心头。
花笕屿听不懂,花笕雅也听不懂,可她却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听见,那些话语在诉说着——醒来。
而后,花笕雅便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就像萌芽破土而出,一种古老的、埋藏在灵魂深处的,从她出生那一刻便存在于身体中的东西在觉醒。它们在回应少年的咒语,像雨后春笋般从她身体的各个角落——从指尖,从发梢,从脊椎的每一节骨头里——苏醒过来,汇聚到一起,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成一条大河,奔涌着,咆哮着,向她的胸口涌去,涌向那颗吊坠。
她能感觉到那些力量涌入吊坠时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压得她呼吸都重了几分。吊坠在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幽幽的白光,是炽烈的、滚烫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被塞进了那颗宝石里。光从宝石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
然后,光芒凝聚了。那些彩色的光束、金色的流光、银色的星点,还有从花笕雅身体里涌出来的那些力量,全部朝少年的掌心聚拢,压缩,融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捏着一团发光的泥,捏出了形状——先是轮廓,细细的,长长的;然后是细节,杖身的纹路,杖顶的花冠,花心那枚晶莹剔透的宝石。
一柄金光闪闪、流光溢彩的权杖,凭空出现在少年的掌心里。
杖身通体黄金打造,金色的细闪遍布整个杆身,上面雕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像叶的脉络。杖顶是一朵盛开的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花心嵌着一枚透明温润的宝石,本身没有颜色,却折射出复杂的颜色,像一滴凝固的彩虹。
看得兄妹二人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花笕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逆天的法术?
居然还有伴生法器这种逆天的东西,比贾宝玉衔玉而生还要离谱。这才是天道的宠儿吧?
花笕屿看得都要怀疑人生了。
他盯着那柄权杖,又盯着花笕雅脖子上的吊坠,实在是有些接受无能。
花笕雅也好不到哪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吊坠,又抬头看着少年掌心的权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开口。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条走了很久的、熟悉的路上一把拽了下来,扔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迷雾缭绕的森林里,连方向都找不到。
然后,少年便郑重的双手持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将那柄权杖献给花笕雅。
花笕雅:“?!”不得不说,少年这一举动,有些吓到她了。
“这是……”花笕屿看着那柄权杖,又看了看少年身后如艺术品一般被放在架子上的属于少年的权杖,心中有了些许猜测。
“你的伴生权杖,祭祀时用的,每个精灵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伴生器皿,但只有拥有伴生权杖的精灵才能成为祭司。”少年耐心解释,并身份珍重的将权杖交到了花笕雅手里。
“而所有祭司中最厉害的那个,就会成为大祭司,对吗?”花笕屿再问,他似乎有点明白了——那些祭台上的弹奏者,大抵便是因为她们有着乐器作为自己的伴生器皿,而那些舞者,她们的伴生器皿大概不太显眼或者对祭祀没有显着的作用。
“是的。”少年直接承认了。
而后,少年又念诵一段复杂的咒语,那些音节像一条从远古流淌下来的河,蜿蜒曲折,不见尽头。
金色的符文从花笕雅的吊坠中流转而出。
层层叠叠的笔画,勾连缠绕的线条,它们在花笕雅面前排成长队,整整齐齐,像列队待检的士兵,一字排开,挨个在花笕雅眼前停留。
花笕雅看不懂那些符文的形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字——不是甲骨文,不是金文,不是她学过的任何语言。
可她看得懂它们的意思,不是翻译,是理解,像那些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声音、颜色、温度。
它们说——
它们说——
人世多苦,如雨打残荷;众生皆泪,似烛映寒窗。我执金梭,穿云引月,一针补天漏,一线缝地伤。
人世多暗,如雾锁千山;众生皆迷,似舟失远港。我提银灯,踏浪逐风,一步照归路,一步暖心房。
悲从骨出,抽丝成虹,送往天涯尽;恨自心落,折枝为签,夹入岁月章。
我唱,不为谁听,为无声者知震动;我舞,不为谁看,为无光者触温阳。
人间不值,人间有值。守的不是土,是土上笑泪,是笑里藏爱,是泪中带光。
我去了,光还在。光在,望在。望在,人就不倒,不倒,就不亡。
这是千年的歌,词未改,调未凉。唱的人老了,走了,化成了光,化成了风,化成了那补过的屋顶,再没有雨,再没有霜。
少年站在那些符文中间,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照得透亮。他抬起手,轻轻拨动其中一串符文,那些符号便像风铃一样叮当作响,是音调,连起来,就成了完整的曲谱。
“这是唱祭的祭词。”少年的声音从那层层叠叠的符文中传来,“是精灵一族中最重要的传承,也是文明的核心。父亲将它融进了你的伴生器皿中。”
花笕雅望着那些金色的符文,望着它们在她面前缓缓流转、排列、重组,像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天幕上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其中一个符文,那符文便轻轻一震,化作一缕金光,顺着她的手指钻进她的身体里。她便瞬间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多了许多知识,那是她从未学过、却好像本来就应该知道的东西。一篇关于祭祀的繁复礼仪就这样全部灌入了她的脑海,然后迅速生根发芽,迫不及待地长大。
她收回手,看着那些符文重新排列整齐,看着它们在少年指尖下像听话的孩子一样排着队,一个一个地流回她的吊坠里。那吊坠又亮了亮,然后暗了,恢复了平时那副低调的模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父亲留给你的,等你学会这些,就可以唱祭了。”
“唱祭?”
花笕雅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可她莫名地能够理解这是在做什么,并不单单指她今天看见少年在台上的那些事,而是说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唱歌,跳舞,把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送出去,把人们心里的怨念和悲伤一点一点地抽走,净化,消散。
她看着自己胸前的吊坠,那枚宝石此刻正流转着虹彩一般的耀眼光芒,那些浮现在光芒中的文字悄然流转着,循环往复。
一种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原来如此。”原来她一直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该只是这样,原来她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金色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紫,最后沉入地平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光。花笕屿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看一眼花笕雅,偶尔看一眼那个少年。
直到最后一丝阳光也落入地平线之下,窗外的天便彻底黑了。
花笕屿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个疲惫不堪的美人,便提出告辞:“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您也早些歇下吧。”
少年便点点头,没有挽留。
他看了花笕雅一眼,又看了花笕屿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花笕雅身上,说,“明天,后天,我都在这里,等祭祀结束,你想来就来。我会等你到天黑以后。”
花笕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了。但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来。
他们虽然是兄妹,但其实也不太熟。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在晴天还是雨天出门。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空白,不是一句“妹妹”就能填满的。
花笕屿背着花笕雅,走出了那间小院。梅苏还靠在门边的墙上,闭着眼,封着五感,像一尊雕塑。
看见二人出来,心下了然,“聊完了?”
花笕屿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一向如此,梅苏便没有多问。只是护送二人离开。
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废墟间明明灭灭,像是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完全熄灭的希望。
……
送走二人之后,少年便唤了自己的侍者,不多时便有几位貌美的小精灵进屋,更衣的更衣,备热水的备热水。
少年在侍者的服侍下褪去那身厚重的祭袍,走进浴池。热水漫过肩头,他闭上眼,靠在池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疲惫。
他在复盘今天的表现,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独立做祭祀,准确地说,是做主祭。以往他也有祭祀的经验,但都是从祭,一般来说就是陪衬,还会有经验丰富的长辈在一旁指导。
像今天这般全程都是独自一人的祭祀,的的确确是第一回了,没有没有长辈在旁边指点,没有经验丰富的老祭司替他兜底。他一个人站在祭台上,面对着成千上万双眼睛,他丝毫不敢有任何差错,全程精神高度紧绷。
刚开始跳舞的时候,他的腿都是僵的,旋转的舞步慢了半拍,抬手的弧度也不够舒展,想来是极为生涩的。
不过还好,他适应的很快,身体舒展之后,便熟稔起来。也幸好底下的人不懂,他们不知道精灵族的祭祀舞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们只是看着,听着,被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包裹着,被那歌声抚慰着,将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轻轻扫去。
少年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一片氤氲的水汽,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算完美,但也不算差。明天,可以更好。
少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门外来了人。
第223章 精灵(七)
梅苏回来时,便正好瞧见这一幕,少年神色略带哀伤,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梅苏有些难过,少年是不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为何?
是小雅不愿意认祖归宗吗?
梅苏想着,觉得自己有必要安慰一下少年。
“小雅她……和花笕屿呆的久了,已经成为了一家,想让她认祖归宗,需要一些时间。你也不用心急,慢慢来吧,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我知道,我没有要她认祖归宗,说到底我们现在还是陌生人,其实我连她的名字都未曾听闻。”
“那你……”在难过什么?梅苏差点脱口而出,还好忍住了。
“我只是觉得我今天表现不够好,在反思呢,不对,我干嘛要跟你说这些?还有,谁允许你进来的,出去!”
“你这人,好不讲理,我明明安慰你的,你只需要好好听着就行了,至于怎么进的浴室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梅苏说的理直气壮大义凛然。
希若尔:“?”
“行了,你没事就行,我走就是了。”梅苏还是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说完便闪身化作一道暗影,少年便看着他从窗户离开。
一丝夜风吹进窗内,很快就消散在氤氲的雾气中。
……
翌日清晨,那祭祀的少年换了一套衣裳。
不再是昨天那件如蓝孔雀华丽尾羽一般的祭袍,而是换上了一袭水蓝色的长袍。面料是轻薄的细纱,层层叠叠的垂落下来,如水一般在裙摆间流转。随着他的动作泛起细密的褶皱,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上面缀满了细碎的银色水晶,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像是湖面上跳跃的碎金。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莲花纹样,以银线勾勒,花瓣层层叠叠,从肩头蜿蜒而下,一路蔓延到衣摆,仿佛刚从水里摘下来,还带着晨露的晶莹。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宽带,带下垂着一排珍珠串成的流苏,每颗珍珠都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光。流苏末端坠着小小的水滴状水晶珠,晶莹剔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叮咚作响,像泉水滴落在青石上,清脆又悠远。
身后长长的拖尾便更如溪流一般铺开,沿着阶梯层层往下,落在广场中央的青石地板上。
整件袍子穿在他身上,像是把一泓清泉披在了肩上,流动的,柔软的,带着水的温柔气息。
这一套也是华丽厚重的礼服,但和昨天那套不同——它没有斗篷和兜帽。
少年独特的样貌便一览无余,金色的长发垂落在身后,还有那身后的一对金花笕屿闪的翅膀落下金色的光粉。
今天的流程和第一天差不多。
少年站在祭台上,念诵,歌唱,跳舞,权杖在手中旋转,彩虹从宝石里涌出来,金色的流光弥漫在整个广场上。
那种春风拂面,润物无声的神圣感觉再一次填充着在场人的内心,只是那些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变得更轻了,更柔了,像羽毛,像柳絮,像初春融化最后一场冬雪。
那力量像风,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吹到最远的地方。
临近傍晚,少年便再度在簇拥下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三天,少年又换了一套衣裳。
这一次的以白色为主色调,搭配蓝绿色点缀,整体风格看起来延续了西方教廷的装扮。
袍子的面料厚重挺括,不像前两套那样柔软飘逸,而是硬挺的,自然褶皱很少,都是缝制过程中就已经固定好的人工褶。披风从肩头垂下来,拖在地上,被那些会飞的小生灵们托着,在身后展开,像一双巨大的、收拢的翅膀。
头上戴着一顶华丽的金色头冠,冠身镂刻着繁复的藤蔓纹样,镶嵌着蓝宝石和翠玉,与衣袍的蓝绿点缀遥相呼应,冠顶微微高耸,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如神殿中走出的圣者。
冠顶垂下的白色透明的轻纱,又将少年的面容与身形衬得若隐若现,五官隐花笕屿在轻纱之下,只看见模糊的轮廓,更添了几分神秘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花笕屿花笕屿之感,在风中轻轻飘动,更是一种刚中带柔的极致反差。
这一套的感觉和前两天都不一样,没有东方祭袍的繁复华丽,也没有水蓝色长袍的灵动飘逸,而是带着一种肃穆的、庄严的、像是从那些古老的西式教堂里走出来的感觉。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
临近黄昏时分,最后一道彩虹消失在暮色中,祭祀圆满结束。
那些金色的流光慢慢淡去,环佩叮咚之声也消散耳边,乐器声渐止,少年落回地面,伫立祭台中央,微微低着头,对这片土地做最后的告别,天地间便只剩少年的低语。
而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少年便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下阶梯,只是这次,少年的脸色似乎更加不好,隐没在白纱之下的脸看起来如白纸一般,唇色半点也无,看上去几乎是摇摇欲坠的姿态,是弱柳扶风都显不出的柔弱与无力。似乎那些搀扶着他的手一松开,少年便能直接软倒在地上,连坐起来都困难。
一到寝屋,希若尔便无力地软倒在榻上,连权杖也握不住,咕噜噜滚到地上,发出叮咚脆响。
“殿下——”侍者惊呼出声,似乎没想到会这般严重。
“我没事,”希若尔挥挥手屏退左右,他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你们去把东西撤下来吧。”
“是。”使者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还是退了出去。
少年希若尔听着她们将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便一个人软软地倒在榻上,安静地等待恢复生气。他睁着眼,望着头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横梁,听着外面那些撤台子的声音。
而后,门被推开。
梅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榻上那个脸色苍白、连手指都抬不动的少年,挑了挑眉。
语调中带着些显而易见的讶然:“原来祭祀是这么累的活吗?”
梅苏确实有些好奇,以他的实力,别说连跳三天,就算连跳个十天半月不停歇,也不至于累得直接软倒,眼前少年实力不弱,尽管修为不高,却也不至于是这般柔弱易推倒的样子。
希若尔看了表情略带玩味的梅苏一眼,没有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
梅苏压根不信,进来把热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他说,语气实在算不上友好,起码正常人听不出关心的意味。
“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直接开口就是,算作我的报答好了。”
希若尔抬起眼,看着他,报以浅浅的微笑,“你愿意为我引路,已经算作报答。祭祀期间又自愿担任我的侍卫,说起来该是我欠你的。”
他摇摇头,拒绝了梅苏的帮助。
梅苏听后却是皱了皱眉,按理说不被麻烦他应该是喜欢的才对,可他莫名有些生气,他实在不喜欢少年这样客气,这样疏离。
他蹲下来,与眼前的少年视线平齐,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我说报答就报答,这是我的事,你应该无权管吧。”
“……”
希若尔沉默,因为他好像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他也的确干涉不了别人的事,他能做的只是做好自己的事——念诵,唱祭,跳舞,把那些怨念从人们心里抽走,把那些金色的流光和彩虹送到人间。
如果有人非要报答,他似乎也只能接受?父亲的教导中往往包含了他们该如何去帮助他人,却似乎并未提及如何应对他人的好意。
梅苏看他不说话,便很大方地当他同意了。他伸出手,开始帮他脱衣服。别的不说,这么热的天,穿这么厚重的祭祀服,哪怕什么也不做,估计也会闷得中暑吧。
他一边解那些繁琐的系带,一边在心里嘀咕。他本来还担心中式服装太过繁琐,他搞不来,结果好巧不巧,少年今天穿的是西式教堂风格的礼服,穿戴方法与他们的传统礼服异曲同工,全都是他熟悉的样式。
他手指飞快地动作着,解开最外层的扣子,松开肩上的搭扣,扯掉腰间的系带,很快便把那件厚重的白袍从少年身上剥下来,然后叠好,放在一旁,只留下一件轻薄透气的中衣。然后拿起小几上那杯热茶,递到少年唇边,微微倾斜,送进少年口中。
热茶入喉,疲惫感稍减,少年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行,你休息吧,我先走了。”梅苏搁置空空的茶杯,又倒了一杯放在小几上晾着,说完就身形一闪,隐匿进了阴影当中,消失不见。若不是他故意出声提醒,希若尔差点察觉不到。
侍者们收拾完祭台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家王子殿下已经把自己给收拾好了,就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身子也很虚弱,但至少不像他们离开时那样连坐都坐不住了。
望着窗外的暮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侍者们面面相觑,又看了看自家殿下,瞧着那可怜模样,都有些心疼,便默契地没有提要走的事情,而是转身出了屋,准备热水去了。
……
夜幕降临,临时搭建起来的祭台被撤下,广场已经完全恢复了原貌,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石板地。
与之前满目疮痍、哀嚎遍野、怨声载道的情形相比,人们无疑是乐观了许多。有人轻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发呆,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木然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劫后余生的恍惚。那些压在心头数日的阴霾,似乎被那三天的歌声和流光一点一点地抽走了,虽未完全消散,但至少不再让人喘不过气。
花笕屿也觉得心中轻松不少。虽然心头还是笼罩着厚重的悲伤,但至少没有那种漆黑阴暗潮湿粘稠的东西缠着她,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无数只手,死死拽着她的脚踝,把她往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拖,每挣扎一下,那些东西就缠得更紧,勒得她喘不过气,连喉咙里灌进去的都是湿冷的、带着腐味的黑暗。
那些负面情感虽然还在,却不再影响他的心性,至少不再让他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不会让他在睁眼的瞬间觉得活着是一种负担。
这让他好受了许多。
只是因为小雅的原因,心中难免复杂。他其实不在意那些,不管小雅是不是人,是什么人,对他来说她都是小雅,是他朝夕相处数年的妹妹。
可他又难免多想,小雅认祖归宗之后,他们会不会就不再是一家人?如果她跟着那位精灵族少年回到秘境,他再也无法见到她,他又该怎么办?
只是想想,花笕屿都觉得无法接受。这样的情感在过去的两天里始终缠绕着他,像一根浸了水的麻绳,越挣越紧,勒得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用力就崩断,可又不敢松,怕松了就再也抓不住了。他不敢面对,便只好假装它不存在,可它偏偏无处不在。
他推着轮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他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
好在,花笕雅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忧虑。伸出手,手腕上的银链还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淡淡的光彩,那双手轻轻地越过自己的肩膀,拍了拍花笕屿的手背,帷帽的轻纱后面传来她甜甜的声音:“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我也永远都是你的小雅。”语气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花笕屿:“!”
“好,我永远的都是小雅的哥哥,无论发生什么。”花笕屿十分自然的接过花笕雅的话头,那块压在心中的石头终于被搬开,原本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也终于重新有了光亮“不管未来身份如何,不管多久以后,我都是你的哥哥。”说完,他悄悄伸出小拇指,朝花笕雅晃了晃,脸颊浮上一层薄红,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薄红染成了晚霞的颜色,连睫毛尖都镀上了一层金,神色愈发动人。
第224章 尘埃落定(上)
花笕雅也配合,帷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而后轻轻晃动几下,像小时候那样。
余晖落在两人交缠的指节上,把那一道小小的约定照得发亮。
而未来,这对兄妹也的确如他们所保证的那般,永不言弃。
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弄得莫名其妙,但是年轻人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尊重,而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亲密些,所以还要支持。
侯晓枫第一个接话,也说得认真:“三哥也永远都是我的三哥,不管未来怎样,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们是否分开。”
他站在花笕屿身侧,却不看他,只望着远方群山一座座,话语便乘着风儿吹进花笕屿耳中。
群山沉默,风声低徊,把他的声音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不舍得让那些字落地。他却不知怎的,耳根悄悄地红了。许是天气有些热吧,少年心想。
那点热便从耳尖漫到脖颈,像晚霞浸染了云层,连风都放轻了脚步。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光,是夕阳落进尘埃里,又被谁的心跳震起来,飘啊飘的,怎么都不肯落地。
花笕屿也没有回头,可他听着那句话,听着风里那些字一字一字地落进心里,耳朵也跟着烫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看谁,只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穿过来,把他们那点说不出口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吹得到处都是。
楼映嫱则是第二个,他上前一步拍拍花笕屿的肩膀:“好师弟,师兄不会抛弃你的!放心!”这一拍,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拍得花笕屿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推不稳轮椅。
之后是孟晚舟和李憬琛,他们都表示不会背叛花笕屿,只不过一个看的是小雅的面子,一个看的是楼映嫱的面子,很爱屋及乌了。
姚蓁蓁也想表表忠心,又觉得不妥,不知从何说起,急得脸红扑扑。
封清灵看不过眼,当了回嘴替:“花笕屿不是小气的人,不会因为你不表忠心就把你排除在外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花笕屿到底感性,容易被情感左右,不被他放在心上未必是坏事。”封清灵到底是叹了口气,心中总觉着孩子以后要吃不少苦头。
南颂自然也跟着表了一次忠心,权当是看在自家殿下的面子上。
唯余燕婵月一人,始终冷淡,缄默不言。
众人便将目光都投向了她。
燕婵月:“……”
“看我干嘛,跟我有关系吗?”
众人难得有心思说笑,一边走着,一边便决定为此次劫后余生好好庆祝一番,说是要举杯邀明月。
此时正值月底,7月初便有一场空前盛大的宴会,孟晚舟大手一挥,提议大家去樊楼最大的酒楼——花月楼赴宴。便斥巨资买了花月宴的邀请函,只是金陵的樊楼定是去不成了,便请诸位一道去隔壁徽州赏宴。
7月的徽州,正是热的时候,不知道算好事坏事,前不久刚下过暴雨,如今天气放晴,倒是没那么重的暑气,傍晚十分的天气甚至算得上宜人。
花月楼更是清凉如春。
樊楼很大,坐落于徽州城的最东边,临水而建,热闹非凡。此地虽说已是江南边缘地带,却也是不折不扣的水乡,河网密布,山水相依。
樊楼便建在这山水之间,一侧泊着画舫,衣香鬓影环绕,风光旖旎惹人流连。另一侧便是港口,来往的的商船络绎不绝,集市烟火之气浓厚,叫卖声响彻街头巷尾,好不热闹。
楼前建了石桥和曲折回廊,他们从桥上走过,穿过水上廊桥,从街头走上临水的高地。楼高三层,是整个徽州城最高,规模最大的建筑,飞檐斗拱无数,檐下挂着一排排绛纱灯,将整条街映得通红。他们拾级而上,沿着蜿蜒曲折的人字形阶梯一路登高,行至第三层,才望见正中央那座最宏伟的楼宇——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花月楼。
众人迈步入内,一楼是大厅,桌椅板凳陈设齐整,四壁挂着字画,此刻却垂着帐幔,将正中央的平台隔离出来。
那平台于大厅并不在同一平面,而是建成三尺高台,四周都垂着厚厚的幕布。
大厅两侧则各有一道阶梯,沿着阶梯上行,便到了二楼雅间。雅间一侧是栏杆,凭栏可俯瞰一楼的舞台,正是观赏表演的最佳位置;另一侧是窗,推开东窗,可见港口千帆竞发,热闹繁华;推开西窗,便见画舫游船往来,文人雅士吟诗作对,别有一番意趣。
满桌的菜肴一一端上,每一道都精致无比,不是用料考究,就是工艺复杂,再不然就是极致的刀功。凉菜先上桌——徽州卤拼,鹅胗、鸭翅、豆干层层码放。接着就是热菜——毛豆腐两面煎黄,佐以辣酱,外酥里嫩。硬菜自然是臭鳜鱼,蒜瓣肉雪白细嫩,汤汁浓稠。还有一道特色的刀板香,五花肉切得薄如纸,铺在香樟木板上蒸,油脂渗进木板,肉片晶莹剔透。甜点则是徽州麻酥糖,层层起酥,入口即化。汤是笋干老鸭煲,汤清味浓,笋干吸饱了鸭油的鲜……
放眼望去,道道都是徽州特色——好看,精致,工艺复杂,总结起来就是贵。
服务员和侍酒师端着酒盘过来,问他们要什么酒,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发现这一桌客人里好几个看着年纪不大,对视一眼,又把酒盘端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胸口别着金色徽章的人走过来,像是他们的上级,方才的两人便跟在身后。他客客气气地鞠了一躬,说店里规定,不能给未成年的客人提供酒水,但是作为补偿,今天的消费可以打个八折,但酒是真的不能上。语气很温和,态度却很坚决。
封清灵第一个表示不服:“我已经20岁了,可以喝酒。”
楼映嫱紧随其后:“我也成年了,可以喝。”
李憬琛开团秒跟,要说这一群人里谁最喜欢喝酒,那非他莫属啊:“成年了,我要你们这里的花雕。”
服务员和侍酒师面面相觑,很显然不是很信的样子。
最后,还是封清灵把自己的户籍掏出来,确实已经20岁了,才给他们先上了一壶花雕。
但还是给打折了,买单也是让封清灵签的字——没办法,封清灵作为这一行人中年龄最大的,她已经自然而然成为了他们之中的代表。
当然,服务员也问了其他人想喝什么除酒以外的饮料,含酒精的也不行。最后给几个未成年的几位上了上好的龙井和鲜榨的石榴汁,免费。
酒菜上齐,众人这才满意,推杯换盏间,笑声不断。
封清灵纯人菜瘾大,才喝了两杯就上了脸,脸颊绯红,已经进入微醺状态了。
楼映嫱和南颂也染上了一点醉意,话多起来,楼映嫱搂着南颂的肩膀,一副“好喜欢你”的样子,然而实际说的却是:“我是孤儿,我好难过,南颂,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你不要不要我,呜呜呜……”
说着,就掉下眼泪来,脸上晕着两抹酡红,整个人都是晕陶陶的,原本美艳张扬的容颜此刻多了几分乖巧和无措,倒真有几分可怜模样。
一旁的南颂:“……”我信你个鬼。
要不是她见过此男的真面目,说不定真就信了。
燕婵月看着,也小酌了两杯,她并不喜欢酒的味道,只是烈酒下肚,会让她温暖起来,尽管并不好受,却是她求而不得的温度。
姚蓁蓁和侯晓枫就纯属好奇了,一人倒了一杯尝尝味,被辣的眼泪都出来了。
李憬琛和孟晚舟酒量意外地不错,一杯接一杯,喝着喝着就成了两人对着干。
花笕屿端着茶杯,看着他们闹,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花笕雅只是安静地喝果汁。
窗外灯火通明,画舫的丝竹声从水面飘来,混着楼下的歌声和笑声,把这一夜的徽州,烘得暖洋洋的。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茶杯,目光却落在楼下那些来来往往的宾客身上,耳边则是隔壁厢房的调笑声——他们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遮半张脸,有的只露一双眼睛,谁也认不出谁。这是花月宴的规矩,为的是让那些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人也能放下身份,尽情享乐。
宴至半酣,楼下舞台上的灯忽然暗了。一束光从穹顶落下,照在舞台中央,琴声起,箫声和,一群舞姬鱼贯而出。她们身着彩衣,腰系铃铛,踩着碎步,如蝴蝶穿花。领舞的是个少年,身量纤瘦,戴着半透明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的眼。他的舞姿柔美,旋转时衣袂翻飞,抬手时如惊鸿照影。花笕屿原本只是单纯的看着,只欣赏美色,一点不往心里去,直到——一曲相思响起。
“红豆生南国——”
“红豆生南国——”
那是——少年从众舞姬中款步而出,脚步踩在鼓点之上,腕上铃铛叮当作响,他舒展手臂,水袖如流云般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旋转时衣袂翻飞,裙摆如莲花层层绽放,每一个转身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缠绵与哀愁。
那似曾相识的舞姿,花笕屿太过熟悉——那是他当初为侯晓枫补办生辰时,特意去学的舞蹈。
犹记那年,侯晓枫做了噩梦,醒来便同他说了这舞蹈——他说那音乐总是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而那梦中,始终有一位仙子在音乐声中起舞,衣袂翻飞,技惊四座。
侯晓枫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花笕屿却从他的描述中寻到了对应的舞曲,并复刻出来,他练习了不断地时间,只为了叫侯晓枫开心。
只是他只知道那舞是男子所跳,却不知……
现在,同样的舞蹈出现在一个艺伎身上,花笕屿的脸色有些微妙。
倒不是他有职业歧视,只是他对于这个侯晓枫梦中舞者有着一些猜测,如今乍然得知此事,花笕屿有点难以接受。
侯晓枫也发现了。他坐在花笕屿旁边,原本正一边剥虾,一边观察花笕屿的侧颜,见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下方舞台,还以为自家三哥也要沉迷美色了,还颇有些不高兴呢。
结果,寻着那目光看去时,自己也惊呆了——那不就是两年前三哥跳给他看的那支舞吗?
是巧合吗?
侯晓枫心跳都差点停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花笕屿,目光除了心虚还是心虚,三哥会不会打死他?不对,打死都算好的,他更怕花笕屿连个全尸都不给他留。
花笕屿正盯着舞台,眉头微蹙,手里的茶杯歪了,茶水洒在手指上也没察觉。
“三哥……”侯晓枫轻声唤他。
花笕屿回过神来,放下茶杯,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可那笑容勉强得很,侯晓枫看了更加难安。
“对不起,三哥,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我真的没事。而且,我在意的并不是舞蹈本身或者艺伎,我在意的是……跳舞的人。”
侯晓枫愣了一下,没听懂。
花笕屿没有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一眼楼下那个翩翩起舞的少年,心底的猜测在转了几个弯之后,被推翻重新来过,最后由不偏不倚地又回到最初。
侯晓枫曾经说过,他记忆里一直有个仙子跳这种舞,可那仙子是谁,他说不清,只记得那舞姿很美,美得像梦。
花笕屿起初猜测那梦里的舞者是侯晓枫的母亲,可后来学舞的时候这个结论便被推翻,原本母亲的猜测就丝滑转为了父亲,而现在,便在那时的怀疑上再加一层——侯晓枫的亲生父亲是一名艺伎。
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抛弃自己的孩子。
这个念头已经形成便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现在看见舞台上那个少年,穿着和侯晓枫描述中相似的彩衣,跳着相似的舞步,那根刺便扎得更深了。
花笕屿已经在脑海中上演了一部震撼又狗血的悲情大剧了——一个年轻的艺伎,与某个贵族女子相爱,嗯,其中还能还涉及一些比较隐秘的事情,总之他们还是罔顾世俗,生下了孩子,却不知为何,孩子不由母亲抚养,反倒交给父亲。而这位父亲也迫于自己的身份而不得不将孩子遗弃在路边或者卖给人牙子,期望有好心人收养。
第225章 尘埃落定(下)
那个孩子就是侯晓枫,他曾说过,自己是侯奶奶在小溪边捡来的,就是茛州城边界上的那条,只是因为侯奶奶姓侯,侯晓枫才姓侯。
而那名艺伎,也许还活着,也许……
花笕屿纠结再三,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猜测告诉侯晓枫,若他推测为真,那么关于侯晓枫的身世便有了可寻之处,只是,那对侯晓枫而言真的是好事吗?若他推测为假,那岂不白白辜负一番真心?
花笕屿不知道,他觉得自己无权干涉别人的人生——但也或许,只是他自私,不愿意侯晓枫有任何离开他的可能。
哪怕侯晓枫前不久才跟他告白。
只是,侯晓枫到底与花笕屿朝夕相处这许多年,他远比花笕屿想象中更加了解他,见他神色低落,便知花笕屿又想到了不好的事情。
虽然他没想通是哪里不好,但三哥不开心了,他是要哄的,这是他作为小弟的基本素养。
“三哥不要难过啦,人生无常,现在的处境未必是坏事,说不定这就是人家想要的呢。”
侯晓枫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安慰道点上,但看花笕屿神色缓和了些,便觉得应该没差太多,当即乘胜追击道:“就像我和小雅,我们谁都没想到自己的未来会是这样,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我想小雅也是。虽然过程中有许多的不得已,但至少从结果来看,我们的人生并没有变得更坏,反而有了你,让我觉得我这一生都是值得的,虽然我的一生总共才十几年。但那我也觉得我不会后悔。”
听到这里,花笕屿心下微微一动,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几分,让他都有些恍惚了。
侯晓枫见花笕屿神色稍霁,便知道自己方向对了,趁机又道:“三哥是知道的,我从七岁就跟了你,如今也有七年了,过完今年,我们认识彼此的时间已经比不认识还长了,所以我们其实早就已经是一家人了,对不对?三哥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我会像鬼一样缠着你,你不要想着摆脱我,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下辈子也不行……”侯晓枫说着说着就渐入佳境,告白起来简直跟喝水一样简单,又借着那微薄的酒意,竹筒倒豆子一般,真假掺半地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要说侯晓枫了解花笕屿,那花笕屿又怎么会不了解侯晓枫呢,那半真半假的话里,花笕屿便自动捕捉了自己想听的重点,他始终相信,那才是侯晓枫真正想说的。
“好,你说的,这辈子都不要离开我,就算做鬼也要缠着我,我算我赶你,你也不许离开。”花笕屿说道,明明没喝酒,他却觉得有些上头,他一定是醉了吧,不然,他为何会说出这般孟浪的话,这简直……
简直不像话。
两人之间的气氛不断升温,热意随之上涌,脸颊便跟着滚烫,为了降温,两人不约而同脱了外衣,只剩一件薄薄的半透中单,在灯光映照下仿若无物。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歌舞升平中又靠近几分。
花笕雅只是看着,心下却是一惊,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自己无法接受——毕竟有姚蓁蓁父母的前车之鉴,她下意识便会认为这是不好的。
可,她真的看见时,又觉得理应如此。
是啊,理应如此。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窗棂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柔和。
孟晚舟举杯,说这杯敬咱们劫后余生,敬咱们还能坐在一起喝酒。众人齐声应和,酒杯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
花笕屿举起杯,和侯晓枫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
侯晓枫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阴霾,干净得像初春融化檐上的雪。
花笕屿也笑了。他想,不管侯晓枫的父亲是谁,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
子时,宴会散去,众人起身离席。他们是一道前来,自然要一同回去。
离开花月楼,樊楼内依旧热闹无双。丝竹声、笑语声、劝酒声混成一片,从每一扇敞开的窗里涌出来,把整座楼烘得像一只烧旺了的炉子。众人穿过层层人流,走下蜿蜒的阶梯,离开樊楼。曲折的廊桥架在水上,桥下波光荡漾,灯影碎成一片片金红的鳞片,被夜风推着,往黑暗深处漂去。街道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依旧热闹喧嚣,像是不肯散场的、最后的狂欢。
直到走到灯火阑珊处,才将那喧闹隔绝在黑暗之外。身后是樊楼的万丈红尘,身前是寂静的长街,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远方。
此时此刻,喝得都有些醉的少年少女们吹着夜风,凉意漫过脸颊,酒意散了几分,人却更清醒了。
河流蜿蜒,他们沿着河边缓步而行,没有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散着步。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箔,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谁把一匣子心事撒进了河里。
不知是谁先停下了脚步,倚着河边的栏杆,望着对岸的灯火发呆。其余人也跟着停下来,三三两两地靠着栏杆、倚在路灯下、站在月光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画舫上断断续续的歌声。
一股说不清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像是刚从一场热闹的梦里醒来,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不知不觉就叫人落下泪来。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也许是风太凉,也许是月光太亮,也许只是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生离死别、关于得而复失、关于前路未卜的茫然,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没有人笑,没有人问,只是安静地站着,让夜风把眼泪吹干。
此时却不知是谁轻声说了句:“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月光落在他们脸上,照出一片空白的,惶然无措的神情。
花笕屿看着河对岸的斗场,那里是漆黑夜色中零星的灯火,里面却人声鼎沸,那些欢呼声、喝彩声、兵器碰撞的声响,隔着河面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看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要扬名立万。”
众人:“?”
纷纷从茫然中苏醒过来,看着花笕屿。
花笕屿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我有非保不可的仇,可报仇除了需要实力,还要有名气,所以,我要扬名立万。”
“你想做什么?”有人问花笕屿。
花笕屿看着河对面那明灭的灯火,说道:“参加学府之争。”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觉得合理。学府之争确实是知名度最高的国际赛事了,涵盖了全世界绝大部分国家和地区,赢下它,确实足以做到花笕屿所说的扬名立万。
众人于是开团秒跟,纷纷表示:“我们也去。”
其中自然也包括封清灵。
众人:“?”
封清灵推了推那没有度数的鎏金叆叇,面无表情地说:“咋了,是20岁的大龄少女不能参加,还是20岁当不了学员?”
众人:“……好像没毛病?”
众人略一思索,便发现确实可行,倒不是对封清灵有什么意见,主要是封清灵平常都以先生的身份跟他们相处,这在他们眼中自然就是长辈一般的存在,便下意识忽略了她成为先生的时候才十八岁这个事实,更是自动忽略了封清灵成为先生其实满打满算也只有两年的时间,完全就是他们的学姐来的。
她很年轻,或者说,她才正是参加学府之争的黄金年龄,她甚至比他们更有资格站在那个擂台上。
“既然决定好了,那便走吧。”花笕屿说着,便率先向河对岸走去。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笔直的、通向远方的路。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跟上来,脚步声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夜风把他们的衣袂吹起来,把他们的影子吹在一起,又分开,又合拢。河面上的月光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像是不忍心看,又像是替他们记住这一刻。
没有人回头。他们只是往前走,走进那片灯火阑珊的深处,走进那个叫做“未来”的地方。
卷一完
第226章 假期(上)
6月,帝都。
时间悄然来到6月,不知不觉中,最后一次淘汰赛完美落幕,伴随着各学员们悲喜不一的情绪,时光被定格在6月过半的那个午后。
假期已至,暑气一日胜过一日,晨起时还能感到一丝凉意,太阳一出来,那凉意就被蒸得无影无踪。夏蝉不知躲在哪棵树上,扯着嗓子叫唤,一叫便是一整天,一整个夏天也不肯停歇。
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偶尔一阵风吹过,哗啦啦地响起,细碎的日影掠过窗棂,投在屋内的青年身上,翻阅书籍的声音沙沙,和风一起,合着那梧桐叶与蝉鸣,共奏一曲夏日的交响乐。
护城河边的垂柳树苍翠欲滴,精神矍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碰撞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河岸边水草丰茂,野鸭成群。绿绿的,密密的,从岸边一直铺到河心,把半条河都染成了墨绿色,清风拂过,碧波万顷。几朵荷花从那些水草间探出头来,粉的,白的,各显婀娜。
空气是干燥的,河边带来湿气,浮着荷花的香,又混着泥土的腥。远处的洛水上,偶尔有画舫经过,船桨划破水面,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地飞远了。
集训营地,炎炎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每一寸土地,热浪从地面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景象。汗水顺着学员们的额角滑落,淌进眼睛里,蛰得生疼,却没有人抬手去擦。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木桩,面容严肃,目光紧盯着前方的高台。空气闷得像一口蒸笼,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只有偶尔吹过的热风,掀起衣角又放下,发出细微的猎猎声响。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总教官要宣布最后的淘汰人选——几百人一路走到现在,谁去谁留,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所有人的眼底都藏着忐忑,没有人在说话,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混在热风里,沉重得像拉不动的风箱。
随着高台上的总教官将名字一一宣布,最后一次淘汰赛落幕,历时一年多的集训,终于在今天画上句号。
从最初层层选拔出的几百人,到如今站在学宫演武场上的寥寥十数人,这条路漫长得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跋涉。那些被淘汰的学员,已经陆续收拾好了行囊,奔赴各自的归处——有的回归故乡,继续当自己的少年天才;有的去往学府,继续未竟的学业;也有的被选择留下,以花笕霁为首的边关将士的年轻一代,都自愿成为了入住帝都的质子。
而最终被选为国家队代表队员而留下的,与其说是这次集训中的佼佼者,倒不如说是各领域的第一名。
根据国际法规定——凡国家级赛事,每个国家的代表队队员当中,必须要有且不少于一名皇室代表、一名世家代表、一名军方代表、一名宗教代表、一名少数民族代表、一名灵法师协会代表,以及一名自由灵法师协会代表。
皇室代表——楼映淮。世家代表——花笕霁、东方嘉煜。军方代表——萧逐弈。宗教代表——清虚子。少数民族代表——巴彦。灵法师协会代表——江昱。自由灵法师协会代表——兰葶。
以上诸人,均由推荐产生——也就是收到邀请函,直接进入集训的众人。
能被推荐者,无一不是年少成名的少年天才,或者说神童——年纪轻轻便已声名鹊起。譬如白小涵,十四岁便成为中阶法师,惊动一方;譬如花笕霁,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便名扬楼兰三十六部,虽在中原声名不显,可西边楼兰诸部落,谁人不知这位少年将军。他们是被时代早早选中的人,站在起跑线上时,便已领先了旁人一大截。
然华夏帝国幅员辽阔,人才济济,受邀者众,为表公平——至少是相对公平——便有了集训与淘汰赛,在受邀者中再行筛选,择其优者而留。
余下各人,则由预选赛公平竞技,择优录取。
预选赛只限制两样:修为——中阶以上、高阶以下;年龄——二十五岁以下,其余不做限制。
即便无门无派,不是任何学府的学员,只要赢下预选赛,便会自动成为帝都学府的学员,获得代表帝国出战的资格。
这是一条向所有人敞开的路,不论出身,不论背景,只看实力。
燕朝雪和白小涵,不代表以上任何一方势力,只代表优秀的少年天才。
集训结束,众人各奔东西。有人回了家,有人去了远方,有人留在帝都,有人奔赴边关。这一个夏天,像是漫长征途前最后一次喘息。
谁也不知道,秋天到来的时候,他们将面对怎样的对手,走怎样的路。
……
东方嘉煜自然是回了徽州老家。
徽州隶属于扬洲,是扬洲最东边的城市。只是单就地理位置而言,离徽州最近的首府其实是金陵,中间只隔着一个州。扬洲横跨的距离很远,从扬州府到徽州,足有五个州的距离。扬洲虽然在地域上属于江南,可东西跨度太长,西边的泸州府一带自成一派,东边才是正宗的江南文化圈。
徽州作为扬洲的最东端,离苏洲近,离泸州远,文化自然更偏向于苏洲那边。不过扬洲内部各州之间也并非互不相通,千百年下来,东西两边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杂糅融合,最终自成一派。
究其原因,还要从当年江南各州的划分说起——原本徽州周边的东部诸州都属于苏洲,扬州府以西则属泸洲管辖,后来几经分割调整,才成了如今的格局。所以徽州虽是扬洲辖下,骨子里却流着苏洲的血,是地道的江南文化地带。
江南的夏日比帝都更热几分,太阳一出来,热浪便从青石板路上蒸腾而起,扭曲了远处的屋脊。蝉声密得像一张网,从早到晚,怎么都挣不脱。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黏在皮肤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裹住了,透不过气来。连护城河边的柳条都垂头丧气的,叶子打了卷,懒洋洋地晃着。
人们消暑的方式也层出不穷——有钱的去山里赁一处宅院,躲进竹林深处;没钱的便在院子里摆一张竹榻,摇着蒲扇,等夜风来。最受年轻人欢迎的自然便是游船、听雨。
日头落尽之后,租一艘小小的画舫,沿着水道慢慢地漂,船头挂一盏灯笼,船尾煮一壶茶,水声潺潺,灯影摇曳。若是赶上一场阵雨,便更妙了——雨点落在荷叶上,噼噼啪啪的,那是一曲世界上最小的交响乐。雨丝顺着船舷滑下去,在水面上点出无数个细细的圆,一圈一圈地荡开。船里的人便捧着茶,听着雨,看着舷窗外烟雨朦胧,任由船在水上慢慢地漂,漂到哪儿算哪儿,可谓风雅。
这不,东方嘉煜一回来,便换上轻薄的衣衫,待傍晚暑气稍减,便带着他的死党一道出门。
此人姓谢,名云起,字无忧。人如其名,自小便无忧愁——不为其他,只因他前面有九个哥哥姐姐,个个都是卷王,一个比一个拼命,仿佛要把谢家祖坟上那缕青烟烧成冲天大火。他便心安理得地做了那个被落下的,不用努力,不用争抢,每日只消吃喝玩乐,便已是尽了本分。
谢家也是历史悠久的旧贵族,也曾显赫一时。
门庭最高的时候,甚至可以与花家平分秋色,那时风头无两,坊间并称“花谢同辉”,只是到底是前朝旧事。前朝那场清算来得又急又狠,谢家被连根拔了一回,虽未灭族,却也败落得厉害。家道江河日下,族中子弟努力归努力,可天赋这种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有的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有的人熬瞎了眼睛也写不出一篇像样的策论。谢家便是后者,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在上议院已没什么话语权了,虽然席位还在,却已形同虚设,连旁听开会都坐得战战兢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谢家再度被清算只是迟早的事。谢云起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才不得不抱上东方家的大腿。虽然东方家近些年也不太行了,可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方嘉煜的祖父东方承宇在议会中仍有一席之地,东方家的商号也还撑着几分体面。谢云起天赋平平,又不肯努力——或者说,努力了也没什么用——他没有别的路可走,便只能跟着东方嘉煜,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最后那点尊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不敢松手,怕一松就沉下去了。
东方嘉煜倒是不在意这些。他这人随性,交朋友不看家世——准确来说,不那么在意家世,毕竟真要完全不在意家世,他理应和寒门子弟交朋友,可他没有。说到底,他还是在意那层圈子的。只是比起家世,他更在乎缘分罢了。
他觉得谢云起投缘,那便够了。谢云起的性格他很喜欢,不管是不是装的,反正情绪价值他给到位了——东方嘉煜高兴时,他陪着笑;东方嘉煜烦闷时,他陪着喝酒;东方嘉煜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东方嘉煜未必看不出来,可他不点破。毕竟这世上,谁不是揣着几分心思在交朋友呢?只要那心思不伤人,便由它去。
两人常在一处,喝酒、听曲、赏花、看戏,倒也算得上东方嘉煜为数不多的自在时光。
没办法,他和谢云起不一样。
谢云起前面有九个哥哥姐姐顶着,天塌了也轮不到他扛。
可东方嘉煜是长子长孙,注定要撑起家族门楣的,容不得他懈怠半分。
所以东方嘉煜其实一直都很刻苦,尤其是集训的这一年多以来,他更是数一数二的勤奋与刻苦——练习剑术,每日雷打不动的完成两个时辰的冥修,白日里切磋完毕,夜里还要和花笕霁复盘。
旁人只看见他风花雪月,却不知他灯下熬过多少长夜。
……
夏至日,预选赛正式开幕。
原本上一届的预选赛东部赛区的举办地就是他们扬洲的首府扬州府,这一届按理说该轮到金陵了。谁知却发生那样的事——东海沿线遭了灾,海水倒灌,连城墙都塌了大半,金陵城至今还在重建,原本用来比赛的场馆自然也没了。筹备组没办法,只能临时将赛事转移至扬州府,用的还是上一届的旧场馆。开幕式也略显潦草了,没有花团锦簇,没有歌舞升平,连致辞都简短得不像话。东方嘉煜坐在台下,看着那面被雨水泡得起了皮的红毯,看着那些临时赶制、边角都没来得及修齐整的旗帜,心里直叹气。这简陋程度,他简直没眼看。可他也知道,能办起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东方嘉煜也到观众席参观了,虽然热闹,但东方嘉煜还是觉得人变少了——因为场馆的利用率虽然没变,但时间变短了啊,每日丑时便会闭馆,卯时中才会正式开启当天的比赛,并对昨日的积分进行结算。是的,积分并不是实时结算的,而是等到次日丑时统一结算。
看了几日,东方嘉煜倒是兴味盎然,甚至都想自己下场比比看了。还和谢云起打赌下注谁胜得多。
是的,伴随着预选赛的开幕,另一种全球热门的经济活动也随之开启——赌博,毕竟比赛的场馆是斗场,这本就是它们的老本行。
东方嘉煜的眼光意外的很不错,输少赢多,也算是小赚了一笔。
“又可以给自己添一个不错的灵器了,改天去拍卖行看看。”东方嘉煜想着,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拍卖行哪天开门,便再度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每个月1号和15号准时开设的花月宴——说起来,自己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光顾过了,也不知……自己的红颜知己有没有想着他。
于是,花月宴邀请函开售的第一天,东方嘉煜就迫不及待地买下了第一张,选了个最好的位置。
第227章 假期(中)
结果当然是没买到,花月楼老板可精了,邀请函都是拍卖的,最可恶的是,位置最好的那一封,留到了最后一天拍卖!这东西毕竟买一张少一张,东方嘉煜害怕自己拖得越久越难买到,所以一早就高价订到了第二好的观赏位置。
当然,最好的那个位置他也在拍卖会上抢了,但没抢过——却不曾想,最后那封位置最好的邀请函竟然卖给了拍卖行的少东家。
东方嘉煜:“万恶的资本家。”东方嘉煜恨的咬牙,他不敢相信,在这徽州地界,竟然还有比他更资本的存在?!
索性就在隔壁,他倒要看看,谁这么豪横?
……
时间过得极快,眼见就到了7月。
哪怕一周之前,隔了一个苏洲,那边沦陷成那样,也似乎并未对他们这里造成多大的影响。
雨倒是下了好几天,铺天盖地的,把屋檐上的瓦都冲刷得发亮,街巷里积水漫过了脚踝,连护城河的水位都涨了好些。也有妖魔趁着雨势摸进了城,东一拨西一拨的,不成气候,可到底是侵入了。
东方嘉煜去帮了几日的忙,握着剑守在城东的缺口处,雨水混着泥沙灌进靴子里,也顾不上。
好在规模不显,没有造成什么伤亡,只是城东的一些街道、几处年久失修的旧屋、一片快要收割的稻田,还有港口边停着的几艘小渔船遭了殃。待雨停了,官府便带着人修缮,百姓们也自发地出力,砍树的砍树,搬砖的搬砖,不过三四天的功夫,便全部重建完毕。新铺的石板路比旧时还平整些,田里的稻子也重新补种了,港口又泊满了船,渔网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仿佛那几日的风雨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毫无影响。
花月宴准时开宴。
入夜,花月楼外点着宫灯,在一路灯火通明的樊楼内也显得不那么独树一帜了,檐下绛纱灯映得楼前通红,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
两人坐在窗边,身边三两面容姣好的轻纱女子在旁斟酒,媚眼如丝,眼波流转间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东方嘉煜偶尔还她以媚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不显得轻浮,又让人心里痒痒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楼下舞台上的歌舞正酣。东方嘉煜端着酒杯,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那些戴面具的宾客,耳朵却竖起来听隔壁传来的嘈杂声——服务员端着酒盘进去,又端着酒盘出来,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制服、胸口别着金色徽章的人又进去了。
东方嘉煜挑了挑眉,侧耳听了几句,便明白了。隔壁那桌竟然有未成年人,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年轻人被服务员发现时惊慌失色的样子——大约是想装大人点酒,结果被一眼识破,又搬出几个成年的来救场,最后还是被没收了酒壶,换上了茶和果汁。
东方嘉煜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肩膀却抖了几下,原本因为没拍到邀请函的郁闷心情一下消散不少。
谢云起问他笑什么,他把事情一说,谢云起也笑了——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期,似乎也做过类似的事情。那时他也是半大的孩子,偷偷摸摸地想尝尝大人杯里的滋味,却被店家一眼识破。他怎么糊弄来着?哦,好像是冒充替大人买东西的,说什么“我家老爷要的”,板着脸,一本正经,连自己都差点信了。还好店员也不会深究,非得调查一下,只是笑着摇摇头,便把酒递给了他。如今想来,那店员未必没看穿,只是懒得跟一个毛头小子计较罢了。
谢云起笑着笑着,便有些出神,望着杯中酒,不知在想什么。窗外月光如水,楼下歌声依旧,一切都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可那个买酒的少年,已经长大了,他现在可以不用假装,也能随便喝酒了。
东方嘉煜拍了拍他的肩膀,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来,喝,今晚不醉——不归。”
说完就自己先干了一杯,谢云起端起酒杯,刚想和他碰一下,就看见他仰着头把酒喝干净了,只好和桌面上的酒杯碰一下,窗外的月光落在杯沿上,把那一点酒液照得亮晶晶的。
楼下舞台上的歌声还在继续,舞台中央的少年唱着一曲相思,缠缠绵绵,婉转哀怨,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温柔都唱尽了。
……
萧逐弈自一年多以前便开始频繁收到自家师父的来信——说是频繁,却也大抵只一月一封,着实够不上“频繁”二字。可比起以往那大半年才有的一封家书,这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信纸总是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偶尔沾着旅途的风尘。师父的笔迹粗犷,力透纸背,像是把行走千里的风霜都压进了字里。信中多半讲述他一路的见闻——譬如纳斯卡山脉之行,说起途中所遇几人,寥寥数语,却让人浮想联翩。而后便是督促修炼,语气严厉,仿佛隔着信纸都能看见他皱着眉头的模样。末了,笔锋总会软下来,带上几句关心——问问他近来如何,除了修炼,也要好好看顾自己的身体。又说父亲母亲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让他有空回去看看。萧逐弈每次读到末尾,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匣子已经快满了。
于是,趁着这次集训结束有不短的假期,萧逐弈便一路南下,到了湖州省亲。湖州的南宫家,便是他师父的娘家,准确的说,是师父的义父义母家。他收到了师父的信,师父一直让他回家看看,他便下意识的觉得是师父让他替他回来看看老爷和夫人。
说起来南宫家也是上议院的,只是前朝时期就被清算了,南宫家的血脉便从此断了九成九,现在就剩这么些人,在湖州老家做点生意,维持生计。
说是维持生计,但实际上南宫家的生意做的挺大的,在整个江南地区都挺有名,就连萧逐弈这个外来的都能略有耳闻,具体做得有多大萧逐弈就不清楚了,只知道绝对不差钱,据说是祖孙三代一起挥霍一辈子都不显山露水的那种。所以尽管南宫家没了政治地位,但商业地位也是不容小觑的。
只是可惜南宫家老太爷一生只有一女一儿,女儿出嫁时分走了近半数的财产,尽管这样,南宫家也有一大笔财产面临着无人继承的问题。
却说这儿子儿媳成婚多年却只育有一子,夫妻二人本就疼爱有加,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将世间一切好东西都搜罗来堆在他面前。可天不遂人愿,到底还是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那孩子不到二十岁便去了,还是为了寻找突破准高阶的机缘,死在了求道的路上。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夫人哭得晕过去好几回,老太爷也一夜之间白了头。如何能不叫人唏嘘。
夫妻二人也是实在努力多年也无所出,求医问药,拜佛烧香,什么法子都试过了,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最终才决定收养一个义子,也就是他的师父南宫潇。
他本是孤儿,无父无母,五服之内都没有亲戚,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连姓都没有,只有一个单名“骁”。这样的孤儿世上不知有多少,可偏偏是他入了南宫家的眼。夫妻二人也是考虑许久,翻来覆去地商量了不知多少回,才最终点了头——潇其实是夫妻二人亲生儿子的名字。他们把这个名字给了他,像是把自己断了的那根血脉,又接上了。
成为南宫家义子之后,他便是南宫潇了。当初也是举办过认祖仪式的,焚香告祖,开祠堂,上族谱,一应礼数周全,自然变成了南宫家的后人。所以,往后他的师父若要结婚生子,大抵也是要让南宫家长辈点头同意的,就连收他这个弟子,也是先得了南宫家的首肯才行的。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南宫家待他,从不曾含糊。
入了南宫府,夫妻二人与他虽才第二次见面,却有着十足的热情。夫人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老爷也不多话,只是把一碟子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吃。就连闭关多时的南宫家老祖宗都出关来看他。那份亲热劲儿,倒真好像是自家的大孙儿回来了。
见面过后,便得知夫妻二人一切安好,之后萧逐弈便同他们讲了一些集训时候的事情,算不上事无巨细,只是挑挑拣拣的讲了些,他觉得可以讲给两位老人家听的。又互相分享了一些南宫潇的近况,不知不觉天也黑了下来。
夫妻二人便留他用晚饭,顺便留宿。萧逐弈也不推辞,便在东厢房住下了。
又小住两日,与夫妻二人的感情又增进几分,翌日清晨,萧逐弈便提出辞行,夫妻二人又给他大包小包塞了好多东西,衣食住行方面样样不落,还有些萧逐弈用得上的灵器——大抵是南宫家曾经的孩子的遗物。
夫妻二人想着小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来家里一趟,自己也没什么机会疼孩子,正好这一趟回来,便把能给的都给了。
吃的穿的用的,大包小包塞了满满一马车,连夫人亲手腌的酱菜都装了两坛,萧逐弈说这样他不好带,本意是想让两人收回去些,哪知他们误解其中含义,愣是又给翻出了一个空间灵器,专门用来存放这些东西。
萧逐弈:“?”我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
又得知萧逐弈这次要代表帝国去参加学府之争,夫妻二人都很高兴,表示一定会支持他的,至于怎么支持,那自然是疯狂砸钱。
是的,这也是一种支持方式。学府之争虽说是实力之争,可财力也能决定一些东西——比如镜头。
没错,学府之争是有全程跟拍的,谁家的镜头多,谁就能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记住。砸钱,便可以买下更多的镜头,让自家孩子在万众瞩目下多露几回脸。老爷拍着胸脯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好好打。”夫人在一旁点头,想到即将到来的离别,眼眶又红了。
辞别夫妻二人之后,萧逐弈便独自踏上旅程,南宫府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说起来这还是萧逐弈第一次来南宫府,上一次与夫妻二人见面还是在拜师那天,那时的南宫家夫妇二人来学院里看望他们的义子,顺便看看他。记忆里他13岁就跟着南宫潇了,但是17岁就被提溜到国外去了,17岁之前他跟着南宫萧在军事学院里,17岁之后就独自一人在国外生活了,说是独自一人也不准确,因为刚开始的几年南宫萧其实一直将他带在身边的,他少尉的军衔便是那段时间获得的,还是南宫潇亲自为他授衔。后来,他才独自一人生活在国外,前后加起来大概有5年的时间,22岁的那年便得了这个机会回国,所幸他也是没有辜负自己,成功成为了国家队的队员。
此行之后的萧逐弈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选择逛一逛这偌大的湖洲,湖州之所以叫湖州,是因为他南部就是太湖,所以萧逐弈还去师父信中远近闻名的太湖边欣赏了一下风景,才慢悠悠地离开。
萧逐弈在湖边漫无目的地闲逛,沿着湖岸的青石小径信步而行,一会儿看看湖中那些形态各异的太湖石,瘦、漏、透、皱,每一块都像被风和水打磨了千年;一会儿望望水面上来来往往的画舫,船头挂着红灯笼,船尾飘出丝竹声,悠悠地荡在波光里。
湖边的亭子三三两两地散落在柳荫下,有老人在里面下棋,有小孩绕着柱子追逐打闹。蜿蜒曲折的游廊贴着水面而建,廊柱上爬满了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串垂下来,像紫色的瀑布。
荷花开了满湖,粉的白的,红的紫的,花瓣层叠,有的才露尖尖角,有的已经开到了最盛,花瓣边缘透着光,像是被太阳晒透了。
第228章 假期(下)
放眼望去,树荫下人头攒动,有摇着蒲扇的,有嗑瓜子的,有闭目养神的,也有像他一样漫无目的东张西望的。
萧逐弈就这样沿着湖边慢慢地走,不知是看人还是看景。走累了,便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来,靠着椅背,吹着湖风,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湖风带着水汽和荷花的香,凉丝丝的,把暑气吹散了几分。
歇了约莫一刻钟,他起身继续走。路过一个小小的报刊亭,亭子不大,木质的,漆面有些斑驳,顶上搭着遮阳的棚子。亭子里外摆满了各种报纸、刊物,还有一些书籍,角落里堆着几箱汽水和零食。
萧逐弈走了小半天,也有些饿了,便在这里买了瓶水,又拿了一包饼干,顺便向老板打听些事。
报刊亭里坐着一位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萧逐弈一眼,便笑着说:“小伙子外地来的吧,一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本地人逛太湖都是慢悠悠的,你倒好,跟行军似的。”
萧逐弈笑了笑,没反驳。
老爷爷放下报纸,热心地给他推荐了一些读物:“喏,这本《太湖游览指南》,写得细,哪里的石头好看,哪里的荷花最盛,哪条巷子里藏着百年老店,都给你写得明明白白。
还有这本《太湖烟雨录》,是游记,文笔好,读着就跟自己也游了一遍似的。”
萧逐弈有些怀疑——这老头该不会是推销的吧?可转念一想,这只是个报刊亭,并不是那种会坑外地人的纪念品商店,也不是那种人挤人的步行街,应该不是要坑他。
他翻了翻那本指南,确实写得不错,便爽快地付了钱。
老爷爷接过钱,笑眯眯地找零,又说:“小伙子,你要是对太湖有兴趣,不妨去读读封怀瑾老先生的诗。他可是咱们太湖边的大文人,写的诗那才叫一个绝。”萧逐弈点点头,把指南塞进怀里,道了声谢,继续往前走。
他翻开其中一本,正是名为太湖游览指南那本旅游指导。作者是一看就是笔名,名叫陆安公子。
不过就事论事,这位陆安公子的文字功底很强,用词精准,寥寥数语便能勾勒出一幅生动的画面——不是那种堆砌辞藻的华丽,是骨子里的风雅,不经意间便把人带进了他笔下的太湖。
他光是随意扫去其中一段,便觉得眼前这太湖风光活了起来,若是照着游览指南上的所写去看这太湖,定然惊艳至极,比他这漫无目的的游荡好了不知多少。
便跟着指南开始观光。太湖的景色本已足够秀美,可有了这指南的点拨,那些石、那些水、那些画舫,便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重新摆弄过一般,处处藏着机锋,处处透着意趣。
只是这指南实在简短,阅览一段文字只需要两三分钟,萧逐弈便在其中挑了一本?太湖烟雨录?一起阅览,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一件事——这篇游览指南和这本名为《太湖烟雨录》的游记,似乎在内容上相互呼应着。
这倒也不足为奇,毕竟这位陆安公子大有可能就是读了这本游记才写下的指南。
真正让萧逐弈感到惊奇的,是这本指南所指的地方,太湖边来来往往的游人,几乎都在念叨一个名字——封怀瑾。
他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什么本地乡贤,可听得多了,便忍不住留意起来。青石小径上走街串巷卖荷花莲蓬的老妪告诉他:“封老爷子当年最喜欢这湖边的荷花了,尤其是这秣陵秋色。”说着,便拿出一朵淡金色的重瓣荷花,那花形饱满,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向外徐徐展开,边缘微卷,像是被日光烫了一道细细的金边,花心深处泛着淡淡的蜜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幽的甜香。这便是秣陵秋色了。又佐以几朵半开的一丈青,搭配上莲蓬,与几张嫩的能滴出水来的荷叶一道卷起,便是一束极具观赏价值的花束。
当然,这些荷花的品种萧逐弈一个也不认识,老妪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觉得被坑。
湖上泛舟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绛紫、金橙,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把一匹上好的绸缎铺在了天上。湖面倒映着霞光,波光粼粼,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船夫摇着橹,也念叨一句:“封老若还在,定要为今日这晚霞作首诗。”
萧逐弈望着那片绚烂的霞光,忽然想起一句诗来——他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水天一色,落日熔金。孤鹜齐飞,秋水共吟。”萧逐弈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这是方才翻到的那本《太湖烟雨录》里抄录的封怀瑾诗句,不知怎的就记住了。
“原来公子也喜欢封老的书。”船夫感叹。
萧逐弈:“?”只是刚好看到罢了。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片被晚霞染红的湖水,心里却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封怀瑾。
就连停船上岸后路过的那几个在亭子里下棋的老者,落子时都会有所感叹:“封公此诗,真乃千古绝唱。”
“是啊,想当初,我还有幸和封公下过棋呢。”
萧逐弈实在好奇得很,便寻了个在湖边散步、面容和善的中年人请教。
那中年人听说他问起封怀瑾,眼睛一亮,话匣子便打开了。
萧逐弈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封怀瑾老先生,是文学界的泰山北斗,一生着述等身,诗词文章无一不精,尤其酷爱太湖,大半生都在这湖边度过,写下了数百首吟咏太湖的诗篇。他也不止是文学家,更是慈善家、思想家,一生捐建了无数学堂、医馆,晚年还致力于整理古籍、保护地方文化,深受太湖百姓爱戴。
六年前,封老先生于湖州家中因病辞世,享年八十有三,这个年龄实在算不得长寿。他走的那天,太湖的秣陵秋色荷花一朝开尽,像是为他送行。
老先生虽去世已经六年有余,可太湖边的人每每看见那些他写过的景、走过的路,便总觉得他还在这里。
每年到了他的祭日,太湖便会涌来大批人,有文人墨客,有寻常百姓,有受过他恩惠的人,也有只是慕名而来的远方客。他们大多会去墓前献上一束秣陵秋色,或是自己家乡特有的花。
萧逐弈向这位先生打听了封老先生的墓地在太湖西岸的栖霞山上,又问清了祭日就在三日后,便于当日清晨去花店买了一束最新鲜的秣陵秋色,沿着湖边的青石小径,独自往栖霞山走去。
封老先生的墓不大,坐落在半山腰一处可以望见整片太湖的位置。墓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碑前摆满了鲜花,有些已经枯萎,有些还带着露水,显然常都有人来,似乎还有人定期打扫,墓前很干净。
萧逐弈将鲜花放在碑前,默默鞠了一躬。他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站在墓前,望了一会儿山下的太湖。湖面波光粼粼,画舫游船如织,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祭拜结束之后,萧逐弈便去了他此行最后一站,也就是他最想去的地方——玉门关外。
花笕霁是质子,放假也不能离开帝都,只能在集训营中休息。萧逐弈便主动提议,替花笕霁去一趟玉门关。花笕霁沉默了片刻,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羊脂玉佩禁步,亦是一个可以提高20%修炼速度的灵器——星环,上面雕刻着花家的族徽,算是信物,递给萧逐弈。萧逐弈接过,郑重地收好。
他没有耽搁,当天便收拾了行囊,马不停蹄地往西北赶去。
行至玉门关城外,便见高高的城楼矗立在荒原之上,黄土夯筑的墙体历经风沙侵蚀,斑驳而苍老。城楼上书三个大字“玉门关”,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穿过城门,城内的街道还算齐整,两旁有几家客栈、酒肆,行人稀少,偶尔有驼队经过,驼铃声叮叮当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目光所及,仅剩不多的绿意——几棵歪脖子柳树,几丛骆驼刺,稀稀拉拉地散在墙角,叶子被风沙磨得发亮。最西边,出了城门,便是关外,亦是花家几千年来的驻地。高高的城墙拦住了风沙漫天,却也拦住了关内关外交融的可能。城内是人间,城外是荒原,仿佛两个世界。
城门外不远,设着一处驿站。那驿站修得甚是豪华,俨然一座小型要塞——青砖砌墙,四角有望楼,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院墙高耸,足以抵御风沙,也足以抵御关外偶尔流窜的灾患——妖魔,盗匪,异族。驿站前是一条笔直的官道,通向茫茫戈壁。那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绿意,没有人烟,只有无边的黄沙和烈风。
穿过那看不见前路的茫茫风沙,才到楼兰的部族,两地明明相隔不算太远,却因为山川的阻隔成为两个世界,难以流通,这才不得不放弃对楼兰三十六部的直接统治,改为自治——也就是华夏的附属国。
花家世代驻守于此。从两千多年前的老祖宗开始,花家的儿女便在这片荒原上扎下了根。花笕霁年少时便随父在此驻守,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便名扬楼兰三十六部。他的威名,中原人不知,在这关外人却无人不晓。
萧逐弈走上台阶,一步一步,石阶被风沙磨得光滑,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萧逐弈走上阶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
再说到燕朝雪,他本是奉父亲的命令看守燕婵月母女,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庭院。去岁2月,燕婵月的母亲到底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即将开春的时节去世了。雪还没化尽,院子里的腊梅还开着,人却没了。燕婵月没有哭,只是跪在灵前,抱着一个牌位发了一夜的呆。燕朝雪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从那之后,燕婵月便开始谋划着逃跑。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燕朝雪也是事后才想明白——那些日子她格外安静,不吵不闹,不哭不笑,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冰层底下。正好,燕家收到了帝都集训的邀请函,需要离家数月,他求了父亲,父亲同意了,他才有的这个机会。
他走的那天,燕婵月站在廊下,看着他的马车驶出院门,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以为她只是不想理他,他不知道,那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燕婵月前脚目送了燕朝雪离开,后脚便趁夜溜出了院门,等燕朝雪在帝都接到传讯的时候,人早就已经跑远了。
父亲自然也知道了,怒不可遏,派了家族中的其他人去追,一拨又一拨,从南追到北,从春追到夏,始终没有寻到她的踪迹,或许寻到了,只是他们没能活着回家报信。
那丫头很厉害,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父亲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她,追捕的人一直没有撤回,他们像猎犬一样嗅着她的踪迹,紧咬不放。
燕婵月被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动了杀心——就在昆城郊外的那片树林中。她躲在暗处,一支冰晶箭穿透草地,一箭射死了其中一个追兵。那一箭射得很准,正中咽喉,血溅在草地上,红得刺眼。可那箭射出去的瞬间,碰巧遇上了山中的蛇群。蛇群被惊动,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被蛇群追着跑,慌不择路,逃进了那片后来遇见花笕屿的山林。
如今6月过半,集训结束。燕朝雪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赴宴,而是回家,不是因为他有多想念自己的故乡和亲人,只是因为他要回家承受父亲的怒火,他要将功折罪,要在父亲面前忏悔自己的过错。果不其然,一进家门,父亲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找到她,带回来。”
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只能去。
也是他运气好,燕婵月躲在了昆城学府,那里有他熟人,有愿意收留她的人,也有能替他打探消息的人。
所以他才能那么顺利地找到她——当然,他的任务最后还是失败了。
第229章 预选赛(一)
燕婵月自然不可能愿意跟他回去,花笕屿挡在前面,燕婵月那时的神情,活像赴死。
燕朝雪最终还是选择放过她。她已经很命苦了,从小便活在母亲的泪水和父亲的不当人里,好不容易逃出去,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有了愿意护着她的人。
他这个做哥哥的,该为自己的妹妹着想——可正因为为她着想,他才更希望她能回去。只是,到底是父亲伤她们母女太深。那些年,他看着燕姑娘一日日憔悴,看着妹妹一日日沉默,看着那个小小的庭院的人气每况愈下,从冰冷变成死灰。他有什么资格替她决定该怎么做?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是他心真的好痛。为妹妹的背叛,为她的不听话;也为她有了真正爱护她的人。那人在她身边,挡在她前面,替她擦眼泪,替她打架,替她承受本该由他来承受的一切。他该高兴的,可他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生生剜走了。
带着伤回到家里,父亲自然是狠狠地惩罚了他。鞭子抽打在背上,一道一道,皮开肉绽。他没有喊疼,只是咬着牙,把那些委屈、那些不甘、那些说不出口的怨恨,都咽回肚子里。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中衣,又顺着衣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有人在替他哭。
他没有哭,他早就不哭了。
可父亲似乎考虑到他不久以后还要为帝国出征,不能在床上躺太久,至少不好在收假回去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便又给了些昂贵的伤药。那药是极好的,敷上去凉丝丝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不出意外,大半个月就能好全,完全不影响他后面的行动。
燕朝雪看着自己涂满药膏的后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打他的是父亲,给他治伤的也是父亲。
这样痛苦着活了十几年,像一株被栽在花盆里、根系却无处伸展的植物。他没有自己的房间——父亲的书房便是他的书房,父亲的命令便是他的意志,连他穿的衣服、吃的饭菜、出门走哪条路,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
“朝雪”是父亲赐的,寓意朝雪初霁,干干净净,仿佛他生来就该是父亲手中那片最洁净的雪,不能沾染一丝尘埃。可他……明明做遍了肮脏的事,他明明是父亲身边最脏的黑手套。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不如死了算了。死了就解脱了,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再听那些刺耳的训斥,不用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人牵着线,做这做那。从小被当成工具养大,让他看门他就得看门,让他追人他就得追人,让他受伤他就得受伤。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报恩报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这条命到底是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次。他连喜欢吃什么都不敢说,怕父亲觉得他挑剔;他连想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敢挑,怕父亲觉得他轻浮。他活成了一面镜子,只映出父亲想要的样子,镜子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过他后来也不在意了。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做该做的事,受该受的伤,把那些委屈咽下去,把那些眼泪逼回去。
只是过去的一年里,他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他不死的话,那就只能是父亲死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他心里,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而刚好,有人真心希望父亲死——燕婵月。她恨极了父亲,恨到骨子里。所以,其实从某种程度来看,他和燕婵月是同盟吧?
虽然立场不同,虽然各怀心思,虽然她恨不得他死,但他们都希望同一个人死。
这就够了。
是了,同盟,十分牢固可靠的关系。
他们谁都没有退路,两人站在同一条船上,船在风暴里颠簸,谁也不会跳下去——因为跳下去也是死。这种同盟,比任何誓言都牢固。
那天,他又做了梦,梦见了那个他怨过恨过的姑娘,他看见她站在燕姑娘坟前,一言不发,风吹起她的衣角,她也不动。他走过去,想和她说句话,她却忽然转过身,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看着他,冷冷地说:“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他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满身是汗。窗外日光炎炎,照在他空荡荡的房间里,照在他空荡荡的心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拂去心中那些阴暗的想法,强迫自己压下心思……可是日子还长,什么时候才算熬到头呢?
不由得,燕朝雪又想起梦中的身影……
思及此,燕朝雪便觉得身上的伤也没什么了,他把伤药涂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了房门。
窗外阳光很好,蝉鸣声一阵一阵的,热得人心烦。他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天空,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他还能等到那一天。
……
“花笕屿你干了什么,为什么我报名了学府之争?!”
翌日日上三竿时分,天气热起来,气温很高,太阳晒进屋子,蒸腾的热意什么什么满头大汗,根本无法安心睡觉,宿醉酒醒后的孟晚舟意识到自己昨晚干了什么之后气急败坏,但又绝不承认是自己的错,于是气势汹汹地冲进花笕屿的房间质问他。
一脚踹开房门之后才发现,人呢?花笕屿呢?
孟晚舟不做他想,换了个房间,说不定花笕屿在花笕雅房间呢?
一连又开了几个房间门都没见着人,孟晚舟这才有些慌了,不是吧?背着他搞事情?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他们去斗场了。又急匆匆穿戴好跑去。
……
另一边的众人。
“咱们现在才来参加比赛,还有机会杀进决赛吗?”楼映嫱不由得担心起来。比赛开始都十来天了,虽说赛程还未到一半,依旧可以报名,可赛制是积分制,那些早早报名的选手已经攒了一大把积分,他们要从零开始追,平均每天得打十几场才能在截止日前顺利晋级。这样的强度,不管是挨打还是打人,都不是人能受的,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一天下来骨头架子都得散了。
“能,只要一天当中能够打赢十五场,我们就有机会在赛程过半前拿到晋级资格,仔细规划一下还是能的。”
“好吧,我信你了。”
“哥哥该不会昨晚熬夜研究赛制了吧?”花笕雅看到花笕屿那重重的黑眼圈,就知道花笕屿肯定是熬夜做功课了。
“是啊,不把赛制研究明白,怎么找到获胜的法子呢?”花笕屿倒是坦荡。
“所以,你有计划了?”
“具体的计划还要到现场才能知道,但是方法论就是刚才我说的那样。”
“你要怎么保证每天能赢下十五场。毕竟,你想打也不一定有机会上场。”
“其实不难,每场15分钟,开场后三分钟不到就视为认输,同一场地,场次之间间隔只有三分钟,也就是每十八分钟就会开启一次对决,而不同场地之间间隔时间为五分钟。所以,理论上只要我们提前胜出,错开场次,就可以在八分钟之内往返不同的场馆。一天十五场,完全能做到。”
“但是难点在于,我们要如何保证胜利。强攻型法师都还好说,可若是辅助型法师,就必须和别人配合,而作为队友,你们肯定是是要配合的,到时候,又该如何分配场次呢?你们想过这些吗?”
“自然想过。”花笕屿可不打无准备的仗,熬了一整个通宵弄出来的计划,自然是十分周全,见过各种情况都考虑在内了,唯一考虑不到的就是——
对手的强度。
倒霉催的花笕屿第一场就遇到了已经连胜七十五局的种子选手,是的,或者说预选赛夏至日开启报名,由系统自动匹配对手,于次日正式开启比赛。
也就是说,比赛开始至今不过十余日功夫,这人已经胜了七十五局,重点是连胜,也就是说,如果他从未输过,那么他大约每天都打七到八场,若他输过,那就更可怕了,恐怕一天要打上十余场。
实力恐怖如斯。
花笕屿压力很大。
虽说花笕屿实力不俗,但比赛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他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陷入被动,对他接下来的比赛会影响很大。
因为算法会根据首场的表现分配对手,若是输了,很有可能需要用更多的场次来弥补分差——因为算法会把表现更好的学员赋予更高的分值,那么相应的,赢下他们也能获得更多的积分且匹配到分数较高的选手。
这样就能以更少的场次拿下更多积分,有利于他们保存实力,以最小的代价进入晋级赛。
最重要的是,还有三四天预选赛赛程过半,就不允许报名了——意思是,如果在报名截止之前积分没进入前二分之一,那么将大概率无缘晋级赛。
而从现在开始算,第一名已经一千多积分的情况下,想要逆袭,便只能不断挑战那些积分排名较高的参赛者,比如眼前这位,便是排名第十的种子选手。
……
擂台之上,花笕屿风火领域全开。风与火在他周身交织缠绕,灵力如潮水般涌出,火焰将擂台上的空气都灼烧得微微扭曲,那火焰灿如晚霞,美到窒息,缤纷色彩交织着在花笕屿身前展开,赤红、橘粉、鎏金层层叠叠流转着,像一幅流动的油画,将他与外界隔离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花笕屿站在火焰之中,与对面之人各自占据擂台的一端,隔着他翻涌不休的火海,互相对峙。
对面之人修为比他高出好大一截,是接近中阶巅峰的实力,灵力浑厚,出手凌厉,每一招都带着碾压之势。
滚滚天雷,撼天动地,紫色的电光如游龙出海,在云层中蜿蜒劈落,每一道雷霆都极具威压,光是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人与他一样,都是强攻型法师——主修雷系,次修火系,法术出手便格外霸道,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当然,缺点也很明显:防御不足。巧了,这一点,和花笕屿也很像。
因此反倒叫花笕屿不退反进,一开始便全力以赴,先发制人,抢在对方蓄势完毕之前便将攻势铺天盖地地倾泻过去,丝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脚下踩着风——风系二星技能——踏燕他早已炉火纯青,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他也总能将其发挥到极致,身形飘忽不定,时而如惊鸿掠影,时而如落叶翻飞,叫人捉摸不透,哪怕与之正面硬刚,花笕屿也能依靠着灵活的身法不落下风。
他左手一抬,风系四星技能——风刀霜剑便从虚空中凝聚成形,呼啸而出。
刹那间,擂台上寒风凛冽,锋利、冰冷、充满杀意。无数柄由风凝结而成的长剑凭空浮现,在花笕屿身后呈扇形排开,渐渐朝向身前的青年。透明的剑身边缘泛着幽幽的冷光,像冰雪,像霜寒。花笕屿手腕一翻,剑雨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朝对面那人插去。剑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密集得如同骤雨打枯荷,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那凌厉的锋鸣之声搅得人头皮发麻,叫人胆寒,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四星技能,却好像打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每一柄剑落下的地方,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霜花,雪白晶莹,从剑尖触地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形成一朵朵瞬间绽放的冰花。
紧接着,左手又是一紧一握,手腕翻转,便见脚下一个层层叠叠的星座悄然消失,与此同时便有无数丝线自花笕屿手腕处激射而出,直插进那人的身体里,那些原本透明的丝线在穿透他的身体之后像是凝成实质,丝丝缕缕的金色细线一般的灵力流连接着两人,然后丝线就顺着花笕屿的动作向着花笕屿的方向游去,就像花笕屿握着绳子操控提线木偶一般,而对面那人就身不由己地丝线被牵动着的木偶。
第230章 预选赛(二)
对面之人脸色一变,似是没想到花笕屿的攻击来得这么快,心下稍有慌乱,却很快调整过来,从容地举起一面灵器盾,与千钧一发之际挡住花笕屿的剑雨,却不曾想盾牌抵挡住了剑雨,却是抵挡不了那些看不见的细线,发现那些细丝竟然穿透了盾面,直直钻入他的身体——这令他感到不妙。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管这是个什么效果的技能,就算再鸡肋,再无用,如果无法防御的话,那就是天大的威胁。
花笕屿没给那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技未息又起一技,火系四星技能——篝火狐鸣。便看见火焰从地面窜出,晚霞般艳丽的火焰中缓缓勾勒出几只狐狸的轮廓。火苗窜高,扭曲,凝聚,一只火狐狸从火海中跃出,浑身赤红,皮毛像是燃烧的炭,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它一落地,便朝对面那人扑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一头撞进那人的盾上。
盾面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冰块掉进了油锅。那狐狸一撞上盾面,脑袋连同身体便倏地一下,化作了一团火焰,从盾面上铺展开来。
而后另一只又从火海里跃出,咬着盾的另一边;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源源不断。然后那面灵器盾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起来,愈发脆弱,而这时,只需要一个尖锐的东西,施加一点点的力,就能以点破面,把整个盾牌都给破坏掉。
眼前有狐狸源源不断地自火焰中窜出,身侧有数不清的坚韧丝线层层叠叠地向他袭来,逼得他不得不分出心神防御,稍有不慎便容易中了对方的圈套。然而他毕竟经验丰富、身经百战,很快便适应了这样的战斗节奏和强度,渐渐变得游刃有余。他很快发现自己的火系法术受到了对手的压制,于是果断放弃火攻,专心用雷系法术突破——以点破面。雷系法术虽是单体攻击技能,但它强啊,只要能打中,他十分有信心能够赢过花笕屿。
只是,他到底低估了那些狐狸的续航能力。狐狸本是火焰所化,每走一步都会留下火焰脚印,如今十几只狐狸一拥而上,便看见一个个脚印连成片,俨然已经将这一方小小的擂台变成了一片火海。两人隔着层层叠叠的火焰彼此对峙。
花笕屿站在火海中央,风火领域共同交织出一道炫目的光幕,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左手一挥,又一批风剑凝聚成形;右手一压,火海再度扩张,并涌现出更多火狐狸。
花笕屿在开启领域的同时还释放了一个火系三星技能——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个技能的作用主要就是点火,源源不断地引燃火焰,越烧越旺。
那些火狐狸便自杀一般,一个劲地往他的盾上撞,然后破碎,散开,最后落回地面,形成一片怎么也扑不灭的火。
那片怎么也扑不灭的火,像是一张从地狱里翻涌上来的毯子,把半座擂台都裹了进去。对面的雷系法师被逼到了角落,脚下的青石板被狐狸的脚印灼得发黑,头顶的风剑还在簌簌地往下落,他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猎手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有的光——不是恐惧,是兴奋。
“有意思。”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以力破巧。”
他索性收起了灵器盾,放弃防御。只以最纯粹的灵力与之相抗——他修为高出花笕屿一大截,他不觉得自己有输的可能性,尽管自己的火系被压制的死死的。
那泛着幽幽白光的护盾被收起的同时,一道雷电从他的头顶炸开。
从天而降,贴着地面,像一条发狂的紫色蛇,蜿蜒着、咆哮着,朝花笕屿的方向扑来。它所过之处,火焰被劈开,满目的火海,愣是被劈出了一道蜿蜒的小径,火势一下子就减弱了,不复方才的气势。
花笕屿大感不妙,反应迅速的脚尖一点,一个形状十分飘逸的星座便在脚下掠过,又消失不见,踏燕——几万级台阶在身后形成,花笕屿快步踏上阶梯,那道雷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在身后的擂台上炸出一个碗大的坑,碎石飞溅,焦糊味弥漫开来。
“跑得挺快。”那人甩了甩手腕,又是接连几道天雷劈下。
三道雷电呈品字形朝他包抄过来,封住了他的退路。又有三四道天雷,直接从头顶劈下,拦住了他想利用自身速度优势和精准预判躲开的想法,七道天雷将他团团围住,几乎封死了花笕屿所有能走的路。
七道天雷,七个不同的角度,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而花笕屿就是网中唯一的猎物。
千钧一发之际,花笕屿透过裂缝看清了对面那人的表情——自信,张扬,胜券在握。
然后,他的表情便僵在了原地——花笕屿不见了。
没有任何征兆,不带一丝痕迹,消失的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他甚至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当他再度睁眼时,依旧什么也没有,那七道天雷封锁的地方,明明只有风。他甚至以为,花笕屿作为风修,只是速度快到让他看不清,实际上还是藏在风里。
然而事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七道天雷接连劈下,全部击空,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花笕屿真的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心底闪过那么一丝的慌乱,因为事情好像朝着不受他控制的方向发展了,然而他毕竟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这样的慌乱仅仅只维持了一瞬,他便再度调整好,准备继续发动攻击。
然而就是这一瞬的慌乱,便足矣。
花笕屿冷不丁出现在他身后,以最快的速度将一支尖利的长剑从他的后心刺去!
成功了,锋利的剑尖没入身体,鲜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他来不及擦掉脸上的血,便再一次马不停蹄的消失在了原地——他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尖尖触摸到身体的瞬间,他的天雷几乎同时出现,竟是从侧面劈向花笕屿,让花笕屿连躲避的空间都极其狭窄。
若是花笕屿没有这暗影系,怕是已经输了。
还好他时刻准备着,不论发生什么样的突发情况,他都有逃跑或者躲开的能力——这是秘境一年的试炼里,他学到的最有用的部分。
又打空了?!
怎会如此?他明明就在自己身后!自己明明还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剑!?
这下他是真的慌乱到怀疑人生了,那人是风火双修,哪怕将速度练到极致,风速也是快不过光速的呀,他到底是怎么逃掉的?
最重要的是,他竟然可以逃的无影无踪——哪怕是藏进风里,它也可以通过周身气流的变化判断出他的具体位置,可偏偏,没有,一点都没有,周围的气流没有任何变化。
“我在这里。”少年冰冷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同时伴随着微弱的气流变化很难以忽略的高温,是偷袭。
在右后上方,没错,就是那里!他的感知绝不会错。
花笕屿的风火长矛,长剑一手一柄,直接朝着他的颈动脉刺去!
在他出手的瞬间,一道天雷也直直劈下,正中花笕屿的头顶,不偏不倚,不差分毫。
?!
花笕屿感受到了头顶那来自天雷的压迫,他想过对手会很快,但没想到会这样快?如果自己执意将手中的长矛长剑插进他的颈动脉,那自己势必也会遭受来自天雷的攻击,虽说死不了,但一时半会行动受阻是肯定的。
所以花笕屿也不敢硬接,暂且放弃了进攻的想法,利用暗影系将自己隐匿在那人脚下的阴影中了。
快速袭来的风和火在触及她皮肤的瞬间骤然消失,只留下一小撮灼伤的痕迹在他的颈侧。
又消失了!
他的天雷再一次落空,这一次打在他右后侧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大小不一的碎石砸落在小腿一侧,划破他的靴子,这让他有些不爽,打了十来天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叫他棘手的对手。
眼看时间过半,他还是没有丝毫获胜的希望,这让他感受到了挫败,心里也不免焦急起来,他的连胜该不会要就此中断了吧?
一时间,青年心中思绪翻涌,五味杂陈。
另一边隐匿在阴影中的花笕屿也不好受,眼看比赛陷入僵局,他还没想到破局之法——虽然他打不中自己,但自己似乎也很难对他造成有效的伤害——他自己就是个火法师,火抗非常高,自己的火焰对他产生的伤害十分有限,风系的破坏力又不够,必须累积多次伤害,才能真的对他产生影响,但这很难,花笕屿自知自己的火和风都快不过他的天雷,攻击这块自己会始终处于下风。
而单就灵力比拼的话,输的也只会是他。
一时间两人都没办法很好的制服对方,比赛竟然诡异的陷入了停滞阶段?
这可不妙,虽说平局双方也能各积1分,但胜者至少能积5分,谁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产生。尤其是那些在赛前下了注的,更加不可能允许平局的出现。
其中也包括在擂台下观礼的封清灵——她可是把自己的全部零花钱都用来买花笕屿赢了。
擂台上的花笕屿还在做取舍——她是真的不想受伤,那样势必会影响他后面的比赛状态,可若是不能快点结束比赛,便大抵要平局了,这又让他很不甘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花笕屿几番纠结之后,还是选择了以伤换命的打法。
想通后便不再纠结,花笕屿直接一个闪身出现在青年眼前,甫一出现,便带着风火双属性的长剑长矛刺穿他的腹部,快得没有一丝犹豫的痕迹,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取他性命一般。
而当花笕屿出现的那一刻,他早已准备好的天雷便有了用武之地,三道天雷叠加在一起,三倍的威力直接朝着眼前少年的头顶劈去,这一击的威力可比此前任何一道天雷都强,不残也伤。
他自以为对面伤的肯定比自己重的多,便没有躲开,硬生生的承受了少年带给他的两个贯穿伤,毕竟相比之下眼前人的修为远低于自己,法术伤害自然是比不过他的,以伤换伤,他很划算。
花笕屿自知躲不过,便没打算躲,而是选择撑开自己的防御灵器——三道天雷叠加的伤害,他的这个跟着他征战许久,早已遍体鳞伤,千疮百孔的防御灵器定然是支撑不了的,防御灵器一破,他势必会承受剩下的大部分伤害,只是以他的身体强度完全能够承受得了,不过是要难受一时片刻罢了。
不知幸也不幸,对面似乎也抱着和他同样的想法,也没有选择躲开,甚至没有防御,任由自己在他腹部戳了两个窟窿。花笕屿见状也不含糊,立刻又是两柄风火长剑刺去,一柄刺向心脏,一柄刺向咽喉。
与此同时,他的防御灵器也支持不住,碎了一地。天雷从头顶降落,瞬间遍布四肢百骸,疼痛与麻痹感敢传遍全身,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活动能力,连心脏也因此停跳一拍,手上,脸上,全身上下都布满了紫色的文章——那是被雷劈过的证明。
所幸花笕屿提早准备好了自己唯一的暗影系法术——遁。才不至于毫无行动能力,只能跪在原地挨对方的打。
再一次看着眼前的少年瞬间消失,他终于明白过来——暗影系。
这小子居然还会暗影系法术!
还是个准高阶?
青年属实懵了,因为对面的修为和实力远远够不上准高阶的水平——意思是少年所拥有的实力与他所展现出来的并不相配——这才是令他匪夷所思的地方。
不过也许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复杂,少年貌似只会一个暗影系技能——有可能是因为少年拥有多个暗影系灵器。
少年本身的修为确实还不到五星——尽管少年所展现出来的实力远超过寻常五星中阶法师。
第231章 预选赛(三)
甚至少年还拥有风火双领域,他的火系也不是什么凡种,他也吸收过两个高纯度的灵品级火系元素结晶,却依然被少年的火领域压制的死死的,不难想象少年的风火双领域有多权威——这样的实力或者说天赋竟然不是大氏族养出来的,竟然是一介散修,真是伤他好深。
或者说这也算是一种幸事,毕竟以这少年的资质,若真被大氏族系统性的培养,现在的他估计已经被打趴下了,哪里能有机会与他打的有来有回?
却又不禁惋惜,这样的人才竟被埋没于此。
花笕屿可没空想这些与比赛无关的有的没的,只当是自己机会来了,又是一个闪身出现在青年身后,这一次,花笕屿的长剑精准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微弱的气流波动与灼灼高温同时割上他的脖子,还没靠近便已经入肉三分,鲜血顺流而下,这次连带着花笕屿的袖子也一并染红,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伤到了他,花笕屿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对手虚弱了不止一分两分——细丝的削弱作用还在继续,他能够通过对面之人灵力传输的强弱来判断他的状况。
甚至这一次连他出手的速度都变慢了些许,竟然让花笕屿顺利躲过了他的天雷攻击。
?!
青年这才意识到不妙,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对方拿捏了,这一次的天雷再度打空,却不是因为少年的突然消失,而是因为自己慢了一步只伤到了一点点,叫少年成功躲开了要害。
他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处于下风。
慌乱感油然而生,一股不祥的预感冲上心头——他要输了。
接下来的战斗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他的灵力消耗的飞快,没多久便已经见底,而对面的少年看起来却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灵力强度依然在线,身法灵活的不得了,反倒是自己这边处处捉襟见肘,已经有了不敌之势。
随着场边沙漏最后一次翻转,细沙急促地往下坠,比赛时间已接近尾声,再不决出胜负便要按平局论处。
花笕屿不得不加快进攻的步伐,接连而下的各种风火长剑,长矛,风刀双刃和火狐一拥而上,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向他袭来,几乎堵死了他所有的路,唯有后退。
终于,那人被逼到了擂台边缘。花笕屿双手握矛,将全身灵力灌注其中,一矛刺出——矛尖在那人咽喉前三寸处停了下来——那里已经在此前遭受了两次袭击,哪怕现在也依然在往外流着血。
“你输了。”花笕屿说。
那人低头看了看抵在喉咙前的矛尖,又抬头看了看花笕屿略显苍白的脸,忽然笑了,想来他想赢自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输了。”他眼中闪过几分挣扎之色,似乎是在权衡,最终还是选择了面对现实——干脆利落地认输,而后便等待裁判的宣判。
听见有人认输,裁判第一时间便赶来,站在两人中间,然后毫不犹豫的举起花笕屿这个手腕,宣布他的胜利。
然后便能看见斗场中央的大屏上,花笕屿头顶的数字从零变成了5+2+10,也就是说花笕屿赢了,积5分。首场胜利再加2分。击败种子选手再加10分。所以是17分。
这一场获得的积分足够别人赢下三场了。
当然这个分数还不够对面之人的零头。
与此同时,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悄然落下,15分钟到了,比赛结束。
花笕屿和青年一左一右被带下擂台,便有工作人员上去清理和重新布置,5分钟以后,便有下一组对手站上这小小的擂台。
被带下擂台的花笕屿甫一落地,边线器一般的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艰难的描绘着对他而言不算复杂的召唤系二星星座,一只可可爱爱的灵讙便自虚空中跳出,身上还带着风雪——小雅不在,只能拜托这小家伙先替他疗伤了——至少要先缓解一下方才三道天雷劈下来对自己造成的不适感,他到现在都觉得心脏疼。
“雷系法术,不愧是最强单体攻击,这攻击力确实没得比。”花笕屿下意识想到,小家伙正趴在花笕屿怀里,小爪子扒着衣领,乳白色的灵力便自花笕屿心口处开始流淌,花笕屿瞬间便觉得心口不疼了,身上那紫色的十二时辰限定文章也在淡去,不过几细功夫便完全消失不见,花笕屿的手臂又恢复以往的白皙。
“谢谢你,小家伙。”花笕屿下意识的摸摸小家伙的脑袋,而后起身赶往下一场比赛。
刚一出门便遇上了神色匆匆的封清灵,“虽然我知道我现在应该恭喜你,但是来不及说那么多了,我的比赛已经开始了,赛场就在隔壁,现在去还能赶上。”
封清灵说的急切,也没空关心花笕屿身上的伤,拉着他的手腕就往自己的赛场上跑!
花笕屿也不含糊,直接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擂台,两人紧赶慢赶,好歹是在沙漏漏完之前站上了擂台。
比赛时间还剩12分钟,比花笕屿上一场比赛还要紧迫,因此花笕屿一点也不耽误,一上台便将自己的烽火双领域全部释放而出。紧随其后的便是一个火系法术,巨大的火焰之花在对手的脚下形成,炽热的烈焰窜上膝盖,将两人的袍角烧出了几个巨大的窟窿。
幸好两人反应足够快,一个依靠自身风系的绝对速度躲开了火焰的攻击,一个则是快速撑开防御,将这些足以致命的火焰拦在外面。
花笕屿并不清楚对面两人是走的哪个路子,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两人当中必然有一人是纯辅助法师——那么他觉醒的无外乎是心灵系,治愈系,光环系这类。
不过花笕屿并不在乎,因为论辅助能力,只要封清灵不输给对面,那他就不可能会输。
正想着,便又是一个风系星座在他脚下形成,封清灵看懂了,是风系三星法术——细丝,她没动,现在还没到全力辅助花笕屿的时候,她的主要目标自然是盯着对方,随时准备用心灵犀,打断他们的进攻节奏。
对面二人一看便是相处多年的老友,两人之间配合十分默契,就在花笕屿风镰出手的瞬间,方才那风法师便也同时出手——一块巨大的石头出现在头顶。
花笕屿没有犹豫,一个风卷直接将封清灵送出巨石的打击范围,自己则站在原地没动,继续描绘着星座——风系五星的风之长矛他还描绘的不是很熟练,在战场这样瞬息万变的场景下,不敢随意停下来描画,这次也是因为有封清灵在旁辅助,他才敢花费一点时间来将这个星座描画完整。
封清灵几乎不用思考便能迅速做出判断,在花笕屿风卷打来的同时,她便已经拔腿就跑,自己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躲着。
那石头瞬间落下,正好砸在了封清灵刚才所站的地方。
封清灵没有被吓到,眼里也没有任何后怕的神色,只有对自己精准预判的自信。甚至在躲的过程中她都没闲着,接连两个心灵涟漪打过去,一人一次精准命中。给花笕屿留足了时间描绘星座。
见花笕屿的星座描绘完毕,封清灵再度出手,连续三个光环技能用在花笕屿身上,将这个技能的威力增加了三层。
只见两只锋利的长矛出现在花笕屿身后,自半空中斜插而下,瞄准擂台对面的两人。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长矛,比花笕屿自己用风凝聚出来的长矛强上三分,如今又强上三分,在领域的加持下,花笕屿可以一次性凝聚出两只长矛,花笕屿很是满意。
封清灵却觉得差点意思,要她说,花笕屿就该手搓几十只,全部整齐排在身后,增添一点气势,这样才能吓住对方,让对方以为他们很厉害。
花笕屿也想到了这点,所以第三只长矛悄悄的出现在了那人身后。
与此同时花笕屿的两只长矛和对面的风之长矛相遇,那人修为明显高出花笕屿好大一截,他可以一次性凝聚出六只长矛,比花笕屿这个初学者看上去有气势多了。
花笕屿自然也是不怕的,毕竟他已经准备好了。
与花笕屿猜测的一样,新凝聚出来的长矛刺穿了那人的后心,他没来得及躲,硬生生挨这一下,脸色瞬间惨白了几分。至于另一人,他的两只长矛输在了数量上,四只长矛直挺挺地朝着花笕屿而来。
花笕屿想也没想,直接大手一挥,便见脚下蹭地窜出一团火焰,那火焰不似寻常那般四散烧开,而是向内收拢,层层叠叠地翻卷起来。
火舌交织缠绕,竟在瞬息之间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赤色重瓣莲花,花瓣薄如蝉翼,边缘镀着一圈耀眼的金边,颜色五彩斑斓,比真红莲还要美上三分。莲花徐徐绽放,每一片花瓣展开时都带出一圈灼热的气浪,炙烤着脚下的擂台。待到花瓣完全展开,整个莲花忽然向外一胀,便化作一个半透明的球形保护罩,将花笕屿连同身后的封清灵都笼罩其中。罩壁上火焰流转,金色的符文在其上缓缓流动,如岩浆在玻璃中缓缓涌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那几柄风矛裹挟着凌厉的杀意冲向两人,却在即将刺入保护罩的瞬间被火焰拦住了去路。矛尖撞上罩壁的那一刻,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冰块落进了滚油。
可能火焰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像被浇了油一样腾地窜高了一瞬,连那赤色莲花的颜色都深了几分,而那些风矛,便在火焰的舔舐下无声无息地溃散,化作几缕细碎的气流,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这一幕不仅惊呆了对手,连封清灵都被惊得合不拢嘴。
她下意识推了推鼻梁,却发现自己压根没戴眼镜。
“他怎么会选这么冷门的灵技?”
业火红莲,火系当中唯一的防御技能。
整个火系法术体系里,攻击类技能浩如烟海——因为火系本就为强攻而生,哪怕不那么主流的控制类或者辅助类法术也是有的,但防御类却是只有这唯一的一个,它甚至冷门到八成以上的火修都不知道的程度——大多数教材或者星座卷轴都没有收录。
“这么冷门,亏你找的出来。”这还是封清灵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技能的样子,确实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封清灵不得不感叹,花笕屿的眼光之奇特,连这种犄角旮旯里的冷门技能都能翻出来,还能练得有模有样。
细想又觉得合理,毕竟踏燕也好,细丝也罢,这两个技能在风系当中也属于又冷又偏的类型,就连他的四星技能风刀霜剑都不是主流选择——不是因为这个技能冷门或者不强,相反,这可以说是风系四星中最强的技能,并且只存在于四星。只是因为风系四星还有一个令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技能——风之翼,九成以上的风修都会在这里选择风之翼,只是花笕屿是个例外,他自己有翅膀,便用不上风之翼这个技能,自然便有了对他而言更好的选择。
“六星法师,你能打过。”比赛进行到现在,封清灵已经基本摸清了对面的情况,“能打的这个,大概率主修风系,次修岩系,两次交手,他应该已经发现自己的风系被你压制了。
接下来可能会频繁使用岩系对你发动攻击,你虽然有防御技能,但不保险,业火红莲毕竟是个能量护盾,对于物理伤害应该毫无办法。
另一个,治愈系和……”
“和什么?”花笕屿还以为是自己没听到。
“和幻境系。”封清灵补充,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精神力挺强的,放在自己的心灵攻击差点没能成功,说明对方也是需要修炼精神力的,那么排除心灵系,能够符合这个赛制标准的,就只剩幻境系了。
“那他只能靠你压制了,我没有对付幻境系的手段。”花笕屿表示自己不擅长对付这种看不见的东西。
“自然,方才让他成功使用治愈系法术已经是我失职,接下来请你全力以赴吧。”
“很好,我已经准备好了。”
……
第232章 预选赛(四)
两个人看到这一幕也懵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技能,活了二十年,他们只知道火系法术以能量攻击为主,是最强群体攻击,却从不知道火系竟然还有防御技能。
也是活久见了。
不过震惊归震惊,两人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迅速组织好了进攻。
不愧是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友,两人默契非同寻常,只见对面那风法师脚下元素因子浮现,一个形状复杂的星座很快形成——岩系中阶技能千岩刺。
星座落成之际,擂台地面龟裂,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漆黑深渊带着一根根长满尖刺的岩石从地底猝然刺出,像地底的巨兽探出了獠牙,试图将花笕屿二人捅个对穿。
封清灵眼疾手快,一个叠加了三次的心灵法术扔过去,在对面之人星座即将成型的关键时刻试图打断他的进攻。可那人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顿,星座却并未断裂——并非封清灵的心灵法术没有成功,只是那人动用了自己的灵器——他戴在胸前的吊坠,一枚幽蓝色的凝神项链,在心灵攻击抵达的瞬间猛地一闪,抵御了这一次冲击。封清灵看得真切,那吊坠的光芒只亮了半息便暗了下去,显然是个一次性防御灵器,此刻已然是进入了冷却状态。
失败了也没关系,封清灵可以瞬发,就在那吊坠的光芒消失的下一瞬,三道心灵涟漪便一起袭向了那人的心神。冲击之下,那人直接戴上了痛苦面具,脸色瞬间惨白了几分,额角青筋暴起,脚下的星座很明显迟滞了一下——然而,没有断裂。星座的最后一颗星辰顶着干扰艰难归位,岩系灵力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封清灵懊恼不已,该连着刺他的。
同时在内心腹诽:真能忍啊!
然而现在还不到吐槽的时候,地面已经开裂,她再站在原地就会掉下深渊,或者被那些凸起的带着尖刺的巨石捅个对穿。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溜走,位移至安全距离。
她当机立断便要往外撤,刚一迈步,却被一道风拦住了。回头一看,花笕屿正拼尽全力催动一道风龙卷,气流如无形的绳索,紧紧地缠住她的腰,拼命把她往回拉。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得两个人配合才行,自己若是往外跑,离花笕屿太远,花笕屿可能就顾不上他了,尤其是花笕屿唯一的防御手段业火红莲覆盖范围有限,自己跑出那个圈子他便再也护她不住。
无法。封清灵只好临时撤回往外跑的腿,任由花笕屿的风龙卷将她带去花笕屿身后。
花笕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脚下踩着踏燕急转,如蜻蜓点水般闪转腾挪,灵巧的避开那些要命的尖刺。那些巨石从地底追着他们刺出来,一路追杀,随着花笕屿撤退的路线越来越扑朔迷离,那些巨石甚至开始兵分多路,从不同的方向对他们进行围追堵截,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关键是那些破土的石头正在飞速生长,变得越来越大,已经在花笕屿身后形成一座座难以翻越的小山。
花笕屿没办法,只好临时调转方向,朝着对面二人冲去。
封清灵也没闲着,虽然被花笕屿拖着在半空中移动,头脑却十分清醒,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目光紧紧盯住擂台对面的另一个人——那个始终沉默、专注于布置幻境的法师。
封清灵果然看见那人脚下刚刚浮现出星座的雏形,宝蓝色的元素因子层层叠叠,数百颗星辰在脚下汇聚——封清灵看得出,他想将他们二人拉进幻境。
门都没有。
封清灵毫不客气,连续三道心灵涟漪打过去,三道再叠三道,总共九道心灵涟漪组成的“心灵浪潮”排山倒海般向那人袭去,无形无影,却能一次性给那人九次重击。
封清灵不信,对面这人精神力再高能高得过她?再怎么能忍,也不能连续九道心灵涟漪打上去,还能把星座链接成功吧?那得是多恐怖的精神力?真要是那样,封清灵该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心灵法术能不能奏效了,而是如果遭到反噬,自己有多大概率能站着走下擂台。毕竟这九道心灵涟漪可是被她自己用光环系加强过的特制版,专门用来针对他这种精神力强的。
只是真要是发生了最坏的情况,封清灵也只能认了。
果然奏效了,只见那幻境法师脸色骤变,胸前吊坠闪个不停,脚下的星座却还是断在了半路,终究是没能成型,末了还不忘给封清灵一个刀死人的眼神。
封清灵对此视若无睹,但觉得有些可惜,因为这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为了不出纰漏,她只能这样以确保万无一失。
这边封清灵和对面的幻境法师互相僵持着——他们谁也奈何不了谁,另一边花笕屿和对面的风系法师也是互不相让。
眼见着那些从地底刺出的巨石已经铺满了半个擂台,形成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假山群,花笕屿觉得自己路走窄了。抛开它的攻击力不谈,这假山形状还挺好看的,错落有致,嶙峋奇崛,很适合放在公园里供人观赏。但是这些假山的存在却破坏了擂台原本平坦开阔的地形,又因为花笕屿满擂台到处乱跑,导致半个擂台都不能用了,两人对峙的平地越来越狭窄。
直到此时,那些追杀的岩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停在了那人十步开外。
两人便在仅剩的平地上对峙。说是对峙也不准确,因为对方的攻击就没停过,花笕屿逃跑期间,不停有石头砸向花笕屿和封清灵,哪怕知道自己的风法术对花笕屿没用也依然要放出来干扰他的行动路线——实则主要干扰的对象是封清灵,否则自己的队友将永远没有释放法术的机会。
花笕屿速度极快,身法灵活,即使带着封清灵也完全躲得过去,甚至可以说是游刃有余,还能抽空用仅剩的一只手组织反击。只可惜自己一只手牵着封清灵,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了,出手稍微有点限制。
意识到这一点的花笕屿和封清灵很快便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花笕屿把封清灵背在背上,封清灵自己趴好。甚至为了解放彼此的双手,封清灵还很大方地解下了自己的发带,三两下把自己牢牢固定在花笕屿身上。
“我……应该不重吧?”封清灵还是有些担心,毕竟在他看来,花笕屿还是个小孩子,又是个以速度着称的风法师,再背着她,怕是跑不快。
“封先生放心,你很轻的,还没小猴重呢。”花笕屿语气轻松,像是真的只是在背一袋棉花。
封清灵权当安慰了。
花笕屿确实没说谎,封清灵又矮又瘦,甚至连姚蓁蓁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都比不过,大概只比花笕雅重了。
这下子,两人的操作更是另众人都大吃一惊,不止惊呆了对手,还惊动了看台上的评委。并非是说这样做犯规——事实上赛规并未禁止这种配合方式——只是他们这组搭档是第一个这样做的。
因为通常来说,这种负重配合一定会对主攻之人产生负面影响,背着一个人,上半身活动受限,需要近身搏斗时手脚难以施展,腾挪闪避也会变得笨拙。同时也会一定程度上影响辅助者的评分,因为纯辅助型法师有个很重要的评判标准就是看身法是否足够灵活,走位是否能够与主攻者保持配合,反应是否足够迅速,这样的做法便是直接放弃了这部分打分。
因此大多数组合都不会这样选择。
封清灵倒不担心自己的重量会让花笕屿速度变慢——有她的光环系加持,花笕屿的速度不仅不会受影响,反而还能再快上两分。她担心的是花笕屿背着她会不好打架,一旦被对面的风法师贴脸,花笕屿为了护她,势必吃亏。
当然花笕屿也可以选择不护她,但那样的话,还不如别背着她。
然而花笕屿却说:“有你在,我相信到不了需要打架的程度。”语气中满是信任,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自然。
封清灵听了,差点就感动了,好在她理智在线,轻易不被情绪左右,只是把脸往花笕屿肩窝里埋了埋,闷声说了句:“那你可别把我摔下去。”
“放心。”花笕屿说着,左手风,右手火,两种极致纯粹又爆裂的元素同时脱手,一个巨大的风火轮瞬间出现在他身前,高速旋转着朝对面碾去,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所过之处擂台石板都被掀起一层皮。
对面的风法师当即便要格挡,脚下的岩系星座眼看就要成形,却被封清灵一道心灵浪潮打断施法。十多道心灵涟漪压缩叠加、再被光环系加强过的强化版,如一场无形的海啸,直直撞入对方心海,痛彻心扉。威力之大,直接把他胸前的吊坠都给震碎了——那吊坠本是一整块彩色宝石雕琢而成,晶莹剔透,此刻却应声碎成齑粉,细碎的宝石粉末从那人领口簌簌落下,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彩光。
这一手把花笕屿都看呆了。他本以为自己对封清灵的实力已有几分底,甚至自认为预估得还算准确,可眼前这一幕告诉他——他对封清灵的预估,还是过于保守了。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甚至看不出半分先生的模样,日常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场边看书、记笔记、画战术图,谁又能想到,他的轻轻一击竟能强到能把附魔护具生生震碎。花笕屿眨了眨眼,心里默默把封清灵的战斗力又往上调了两个档次,说好的纯辅助呢?
这一套丝滑的小连招下去等级低的妖魔能直接残了吧?
对面那风法师被封清灵打的连连哀嚎,除了心脏像被人用锥子凿开了一道缝、疼得眼前发黑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还震惊的无以复加,他甚至都疼成这样了,还能抽出空来,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封清灵。
她不是一心一意在对付他的队友吗?
到底是什么时候找到机会,又分出精力来攻击他的?他本以为这场对局因为封清灵的存在,只能演变成一对一,结果却是一对二吗?
他要一个人打对面两个?
他仿佛现在才看清,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封清灵的每一次进攻其实都是轮流对着两人来的,他自始至终都是猎物。
心脏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有些支持不住,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却是一脚踩空,半个脚掌已经悬在擂台边缘,碎石被他的靴底蹭掉了几颗,骨碌碌地滚下去。他的队友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拽了回来。
“稳住了!”队友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躁。
他这才回过神,脚下重新生根,掌心凝出土黄色的灵光。
可他心里还乱着,胸口那枚彩色宝石吊坠已经碎成了渣,只剩一根空荡荡的链子垂在衣襟前,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荡。吊坠的碎片还嵌在他的皮肤上,细微的石砾扎得生疼,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里的那点慌乱来得猛烈。
他咬着牙,把那些多余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稳住星座。擂台上,碎石还在往下掉,而花笕屿已经踩着风和火焰带着封清灵冲了过来。
封清灵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又强压下去,可眼底那点得意像融化的糖浆,怎么都藏不住。她微微扬起下巴,好像在说:看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一心二用?”花笕屿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被风吞掉的。
他大概猜到了——这应该是封清灵的天生天赋,尽管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这叫分心控制,我的天生天赋。但其实我感觉没什么用。
毕竟我是个纯辅助法师,任何一个纯辅助法师都能做到一次辅助多人的。”
说着,还轻轻啧了一声,似乎对自己这份天赋颇有不满。
花笕屿听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知该说他谦虚好还是凡尔赛好。
第233章 预选赛(五)
从理论上讲,封清灵说的是事实——纯辅助法师确实可以一次辅助多人,这是职业的基本素养要求,写进教科书里的。可“理论上”三个字,就是这套理论最大的的门槛。
精神力就是最大的阻碍,想要同时辅助多人,必须分心多用,精神力不强的人,连同时使用两个技能都很艰难,更别提为队友提供全方位不同维度的精准加持了。
可精神力这东西,虽然与生俱来,却不像灵力那样可以靠日积月累的冥修稳步提升——除非恰好觉醒了心灵系、空间系、幻境系这类需要靠精神力来决定技能强弱的系别,否则精神力的修炼用事倍功半也不足以形容其中艰辛的万分之一,这就好比在沙地上挖井,使了十分力,未必能见一分成效。
其过程更是枯燥得能把人逼疯,比闭关苦修还磨人,没个三五年根本见不到水花。
所以现实就是大部分辅助法师终其一生,只要能精准地辅助好一两个队友,便已算得上尽职尽责。没人要求他们去挑战那个理论上的极限,自然也没人愿意去吃那份没必要的苦。
毕竟没苦硬吃不是谁都做得到的。
所以封清灵说的虽然是事实,却从实际上成了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求——他说“任何一个纯辅助法师都能做到”,可他口中的“任何一个”,翻遍茫茫人海也找不出几人。
花笕屿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谦虚,还是在不动声色地炫耀。
封清灵当然认为自己是前者。她是真心觉得自己这个天生天赋没什么用——毕竟她再怎么努力修炼,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优秀的辅助法师罢了,分心控制这个天生天赋不过是让她少吃了些修炼的苦罢了。
相比之下,她其实更希望花笕屿拥有他的这个天生天赋,这样他就可以同时操控风和火,还能一次性打好几个人,那战斗力不比现在强上好几倍?或者让她也做个战斗型法师,这样她也会觉得自己的天生天赋更有用些。
没什么好炫耀的,她把目光重新投回擂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咸不淡的清冷模样,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陈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当然震惊归震惊,比赛还是要继续的。花笕屿没耽误,风和火同时出手,朝着对面两位法师精准砸去,从不停歇。
每当对面的风法师试图支撑起防御的时候,封清灵总会恰到好处地在最后时刻将其打断。
风法师实在是憋屈得不行——自己的队友完全发挥不出来。每次使用治愈系法术倒算顺利,两人打到现在身上都没什么能影响活动的伤,也算万幸。可他的队友一有使用幻境系法术的苗头,便会被对面精准打断,而且是无限接近于完成的前一刻被打断,灵力也消耗了,技能却被掐死在摇篮里,幻境系法术一个都没能顺利孵出壳。
自己更是憋屈——明明主修风系,自己的风法术却被对面那个少年压制得死死的——为什么孤星级元素结晶这种自己求了这么多年也没影的东西会这样出现在一个刚中阶没几天的少年人身上——这人究竟有什么奇遇?
在少年精纯的风元素面前,他的风毫无还手之力,刮过去跟挠痒痒似的,根本就对对方造不成什么影响。
自己的岩系威力倒是大,破坏力也看得过去,可岩系本身虽然攻防兼备,到底在强攻这方面比不过雷火,又没有风系和光系的速度。少年有风系法术加持,想躲开他的攻击轻而易举,打起来处处受限制。真就不爽到了极致。
打架这么多年以来,他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难办的时候,今天算是彻底开了眼。可他又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对面那两人看起来根本没使出全力。
虽然自己也没使出全力,队友更是完全没有出力,但中处处掣肘的情况实在折磨人。
他看了一眼场边的沙漏,刚好是最后一次反转,比赛时间还剩不到五分钟,马上就要结束。
他看看沙漏,又看看不远处一脸警惕的少年——他不愿意认输,那么这一次只能是平局。
他这样想着,准备带着队友耗完最后的时间,将这次比赛做成平局,这样起码他还能有两分。自己作为纯辅助法师的助战法师,只要没输比赛就会有基础分两分,相当于出力给点报酬了。
然而刚这样想着,对面的少年便不管不顾地一剑刺向他同伴的心脏,并且精准打断了他正在凝聚的治愈系法术。他还没来得及惊讶这变故,又是两柄长剑刺来——一柄刺穿他的咽喉,一柄刺穿他的心脏。
“你只能认输。”少年说道,丝毫不留情面。
该死!竟然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青年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如破风箱,虚弱又结巴。
“?”花笕屿眉头轻皱,没听清剑下之人具体在说什么,但猜他大概是在说自己不认输吧。
想着,花笕屿又给了他的同伴一剑,然后反过来观察他的神情。
这家伙是个风系加岩系双修,身体抗性很高,就算再被捅几个窟窿,哪怕有封清灵的光环加持,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什么事,若是自己执着于将他打出界,恐怕还要僵上一时半刻。
但他旁边这位可是个纯辅助法师,身体强度肯定不如他,没他抗造。
想让他认输,肯定得用同伴的性命做要挟,所以花笕屿几乎没什么犹豫,直接便是一剑割破了他同伴的颈动脉,鲜血瞬间狂喷,直接溅在在场四人的脸上和衣服上。花笕屿甚至有点嫌弃地皱了皱眉。
“你当然可以不认输。你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但你的同伴却不一定,你想试试吗?”少年声音冰冷,毫无人气。
是了。少年说得对。他确实可以硬扛,但他的同伴不行。青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又看向同伴。心中无奈总结。
哪怕自己拖着坚决不肯认输,裁判也会根据实际情况判断——当裁判认为他的同伴再这样下去在比赛结束前必死无疑,就会宣布他们输。与其等到生命濒危让裁判来宣布,不如主动认输,早点接受治疗,还能早点重返赛场。
毕竟像眼前这组这么奇葩的组合搭档,是不多见的,他后面的比赛应该不会经常遇见才对,所以输掉这一场其实也不亏。
总之,几经思索之后,他终于选择了认输。可能是想通了,也可能是把自己给说服了。他向裁判表达了自己认输的意思。
裁判随即下场,宣布了花笕屿和封清灵的胜利。
花笕屿便看见后面的大屏上,他的名字下方有一个5+2——5分是比赛胜利的奖励,2分则是一点意思意思的辛苦分。
封清灵的名字下面则写着5+2+3+4:5分是胜利分,2分是首场胜利附加的两分,3分是击败种子选手的附加分,最后那个4分则是评委为辅助法师辅助能力的评分——2到5分不等,封清灵能拿4分,证明评委们都十分认可她的辅助能力。总共是14分,虽然比他的首场胜利略低,但也还算不错,至少封清灵还挺满意的。
比赛结束,花笕屿也该离开,奔赴下一场比赛了。他下一场比赛的场馆的擂台离得还有些远,现在距离沙漏走完大概还有两分钟,而他的下一场比赛距离开始也只剩不到两分钟。还有七分钟的时间赶去比赛场地——还行,不算太赶,应该刚好能赶上。
花笕屿一擂台便冲了出去,急急忙忙甚至都没空和封清灵打声招呼。
封清灵目送他离开之后,自己也从容地走向下一场的擂台。
……
另一边,李憬琛的比赛现场。
明明正在台上经历生死搏杀的人是李憬琛,看台上的姚蓁蓁却是一脸惨白,仿佛随时要晕死过去一般。
李憬琛身上已经挂了好几处彩——左臂的袖子被风刃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被划伤的皮肉,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淌,滴在擂台上,他也不去擦,只用冰将伤口凝结。右腿的裤管也破了一截,哪怕寒冰封住了他腿上的伤,疼痛感有些缓解,走路时依旧微微踉跄,不知是否伤了筋骨。
姚蓁蓁看着,心都揪起来了,慌得厉害。她慌,除了心疼李憬琛受伤,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钱该不会要打水漂了吧?
上台之前,李憬琛将一张卡塞到她手里,“去下注,赌我赢。”
姚蓁蓁愣了一瞬,低头看看卡,又抬头看看他,问,“用我的钱?”
李憬琛瞥了她一眼,“当然是用我的钱。”说完还不忘补一句,“全押。”
姚蓁蓁攥着那张卡,站在投注窗口前,纠结不已,比赛已经开始了,她却迟迟下定不了决心下注,眼看着窗口即将关闭,她才咬咬牙,把整张卡递了过去。
她还是选择了相信李憬琛的话,将里面的钱全部押注在李憬琛赢的那一边,只留了一点零头当饭钱。
1∶5。
赔率十分可观。
也就是说,在庄家看来,李憬琛能赢的概率不大。
而随着下注的人越来越多,她这边的赔率已经从刚开始的五倍变成了十五倍,也就是说,根本就没人相信李憬琛能赢嘛!
姚蓁蓁自然是信他的,但看着这赔率,她实在是乐观不起来。
何况谁能想到,这波出师未捷——他俩都没想到,第二场遇到的对手就这么难对付,明明他的个人积分也不算高——只有5。比起那些动辄十来分的种子选手,这只能算个中规中矩的分数。
上一场明明是摧枯拉朽的胜利——三分钟不到便结束了战斗,李憬琛首场胜利足足拿了十二分,赢得干脆又利落。
姚蓁蓁站在台下,连紧张都来不及紧张,比赛就结束了。
她当时还美滋滋地想,照这势头,晋级赛不是手拿把掐吗?
谁承想,这一场的对手竟是他的同行——那人也是个风系法师,第二系却是暗影,比李憬琛更适合也更擅长偷袭。
两个刺客型法师碰面,结果只会有两种:要么一方在极短时间内抓住破绽,一击制胜;要么互相试探、彼此牵制,陷入漫长的拉锯。
上一场便是前者,而这一场就变成了后者。
李憬琛十分擅长隐匿气息,以风裹身,伺机而动;可那人显然比他更滑,本身风系造诣已是不低,暗影系的存在更是让他能藏在阴影里,让李憬琛想偷袭都找不到对象。更不妙的是,那人还会冷不丁丢个影钉过来,好几次李憬琛都险些中招,若真被他钉住了影子,那李憬琛便只有站在原地挨打的份了。
紧张的李憬琛才刚开始就流了满脑门的汗。
两人在擂台上你追我赶,谁也锁不定谁,偶尔碰撞一次,也是稍触即分——尤其是李憬琛,他不敢与对手有太多的接触,就害怕一个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影钉真就是个来无影,去无踪,叫人防不胜防的技能。李憬琛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来,全方位无死角的防守住。
李憬琛几次试图用冰系限制对方的移动,可那人像泥鳅一样,冰面刚铺开,他便化作一缕暗影从缝隙中溜走。反倒是李憬琛自己,在追逐中被对方的风刃刮了好几下,又被险些被影钉钉住,好不狼狈。
眼看着沙漏里的细沙所剩无几,姚蓁蓁的心越揪越紧。
一边害怕李憬琛倾家荡产,一边又担心他会受伤,一颗心蹦来蹦去的,两头都不得安。
……
这厢还打的火热,那厢的擂台之上,燕婵月却是已经结束了战斗。
白发的少女姿态优雅的落了地,远处两柄金属长簪落回少女的手心时,簪子的尖端还淌着血,不必多说,定然是擂台另一方留下的。
此时场边的沙漏刚进行第二次翻转,时间不过刚过去5分钟,那位万众瞩目的种子选手,个人积分9,总积分排行榜第十一的晋级赛热门选手,在不到5分钟的时间内便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杀了个七进七出,当真是毫无还手之力。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认输,裁判便先他一步宣判了白发少女的胜利。
第234章 预选赛(六)
众所周知,比赛的场馆其实就是当地最大的斗场,而斗场作为一种博彩活动,无论是平时还是官方举办的各大比赛,擂台上的人竭尽全力只为战胜对方,拿到奖励,而擂台之下,或者说看台上那些簇拥的看客,他们一个个的都是赌徒,每当比赛开始前,他们都会先行下注,赢的人赚的盆满钵满,输的人倾家荡产。
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当地富豪倾家荡产的走出斗场大门,也有一夜咸鱼翻身的穷人,在这里挣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这里当然也不意外,作为徽州城第二大的销金窟,每天到这里下注的人,破产的人,暴富的人可远比擂台上相斗的人多多了。
如今官方举办大型活动,这些人更是发狠了,忘情了,全部沉浸在自己那荒唐的梦里。
侯晓枫和南颂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下注的窗口前,一个个眼神狂热到有些吓人。有大腹便便的商人,有温文尔雅的乡绅,甚至有风度翩翩的年轻才子,众人神态各异,有的狂热,有的担忧,有的狂喜,有的破口大骂,各种吵嚷声混作一团,本不算拥挤的大厅却好像被噪音铺了满屋,吵的人耳朵都疼了。
两人艰难避开人群和吵嚷的环境,终于走到下注的窗口前,却是两眼一黑差点昏过去。
什么叫花笕屿赔率5倍,什么叫李憬琛赔率15倍,什么叫花笕雅赔率10倍?
侯晓枫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他是看反了吗,他该不会是把对手的赔率看成自家三哥的赔率了吧?
侯晓枫眨眨眼,又揉揉眼,再眨眨眼,再看那个下注的窗口,没错啊,自己眼睛没出问题呀,那他家三哥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赔率呢?
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在花笕屿身上见过这么高的赔率。
然而,就这么离谱的赔率,李憬琛的15倍都还不是最高的,最高的当属燕婵月,拥有惊人的30倍赔率。
“这……”侯晓枫惊讶的下巴都掉出来了,还是南颂好心给他推回去的。
“这要是下注了,能直接实现财富自由吗?”南颂很是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上面这数字那可都是金灿灿的金币呀,看的她都心动了。不是她没见过世面,主要是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离谱的赔率呀。
一般来说,主办方不会把实力过于悬殊的两边安排在同一个擂台,毕竟现实不是话本,没有那么多以弱胜强的奇迹出现,哪怕实力有所差距也会酌情考量,两边的差距不会让赔率失调才对。
毕竟不管真打假打,总归都是博弈,而非生死相斗。
能把两边赔率拉到这么大,只能说从主办方到下注人,都不看好燕婵月能赢。
“我觉得能,可惜下注时间已经过了,不然咱们可以帮她下一注,这样说不定她就不缺钱了。”侯晓枫冷静了一下说到。
“就是啊,可惜了。”南颂也为没能下注感到可惜。
两人沉浸在失去一笔可观收入的悲痛中,全然没有考虑到他们若是输了赔不起的问题。毕竟在这两人看来,燕婵月看着修为不高,实力早就已经是中阶巅峰了,一对一的情况下,很难出现她打不过的情况。
却说这厢燕婵月初一露面时,众人便都觉自己稳了——这少女不外乎是个五星法师,五阶有余,六阶不足,在面对修为实力都无限接近中阶巅峰的对手时,无论怎么看,都是没什么赢面的。
只能说大家被燕婵月那纯良的外表骗了——
谁能想到这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实力竟已是中阶巅峰水准。
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这第一场比赛,燕婵月便精准看透了看台之上的众人是如何变脸的——从她刚一上场时的讥讽,到她三秒一个窟窿扎在对手动脉上,鲜血喷溅,她顶着满脸血污继续战斗时众人那惊讶甚至可以称得上惊恐的神色,再到她与对手搏斗时,她用长簪扎了对手七个窟窿时,众人脸上那心如死灰的绝望,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五分钟,准确一点——五分十三秒。
她优雅落地,唤回长簪时,簪尖的血还带着温热,对手甚至来不及喊认输。
可以说,她赢得毫不费力。
一时间,原本安静鸦雀无声的看台瞬间爆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吼叫声——那是咒骂声,那些无法接受这般残酷事实的赌徒们对着天对着地对着擂台上无辜的少女破口大骂,就好像这样便可以逃避他们的失败。这一刻,不知又有多少人一朝戒赌。
抛开这些自己赌输了就要骂娘的低素质赌徒不谈,这场比赛本身是极有看点的——两柄长簪在白发少女手中翻转如飞鸟掠过,凌厉又从容,干净利落,又准又狠,实乃上佳。少女武艺堪称一绝,此番比试,倒是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只可怜对面那人却成了垫脚石。
再说那冰系法术,少女的冰系法术更是纯粹到了极致。对面的火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少女却只是轻轻抬手,寒气便如潮水般涌出,剔透的冰凌与那来势汹汹的烈焰碰撞,纠缠,整座擂台都被冰火交织的光芒笼罩。
众人屏息凝神,都想看看此番冰火两重天就是谁更胜一筹。
看着那片灼目的光华中,冰蓝色一点点吞噬了赤红。
五分钟后,水雾散去,冰与火早在不知何时已然收束,唯余两道身影各立于擂台一端,胜负已见分晓。
认真看过比赛全程的东方嘉煜此刻面上不显,只是以一种看热闹的心态瞧着看台上的众人,实则内心狂喜——三十倍的赔率,已经落袋为安。
是了,东方嘉煜就是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韪买了燕婵月赢的人。
“哎呀呀,又要数钱了,真是烦恼呢?”东方嘉煜抱怨着,谢云起听得白眼就没放下过。
“嘴角压一压再说这话好吧?”
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斗场。
经此一役,燕婵月这边的赔率便显着下降。
尽管依然偏高,但好歹是众人能够接受的数字了。
唯一可惜的是,大家都忙着比赛,没人得空去下注,否则仅这第一场,燕婵月便能赚得盆满钵满。
……
再说楼映嫱这边,算是几人中赔率最低的一个,侯晓枫和南颂艰难挤进人群的时候,正看见众人堵在下注窗口,双眼死死盯着那不断浮动的双边赔率,最终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压在心仪的选手那边。
南颂看得清楚,那人压在了楼映嫱的对手那边,作为自家殿下最忠诚的支持者,南颂自然是每一场都毫不犹豫地all in楼映嫱,数目不多,但耐不住她场场都押啊,积少成多,一天下来,本金翻了几番,依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
倒是花笕雅这边,境况堪忧。
当真是出师未捷——她遇上的第一个对手,便是个人积分9,总积分排行榜第九名,暗影系加金系双修的战斗型法师。
既有刺客型法师的敏捷诡谲,出其不意,又有强攻型法师的凌厉锋锐,以力破巧。
那人的金系实力不俗,金元素精纯无匹,品质甚至比孟晚舟还要高出不少,修为也远在她之上。
“不妙啊。”花笕雅一上台便感觉到了问题所在——自己被对手全方位的压制了。
木系法术在暗影系面前可讨不到半点好,可以说暗影系天克木系了。
自己的藤又会在完全缠绕上对手之前被他的金属斩断。
她又不敢轻易开启领域,一来她的领域消耗太大,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便会星海枯竭,二来木系对暗影系毫无作用,哪怕开启领域,也到不了能扭转乾坤的程度。
为了尽量节省灵力,她只能以木系法术周旋。
这一场,全靠花笕雅那股不服输的犟劲儿硬撑到了比赛的最后一刻。
十五分钟终了,裁判宣布平局。第一场比赛打下来,花笕雅与对方各得两分。她仰头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大大的“2”,再瞥一眼对手遥遥领先的积分——连对方的零头都够不上,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她才刚觉醒中阶,虽然已经达到了参赛的标准,但实际战力其实还停留在初阶巅峰水准,因为她看中的木系四星法术“枯木逢春”尚未学成,即便学会了也于进攻无补。
再说她前阵子赶鸭子上架觉醒中阶的事,这一次她体内觉醒了三个系:花系、水系、傀儡系。
先说花系,自木系中细分而来,若要论渊源,则是木系的子系。
同木系相比,花系攻击力稍弱,因此通常只用作辅助。此外,花系所具备的技能通常与削弱挂钩,譬如风系中有“细丝”这般可抽走对方灵力的技能,花系里也有类似效果的技能,比如“花雨”,便是自花瓣落下之处,抽走那人的灵力。再有光环系可对法师自身进行增幅,花系亦是如此,在速度,灵力等方面都可以找出不同的技能。再如风系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冰系和火系的技能强度,与其他的系配合形成组合技,花系亦可,不论是配合雷火,还是土岩,只要你想要,花系都能找出对应的星座与技能。
可以说花系是一个颇为全能的系,能攻、能防、能辅,辅助对象甚至不限于人,召唤兽、动物灵、乃至傀儡,皆在其列。但也正因为涉猎太广、功能驳杂,每一项都不算出众,属于没有短板却也无长项的——平平无奇。
平得甚至能叫花笕雅怀疑它从木系中分割出去的意义。
毕竟若是不分,木系本可以更加强大——因为木属性的形态多种多样,可以说是涵盖了整个世界的植物类型,因此被人们研究出来的法术也层出不穷,是最为包罗万象的一个系。
早期的木法师更是行走的万能插件——主攻,防御,控制,辅助,削弱,下毒,甚至能吃。可以说除了代替不了白法术和次元法术以外,没有什么是木系法师做不了的,可问题也出现了——一个人最多拥有九个木系法术技能,对个人而言拥有多项技能并非坏事,但对集体而言便显出不足——若不能精于一道,便在法术这条路上走不远,如此,便是帝国人才的一大损失。
她并非不懂这一细分背后的用意——促进觉醒。
众所周知,每个人能够觉醒的系是生来便注定的,每个人的体内都有不同的能量,根据能量的强弱,多少和纯粹度的不同,便会在觉醒时被划分出等级。
也就是所谓的天赋。
也因此,许多人由于体内能量太弱,达不到觉醒那个系的要求,便会觉醒失败。
而,如果将那个强大的系进行细分,将它的其中一部分能量分割走,那么原本能量强度不够的人,便也能有机会觉醒这个系。
是的,将系别划分得越细,便能有越多的人能够觉醒为法师。多一个法师,便多一分战力。
虽然高阶以下这样的细分对战力的提升微乎其微,但每多一个法师,便多一个成为高阶法师的可能。
而到了高阶,法师之于战局的意义,便不可同日而语了。正如中阶巅峰与准高阶之间,虽说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天堑。
而准高阶与高阶之间,相差的不过是时间。
这也是学府之争将修为卡死在准高阶的原因之一。
再说水系。水系大多用于防御以及辅助——那些更擅长进攻的部分,已被划入冰系分离了出去。
余下的水系,八成以上由防御和辅助型技能构成。剩下的两成才是进攻型的技能,只是相较于雷火这类极其暴力的法术而言,水系的攻击较为温和绵长,难以在瞬息间取人性命。
因此,花笕雅新觉醒的三个系中,攻击力最强的,便是傀儡系。和另外两个系不同的是,水系和花系都只需要根据自己的需要学习绘制星座就可以。傀儡系是先把自己想要的傀儡用绘画或者文字的形式描述在通心草上,再取一点心头血浇筑,然后才会根据自己制作的傀儡生成对应的星座,最后才是学习绘制这个星座,什么时候学会了,才能召唤。
花笕雅是有通心草的,甚至连心头血都准备好了,纸上寥寥数笔,她却迟迟未能落定——她还没想好自己的第一个傀儡该以何种形态降临,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想要的傀儡具体该是什么样子,纠结许久也不曾下定决心。
……
第235章 预选赛(七)
下了比赛场地,花笕雅不欲耽搁,转身就要离开——她可没空与打败自己的对手进行友好交流,她着急奔赴下一个场馆,下一场比赛呢。
那人却是不急,下了擂台,第一时间往通道处走,三两步边追上前来,拦住了花笕雅的去路。
“小姑娘,你很厉害。”青年由衷的赞美。
花笕雅并不理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甚至因为这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她还有点烦。
“是你赢了。”花笕雅自然知道自己什么水平,若不是比赛时间只有15分钟,再拖延下去,输的还是她。
“还从未有人在我手底下坚持15分钟,你是第一个。”
“所以?”
“所以,你很厉害。”
“谢谢,我知道。”花笕雅更加莫名,这人该不会是以为自己输了会哭,特意赶来安慰的吧?
她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她会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吗?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水平,几斤几两吗?
她从不怀疑自己的实力,又怎会因为输了一场比赛就丢掉过去10年建立起来的自我认知?
花笕雅当然不知道他其实是在开屏,只是满脸不耐的赶人,“能在赛场上遇见,是我们有缘,但现在我要去见下一个有缘人了。”说完,花笕雅就强行用藤蔓扒开眼前的青年,推着轮椅赶往下一个场馆。
只留青年一个人在原地被藤蔓绑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
当晚,花笕雅便拿出通心草开始着手画画,她已经想通了,决定不再纠结,就照着自己内心想的来画。
这段时日花笕雅的话已又有精进,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栩栩如生的人像来着——正是魇清荷。
这也正是花笕雅反复纠结,不愿下笔的原因之一——她不知梦中那人是何身份,便不敢轻易动笔。
而今心头血已然落在纸面,鲜红的血迹洇开在纸上,直面接触到鲜血的瞬间便破开一个洞,整张纸就像被火烧一样,氤氲的血迹一点点的蔓延到整个纸面,然后破洞越来越大,纸面渐渐消失,然后一个由19颗星辰构成的星座便就此形成。
……
画卷深处,魇清荷的残魂微微颤动。
他本是闭目养神的。
那幅画是他的寄身之所,被小姑娘收在空间灵器之中,他已经许久没能出来亲眼见这世界了,他都怕小姑娘把他忘了。
自己毕竟不好常待在小姑娘的梦境之中,扰人安睡可不是他的本心。
只是这晚,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力量将他吸引——是小姑娘在作画。
“竟然是通心草吗?”他还不曾知晓,原来小姑娘竟还是个傀儡师。
笔尖落下,线条像一缕细丝,一笔一划地复刻着他的形貌。
魇清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暗笑小姑娘的胆大包天,却也不恼,想来她大概不知道他就在画里,只当他是个虚无缥缈的梦中幽灵。
也罢,随她去吧。
随着心头血滴落在纸面,魇清荷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细微的力量将他与那通心草相连。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想明白的魇清荷当即便扬起嘴角,准备下次上场时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
翌日,擂台。
魇清荷试着动了动傀儡的手指。皮肤惨白,指节修长骨感,比预想中灵活许多,他暗暗舒了一口气,又动了动肩膀、脖颈、腰肢,关节转动毫无滞涩,与真人无异。
不错。
魇清荷很满意。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这副傀儡中残留着一丝花笕雅的心头血气,温热地流淌在傀儡的经络里,甚至能与她本人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喜欢。
花笕雅看着面前栩栩如生的傀儡,一时也愣住了。
她没记错的话,傀儡系初阶的技能,做不出这么活灵活现的傀儡啊?
怎么回事?
难不成……
是她的种族天赋?
花笕雅只想到这种可能——在见过自家亲哥哥后,许多过去难以解释的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比如她以为她与生俱来的天生天赋——可以短暂控制生灵的心神,或者为一些生灵或物体赋予一层“灵”——比如她的那些植物总是格外的听话,比如师父让她别再画的人像。
这些,她都在父亲给的吊坠里找到了答案。
“去吧。”她低声说,不再去想别的,只试探性地发出第一道指令。
傀儡睁开眼。猩红的瞳仁直直地望着前方,唇角微微勾起,明明面无表情,却莫名透出一股邪气。
魇清荷压抑了两百多年的战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在傀儡体内舒展筋骨,掌中凭空凝出一柄银色镰刀,刀锋比他预想的还要锋利。
他握着刀柄,感受着那久违的触感,几乎要仰天大笑。
他的身形在擂台上腾挪闪转,镰刀如月轮般飞旋,刀锋所过之处,对手的身躯如薄纸般被撕裂。
然而,正当魇清荷越战越酣,打算乘胜追击,一举拿下胜利时,却忽然感觉傀儡的动作滞了一滞。
一条无形的线,将他,准确的说,是将这傀儡与花笕雅相连的线,正在剧烈地颤动着。他顺着那根线感知过去,发现花笕雅的星海已经见底,灵力如退潮般飞速枯竭。她的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发抖,却咬着牙硬撑着。
诶!
魇清荷在心中暗叹,他还没打够呢。
可他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小姑娘的星海就要彻底干涸,那会儿就没这样好收场了。于是他恨恨地收了镰刀,看准时机让傀儡退回花笕雅身侧,回忆之前还不忘踢了一脚,直接把人踢出擂台范围之外了。
银色刀芒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随即消散无踪。
魇清荷闭上眼睛,把那点不甘压回心底。
罢了罢了。下次一定。
他对自己说道,便偷溜回画卷之中。
花笕雅的视角便是那傀儡自动回到她身边,然后银色的大镰刀一挥,便随着那银色尾巴一同消失在原地。
擂台之下的对手愣了愣,眼神迷茫,不明所以。
直到裁判下场宣布,两人才反应过来,胜负已见分晓。
花笕雅看着自己名字下面的分数+5+10+1,总共16分,打破了她比赛以来的最高记录。
尽管她依旧是团队里最积分最少的一人——没办法,她首场没胜,个人积分到现在都还挂0,自己这次能遇到个人积分10的种子选手,纯粹是当刷分经验包用的。
好在她这个经验包反杀了。
目睹花笕雅赢下比赛,看台上又是一阵鬼哭狼嚎,都是输掉的赌徒。
看着眼前一幕,东方嘉煜总感觉有点似曾相识。
昨日,此刻,是不是也上演过这一幕?
所以,又一个爆冷选手被他给选中了?
东方嘉煜不禁勾起嘴角,心中赞许不停,全是对自己独到眼光的认可。
这一次,又是他赚得盆满钵满。
“替我谢谢这俩小财神。”东方嘉煜高兴,恨不得当场扔个镯子下去打赏,得亏没冲动行事。
还是等花笕雅下了擂台,东方嘉煜才上前去献上彩头。
花笕雅客气收下,她知道这是对她表演的认可,因此很真诚的道了谢,“谢谢。”
“不必客气,应该的。下一场也要好好加油哦,我还会押注你的。”东方嘉煜也颇为真诚,他很看好她的。
不为别的,单就是那傀儡,他相信,那傀儡是能以一敌百的。
虽然东方嘉煜很有信心,但作为当事人的花笕雅其实自己懵得很——她哪会知道自己的傀儡能厉害成这样,提着一柄银色镰刀便出来大杀四方,镰刀舞得虎虎生风,气势凌厉,全然不像一个初阶傀儡该有的样子。
魇清荷要是知道了,定然要在心中冷哼一声:本尊亲自下场,能不厉害么?
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自己是不是入梦太多次,逼格都掉光了?
小姑娘的头一个念头竟是把他拉出来当傀儡使?
就他这长相、这身段、这气韵,难道不该……
罢了罢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大魔头,如今自己的残魂寄宿画中,依托的是小姑娘自己的灵魂碎片,贸然超负荷使用,还不知会不会对小姑娘的心智产生影响呢。
即便这些也都抛开不提,他现在也完全没必要亲自去那傀儡里担任代打。
……
再说孟晚舟这边,当他意识到自己报名了学府之争时,第一反应就是找花笕屿算账,于是气势汹汹的来到斗场,结果发现大家都忙着打架,根本没空睬他。
孟晚舟便只好等到晚上,大家都回了客栈,才道∶“为什么我也报名了?”
“不是你自己报的吗?”楼映嫱莫名其妙,他当时记得清楚,就是孟晚舟自己吵着非要报名的,他还拦了没拦住。
“……是这样吗?”
“是的。”全员点头,并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行吧,那就……决赛场上见了。”孟晚舟只用1秒就接受了现实。
“一言为定。”说着,花笕屿率先伸出手,与孟晚舟拉钩。
“一言为定。”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我就去买票,最近的一班回去。”
“既然如此,那我们吃一顿散伙饭吧,毕竟再要见,那就得是一年多以后了。”
“行啊,我请客,吃自助吧。”
……
月色皎皎,在徽州城白墙黛瓦间晕染开来,和着雾气,丝丝缕缕地缠着马头墙的剪影,把石板小巷浸得湿漉漉的。
河畔石阶上,少年倚着栏杆,衣襟沾了酒痕,眼眸映着将熄未熄的灯火,远处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光晕碎成河面的金箔,又被夜雾吞去大半。
子时的梆子敲过三更,水声潺潺里夹着零落的语声。
少年们勾着肩,把那些道别的话语说了一遍又一遍,雾气太浓,连近在咫尺的面容都变得朦胧,倒让告别容易了些。船影泊在码头,橹声未起,水却自己荡开涟漪,一圈圈推着散落的灯花往远处去。
夜风穿过窄巷,带来栀子花的湿香,还有不知谁家窗棂未关严的吱呀声。
月华西沉,河面雾气更重了,把那些醉意、泪光、未说尽的话,都渐渐模糊成水墨画里淡淡的晕痕。
只有江水还在静静流淌着,载着阑珊灯火,载着子夜将尽的微凉,悠悠地往江南深处去了。
微凉沉进水底,被晨光一点点托了上来。
金色的碎屑洒了一江,太阳自山间露出圆滚滚的身形来,江面水波粼粼,每一道波纹都像滚了一层金边,晃得人睁不开眼。
岸边,三个青年踩上了青石板小路。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西装,一双红宝石色的眼下一片青灰,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打着伞,遮住前方刺目的阳光。
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姑娘。
花昔颜走在中间,头上簪了朵白绒花,手上提着一个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白色亚麻布。
花锦年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束绣球花。
青石板路弯弯绕绕,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山上。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樟树和苦楝,枝叶交织成一张绿色的网,把晨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三个人身上。草叶上还有露珠未干,偶尔能听见鸟叫声,除此之外,整座山静得像一幅没人看的画。
了无人迹。
上山的路上只能听见他们三个的脚步声,沙沙沙,踩过落叶,踩过苔痕,踩过一段又一段沉默。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半山腰上出现了一座牌坊。
石头已经有些年头了,青灰色的柱子上爬满了藤蔓,横匾上刻着四个字——夕照陵园。字是描了红的,但漆皮剥落了大半,远远看去像是用血写成的,又被雨水冲淡了。
花昔颜和花锦年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真的很难找,也不知道花月裴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还点名是133号。
梅苏则是一言不发,率先穿过牌坊。牌坊后面是一片柏树林,陵园不大,稀稀落落地立着几十块墓碑,大多已经长了青苔,看得出很久没人来祭扫。
第236章 希若尔·温沐莎尔(上)
沿着人为开辟出来的小道一路往前走去,最里面靠山崖的那一排,第三块墓碑,上面刻着花月裴的名字。
青石墓碑前面有一小块水泥铺的拜台,拜台上摆着两束白色绣球花,还有几片枯叶,枯叶底下是几块已经过期的糖。
三双脚步,就在这里停住了。
花昔颜把竹篮放在地上,蹲下来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香烛、纸钱、一碟米糕、一小壶酒,一把包装精致的糖。
“姐……我们,带主人来看你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这些糖快过期了,拿来给你吃,剩下的都进嘴里了,没有浪费。”
花锦年则是把拜台上的花撤下来,换成今早买的新绣球花。
然后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那块墓碑。她擦得很轻很慢,好像怕弄疼了石头下面的那个人。眼泪无声无息地掉下来,砸在水泥拜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梅苏站在两人身后,始终保持沉默,只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个姑娘忙活。
晨风从山谷吹来,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阳光在枝桠间明明灭灭,透过树梢照进陵园,落在三个人身上。
花夕颜点燃了香烛,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无风的空气中拧成细细的一缕,散在柏树冠里。她拈起几张纸钱扔进火盆,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姐,”花昔颜难得不那么阴阳怪气,语气竟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我们以后有空都会来看你的,你要是想主人也来看你,记得给他托梦。”
花锦年止住哭泣,也道∶“姐,你走了,以后我们就是姐了,我们一定会跟后来的妹妹讲你的故事,不会让你被遗忘的。”
而后,两人便互相搀扶着起身,默默退开,把位置让给梅苏。
梅苏还是沉默,两人也没指望他会说话,自家主人是个多冷漠的性子她们还是心中有数的,就连这次愿意同她们一道上山来祭拜说不定都只是那一点愧疚。
梅苏对着墓碑看了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说∶“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是我的错。你若心有不愿,可以化作亡灵来找我报仇,我肯定不还手。”
梅苏虽然没有两个姑娘这么充沛的情感,但也没冷血到真的能漠视生命的程度。
三人又站了会,直到被太阳晒得皮肤疼,梅苏才提出告辞,三人一道下了山。
……
祭祀结束后,希若尔没有耽误,翌日清晨便踏上了回家的路。
一路北上,炎炎夏日,灼灼日光,晒得植物蔫头耷脑,也晒得希若尔有些难耐。他自小生长在温暖湿润的精灵秘境中,从未体会过人类世界的四季流转。
不过他上过课,知道人间的气候变化和植被分布状况,有了这些,便不用担心自己会在人间吃太多的苦。
只是这夏日的气温还是高到出乎他的意料,哪怕已经进入人间的温带,日光灼灼依旧晒得他皮肤生疼,就连翅膀都快要融化在这炎炎夏日中。
好在他生命力顽强,一路平安。
直到气温有了显着下降,周遭环境明显不同之后,希若尔才能确信自己没找错回家的路。
植物的形态变化是最容易被感知到的——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临走前,族长告诉他如何判断回家的路——
族长说,他们居住的地方在人类世界有一个统称∶寒带。一些地方也会称他们所在之地为极北苦寒之地或者北冥。
这里的特征便是终年不化的大雪,持续半年的黑夜和五彩的极光。
最重要的是寒带也有自己的代表植物∶针叶林。一种整个大陆的寒带和亚寒带都有分布的植物。
对希若尔来说,只要穿过这片针叶林,就代表自己走对了,只要一直往北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只是回家的路并不容易,他要继续往植被更稀少的方向走,要穿过风沙,穿过茫茫雪原,穿过一片广袤无垠的无人区,走到世界的尽头。
然后,他会看见那片雪海。
那是流动的冰川,白色的冰雪从四周向中间聚拢。雪海的中央是一个深渊,一个巨大漩涡,沿逆时针方向流动,像一个永远都填不满的混沌,将所有的冰雪都装进口袋。
那便是回家的大门。
希若尔站在雪海的边缘,脚下的冰层微微震颤,风声在耳边尖啸,他踩上那流动的冰川,和呼啸的风一起,被那股巨大的吸引力牵进漩涡中心。
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心动魄,反倒是平静的,平和的,像飘在静水湖面。被那股力量牵扯着,被风雪裹挟着,坠入那漆黑的深渊中。
然后,天旋地转。一阵眩晕感袭来,失调的无感在凌乱中渐渐回归。
而后,一切忽然静了下来。
他不再下坠,不再旋转。
希若尔睁开眼,周围是熟悉的幽暗光线,脚下是柔软的土地。他闻到了精灵秘境特有的、潮湿而温润的气息。
他到家了。
这里是外人永远无法踏足的世外桃源。
那些关于寒带、针叶林、雪海与深渊的一切,不过是一道连痕迹都不会留下的屏障。即便有人侥幸穿过了漩涡,所见所感也不过是另一片荒芜——因为他们看不见,这里的门从未向他们打开。
而此刻,希若尔站在入口处,眼前的景象,正像他记忆中的那样。
一切的一切都熟悉无比。
到处都是巨大的植物。
树大得需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蔽了头顶上方的大部分天空,却又不是密不透风的——有光从叶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变成了无数道柔和的、会移动的光柱。草也很大,一株株足有半人高,叶片肥厚而油亮,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更是惊人,有的花瓣张开如同一张圆桌,花蕊里盛着晶莹的露珠;有的花从藤蔓上倒垂下来,比他的整个身体还要长。蘑菇更是奇观,伞盖撑开像一把把巨大的阳伞,菌褶下方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一群小小的精怪们正坐在蘑菇伞的边缘,晃荡着双腿。
当然地上也有很小的草,贴着泥土生长,密密的,软软的,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会发光的植物随处可见。有的叶子边缘镶着一圈金绿色的光晕,像人类世界的霓虹灯。有的果实如同一盏盏小灯笼,红的、紫的、橙黄的,挂在枝头微微明灭。珊瑚草从树根旁、岩石缝里生长出来,一簇簇的,五彩斑斓的,有半透明的粉色珊瑚,一端近乎透明如同水晶,一端又色泽深沉如血,仔细观察还能看见其中脉络是淡淡的粉色;有通体闪着金属光泽的银色珊瑚,整个植株闪闪发光,像极了一块巨大的金属摆件;有的表面流动着彩虹般的光泽;还有深蓝色的珊瑚,尖端不断闪烁着星光。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像扇子,有的像鹿角,有的像一丛丛燃烧的火焰。这些都是独属于精灵秘境的植物珊瑚,与人类世界的海底珊瑚并不相同。
空气中到处都有小精怪在飞来飞去。牠们有大有小,小的身体只有手指那么长,大的也只是成年人的手掌略长罢了,他们翅膀透明如蝉翼,在光线的折射下不断变换着色彩。有的精怪没有翅膀,便只能让其他的精怪抱着他们飞行,或者倒腾两只小短腿在花间移动。牠们三五成群,围着发光的花朵嬉戏,或者停在一朵巨大的蘑菇伞上,一蹦一跳的,发出细碎的银铃般的笑声。
希若尔的目光落在几株巨大的植物珊瑚上,那些珊瑚的分叉上长出层层叠叠的叶子,叶片卷曲成半球状,像一个天然的碗。透过半透明的叶壁,能看见里面包裹着一颗颗蛋。那些蛋体型巨大,哪怕是最小的也比希若尔高上不少,颜色也是五花八门,有纯白带金色斑点的,有墨绿色布满蛛网般纹路的,有通体粉红只在顶端有一圈紫色的……没有谁知道这些蛋里会孵出什么样的巨物来。
似乎自精灵秘境诞生起,这些蛋就一直在了,始终保持这个模样,从未有孵化的迹象。
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一条小河蜿蜒穿过这片奇幻的森林,河水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发光的卵石,清水之下是各色游鱼,每一条都摆动着自己漂亮的尾巴,在光影变幻间转换了色彩。小河时而拓宽成浅浅的溪滩,时而又收窄,在树根之间打着漩涡。溪边常年能见几只喜水的精怪在玩水,互相撩起水花,水珠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折射出七彩的光,然后才碎成雾霭落下。
希若尔抬头,看向周边那些巨大的树。树干上嵌着一扇扇圆形的窗户,从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柔和的光。树干上垂下一条条翠绿的藤蔓,被巧手的精灵们编织成盘旋的阶梯,从每一扇圆圆的门窗前经过,并构成了他们脚下的路。树与树之间也用藤蔓搭起了桥梁,桥上挂着各种植物制成的风铃,有风经过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些是精灵们的住所,他们都住在树中,一个挨着一个,高低错落,形成一座建在树上的村落。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见里面的桌椅、吊床,还有挂在墙上的发光苔藓。
他收回目光,朝着远处望去。
水流的源头在那里——一座高高的山,山顶上建着整个秘境中最大最宏伟的建筑。那建筑以白为主色调,外墙上涂抹着深深浅浅的银灰与淡金,在光线的照耀下不断变幻着色泽,整个建筑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水幕之中,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触手可及的彩虹。
建筑轮廓圆润线条流畅,结构奇异,造型十分精致,既有东方美学的曲水流觞,又有西方美学的开阔与繁复。
整座建筑依山而建,环山抱水,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山巅,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将一整座宫殿轻轻地放在了山坡上,又像是山体自己隆起、褶皱、凝固成了这般模样。一条从山顶流下的溪水贴着建筑的西侧蜿蜒而下,在每一层露台处汇成浅浅的水池,再溢出去,形成一道道细碎的瀑布,水声潺潺不绝。
建筑本身有着规整的骨架。拱顶的弧线秩序井然,互为邻里,像水中荡开的涟漪。露台绕着山体盘旋而上,与上山的阶梯合二为一,融入在自然的景色当中。尖塔修长而对称,前后左右各处安放数量各有不一,给人一种自由的感觉。整体看来,庄严又肃穆,不多不少,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山间却有着大大小小的植物,从建筑的各个角落不羁地生长出来。一株几万岁的古藤从山涧中钻出硕大的身形,一条新生的枝条沿着墙壁攀爬而上,最后缠绕在其中一座高塔的塔尖,长长的枝条无处安放,便又垂落下来,沿着地面继续生长。或有发光的蘑菇和木耳从某段藤蔓上生长出来,大大小小簇成一团,最后越长越大,把藤蔓都压得变了形。还有一棵不知名的小树,硬是从三楼露台的石板缝里长了出来,歪歪扭扭地向上伸展着枝条,叶片肥厚而油亮,丝毫不觉得自己长错了地方。
这些植物不讲规矩,不讲对称,不讲分寸地把整座建筑“破”开了。
就像一幅画,若满纸都是横平竖直的线条,工整,严谨,看着的确让人觉得舒适,却总归好像少了点什么。而这时若有画师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忽然添了一笔——歪的,斜的,甚至有些潦草的,便能把画面破开,让整幅画都充满生机。
换到这座建筑上,那些不羁生长的植物,变成为破的一笔。它们把建筑的棱角磨去,把过于雕琢的一切,重新还给了自然。
于是整座建筑便不再像一座专门建造出来的宫殿,更像是一件由大自然操刀的——山造一半,水造一半,植物再造一半,而精灵们恰巧选中了艺术品,他们在此地安了门窗,铺了阶梯,住了进去。
第237章 希若尔·温沐莎尔(中)
从山脚到山顶,一条宽阔的石阶沿着山体蜿蜒而上。石阶是整块的青灰色石头铺成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石阶的两侧,藤蔓编织成的扶手盘绕而上,形成一道既牢固又柔软的护栏。藤蔓上开满了各色的小花,挨挨挤挤的盛放开,有的像铃铛,有的像蝴蝶,有的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密密地缀在藤蔓间,香气淡淡的,被山风一吹就散了。偶尔有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张一合,久久不离去,仿佛也在贪看这一路的风景。
石阶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株发光的植物。它们高大而挺拔,叶片阔大如扇,叶脉里流淌着金绿色的光,整株树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这些光树一株接一株,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远远望去,就像两串璀璨的明珠连到了山巅。
石阶并不是直直地通到顶的。它绕着山体盘旋,蜿蜒曲折,每拐一个弯,眼前的景象便换了一幅。
圆形的平台铺着五彩的石板,中央有一座喷泉,水珠高高溅起,在空气中碎成雾,折射出一小段彩虹。或者是一方池塘,池水清浅,池底铺着发光的卵石,几条银色的小鱼在其中缓缓游动,尾巴一摆,搅碎了一池的光。
有水流从石阶的缝隙间穿过,淅淅沥沥地沿着台阶往下淌,在每一级的边缘形成一道薄薄的水帘,阳光透过来,整条石阶便笼在了一层晶亮的水雾中。走在上面,脚下是湿漉漉的凉意,耳边是细碎的流水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条小小的溪流上。还有不羁生长的巨树从石阶的一侧斜斜地探出身来,树冠铺展开,遮住了头顶的整片天空。树藤从高处的枝丫上垂下来,长长短短挂了一排,有的藤上开着花,花朵垂吊着,像一盏盏倒悬的灯,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希若尔从这些树藤下走过时,偶尔会有花瓣飘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伸手拂去,指尖便染上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路走上去,步步都是这样的景致。光与影交织,水与石相击,花与藤缠绵,蝴蝶在花间忽隐忽现,远处的瀑布声、喷泉声、溪流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那就是他的家,准确的说,是历代大祭司及其顺位继承人的居所。
希若尔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溪水声、小精怪们的笑声、风铃的叮咚声,都渐渐落在他身后。他朝着那座山,朝着那座建筑走去。
希若尔迈过那层浅浅的水幕,便到了主建筑的范围之内。
暮色时分,光线柔和地洒落下来——精灵秘境中没有人类世界的太阳和月亮,因此也没有所谓的日月更替,但光知道时辰,精灵们便可以通过光线的变化来确定时间。此刻的光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有人在天地间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纱,将所有景物都染上了黄昏的调子。山巅的建筑在这光中愈发显得华丽而庄严。
走近了,才会发现这座建筑远比在远处看到的更加精致。
在远处望时,只觉得它是一片白,点缀着些银色和淡金色,素雅而高洁。走近了才看清,每一面墙壁上都布满了华丽丽的装饰。壁灯是永远亮着的,一盏盏嵌在墙柱之间,灯罩用薄薄的花瓣制成,透出的光温暖而柔和。花坛沿着墙根一路排开,花草的枝叶被梳理成流畅的弧线,偶尔有一两枝不听话地探出头来,反倒添了几分生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柱子。
每一根都不一样。通体用月光石雕成,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柱身上刻满了浮雕,一圈一圈地盘绕而上,讲述着过去千千万万年里精灵一族的族长们经历过的大事——那些是人类诞生前的漫长岁月中世界的更替。第一根柱子上刻着初代族长兼初代大祭司温沐莎尔的降生,彼时世界的统领是一些体型巨大的龙——那实在是太过久远,久远到根本没有人知晓那是否是真实。那些看不懂的,不知真伪的故事一直讲述了亿万年的时间,直到几百万年前,终于出现了人类的身影。后面的柱子上的故事便真实好懂了许多——人间发生灾祸,人类试图自救,结果一塌糊涂,然后人类祈愿,精灵接收祈愿,精灵派出使者,精灵净化人间。
希若尔犹记小时候曾在这些柱子前站过整整一个下午,一根一根地看过去,看到最后也没能把所有故事读完。
柱子之间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座天然的水晶簇和水晶雕像。水晶簇从地面直接生长出来,透明如冰,中间却有着淡淡的颜色,蓝青绿黄粉紫等,棱角分明,折射着壁灯的光,将周围的地面照得星星点点。
水晶雕像则是一座座人物立像,每一个都是精灵族的大祭司,他们姿态各异,有男有女,多为青年,有的微微仰首,有的低眉垂目,有的伸出手臂似在施法,有的双手交叠于身前静立如松。
这是他们精灵一族的历任大祭司,
这些雕像一座挨着一座,围绕着喷泉排成一个巨大的圆弧。
雕像的衣袍、发丝、甚至手指上的纹路都被雕琢得一丝不苟,像是把活的精灵凝固在了水晶里。
但希若尔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精灵族中有专门的工艺和雕刻师,会在每一任大祭司死后,用一整块巨大的水晶为他们立像,不出意外,多年后他和父亲的雕塑也会出现在这里。
广场的最中央是一方巨大的池塘。
池塘的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银白色的细沙和发光的卵石,水中几尾游鱼。池塘的中心是一座喷泉,水柱从底部层层叠叠地向上涌出,在最顶端汇聚成一束,又散开成无数细密的水珠,在暮色的光中碎成一片朦胧的雾。
喷泉的最上方,立着一尊独一无二的巨大水晶雕塑。
那是一个长发的青年精灵,一头金色的长卷发垂至腰际,每一缕发丝都被雕刻得分明,在光线的照射下分外耀眼夺目。他面容姣好,气质娴雅,眉骨高而柔和,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线条优美而克制。他有着一双动人的眼眸,尽管眼见的只是水晶,却依然挡不住那双青翠眼眸中的生机。就像春天刚抽芽的嫩叶,又像是雨后森林深处最浓郁的那一抹苍翠。即便只是雕像,那双眼睛也依然让人觉得他神圣而悲悯的注视着每一个走到跟前的生灵。
他的背后舒展开六只翅膀。每一只都比他的身体还要长,翼展宽阔而舒展,如同凝固的圣光,从肩胛处向两侧延伸出去。翅膀的质地介于水晶与光芒之间,通透得能隐约看见背后的景物。表面上流动着细密的、银白色的纹路,像是光落在翅膀上被雕琢出了脉络。光线穿过翼面时会发生奇妙的折射,在翅膀的边缘镀上一层淡淡的虹彩,又在雕像的衣袍和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斑。六只翅膀层层叠叠,内侧的一对微微收拢,中间的一对半展,外侧的一对完全张开,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出真正的圣光,带着这尊沉睡了万万年的雕塑重新飞上天空。
他的右手上握着一柄权杖。权杖比他人还高,通体用不知名的透明晶石雕成,杖身上缠绕着藤蔓与花朵,藤蔓的脉络清晰可见,花朵的花瓣层层展开,有的含苞,有的盛放,有的将谢未谢,将花朵的生机展现的淋漓尽致。权杖头顶,是变幻的星光,是流动的银河,星星点点的装饰着那朵金光闪闪的水晶花。
花心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宝石。宝石散发着淡淡的彩虹光芒,光线从这一侧照进去,从另一侧出来时就变成了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雕塑的面容上、翅膀上、衣袍的褶皱里,让整尊雕像仿佛笼罩在一层活的光晕中。
那是他们精灵一族的初代大祭司,也是原初的精灵——温沐莎尔。
雕塑的底座特意被刻成了泽芝的形状——那是一种精灵秘境中独有的水生花,与人间的荷花有几分相似。花瓣一层一层地展开,托着温木沙尔的脚,就好像他是从一朵巨大的泽芝中生长出来的。池塘里也开满了精灵秘境中独有的水生泽芝,半透明的浅蓝色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在水波中微微颤动,像是一朵朵用水和光捏成的花。花瓣的边缘流动着细碎的银白光泽,花朵开得正盛,露出中间金色的莲蓬花蕊,花蕊上沾着晶莹的水珠,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廊柱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藤蔓上开满了细碎的小花,每一朵都在轻轻呼吸着光芒。巨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半透明的彩色晶石,透出的光温暖而柔和,将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
希若尔穿过偌大的中央广场,一个正在悉心照料发光灌木的小精灵抬起头来。
“殿下?”小精灵愣了一瞬,随即欢呼起来,“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希若尔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与他打过招呼。
而后拾级而上,便有越来越多的精灵聚拢过来。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此起彼伏。
“殿下好。”
“殿下您回来了。”
“殿下,一路辛苦。”
希若尔一一回应。
“父亲在哪?”他问。
那小精灵眨了眨眼,答道:“大祭司大人出关了,去了祭台。”
希若尔心中一喜。当即转了个弯,走向从他脚下的石阶分出另一条岔路,蜿蜒向上,直入云雾之中。
石阶越来越陡,雾气越来越浓,但两旁的发光植物从未间断,在雾中像一盏盏朦胧的灯。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开,眼前豁然开朗——他站在了秘境之巅。
最高处是一片平坦的石台,石台上刻满了古老的纹路,纹路中流淌着银白色的光。石台的中央,一个青年精灵正背对着他站着,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身上披着一件米白的祭祀长袍。长袍的边缘绣着金色的符文,在风中微微飘动。
“父亲。”希若尔喊了一声。
大祭司转过身来,那是一张与希若尔有几分相似的脸,但更加沉静,更加悲悯,脸上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疲倦与淡淡的哀思。但在听到儿子声音的那一刻,那些情绪都一扫而空,满是温和的笑意。
“若儿,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极近温和。
“父亲,我回来了。”希若尔快步走上前去,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我知道,我都听说了,你完成的很好。”大祭司对自家儿子兼继承人的表现表示了赞扬,尽管他那时尚在闭关中,却也对外面的事情有所了解。
这是希若尔的第一次独立祭祀,为了确保不出岔子,大祭司和组长拍的都是有经验的助祭,所幸自己的儿子足够优秀,第一次任务圆满完成,作为父亲他还是很高兴的。
“一路上辛苦了,先去沐浴休息一下吧。”大祭司试探着摸摸他的脸颊,总觉得眼前的孩子又长大了不少。
“父亲也一起吧。”希若尔回应着那双手,说道。
大祭司闻言,身体微微一滞。他知道,这是希若尔想和他谈心了。看来,孩子出去这一趟,不仅成长了,还遇到了大事。
“好。”大祭司没有拒绝,拉着希若尔的手,去了温泉。
……
“说说吧,若儿,出门这一趟,你遇到了什么?”奥兰多尔·温沐莎尔虽然知道这次的前因后果,但到底只是知晓个大概,其中细节却是不知了。
为了帮助希若尔放松下来,他主动帮忙揉背,他知道孩子压力大,所以总是过分宽容,然而这样,希若尔依旧将自己吊得紧紧的。
他也颇为无奈。好容易孩子有话要说,自然得让他说个尽兴才是。
“我……”希若尔反复深呼吸许久,才小心翼翼开口道,“我遇到了妹妹。”
话出口的瞬间,希若尔果然感觉到背上的手指僵了一瞬,而后继续若无其事的帮他揉着背,可那力道却有些不稳了,手指触上他的脊背时,分明还轻颤着。
第238章 希若尔·温沐莎尔(下)
“她……还好吗?”奥兰多尔问题出口的瞬间,并觉得自己好像那个白痴,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家孩子此番去了何地,怎么会好呢?
希若尔听着那颤抖的声音,心中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不知该作何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家妹妹那个样子是好还是不好?
“大概……还好吧。”
希若尔说完,深吸一口气,转身与自己的父亲面对面,抬眸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无甚区别的脸。
“父亲,您能不能告诉我,当年的事……当年,您和那位药人族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好奇,这么多年,父亲始终三缄其口,他本也不那么在意,可……
自家妹妹只是想知道她的身世,她的来历,她有什么错?
“父亲,我没有怪您的意思,母亲故去多年,您……心动在所难免,我不怪您为我娶回一位后娘……”
奥兰多尔沉默良久,嘴唇开了又合,最终选择了妥协。
风从他身后吹来,吹起他金色的长发。他缓缓转过身,走向温泉池的边缘,面朝远方——那里是秘境的尽头,星光在天幕上缓缓流动。
“那一年的夏日,华夏帝国与天竺帝国休战,我回应祈愿去到华夏帝国南部边界进行祭祀。
大规模祭祀对我的消耗很大,祭祀结束之后,我很累,被侍者扶上床时我已经意识不清了。是我太过松懈了,才叫她趁虚而入,爬上了我的床。
等我清醒时,木已成舟……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可事情已经发生,我只好认下。”
奥兰多尔说到这里时,有些停顿,不知是记忆久远有些记不清,还是因为不那么愿意面对,所以想要避开。
希若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他们二人大抵不是一眼万年,也猜到二人之间之间大抵是有些阴差阳错在的,但他怎么也不会往霸道圣女强制爱的方向上想。
“兰芷跟我讲了她的身世。”奥兰多尔继续说,“她说她活不久了,但她知道我有办法让她活下去。我问过她为何知晓这些,她始终不愿同我坦白。
她说她铤而走险只为活着,她说她不想死,央求我带她回家。我心软了,便把她带回了精灵秘境,她还说她已经怀孕了,说她一定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不能让有着精灵族血脉的孩子流落在外,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我也想过打掉孩子,可我不忍心,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是不对,可是精灵一族的修炼遵循本心,我也不愿……
几天的祭祀结束之后,我便回了家,把她也带回了秘境,我还请了医师,她没骗我。
十月怀胎,为了保证她顺利生产,我回应了她最初的祈愿……我,付出了一部分灵魂。”
希若尔呼吸一滞。他知道父亲如今身体状况大不如前,需要常年闭关修行,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长年累月地待在祭台上,但他自以为那是祭祀仪式带来的损耗,却不知道原因竟然是这样。难怪……父亲始终不愿提及这件往事。
“十个月后,她顺利产下孩子,并给她取名雅。”
说道这里,他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流动的星光上。
“孩子降生之后,照例我是要去祭祀为孩子祈福的,可我……却倒在了祭台上,那是我第一次未能完整唱祭,尽管只剩下最后一点……
我醒来的时候,族长正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鲛人族使者。那位使者带来了一份预言——说现在降生的这个孩子,在不久的将来会化身堕精灵屠戮这个世界,造成十分恶劣的影响。”
“?!”希若尔第一次知道这个真相,实在难以置信。
“对,我当时也是和你一样的反应,我不信。”
在这方世界,精灵是神明派来人世间的使者,是一切真善美的化身,祂们的存在,便是为了净化污浊与怨念。祂们生来就是为拯救世界的,生来就拥有这些美好的品质,祂们不会去干那种破坏的事情,甚至不会产生这样的思想。
所以,当年那个鲛人族使者的话,奥兰多尔一个字也不信。
但那番话到底是造成了影响,至少影响到了族长,他信了。
族长送走了鲛人族的使者,然后对他说:“你跟我来。”带他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从未被踏足的大树。
“大树?”希若尔轻声问,目光不自觉上移——那里可以看到那棵古树的树冠一角。
“嗯,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那树是空心的,里面是个巨大的树洞,洞中水帘落下,在树心形成一个水池,水池的正中央,应该有个什么东西,大体是球形,里面是个精灵。
族长告诉我,她叫薇尔,年龄与我们精灵一族的祖先温沐莎尔一样大,祂们是一体双生的存在。温沐莎尔是世界美好的化身,而薇尔,则是他的反面。
她一直沉睡着,就意味着那些邪恶的、负面的力量被封印,如此,度过了漫长而孤寂的亿万年。而她手捧着的那朵泽芝,便是她力量的体现。
族长告诉我,精灵一族之所以从来没有诞生过那种会诅咒人的、邪恶的精灵,都是因为薇尔和她手捧的泽芝,可族长也说,那朵泽芝的花瓣快掉光了,新生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掉落的速度。”
故事讲到这里,便快要结束,希若尔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奥兰多尔看不见他神色变化,只略微停顿,便继续讲述,“我问族长,所有的花瓣掉光的时候,薇尔会醒来大开杀戒吗?还是说,会再也克制不住邪恶的力量,使其肆虐人间,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样?
可族长却说他也不知道,他说此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也没有任何文献记载,所以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他知道,堕精灵的存在是真的,那个鲛人族使者带来的预言,也是真的。”
说完,奥兰多尔转过身来,看着希若尔的脸。
“族长对我说,把这孩子送走吧,送去人间,精灵族不能有这样的存在。
我很难过,但我选择了相信族长的话,我以为只要那孩子不当精灵,便不会朝着那所谓的预言方向发展,于是我自作主张封印了她的翅膀。”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尾音带着哭腔,希若尔知道这是他在为她难过,当年那个时候他也在现场,他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送走他的妻女。
“那她呢?您说她想要活着,您也给了灵魂碎片让她活着,她的祈愿已经得到满足,她又为何要带着孩子离开,又将她抛弃?”希若尔还是想问这个问题。
“她说她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有资格来到这里,她说她知道精灵秘境不欢迎她,她说她想活着的心愿已经得到满足,所以不能贪心,不能既要又要,所以选择离开。
至于他为何选择抛弃我们的女儿,我不知道。也许,比起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她更想做她自己。
我也不知道她离开后去了哪里,我只知道她还活着,毕竟我也还活的好好的。”
奥兰多尔语气平淡到近乎冷漠,过去的十多年来,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对不起他事实上的妻子和女儿。可当初的决定,明明并没有违背他的本心……他明明尊重了所有人的选择,族长的选择,妻子的选择,自己的选择……
奥兰多尔说完了最后一句,便没有再开口,他再度陷入了沉思,这些年来,他始终在想,自己是不是因为当年的那个决定,向着堕精灵的方向近了一步呢……也许,预言中的那个堕精灵不是他那刚出生什么也不知道明明最无辜却被抛弃的女儿,而是……他自己呢?
风从极远的地方吹来,带着池水碎裂的细响。
希若尔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他的心情有些复杂——虽然他早已料到,事情的经过可能并不是一个唯美的爱情故事,但也的确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更没有想过这个被埋藏了十年的秘密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被这般随意的揭开。
“所以,”良久,他低声问,“妹妹真的会走上那条名为堕精灵的路吗?”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丝不愿相信的固执。怎么亿万年来从未出现过的头一例,竟然就是他的妹妹呢?
奥兰多尔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知道。”他终于说,“我只活了两百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碰见预言。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能尽到一个父亲的职责,是我对不起我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希若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眼泪滑落,与温热的池水融为一体。
“父亲现在出关了,可以去寻她,妹妹很可爱,也很善良,她会原谅你的。”希若尔看着哭成泪美人的父亲,有心安慰。
“我不能离开秘境,我必须留在这里。”
希若尔知道,那是大祭司的主要职责之一——定期举行大范围祭祀,用以维持精灵秘境的稳定。
他抬起头,望着父亲疲惫的侧脸,坚定地说。
“父亲,我可以。”
奥兰多尔转过头来,看着他,突然笑了,道,“以你目前的实力还做不到,再修炼个一两百年吧?”
“我是说,我可以替父亲照料妹妹,就当是让我历练了,每个精灵在成年的时候不都可以选择外出历练吗。”希若尔的声音很坚定,“我想去陪在妹妹身边,我想照顾她,保护她,也替您完成未尽的职责。”
奥兰多尔注视着他,脸颊有泪光在微微闪动。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好。”
父子俩在温泉池中待了许久,久到岸边的茶水又换了一盏,希若尔陪着父亲看了一整夜的星河流转,看着天空的墨色逐渐淡去,露出鱼肚白。然后两人走下温泉,沿着石阶回了宫殿。
……
希若尔睡醒时,已是暮色时分,窗外吵吵嚷嚷,光线给屋内洒上一层金边,这暮色时的光线,与人间的黄昏相比,到底是差了点意思。希若尔想着,便又想起昨晚答应父亲的话,他便既期待又害怕。
想着,希若尔又去找自己的父亲谈心。
奥兰多尔结束祭祀,照例是要去温泉沐浴净身的,可他近些年来,身子愈发差了,每当祭祀结束,便要先喝上一碗医师备上的药。
却正巧被希若尔撞上了。
奥兰多尔∶“……”
“父亲~”
“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没事为何要吃药?”
“安心啦,我真的没事,大型祭祀消耗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只是寻常补药罢了。”说着,还试图摸摸希若尔的头,像曾经那样安慰他,却伸手摸上了他的脸颊,一滴晶莹的泪落在指尖,差点让他慌了神。
希若尔见状,便主动降低自己的身量,把头凑上去给他摸摸。
“又长高了呢,是不是快比我还高啦?”奥兰多尔摸到熟悉的长发,忍不住感慨道,上一次这样近距离摸他的头发,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他还没闭关呢。
“那当然,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许再哭咯?”奥兰多尔笑着安慰。
“没有哭。”
“好,没有哭,那说说找我作甚?”
“要离开秘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你有些害怕,还是后悔答应了我?”
“都有一点吧,我怕发生一些状况,我处理不了,您和族长都不在身边。”
“没关系,处理不了的话,也可以选择不处理,逃避也是一种选择。”
“还能这样吗?”
“当然,不然你以为历练是让你出去看风景的吗?”奥兰多尔便耐心地向他解释了何为长大。
原来,并不是像人类那样到了某个岁数就自动“成年”了,而是要经历漫长的学习和体验,才能真正“长大”。
第239章 积分排行榜(一)
在奥兰多尔看来,希若尔与小孩子并没有什么分别,他不过是具备了“长大”这一抽象概念的前置条件罢了。距离“成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此去历练,不过是叫他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罢了,并非为了将他“催熟”,让他提前“长大”,那不是作为家长应该期盼孩子的的,自然也不是他作为大祭司应该期盼继承人的。
历练回来之后的那段漫长时光,才是他成为“大人”的必经之路,那才是他应该修行的属于自己的成长之路。
“所以啊,还早着呢,你不用着急“长大”,更不用早早继承我的衣钵,不用有压力,好吗?”
“好~”
……
很快,希若尔要出门历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秘境。精灵们纷纷赶来,说要给他举办晚宴,为他送行。
希若尔便挑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时间开宴——这是他们的传统,因为历练不同于祭祀,归期未定,短则几年,长则几十年,因此要与熟悉的伙伴一一告别。
伙伴们也会献上自己准备的礼物,大多是自己擅长的手工制品,作用不大,更多的是纪念意义。
但也有精灵表示疑惑∶“殿下这历练的是否有些早了?”
“不早吧,大祭司大人出门历练的时间可比殿下还早呢。”
“可大祭司大人是至臻之灵,还是除初代大祭司大人以外的最强者。”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何时出门历练不是自己选的吗?只要大祭司大人同意不就行了?”
“说的也是,就是奇怪嘛~感觉殿下有些着急了。”
……
希若尔听着,倒也没有生气,他确实有些着急了。他当然不是至臻之灵,但他也的确是这一批小辈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所以将来大祭司的位置大概率便是他的。早一些成为“大人”,便能早一些继承父亲衣钵,至少他希望如此,他和父亲的年龄差距不大,他觉得很有希望的。
“你莫不是看上了人间的女子,所以才这般着急?”正想着,一个少年走近,希若尔才不理他,转身便走。
“不许走,我跟你说话呢,不许没有礼貌。”少年被忽视,有些气急败坏。
“与你无关。”
“有关,大祭司大人可以带乱七八糟的女子回来是因为他是有史以来的最强者,所以可以破例,族长和族老们才不会追究,你可不是。”
“……首先,她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子,她有名有姓有娘家。其次,她是事实上的大祭司夫人,不管怎样,不是你可以随意说道的。第三,这些都跟你没关系。第四,你要做的,只是向我父亲和族长族老们证明,比起我,你才是更适合成为大祭司的继承者,哪怕你天赋不如我。第五,你方才的那番话若是传出去,便证实了你比我更不适合继承的位置。最后,这一切都建立在你唱祭比我更加优秀的前提下。
好了,我不与你争辩这些,我拿你当弟弟,我希望你也当我是兄长尊重,我们之间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水火不容,我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
“不要说的好像你多伟大似的,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随便你吧,你开心就好。”
“……哼。”
“……”
翌日,晨光熹微,云牵雾绕,精灵少年步下阶梯,与这个他生活了近百年的地方告别。
身后的宫殿已经隐没在晨雾之中,只隐隐透出银白色的光。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在一阵五感失衡中来到人间。
……
与此同时,徽州城斗场内。
两天的高强度厮杀下来,能够成为花笕屿对手的,已经没有一个是弱者了。花笕屿自己的个人积分刚刚踩过八分的门槛,从这一刻开始,他的每一个对手都将是排行榜上有头有脸的种子级人物——个人积分不低于八分,修为至少六星起步的硬茬子。
而比赛的强度,也肉眼可见地攀升到了另一个层级。
就比如眼前这位。
羽幕寒站在擂台另一侧,墨蓝的长发垂至腰际,脸颊两侧留着厚厚的头发,只露出一点鱼鳍状结构,擂台的灯光打下来,上面的耳饰折射出彩色的光。裸露的小臂和颈侧隐约可见细密的鳞纹,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周身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结了一层湿漉漉的露珠。
花笕屿在第一眼就判断出了对方的属性——水系,大概率还有冰系,他一站上擂台,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低温。
没有试探,没有犹豫。
裁判宣布比赛开始的瞬间,花笕屿直接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风与火交织而成的狂躁气场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热浪翻涌,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流动着赤金色的火光与完全透明的风缠绕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能量场域,将大半个斗场都笼罩其中。
不少离得近的看客都感受到了热浪在翻滚,炎炎夏日里,更加汗流浃背。
对方大抵也是强攻型法师,与花笕屿有着相同的战略,想在一开始就占据上风,因此也在同一时间开启了自己冰水领域。
花笕屿想要占据上风,必须从一开始就抢占先机。
拖得越久,对冰法师就越有利。因此一上台花笕屿便火力全开,风龙卷裹挟着烈焰化作无数火刃,呼啸着朝羽幕寒斩去。
羽幕寒的反应极快,左手一抬,一个球形水幕便凭空拔地而起,火刃与风龙卷撞入其中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蒸腾弥漫。与此同时,他右手一抬,便已经描画好了一个冰系星座,冰蓝色的光纹浮现,数十根尖锐的冰锥从雾气中激射而出,朝着花笕屿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冰火相撞。
花笕屿的风火领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压制力,流动着赤金色的火焰翻卷着迎上冰锥,热浪将冰锥的表面迅速融化,水滴在空中还未落地便被高温蒸发。但羽幕寒的冰系品质显然不低,即便是被火焰压制,那些冰锥依旧有大半穿透了火幕,带着剩余的力量朝花笕屿飞来。
花笕屿侧身闪避,同时右手连挥,数道风刃精准地将逼近的几枚冰锥击碎。
花笕屿确实难得皱眉——他很难遇到冰元素如此纯粹的法师——竟然与燕婵月不相上下,修为还比燕婵月更高,这也就意味着他会比燕婵月更加难缠,想要彻底压制他,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绝不能再拖下去了。”花笕屿心知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只能速战速决。
一瞬间,花笕屿的火领域气势再涨3分,场内火元素变得更加狂暴,温度骤然升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连带着空气中的水分都被迅速蒸发,羽幕寒周身的那层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着。与此同时,花笕屿的双手在身前飞速勾勒——一个由19颗星辰构成的暗影系星座在脚下缓缓成型。
趁着对手尚未反应,他直接一个闪现来到对方身后,顶着那刺骨的严寒,偷袭他的后脖颈。
一把风火凝出的短剑,直直的刺入他的后脑勺,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面薄如蝉翼的水幕自他后脑勺展开,以剑尖的落点为圆心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完整的护铠,将花笕屿的攻击阻挡在外。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偷袭都不成功,是他修炼不到家吗?
花笕屿不解,这已经是他不知第几次问出这个问题了。
而与此同时,花笕屿的手心一阵刺痛感传来,激得花笕屿瞬间松手,那犯罪未遂的风火短剑当即中止,并以死明志,在他的手心散了个干净。
下一瞬,又是一打巨大的冰锥从四面八方刺来,花笕屿闪躲不及,直接被捅出了三个窟窿,好在没伤到要害,却也被逼到了擂台边缘。
花笕屿见势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一个暗影系法术溜了。
下一瞬,花笕屿便原地重生在了自己的领域内——果然还是滚烫的世界更适合他。
花笕屿也不耽搁,立刻便又组织起了下一轮的进攻。直到描画星座时,花笕屿才发现自己整条右臂都麻了,这才发现自己的整个手掌和手腕都已经变成了紫色,这才惊觉原来自己中毒了。
什么时候?
花笕屿惊讶到说不出话——也许是心理作用,花笕屿感觉自己舌头都麻了。
与此同时,新一轮的进攻又开始了,擂台上方汇聚了几百条大小不一的冰锥,如流星雨一般密密麻麻的砸向花笕屿。
羽幕寒第一时间察觉花笕屿不在了,他对温度的感知格外灵敏,尤其是花笕屿这种靠近能把他热死的类型。
所以花笕屿一离开他就察觉到了,并且做好了被偷袭的准备——他准备好了一只毒虫——一个毒系一星技能,不显山不露水,十分隐蔽,他保证花笕屿察觉不了。
就是毒发有点慢,得30秒呢。
羽幕寒倒也不觉得可惜,反正硬控花笕屿30秒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果不其然,花笕屿进攻的动作顿了一瞬——很好,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几百条大小不一的冰锥同时砸过去,那场面一定很壮观吧?
而后,看台上的观众便看见整个擂台都在羽幕寒冰水领域的影响下变成蓝色,这是比赛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看见蓝色压倒红色,占据绝对优势的场面。冰水遇上高温,蒸腾的水汽遮挡了大半的视野,众人只见无数冰锥自雨雾中落下,如流星雨一般刺向擂台另一头的少年。
花笕屿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然而冰锥在头顶,自己却大半个身子都麻了,根本无力抵抗,无论是躲避还是撑起防御,对他而言都来不及了!
花笕屿闭眼接受审判——几百条冰锥同时刺进他的身体,不死也残吧?
要认输吗?
花笕屿在心中挣扎,他不想认输。
所以,他选择硬刚。
几百条冰锥落下来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寒意和疼痛同时袭来,一种生命力被迅速抽走的感觉真实的涌遍全身,意识被迅速剥离,他甚至做不到思考。
而后,冰锥被抽离,那些原本出走的生命力又好像找到家一般,一点点回到花笕屿的身体里。
只一瞬,花笕屿意识清醒,一个由57颗星辰构成的星座徐徐亮起,一道月白的法术光芒撕开一道口子,虚空中缓步走出一只
猫?
那灵兽身子小小,毛发又顺又亮,一看就是精心养着的。
正是风长侯送给花笕屿的那只灵讙。
灵讙猫儿一样,踮脚轻轻踩在花笕屿的胸腔,左脚按一按,右脚按一按,还不忘用头顶蹭一蹭花笕屿的手心。
乳白色的光晕缓缓升起,沿着小猫儿的脚印将花笕屿围在中间,光晕化作蝴蝶,飞进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中。
看着花笕屿身上的伤快速愈合,小猫儿的视线才离开,随后瞪圆了眼睛盯着对面的羽幕寒,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叫骂声。
看看,把孩子急得都要说话了。
羽幕寒的冰锥只维持了一瞬,他只是来比赛的,不想杀人。
然而,水雾褪去,羽幕寒却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猫,张着爪子恶狠狠地盯着他。
?
哪里来的小猫咪?
不对,三只眼,三条尾巴,是只灵讙。
好家伙,哪里来的?
仔细看着,便能发现它头上的纹章,竟然是召唤系的契约。
“召唤兽?”羽幕寒的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手。
这……可能吗?
眼前的少年分明已经展示过风火两系,与他的修为也是能对得上的。
还是说……
他也是天生双系?
可他的血统,分明就是纯人类啊?
羽幕寒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可能吗?
罢了,现在不是研究生物遗传学的时候,早点赢下比赛才是正道。
羽幕寒没有犹豫,又是几百条冰锥打下去,这一次,却是径直对着那恶狠狠的猫儿。
又是一条手腕粗的冰锁,游龙一般窜出,正朝着对面那少年而去。
岂料那灵讙却也是个冰属性,不仅没受伤,反倒是被打精神了。抖抖毛,冰屑便扑簌簌往下落,兴奋的在原地直转圈。
第240章 积分排行榜(二)
手腕粗的冰锁缠上花笕屿的那一刻,灵讙的治愈系法术也同时落到花笕屿身上,原是羽幕寒在那冰锁上下了毒,想趁着花笕屿还未痊愈,再给他一记重创。
却不曾想这小家伙这般聪慧,提前防住了。
这便给了花笕屿机会,他此刻意识已然恢复,尽管还未痊愈,但释放法术已经绰绰有余,只见他点燃火焰,“噌”的一瞬,整个人便被熊熊烈焰包围,眨眼的功夫,变成了一个火人。
又是眨眼的功夫,冰锁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着,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冰锁断裂,那带着赤金色流光的火焰便重新燃烧起来,赤红的火焰以花笕屿本人为圆心,迅速向外扩散,短短数秒便重新占据擂台,整个场馆便再一次陷入火焰的领域范围。刚刚凉下来的场馆再一次升温,整个斗场俨然已成为一个巨大的蒸笼,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湿热的雨林中。
这才是花笕屿火系领域的完全形态——重燃,或者应该称它为涅盘,这才是凤凰火焰应有的排场与强度。
火焰重新烧过擂台,蔓延的冰层逐步退却,两人间升温的气氛也渐渐颠倒过来。
随着花笕屿伤口的逐渐愈合,他的行动力也在恢复,左手风,右手火,长矛,焰火流星雨都已经准备在侧,花笕屿没有犹豫,右手的焰火流星雨比起方才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几千朵火焰之花的威力,想必十分壮观吧,不知当不当得起一句火树银花。”
话落,数千朵火焰之花一同落下,密密匝匝的掉进擂台一侧,所过之处几乎封锁了羽幕寒所有的退路,无法,他只能选择硬抗——水幕在眼前撑开一道球形的屏障。
火焰落下,穿透水幕,轻易消逝了,可水幕也被火焰的高温蒸腾,化作水雾散了。羽幕寒无法,只得再升起一道冰墙,冰水两层防御同时开启,这才能严防死守。他几乎能想像,若是自己的水幕散去,哪怕只有短短一瞬,花笕屿的长矛绝对能能刺穿自己的喉咙。
然而,他却低估了花笕屿,眼前这未及束发的少年,比他想象的更狠。
花笕屿咬紧牙关,一边维持着对焰火流星雨的控制,一边在暗中积蓄着最后的杀招。他那只拿着长矛的左手,此刻正在袖口的遮掩下缓慢地勾勒着一个不算复杂的星座。
就是现在。
花笕屿左右手同时发力,焰火流星雨和风之长矛同一时间发疯一般地朝着羽幕寒飞去。
脚下瞬间光芒大盛,与此同时羽幕寒脚下的冰层却是骤然开裂,一条条皲裂瞬间连成一片,把原本还算平整的冰面切割成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碎冰,和碎石。而后,羽幕寒便感觉到了一股不可抗拒的高温。
地面上,一个巨大的花朵状骤然涌出,赤红色的光纹在地砖上蔓延绽放,如同盛开的岩浆之花。下一瞬,灼热到扭曲空气的高温岩浆从那朵“花”中喷涌而出——火焰、岩浆、高温气流交织成数根粗壮的柱子,直冲天际,将整片区域都化作了焦土。
羽幕寒的身影被瞬间吞没。
岩浆喷涌之后,火焰并未熄灭,而是化作了一片持续燃烧的火海,将那片区域彻底封锁。整个擂台彻底化作一片火海。
火海之中,羽幕寒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他的身上覆盖着三层水系的防御法术,每一层都在高温的炙烤下嗤嗤作响,蒸发出大量的白雾。但即便如此,岩浆的高温依旧穿透了防御,他被高温烫的千疮百孔。墨蓝色的长发被烧焦了大半,脸侧的长发没了大半,露出那对鱼鳍状的耳朵微微颤抖着,显然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羽幕寒落地时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脚下的冰层在高温下已经彻底融化,地面滚烫得像是被烧红的铁板,他不得不持续用冰水法术冷却脚下的地面才能勉强站立。
花笕屿的眼睛亮了。
对方的状态下滑得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花笕屿终于看清了对方的弱点。
那对鱼鳍状的耳朵,颈侧和手臂上的鳞纹,墨蓝色的长发,以及水、冰双系的天赋,这些特征都表明一个事实——他不是纯种人类。
花笕屿在脑海中飞速翻阅着自己看过的种族图鉴和久远的记忆,连猜带蒙知道了真相——鲛人族,他应该是人类和鲛人族的混血。水属性是鲛人族的本命属性,所以他才会同时拥有水系和冰系的天赋,而且体魄如此强横。
想通了这一点,花笕屿便不再有任何保留。
趁他病,要他命。
花笕屿强行催动所剩无几的心海,双手挥舞间,又是一个火系法术成型。天空中,无数拳头大小的岩浆团如同流星雨一般从天而降,拖曳着长长的火光尾迹,朝着羽幕寒所在的方向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花笕屿的脚下蔓延出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火光落在已经被烧得龟裂的地面上,迅速蔓延成一片低矮却炽烈的火墙,从羽幕寒的脚下向四周扩散,在厚厚的冰层残骸中硬生生烧出了一片火焰的真空地带。
天上地下,火焰交织,形成了一道几乎没有死角的包围网。
羽幕寒咬紧牙关,双手在身前飞速勾勒出水系的星座,一道又一道水幕拔地而起,与从天而降的岩浆流星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嗤嗤声和无尽的白雾。
花笕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个接一个的火系法术砸过去,火球、炎拳、岩浆花,全部都是火属性范围攻击。
羽幕寒的处境越来越艰难。
他的水系法术在高温环境下的威力本就打了折扣,再加上心海虽然深厚但也不是无穷无尽,连续释放大量的水墙和冷却法术的消耗相当可观。更致命的是,身上的烧伤让他的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法术的精度和速度都在持续下滑。
白雾弥漫了整个斗场,能见度降到了极低。
白雾之中,花笕屿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好奇:“鲛人族的混血,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以人类为主导的比赛?我还以为你们这种稀有种族都会像药人族那样隐世而居呢。”
羽幕寒在百忙之中竟然还能分出精力来回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只是出来玩的。”
花笕屿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真是朴实无华又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呢。
不过笑归笑,手上的攻击却没有半分松懈。最后一道火焰轰出,羽幕寒的冰墙终于没能撑住,在火焰的冲击下轰然碎裂,残余的火焰气流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划算——赢下比赛不是目的,积分才是。于是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裁判的哨声适时响起。
“比赛结束,胜者,花笕屿!”
花笕屿下意识看向场边的沙漏,随着裁判话音落下,沙漏刚好漏完。
花笕屿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他此刻已然收起了自己的领域,都场内气温顺速回落,热带雨林变回亚热带季风。
“承让。”
花笕屿走过去,朝羽幕寒伸出了手。
羽幕寒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了,借力站了起来。他浑身上下都是烧伤和擦伤,墨蓝色的头发被烧得乱七八糟,看上去狼狈至极,一双蓝色的眸子里当真装着星辰大海,神色间的失落不是作伪。
看起来输掉比赛让他很不开心。
他转身朝斗场外走去,压根不搭理花笕屿,只是步伐有些虚浮。身后,花笕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关心∶“你伤的不轻,要不让它帮你治疗一下吧?”
羽幕寒却是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不用。”
花笕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有点可惜,他还想交个朋友呢。
“这个比赛里,果然什么样的怪物都有啊。”花笕屿走下擂台,不由感概道。
“走吧,小家伙,我们该奔赴下一场比赛了。”
……
花笕雅这边的对手也不简单。
兰渊站在擂台对面,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金色光芒。他的耳朵与常人无异,眼眸却是罕见的浅青灰色。
花笕雅几乎一眼就判断出了对方的种族。
药人族,准确的说是人类与药人族生下的混血。
又是一个天生双系的天生天赋拥有着。
“这年头天生双系这么常见吗?”花笕雅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自己果然还是见识少了。来昆城以前,她认识的拥有天生双系天赋的人类只有花笕屿一个,到了昆城便又认识了白小涵——巧的是,白小涵也是人类和药人族的混血,双系是治愈系和木系。
而眼前这位兰渊,觉醒的是治愈系和光系,火系。
花笕雅的嘴角抽了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种级别的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积分赛里?不应该直接保送晋级赛吗?
裁判的哨声还没响,花笕雅已经在飞速盘算双方的实力对比了。
兰渊的修为接近中阶巅峰,而她自己不过是个刚到四星的初阶法师,四星对六星,差距大到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她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攻击手段就是木系,水系花系只有一星水平,放到这种级别的对战中连给对方挠痒痒都算不上。
想来想去,花笕雅发现自己能依赖的只有那具傀儡——那个昨天才刚刚正式拥有的、消耗大得令人发指但战斗力同样令人发指的傀儡。
花笕雅的思绪运转得飞快,木系的攻击力虽然还算看得过去,但要靠这个来击垮一个六星巅峰的法师,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稍微限制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不管怎么说,全力以赴吧。
花笕雅会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去对待每一场比赛。
主要是输了会很麻烦的,花笕雅不太能接受自己输掉比赛、不能和哥哥一起晋级的结局。
那个画面她想都不愿意想。
哨声响了,比赛正式开始。
兰渊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选择动手——作为一个强攻型法师——至少兰渊给自己的定位如此,竟然不选择先发制人占尽先机,而是站在原地,有些懒散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活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花笕雅可不会等他进入状态,双手一挥,数十条青绿色的藤蔓从擂台地面的缝隙中破土而出,如同活蛇一般朝兰渊缠绕过去。
藤蔓的速度极快,表面泛着淡淡的嫩绿色光芒,尖端锋利如矛,带着破空之声。
兰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随手一挥,一个光系星座便在脚下形成,金色的光弧从指尖弹出,是光刃吗,花笕雅没看清,只知道最先靠近他的几根藤蔓直接断成了两截。
花笕雅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人的光系元素纯粹度极高,可能和楼映嫱的差不太多,属于人类后天能拥有的顶级资源了。
这人,搞不好也拥有领域。
“难办啊?”
修为用时方恨少。
花笕雅头疼。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来。脚下的嫩绿的光芒骤然扩散开来,以她的身体为中心,一圈圈青绿色的光纹向四面八方蔓延。空气中弥漫起清新的草木气息,擂台地面上开始疯长出各种植物——她第一时间开启了领域。
这是她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强底牌之一。
领域的展开立刻产生了效果。兰渊周身植物疯长,每一株都迫不及待地攀上他的四肢,锋利的叶片划破他的肌肤,鲜血迅速涌出。
又有细小的植物自伤口处生长出新的幼苗。
兰渊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不受控制——自那些伤口处而起,一种酥麻感通过血液的循环流遍全身。
这些植物竟然还带麻痹效果?
兰渊也是惊奇,这向来是毒系法师惯用伎俩,哦,差点忘了,毒系法术至少有三分之一是由木系分割而来,合理。
第241章 积分排行榜(三)
麻痹并不会对法师本人造成多大的伤害,顶多就是一时半会星辰的链接受到影响和四肢不受控制,这一效果对别的法师来说可能比较致命,但对他而言,聊胜于无。
只见兰渊左右手用力一扯,便是暴力破开了藤蔓的束缚,而后,便亮起乳白的光晕,身上伤口即刻愈合。
“有意思。”兰渊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四星的木系法师居然能把领域撑到这个程度,你的木系天赋很强啊。”
花笕雅没有回话,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
维持木系领域对她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她感觉自己好像那个被拧开的水龙头,灵力哗哗地往外流,每一秒都在被抽走。按照这个消耗速度,她的领域能维持的时间恐怕要按分钟计算?
她不理解,同样都是天赋领域,为何花笕屿明明两个领域,却不用消耗灵力?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唯一能够压制他的办法了。
只能说,花笕雅和兰渊都有些低估了她的领域全开的影响。
兰渊实际上并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么动容淡定和轻松。
领域内植物疯长,每秒都在刷新兰渊的认知,几乎只需要几秒钟就能把他的四肢牢牢缠住,然后从不同的角度割破他的身体,强行麻痹。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快被裹成粽子了,再也不能像刚开始那样,以一种十分潇洒的姿态,暴力破除了。
因为他发现他不够暴力,这些植物经过一段时间的生长,此时已经坚韧无比,不是他力气大就能挣脱的了。
兰渊只得一边争分夺秒的解除麻痹状态,一边描绘火系星座,试图把围困他的植物烧个干净。
然而,花笕雅的藤蔓火抗却是意外的高,他的大火愣是烧了三分钟才将其中一根藤蔓烧断。
这对吗?
好在,大火连绵不绝,在烧断了第一根藤蔓之后便势如破竹,直接点燃了整个火海。
下一瞬,火势便摧枯拉朽般蔓延了整个火场。
攻守之势异也。
兰渊乘胜追击,一个火系四星法术精准落在花笕雅脚下,几乎瞬间,擂台便裂开成无数碎石,火焰和岩浆瞬间喷涌而出,极致的高温瞬间将花笕雅吞没。
然而,下一秒,却见那熊熊烈焰中升起一抹盎然绿意,一个花苞状的藤蔓编织而成的囚笼自火中徐徐盛开,粗壮的藤蔓瞬间落地,反倒将火给扑灭了。
这不合常理。
木系天生被火系克制,这是写进教科书的基础元素法则。
兰渊当然不会知道,花笕雅的植物是怎么成长起来的,花笕雅和花笕屿从小打到大,花笕屿的火系火焰是什么强度她再清楚不过,是经历过反复的高温捶打才有的抗性,也就她木系元素足够的纯粹,真换做其他木系法师,怕不是早没了。
现如今,花笕雅的植物,火抗高得离谱,一般的火焰根本烧不透,灵品级别的也不行。
兰渊的火焰……自然也是差点意思的。
兰渊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一点,收起了试探的心思,他明白,自己得全力以赴了。
金红的雨倾泻而下,无差别的攻击着花笕雅的植物,四面八方的藤蔓疯狂生长,在她的头顶编织成一道半球形的绿色穹顶。藤蔓层层叠叠,互相缠绕交织,像一座生机勃勃的要塞堡垒。花笕雅瞬间明白,他想利用这些来消耗掉自己的灵力。
既如此,那便看看,谁的消耗更大。
想着,花笕雅悄摸的描画出一个花系星座,飘逸的花瓣随着不断疯长的植物的脚步,落在兰渊的身侧,似雪花一般,刚一触即皮肤便直接化了,轻的甚至像是错觉。
连续的爆炸声在擂台上炸响,火焰的赤色光芒与嫩绿的藤蔓碎片四散飞溅。高温和爆炸将最外层的藤蔓瞬间碳化,然后将里面的新层炸成碎片,新生的藤蔓又被随后插入的光刃狠狠割开,露出更新的一层。藤蔓再生和碎裂的速度在疯狂拉锯,花笕雅的灵力也在不断地消耗——好在囚笼只是个二星技能,消耗不太大,她还支撑得住。
兰渊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为何,他感受到了危险和心海的不正常消耗。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四星的小姑娘比他预想的难缠得多,在已经消耗了双倍灵力的情况下,竟还看不出她的颓势?换作其他四星法师,早在他的迅猛攻势下被轰出擂台了,她却能硬扛了下来,木系的坚韧顽强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也就到这里了。
兰渊深吸一口气,光法术和火法术接连成型,一柄光系长剑被他握在手中,随后,便见那光剑自剑柄的位置开始燃烧,随后火纹遍布整个剑身。
“要试试吗,小姑娘。”
说着,兰渊便双手持剑,从左往右一道剑气横飞而出,向着花笕雅而去,势要一剑将花笕雅的藤蔓拦腰截断。火焰落在藤蔓的瞬间,便产生了剧烈的爆炸,每一次爆炸,便是一朵小型的烟花在盛开,以及植物尸体四散飞溅,每一片火花,都是一簇火元素因子,它们在炸开的瞬间又会再次碰到藤蔓,而后引发更加剧烈的爆炸和植物尸体的四散飞溅。
每一次碰撞,便会产生新的火花。
这便是火树银花。
花笕雅的藤蔓一时间被炸出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焦坑,落地的植物还没来得及重新生根生长便被又被炸得粉碎。
幸好花笕雅的植物生生不息,长得极快,这才勉强拦住对面的区区致命攻击。
“没有领域的加持,植物果然弱了些。”花笕雅苦恼。
兰渊没有停留,眼见有了突破口,又是连续两道剑气打向花笕雅。
花笕雅不闪不避,顶着高温与爆炸,硬接下这两剑,却在心中盘算着破局之法。
下一瞬,她的脚下便亮起一个傀儡系星座。
兰渊的攻势接连不断,刺,挑,劈,扫,各种剑技接踵而来,一刻未停,劈的花笕雅这边一地狼藉。
连着花笕雅身上也挂了彩,不过花笕雅并不慌乱,还是十分有条不紊的指挥植物重新建立起防御。
与此同时,花笕雅的傀儡系星座描画完毕,一道身影从裂缝中优雅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形的傀儡,通体颜色与通心草无异,脸却十分精致,五官都有,能看出是个俊俏的青年模样。
唯有一双猩红的眼十分夺目,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鬼。
傀儡肩膀上扛着一柄巨大的银色镰刀,镰刀的刀刃比它的身体还要长,弧度优美得像是新月,刀锋上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芒。
“哎哟,又有活了,不错,我这把老骨头就是多出来走动走动。”
魇清荷兴奋无比,自从上次夺舍小傀儡打了一架,他就喜欢上了,这种以大欺小的正义一对一简直不要太合他的心意。
今天又能出来,他可得好好表现。
魇清荷将肩上的银色镰刀甩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圆弧,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顺带着就拦截了兰渊方才出手的那一剑。
兰渊不禁皱眉,傀儡术他不陌生,但……以眼前这小姑娘的修为水平,可能召唤出这么强大的傀儡吗?何况,是制作如此精美的傀儡?眼前这具傀儡实在……过于灵动了,灵动到像是拥有自我意识。
他毫不犹豫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朝着傀儡地方向斩去。
魇清荷冷不丁撞上那双浅青灰色的眸子,莫名心虚的眨了眨眼。
不是吧,一上来就暴露了?
下一瞬,便又是连续的几道剑气打来,再看时,那双眸子中便满含杀意。
原来是他太敏感了。
魇清荷便也不客气,右手一挥,银镰出鞘,刀刃甩出好看的流线型弧度,还带出一条银色的长尾。
两人竟这般打起来了。
一个双手持剑,左挥右砍,一道道火树银花的剑意不停地撩动着翻卷的衣袍,魇清荷的衣服被火花燎出一团团黑斑,不停地卷曲蜷缩,就好像通心草被火烧着的状态。
一个右手的银色镰刀自下而上地一撩,刀光如新月升起,轻描淡写地斩入了挡住了铺天盖地的剑意,却挡不住崩开的火花。
魇清荷也不管那些,抄起自己的镰刀就往兰渊身上砍去。
兰渊的表情终于变了。
魇清荷可不管他怎么想,身形一闪,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带着火星的残影,魇清荷轻轻出手一勾,便将兰渊的腿整个砍下。
兰渊的反应也很迅速,左手迅速凝聚出一个治愈宝瓶,在自己的腿彻底离开身体之前保住了,而后便升起一道金色的光盾挡在身前。
兰渊手上的长剑光芒渐息,转攻为守,两方战斗竟然有点止息的苗头。
这怎么行,花笕雅当即就是一个水花打过去,瞬间浇灭魇清荷身上的火星子。
又是一条条粗壮的藤蔓自地面窜出,形成围剿之势,将兰渊团团围困。
只见那傀儡的镰刀的刀尖在光盾上轻轻一点,便出现了裂纹,细密的裂纹从接触点向四周蔓延,然后在一瞬间碎裂成无数金色的光点。
兰渊的身体猛地后仰,那道银色的刀光贴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几根银白色的发丝。他来不及庆幸自己躲过了这一刀,因为傀儡的膝盖已经顶到了他的腹部。
紧接着,那些藤蔓也在第一时间赶来对兰渊进行正义的二对一。
一声闷哼,兰渊被迫后退,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的光盾是怎么被突破的,便已经来不及思考那些了。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银色的镰刀已经从侧面横扫过来,这一次刀锋上凝聚着肉眼可见的银色光弧,带着撕裂空间的威势。
兰渊咬咬牙,双手同时撑开两面防御,一左一右朝傀儡夹击。同时他的身体向下一矮,试图从镰刀的扫击下钻过去。
然而傀儡的镰刀在半空中骤然变向,原本的横扫硬生生改为下劈,刀刃上凝聚的银色光弧暴涨,一刀一个,直接划破了他的防御墙,霸道得不像话。巨大的力量传导到地面上,擂台的地砖被震得四分五裂,碎石四处飞溅。
兰渊的身影从碎石中翻了出来,衣袍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肩膀上有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浅青灰色的眸子里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
魇清荷不理解,这家伙的眼神什么意思,输给他鼎鼎有名的大恶魔魇清荷不该是他的荣幸吗?
“莫名其妙。”魇清荷心说,而后银色的巨大镰刀从虚空中探出,刀柄精准地卡住了兰渊的脚踝。兰渊低头一看,发现傀儡不知何时已经半蹲在他腿边,银灰色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那柄镰刀以某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一圈。
然后傀儡猛地站起来,同时镰刀向上一挑。
兰渊的身体被整个挑飞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傀儡已经翻身跃到了他的正上方,镰刀的刀背朝下,精准地拍在了他的胸口上。力道不算大,至少没有把他拍成重伤,但那股力量传导到他的身体上,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整个人从半空中硬生生拍向了擂台边缘。
兰渊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又弹了一下,翻滚着滑出了擂台边界。
他躺在擂台外面的地面上,仰头看着天空,脑子瞬间清明。
是空间法术。
有什么用呢,他已经输了。
花笕雅站在擂台另一侧,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知道她的傀儡很厉害——昨天第一次出场就知道,但她没想到会厉害到这个程度。
而且……他那镰刀使起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已经练习了几十年。
傀儡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傀儡稳稳落地,镰刀潇洒地转了几圈,一个反手背回背上,连背影都带着几分得意,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看台上,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惊叹,然后整个斗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是欢呼声,还是叫骂声?
第242章 积分排行榜(四)
花笕雅不知道,她听不清,各种声音混作一团,响彻整个场馆。
裁判的声音在擂台上空响起:“比赛结束,胜者,花笕雅!”
“承让。”花笕雅深吸一口气,朝擂台外的兰渊微微欠身权当行礼,兰渊躺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举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算是回应。
下了擂台,花笕雅又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心海——已经快要枯竭了,维持傀儡的消耗比她预想的还要恐怖。从傀儡上场到比赛结束,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却叫她觉得好像是战斗了一整天那么累。
如果兰渊再撑久一点,先撑不住的恐怕是她。
不过想那么多干嘛,能多赢一场是一场,她现在还是几人组里积分最低的,往后可得好好加油才行。
……
李憬琛觉得自己最近的考试运可能不太好。
不是他迷信,是真的有点邪门。前面几场惊心又动魄的同行对决的阴影还没消除,这一场,又遇到了同行。
对方当然不是风系法师,而是暗影系。关键是对面不是人。
李憬琛站在擂台一角,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自己的对手。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玳瑁猫一般颜色的劲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对猫耳和尾巴。那人瞳孔是竖瞳,虹膜呈现出一种类琥珀色的金黄,在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线。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双手上戴着的那对法器——五根弯曲的利刃从指骨处延伸出来,形如猫爪,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每一根都有近十厘米长。
李憬琛的脑子里飞速翻阅着学过的生物知识——亚人,祖先应该有猫妖血统,这类种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返祖,眼前人应该就是了。
又是个天生双系的天生天赋拥有者,依照李憬琛的判断,暗影系应当是那位猫妖祖先的基因,速度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怕没有风系法术的加持,仅凭那与生俱来的妖族血脉,这个人的移动速度就已经能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刺客型法师了。
这让他怎么比?拿什么比?
他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风系兼冰系法师。
对面却有三个系,修为也高出他一个境界。
手上还戴着个一看就很贵的法器。
李憬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三系法师,攻防兼备,还能下毒。他自己呢?能攻,不能防,没有任何解毒的手段。他就是再命硬,也不能硬扛一个中阶法师的毒啊。那些毒一旦入了血,轻则丧失战斗能力,重则直接昏迷甚至危及生命。
太不公平了。李憬琛只觉得自己命苦。
哨声一响,李憬琛便眼见自己的对手原地消失。
暗影系法师果然来去无踪。
擂台上的光线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然后所有的阴影都变得可疑起来——柱子下的阴影、擂台边缘的阴影、甚至李憬琛自己脚底下的影子,都有可能成为她现身的位置。
李憬琛几乎是本能地警惕起周围的一切,任何细微的变化都将被他感知,草木皆兵。无形的气流在他的周身形成一道环形的防护,同时他的身体开始移动——风系法师的保命法则第一条:永远不要站在原地。他脚踩轻风,身体向后飘退,同时右手挥出一片冰雾,将身前的区域染上一层白茫茫的寒气。
冰雾扩散开的瞬间,一道黑影从他的左侧斜刺里掠出。
速度太快了。
李憬琛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钟瑛的身体已经出现在了他身侧不到两米的位置。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冰雾中亮得惊人,像两盏幽冷的灯。他右手上的爪形法器在空气中划出五道银白色的弧光,直奔李憬琛的肩膀而来。
李憬琛猛地侧身,风系法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救了他——一股气流从脚底猛地推了他一把,让他的身体向左平移了半尺。那五道爪刃贴着他的右臂划过,衣袍的袖子被撕裂了五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碎片在空中飘散。
但没有伤到皮肉,只是擦过了衣料。
李憬琛还没来得及庆幸,钟瑛的左手已经跟了上来。第二道爪击从下往上撩起,目标是他暴露出来的腰腹。这一下角度刁钻至极,李憬琛根本来不及变向。
千钧一发之际,一面冰墙在他的腰侧凭空凝聚,钟瑛的爪刃便直直击在冰墙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屑四溅。可惜那面冰墙只撑了不到半秒就碎裂了,但就是这半秒的阻滞,让爪刃的轨迹偏离了原本的目标,从他腰侧划过,割破了一层皮肉。
不算深,但火辣辣地疼。
李憬琛顾不上查看伤势,脚下连点,风系法术全力催动,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后射去,瞬间拉开了七八米的距离。他的右手按在腰侧,一点冰法术落下,既能止血,又能止痛。
第一回合,不到十五秒,他已经挂了彩。
钟瑛没有追击,而是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甩了甩爪刃上沾着的血珠。她歪了歪头,头顶那对形似猫耳的毛茸茸耳朵耳朵微微转动,竖瞳里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漫不经心,像是在说:就这?
李憬琛的脸色沉了下来。
比赛才刚开始不到三分钟,他身上已经多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伤口,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擂台的地砖上,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看得台下的姚蓁蓁手帕都要搅烂了。
尽管全部用冰止了血,可伤口就像一个持续的debuff,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影响他的状态。
李憬琛真正恐惧的,其实是她出其不意地下毒。谁知道她会挑哪个时间点,万一她的法器本就淬了毒呢?
他忍不住去想,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指尖开始发麻,视野开始模糊——但他知道,那很大概率是心理作用。真正的毒发作时不会这么温柔,不会给你慢慢感受的过程,它会像地震海啸一般铺天盖地,噬心蚀骨。
所幸,上天(划掉)小雅有好生之德。
李憬琛的左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温热,残留着体温。他单手弹开瓶塞,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含在舌下,没有吞咽。药丸接触唾液的瞬间释放出一股清凉的草药气息,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胸腹之间扩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在内脏表面。
花笕雅给的解毒丸。
说起这个药丸,李憬琛其实在心里默默地给花笕雅点了无数个赞。比赛规则允许非治愈系法师携带一些符合标准的药物上场,毕竟对手里可能有毒系、诅咒系或者带毒性的召唤兽。规则是人定的,人定规则的时候总要留条活路。当然,标准很严苛,不是什么药都能带,每一种都要经过赛委会的检测和备案,确保不会在比赛中产生不公平的增益效果。
花笕雅为了这次比赛,提前准备了一批解毒丸。说是“解毒丸”,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解毒效果——以花笕雅现在的治愈系修为,还做不到做出中阶毒系法术的通解。这些药丸的真正作用,是阻止毒素蔓延。
把毒素困在入侵点的周围,不让它顺着血液和灵力通道扩散到全身,时效不到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内,被毒素入侵的部位可能会剧痛、可能会麻痹、可能会失去功能,但毒素不会要你的命,不会让你昏迷,不会让你在擂台上倒地不起。
至于十五分钟之后,比赛都结束了,当然是第一时间找治愈系法师治疗啊。
这样的小药丸,除了花笕屿和花笕雅之外的每个人都有一小瓶,每人三颗。不是花笕雅小气,是她实在腾不出那么多时间来制药。她自己也要比赛,每天能做出的药丸数量有限,每个人分到三颗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花笕雅说过,这药丸不是万能的。它能阻止大部分“常规”毒素的蔓延,但对于一些特殊的、稀有的、品级极高的毒,她的药丸就无能为力了。毕竟她只是个刚步入中阶的治愈系法师,修为摆在那里,不能指望她什么都兜底。
李憬琛此刻只能祈祷钟瑛用的不是什么稀有品种的毒,同时祈祷花笕雅的药丸能撑过这十五分钟。他需要在药丸失效之前找到破局之法,把对面那个亚人按在地上摩擦,否则毒素蔓延全身,他就只能躺着被人抬下去了。
李憬琛抬眼看向对面的钟瑛。
钟瑛正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蜷缩着身体,两只爪型法器搭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让李憬琛很不舒服——那是一种猫科动物在玩弄猎物时的眼神,不急不躁,游刃有余,好像在说:你跑,你继续跑,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什么时候。
李憬琛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飞速运转。
这是他打过的最难缠的对手,没有之一。
钟瑛不仅是暗影系法师,还是个攻防兼备的全能型选手——说的就是水系能打能抗能辅,属于几乎没有短板的类型。
而李憬琛自己呢?防御基本靠躲,回复基本靠药,解毒基本靠祈祷。这场对局从纸面上看就是一场完完全全的劣势对局,甚至可以说是单方面的碾压。
可看时间,比赛只过去了不到四分钟,李憬琛的灵力消耗了不少,身上全是伤痕,看上去狼狈至极。而钟瑛呢?那家伙连大气都没喘一口,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甚至连跑动的痕迹都很少——暗影系真是天生赖皮。
破局之法到底在哪里?
李憬琛一边躲避着钟瑛下一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攻击,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地寻找着突破口。他的冰系法术对钟瑛不是没有效果,问题是打不中——那家伙的速度太快了,冰锥还没飞到,人已经消失在阴影里了。他的风系法术倒是能覆盖一定的范围,但风系的攻击力对上钟瑛,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作为亚人,她的身体抗性高的离谱,人家甚至连防御法术都不用,硬扛着就过来了。
他需要一种方法,一种不需要瞄准、能够大范围覆盖、且对暗影系有一定克制作用的战术。
李憬琛的目光扫过擂台的地面,落在那片被他鲜血染红的地砖上。
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他想改变整个战场的环境,让钟瑛无处可藏,无处可跳,让他的暗影系失去“阴影”这个媒介,让她的速度优势在某种程度被抵消。
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为了防止钟瑛那突如其来的偷袭,和不知何时会降下的暗影钉,李憬琛提前以一点灵力催动自己的护铠——这是他唯一有把握完全防住对方攻击的手段了。
而后,几乎放弃闪避,站在原地,开始勾勒冰系法术,一时间,李憬琛脚下亮起无数星座,十九颗冰蓝色的元素因子汇聚着,冰元素源源不断的从李憬琛手心冒出,形成一片片晶莹剔透的巨大雪花。而后,李憬琛用力一扔,那片雪花便到稳稳的停留在擂台中心的大灯下方,光线经过折射,柔和了许多。
其中一束光线柔柔的落在钟瑛头顶,她还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憬琛施法,尖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等他会变出什么花样。
猫的好奇心。
李憬琛在心里感谢了猫科动物祖传的好奇心一万遍。否则,换别的法师,早打断了。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每一片都精准地落在一盏大灯下面,几十上百片雪花都一一归位,擂台头顶几乎被这些巨型雪片包围。
钟瑛看着头顶这片越来越柔和的光晕突然明白过来,知道大事不妙,着急想打断,却被李憬琛预判了行动,一个蓄势已久的风镰终于甩出,第一次伤到了她。
但这只是开始。
谁说李憬琛的风镰只有一个的,明明还有……三个。
可惜没能全部打中,但也为李憬琛争取了一点点时间。
他的雪片就快要铺满了。
钟瑛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头顶的耳朵向后压了压——这是猫科动物在不舒服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恐惧,是烦躁。
因为他在擂台的地面上找不到一片完整的阴影了。
擂台竟然被李憬琛打造成了无限接近于无光差的环境,这让她的暗影系怎么发挥?
废了这么大的劲,终于限制到了钟瑛。
第243章 积分排行榜(五)
李憬琛却高兴不起来,他的消耗只多不少,现在不过是把两人拉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罢了,总体来说,还是李憬琛占据绝对的下风。
不过,钟瑛被限制了最擅长的一个系,剩下两个系虽然修为不弱,但到底差点意思——比如她的水系,虽然也有水漫金山这种能直接把人淹死的技能,但李憬琛偏偏是个冰法师,自己淹不住他。再比如她的毒系——一般而言下毒是需要媒介的,比如不起眼的虫子,比如裸露的伤口,或者依附在武器,法术等物上。
但虫子一旦被察觉,想消灭不难,比如种个捕蝇草。而裸露的伤口——她试过了,对面的人不知道是吃了什么,毒根本不扩散,那就失去了它作为毒的作用。其余同理。
如此,她的进攻竟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想了想,钟瑛最终决定——肉搏。
她的移动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但移动轨迹变得可以被预测了——在几乎没有光差的环境下,李憬琛很容易便能察觉到她的轨迹,甚至可以预判她的行动。
李憬琛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看得见,就能打中。
他没有犹豫,手中风和冰一起上,总能撕开一道口子。
李憬琛全程保持高速释放法术,坚决不给钟瑛任何反应的机会,堵死她想要偷袭的路。
钟瑛的烦躁逐渐变成了恼怒。
她选择不再躲避,而是直接一爪挥过去,法器上的利刃将薄薄的冰墙一击粉碎。她彻底放弃了偷袭的想法,第一次爆改成强攻型法师,和李憬琛面对面。
冰屑四溅,她的身影从碎冰中冲出,朝李憬琛直扑过来,速度之快,在空气中拖出了一道浅灰色的残影。
李憬琛没有后退。
他等的就是这个。
钟瑛扑过来的瞬间,李憬琛脚下的冰面骤然塌陷,脚下的那层冰面变成了一个冰质的滑道。风系法术在背后猛地一推,他的身体贴着冰面朝旁边滑了出去,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刺激。
钟瑛的爪击擦着他的耳尖掠过,割断了几根头发。她的身体因为扑空而微微前倾,重心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
这就够了。
李憬琛的双手猛地一合,钟瑛脚下的那片冰面骤然凸起,数根尖锐的冰柱从冰层下刺出,呈扇形朝钟瑛的方向延伸。钟瑛的反应极快,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一个角度,避开了最致命的几根冰柱,但一根较细的冰柱还是擦过了她的小腿,将裤腿割开了一道口子,带出了一线血迹。
钟瑛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感知到了危险。
李憬琛从滑倒的状态中迅速翻身而起,他都来不及起身,便已经第一时间送出了自己的右臂——他的灵器之一,一个臂铠,附带一柄锋利的短剑,剑尖迅速滑过,堪堪划破她的喉咙。
李憬琛懊恼不已,自己若是站稳,此刻已然的手,定不会叫她有机会逃跑。
风雪不止,钟瑛的毒虫也未止,她从未放弃过让李憬琛毒发。
冰蓝色的旋风裹挟着无数细小的冰晶从钟瑛的脚下升起,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冰晶在高速旋转中不断撞击、切割、冻结,钟瑛的衣袍上迅速凝结出一层白霜,头发和眉毛都变成了白色。
钟瑛发出一声低吼,基因的优越性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爆发的冲击波从她的身体向外扩散,将冰风暴硬生生震散了几分。碎冰如雨般四散飞溅,钟瑛的身影从冰雾中冲出,身上的白霜碎落一地,那对琥珀色的竖瞳中终于浮现出了杀意。
但李憬琛没空搭理她的愤怒,他第一时间冲到钟瑛面前补刀。
匕首刺入心脏,“认输吧,前辈。”李憬琛的匕首还放在钟瑛的咽喉。
“该认输的是你,”钟瑛恶狠狠地盯着李憬琛,眼底是抹不开的杀意,“你的冰要化了。”
“所以我会在冰化之前将你打下擂台。”
“是吗?以你的修为,灵力所剩无几了吧?”
“这就不必前辈操心了,前辈,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后路吧。”而后,匕首直刺钟瑛的咽喉。
“哼,我说了,该认输的是你。”哪个法师身上不带几个保命灵器,李憬琛的匕首刺进护盾,碎了一地,同一时间,钟瑛双爪攀上李憬琛的肩膀,八条血痕沿着胳膊淌去。
……
相比之下,燕婵月的对手似乎正常了许多。
不是混血,没有天生双系,不是什么古老种族的后裔,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根正苗红的人类法师。
雷火双修,修为中阶巅峰,总的来说和燕婵月差不多。
这人个子很高,极有压迫感,雷和火两个最为暴力的元素也在他的脸上外显,单看外貌也会觉得他十分的不好惹。
两人彼此打量着对方,都从对手的眼里看到了必胜的决心。
燕婵月的冰系对上雷火占不上优势,只能靠自己的领域压制了。
雷火双修法师最大的优势是爆发力惊人,但短板也很明显,防御不足的情况下,只能速战速决,所以,对燕婵月而言,最重要的是将比赛尽可能落到下半程,胜利的天平才会向她倾斜。
哨声响了。
对面的法师二话不说,周身炸开一层蓝紫色的雷光,电弧在他身体表面噼里啪啦地跳跃,他的雷系领域几乎是瞬间展开的,蓝紫色的光纹从脚下向四周蔓延,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将大半个擂台笼罩其中。
雷系领域。
作为公认的元素法术中最强的一系,雷系在领域层面的表现也毫不逊色。蓝紫色的电弧在领域内无序游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雷霆从天而降,将领域内的一切化为焦炭。
同时,都场内的气温也在迅速降低,雪白的霜花降下,自燕婵月脚下开始,地面结冰,向前扩散,不动声色的对抗着对面法师的雷系领域。
燕婵月脚下的冰蓝色光纹同样迅速扩散,冰系领域与雷系领域在擂台中央相遇,两股截然不同的能量碰撞在一起,碰撞出夺目的能量色彩。
领域的相持很快显出了端倪。
燕婵月的冰系领域在品质上略微压制了对手。
燕婵月也微微一愣,她虽然知道自己的冰系领域品质很高,但对面的也很高啊,品质和楼映嫱的差不多了。
要知道,楼映嫱的雷元素领域已经是自然界能够孕育的最高品质了,并且大抵也是空前绝后价值最高的,毕竟从没见过哪个孤星级元素结晶需要死那么多人才能获得。
一道蓝紫色的雷霆从对手法师的手中劈出,速度快到燕婵月的视线根本跟不上。身体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雷霆轰然劈下击碎了,擦过她的发丝,在身后擂台地面上留下一个深坑。
这家伙……法术来的好快,比楼映嫱快多了,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还是说,楼映嫱其实一直在放水吗?
燕婵月咬紧牙关,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窜上全身,燕婵月伸手,取下自己头顶的簪子。
预判吗,或者硬抗。
燕婵月深吸口气,准备熬过接下来这段基本只能被迫挨打的阶段。
对面的法师显然也看穿了这一点,蓝紫色的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过来,速度快到几乎没有间隔。燕婵月的冰墙凝聚得再快也追不上雷霆的速度,她只能选择性地防御那些直击要害的攻击,其余的用电弧硬扛。右手的袖口已经被电焦了一片,小臂上出现了明显的灼伤痕迹,火辣辣地疼着,还好,冰能止痛。
但燕婵月的攻击同样没有中断过。
她的冰系法术在领域的作用下,极为强势,正适合用来与对面法师的火系硬刚。
她一面手搓冰墙防御,一面描画星座用来攻击。若有余裕,还能抽空描画木系星,设个陷阱。
然后,等。
等一个时机,一个对手失误的时机。
等擂台铺满厚厚的冰层,或者长满植物的根须。
……
另一处场馆,楼映嫱对面的敌人也不容小觑。
对手是个召唤系法师,兼控制型法师。往擂台上一站,身后一只赤纹巨狮就占了十分之一的面积。还没上台呢,楼映嫱就已经感受到压迫了——没办法,谁让召唤系法师可以带一只召唤兽上台呢?一上来就能先吓对手一跳。
而这样的召唤兽,他有三只。
好消息是,对方一共有四只召唤兽,但只能上三只。因为剩下那只据说是水生动物,上了擂台跟上了岸没什么区别,所以从不下场。
坏消息是,对方还有两个备用技能可以用来随机召唤——也就是说,除了这三只固定班底,他随时可能从虚空中摇出第四只、第五只不知是什么鬼的东西。
没那么坏的消息是,随机召唤随机性很大,也有概率召唤出完全帮不上忙的东西。
楼映嫱深呼吸以表放松,还好还好,问题不大,他也有四只动物灵,肯定没问题。
哨声响了。
两方的法师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一个迅速发动攻击,试图第一时间绑架楼映嫱,一个迅速召唤苍鹰,试图占领高地。
“咻~”粗壮的植物瞬间飞出,蜷曲的尖端触上鹰爪,却是直接穿过去了,直直的飞向擂台另一端,在到达极限之后停在原地,然后迅速扎根,组织下一次进攻。
这一次,藤蔓径直向上,很快便再一次触及到鹰爪,然后再一次穿过。
楼映嫱半跪在鹰背上指挥,手中已经准备好一个雷法术,那藤蔓缠上来的时候,他正巧扔下这个雷法术在对手法师头顶。
那天雷带着滚滚威压和紫色的秀丽外衣,似无数条丝丝缕缕的光点缠绕在一起。
竟然被挡住了,一面厚厚的土墙拔地而起,体型庞大的狮子站在土墙后,用自己的身体抗下最后一点余波的震颤,绝不让召唤师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好一个皮糙肉厚的大型兽。
此时,对面的法师也看出端倪,原来自己的对手并非召唤师,而是一名动物系法师,所有的动物都是灵体的状态,这样一来,自己的木系法师若不能对准法师本人,那便没什么用处了。
更坏的消息是,楼映嫱的雷系品质极高,哪怕先前的雷系法术并没有真正打在他的身上,却也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又麻又疼的力量窜遍全身,十分的不好受。
无法,他只好重新描画星座,试图再将战场拉入空中。
这厢楼映嫱还在指挥苍鹰躲避下方源源不断的植物,手上却是一点没停,天雷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扔,整个擂台都被染上了一片紫罗兰色的纹路。
“既然你不愿下来,那我上来好了。”闻泽表示,难道就你一个人可以上天吗?
楼映嫱再往下看时,擂台的地面上,植物张牙舞爪,黑洞洞的血盆大口准备吞食着来自上方的投喂。
楼映嫱的天雷不断落下,植物被劈得焦黑一片,形成一个裸露的紫色大洞。
那赤纹巨狮便如巡视领地一般,在擂台边缘游走,时不时便会喷出一口火焰,和那些疯长的藤蔓一起恐吓楼映嫱。
楼映嫱可不接受恐吓,也完全不理会底下的群魔乱舞,只把重点放在对手法师身上,楼映嫱始终坚信,打召唤师本人比打召唤兽容易。
因此,楼映嫱毫不客气,直接又是连续的好几道天雷下去,试图封锁住对手的退路。
可对面好歹是正经的中阶巅峰,岂会这般容易如了楼映嫱的愿,他在空中几度辗转腾挪,每一次都险之又险的避开楼映嫱的天雷袭击,甚至还有余裕叫楼映嫱飞入他的包围圈,楼映嫱险些便被这人的植物包围。
几番较量之下,楼映嫱竟是奈他不何。
双方诡异的达成了默契——都想将法师本人打出擂台,以至于大战三百回合下来之后,两边的法师伤痕累累,自己的坐骑反倒没有什么消耗。
简直岂有此理。
索性一次性将自己的动物都召唤出来,他的雪狼和火狐体积都比较小,可以和他一起站在苍鹰的背上。
两边都不闲着,一个不停地喷火,试图将地面的藤蔓往对手的方向上引导,一个不停地制造暴风雪,试图把对手的法师吹下去。
楼映嫱∶“……”我的动物们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第244章 积分排行榜(六)
楼映嫱实在有些没眼看,忙指挥着雪狼开始铺冰,于是,便看见一片巨大的冰晶雪花出现在中间,楼映嫱毫不犹豫,抱着自己的狐狸就跳上对手法师的召唤兽背上。
那是一只天帝雁,光属性,扇动翅膀时金光闪闪。这是光法术凝出来金针,羽翼轻轻一扇,便是无数暴雨梨花针袭来。
打斗的场地瞬间变窄,两人一兽便不得不切换为近身战斗,在雁背上打了起来。
楼映嫱这人虽说疏于炼体,但武艺却是不曾懈怠过的,近战十分有章法,打起架来,便占了上风。
一把扇子便是攻防兼备,被他使得炉火纯青,几个回合下来,竟是打得对手节节败退。
闻泽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即便纵身一跃,躲开了楼映嫱的扇羽攻击。
楼映嫱乘胜追击,立刻也跟着纵身一跃,追了过去。
闻泽第一时间发号施令,将自己的大雁收了进来,竟试图摔楼映嫱一跤。
楼映嫱前脚刚离开雁背,脚下瞬间便是一空,楼映嫱不用回头就知道大雁已经不见了,正说呢,脚下藤蔓再度疯长,蜷曲的触须径直往上攀附,瞬间抓住楼映嫱的小腿,一边把他向下拽去,一边死死缠绕住他的身躯。
楼映嫱下意识便要指挥他的狐狸来烧断这些藤蔓,同时又指挥自己的苍鹰下来接住他。
闻泽平稳落地,一刻不曾停歇,第一时间指挥他的藤蔓往上咬人,又指挥那只赤纹巨狮前去咬人,为了以防万一,不仅派出自己的大雁前去撕咬他的苍鹰,甚至手上也不曾停歇在画着星座,身后虚空便出现一道口子,一只节肢足率先出现,楼映嫱甚至不用思考,便猜到了物种——猩红蛛。
毒属性,其全身覆甲,防御很高,生物主体是一颗硕大的球状,其上长满血红的斑纹,满百年后,便有红色斑纹蔓延至足部关节,待浸染全身后,便会进行一次进化,进化后浑身黑色,甲壳更为坚固,毒素也将重新浸染球体,直直长到下一次进化。
这种毒蛛一般攻击性低于防御性,主要攻击手段就是释放毒素。
因此楼映嫱毫不犹豫,吃下了花笕雅给他准备的解毒丸。
……
封清灵也没想到,打着打着,她成了那个赢得最轻松的。
倒也不是她实力多强——她一个纯辅助法师实力再强又当如何,主要还是配合她的队友太过给力。每天都有五个不同类型的选手排着队与她搭档,要进攻有燕婵月、楼映嫱、李憬琛,要防御有花笕屿、花笕雅,要攻防兼备那更是两个姓花的轮番上阵。
以至于封清灵自从上了擂台就没输过。
甚至可以说,赢得十分轻松。
当然,封清灵自己的辅助也功不可没。
有时大家比赛结束得早,她甚至可以根据不同的对手阵容选择不同的队友。若对手是个近战爆发型的,她便叫上花笕屿或者花笕雅,他们攻防兼备,不怕暴力的摧毁,前面有防御顶着,自己还可以跟在后面舒舒服服地放冷箭。若对手是个控制型的,那她便叫上花笕雅,她的木系领域一开,除了暗影法师,谁能不被她硬控。若是召唤系,那楼映嫱便是不二之选。
尽管有时候队友和对手之间的匹配度不佳,比如花笕雅遇上暗影法师,李憬琛遇上火法师,燕婵月遇上会飞的法师。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队友都是十分给力的,从来没让她输过。甚至这种“匹配度不佳”的局面反倒更能显示出她的辅助能力,从而获得更高的个人表现评分。
例如今天这场比赛,封清灵的对手是一个修为六星七阶的召唤系法师兼土系法师,一个修为六星六阶的心灵系兼治愈系法师。
封清灵看了一眼对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花笕雅。
花笕雅的修为只有四星,是在场四人里最低的。但封清灵完全没有嫌弃的意思,反而在赛前特意跟她商量战术:“小雅,你这次的主要任务就是用藤蔓保护好自己,别被那人的召唤兽伤到了,其余的交给我。”
花笕雅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从她背后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对面那只气势汹汹的召唤兽,小声问:“封先生,你确定不需要燕婵月或者我哥来吗?这个对手好像很强。”
封清灵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放心,有你在,足够了。”
哨声响了。
对面的召唤师显然是知道封清灵的,第一时间便快速描画星座,试图再召唤出一只召唤兽来。而他的队友也在第一时间描画心灵系星座。
同一时间,两道各叠加了十二层的心灵浪潮在擂台中央相遇,不知是不是错觉,看台上的众人竟然感觉自己看见了心灵法术的形状。
最终还是封清灵略胜一筹,心灵法术如海浪一般一层层掠过两人心间,第一层精准地被两人胸前的吊坠拦截,可是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却是拦不住的,一道道海浪扎进心脏,疼得人意识涣散,一个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的星座功亏一篑,一个不可置信的看着对面的封清灵,同为六星法师,她的精神力为何这般强悍不讲道理。
可惜,对面之人无视了她的滔天恨意,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只是对旁边的小女孩说,“你一会儿,看准时机把她扔下去,我们就可以进行正义的二打一了。”
“好。”
花笕雅其实也很好奇,封清灵是怎么做到的,明明第一天第一场他和花笕屿搭档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强大的,如果是进步了,那这未免一日千里了。
封清灵就好似看清她的疑惑一般,当下便为她解惑∶“因为我本来就这么厉害,第一场比赛只是因为不清楚到底怎么应对所以比较保守了。像现在这样高强度的心灵法术打下去,消耗太大了,不能每次都这么玩。”
封清灵倒是解释得清楚,然而一边解释手上也没停,十分顺手就描画出两个星座,一个心灵系打断对方施法,一个光环系加强自身以保证每一个技能过去都比对手强上三分。
封清灵一人便可同时牵制对手行动,花笕雅自然也不含糊,第一时间描画自己的木系星座,藤蔓瞬间疯长,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已经铺满了擂台的半壁江山。
飞快行驶在最前面的藤蔓枝节分叉,兵分三路,对面的两人一兽一个一条,飞速缠绕。
两人都没有位移技能,所以跑得慢,但是躲开植物的攻击却是绰绰有余,三条藤蔓竟有两条都扑了空。
花笕雅倒也不气馁,至少还有一条缠住对手了吧。
结果转头一看,那银岩巨犀居然在啃她的植物嫩枝,一口吃一条,已经吃完七八条了。
?
我记得,我的植物有毒的啊?
这对吗?
花笕雅差点吓着,大馋猪也不怕吃坏了。
“以它的防御力,很难吃坏。”封清灵适时解惑,还不忘给她也加了两层光环,一层加速度,一层加攻击。
花笕雅再次出手,无数植物便从擂台地下拔地而起,锋利的叶片切割着,还有尖锐的锥刺插进他们的躯体。
银岩巨犀身上背着一块厚厚的岩板,跟铠甲似的,将自己的全身都裹得严严实实,巨大的体重导致它每走一步都会把地面踩裂,花笕雅的藤蔓便从缝隙中生长出来,铺成层层叠叠的地毯。
召唤师本人则是土系星座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厚厚的土墙围拢,试图阻挡四面八方窜来的植物,却是聊胜于无,花笕雅的植物轻易便能破开土层,茁壮成长。
可以说,他的土系法术出的多快,花笕雅的植物便生长的多快。
另一位辅助法师的抵御方法就更加的简单粗暴,她开翅膀,一双洁白羽翼展开,瞬间飞离地面,原本要刺向她的植物扑了个空,彼此纠缠在一处。
花笕雅只好追着她打,植物不停地向上攀升,试图缠住她的脚踝。
会飞就很麻烦了,木系法术的有效范围,即植物能生长的最大长度有限,若是一直追着她绕圈圈,是不可能抓住人的。
好在花笕雅反应很快,一条抓不住,那就两条一起抓,谁说一定要跟在她身后转圈圈的,明明还可以提前预判,拦住她的去路,或者,从地面直上直下,将她的飞行路径封死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
植物疯狂繁殖,彼此交缠,开枝散叶,渐渐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囚笼,而后便像蚕吐丝一般,将她牢牢困在里面。
那辅助法师显然是意识到了这点,看着身旁的巨型植株越来越多,她几乎没有犹豫,当即便掏出一柄长剑,剑身火焰所做,对着其中一个方向便迅速展去,疯长的植物瞬间断成两截,她便趁此机会从缺口处逃走。身后的巨型藤蔓还在追着她,那些被拦腰截断的巨藤又重新长出新的枝条,继续孜孜不倦的封锁着她的去路。
封清灵仍在努力,精准的打断召唤系法师召唤的脚步,将他的每一个召唤系星座都扼杀在摇篮中。
辅助系法师试图帮忙,为自己的搭档建立起两道心墙,试图挡回封清灵的进攻,结果刚一有灵力波动,便被封清灵精准捕捉,直接对着她来了一个巨大的心灵海啸,完整覆盖两人,把两人打的大脑都宕机了3秒。
花笕雅迅速捕捉,趁着两人愣神的功夫,直接指挥这其中两条巨大的藤蔓,像甩鞭子一样朝着两人抽打,把两人打了个七零八落,尤其是还在空中的辅助型法师,更是直接用藤蔓卷着他的腰,把他往擂台之外甩去。
另一位不愧是以防御着称的土系法师,当真不动如山,藤鞭这样抽打也只是让他后退几步,完全没有要掉下擂台的趋势,封清灵有心添一把火,却奈何自己没有任何进攻手段,唯一的灵器还是防御性质的。
想到这里,封清灵忽然觉得再为自己添置一个进攻型灵器的事情迫在眉睫,毕竟对面的纯辅助型法师都有一柄长剑呢,自己若是没有,岂不是落后于人?
花笕雅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自己的进攻手段实在单薄,尽管现在有了傀儡,自己也打造了法器,但还在路上,总的来说,进攻方式十分有限,需要改进。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拍卖会。
“正巧今天晚上就有一场拍卖,不如去看看?”
“正有此意,我感觉我们的装备已经配不上后面的比赛了,是时候为自己添置新的了。”
“正好旧的还能卖了,虽说已经磨损的灵器不值钱了,但总归能回点本。”
“需要我把傀儡唤出来吗?”花笕雅问。
“暂时还不用,相信我,我们能赢。”封清灵眼中的自信不像假的,可花笕雅总觉得她脸色比起刚上场时苍白了几分。
“好,我相信封先生。”
……
这一天的比赛强度有点高,大家都有些招架不住,早早结束了比赛,在大厅外集合。
封清灵和花笕雅是最后出来的,两人也有些狼狈。众人一道前往,到下注的窗口去拿走自己赢得的钱财。
东方嘉煜也在,他眼光不错,连着三天都押中了人选,赚的盆满钵满,这会正在窗口取钱呢。
虽说每天的结算是在后半夜,但想提前结束的人也有不少,因此值班的人会一直在,以便帮助他们结算。
几个小朋友倒是很有原则,只押自己,虽说赚的不多,但买一个中等品质的灵器也够了。
几人便欢欢喜喜的进了拍卖会。
花笕屿看来看去,看中了一柄暗影属性的匕首,
“有了这个偷袭成功的概率就变大了吧?”这是花笕屿这几天最想要解决的问题。
“当然,很适合你。”李憬琛表示肯定,他也觉得花笕屿偷袭失败的一大原因就在于没有趁手的工具,这个就刚刚好。
花笕雅则是看中了一把回旋镖,这个很适合她,站在原地就能用。
封清灵则是拍下了一组六柄不同属性的迷你飞刀,虽然攻击力相对于其他灵器而言较低,但对封清灵而言,用来补齐她的攻击力短板已经足够了。
李憬琛则是又添了一柄短剑,打算把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第245章 积分排行榜(七)
“你这是彻底放弃防御了呀。”楼映嫱调侃道。
“那有什么办法,做刺客的,防御哪有进攻重要?”
刺客型法师向来激情互秒,谁管防御呀,那不是谁刀子捅的快谁就能赢吗?
楼映嫱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攻防兼有,似乎不是很需要,便拍了一双风属性的灵器鞋,关键时刻跑路用。
姚蓁蓁这是为自己挑选了一个能提升心灵系法术效果的辅助型灵器,是枚戒指。
侯晓枫和南颂同为光法师,一个选了风属性袖剑,一个选了火属性诸葛弩。
最后便只剩燕婵月还没选了。
“怎么不选,是钱不够吗?”封清灵问她,“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你。”
燕婵月没说话,只是盯着手中的册子在看,那是一个冰风双属性的缠丝笼。
“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这一类型适合我了。”燕婵月手指在缠丝笼上点了点。
“我还以为你会偏向于选择防御类。”花笕雅说道,毕竟燕婵月没有什么防御手段。
“不了,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说的也是。”李憬琛第一个表示赞同。
……
“有人要和你抢东西咯~”谢云起小声调侃道,方才众人的聊天竟被隔壁东方嘉煜和谢云起二人听了去。
“你又知道了,万一人家要的不是这个呢?”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原是东方嘉煜也看上了缠丝笼,他身上灵器不少,按理说不缺控制类灵器才是,但东方嘉煜始终认为好东西就是要多多益善,所以经常买这些东西。
“那就价高者得咯。”东方嘉煜并不十分在意,一个灵器罢了,又不是什么十分珍贵的东西,买了就买了,买不到就算了,不必执着。
“是,话说今晚的拍卖会是否有点无聊了?”谢云起经常跟着东方嘉煜一起参加拍卖会,也算是常客了,对其中的套路也已经了然于心,今晚的拍卖会进行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半,却并没有出现几件令人心生振奋的稀有物件,“都是些常规拍品,进攻类,防御类,辅助类灵器,一些帮助提升修为的丹药或者道具,甚至连稀有材料都没有看见。”
“确实,有趣的东西都被放在了最后,你看前面这些人,从开始到现在就没举过牌子,明显就是冲着最后几样东西去的。”
“那咱们还抢吗?”谢云起问道。
“抢,怎么不抢?好东西嘛,多多益善。”东方嘉煜倒是大方,看来最近确实没少挣。
谢云起∶“……”你搁这进货呢?
……
预选赛赛程过半,报名通道关闭的那个夜晚,徽州城斗场外围的喧嚣反而比往日更甚。有人欢喜有人愁,积分榜上名列前茅的选手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巩固排名,而那些徘徊在晋级线边缘的人们则拼了命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花笕屿他们这个小队的成员,此刻都聚集在斗场西侧的一间休息室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喧闹。他们没有去打最后几场积分赛,被封清灵按在这里听课。
“明天开始咱们就不用那么紧绷了。”风清灵站在一块临时挂起来的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支粉笔,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战前简报。她身后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名字,有些被圈了出来,有些被划了横线,还有一些名字旁边标注着问号,一看就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和筛选。
花笕屿靠在窗边,有些疲惫的看着窗外的夜色,火光在他指尖明灭不定。花笕雅坐在他旁边,指尖绕着细小的藤蔓,藤蔓顶端开着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楼映嫱把椅子翘起来两只脚,整个人的重心往后仰,看起来很放松,但耳朵竖得比谁都直。燕婵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偶尔点一下头。李憬琛趴在桌子上,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好几行字,笔还夹在指间。
另外还有三个观众坐在一旁围着吃水果。
风清灵清了清嗓子,炭笔点在白板上第一个名字上。
“一,方既白。
防御型法师,主修土系,次修岩系,修为介于中阶巅峰和准高阶之间。他的技能体系以防御为主,按理说他应该被安排在辅助型法师的场次,但他偏偏有那么两三个攻击性较强的技能,所以还是把他划进了进攻类。也因此他身上有不少进攻类的灵器,已经现身过的就有四五件,最棘手的是他还有一把至今未曾出鞘的法器,目前没有任何情报。”
她说到这里,在白板上写下“方既白”三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标注了“防御型·准高阶·法器未知”。
“他的总积分排名13。”封清灵看了众人一眼,继续往下讲,“二,闻泽。召唤系法师,次修木系,算半个控制型法师。修为中阶巅峰,但他的威胁不来自修为,来自他的召唤兽。”风清灵的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四只召唤兽,到目前为止只出现过三只,分别是猩红蛛,赤纹巨狮,天帝雁,楼映嫱都切身体验过,这里就让楼映嫱和你们具体说吧。”
“好,赤纹巨狮,火土双属性,攻防兼备,主要输出手段为火球和风沙,或者二者结合而成的火龙卷,还是范围伤害。土系主要用作防御,还带有一定的防穿透和防震颤属性。是攻击性远高于防御性的类型。
猩红蛛,毒属性,主要攻击手段就是撒毒,包括腿上,口器,身体主体三种毒,自爆时还有第四种毒。
天帝雁,光属性,主要攻击手段就是它的金羽。”
“他的木系修为一般,总的来说威胁不大。闻泽总积分排名9。
三,顾惊澜。强攻型法师,主修雷系,次修火系,修为中阶巅峰。纯人类,没有混血,没有特殊体质,但依然能打进排行榜前十。”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加掩饰的欣赏,“这说明他的基础非常扎实,雷火双修的配合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的雷系擅长破防,火系擅长持续输出,两者交替使用几乎不会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这点燕婵月应该深有体会。”
“嗯,是的,我与他交过手,据我观察,他的雷系领域强度和楼映嫱差不多,都是顶级了。”
封清灵继续说:“顾惊澜有一件法器,是一根鞭子。目前为止他只用过唯一一次。那根鞭子的材质不明,但从那场比赛的录像来看,鞭子上附着了雷系和火系双重属性,挥动时可以同时释放雷弧和火焰,攻击范围极大,而且他操控鞭子的精度非常高,可以在空中变向、拐弯、甚至绕过障碍物攻击目标。”
“那岂不是必须严防死守才行,这样一来,某些防御技能岂不大打折扣?”花笕屿却是想到,许多防御技能都只是一面墙,如此说来,他的法器岂非专门针对这类防御的利器。
“是这样的,所以他很危险。”封清灵已经默默地把他的危险性提高到了一级。
“四,钟瑛。亚人,从体貌特征来看,先祖应该有猫妖血脉。主修暗影系和水系,次修毒系,修为六星七阶。法器是一双爪子,形态类似于弯刃,佩戴在手背上。
李憬琛同她交过手,应该比较清楚。”
“是这样的,她速度很快,又是暗影系,再配合上她的那双爪子,寻常法师很难伤到她。如是小雅遇上她,便只有挨打的份。
再加上她是亚人,猫妖的血脉带来强大的身体素质,以至于她的防御也远高于我们人类法师。
她的瞬移频率和移动速度在所有选手中都能排进前五。她不太依赖法术输出,更多的是用法器近距离攻击——也就是说,她是一个纯近战的法师。
听起来很矛盾,但她的战斗风格就是这样,利用暗影系接近,然后用水系和毒系辅助近身作战,爪击是她最主要的伤害来源。”
封清灵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不过钟瑛有一个比较明显的弱点——或者说这是她作为暗影法师通用的弱点,被光系克制。用光法术不间断地压制,她的影遁就无法顺利施展,她的威胁性便少了大半。
五,羽暮寒。半鲛人,水冰双修,次修毒系,修为六星六阶,法器未知。我们这些人里只有花笕屿同他交过手,便由他来说吧。”她说得很快,显然对这些信息已经烂熟于心。
花笕屿从窗边直起身来,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在羽暮寒的名字下面写了几个关键词——“水冰双系·毒·混血·肉身强悍”。
“水冰双系的品质很高,冰系尤其强,与燕婵月的差不多。肉身强度与亚人相比我不清楚,但绝对比人类强上许多。毒系他没怎么用,可能是在藏,也可能是不需要。还有,他的水系法术防御很强,我的岩浆喷泉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才破防,如果给他准备时间,我的火系未必能占到那么大便宜。”
封清灵在羽暮寒的名字旁边补充了几个字——“冰系强·体魄极强·毒系不明”,然后翻到手册的下一页。
“六,兰渊。药人族混血,主修治愈系和光系,次修火系,修为中阶巅峰,法器未知。”封清灵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花笕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风清灵看了花笕雅一眼,“小雅跟他打过,评价一下吧。”
花笕雅眼皮都没动一下,说:“感觉他不是很乐意承认自己的光法师身份,在与他对战的过程中,我总觉得他更喜欢火系,但我觉得他的光系品质更高。我不确定具体情况,毕竟上次交手是我没出力。”
封清灵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这几个大家还没正式交手,我先把我打听到的情况和大家分享一下,
一,江鸿影,空间系和乐系法师,法器是一只短笛,修为中阶巅峰,很强,前面我提到的几个人都在他手底下落败过。
二,游绮彤,召唤系和傀儡系,打架的时候就招一堆换七八糟的妖魔鬼怪出来,你想要的或许她都有。据我知道的,她如今上场的有一只会飞的青羽游隼,风属性。一只长了翅膀和角的水蛟,水属性,水陆两栖的。一只地精,岩属性,似乎还是纯元素生物。一只千钧蚁,还是变异种,岩毒两种属性都有。傀儡系的傀儡目前只出场两只,一个是麒麟神兽,一个是帝江,其余的从未露面,暂时未知。
三,范海辛,亡灵系和镜影系。四只截然不同的亡灵……”
封清灵一口气又念了十几个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信息——修为、系别、常用法术、战斗风格、灵器配置、法器情报、积分排名、已知弱点和可能隐藏的底牌。
楼映嫱听着听着,忍不住小声跟旁边的燕婵月嘀咕了一句:“她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楚这么多信息的?”
封清灵终于讲完了她认为的概率最大的几十个人,拿起桌上的一摞手册,一人一本分发了下去。手册的封面是厚实的牛皮纸,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徽州城斗场预选赛·潜在对手情报汇总·第一版”。翻开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选手的基本信息、部分选手还有比赛录像分析、法术体系拆解、战术习惯总结等。
预选赛就要结束,封清灵这个点给他们发这些东西,显然不是为预选赛最后几天准备的——现在大部分人的积分和排名已经定了,虽然可能还有上下浮动,但排名比较靠前的选手基本没有变动,只有徘徊在晋级线附近的,这会才打的激烈。
这个册子,明显是为几天后的晋级赛所做的功课,也就是说,在封清灵看来,手册上的这几十个人,极大概率会成为他们晋级赛首轮的对手。
“好了,差不多就这些,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预选赛还剩最后两三天,各位从明天起就不用那么紧绷了,维持住排名就行,咱们就这样中不溜秋的进入晋级赛就是最好的。”临解散前,封清灵还是忍不住提醒到,她知道这群孩子们既聪明又刻苦,是从不会懈怠的,但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说清楚其中的利弊,“因为现在大家的排名都较为稳定,不会有大的波动,也就是说大家都默契的把自己的成绩定格在这里,排名靠前的人晋级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所以大家不会斗争的过于激烈,甚至不愿意互相碰面。这个时候如果你们过于勤奋刻苦,就容易导致周围排名发生变化,从而引发一场蝴蝶效应,让大家都不得不动起来,继续争个头破血流。到那时各位不妨猜猜,谁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用想,肯定是勤奋又刻苦的你们。没伤筋动骨倒还好,但凡有人受了伤,晋级赛的第一轮就不要想了。所以就剩最后两天了大家就不要像之前那么高强度的比赛了,每天打上三五场,维持一下敏感度就好。”
第246章 拍卖会(上)
“好的,封先生,谨遵教诲。”
封清灵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休息区中间,虽然个子不高,但站在一群人中间的时候,那股子掌控全局的气场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明天之后,大家多去拍卖会走一走,现在大家都不缺钱,可以尽量多为自己备些好东西。”她说,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根据我的预测,只要咱们的积分排名能够保持在预选赛总人数的前百分之三十五,进入下一轮晋级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补了一句:“保险起见,我还是建议大家都把自己的积分刷到前百分之三十以内。不过,我现在说这句话倒是晚了,你们的排名都在这个范围之内,所以我才说大家的比赛强度可以适当放低一点。”
“为什么是百分之三十?”
“因为要防止有人可能会在最后关头摆我们一道。”风清灵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查过往届比赛的数据,每一届都会有人在预选赛的最后两天故意输掉一些比赛,用来操纵自己的积分排名——目的是在晋级赛中进入一个相对轻松的分组,避开强敌。这就意味着,原本排在晋级线边缘的选手可能会被这些‘假输’的人挤下去。以及,每一届的晋级标准不一样,虽然平均下来是百分之三十五,但实际也有可能只取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二十五,这样做是为了保险起见。
至于为什么不强制你们把积分刷到前百分之二十五,是因为这样有点难,排名靠前的人几乎是最早就进入比赛刷取积分的,你们想要后来居上,难度很大,也没必要。也是因为到现如今这个阶段还在激烈竞争的那些选手,他们的积分排名通常在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五之间,排名低于百分之五十的,现在都摆烂了。
我说清楚了吗?”
“清楚了。”
夜渐深了,休息室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封清灵带着孩子们回了客栈。
封清灵看着手册上的几十个名字,心里默默地把每一个人的资料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之后,才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预选赛还没结束,真正的硬仗也还在后面。但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看他们几个在擂台上的表现了。
风清灵转过身,从包里拿出那本已经有些磨损的手册,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预选赛阶段·对手情报汇总”的标题下面,用炭笔缓缓添了一行小字——
第二阶段·晋级赛·初步分析·待补充。
她合上手册,看向窗外。
……
初来乍到的希若尔对人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他回到前不久祭祀的广场,却没有找到自己的亲人。
偶然听族长提起过,人类爱凑分子,便向当地人打听,如今哪里最为热闹。
便知徽州城如今正在举行选拔赛,若说热闹,非此地不可。
于是欣然前往。
只是自己现如今的打扮在人类世界还是太过扎眼,便仔细乔装,做人类装扮,这才安心前去。
徽州城的夜空中没有星星,但斗场的灯光把整片天都映成了昏黄色。
晋级赛最后一天,收工早,众人走出斗场的时候,天都还亮着。
于是便去了拍卖会。
这段时间以来,不管是拍卖行还是拍品,都集中在通用型灵器上,就这几个月的时间挣的,怕是要比过去十年都多,除了拍卖行这样的正规买卖场所,黑市也生意兴隆。
有那眼光好的,一天能从黑市里淘出几个宝贝呢。
封清灵等人自知没那眼光,自然老老实实在拍卖行里挑。
竞拍开始,最先被抬上来的一定是通用性极强的灵器。
“第一件拍品,解毒丸,起拍价30金币。”
封清灵看着拍卖手册上的介绍,能解中阶及以下八成的毒,算通解了,还是很实用的。
“这个和小雅的比起来,谁更胜一筹呢?”
“应该还是这个吧,毕竟卖钱呢。”
“说的也是。”
“接下来是第二件拍品,鲛珠,起拍价100金币一颗,五颗起拍。”
“这么贵。”花笕屿被这起拍价格吓了一跳,“珍珠而已,居然能卖这么贵。”
“这可是鲛珠,和普通珍珠能比吗?”
“小花小雅,你俩要不要拍两颗,这东西能提升修为呢。”
“我拍。”花笕雅想了想,觉得自己目前确实需要这个东西,她修为落后大家许多,用了这几颗鲛珠之后,说不定就能成为我五星法师了,不亏,“600金币。”
说着,花笕屿便举起号牌开始竞价。
“鲛人没有泪腺,掉眼泪很痛的,这可能是他们一生中唯一的一颗眼泪了。100万还是太少了。”花笕雅突然说道。
“不少了,因为这东西就跟钻石一样,储量很大,却搞饥饿营销。”封清灵解释道,“曾经这东西风靡一时,价格居高不下,因而引发了大肆捕杀鲛人的恶劣事件,那些掌握着生产资料的上位者,不知捕捉了多少鲛人,以虐待的方式逼迫他们生产眼泪,鲛人差点因此绝迹。
后来鲛人数量急剧减少,诱发种族危机,人类才开始颁布禁令,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鲛人都躲进了深海深处,如今再难寻到踪迹。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大概是以前的存货,不过几千年了,也不知道存货还有多少,不过看这价格疯长的事态,大抵不太多了。
没准,新一轮的猎杀就在不久后的将来呢。”
“那我不买了。”花笕雅想退出竞价了,却被封清灵阻止,“没关系的,这眼泪珠子的主人早死了几千年了,你用了才算是发挥了它的价值,否则岂不白死?”
“就是说呀,小雅不仅要用,还要尽可能的全部吸收,这样才不算枉死。”说着,便再次举牌,加价到700金币。
“第三件拍品,光之羽,起拍价100金币。”
“是灵品级光元素结晶,小猴,这对你有用诶,拍下来。”花笕屿没有犹豫,直接举牌,加价到110金币。
“不用啦,三哥,我哪里就用得了这样珍贵的东西。”
“用的,别人有的,你也得有。”花笕屿态度坚决,一定要拍下来。
这里的别人,指的便是身边的南颂,南颂去岁便得了个灵品级光元素结晶,楼映嫱给她拍下来当生辰礼的。
花笕屿自知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侯晓枫,自然不愿意放过这大好的可以给侯晓枫花钱的机会。
说什么也要把东西拍下来。
侯晓枫眼见阻拦不过,只好认了。
“第四件拍品,海底冰晶,起拍价350金币。”
“又是灵品级元素结晶,不过这个更稀有,还是南极来的,提升肯定不小。”封清灵不愧是见多识广博闻强记的封先生,每一个拍品都知道的如此清楚,甚至能介绍的比拍卖官还要细致,“我看手册上说,至少附带两个完全形态的技能呢,还有不少于五成的加成,这个价格很不错了。
重要的是,兼容性很高,以后还能再融合一个,说不定就可以拥有领域了。”
众人都将目光转向了燕婵月和李憬琛,在座众人当中只有他俩有觉醒了冰系。
李憬琛看了一眼拍卖台上的拍品,又看了一眼燕婵月。
燕婵月看懂了,李憬琛在问她要不要,但还是疑惑,你想拍就拍,问我要不要几个意思,是要拍下来送我还是说我要了你就不拍了?
“你拍吧,我的冰元素小心眼,无法兼容其他的元素结晶。”燕婵月解释道,并非她不想要,而是她压根消受不起,让她拍走只能平白浪费。
“花笕屿,加价,我要拍。”这样,李憬琛就不会是个普通的中阶法师了,至少让他的冰系技能有了新的效果,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试试新鲜出炉的新技能了。
“第五件拍品,洗髓药剂,起拍价100金币。”
“作用于召唤兽,使用可使其脱胎换骨,拥有更加强健的体魄,更高的抗性和更高的攻击力。”花笕屿在读拍品简介,封清灵下意识就在后面补充,“相当于升级了,也有小概率真的脱胎换骨,让你的召唤兽拥有更加高贵的血统,不过只能作用于灵空间内被召唤出来的物种。
比如你的食铁兽,我觉得可以拍,反正价格不算贵,你的食铁兽正是需要出工出力的时候。”封清灵给出中肯建议。
“好,我信封先生。”
“第六件拍品,柳木之心,起拍价1000金币。”
“居然比冰晶还贵。”李憬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按理来说,只要植物不死,每隔千年必然会产出一颗木之心的,因此木系的元素结晶相较于其他会稍微便宜一点,但也很贵就是了。
“来自于一棵近万年的柳木,差一点就能蕴养成孤星级元素结晶了,自然贵。”封清灵一看手册上介绍的取材地就知道这颗柳木之心的来历了。
“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再等等,万年以上的木之心,很有成为孤星级元素结晶的潜质啊,太可惜了。”李憬琛说着都着急了。
“大概是因为……那棵树死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死的,但肯定死的第一时间就被人连根挖走了。
没了那棵古树的滋养,这柳木之心也成不了,会散的,可它没有,它十分完整地被抬上拍卖会拍卖。”
“那棵树是老死的吗?”花笕雅问。
“我不知道,那里一直就是一片无人区,我只是曾经有幸路过,才能一睹风采。”封清灵又怎能知道。
“那这个……给婵月姑娘?”楼映嫱想着,冰系有现成的,无法兼容,那木系总能了吧。
“可以。”封清灵也觉得没问题,花笕屿已经举牌开始竞拍。
花笕屿喊得认真,众人这才发现举牌的人不算多,竞价远不如之前那般激烈,不知是因为木法师太少,还是价格太高,竟然没有抬价的。
燕婵月本人倒是淡淡的,好像对这东西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不喜欢?”楼映嫱问她。
“没有,我很喜欢,它的效果我也喜欢。”燕婵月说着,手指向手册,楼映嫱歪头去看,指的正是这柳木之心能带来温暖与治愈,虽然没有治愈法术,但精神方面的治愈怎么不算治愈呢。
“不对,这应该给小雅。”封清灵看着那段小字,突然说道,“你们看后面,这里写着可以帮助使用者自然吐纳,吸收周遭方圆五百里的木元素。”
这句话,几乎就是明示了——吸收周遭元素,然后压缩,便能具象化元素,这便是领域。
这就是领域的形成过程,或者说,法师修炼出领域的前兆。
花笕雅本身自带领域,重点是花笕雅的领域却是以消耗灵力为代价展开的,这本就不合常理,封清灵原本以为是花笕雅年纪太小领悟不了才会这样,与她深度交流过后才察觉,是她客观上做不到——她的身体或者说灵魂,有很强的排他性,根本容不得这些不属于花笕雅本人的东西靠近,偏偏她的木元素又是极为纯粹和包容的,两者冲突之下,便只好以灵力做桥梁了。
也是苦了花笕雅,排斥外物的情况下,还能正常修炼到中阶。
“有了这个,花笕雅就可以顺利展开领域了,不用再担心灵力过度消耗了。”封清灵耐心地解释了一遍为什么。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呢?”花笕雅也是瞬间通透。
“如此说来,确实更适合小雅。”燕婵月也考虑到了这点,的确是花笕雅更需要,“我再看看别的吧。”
“好耶,那这就属于我了。”花笕雅的大难题得到了解决,很是迫不及待。
“好险,差点就错过了。”封清灵庆幸自己多看了两眼,不然这可遇不可求的一颗柳木之心就浪费了。
可惜好东西并非时时都能遇到,直到拍卖进入尾声,也没能再遇到第二个更为合适的木元素结晶。
“抱歉,说好给你的。”封清灵第一时间道歉,因为她的失误,才叫燕婵月空欢喜一场。
“没事,好东西本就可遇不可求,我现在也不急需。”燕婵月安慰道,说不失落是假的,但她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所以这样的安慰也并非全是假话。
“接下来,是最后一件拍品,龙之泪,起拍价金币。”
第247章 拍卖会(中)
“龙之泪,这是个什么东西?”楼映嫱纳闷了,他们国家境内有龙这种生物?不都是蛟吗?
“看起来很普通啊,莫不是翡翠一类的玉石?”花笕屿看着台上的拍品,圆滚滚一大颗,白色半透明,像一块剔透的冰,质地与其说是珍珠,明明更像玉石,肉眼看过去,竟差点叫人误以为翡翠。
相比之下,鲛珠呈水滴状,淡蓝色半透明,光泽莹润,内里还有放射状细丝纹理点缀,用作装点的珠宝也很是抢眼。
“哥哥我要这个,它好看。”花笕雅却是喜欢的紧。
一句话,在座几人皆是惊叹,而后又迅速反应过来。
却是不约而同的去瞧那拍卖台上的拍品。
果真。
几人都知道这是花笕雅的独特审美,因为孟晚舟问过,花笕雅喜欢什么样的珠宝——孟晚舟为了博得美人一笑,送了不少名贵艳丽的彩色宝石给花笕雅,但花笕雅都说不喜欢,孟晚舟不停追问,才终于从花笕雅口中得知,她最喜欢的宝石究竟是什么样∶
“我喜欢白色的,但不要雪白,要带一点点阳光的色泽,半透明的,要像琉璃,要像纯净的水珠,要质地温润如玉,要晶莹剔透,还要能折射出好看的光。”
当时的众人都以为花笕雅形容的是翡翠,毕竟白色翡翠虽然不常见,但也的确存在,只是质地要半透明到能像钻石一样折射出火彩一般的彩色光芒却是找不到,孟晚舟一度认为这只是花笕雅为难他的借口罢了。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竟然真的存在,我当初还以为你是故意为难小孟呢。”楼映嫱当时就在现场,可是亲耳听到这番描述的,如今再看,当真是分毫不差。
花笕屿也反应过来此为何物,当即便举牌,说什么都要拍下来。
“所以,这种叫龙之泪的珍珠到底是什么来头,进口货?”燕婵月倒是没忘记问正经问题。
“我猜,这是水先生的眼泪。至于拍卖会是怎么拿到手的,我就不清楚了。”
“啥?水先生还会哭呀?”燕婵月觉得楼映嫱的重点跑偏了。
“我都说我是猜的了,那我怎么知道。而且,现在我更想知道小雅是怎么知道龙之泪长什么样的,从哪看见过?”
“我没见过啊,我那时只是全凭想象在形容而已,我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这样的宝石。”
“……”那你现在知道了。
“传说中龙落下的眼泪。感情拍卖会自己也不知道啊,都用上传说二字了。”花笕屿这才注意到1后面那一串0,手里举着的号牌当即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刚才,是不是少看了一个0?
“怎么了?”花笕雅最先注意到花笕屿的异常,只见花笕屿苦着一张脸,说道,“小雅,我们买不起,我们看错了,起拍价是一个亿……”
花笕屿多久没这么可怜兮兮了,花笕屿多久没囊中羞涩了,今晚倒是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
“问题是,你刚才已经加价了,若起拍价为一个亿,那加一次就是一亿一千万。”燕婵月说道。
“可是我全部家当加起来也只有0.8个亿,刚才还买了柳木之心。”花笕屿突然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完蛋,他该不会年纪轻轻就要背上负债了吧?
“放轻松,你刚才只来得及加一次价,若是还有人想要,你就能顺利脱身了。”封清灵试图安慰。
“大概率不会了,这东西收藏价值远大于实用价值,买的人不会多。”
这就有些尴尬了。
花笕屿生平第一次如此希望有人能出高价以阻挡他将宝物收入囊中。
然而事与愿违,宝物最终还是落在了花笕屿头上。
……
“今晚有拍卖会?”东方嘉煜看着拍卖行大楼,“你都不提醒我?”
“?”这也怪我?
“你最近买的东西够多了,再买你家老爷子要该骂人了,你不回家了?”
“啧,算了,错过就错过吧,下次一定。”东方嘉煜带着谢云起出了斗场,便又到了河岸边。
正当亥时,河中飘着各色花舫,灯火通明,远远的便能瞧见花舫上还有貌美的姑娘随风起舞,舞姿曼妙,体态婀娜。
“走,上去看看,不让我花钱买东西,那就只能叫我拿着钱去看美人咯~”东方嘉煜可不管那些,假期没几天了,他要放纵,要狠狠地放纵,等玩够了,就要回帝都继续去过那苦日子了。
“你管帝都叫苦日子?”
“怎么不算,每天起早贪黑的训练,要么把别人打到站不起来,要么就被打倒站不起来。休息日也只有半天,我就算不看美人,只花钱都不给我机会,之后就更没机会了,可不得趁现在好好过一把瘾。”
“……随便你。”
画舫顺水而下,桨橹半收,几乎全凭江流推送。船身轻轻摇晃,像一只被江水托在掌心的小小摇篮。
船舱内,乐妓们收了琴瑟,舞妓们敛了长袖,歌妓们也不再唱了。几个姑娘面面相觑,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舷窗边那个倚着的身影上,又转向舱中唯一还醒着的谢云起。
东方嘉煜靠坐在舷窗内侧,一手还搭在窗沿上,指尖垂在窗外,像是刚才还在拨弄江水,拨着拨着便没了动静。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悠长而均匀,月色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铺了他半身银白,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淡淡的光。
确实喝多了。
谢云起站在船舱中央,被七八双眼睛殷殷地望着,沉默了片刻。
“你们只管安静做事。”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条船都安静了下来,“这花舫左右是被他包了的,随它去吧。”
姑娘们对视一眼,各自安静的找地方坐下了。
船就这样漂着,安安静静的,只有船底划开水面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岸上人家的犬吠。
谢云起走到船头,负手而立。
江风比方才凉了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两岸的灯火渐渐稀了,山影却越发高大,黑黢黢地压在江面上,只留出一条窄窄的水道。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云遮去了一半,剩下一弯浅浅的银钩,悬在山影之上,说不出的寂寥。
他回头看了一眼舱内。
东方嘉煜斜倚着船舷,睡得很沉,谢云起随手给他盖上毯子。
夜色沉沉,两岸灯火渐熄。
不知道过了多久,岸上的灯火重新稠密起来,人声也渐渐清晰。
花舫缓缓驶入晨光里,桨声欸乃,灯火阑珊。
满船的人都不说话,只有江水在船底轻轻流淌,像是在替这一船远道而来的过客,向这座陌生的城池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直到,一声巨响划破宁静的清晨。
“怎么回事?”谢云起被吵醒,赶忙跑去船头查看,眼神中责备不似作假。
“抱歉谢公子,我们……好像撞到人了。”
“这都能撞上,你们也是厉害了。”
“……”
谢云起说着,便要上前查看,众人这才着急忙慌的架梯子,然后指挥船只靠岸。
这一片水域本就曲折,各种潦汀沼泽不计其数,雨后涨水,小洲就到了水下,河面宽阔,哪怕几条花舫同时经过也绰绰有余,这靠着河岸漂着,竟还会撞船?
谢云起到了岸上,才发现被撞的竟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年。
“外国人?”不是吧,我会不会摊上事儿啊?
“您好,真是抱歉,是我们的错。您没受伤吧,我送您到医院检查一下?”遇事不决先道歉,态度诚恳一点,应该能少一些麻烦?
“你们……是徽州来的?”少年却是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花舫来的方向。
“额,是的,我们都是徽州人,您是要去徽州吗?刚好,我们也要回去了,可以一起走。”
“好。”金发少年只是略作思考,便同意了上船。
短暂的交流过后,谢云起这才知道,少年是来寻亲的,刚到昆城,人生地不熟,向人打听了,说水路比较快,这才坐上小船来了徽州。
……
“不行,不可以。”
果然被拍卖会的工作人员拦下了。
“可是我们真的没钱,我们没办法买走这颗龙之泪,根据帝国律法规定,我们可以补差价。”花笕屿知道自己没办法带走这颗龙之泪了,几个小朋友摸遍自己的全身资产也凑不够买下这颗龙之泪的钱。
倒是也想过贷款,但是律法规定超过十八岁才能自己办理贷款,而且以个人名义贷款一次最多只能一千万。他们这群人中唯一能办得了的只有封清灵和南颂,两千万是买不下这颗龙之泪的。
“不行,知道自己买不了为什么还要拍?”
“都说了是误会,我没想拍下来的。”花笕屿已经不知第几次解释这个问题了。
“要怎样才可以放我们走?”
“你们不能走,你们要是没钱的话,可以联系监护人,但是你们人得留在这里。”
“把监护人叫过来我们就能走吗?”花笕屿问。
“当然。”
“可是我们的监护人也没钱。”
“没关系,他们签的字具有法律效应就行。”
原来这才是让他们请家长的意义。
于是,众人都将目光汇聚到了李憬琛身上。
“看我干嘛?”
“我们没有监护人。”众人难得默契,异口同声。
李憬琛先看楼映嫱,似乎他的确从未提过自己的父母亲人,平日里说的监护人就是任疏桐,花笕屿,花笕雅同理,侯晓枫父母不详,南颂则被父母抛弃,燕婵月单方面断了亲,封清灵唯一的血亲也早就有了自己的人生。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孤儿。
似乎,确实只有自己和姚蓁蓁父母都还在身边。
“……可是我爸妈不会帮忙的,绝对不可能签字。”
“……”
“我爸妈或许帮得上忙,但是,宋城情况也不太好,我不确定能不能联系上他们。”姚蓁蓁此前就给他们写过信,但每一封都石沉大海,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忙着斗场的事情,她都快忘记关注宋城那边的情况了。
这个点突然想起,才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虽然我爹还活着,但我们之间的关系大概仅好过血海深仇,我不可能联系上的。”封清灵很清楚自己那个生物爹是什么德行,就算她今天死在这,都不可能等到他来收尸。
“也许,我们可以请没有血缘关系的监护人呢?”花笕雅思索片刻后开口,微微的灵力拨开空气,泛起一层淡淡的涟漪,轻轻地抚过心头。
“可以。”拍卖会工作人员松了口,一下子,问题迎刃而解。
“那不就好办啦,我们可以找袁先生,他肯定会帮忙的。”
“好,袁知夏是吧。”工作人员当即便在一台打字机前操作着,将这份讨债书发去一州之隔的昆城。
“也不知道袁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收到,什么时候才有空过来。”直到发完信函,工作人员这才愿意让他们到休息间休息,还贴心的上了茶点和吃食。少年们四仰八叉躺在小榻上,又开始发起愁来。
“要是过不来,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放心吧,待不了多久的,要是袁先生那边迟迟没有回应,那么大概率会再过来一次问我们要别的监护人信息的。”封清灵表示让他们不要担心,拍卖会是不可能白养他们的。
“晋级赛明天就开始了,我们要是赶不回去,应该就没机会了吧?”花笕屿却是想到一件更加紧要的事情。
“是啊,如果我们赶不上明天的晋级赛,那我们拍到的这些就没用了。”封清灵说,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后面的晋级赛特意买的,如果参加不了晋级赛,那买这些东西又有何用?
少年们便这般无聊的坐着等天亮,实在熬不住,陆续沉沉的睡去了。
再醒时,已是临近正午,少年们又被热醒,拍卖会工作人员进来添冰时,便见十个少年少女席地端坐,都在认真冥修,中间还放了一块水晶一般的冰块,屋子里温度正好。
冰窖被放进来时,一股冰凉便缓缓被吸纳进身体,花笕屿这才感觉没那么热了。
第248章 拍卖会(下)
“扣扣扣,扣扣扣。”
房门外响起一串敲门声,率先完成冥修的几个小朋友便去开门。
“谁会敲门。”侯晓枫问。
“工作人员吧。”南颂答。
“放冰窖进来的时候也没敲啊,这会敲门是作甚?”姚蓁蓁多少有些警惕。
“请问可以进来吗?”
果然是工作人员。
“请进。”
“外面来了一个姓东方的公子,说是诸位的朋友,现在就在前面的贵宾室候着呢,几位要是方便的话,可否麻烦过去一趟呢?我来为诸位带路。”
“稍等,我去叫他们。”说完,燕婵月便顺手关了门。
“好的,不着急。”工作人员面带笑意,吃了个闭门羹。
“东方,徽州城土皇帝,上议院议员,东方承宇的后人,既说是公子,那应该年轻……”燕婵月当即便推测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问题。
“大概率是东方嘉煜,小概率是东方嘉熠,鬼故事就是东方庭轩。”封清灵人还没彻底从冥修状态中醒来,便已经接上话了。
“封先生怎么知道的?”楼映嫱也结束了冥修。
“猜的,我在斗场见过他,他的确有可能知道我们在这,就是不知道找我们作甚了。”封清灵一点不虚,她自然不虚,当初与东方家结下梁子的又不是她。
“该不会又要报仇吧,这一次没有师父,我们要怎么从高阶法师手底下活下来?”
“又?”燕婵月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李憬琛和楼映嫱便一人一句的将两年前秋天发生的事情同燕婵月讲了。
“这,我觉得不是,可能有别的事找我们。”燕婵月听完,认真的给出建议。
“我赞同,先去吧,说不定还有机会提前赎身。”封清灵眼珠子一转,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
于是,一行十个人浩浩荡荡的走去了贵宾休息室一。
拍卖场的贵宾休息室,是一个与外面大厅截然不同的空间。它不追求热闹,反而刻意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松弛的奢华感,仿佛一个与竞价喧嚣隔绝的私密领地。
门推开,安静的空气裹着香槟气息。深色墙面前是宽大的皮质沙发,质地十分柔软,人能很轻易地陷进去。
沙发旁的边几上,一只水晶杯底残留着浅浅的鲜榨果汁,杯壁上的挂杯缓慢滑落。
正对面的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水晶投影幕布,画面中,下一场拍卖会的拍品一一划过。
角落里,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客户经理正弯腰与客人低语。客人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只是面无表情在听。
经理直起身,朝门口的服务生微微点头,后者悄无声息地端来三个托盘,托盘上满满当当摆了十几被冰酪和酸奶碗。
有人推门进来,声音细嗦,脚步轻快,一听便是朝气蓬勃的少年,东方嘉煜便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来了。
花笕雅一进去,便被桌上琳琅满目的冰酪和酸奶碗吸引。
“不用客气,吃吧,就是为你们准备的。”东方嘉煜客气的做出请的手势。
“妹妹!”
“是你?”
下一瞬,却是两人同时出声,很显然是认出了对方。只是一个眼中满是惊喜,一个却语带疑惑,明显是这题超纲了。
“看来我找对人了。”东方嘉煜看着两人,虽然很激动但好像一副不熟的样子,觉得哪里怪怪的。不会是什么新型拐卖陷阱吧?
“谢谢你,你真是个大好人。”希若尔难得情绪激动,从怀里掏出一对藤编的手环,一个送给东方嘉煜,一个送给谢云起。这都是他离开前精灵同族们送的,他初来乍到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些可以用来感谢了。
两人也不客气,当即便收了手环,东方嘉煜不缺这些身外之物,但是别人的谢礼他向来不会推脱,花笕雅的目光下意识便跟随着这些带着特殊气息的物件而去,这才注意到另一个青年的存在。
此人看上去比较像这位东方公子的跟班,明明是相同的年纪,却没有东方嘉煜这般明媚张扬的样子,反倒像个打工人。
这是友情吗?花笕雅不清楚,但他不敢问,万一人家就是喜欢这样的play呢,冒昧去问多尴尬呀。
“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谢云起偷瞄一眼东方嘉煜的神色,见他不想说话,便当了他的外置发声器官。
众人这时也都看明白了情况,花笕屿率先反应过来,对着希若尔发问,“你是专程来找小雅的?”
“嗯,算是吧,我这一趟出来,是为历练,正巧小雅在,所以便寻来了。”希若尔自然是实话实说,但也忐忑,毕竟自己未经允许便这般行事,大约是叫人误会了,眼前这位名叫花笕屿的少年态度并不友好。
“历练?”花笕屿知道他消失得很彻底有一段时间,猜测他是回了家。
“嗯,这是我们的规矩,你若想听,等有机会,我再同你细说。”希若尔没打算这个时候同花笕屿坦白那么多,但也不愿说谎,便只好先隐瞒下来,等时机成熟再和盘托出。
“哥,我们是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花笕雅一听是这样,便知这涉及到精灵一族内部的事情,便想赶紧岔开话题,她并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大谈她们种族的事情,这让她很没安全感。
花笕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有些尴尬的闭了嘴。
至于更重要的事……
他们已经商量好,由封清灵来说了,作为他们这一行人中最具语言艺术的人,他们都一致认为封清灵是最适合的外交官,而且她聪明博学,反应也快,肯定会更加顺利。
于是,花笕屿又将目光停留在封清灵身上,其他人也对她投来了无声的请求,封清灵四下看了一眼十来双殷切的眼神,终究还是无奈摇头。
“是这样的,东方公子,我们手上有一颗价值一亿一千万的龙之泪……”
听完,东方嘉煜便明白了封清灵的意思,再看一眼面带恳求的众人。
“……”这忙,我不帮也可以吧?
东方嘉煜还是有些忐忑,虽说自家老爷子肯定喜欢,但是花一个亿买是不是有点奢侈了,让人知道了会被弹劾吧?
东方嘉煜有些拿不准,便问道,“我可以先看看你们说的龙之泪长什么样吗?”
“应该可以吧,东西都在拍卖会,我们因为没钱,所以还拿不到。”封清灵也是好多年没这么尴尬过了。
不一会,便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推来一个小推车,推车上放着一盒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酒红色丝绒布,布下则是一个紫檀木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圆滚滚的鸽子蛋大小的宝石,白色半透明,通身透着莹润的光,自然光一照进来,便有彩色的光斑透来,极为夺目。
“真是好玉。”东方嘉煜见惯了各类稀有宝石,却也是第一次见这般通透的玉石,忍不住赞叹道。
“这是珍珠哦。”花笕雅正想开口纠正,希若尔却先一步开口道,“虽然看起来像翡翠,但龙之泪其实和鲛珠的成分几乎无差,都是由眼泪凝结而成,而鲛珠则是作为特殊种的珍珠被人类所熟知,因此龙之泪也当是珍珠才是。”
“嗯,对,正是如此。”花笕雅被抢了话头,只好选择附和,尽管她根本就不知道这么详细的情况。
“这倒显得我不识货了?”东方嘉煜有些不满,他此前从未听过这样的东西,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般神奇,这样稀缺,他家老爷子绝对喜欢,正巧老爷子即将过寿,这个送去当礼物岂不正好?
“自然不是,东方公子见多识广,想必也是听说过一些的,比如图腾兽……”封清灵也是使出毕生所学了,她感觉自己此刻已经化身销售原地上班了。
提到图腾兽,东方嘉煜这才想起快两年前,自家小叔奉老爷子的命去抓蛇抓鸟的事,似乎就提到过图腾兽来着,反正也没抓到,不知道最后怎么了。
“龙之泪,就是龙的眼泪呀,华夏境内唯一的龙,就是驻守东方的图腾兽青龙呀,龙之泪就是祂的眼泪。”希若尔看大家都不是很了解的样子,便又补充了一点。
“……”
东方嘉煜和封清灵这下一起看向希若尔了——不是你咋懂这么多?
“?”
希若尔捕捉到他们疑惑的信号,便继续补充,“看这一颗的大小,大概有500年的修为,吸收掉它,从中阶巅峰突破到准高阶绰绰有余,还能延长寿命,这颗,大概50年左右,具体效果因人而异。”
“!”
“!”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无不震惊,尤其是封清灵和东方嘉煜二人,他们都是中阶巅峰的实力,东方嘉煜甚至在去年还寻找过突破的机遇,如此,岂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机遇竟然就这般摆在他的眼前,还差点因为他的不识货而错过。
“这,这东西有限制吗?”东方嘉煜激动的手都在抖,一边害怕自己无福消受,一边害怕封清灵反悔不卖了,真是手足无措,无处安放啊。
“没有,这东西性子温和,兼容性极强,但是水法师最好。”
“好哇,好哇,这东西我要了,开价吧。”东方嘉煜现在都顾不上价格了,对方愿意卖就已经很好了。
“封先生,要不别卖了,这个可以突破,很适合你。”花笕屿竟成了最先动摇的人。
“不可以,咱们今天必须得离开,不然错过了晋级赛,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封清灵当然想要,这般轻易便能够突破到准高阶的宝贝,和寻找到突破准高阶的机遇一样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次,谁知道下一次机会的到来是何年何月,谁知道还等不等得到?但封清灵没有忘记他们这般做的目的,说到底还是他们太穷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我同意,解决当下的问题,更重要。”燕婵月也选择支持封清灵,倒不是她爱康他人之慨,而是如果现场画个坐标用来评判某个事物的重要性的话,燕婵月认为,能够快速解决当下困境的才应该排在第一位,就好比你给一个快要饿死的人,一个馒头和一块金砖。尽管金砖十分诱人,可对于即将饿死的人而言,馒头才是救命的东西。
“我也同意,封先生开价吧。”花笕屿这才想起这东西名义上是属于他的,所以他其实拥有一票否决权来着,所以封先生和燕姑娘才会对他晓之以理,不然可能早就卖了。
封清灵伸出手,左右各一根食指放在胸前交叉。
“想抢钱?没有。”东方嘉煜拒绝的干脆,虽然对面没有开口,但他已经理解到了她的意思,这个10的单位肯定不是千万,所以他开的价至少是10个亿。
“那你有多少?”封清灵现在才不管什么语言不语言的了,反正这单肯定成交,多少而已。
“5个亿,不能再多了。”东方嘉煜可不当冤大头。
“8个亿,不能再少了,而且你肯定拿的出来。”封清灵毫不怀疑这一点,东方家那么多产业,每年的净收入高达百亿,8个亿只是区区小钱,不显山不露水罢了。
“6个亿,多了没有。东方家的钱不等于我的钱,我就算将来要继承家业,也最多只有30%,所以给不起。”
“那就7,你爹是嫡长子你也是,根据一般世家的……套路,你应该可以继承70%的家产,就算你现在只能继承一部分,你的私有资产也远不止这个数。”封清灵在胸前再一次比出一个数字。
“那就6.5,除了我,你们还能卖给谁,差不多得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今晚的拍卖会,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了,到时候就算我们想卖,都没机会了。”封清灵说道,“现在拍卖会已经知道了这东西的价值,你觉得起拍价还会是一个亿吗?你觉得到时候你还能花7个亿买下它吗?”
不得不说封清灵说到点子上了,这东西的价值一旦问世,那是多少个亿都挡不住的,就光是延年益寿这一条,便足够世家大族的人抢的头破血流。到时候他恐怕就真的抢不过了,现在这个价位其实也还好,他能接受。
“6.75,可以就签合同。”东方嘉煜决定不再纠结。
“行,成交。东方公子大气。”
第249章 晋级赛(一)
此间事毕,众人终于能够离开,心情也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花笕屿问到,“咱们这是亏了还是赚了呀?”
“那要看你从哪个角度看待问题了,”封清灵耐心解释,“若是从解决问题的角度来看,咱们不仅比想象中提早了几个时辰出来,还通过转手挣了一大笔钱,咱们自然是赚了。可若从宝物本身的价值来看,咱们亏了,而且是大亏特亏。
要知道这种蕴含巨大能量,能够让中阶法师一举突破,成为准高阶法师的宝贝,曾经可是卖到过8个亿的,咱们这个才卖6.75亿,自然是亏的。”
“而且,如果这东西真的有延年益寿的功效,那就不只是几个亿的事了,那些有钱老头个个都想长生,真有这种纯天然,无添加,无公害,还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神药,个个都得抢的头破血流,几十亿,上百亿都不一定能打得住。”燕婵月难得多话。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其实很亏很亏。但实际上,对我们双方而言,这都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我们看中的都是它能突破的功效,而并非延年益寿,所以相当于这个秘密被保住了,或者说被终止在了我们的这一次交易当中。”花笕屿也明白过来封清灵话中的深意。
“想来这位东方公子也能想明白这一点。”
……
7月20日,晋级赛第一轮正式开始,不出封清灵所料,此次预选三共计人入选,绝对是有史以来人数最多的一次。
封清灵∶“看来,今年的晋级赛赛制会不一样。”
花笕屿∶“这话怎么说?”
封清灵∶“往届预选赛表现好的,比如前1%,会被标记为种子选手,他们通常会在晋级赛第一轮轮空,如此,便可以直接参与晋级赛第二轮,有更多的准备时间。这一届却没有这些了,反倒是增加了一个赋分制度,所以我猜,这次赛制大改,恐怕没有我们想的这么简单。”
燕婵月∶“更要命的是,晋级赛今晚就开始了,现在已经快天黑了,还没公布赛制,我们连准备战术的时间都没有。”
楼映嫱∶“连赋分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现在只能祈祷我们不是第一批,还有机会观察别的队伍。”
一行人匆匆从拍卖会赶回斗场,发现自己还是来早了。
“打听清楚了,今晚戌时开始第一场比赛,规则提前一刻钟公布,现在还有时间,我们先吃饭吧。”南颂表示。
“行。”
于是,戌时前一刻,众人准时回了斗场,果然看见斗场工作人员把规则张贴出来。
“晋级赛规则总览∶
第一轮,3V3标准团战。
总选手名,按照职能划分为进攻型,辅助型和综合型三类,分别以红色,蓝色,黄色为区分。要求每组必须有一个红色和蓝色,余下一人由系统随机分配。
以下为分配结果。”
“我果然被划分到蓝色区域了。”封清灵毫不意外,自己作为7人中唯一的纯辅助型法师,应该会一直担任纯辅助的职责,而且她的名字排得很靠前,这说明她的赋分值很高。
“但是我被划分到综合型了耶。”花笕雅倒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她会和其他人一起被划分到进攻型里面。
“可能是因为你有治愈系。”
“看这里,有温馨提示∶
为确保比赛公平公正,两方选手实力以赋分的形式体现,因此在分配对手时,两方赋分差值不得超过2。
笑死,说的好像我们有机会自己选队友一样。”
“今天的已经分好了,走吧,我们去看看,具体怎么个打法。”
此处是徽州城最大的斗场,是十年前为了上一届学府之争修的场馆,是一般的大规模斗场的两倍不止,平日里也会开放一部分用于创收。
里面高低错路,嵌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看台和擂台,因此可以同时进行几十场比赛。
为了方便,全部以天干地支对里面的场馆进行排序,刚好六十个。
“按照每场比赛30分钟,中间间隔5分钟来算,斗场每天工作16个小时,只需要四天就能结束晋级赛的第一轮,还是很快的。”封清灵计算的很快,“我们运气不错,排在第二天和第三天,不早不晚很合适。但是有些分散了,我是最早的一场,在明早卯时呢。”
“这么快?”花笕雅还以为晋级赛会持续很久呢。
“算慢的,我听说其他几个区人比较少,这会晋级赛都到第二阶段了。”
“一般来说只有预选赛节奏会比较慢,晋级赛和后面的积分赛几乎就是一天一个样了,反正在8月上旬结束之前,我们人已经在帝都了。”
众人正聊着,比赛已经正式拉开帷幕,不同于预选赛的开场,会有主持人兼裁判先进行发言,晋级赛的开场直接了当,最热门的几位选手率先上台,不需要什么开场白,直接就是开战。
他们在看台上可以通过大屏幕看到选手的基本信息∶
左边三位配置两红一蓝,右边配置黄红蓝各一。
“砰~”两方选手一上来便各自展开了自己的领域,一边是火,一边是木,庞大的元素能量在擂台中央相遇,以中线为界,将场馆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一个高温席卷,烈火灼灼,一个温暖宜人,生机盎然。
“这年头,领域已经这么不值钱了吗?明明我记得教科书上说的是到了高阶才会拥有领域啊?”花笕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正常,一些品质较高的灵品级元素结晶也有机会开出附带领域效果的隐藏款嘛。”封清灵倒是看得很淡,毕竟她的两个系都不可能有领域这种东西。
“或者,他们和你和婵月姑娘一样,有天赋领域这样的天生天赋呢?”楼映嫱接话道。
“其实,我的……”燕婵月试图反驳楼映嫱的观点,但又突然想起自己情况特殊不好解释,选择了闭嘴。
“或者和你一样,机缘巧合得到了得天独厚的顶级资源。”李憬琛也说。
“这就是人多的好处,咱们有十几亿人,就算你是万里挑一的天才,咱们也有十几万个。”封清灵转而又安慰道,“全帝国四分之一的天才不都在这了?还有一大半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呢。”
众人正说着话,擂台上的情形又变了,木法师和金法师明显是第一次合作,默契不足却又十分共脑,将自己的攻击对上了同一名法师。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藤蔓刚一缠上那法师的躯干,就被紧随其后的金法术拦腰斩断,迅速得对面法师都还没反应过来,火焰刚刚升起,却只赶上了大结局,一把火点燃了自己的队友。
好在队友是个次修水系的法师,自己就将火灭掉了,不然指不定闹出多大乌龙。
另一边更是糟糕透顶,两个纯输出型法师各有不满,都觉得是对方插手才导致的失误,当下便吵了起来。徒留唯一的辅助型法师站在原地,尴尬得原地乱转,又试图劝架,却被两人联合送来一记眼刀,吓得闭了嘴。
“……”封清灵多少是有些无语的,她是过来看比赛打法,好精进自己的,不是来看吵架的。
不过她也理解,单打独斗惯了的人很难和别人配合,到底是第一次,未经磨合的队伍打得再烂都是可能的。
“所以,这样安排的目的是?”燕婵月看得难受极了,她自己就是个单打独斗惯了的,与在座其他人的磨合都花了不少时间,更遑论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队友。
“筛选适合进行合作的人选,学府之争毕竟以团战为主,民选的标准总归是依照帝都那边的需求进行调整的。”封清灵很快就反应过来。
“我只知道选拔赛的名额是不固定的,因为帝都那边通过集训留下的人数不是固定的,所以每次都是等到了帝都那边的确切消息才会开始制定相应的赛制。原来我们其实只是那些少爷小姐们的陪衬,我们的存在就只是为了配合他们演出?”花笕雅听懂了,并对此感到不忿。
“差不多吧,可以这么说,但也不绝对,每一届都有民选之子逆袭的故事在上演,所以也不用过分担忧。”
“这也正是帝国为何不直接将选拔标准定死,为那些少爷小姐们量身定制专属辅助的原因。”楼映嫱到底是对这些事情门清。
“原来如此。”
众人聊着,擂台上又换了光景,到底是火领域占了上风,把木领域压制的死死的,哪怕一对二也丝毫不落下风。
双方正打的起劲,已经顾不得藏拙不藏拙了,并且那些见过的没见过的灵器法器通通上阵,叮叮当当打成一片。比赛已然是进入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场边的沙漏已经进行了翻转,这意味着比赛时间已经过去一半,只剩下最后不到15分钟的时间。若是分不出胜负,也会在时间结束时强行叫停比赛,最后再在今晚的比赛场次结束之后进行统一的加赛。
……
擂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花笕屿等人却是已经离开,对于年轻人来说,此时此刻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街道各处灯火通明,好不热闹。
众人难得有些闲暇,便随处逛了。走街过巷,花香四溢,球球花月季花茉莉花争相开着,即使在夜晚,灯光和月色也掩不住身姿绰约。
只是逛来总觉得大同小异,似乎每一个城市都有这样的景色,相似度很高,花笕屿便觉得没意思。
“毕竟是一脉相承的文化,相似是必然的。”封清灵自然不抱什么希望,这样雷同的景色,她从小看到大早就厌倦了。
“每一座城市都会有一部分长这个样子,为的就是保留这样的古迹,尽管大多数地方的古城都是新建的。”帝国下发了不少文件白皮书,旨在强调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保护,大约出发点是好的吧,但是哪座城市不被妖魔侵袭,哪座城市不被毁得面目全非?再怎么历史悠久,也不可能几千年来一次大规模的毁灭都不曾遇见。所以哪有什么古城,哪有什么保存完好的古建筑,都是现代人照着自己的审美的臆想罢了。自然大同小异,自然雷同。
“走吧,这种地方就只适合逛吃逛吃,真正的古建筑可不是免费能看的,更不会在市区。”封清灵一边说着一边走在前面带路,众人便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条小巷。
直至拐进一个幽深的巷子,花笕屿瞬间便感觉周遭变得不一样了,却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
“这些就是正儿八经的旧有建筑了,一看就是几百年前修的,藏挺深呐。”封清灵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些建筑的不同。
拐进小巷深处,热闹的人声渐渐远去,灯火渐次阑珊,小巷里安静下来,便能听见不远处的古楼上,传来悠扬的笛声。
“是清吧。”李憬琛当即便两眼亮晶晶,又有酒喝了。
“是乐系法师吗?”花笕屿倒是察觉出曲调中蕴含着淡淡的灵力。
“是呢,去瞧瞧吧。”封清灵说着,便率先踏进小楼。
“小楼一夜听春雨,可现在是仲夏时节呀。”花笕雅念着小楼檐下的诗句,发出灵魂拷问。
“可能他们的驻唱歌手叫春雨?”
楼梯曲折蜿蜒,几人走了好一会才正式上到二楼,原来这小楼并非全然是一家清吧,还有手工,书籍,咖啡和茶,几家店铺混合经营。
一进来,便瞧见书架林立,各式各样的摆件层出不穷,咖啡浓郁的苦涩味最是霸道,永远在头一个冲入鼻腔,然后才是书籍的墨香满怀,茶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悠悠,是潜藏的尾调。
“倒是有意境,估计价格也很美丽。”封清灵依旧走在第一个,随后便是楼映嫱李憬琛二人,他们一个爱茶,一个爱酒,想来也是喜欢这地方的。
正说呢,封清灵径直掠过一排木质桌台,走到后方,便见几张圆桌圆凳,还有一排排靠墙的沙发卡座,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路过的地方就是吧台,正回头间,几个少年已然相继落座,倒是十分有礼貌的把最中间的高脚凳留给了她。
第250章 晋级赛(二)
封清灵这才又走回来,自己爬上高脚凳。
动作略显狼狈,却没有人主动提出帮忙。
众人考虑到她是长辈,还是在场唯二的大人,也不好直接上手,便只好一双双眼睛紧随着她,直到见她顺利坐上高脚凳,众人才将目光移开。
“几位想喝点什么?”是调酒师。
“柠檬水,加点薄荷。”花笕雅先点了一杯果汁饮料,她不喜欢酒的味道,也知道自己酒量约等于没有,自然不喝,害怕耽误明天的比赛。
“我们也是,麻烦你了。”封清灵和燕婵月都默契的避开了酒精,她们的比赛在明早,喝酒是万万不能的。
最后,只有李憬琛一人点了一杯鸡尾酒。
“你还真喝,不怕耽误明天比赛?”楼映嫱看他端着酒杯,下意识就想阻止。
“……好吧,那我换成柠檬水。”李憬琛其实觉得一小杯不会有影响,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也不敢赌。
“几位想听什么?”这时,便从台下走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带着大大的黑框叆叇,长长的黑发梳在脑后,还十分随性的编了个麻花辫,几簇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小半张脸,五官隐在灯光的阴影中,辨不清神色。
“随便,你擅长的就行。”封清灵看着歌单,没点。
“这上面的每一首我都很擅长。”青年倒是不谦虚,已经在调试琴弦了。
“那就……声声慢,大才女的词。”于是,封清灵点了一首歌单上没有的。
青年调试琴弦的手指一顿,没说话,只是头更低了些。
“怎么,不在歌单上的就不会了?”封清灵语调略带嘲讽,不知是不是故意激他,“而且,我不听吉他,你来个别的。”
“好。”青年没有反驳,反倒把头埋得更低,放下手中已经调试好的吉他,转头,换成了琵琶。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青年抱来琵琶,重新调试琴弦,全程没看他们一眼,而后零帧起手,手指拨弄着琴弦,清泠泠的乐声便自指尖流淌而出。青年的歌声干净温暖,充满磁性,唱着歌,给人一种娓娓道来的故事感,仿佛一段尘封已久的画卷缓缓展开。又有一种被岁月磨砂过的颗粒感,充满了烟火气。
温暖又治愈。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歌声落,满座皆寂。
青年通过歌声传递的悲戚落在听众的耳朵里,流淌进心里,不知不觉间,那抹淡淡的愁绪,便止不住的外流,落在众人的眉梢眼角。
“我错了,我不该点这首歌的。”封清灵有点后悔,大半夜的我本就敏感多思,这下晚上谁还睡得着,没看到小花小雅都掉眼泪了吗?
“乐系法师果然讨厌。”花笕雅擦擦眼泪,有些不满于自己的情绪被外人牵动。
“对不起。”青年放下琵琶,柔声道歉。
“没事,不怪你,你再唱一首如梦令吧,把情绪拉回来就行。”花笕雅说话时都还带着哭腔。
“好,要听哪一首?”青年问她。
“嗯,都行,你喜欢哪首就唱哪首吧。”花笕雅手帕都擦湿了,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情管那么多了,一心只想快点回去。
“好,那就……常记溪亭日暮……”青年再度奏响琵琶,曲调轻柔,不似方才那般愁绪哀戚,充满轻快与少女的灵动活泼。
众人这才在歌声与乐曲的作用下渐渐恢复,中和掉方才的愁绪,渐渐平静下来。
“你还是心灵法师?”一曲罢了,封清灵突然问他。
“我不是。”
“那就是诅咒系?”
“……”
“我猜对了?”
“……”
“又不说话?”
“我没有,我是。”
“能通过乐曲影响人的心绪,你……故意的?”封清灵再问,这一次语气便不似方才的温柔轻缓,反倒带着严厉。
“我不是,我没有。”青年解释道,但却十分苍白无力,毫无说服力。
“那就是……你不会,你想说这个?确实有可能,但,可能性微乎其微啊?”封清灵目光一下子凌厉起来,完全不相信青年的说法,“你这样的天赋,我可不信你连这么简单的基础都做不到,这不合理,更不科学。任何一个接受过基础教育的法师都知道怎么收放自己的灵力,你别告诉我你没学过?”
“抱歉,我没上过学,我是孤儿。”
“……”这一次,轮到封清灵沉默了,似乎是没想到这样的答案,但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问他,“不可能,就算你自小无父无母也该有收养你的人和地方,你既能觉醒,就不可能没受过教育,你的解释并不能说服我。”
“我没说谎,我的确是孤儿,也的确没上过学,我的养父没有教过我你说的那些。”青年头埋得低低的,整个脑袋都隐没在阴影中,众人只能看见他垂落的黑发,“我五六岁的时候就觉醒了,也没去过学校,只在家里学习和练习这些……”
青年持续解释着自己的过往,可声音却越来越低,说到后面众人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封清灵只得用心灵法术大致窥探了一下青年此刻的想法,却发现青年脑海中想法有些混乱,她并不能很好地施展,但也能通过其他方面了解到青年并没有说谎,便决定不那么咄咄逼人。
“你的意思是,你的养父家里就有觉醒石,然后还有专门的人教你唱曲儿?”封清灵怎么感觉那么奇怪呢?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封清灵更加无语,不是她说,这么诡异的情况他不该怀疑一下吗?燕婵月都知道反抗?!
“我什么也不知道,养父养我到16岁就再也没回来过。”青年明显低落了不少。
“你这也……”封清灵说不出话了,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我们走吧。”说完,封清灵毫不停留,在吧台上放上钱就带着众人走了。
直至走出小楼,封清灵这才开口,说道∶“他的情况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花笕雅问。
“哪里都不对劲,首先他说他是孤儿,无父无母,这点就很不对。因为一般来说,就算父母双亡,也会由其他亲戚将他养大,至少会养到五六七岁。
然后觉醒,以他的天赋,孤儿岂不更好?那些有钱的世家最喜欢从孤儿里挑人培养了,比如你们的师父,任先生。”
“有没有可能他情况特殊,就像婵月这样?她不是也一天学都没有上过吗?”楼映嫱想到这种可能性。
“可是你们看她这个样子,像是没上过学的吗?”
“不像,燕姑娘很博学,对法术的掌控也很精妙。”
“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你们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不让灵力外溢吗?”
“印象中,能够熟练描画星座之后就没有这种情况了。”
“是啊,所以我说这是基础啊,每一个法师都能学会的,有的甚至可以无师自通。但他却做不到,并且,我不认为这是体质特殊,毕竟体质再特殊能特殊得过小雅?小雅现在都能收放自如了。”
“被发现了吗?”
“嗯哼~所以我说他整个人都怪异得很。”
“可是我们也管不着吧,毕竟人家只是兢兢业业当驻唱歌手而已。”
“是啊,所以,远离吧。”
“是嘞,回去吧。”
众人商量着,便陆续出了巷口。
小楼上,一扇临街的窗半开着,青年看着众人离开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故意说给我我听么?”青年请叹口气,随后关了窗,在门外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出了巷口,再回头时,便已经看不见那栋小楼。
……
翌日清晨,少年还在睡梦中,勤劳的封清灵已经站在擂台上了。
自己被分配到的队友竟是榜上有名的羽幕寒,“你好,我限定三十分钟的队友。”封清灵率先破冰,主动打起招呼。
“你好,久仰大名。”
“幸会。”
“一会可要拜托你了。”
“好说。”
两人握过手,封清灵能明显感受到对方又湿又冷的温度,果然是常年生活在海底的生命。
“我知道你有水冰两种领域,一会到了台上,你就按自己的节奏来进攻就行了,我会配合你的。”封清灵为了防止他们也出现昨晚那种一山不容二虎,两个强攻型法师都想自己当老大而互不相让最后“大打出手”的情况,自己先“高风亮节”一番,把话先说清楚。
“那我呢?”另一名法师弱弱提问,封清灵看了一眼他的标签,黄色。
所以是综合型,封清灵便问他,“你是什么系的法师?”
“治愈系和暗影系。”
“那你想当刺客还是奶妈?”封清灵想先问清楚对方的意愿再做安排。
“我都可以,但我之前预选赛是当的刺客。”
“那你可以继续当刺客的,我们对治愈系的需求不是很大。你到时候盯着对面的辅助型法师打就行了。”羽幕寒适时出声。
“那也行,先就这样吧,到时再做调整。”封清灵也同意这个安排,“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们不能打上头了就丝毫不听我的安排了。”
“不会的,我们都是冲着晋级来的,我们目标一致,都是赢过对方。”治愈系法师率先表忠心,他作为六个人里赋分最低的,自然不会触这种霉头。
倒是羽幕寒没有任何表示。
“你呢?”封清灵也不惯着,直接把话挑明,“你作为我们队伍中唯一的强攻型法师,我们自然会以你的进攻节奏为先,率先配合你的输出。那你呢,你表示?”
“我没什么好表示的,你们配合我就行,我会赢的。”羽幕寒到底是表态了,可表的却不是封清灵想听的。
“是吗,如果你没输给花笕屿,这话倒还有几分说服力。”马上就要上台了,封清灵绝不允许自己这里出任何差池,她自然着急,因此对羽幕寒也彻底没了好颜色。
“你——”
“我不想听你狡辩那些,我只问你,我来安排,你听是不听。”封清灵粗暴地打断他开口解释的话,只一味地逼他低头,“你若是想赢,那就听我安排,你若觉得自己一人便能赢,那我只能用强硬手段了。”
羽幕寒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封清灵,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尽管封清灵并没说她的强硬手段是什么,但他知道她是心灵法师,自己惹不起,所以他选择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还差不多,上台吧。”封清灵这才满意,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影响到她晋级,包括自己的队友。
站上擂台,封清灵眼中惊讶一闪而逝,她又遇到了熟人——昨晚的青年。
他的身份竟然没问题?难道,真是自己想太多?
封清灵摇摇头,决心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先按住,先赢下比赛再说。
只是,那青年却和昨晚的模样大相径庭,一改那显得有些窝囊的颓丧和怯懦模样,反倒是有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狂妄,目光冷漠而锋利,还拿鼻孔看人。
人格分裂啊?
封清灵忍不住吐槽,同时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友,羽幕寒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唯我独尊的模样,显然是没把对面当一回事。治愈系法师还是那样,存在感极低,要不是这边擂台一共就他们三人,想必中途突然少了一个也很难发现吧。
“中间那个有问题,你多注意。”封清灵开口提醒。
“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行。”
“我还是原计划吗?”
“是,盯紧对面的辅助法师,找机会打下去。”
封清灵迅速做着赛前部署和各种突发情况的紧急处理预案。
“砰——”一声枪响,比赛开始,羽幕寒先发制人,第一时间开启自己的冰水领域,场馆内气温迅速下降,以羽幕寒的落地点为圆心,迅速覆上一层薄薄的冰。
封清灵第一时间凝聚出心灵系星座,打在青年身上。不管他想使什么手段,封清灵都会在第一时间打断施法,绝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释放诅咒。
“唔……”沈辞的星座刚描画到一半,心脏便猛地一疼,星辰断裂,法术终究没能落到对手身上。
第251章 晋级赛(三)
封清灵的分心控制最大的作用就是可以同时秒换心灵系和光环系的星座,因此在心灵系法术出手的同时,她的光环系技能也已经加在羽幕寒身上了。
便见羽幕寒大张旗鼓的降下大面积的冰锥,擂台上便叮叮咚咚下起冰雹来。
“你带着这个去,成功率高些。”羽幕寒将一个蚂蚁大小的生灵放在那治愈系法师手心。
而后,便见治愈系法师化作一道阴影,消失在视野中了。
“你想下毒?”封清灵瞬间明白过来羽幕寒的意思。
“这样快。”羽幕寒说的随意,手中又凝出数道冰锥,向着对面的两位强攻型法师而去。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封清灵见羽幕寒态度并无问题,只要不离她的谋划太远,她也不会过多干涉。
她只要做好自己的辅助就行。
霎时间,整个擂台都充斥着寒霜,冰锥如利剑般刺入地面,转瞬间,擂台已经变成了冻土。
“你在干嘛,为什么不动手?”他们这一对分明有两个强攻型法师,怎么比赛开场到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在战斗?
“你以为我不想吗?”沈辞也是没什么好颜色,他从开场到现在来来回回心脏疼了几十次,都要给他疼抽过去了,不是也没见治愈法师帮忙吗?
治愈法师∶“?”又我?你要不先看看我呢?我似乎才是最惨的那个吧?
“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一对一打不过对面还把锅扣我头上,也是够没品的。”沈辞可不是林柒,丝毫不会内耗,他只会平等地创飞每一个让他不爽的人。
“你闭嘴。”他一个雷火双修的法师,凭什么受这气,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年头怎么谁都能踩他一脚。实在忿忿不平,想要将怒火往外撒一撒,便不管不顾,一把大火敌我不分的烧了起来。
尤其是自己,俨然成了一个火人,方圆三尺之内,火焰叫嚣着屠戮一切,冰块瞬间融化,水汽蒸腾上来,半个擂台便笼罩在腾腾的白雾中。
沈辞自然也被殃及了池鱼,被队友法师的火烫伤了手臂。
“喂,你怎么回事,对面的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就看着吗?”封清灵明显听出了羽幕寒语气中的不满,那火焰的确霸道,顷刻间便蒸干了周遭的水汽。
眼见着体感温度越来越高,对面的火法师也越靠越近,高温和干燥让羽幕寒的状态迅速下滑,原本牢牢占据的上风便开始倾斜,天平的平衡一旦打破,他们就很难赢了。
“拦住他,别让他靠近我。”羽幕寒几乎是吼出声来,水,冰,毒三系一一登场,几乎是毫无顾忌地扔到对面去。
然而,用处不大,原本能够压制的冰水,竟然在靠近的时候就被火焰蒸腾成了水汽,变成了舞台上的气氛组。
“你都拦不住,我怎么拦?”封清灵也是无语,她一个辅助型法师,她到底能做什么?
“我来。”火焰中,却是突然窜出一个黑影,带着金属的寒光和乳白色的光晕,精准无误地刺进心脏的位置。
火焰终于小了些,羽幕寒的脸色便也好了些,水和冰再一次汇聚而来,如汹涌的天洪一般铺天盖地。
“唔——”暗影法师一击必中,而后回到封清灵身边,来不及说话便先给自己一个治愈法术疗伤。
“你有病啊,敌我不分,差点被你打死?”这话,自然是对羽幕寒说的,他方才那一通气急败坏的攻击自然是打中了对面的火法师,但也误伤了他啊,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先给自己套了个治愈宝瓶,他一定是第一个下场的,第一个!
“你还敢说,是谁到现在连对面的辅助型法师都没干过?”羽幕寒都无语了,自己的队友攻击力怎么会这么弱,连纯辅助型法师都打不过?
“他防御太厚了,我根本刺不穿,而且你的虫子连两分钟都活不过,自己一对一占上风还要靠我救场,你还有人家小姑娘的光环加持,都差点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暗影法师也是丝毫不惯着,也对,能进晋级赛的谁实力会差,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水平不够。
“行了,别吵,羽幕寒你先撑一下,我先把光环加给你,你把对面的治愈法师推下去。困到死也行。”封清灵不敢托大,一个心灵系法术强控两人,为了自己的队友的安全着想,她不敢松懈对沈辞的监控,便只好放弃威胁较小的治愈法师。
此刻火法师受到治疗,已经恢复了,火光再度大盛,雷火交织着从天而降。
“小心!”羽幕寒大喊道,手中已经凝结出冰,脚下也亮起水蓝的星座。
显然,这是冲着封清灵来的。
封清灵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即便想躲,又怕躲不开反倒伤了队友,便只好站在原地,等一个队友救场了。
天雷比火焰先一步降下,紫黑色的细线垂直劈落,直入封清灵头顶。
一片水蓝的光幕在封清灵头顶撑开,细密的水流滑下,与地面的寒冰交织在一起,凝结成一个半球形,将封清灵牢牢护在中间,隔绝那来势汹汹的火焰。
但最后一团火焰穿过厚重的冰层降落在封清灵身前时,已经成了一团火星。
“没事吧?”羽幕寒的声音闷闷的传来,穿透冰层。
“我没事,多谢搭救。”
“哼,顺手的事。”羽幕寒的声音再度传来,这一次便不再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而是先打碎了坑坑洼洼四处破洞的冰罩子,才将话音清晰的传递到封清灵耳中。
说完,手中又凝聚起大片的冰锥,头顶乌云密布,一边下着连绵不绝的雷电对两人进行精准打击,一边则是瀑布般的冰锥流星雨进行范围打击。
几个回合下来,两边都受了不轻的伤,尤其是羽幕寒,他的状态不好到了极点,封清灵看着都感觉他快要干到裂开了。
偏偏缺水这种事不是治愈系法师可以帮上忙的。
对面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高温炽烤就没停过,目标十分精确地锁定在了羽幕寒身上。
擂台上到底都是积水,唯有羽幕寒身边干燥的能点燃火星。封清灵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她看羽幕寒难受的样子,便没心思关注那些了。
“别愣着,帮忙啊!”羽幕寒已经下意识后退了,他真的考验干燥和高温,对面的火人每靠近一步,他便后退一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怂,可他在海里待了二十多年,这种本能的抗拒又岂是一天两天能够克服的,他坚持到现在还没投降那都是对队友负责了。
封清灵左看右看,第一次觉得自己没用。
几番犹豫之下,封清灵还是选择了放弃沈辞,将心灵法术转移到了此刻威胁更大的雷火法师身上,一道将要落下的天雷戛然而止,痛苦的表情一瞬间显现,心脏深处传来的疼痛让他连攻击的动作都止住了。
好机会!
羽幕寒一个冰锁从袖中飞出,层层缠绕,只在瞬间便死死捆住了雷火法师的四只手脚,冰水重新占据领地,极寒低温迅速侵略,将那火法师从脚开始往上冻成冰雕。
封清灵趁热打铁,心灵系星座和光环系星座同时完成,一个如浪潮一般卷去,一个加在羽幕寒身上,帮助他更快完成这一座冰雕。
紧接着,便是没有停歇的下一次星座的描绘,一个打向眼前的火法师,一个给了远处的暗影法师。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道巨大的月牙和天雷一前一后袭向封清灵和羽幕寒,两人都下意识召唤出灵器防御。
好在没受伤,却来不及阻止两人的下一步动作,封清灵的心灵法术只来得及中断沈辞的诅咒系星座形成,却没来得及阻止雷火法师的火焰,只瞬息间,他便再次恢复自由身。
这一次,便只是普通的火焰攻击,他并没有将自己燃烧成一棵移动的火树,看来这一招对他的消耗尤其大。
“你回来。”封清灵从未放弃过对沈辞的牵制,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沈辞的诅咒被孵化出来,因此一刻也不敢懈怠,她宁愿叫羽幕寒辛苦些对付雷火法师。
“来了,”暗影法师果然很配合,封清灵话音还未落,人便已经站在身后了,“需要治疗吗?”
“不需要,你别管他们的治愈法师了,他的法器是光属性,克你。”封清灵说道。
“那我现在打谁?”暗影法师没有任何不满,完全服从封清灵的安排。
“对面的诅咒法师,他看起来没什么灵器的样子,你应该能成功,最好是直接把他打下台去,不然受伤的话,对面治愈法师还能救。”封清灵迅速安排到。
“没问题。”话音未落,便一个闪身,再次消失不见。
沈辞现在心情很不好,他从上场到现在,比赛过半了,他居然只出手过一次,还被对面防御住了,对面那个小丫头片子全程盯死他,完全不给他发挥的机会,这让他很气恼。
若有他出手,战况哪会焦灼到现在,分明早就可以决出胜负来的。
正要再次描画星座时,却是突然间感觉到一股黑暗气息正在靠近,他下意识转眼看了一下治愈法师,只见对方轻轻点头示意,脚下的星座已然形成,随时准备支应他。
“嗤——”利剑刺入,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叫暗影法师感到不对,这不是割伤人的手感。
暗影法师自阴影中闪现,准备再偷袭一次,便一刀狠狠刺入一面光佑·圣盾中。
只是一瞬的空白,便叫对面那诅咒法师离开了原地。
这让他倍感挫败,他还从来没这般碰壁过。
既然偷袭不成,那就只好硬刚了,反正现在有队友压制着,他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别跑。”暗影法师一个闪身到了沈辞跟前,右手臂一挥,一柄匕首便直直插入他的腹部,然而,预想中的入肉声却并未传来,而是被硬物挡了回来。
这并不要紧,谁家刺客只备一把匕首的,便再度挥手,短刀出鞘,直刺颈动脉。
“!”治愈法师再度出手,却是心脏一疼,描画即将完成的光系星座顿时断裂,终究是没能赶上。
“小心!”远处雷火法师大吼一声,一团炽热的火焰便直冲面门而来。紧随其后的还有羽幕寒那铺天盖地的冰锥流星雨。
“你的对手是我!”封清灵却是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身后,心灵系法术海啸一般铺天盖地的席卷他的心脏,短剑同时出鞘,自他斜后方刺入,不偏不倚,直入心脏。
治愈法师此刻心脏疼得停跳,脑海一瞬混沌暂停思考,甚至来不及召唤出灵器抵挡。
心灵系专防的吊坠更是直接在他眼前震了个粉碎。
治愈法师傻眼了,你这么强一个心灵法师,竟然用来对付他这个纯盾辅?这合理吗?
封清灵才不管那些,她现在一心只想破局。总不能一直僵在原地,她几经思索,还是觉得和她一样的辅助型法师应该会比较好杀。
短剑刺入心脏,封清灵也不含糊,同一时间又赶紧补上一个心灵法师,截断他的治愈系法术,不然她这一剑可就白刺了,然后给他一脚踢下擂台。
没成功。
?
她还以为这很简单呢,以前看花笕屿他们干这事不是很轻松吗?
“废物。”羽幕寒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一条巨大的瀑布从天而降,劈头盖脸的泼到那治愈法师身上,一股巨大的水流便将他冲下了擂台。
封清灵差点被殃及池鱼,还好她灵器盾开的及时。
如此,战况便乐观了些,正义的三打二,至少人数上占优势了。
比赛进程已经到了最后的十分钟,羽幕寒的冰水领域也已经全面笼罩,整个擂台已经陷入凛冽寒冬。
雷火法师的火焰再也压制不住羽幕寒的冰水,这也让他的状态回暖了些,如今一对一应对起来,总算是全面上风,看起来胜利在望了。
只是另一边的暗影法师似乎就没那么乐观了。
第252章 晋级赛(四)
没有了光系的支援,暗影法师想要对付沈辞便容易许多了。
只是沈辞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哪怕被影立方牢牢困在原地,也能够轻松定位暗影法师的方位,并精准打击。
一道道月牙弧形的法术光芒朝着暗影法师打来,每出手一次,便在脱手时发出清泠泠的乐声,竟断断续续形成了了一曲江南小调。
封清灵这厢解决掉对手,又马不停蹄回归,心灵法术如浪潮般涌去,一道道接连打在沈辞的身上。
沈辞本就被困在影立方中,他看不见,便只好用乐系法术感知周围的法术能量波动,却无法精准避开封清灵的打击。
不过好在,他的诅咒已经生效了,直到此刻,暗影法师才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脚下竟有一张蛛网,牢牢地束缚住了他,同时,便在心头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让他本能的瑟缩。
一股名为恐惧的情感死死的攫住了他,让他手中的匕首再也挥不出去,一双无形的大手就这样把他扣住,叫他如何努力也无法往前半分。
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一股大力将他死死的往下拽去,眼睛也被蒙住,四周陷入永夜,唯有耳边还能听见飞鸟的嗡鸣。
在封清灵看来,便是自家暗影法师突然便在原地被定住了。双目无神,眼神空洞,两只手上一手一柄匕首。整个人都仿佛陷在沼泽中,挣扎不得。
这一看便是被诅咒了。
封清灵下意识看了一眼头顶的裁判,却正好与裁判对上了眼神,裁判便下意识点了下头。
封清灵便心中有数,下手不重。
于是,一个心灵系中阶法术下去,撞在那黑红黑红的蛛网上时,便见那蛛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颜色渐渐淡去,最后变成透明。
封清灵这边专心致志的驱散诅咒,那边沈辞得了空档,便又是连续的几道乐系法术冲着封清灵和暗影法师而来。
两人都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下,所幸封清灵还有防御灵器,能抗一部分伤害——乐系带有一部分精神伤害,这是防御灵器挡不了的,所以无论如何也得自己扛,还好她精神力不是一般的强,这点伤害对她来说就如同毛毛雨一般。
挡一下主要还是防止他使诈。好在他并没有。
这倒是有些出乎封清灵的意料了,他作为一个诅咒法师,居然这么正直?
封清灵承认自己有些刻板印象了,然而那又如何?她又不会手软。
心灵系法术跟不要钱似的,往外送,一点间隙都不给,绝对不给沈辞任何出手的机会。
沈辞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人又被困在影立方中,待暗影法师回过神来,便连人带影立方一起推下了擂台。
“感觉好神奇,有种无实物表演的感觉。”封清灵惊叹道,尽管明白其中原理,但视觉上的冲击还是叫人震撼。
“你可快别说了,被诅咒了好难受的。”暗影法师迅速归位,与羽幕寒站在同一侧,“你都不早点来救我。”
封清灵也快步回了原位,羽幕寒偏头瞧着自己已经归位的两个队友,说道,“现在三打一,你觉得你还有胜算吗?”
这个羽幕寒也是很嘴硬了,毕竟在封清灵看来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大概也消耗颇多,支撑不起太久的战斗了。
“跟他废什么话。”暗影法师表示不服,当即便是一枚影钉插进身后阴影中,而后又消失在原地。
“就是。”封清灵开团秒跟,直接梭哈,一连串心灵法术招呼上去,耗尽灵力攒了一波大的,直接一场海啸吞没了雷火法师,连他锁骨上的青金石都被封清灵这前所未有的强大能量震得四分五裂。
羽幕寒见状也不闲着,尽管星海几近枯竭,但好歹他还有领域,凝聚一点冰元素不成问题,帮忙将对面雷火法师冻成冰雕。
封清灵和羽幕寒两人便排排站看起了热闹,只留暗影法师一个人和对面雷火法师一对一。
趁着心灵法术的大力席卷,雷火法师还在懵逼当中,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
于是便又拿出自己的那一对匕首,一个用来割喉,一个刺穿心肺。
不出意外,被灵器盾挡了。
暗影法师也不气馁,再次出手,这一次,还有羽幕寒的冰锥帮忙。
封清灵灵力告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很是懂事的多到羽幕寒身后,只使用光环系为两人进行加持。
比赛到这里便几乎没什么悬念了,雷火法师再怎么负隅顽抗也只是徒劳罢了。
比赛只剩下最后三分钟,裁判见战局明朗,便下场宣布比赛结束。
“输的人也不要气馁,我们还有复活赛,还有机会。”
比赛结束,便下了擂台,封清灵拦住羽幕寒。
“何事?”羽幕寒语气满是不耐,他现在干得难受,不想给任何人好脸色,只想回去泡水里。
“我知道你是鲛人和人类的混血,我有一些事情想不通,我想知道答案。”封清灵看出他难受,也觉得有些为难,但机会难得,她也不想错过,“我不白问,有报酬。”
说着,封清灵拿出一颗水珠露拇指大小的水珠露,塞进羽幕寒手心,后者这才缓和下来。
“你问吧,知道的能说的不多。”
“你们世代居住在海里对吗?”
“不然?”
“那你们是不是会在海里建房子,我是说,你们居住的地方是不是有结界?”
“有啊,不然哪来的淡水和火焰。”
“那你们应该也有遗迹这种东西吧?”
“嗯,有。”羽幕寒答得敷衍,却猛然意识到封清灵想问什么,当即便将水珠露塞回去了,“你什么意思,不许打海底遗迹的主意。”
“……”封清灵还想解释,但羽幕寒没给机会,直接走了。
“我没想打海底遗迹的主意,我就是真的好奇而已啊?我没有坏心……”封清灵第一次觉得冤枉,有口难辩。
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几千年前的事情的确是人类太过分了,不怪他们有这么严重的ptSd。
封清灵甚至觉得他们现在还愿意来陆地上和人类有所联系已经很友好很善良了。
“唉~罢了罢了,强求不得。”封清灵觉得应该是现在还不熟,没有建立起信任,所以如此防备,决定下次再战。
……
封清灵这厢暂且事了,晋级赛第一轮她已经过了,往后几天观战便可。
第二个上场的,便是燕婵月了,系统为她自动分配的队友竟然是兰渊和她曾对上过的心灵法师。
一红一蓝一黄。
“兰渊居然被划分到综合型了吗?”封清灵第一反应是惊讶,继而想起花笕雅也被划分到黄色,又觉得合理。
但是这个配置真的不会太强了吗?
燕婵月的实力她是知道的,虽然修为刚到六星,却有着中阶巅峰的实力,与准高阶就差修为了。
那名心灵系法师也是,修为和她差不多,都是六星七阶和八阶之间,精神力稍弱于她,另一个系也和她一样,是光环系,虽然比她的光环系弱,但在整体水平中也算高的。
兰渊就不必说了,人类和药人族的混血,天生拥有治愈系,因此一觉醒便是天生双系,这一点在白小涵身上也有所体现。
另外的光系和火系,又都有纯净度极高的元素结晶提供的加成,攻击力都不弱,光系作为一个综合性较强的全能型元素系,在攻击力不弱的情况下,还有光环,防御一类的技能。
的的确确很综合了。
直到对面上来两头巨大的召唤兽,封清灵才觉得自己结论下早了。
不过她依然相信燕婵月的实力。
“怎么说,先打谁?”兰渊问到,他作为团队里的二把手很自然的将指挥权交给了燕婵月。
“辅助。”燕婵月依照自己的经验下达作战任务,三人各自变换站位,换到对自己最方便的点位上。
裁判一声令下,比赛开始,三人整齐划一的朝着对面辅助型法师而去,不到三个回合,便联合将辅助法师打下了擂台。
对面二位召唤法师也是动作迅速,这短短的功夫,便又召唤出了二三只召唤兽,意图将燕婵月等人包围。
燕婵月释放自己的冰系领域,将整个擂台都笼罩在一片霜寒之中。
面对着四只体型巨大的召唤兽,三人渺小宛如尘埃,巨大的体型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只是吐息就扰乱了四周的气流。
“现在怎么办?”一只巨大的犀牛跺跺脚,便卷起狂风,擂台的地面上被它踩成碎石,几人站在原地,根本站不稳,满是碎石的地面找不出一块平整的落脚地,呆在这里,简直像是被困在地震和沙尘暴的双重打击之下。
“心灵法术,阻止他们。”燕婵月顺利立起一面冰墙,说道。
“阻止谁们?”心灵法师有些苦恼,他可不能一次控制这么多。
“当然是两位召唤师,趁他们现在还没来得及动手,我们应该先把他俩弄下擂台。”兰渊解释,显然他明白了燕婵月的谋划。
“明白。”心灵法师也不含糊,直接在自己身上添加了三道光环,然后心灵系星座在脚下一一形成,如同织就的网,铺天盖地的落在两位召唤系法师的心脏。
心脏被刺得蜷缩一瞬,大量的心灵系法术能量奔涌而来,胸前的吊坠闪个不停,却依旧挡不住汹涌如天洪一般的心灵浪潮,落在心脏上,疼的人意识都在瞬间恍惚。
兰渊看准时机一把火点燃了擂台,烈火蔓延开,在擂台上划出了隔绝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区域的火线,而刚好,那几只包围着他们的召唤兽,他们庞大的身躯,分毫不差的踩在火线上,一个个不怕疼一般,完全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
而两位召唤师也相当镇定,一个个唤出自己的防御灵器阻挡来自兰渊的大火攻击,火焰除了脚下的火线将他们切割在两个地域,还有从天而降的流星雨狠狠砸下。
二人此刻被那心灵法师不遗余力的压制着,很难描画出有用的星座用以反击,情急之下,便只好将自己的召唤兽又召唤回来,替自己挡一挡伤害。
这厢燕婵月也不闲着,冰墙继续凝结,在三人头顶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穹顶。严寒弥漫,受不了低温的召唤兽自觉的离远了些。但是攻击没停,他们正不断地攻击着燕婵月的防御墙体,试图毁坏,燕婵月仔细观察破损程度,不是一次两次攻击就能毁坏的,这就够了。
一边又凝出数道冰锥,范围伤害兼单体伤害都照顾到了,其中两根最大最尖锐的冰锥,更是直朝两位召唤师心脏而去。
二人一个控火,一个控冰,配合虽说不上天衣无缝,至少不会明着拖队友后腿,各自都很克制的避开对方的法术,各干各的,互不干扰。
对于不太熟的两名法师而言,这样已经算得上是优秀的配合了。
燕婵月还是高估自己的实力,那两根冰锥并没有在火焰流星雨之后顺利刺入两位召唤师的心脏。
这是他们原本的计划——兰渊负责用火,他们被心灵系法师压制,一时半会儿描画不了完整的星座,所以只能开启防御灵器。但是众所周知,防御灵器是有冷却时间的,而且本身的持续时间也不长,所以在两人无缝衔接的攻击下,当冰锥来临,他们应该没有时间举起防御灵器才对。
然而两人却是狡猾,将自己的召唤兽召回来当盾牌用,召唤兽巨大的身躯挡住了百分之九十的伤害,剩下的百分之十落在召唤师身上,便激不起水花。
“继续。”燕婵月也不气馁,再一次凝结冰锥,这一次数量更多,已经不是从头顶降落了,而是围得满满当当,从天空,四面八方降落,每一根都尖利无比,全部做成标准的流线型,无一例外都朝着两名召唤师要害而去。
兰渊也不含糊,一技将穷又生一技,火焰流星雨紧随其后,冷热摩擦间,大量的水汽蒸腾,将整擂台都变成雾蒙蒙的一片。
冰锥便藏进水雾中,难寻踪迹,只有火焰那极为霸道的红橙色依旧清晰,甚至能隐约从雾气中看到少量亮晶晶的淡金色反光。
两位召唤系法师从未停止过对描画星座的尝试,却每次都能被心灵法师精准打断,虽说心灵法术的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但也架不住数量多啊,一次十几道心灵系,胸前的心灵系专防吊坠挡几道,失败再几道,剩下几道怎么也够精准击溃他的心脏了。
第253章 晋级赛(五)
他便只好庆幸,这位心灵系法师的修为还没厉害到能直接震碎吊坠的程度,每一次出手必有几次是注定要被浪费掉的。
在攻击到来时,他的星座描画依旧没能成功,便只好再次催动灵力,召唤出防御灵器用以阻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恶意。
这一次是一个球形的护罩,召唤法师将自己和召唤兽一起笼罩在内。
这一次,燕婵月和兰渊两人三种元素,全部落空,只有灵器护盾消失后的尾巴扫到了召唤师,并无显着影响。
这边的心灵法师依旧兢兢业业,不敢松懈一点,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精准打击,都由十几个星座连成,消耗不可谓不大,然而他还没办法说些什么,只得在内心祈祷二位队友可以快些结束比赛。
燕婵月这边却是有点不妙,她听见了壁垒破碎的声音,几个回合过去,巨大召唤兽们接连不停的攻击终于是让燕婵月的防御撑不住了。
“你先想办法,我得拦住它们。”燕婵月没那多时间解释,正全力修复眼前被召唤兽破坏的防御。
巨大的碎冰从四面八方掉落,叮叮咚咚砸在地上,心灵法师被吓得差点没能阻止得了对面召唤法师的星座。
燕婵月和兰渊都顾不上太多,一个得不停地攻击,直到消耗掉他们所有的防御灵器,一个马不停蹄的补救自己的物理防御。但燕婵月还是分出了一点精力,用藤蔓将心灵法师拉到自己身边。
好在召唤师的球形灵器盾似乎只有一个,兰渊接连连接火系和光系星座,分别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对召唤师进行攻击,两人被火焰隔离,只能单打独斗,分别抵御来自兰渊成吨的伤害。
这一次,甚至还有地下来的伤害,只见脚下地面一朵橙红的火焰之花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只瞬间便将被冰冻的擂台烤化,骤然的高温烫伤之下,便是成九宫格的岩浆从地下喷涌而出,将召唤师连带着他的召唤兽一起喷到半空。
下一秒,便是燕婵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人在半空中的时候,大脑和身体对不上账,会变得迟钝。
两条藤蔓嗖的一声飞出,死死的捆住两位召唤法师,燕婵月一个大力便将两人扔下擂台。
“可算是解决了。”燕婵月不无疲惫地叹了口气,她此前精神始终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就感觉疲惫至极。
然而还不到能够放松的时候,场上的召唤兽可是一只也没少呢,这比赛还有得打——召唤系法师,傀儡系法师,亡灵系法师便是这样,法师本人哪怕已经被判了负,但只要擂台上还有他们的战斗伙伴,赢了也照样可以拿到分。
不同的点在于,法师本人已经下场,就不能再指挥了,只能放任它们在擂台上凭着本能攻击。
燕婵月率先出手,冰锁绑了其中一头个头最大的厚土象,一条冰锁牢牢缠绕上他的象牙和象鼻,一条则从地面窜出,牢牢锁住他的四肢。
兰渊自然也不会闲着,自觉动手开始清理其中一只,火系和光系法术一同落下,交织着打在眼前的犀牛身上——它在此前受了点伤,算是目前最好对付的一只了。
另一只受伤的召唤兽则被燕婵月用藤蔓捆住,那是一只受了伤的穿山甲,整体攻击性不算高,但防御很强。
剩下的一只便由心灵法师接管,这无疑是最轻松的一个,心灵法师应对自如,还能分出精力来为自己的两位队友施加光环。
被燕婵月捆着的两只召唤兽,挣扎的厉害,暴力挣开了她的冰锁和藤蔓,逼得燕婵月不得不全力以赴,才能堪堪维系拉扯着厚土象。
她的两个系都不带禁锢效果,如果不能死死绑住,这俩随时都有可能一个技能便挣脱开,她的灵力在持续消耗着,以一敌二,这对她来说十分不妙。
现在就只看她的两位队友,谁先把其中的一个弄下擂台,就能过来帮她了。
燕婵月向来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看自己的两位队友都没空,她便果断的,拔出自己的长簪,尖锐的金属尖头带着破空声袭向面前的厚土象——他看起来没有厚厚的鳞甲,防御应该弱一些吧?
燕婵月的妖魔类知识并不丰富,所以行动起来全凭自己的直觉和猜测——她先扎了眼睛,两只长簪一左一右扎进厚土象的眼睛里,疼得它一声长啸,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洪荒之力!净是暴力破坏了燕婵月好几重锁链,重新恢复了一部分行动力,前肢和鼻子都能抬起来了。
于是一个巨大的带着沙土的风啸席卷了燕婵月,轻飘飘的就把她打的七零八落。吓得燕婵月赶紧描画冰系星座,重新用冰锁将它重重缠上。缠完一层还不放心,又缠了好几层,直到见它四肢开始从下往上被冻成冰雕,燕婵月才稍微放下心来——这样挣脱便没那么容易了。
到头来还是心灵法师快人一步,燕婵月也不懂心灵法师是怎么和妖怪沟通的,只知道中阶心灵法师确实能做到,就见着那只体型巨大的鬣狗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了谄媚,吐着大舌头原地转了两圈,乐颠颠的跑下了擂台。
燕婵月和心灵法师注视着它,看着它蹦蹦跳跳的扑进主人的怀里,它的体型比它的主人大了三倍不止,刚一扑上去,便把它的主人扑倒了,巨大的爪子重重的压在主人身上。燕婵月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了肋骨被压断的声音。
实际上就是,在擂台上被对手打下来受的最重的伤都是烫伤,敷过药之后,现在都已经快好了,结果自家蠢狗一扑过来,给他肋骨压断了三根。
这下好了,原本只养半天的伤,这下非得养上个小半旬才能活动了。
心灵系果然超模啊,召唤系法师不甘心的想到。
两人见问题处理妥当,便收回目光。
心灵法师则继续攻略下一个目标,他现在灵力也已经所剩无几,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信心能攻略成功。
他深呼一口气,做足了准备,这才开始描画起心灵系的星座,为了提高成功率,他还特意先给自己加了几道光环。
他的目标自然是,正在和兰渊打架这只,它伤的比较重,又与兰渊缠斗多时,当是最容易的一个。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自己的心灵咒印打在它的脑门上,正在与之缠斗的兰渊,一下子便发现了不一样,眼前这犀牛的眼神突然就清澈了——原本凶狠血腥的眼睛突然就迷茫了。
兰渊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两位队友,果然看见心灵法师正朝他点头,口中念念有词,正是对着眼前的犀牛。
而后,兰渊就眼睁睁的看着犀牛的眼神越来越清澈,眼神中的茫然和愚蠢不像演的,彻底从凶兽变成了萌兽。
演变到最后,他甚至像人类小孩一样坐下,张着嘴,吐着舌头,朝着兰渊的方向卖着萌。
兰渊∶“……”长得丑的动物禁止卖萌。
兰渊一脸嫌弃,却还是转头给了自家队友一个肯定的眼神,而后又给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心灵法师看懂了,朝他点了点头,口中依旧念念有词,还在持续为犀牛洗头。
兰渊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便放了手,把犀牛全权交给了心灵法师。自己则是回头来帮燕婵月的忙。
“要我解决哪只?”兰渊充分尊重队友的意愿,手中的火和光都已经准备好了,却要先问过燕婵月再行动。
“穿山甲吧。”燕婵月看了一眼,穿山甲的四肢已经被全部冻上了,原本缠绕着的藤蔓也在冰的作用下脆成了纸,然而受伤的穿山甲却是没有什么很激烈的动作,虽然也一直在挣扎,但是并没有出现厚土象那样暴力的反抗,所以燕婵月判断这个应该比较好对付。
兰渊看了燕婵月一眼,没说什么,手中的火和光都丢出去,一一落在那穿山甲厚厚的鳞甲上,很快他的鳞甲上就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划痕。
就只有划痕而已,并没有伤到要害,至少在兰渊看来这样的进攻强度说不定对他而言只是挠痒痒而已。
兰渊又试了几次,分别从头部,背部,尾巴,四肢各个角度尝试了一遍,试图找出哪个部位防御相对弱一些,然而,失败了。他并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弱点,反倒由于火焰密布,落下来融化了一部分的冰,让穿山甲被冻结的效率又变慢了些。
燕婵月这项也忙着用长在试探后图像的弱点,迄今为止已经试过了眼睛,耳朵,鼻子,咽喉几个部位,长在下去都会深深的嵌进肉里,也会流血,但就是没看出来哪个部位是真的伤到它了。
这厚土象的力气还大的很,一疼便会爆发出巨大无比的力量,将她的冰锁挣开,燕婵月便不得不跟着又缠上好几圈,每一次缠绕都比上一次更加紧密,甚至就连锁链上的倒刺都在他的有意控制之下变得更加的尖锐和锋利。
那么多冰锥尖刺入肉,冰元素几乎已经游走在他身体中的每个角落,如此一来,他被冰封的速度便会越来越快,过不了多久就能被完全冻住了。
但是事实却比预想中的要糟,这家伙的抗性似乎尤其的高,从他被冻住到现在,已经过了10多分钟,却没有感觉到显着的变化,燕婵月甚至都没能察觉到他的生命气息有减弱的迹象。
有点难办了。
燕婵月看了看场边的沙漏,只剩下最后5分钟了,他却没能找到好的办法解决这两只兽。
召唤系果然很超模。燕婵月不禁想到。
……
另一边,辛丑场馆,花笕屿和花笕雅被分到了同一场比赛,还有一个光环系兼食物系法师的队友。
两个小朋友来得早,便先进了场子观摩其他选手的表现。
此刻,比赛过半,胜负的天平开始倾斜,花笕屿和花笕雅都将自己的期望压住在了黑方这一侧。
两个强攻型法师,一个纯辅助型法师。
三个人里,有两个花笕屿都认识——花笕屿在封清灵为他们准备的册子上见过二人的资料。
一个是雷火法师盛念,一个是冰系法师兼空间系法师燕凌霜。
“和燕姐姐一个姓吗,难道是亲戚?”花笕雅看着擂台中央那个十八九二十来岁,黑色长发做了卷卷,两侧鬓边还别着粉色可爱发夹,梳着猫耳发型的少女,怎么看都觉得不是很像,肯定不是亲姐妹。
“我也在想这个可能。”花笕屿仔细看过她的长相,对比之下也觉得花笕雅的结论很有说服力,毕竟与其说是燕婵月与她相像,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和那日见到的青年更相似些?
但花笕屿也觉得可能发色影响了他的判断,因为眼前人的长相怎么看他也觉得有几分燕婵月的影子,只是没有那么显着的相似度。
“不过她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应该会赢吧?”花笕雅仔细观察战况之后得出结论,“空间系果然很占便宜。”
花笕雅看出来了,这场比赛之所以能有这般显着的胜负,空间系功不可没呀!
他们这组采取的战术也很简单,那就是先利用空间系造一个框,把其中的两个对手困在框里,他们在对剩下的一个进行正义的三打一。
等那两人千方百计使出大力气从空间中挣脱出来,这边落单的队友早就被打下擂台了。
白方二对三本就处于劣势,先前为了挣开空间法术的桎梏,又消耗了不少灵力,不管是硬拼哪个方面,他们都不占优势。
燕凌霜的冰系领域也是霸道,攻击性极强,尽管他们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台上的具体状况,但也能通过逸散在空气中的冰元素形态看出——无数细小的冰元素粒子成群结队把自己结合成针状,两端尖尖的,一碰上皮肤就能扎出血,然后迅速吸附上来,在流血的伤口上安家!
排着队从伤口处进入血液,参与到循环当中。不知不觉间就被冰元素入侵了体内,一旦被冻结,那便是事半功倍,效果显着,这领域的效果,怕是比燕婵月的更加好用。
第254章 晋级赛(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花落有名,叶落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