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谣》
第一章 事业先从行骗开始
更鼓敲尽,天微亮。
城门处,一排骆驼整齐地跪坐在地,半翕着眼,嘴不停地嚼,它们脖上都悬有铜制的驼铃,这些铃铛无一例外刻着一斧一弓,正是谢氏商行的纹样。
初七牵着一匹又小又瘦的骆驼候在他们驼队后,眼巴巴地望着来往人群,见到一个商人模样的路过,她连忙跑上前,谄媚地笑着道:“这位叔,要不要骆驼?谢家的骆驼,跑趟货只要十文钱。”
那人瞥了眼初七又打量起她打过补丁的小尖帽,以及那身像从大人身上偷来的灰袍子。初七从他眉眼间捕捉到一丝“兴趣”,连忙指向自己的阿财。
“瞧,就是那头,我的骆驼可好啦。”初七两眼弯成月牙儿,笑得很纯良,“驮得重,跑得快,只收十文钱。”
那人斜眼睨她,“你不是说谢家的骆驼吗?”
初七眼珠子骨碌一转,“那是那是,这谢家的骆驼也分三六九等嘛,就因为这头瘦小了些,所以排在最末,但力气还是很大的,最主要物美价廉。叔,要不要运货,你我如此有缘,我再便宜一文,如何?”
“不了不了,这几日阿柴虏闹得凶,谁敢带货轻易出城,不了。”
那人摆着手走了,初七见他袖边有灰,鞋上有泥,猜家中定有翻修的活计,于是又急急地跟上去,“那叔要不要帮工?您能说出口的,我都能干。”
“不要不要,自家的嘴都养不起。”
初七不甘心,紧追不舍,然而回头见自己的阿财快被母骆驼勾引走了,一惊,连忙又跑回去牵住跟在母骆驼屁股后的阿财。
“你呀你,人家都看不上你,还拼命跟人后头。”初七拍着阿财的头教训着,阿财不服气,翻起嘴皮露出上牙肉,哼哼唧唧的,似乎很伤心。
阿财个头小,毛色也不好,在骆驼队里丑得很出众,也不受骆驼们的欢迎。初七挺替它难过的,想给它吃顿好的,只是兜里没钱买好料,东看看西瞅瞅,她便从谢家骆驼的嘴里偷了些过来,喂给阿财吃。
阿财吃得香,把初七都看饿了,摸摸兜里一文钱,只够买张胡饼,饱了这一顿,下顿该怎么办?初七愁死了。
要怪就怪阿柴虏,前几日有他们的使团经过鄯州,大肆掳掠了一番,如今大伙都躲在城内不敢出去,初七也不敢,但嘴总得吃饭呀,于是她更加卖力地推销“谢家骆驼”,想赚几文钱填肚子。
“谢家的骆驼,只收十文钱。”
初七见一个说一个,有些明眼人一瞧就知道这不是谢家的骆驼,谢家养的哪有如此瘦小?而且脖上也没谢家的驼铃,之所以商队用谢家的骆驼就是这铜铃值钱,因为有了它,至少在官道大郡上没人敢惹,到了匪贼横行之地,别人下手也得掂量掂量。
曾经河西廊上流传着这么一个故事:有伙不长眼的马匪抢了谢家的货,一夜之间老巢被掀了个底朝天,地上都是横七竖八的无头尸,那伙马匪的头颅被悬在一棵大树上,风吹时噗噗作响,犹如闷声的驼铃,自那以后,没人敢动谢家的东西。
初七是唯一一个敢动的,不是偷谢家草料,就是偷谢家名号,没办法,她想在这边陲之地活下去,无依无靠的女子要么在酒肆里跳舞,要么在青楼中卖唱,还好她有阿财。
吆喝了半日,一个铜板都没赚着。初七累了,喝了两大瓢水,倚着阿财打起盹,半梦半醒间,一大盘炖羊汤摆在她面前,边上还有两张刚烙的饼,热气腾腾的,她笑了,流着口水一口咬下。
“哎呀!”
饼叫了。
初七吓得跳起来,睁开眼就见一俊美少年郎瞪着琥珀色的大眼睛,手指上有两颗清晰的虎牙印。
“吸溜”一声,初七吸回口水,连忙起身。
“这位小郎君没伤着你吧,我不是故意的。”
初七边赔不是边盯着他手指上的牙印,心里有那么丝丝愧疚,不过他干嘛走到她跟前来?她脑筋一转,又扯上谄媚的笑脸。
“这位小郎君是不是找我有事呀?”
少年郎捂着手很是嫌弃,下巴一抬,趾高气昂地问:“这骆驼是谢家的吗?”
初七心里咯噔了下,暗中打量起这位少年来,看他的衣料华贵,举手投足不像是这地方的人,于是乎胆子大了起来。
“当然是谢家的骆驼!您瞧,腿多壮实,跑一次只要十五文钱。”她卖力吹嘘。
少年郎又道:“驼铃不像谢家的啊。”
“哪里不是了?!”初七把驼铃转了个方向,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谢家纹印,“看见没,正宗谢家的,小郎君你可得知道,如今除了谢家的骆驼外没有人敢出城。”
“行吧,我家三郎要你这骆驼了。”
少年郎转身一指。初七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的,一蓝袍男子站在檐下,他的脸白得发亮,故显得眉眼浓如墨,唇色如朱砂,宛若画一般。可这幅“画”初七看不太清,脑子里只留了个“干净清秀”的印象。
她问小郎君:“怎么走?”
“去湟水,两个人。”
初七摸摸阿财的毛有点心疼,想了又想咬咬牙,“好,两个人就两个人,十五文钱,先交一半。”
少年郎二话不说掏出十文给她,初七的眼睛顿时亮了。
终于有钱买吃的了!
初七把阿财身上的垫子铺平实了,然后将阿财牵到那位公子跟前,不知为什么走得越近,心跳得越厉害,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觉得这人不一样。她垂眸,让阿财蹲下,然后请公子上骆驼,没想这位公子高高在上,站在檐下纹丝不动。
初七皱起眉,回头看向那少年郎。少年郎走了过来,说:“三郎,我与她说好了,去湟水。”
“那你上吧,我跟着。”
终于,这位贵公子开了金口,声音有点冷,但挺好听的。初七很好奇,悄悄地睨了他一眼,没想到此人样貌十分出众,就好似名家笔下的仙,出尘脱俗,美中不足的是脸太白了,几乎无血色。
初七注意到这位公子的衣料是上好的丝绸,他脚上的靴用鹿皮做的,整个人身上的家当少说也有百贯了。脸长得好,哪有他身上的钱味儿香?
她心痛如刀绞,十五文,价开低了!要不再往上加一点儿?
初七搓起小手,朝两冤大头微微一笑。
第二章 把阿财还我!
“两位郎君,这几日天燥得很,一路上得带不少水,您瞧……”
初七笑得殷勤,小手搓了又搓,就差没去一层皮。
小郎君很懂行,二话不说再给她十文钱,“够了吧?”
“够了,够了!”初七点头如捣蒜,笑眯眯地把钱往怀里一揣,“那这位小郎君请坐稳了,这就出城。”
她利落地拍去垫上的灰,请小郎君上骆驼。
小郎君看着扬起的灰尘,更加嫌弃了,他回头向贵公子投去无助的目光,结果被人一个冷眼瞪了回来,没办法,只好坐上去。
“阿财,我们走。”初七拍拍骆驼,缰绳一拉就起程了,在路过烙饼摊时,她大方地买了两张烙饼,嘴里叼一张,怀里揣一张,美滋滋的。
不过初七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骆驼比马走得慢,他们真要去湟水,坐马可不比坐骆驼强?转眼一想,或许是道上太乱了,求谢家的骆驼保平安也不一定,只是这骆驼是假冒的,她也害怕真遇上个什么事,糊弄不过去。
初七一边走一边心里求佛,千万别出什么事。
出了城后,初七熟门熟路地走上官道,沿东一直走就是湟水,约莫一天的路程,她也在这里混了好几年,哪条路上有什么草,什么花都知道,本来三人骑一头骆驼走走也不累,只是那贵公子特立独行,非要用脚走,初七也不好驾得太快。
一路上,少年郎的话比苍蝇还多,一会儿问初七住哪儿,一会儿又问初七几岁做了骆驼客。
初七心眼多,十句假话里掺六句真话,无父无母是真的,被谢家收下是假的;没有家是真的,借宿在姑姑这里受凌辱是假的;骆驼客的身份是真的,男儿身是假的,总之她假话真话混一堆,别人也摸不透她的底。
“二位郎君,去湟水是找人吗?”初七问。
“不是。”贵公子破天荒开口了,一路跟下来,他仍然精神抖擞,步履轻稳。
初七觉得这趟生意挺划算,载两个人阿财不累,她也不累,心里略有小得意,不过做生意的样子还是得做足,初七下了骆驼,笑着与贵公子说:“这位郎君,要不要坐骆驼,看你走了一路也挺累了。”
虽然这话说了好多次了,但都被他拒绝,这回也一样。初七觉得此人奇怪得很,她不由揶揄道:“你不坐骆驼,那我岂不是要退几文钱给你?要不给你打个折吧。”
贵公子笑了,眸里的冰瞬间变成了一汪水,温柔溢了出来,差点没把初七淹死。
“是打你骨折吗?”
初七:“……”
贵公子又恢复正经模样,道:“不用了,我只要谢家的骆驼。”
初七听得一头雾水,仔细想想大感不妙,就在这时,迎面驶来一队车马,如墨一般迤逶在蓝天绿草之间,马脖上挂着铜铃,上刻着一斧一弓,正是谢氏商行的纹样。
初七心虚,连忙移到边上让路,谁想这队车马竟在她跟前停下了。为首之人身材魁梧至极,方脸有疤,腰间佩把长刀,似乎是武将出身。他跃身下马,高大的身影笼罩上初七,像是要把她吃了。
巨汉轻蔑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朝贵公子恭敬施礼,“三郎,奴来接你了。”
少年郎跳下骆驼,淘气地歪着脑袋朝这巨汉挤了下眉眼,“阿囡,你可来晚了。”
巨汉虎目一瞪,哗地抽出长刀架在少年郎的脖子上,“不许叫这个名!”
初七见之倒抽了口凉气,不知该劝还是不该劝,听他们所言像是认识的,假如真的认识,那岂不是……
初七收拾起惊惶之色,小心翼翼走上前,将阿囡手上的长刀从少年郎的脖子处移开,装模作样道:“这是我客人,请手下留情。”
“瞧瞧多好的娃,可惜了。”少年郎啧嘴摇头,“三郎,上车吧,这里走回城也够他受的了。”
说罢,他又看向初七,琥珀色的眼瞳浸满了邪气。
“以后别冒充谢家的骆驼,今天算你运气好,饶你一命。”
初七瞬间明了,不禁打了个冷颤,她眼睁睁地看着少年郎和谢三郎上了马车,阿囡则把她的阿财绑在马车后,一声轻叱,阿财就被他们带走了。
初七望着那缕尘土追也追不上,缓过神后懊恼极了,一开始她怎么就没想到那两个男子是谢家人呢!
回到鄯城时天色已暗,城门也关上了,初七好说歹说才被放进城内,迈入门的刹那两条腿都快折了。
初七顾不上歇息,到处打听谢家人住在哪儿,可这小小鄯城谢家人哪会来此?他们都在另几个大郡里呆着呢,一圈问下来,没有人知道。
难道他们把阿财带去别的城了?初七心里直打鼓,孤苦零仃的她只剩下阿财了,非要找到它不可,今天找不着,明天再去别的城里找!
初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城里东摸西寻,到了红玉馆门前,她听见阵阵马嘶声,不由停下脚步。
奇怪,平时红玉馆的马没这么多,今天是来生意了吗?初七多了个心眼,在红玉馆前转了三圈,看到一头毛色乌亮的高头大马,与谢家的一模一样。
初七欣喜万分,急急地想要往红玉馆里面冲,一想不对,以她此时的落魄样怕没有碰到门就被门前大汉扔出来了。
初七躲在暗处,咬着大拇指指甲,目不转晴盯着红玉馆的门,不消片刻,门里走出个面熟的,正是坑她的那个玉面小郎君,他换了身月牙白袍,发冠也换了,想必早已吃好喝好,还顺便洗了把热水澡。
小郎君在与门前两大汉说笑,看来熟得很,几句过后他转身似乎要往门内去。初七急了,捡起块石头砸在马屁股上,马儿嘶鸣,听来就很疼的样子。
小郎君驻步回眸,朝初七所在的地方张望,初七又朝马扔石头,砸得它哀鸣嘶嘶。小郎君察觉到了,转身走了过来。
初七抓住时机突然窜到他面前,展开双臂拦住他,“把阿财还我!”
她瞪着眼,呲着虎牙,凶巴巴的。
李商微怔,看清是她后笑了,不正经地揶揄道:“回来得还挺快嘛。”
“把阿财还我!”初七怒声道,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钱全还你,把阿财还我!”
第三章 红玉馆
李商扫了眼她手里的铜板啧啧摇头,“这数目不对。”
初七一瞅,脸微红,口气生硬地说:“买饼吃了,就当欠你一枚,把阿财还我。”
“你不是说阿财是谢家的骆驼吗?既然是谢家的就该还给谢家。”
“不行!阿财不卖!”说着,初七抓过他的手,恶狠狠地把铜板拍在他的手心里,“我知道是我错了,给你们赔不是,下次不会再冒充谢家的骆驼了,再者我也不是恶意,你们也知道如今生意不好做,四五天都等不到一个单,我只是想混口饭吃,没拿你家名号坑蒙拐骗。”
“啊,这样啊。”李商收下钱,在手里掂量起来,铜板撞铜板的声音就像初七的心跳,焦燥得很。
李商问:“你叫什么名字?”
“初七。”
李商说:“你去和那两人要骆驼,就说是李商让来拿的,记得下次别再冒用谢家名号了,这就当你的辛苦钱吧。”
说罢,李商把铜板还给了初七,转身钻进了红玉馆。
初七数数手里的铜板,跟捡到钱似的高兴,她连忙找上红玉馆门口的大汉与他俩要骆驼,大汉也没为难她,把她带到了一个骆驼厩里,一眼溜过去,骆驼们都趴在地上歇息了,只有又瘦又小的阿财头钻在草料里拼命吃,拔也拔不出来。
“好啦,别吃了!走了!”初七拉它,它不走,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草料都吸到嘴里。就这样僵持了半刻,看门汉都有点不耐烦了,初七这才把快吃撑的阿财拎出来。
“受累了哥。”
初七赔着笑,牵着阿财走了。阿财是酒足饭饱,小七还饿着肚子呢,胡饼摊早早地就收了,她只好喝几口凉水,挨一夜的饿,到天亮再去买饼吃。
初七牵着阿财来到他们常睡的地方,就在红玉馆后边有条小巷子,巷里有她铺的干草,虽然这干草会被阿财当宵夜,但一人一骆驼窝在那里至少是暖和的。
初七安心地坐在干草堆上,一松懈下来她就觉得累,不一会儿就倚着阿财去会周公了。
夜半,天下起了雨。
鄯城平时都干得很,雨贵如油。或许是雨龙王长久没来巡视,心中有愧,这回路过鄯城就卯足劲行云布雨,豆大的雨点都把初七砸醒了。
小巷没有檐,初七无处躲,找了半天相中一间小房,连忙拉起阿财躲到小房屋檐下,一人一骆驼贴着墙根站着,被雨打了个湿透。
初七抬头望着无光的天,无可奈何,她笑着和骆驼说:“阿财,这雨来得正好,咱们可以好好洗洗。”
说罢,她左右张望番,确认边上没人,就扯下发巾散开一头黄毛短发,把头凑到雨帘下。
此时,红玉馆的灯笼都还亮着,二楼窗边正站着个人,他看到初七在那里拿雨冲头,边洗还边哼小曲,不由多瞧了会儿。
“三郎,这么晚为何不睡?”
红玉馆上房内,丽奴儿掌灯进来,亲手替谢惟整了榻褥,摸摸这料子有些硬,她又吩咐丫鬟拿一上好的绸被来。
谢惟依然站在窗边,问:“知道这人的底细吗?”
丽奴儿走上前来,探了两眼道:“她是这里骆驼客,做些小生意,平时就住在那条小巷子里。”
谢惟顺着丽奴儿所指的地方看去,幽幽的一条小暗巷没屋也没棚,称不上是家。
“怎么,她是冒犯三郎了吗?”
“嗯。”谢惟转身走到案边,案上堆满竹简,皆是谢家在鄯城的账目,“一直听闻有人冒我谢氏之名,今天就逮着了。”
谢惟从案上随手拿起一卷展开看着,清秀的眉眼在烛光之下更为精致了,苍白的脸也算有了点气色。
丽奴儿知道他身子骨弱,连忙拿来大氅披在他身上。
“生意难做,总不能饿死人家吧。”
“是不能饿死,但也不能坏了我的规矩。”说着,谢惟轻咳几声,丽奴儿听出他嗓子痒,马上端来温水给他润喉。
丽奴儿蹙起柳眉,心疼地说道:“听李商你白日走了一路,死活不肯坐骆驼,你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谢惟喝了一口水,道:“我是想看看那骆驼客的本事。”
“坐着不能看吗?”
“不能。”
丽奴儿语塞,争辩不过他,轻轻地叹口气起身欲走。
谢惟又把她叫住,“麻烦让李商把那人带过来。”
半夜三更的,还下着雨。李商打着伞不情不愿地去找那个小骗子,他怕弄脏这身新做的素袍走路蹑手蹑脚,而初七刚洗完头准备洗身子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鬼祟人影:打着把伞,探出半个头。
初七打了个激灵,此时衣衫已褪下大半,她转头看清来者之后,不由惊叫起来。
“哇!登徒子!”初七一脚踩进水洼里,向他泼去一腿的水。李商没来得及躲,被浇了个正着,他朝天翻着白眼,心疼这身好料子。
初七拉起衣衫,大骂道:“你怎么偷看人家洗澡?!”
李商气得不行,“谁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洗澡?!”
“哪里来的天?哪里来的日?你这不要脸的,阿财,快,吐他口水!”初七连珠带炮一顿骂,阿财喷了李商一脸的口水,李商不但保不住衣裳,连脸都弄脏了,气得就想掐死这个小王八羔子。
两人吵得太闹腾,把睡熟的人吵醒了,黑黝黝的屋亮起了灯,还有人的咒骂声。初七和李商一怔,打伞的打伞,牵骆驼的牵骆驼,十分狼狈地逃了,拐过巷口的时候,李商才说明来意,
“三郎请你过去。”
初七心里还窝着火,好声没好气地说:“三郎谁呀,不认识!”
“谢惟,谢氏的家主,就是你整天冒充谢家里头最大的那个。”
初七吓得打了个喷嚏,“还要算后账?”
“不是,你去了便知,跟我走吧,阿财先寄在厩里。”
初七有些忐忑,不过细细琢磨,他们谢家也看不上阿财,若真是找她,她大可以说是李商把骆驼还上的,不是她偷的。
“好,我去。”初七答应了,安顿好阿财后,跟着李商进了红玉馆,进门前她不禁抬起头,就看到窗边有个虚糊的人影,像个傀儡笔直地立在那儿。
第四章 顺竿上爬计划通
红玉馆是鄯州最好的伎馆,许多驼客和商人都会来此下榻快活,红玉馆的丽奴儿也是鄯州最美的女子,初七有幸见过她几次,云鬓玉脂,一颦一笑皆风流,不过听人说丽奴儿从来不接生客,也没人敢动她。
初七进红玉馆后真是大开眼界,地上铺的是龟兹来的菱花纹羊毛织毯,楼顶上悬的是西域五彩琉璃灯,案上摆长颈银酒壶、缕花银果盘,果盘中盛满甜美多汁的葡萄,这里随便拿件东西都够她活上一个月。
初七一路瞪目结舌,直到上了二楼最里面的厢房,她的嘴才闭上,还是被李商给吓的,李商恶狠狠地对她说:“三郎就在里面,等会儿说话小心点。”
初七从头到脚湿漉漉的,十分狼狈,心想等会儿见到谢惟岂不丢人?不过就她现在这副身家也没啥可丢的了,穷嘛,不寒碜。
初七点了点头,然后就跟着李商走进房内。
此房应是谢家常住,里面摆设颇有长安的韵味,墙上挂有雀鸟图,屋中一面环以素屏,绕过屏风有一长案,案中央摆有香炉,炉孔腾起袅袅白烟,烟所散发出的香气浓馥至极,像是来自天竺。
初七嗅嗅鼻子,总觉得浓馥的香气似在遮掩某种气味,类似铜锈的味道。她透过屏风见到一男一女拥坐在那处,轻轻的呻吟来自女子的樱桃口,颇为撩人。
忽然,有道目光刺了过来,把初七吓了大跳。
初七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但也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她不由后退半步,低下头,也不知是不是气血上涌的原故,脸连着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李商看见初七耳垂红了,“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屏风后,两人若无其事分了开来,丽奴儿拉起衣裳遮住玉脂般的香肩,退于谢惟身后端正居坐。
谢惟用拇指拭去唇间一抹猩红,隔着素屏看着初七,屏上的缠枝纹模糊了她的狼狈,看起来就是瘦瘦小小的一“麻杆”。
谢惟许久不说话,把初七的心悬到嗓子眼。
难不成就这样站到大天亮?初七寻思着,扯起谄媚的笑,说:“久仰郎君之威名,今日有幸见到郎君就觉得传闻都不及万分之一……郎君,我也无意冒犯,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话落,有东西飞到她的脑袋上,初七吓得一哆嗦,定睛一看是块干净的布,也不知道是谁给的。
“你淋湿了,先擦下,”谢惟轻声道。
初七心里暖洋洋的,身子也不觉得冷了,她道声谢,胡乱地将头短发擦了擦。
谢惟问:“你在道上走了多少年?”
这回初七不敢说假话了,瞬时恭敬起来,“回郎君的话,我五岁就跟着阿爷了,十岁那年阿爷走了,老骆驼也走了,就剩下我和阿财,白天里说我走过河西道是假话,但鄯州的一草一木我都清楚,我发誓。”
话落,初七听到一声叹息,出自女儿家的口,她不禁放大胆子偷睨,屏风后影影绰绰,看不清那女子的样貌,不过如此婉约之姿除了丽奴儿还会有谁。
“这么小的孩子真是可怜。”丽奴儿叹道。
初七乐乐呵呵一笑,“没啥,早习惯了。郎君就饶我这次,以后再也不敢了,给我一百个一千个胆子都不敢。我只是想靠手里的骆驼糊口饭吃,但如今的世道都没人敢出门了,我连着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初七声音越来越小,听起来挺难受的,她望向素屏,心中腾起一种强烈的渴求,仿佛找到一棵救命草,脑门一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抓了上去。
她壮胆说道:“郎君收留我吧,我有骆驼,我不怕吃苦,我一定会好好替谢家做事!”
李商嗤之以鼻,“你这小鬼还真会蹬鼻子上脸,三郎怎么会……”
“好。”谢惟竟破天荒地答应了。
李商微愣,舌头顿时短去半截。
初七受宠若惊,欣喜得不知所措,她像无头苍蝇原地转了好几圈,想要绕出屏风向谢惟道谢,被李商一把揪回原地。
初七满腔激动无以回报,双手合十,把谢惟当活菩萨拜了又拜,“多谢郎君收留,我以后定会好好报答郎君。”
“啪”的,初七的后脑勺一疼,是被人打了,她懵忡转过头,就看到李商嫌弃地斜睨着她。
“算你这小鬼运气好,在谢家做事可得小心,别惹祸。”
“嗯嗯,那是当然。”初七点头如捣蒜,笑得像朵花。
谢惟又问:“你是想跟着丽娘,还是继续做骆驼客?”
嗯?初七不明白这话的意思,跟着丽奴儿起不是要在红玉馆接客?
初七既不想在红玉馆操皮肉生意,也不想得罪丽奴儿,笑眯眯地直言道:“当然是骆驼客啦,我有阿财,我得照顾它。”
“那就依你所愿。”谢惟答应了,侧首吩咐丽奴儿,“辛苦你先带她歇息,明日一早让李商教她规矩。”
李商咋呼道:“干嘛还要麻烦丽奴儿,这个小鬼我带他去就行了。”
丽奴儿掩嘴轻笑,“她是女子,自然不方便。”
“哈?!”李商惊呆了,瞪起琥珀色的眼狠狠地把初七打量了番,“没看出是女的啊,脱了衣裳都没看出来!”
初七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抡起拳头往死里捶他,口中碎碎念:“登徒子!让你说!让你说!”
“我什么都没看见!”李商理直气壮,“头发这么短,谁知道你是女的!”
李商嫌弃死她了。
初七气得七窍生烟,但见到丽奴儿风姿绰约走到跟前时,她立马眉头舒展,痴痴地笑了起来。
“丽姐姐,我叫初七。”
丽奴儿莞尔而笑,一双黛眉如新月,眉下一副含情眸,眼波流转间,初七的魂就掉了三个半。
丽奴儿望着这个豆蔻少女,笑道:“你随我来。”
初七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嘁。”李商斜眼睨她,等人一走,他连忙绕过屏风,大步流星走到谢惟跟前,气呼呼地说:“为什么留她呀?看着就不中用,如果是男的还能陪我玩蹴鞠,女的多没意思。”
谢惟垂着眸,眼色深隐在一片暗影之中,他漫不经心地提笔卷墨,在帛书上落下一行字。
“你不觉得她和那个人很像吗?”
李商蹙眉,面露狐疑,“和谁很像?”
“住在太极宫里的那位,她之前有托我办件事,我一直没个主意,刚才我想到了。”说着,谢惟卷起帛书装入短竹管里,以蜡封起。
“托个可靠的人把这送过去。”
谢惟把竹管交于李商,李商双手接过,慎重地点点头。
第五章 她还真是小财迷
初七睡了一个饱觉,打出生以来头一回睡到这么舒服的地方,她恨不得与被褥长一块儿,走到哪儿背到哪儿。
日上三竿,丽奴儿也没过来催,几个婢女进进出出,动静闹得挺大的。初七不好意思再赖榻了,一骨碌爬起身,草草地洗漱一番,拿皂纱巾把头发包起来。之前,她也想像别的女子一样有头秀丽的长发,只是吃不好、住不好,又老是往外跑,头发又枯又黄不算还养了一头虱子,干脆全剪光了。
初七心想:在谢家手里能安顿后,赚到点钱赁间房,然后和阿财快乐过日子,到那时候她应该也能像丽奴儿这样云鬓蓬松,身姿妖娆。
初七嘿嘿一笑,美滋滋照起铜镜……嗯,是自己想多了。
“那小鬼呢?怎么还没起?!不起就别吃饭了!”
李商在外面咋咋呼呼,听到他的声音,初七就忍不住翻白眼,果真是人不可貌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性子真是招人烦!
“来啦!”初七好声没好气地回他,推开门一抬眼就看见李商两手环胸,背靠廊道站着,一张脸比半年没洗过澡的阿财还要臭。
初七虽然不喜欢他,但也知道此人身份尊贵,不能得罪,她收起想翻白眼的心思,谄媚地笑着道:“小郎君半日不见又俊美不少。”
李商斜眼睨她,知道她嘴里没几句真话,不过听她夸赞心里还是挺舒服的,不禁有些飘飘然。
“你还挺能睡的。”李商拧眉讥讽,语气倒比刚刚顺耳不少,“走吧,先带你去吃东西,然后教你些规矩。”
“好好好,小郎君受累了。”
初七满怀期待搓起小手,再不吃东西,她真的快饿扁了。
一路上,李商喋喋不休地说起自己家世和谢家的商队,怪不得他眼睛长在额头上,原来出自官宦之家,还与圣人沾亲带故,其祖父与谢惟祖上是好友,故把他扔到这边陲之地好好历练,望他将来能精忠报国。
初七没见过长安子弟,之前遇到几个从长安来的客人,说起长安时眉飞色舞,她只有干瞪眼的份,有时候还得装出“我见过世面,你们说的我都懂”的样子。
初七也想去长安看看,可眼下得吃饱才行。
到了膳堂,初七见到不少骆驼客穿着一色的衣衫,打扮得干净利落,个个都很精神。
这些骆驼客们瞧见初七忍不住交头接耳:
“三郎怎么收了个女子?女子哪有做驼客的?”
“兴许是跟着丽奴儿。”
“我看不像,这不让小公子教规矩来了,瞧。”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初七,各有各的心思,初七倒是大大方方的,两眼一弯,讨巧地笑着说:“哥哥们有礼,我叫初七,新来的,以后承蒙各位哥哥们关照了。”
话音刚落,刚才对她评头论足的骆驼客们笑了,猜忌与敌意瞬间无踪影,纷纷向她招手笑道:“初七妹妹,到哥这里来吃饭。”
初七煞有介事摇摇头,“今天不行,今天我要跟着小郎君学规矩,改日给哥哥们上酒夹菜。”
说罢又是一阵欢笑,众骆驼客们点头道好,这堪比和尚庙的地方终于了有点不一样的亮色。
李商见她如鱼得水,连翻了好几个白眼,“你平日里奉承惯了吧?”
“啥呀?我可是句句肺腑,没有半点假话!”初七边说边环顾四处,好奇地问:“三郎不在这儿吗?”
“三郎是你叫的?!”李商瞪她一眼,“一点规矩都不懂,去拿吃的去。”
“哦。”初七委屈巴巴地走向灶间,一见里面的面食羊汤,立马就不委屈了,忙不迭地拿三个羊肉蒸饼,捧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这汤里还有大块的炖羊肉呢。
初七顾不上李商了,一屁股坐下就开始啃饼,稀里呼噜喝下半碗汤,舒坦地叹口长气。李商斜眼看着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环顾四处,看到了谢家的家将阿囡,不禁笑逐颜开。
“阿囡!”李商两三步跳了过去,阿囡不理他,只顾着喝羊汤。谢阿囡不喜欢别人叫他“阿囡”,偏偏李商嘴欠,整天阿囡长阿囡短。
“阿囡,帮我做件事呗,那小鬼瞧见没?”李商用嘴呶呶初七,“三郎昨日刚收的,你等会儿教她规矩。”
“你怎么不去教?”
“我约了阿炳他们玩击鞠呢,你帮我这回,我就给你几枚粟特银币,怎么样?”
阿囡放下大碗看看吃得满嘴是油的初七,“行吧,十枚。”
“十枚就十枚,我把她交给你了,阿囡!”
终于甩掉了这个包袱,李商拍拍阿囡宽厚的后背,高兴极了。
阿囡虎目微瞪,举起拳头作势要打,“再叫‘阿囡’我揍你。”
李商嘻嘻哈哈地跑了,初七抬起头时他已经不见踪影,只见之前半路遇到的巨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初七心里咯噔,半口蒸饼含在嘴里不敢往下咽,过了会儿,阿囡端着大碗坐在她对面,给了她一张烙饼。
“这饼比蒸的好吃,尝尝。”
初七吊起的嗓子眼落到了原处,她笑着说了声谢,拿来烙饼就着羊汤,一口接一口吃得香。
谢阿囡告诉初七只要当了谢家的骆驼客,包吃包住,每月还能拿十文钱,跑一趟按路的远近另算。
初七一听十文钱,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什么都不干就能拿十文?还包吃包住?!”
“每月十文多久才能成家呀?难道有了妻儿还要和别人挤一张榻?当然是多跑多赚,买地买田娶妻生子!”
初七想了会儿,摸起下巴,“我倒不用娶妻生子,养活我自个儿就够了,每月十文钱也挺好。”
“你这样想不对。”谢阿囡煞有介事摇起头,“咱们都是跑敦煌出玉门关,你都没出过鄯州,不知别处凶险,带不了你之后也就不带了,谢家也不会养闲人。”
初七:“……”
嘴里的羊肉突然不香了。她顿时有了危机意识,如果谢惟觉得她帮不上什么忙,到时一定会把她赶走。
初七不由抓住谢阿囡的衣袖,轻声问:“怎么样才能让你们带着我?”
谢阿囡看着极为认真的初七,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从鄯州去敦煌,一般先北上至武威,而后往西经张掖、酒泉,再入敦煌郡。这条道上依然留有汉武帝当年所设的郡驿,在风沙之中屹立三百多年,不知换了多少守关将士,然而边陲之地外族猖獗,吐蕃、吐谷浑、突厥……哪个不对这条河西走廊虎视眈眈?虽说有唐军驻守,但这些外族常年游荡在此,马快刀狠,没遇上是运气,遇上了只能自求多福。
谢阿囡说起前阵子碰到的阿柴虏就冒火,还露出手臂上的七寸刀疤给初七看。
“咱们都是真刀真枪,拼不过死路一条,有时货比命重,人死可以,货不能丢,到时别人没闲功夫管你,你咋办?”
初七听完谢阿囡的话这才知道自己眼皮子太浅,根本就没见过世面,她小心摸了下谢阿囡手臂上的疤,轻声问:“如果没死走一趟赚多少?”
还真是个小财迷。谢阿囡斜睨初七,做了个手势。
第六章 姑娘哪有马球好看
初七看着谢阿囡的一根手指头,颤微微地问:“一……一百文?!”
“不对,是一百贯。”
“一……一百贯?!”初七瞠目结舌,“大哥教我防身的功夫!我绝对不会拖后腿!我什么都能学,我能吃苦!”
谢阿囡挑眉,“真的?”
“真的!”
初七握紧小拳头,目光无比坚定,她吃上了热腾腾的羊肉汤,睡过又软又香的榻,怎么甘心再回到草堆上?阿爷走后只剩她一个了,一个人了无牵挂,什么都不怕。
谢阿囡挺喜欢她的性子,喝光羊汤一抹嘴,说:“走,我教你几招。”
初七跟着他去了,到了操练场后又是跑又是跳,还要搬石锤,一圈折腾下来,小命差点不保。
谢阿囡看着初七连连摇头,觉得她不是块练武的料子,初七反倒越挫越勇,抹去额汗又搬起石锤。
“对了,谢大哥,你知道有个叫伏什么城的地方吗?”初七一边搬石头一边气喘问道。
谢阿囡看着她拧起眉头,“有好些个城,具体在哪个方位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有个伏字……”
“那就不清楚了,你先把手头功夫好好练练,以后跟咱们一起走河西廊就不怕了,到时随便你找。”
“嗳,好!谢谢大哥……大哥我肚子饿了……要不再去吃点东西吧。”
“……”谢阿囡摸了会儿下巴,“好!”
不远处,李商正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少年玩击鞠,他坐在马背上伸长脖子,就见初七把石锤扔在地上直吐舌头。
他哈哈大笑,一七宝球恰好飞了过来,直接弹在他的脑门上。
“哎哟!”
李商的脑门上肿出个包,还失了一个球,气得旁人大骂:“什么东西这么好看,球又被抢了,会不会打?”
李商一听,气血倒涌,夹紧马腹抡起球杖,冲了过去。
鲜衣怒马少年郎。
谢惟站在窗边遥遥相望,见到李商打了几个好球,不禁莞尔而笑。
丽奴儿边收拾茶案边说:“今日晴好,三郎不出去走走?”
“昨日走得多了,今天就算了。”说着,谢惟往后退了半步,似乎是怕被艳阳晒化了,而后他再次看向操练场上小小的初七,明明这么柔弱却有着一股特别顽强的生命力。
丽奴儿笑道:“你好像很喜欢初七。”
“嗯,人伶俐,嘴会说,性子……还挺倔。”
谢惟翕上窗,拉起帘,屋内变得如同黑夜,有几缕光钻着缝透了进来,而后又被丽奴儿堵上了。
丽奴儿走到谢惟跟前,拉下右肩衣衫,露出一片凝脂,凝脂上有个清晰的血洞,边上一圈略微红肿。
谢惟轻轻地把丽奴儿的衣衫拉了上去。
“今天还好,不需要。”
丽奴儿嫣然一笑,“我是怕你不舒服,你若不想那就好好歇息。”
她恭敬施礼,后退至屏风后,刚要走又被谢惟叫住。
谢惟说:“过几日我安排初七到你身边,你教她待人接物,至少要让她看起来像个名门贵女。”
丽奴儿不解,“三郎这是何故?”
谢惟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暗之中,“我拿她有别的用处。”
日落时分,初七几乎是爬进厩里的,本想提个水桶给阿财洗洗,结果连桶都拎不动了。谢阿囡说她身子骨太差,得好好练练,等身子骨好些了再教她射箭。初七不知道阿囡说的“身子骨好”是什么个好法,天天这么练,她可受不住。
初七见到跪坐着的阿财两腿一软扑倒在它身上,眼泪汪汪的向它吐了一肚子的苦水,阿财嘴里嚼巴嚼巴着草料,神色淡定,反正诸如此类的话听了不下百遍,它早就习惯了,慢慢地,耳朵边没声音了,原来是初七苦水吐得睡着了,阿财扭头看看她,用鼻子蹭蹭她的额头,和她窝在一起睡了。
翌日一早,大伙用膳时都没看到初七,李商朝谢阿囡挤挤眼,笑着说:“昨日你是不是把她练惨了?我就说了一个小鬼哪里吃得了这种苦,三郎还不相信。”
李商的小跟班儿,成礼听了忙问:“就是昨天新来的那个?这么瘦小还想做骆驼客,看到阿柴、匈奴只有尿裤子的份儿,大概早上就收拾东西逃了吧。”
说落,边上几人都大笑起来,李商是笑得最欢的那个,又是拍案又是跺脚,泪珠都笑了出来,未曾想初七来了,满头大汗,眼睛红红,上气不接下气的。
众人见到她立马不笑了,李商还在没心没肺地嘲笑“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鬼,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多了个人,定睛一看,正是小鬼本人。
初七故意不搭理他,径直走到谢阿囡面前理直气壮说:“我围着城跑完三圈了,你可以继续教我了吧?”
谢阿囡一听当即放下面碗,“咱们走。”
初七眉眼一弯,高高兴兴地跟着谢阿囡走了,刚才李商说的话她远远的就听到了,到门处后她转过头朝他吐舌做鬼脸。
李商剑眉拧起,“咯嚓”把筷子捏断了。
“好你个小鬼,等小爷来收拾你。”话落,他就追了上去。
初七见到李商跑来操练场,在她身边装模作样,打心眼里嫌弃。谢阿囡教她射箭,李商就故意走到她边上搭箭上弦,连射五箭,箭箭中靶心,边上几个拍马屁的连忙拍手叫好,称赞道:“小郎君百步穿杨的功夫真是了得。”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李商假装谦虚,而后转头看向初七,得意地挑起眉。
初七知道他是故意嘲笑她,心里虽有一百个不服气,但面上还是得挂住,她也很狗腿地拍起小手,笑眯眯地说:“小郎君果真厉害,今日让我大开眼界。”
李商不禁飘飘然,“你想要我教也不是不可,只是我平日里事多,来不及顾及,不过……”
“那小郎君今天就去忙吧,我也不打扰您了,阿囡,我们今天不练箭了,你带我去骑马吧。”
谢阿囡为人耿直,哪听得出这两人的花花肠子,既然初七不想练箭,想骑马那就骑吧。
“好。”他一口就答应了,回头还和李商说,“这儿交给你了,带着这帮猴崽子好好练。”
李商:“……”
本是想欺负下小鬼,结果自己被气到了,李商憋着火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发,睁大圆眼瞪着初七。
“阿商,傻愣着干嘛,击鞠去啊!”
阿炳把他的魂唤了回来,一听击鞠,李商心中的不快立马烟消云散,一提起鞠杖,跨上骏马就把初七忘了,和阿炳他们玩得昏天黑地。
少年气盛,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击鞠打完后,李商满头大汗回去了,看到正在练骑马笨头又笨脑的初七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丝道不明的东西。
不行,不能这样放过她。想着,他又要去招惹她了。
第七章 听说你在偷懒?
李商栓好马后找上了初七,嘴角噙着笑,看来不怀好意。初七这边正摔得昏天黑地,骑骆驼和骑马终究不太一样,她腿细没力气,夹不住马腹,马一旦跑起来,准能把她颠下,还好边上有谢阿囡护着,没把她给摔残了。
李商看了会儿后无情嘲笑道:“我就说嘛,你这小鬼不行,连马都跨不上去。”
初七心里憋着口恶气,非得在这纨绔子弟面前露一手,她抓住马鞍,一个翻身上去了,正当得意时马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癫跑起来,初七没能抓稳,一下子从马上摔到地上。
“哎哟。”她吃痛,忍不住叫出声。
李商莫名紧张起来,他只是想做个恶作剧,弹了个小石子,没料真把人家弄伤了。
“没事吧?”李商两三步跑过去要把她扶起来,可初七坐在地上不肯起,还嚷嚷着肚子痛,李商只好咬牙背起她,然后把她送回住处。
初七回房之后,把自己从头摸到脚,还好没断没折,只是肚子疼。
李商说:“要不给你找个大夫来?你本就不聪明,刚才这么一摔不把脑子给摔坏了。”
“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初七翻他白眼,然后把他往屋外赶,“走走走,以后你离我远点。”
话落,她“嘭”的把门关上了,门风打在李商的脸上,就跟抽了他一巴掌似的。
初七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想肚子还是疼得厉害,一看裤子上面竟然有血。
初七从小跟着阿爷长大,阿爷生前没与她说过女子的事,阿爷死后她孤身一人,更没人和她提,她全然不知这血是意味着什么,只以为自己摔出内伤。
她快要吓哭了又不敢与别人说,生怕会被谢惟认为“废人”然后将她赶走,就在她手忙脚乱遮掩“内伤”的时候,丽奴儿找了过来,穿着蓝绿相间的碎花胡服,云髻高挽,唇间一抹朱砂娇艳欲滴。
每每见到她,初七就无比艳羡,同样是女子,为何有人就长得这般好看呢?
只是此时的初七没心情夸赞丽奴儿,直言问:“丽姐姐怎么来了?找我何事?”
丽奴儿一笑,“不是我找你,是三郎。”
初七心里咯噔,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丽奴儿见她神色不对,关切问道:“怎么了?”
初七的手不由捂上隐隐作痛的腹,心虚极了。
“没事,没事。”
丽奴儿也是个会识人的,稍稍一瞥就知道初七心里藏着事,她携起她的手,柔声说道:“是被谁欺负了吗?放心,我和三郎会为你做主。”
初七鲜有被人关心的时候,听她这么一问,所以委屈难过都涌了出来,她咧开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要死了!今天练骑马,从马上摔下来几次,本以为没事,可就是刚才出了血,怎么都止不住,我定是摔成内伤,快要死了,呜呜呜……如果你们要赶我走,我也没法子,以后阿财就托你们照顾了,它还小,搬不动多少货,吃得还多,千万别嫌弃它,别打它。”
丽奴儿惊讶,“哪里摔伤了?!”
初七羞于启齿,指了指屁股。
丽奴儿低头一看,真相大白,忍不住笑了。
初七不明所以然,甚至有些生气,“丽姐姐笑什么?我都快死了呢。”
丽奴儿笑得更欢了,平时还端着姿仪,这下倒好,前俯后仰,七倒八歪的。她让初七等等,而后就拿来干净的衣裳,还有一块长布,初七以为这布是腰带,围着腰比划了半天。
丽奴儿哭笑不得,手指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你呀,真是个小憨货。”
初七眨着眼懵懵懂懂,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儿。丽奴儿温柔地替她擦干眼泪,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初七立马就不哭了,眼睛瞪得大又圆,以前阿爷没跟她说过“癸水”这回事!
这下,初七终于明白自己长大成人了,以后穿的、用的都和之前不一样了,再过几年婚嫁生子,就像城里的妇人抱着小娃,站在门前每天每日盼夫归。
初七不想这样,她依然想当骆驼客,牵着阿财走过草原、戈壁、沙漠,到西域去看看。
“丽姐姐,我还能不能做骆驼客了?我以前有个亲戚说我就应该嫁人,给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生娃娃,可我想和阿爷这样,牵着骆驼走天涯。”
丽奴儿莞尔而笑,道:“嫁人也得嫁自己喜欢的人呀!想做骆驼客就去做,凡事都先听自己的,活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只有自己知道。初七你要记住,除了你自己说不行,别人都没资格代替你说不行,他们不是你,也不懂你,你过得好,有人妒;你过得不好,有人笑,若我是你就活成让人妒的样子,给那些亲戚看看女子也能当骆驼客。”
初七听完这番话两眼发亮,对丽奴儿更是另眼相看,她可比那些亲戚活得明白多了。
“嗯,丽姐姐说的对。”初七吸吸鼻子,破涕为笑。
丽奴儿笑着捏捏她的脸,说:“这几日你就别到阿囡这里练了,明天到我身边,我教你待人接物,往后与人谈买卖也用得着,总之多学点东西没坏处,放心,三郎吩咐过,不会让你去接客。”
初七心头一暖,连忙点头如捣蒜,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之前阿爷和我说过要知恩图报,阿爷走后我还没遇上对我这么好的人,谢谢丽姐姐肯收留我,还不嫌弃我。”
“这是三郎的意思,有机会你也要谢谢他。”
初七听进去了,只是她与谢惟见过三次面,第一次还被他耍弄了,多多少少有点怕他,其实商队里上上下下人都怕他,平日里他们敢和李商开玩笑,但从来不敢在谢惟面前造次。
翌日后,初七跟着丽奴儿学起姿仪,怎么站得好看,怎么坐得好看,笑不露齿,吃不出声,一天下来比骑马累多了,期间李商来还关心她的“伤势”听说她没事,就叮嘱她要多喝热水,多歇息。
练了三四天,初七就有了点模样,但她打心眼里不想学姿仪,觉得这玩意枯燥又无趣,一旦有了空闲,她就跑到谢阿囡这边,和他练箭摆架势,去灶间偷羊肉吃。灶间胡大郎喜欢初七,每每见到她不但睁只眼闭只眼,还塞果子和点心,依他的话来说:初七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过了一月余,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初七心思暴躁,越发不喜欢端茶送食,邯郸学步,她躺在榻上无精打采,哼哼唧唧的,丽奴儿三番四次来催,她就是不肯去学。
“丽姐姐,让我歇息一日如何?就一日……我昨天坐得屁股疼,腰也疼。”
初七耍起无赖,死活不肯起身,丽奴儿实在说不动也就不说了。
初七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睨丽奴儿离去的身影,不禁松了口气,没想刚要起身,人又回来了,她马上躺平装死,把眼睛闭得死死的。
不一会儿,初七闻到一股很奇特的香气,与丽奴儿身上的有所不同,她想了想顿时警觉,心噗嗵噗嗵乱跳。
“这几日学得如何?”
果然,是谢惟,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第八章 郎君,我瘦,身无二两肉
初七继续闭着眼,不动声色,“回郎君的话,我正在想丽姐姐教的睡姿,如何才能躺得舒服又不打呼。”
话落,她吐气吸纳,装得有模有样。
谢惟低头看着初七,两手负于身后,又问:“若此时来了位贵客,你又该如何?”
初七一骨碌爬起身趿上鞋,迅速地冲出门外,过了会儿,她推门而入,神色庄重,两手齐胸摆,步履轻稳的走到谢惟跟前,毕恭毕敬施大礼。
“拜过谢郎,久闻谢郎盛名,果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今日奴真是三生有幸。”
谢惟:“……”
真是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她学的好,还是学的不好。
谢惟从丽奴儿手里接过戒尺,一边敲着手心一边打量着初七,初七就像个陶俑,保持着揖礼的姿势,半天都不敢动。
“这里……低了。”
谢惟以戒尺轻抬初七的下巴,微调她的姿态,初七心怦怦乱跳,不经意间触及到了他的目光,蓦地红了腮颊。
谢惟收回戒尺,很有分寸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你说的话太多了,点到为止。”
初七不假思索道:“人不都喜欢听恭维话吗?”
“不,人都喜欢听真话,哪怕是把假话说成真话,而你说的话不够真。”
初七似懂非懂,她明明夸得很认真。
“郎君。”初七微微嘟嘴,“我不想学这个,太累人了,我只想当骆驼客,和阿囡他们跑骆驼去,我每天都有认真练箭,我不会拖别人后腿的。”
话落,她偷偷地看向谢惟,发觉谢惟也在看着她便弯起眉眼,讨巧地笑了起来。
谢惟说:“你把丽奴儿教你的都学会了,下次走货就带你去。”
“真的?!”初七高兴坏了,一下子忘记摆姿势了,飞扑过去想抱人家,一想不对忙收回手,可还是晚了半步,撞在谢惟胸口上。
谢惟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这么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丽奴儿见之花容失色,连忙上来扶住,转过头就训初七,“你怎能如此冒失呢?!”
丽奴儿待人向来和气,而此时她凶如夜叉,想必是真生气了。
初七知道自己太无礼,这才认识谢惟多久,就敢在他面前飘飘然。她扁起嘴连连道歉,谢惟什么话也没说,只捂着胸口摆手让她走。
可这是自己屋子,能去哪儿?初七想了会儿就退出门外,去找谢阿囡了。
走在路上,初七越想越糟心,也不知是不是被鬼迷了心,一高兴竟然连老虎屁股都敢摸。见到谢阿囡后,她把头搁在案面上叹起气来,欲哭无泪。
谢阿囡以为她被谁欺负了,撸起袖管准备找那人算账去,初七柔弱地拉住了他的胳膊,气若游丝道:“别了,这个人你惹不起,况且是我有错在先。”
而后,初七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和谢阿囡说了,谢阿囡听完虎目瞪得大又圆,悄悄地把袖管撸了下来,再仔细地抚抚平。
“你怎么能撞三郎呢?三郎可经不你折腾,他身子骨不好。”
“嗯?哪里不好了?上回他还跟在阿财后走了一个多时辰呢。”
“那只是你看到的,回来后他可难受了好几天。”谢阿囡凑到初七身边小声说,“三郎有个怪疾他不能在日头里呆得太久,轻则头晕呕吐,重则皮肤焦裂,不省人事。这个怪疾看遍天下名医都不见好。”
“啊!那他怎么走货呀?!”
初七不小心嗓门扯大了,谢阿囡忙捂住她的嘴。
“嘘……别乱叫……他走货自有办法,有一个东西可以暂时压制三郎的病。”
初七眨眨眼,好奇发问:“什么东西?”
“人血。”
人血?!初七惊呆了,只有传说中的恶鬼罗刹才会喝人血,吃人肉,莫非……谢惟不是人?
初七想起谢惟白无血色的脸,小心脏噗嗵噗嗵的,脸也跟着绿了。
谢阿囡看出这小丫头的心思,用力地拍拍她后背。
“不用怕,三郎不食人只是治病,再说你这么瘦,要吃也不吃你呀。”
谢阿囡没心没肺大笑起来,初七却听进去了。
晚上初七做了个噩梦,梦中谢惟披头散发伏在地上,嘴里是淅淅索索如老鼠啃噬般的声响,她小心翼翼靠近,想要看个清楚,蓦地,谢惟抬起头朝她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啊!!!”
初七吓醒了,一声惊叫吵着了边上的奴婢,奴婢不悦地嘟哝,侧了个身继续睡。整个屋子安静得吓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初七死死地拽着被沿,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无父无母,长得也不好看,吃的还多,为什么会被谢惟收留?为什么要教她礼仪功夫,还待她这么好?
她想不明白,直到肚子咕噜作响,这才缓过神来,谢惟分明就是把她当储备粮!学武是练她的肉,学姿仪是让她死时好看些不至于倒胃口,她无父无母,真是死了也没有人知道。
老天,谢惟城府太深了!她竟然没察觉到!
初七惊出冷汗,瞬间觉得命要比做骆驼客重要,她一骨碌起身迅速地收拾行囊,顺便把点心小食也扫到包里,而后趁着天没亮跑到厩里牵起阿财准备跑。刚走出去没多久,眼前晃过一道素白的影,像是一缕幽魂,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游走。
初七牵着阿财不敢动了,连眼睛都难以转动,阿财偏偏在这时候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那个鬼似乎听见动静,立马就转回头来。初七忙闭紧双眼,双手合十在胸前,口中念叨:“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初七从未做过恶事,请冤鬼莫来找我!”
“初七,你在做什么?”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透着活人的温度。
初七不禁大松口气,脑子迅速一转,睁开眼扯起笑,然而当她看清站在跟前的人后,一下子又笑不出来了。
谢惟直勾勾地盯着她,银色月华如水般笼在他的身上,平添几分清冷之气。初七无暇顾及他天人之姿,只想着他是怎么在这儿的?难不成知道她想跑?
初七顿时窘迫起来,思量着该怎么离开这儿,脑筋转得都冒烟了,实在想不出好的借口,嗯啊半晌,小心翼翼低头道:“郎君,我瘦,身无二两肉。”
第九章 你为何要收留我
谢惟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蹙起眉头,抬头稍微打量初七几眼,认真回道:“也不能这样说,比来时胖不少。”
初七心被吊到嗓子眼,暗骂自己不争气,都告诫好几次别吃这么多,可以一见好吃的就忍不住往嘴里塞。
难道自个儿的身材正好符合他的胃口?
初七瑟瑟发抖,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郎君,我这是虚胖,抵不上用。”
“我看你挺结实的,阿囡也向我夸奖过你箭术好。”
初七:“……”
谢阿囡这不靠谱的。
“郎君,你瞧我这般弱小,长得又矮,我……”
“所以你就想走吗?”谢惟冷声而道,两眼盯着初七身后的阿财,这阿财和初七一样,到了好地方就拼命吃,把自己吃圆润了,毛色也亮丽不少。
初七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平时巧舌如簧,眼下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一阵微风起,初七隐约听到若有似无的叹息。
“晚上冷,先跟我回去吧。”
谢惟转身往红玉馆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初七十分听话的跟在他身后,仿佛跟看不见的绳牵着。
初七随谢惟来到屋内,案上的省油灯还亮着,灯边摆有笔墨,账册一卷一卷叠得齐整,靠墙的榻褥没铺开,似乎好几天都没人睡的样子。
初七心慌极了,以前遇到狼也没像现在这么害怕,她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期盼能快些天亮,可老天爷就像故意和她作对,光阴在此时此刻纹丝不动。
“坐。”
谢惟让初七入座,初七不敢不从,她居坐在锦垫上分外乖巧,时不时偷睨谢惟的脸色,淡淡的烛光晃着他脸上的影子,柔了冰冷的唇角和不常笑的眼,男身女相,老人常说这种样貌的人不吉利。
初七垂下眸,紧张地抠起指甲。谢惟眼观鼻,鼻观心,一手扶袖一手研墨,墨砚摩挲时的沙沙声就像磨在初七的心头,初七又忍不住看向窗外,天怎么还没亮。
初七越是坐如针毡,谢惟越是淡然,墨越是磨得慢,小半刻后,初七坐不住了,一手夺过谢惟手中墨,咬牙切齿的在砚上一通狂磨,像是和砚有仇。
“郎君,我来替你磨吧,你瞧,我磨得多快!”
初七说着,丝毫没留意到墨点飞溅,“啪”,一柄折扇冷不丁的敲上她脑门。
“哎哟!”
初七吃痛捂了下额头,放开手后脑门上多出三条墨指痕,她可怜兮兮地望向谢惟,眼中满是委屈。
“想吃就吃嘛,干嘛打人。”初七含糊不清咕哝。
谢惟手持折扇,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中似有隐忍,片刻,他突然抓起初七的手,初七一吓,不自觉地把手往后缩,几番挣扎之后还是乖乖地落到他的手里。
初七以为谢惟要吃人灭口,谁想谢惟默默地拿出一方蓝帕,温柔地贴她擦去手上的墨点。
“我不会吃你。”谢惟低声道。
初七看着那方蓝帕心头一紧,她的心思就这么容易被看出来吗?
“你太瘦了。”
谢惟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让初七把吐出去的气全都倒吸回来。谢惟抬眸见她吓到不知所措的模样,竟然笑了。
平时很少见到谢惟,更别提见他笑了,初七没想到冷冰冰的人笑起来竟然这般好看,满天星辉都在这一瞬落到他的眼睛里。
初七腮颊微微发烫,她情不自禁抬手去摸,谢惟又捉住她的手,轻轻抹去她眼下一点墨。
“以后你别帮我磨墨,暴殄天物。”
初七还是红了脸,不过胆子比刚才大了些许,她憋了半天,实在不吐不快,于是就壮胆问:“郎君真有吃人喝血的怪疾吗?”
谢惟低眸将蓝帕折得方整,直言道:“这只是怕光的病,也不知从何说起,总之在日下呆得久了时常头晕眼花,有时喝点血会好受些,不过能忍则忍。”他抬眼看向初七,“也不是谁的血都能入我的口。”
初七没听出这弦外之音,她瞠目结舌,心里寻思还真有这样的怪病,更让人惊讶的是,谢惟竟会毫无保留告诉她。
“那长久如此岂不是很不方便?我听阿爷说过在南郊有座观很灵验,符能治百病,郎君要不去那里试试?”
谢惟莞尔,“多谢好意,只是天底下的方子都试过,没用。”
初七接不下这话茬了,尴尬地笑了笑。
谢惟又道:“我白天走动少,晚上走动得多,你真有事可以晚上找我,不明白的事也可直接问,不能说走就走,坏了我这里的规矩。”
他不怒而威,吓得初七的小心肝乱颤,初七低头,不敢吭声了。
谢惟追问:“走还是留?”
“如果郎君不吃我,我当然想留。”说着,初七伸出小手指,挺起胸膛理直气壮道,“你真不会吃我吸我血吧?我们先拉勾,如果你动了这个念头,那就是你坏规矩。”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谢惟瞧着她的认真劲儿哑然失笑,然后把手勾了上去。
初七满意了,咧开嘴嘿嘿嘿地笑,脸上的墨迹随着她满脸乱飞的眉划来又划去。
她模样滑稽,使得这些沉闷幽暗的房活泼起来,这时,天亮了,一缕淡淡的晨曦落入房中,谢惟转头看向这束光,把手伸到了光里。
初七怕他被光烫到,忙不迭地伸出小手,用自己的影子覆在他玉般的手背上。
谢惟微怔,侧头看向她,初七得意地挑挑眉,笑道:“郎君不能晒太阳。”
谢惟的眼睛里多了丝收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收回手,正声道:“既然你留在这里,逃跑之事还是得罚,过几天我们要离城,你的跑马费减半。”
“减半?减半是多少?”
“一百贯。”
“啥!减半还有一百贯?!”初七惊呼,“这下亏大了。”
她捂上心口,痛得皱眉。
谢惟莞尔而笑,道:“下次再跑再减半。”
“不跑了,不跑了,再也不跑了。”初七摇头摆手,分外认真,“不过郎君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你为何要收留我?”
第十章 好孩子不能打架
初七目光灼灼,眸子很清澈,虽说滑头了些,但究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孩子。
谢惟垂眸,掩住心中所想,轻声道:“看你可怜。”
初七信了他的话,恭恭敬敬朝他一拜,颇为感激地说道:“郎君恩德,初七铭记在心。”说完,她便起身离去。
谢惟望着初七的背影,目光渐渐深邃,他从暗格里抽出一竹管,上有宫中的火印。
一切已成定局。
初七从谢惟房中出来之后又倒回去睡了个回笼觉,这一觉睡得香又甜,睁眼就到晌午,连饭也没吃着。
谢惟虽说三天之后出城,此时商队已经忙碌起来,初七跟着骆驼客们搬箱整货,忙得满头是汗,他们心疼她个子小又是女子,让她去边上歇息。初七不肯,犟着驴脾气,手脚麻利的将货归整,然后用心记下货物的位置,记账先生问这车是什么物件,她第一个举手告知。
“行啊初七,脑子比笔还好使。”
“初七,可有许人?我家有个小儿,年纪与你差不多大。”
“这就开始询亲事了,老赖头,你也太心急了点。”
众人哄堂大笑。
初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还没想过这个呢,我想当骆驼客,就和哥哥,叔叔们一样。”
“小娃子还不懂,骆驼客哪有嫁人舒服?只要在家里相夫教子,不用风吹雨淋。”
“那你去好了。”
初七翻了个大白眼,话落,又是一阵大笑。
到起程之日,初七起了个大早,收拾行囊,背上弓弩去厩里牵上阿财,骄傲地往那边一站。
恰好,谢惟从红玉馆里出来,他头戴帷帽,穿了件褚色胡服,紧贴身线的样式,猿臂蜂腰腿又长,英姿飒爽。李商也挺精神,锦腰带上系七宝,穿得花里胡哨,只是人没长开,站在谢惟边上略矮。
谢惟与李商耳语几句后各自上了马,李商在前一声令下,蹲地骆驼们纷纷起身往城门方向走。阿财死活不肯挪屁股,初七又哄又推,它依然淡定地坐在地上嚼着口里的草,惹得旁人哈哈大笑。
初七的脸丢大了,气呼呼地说:“你再不起来就把你扔在这儿,到时被狼吃了,我可不来救你。”
阿财哼唧一声,连忙站起身,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大队伍。
守城官兵手持长弋齐整列于城门两边,一排骆驼在他们的目送下浩浩荡荡出了城,初七从没这般威风,她望着前面挺拔的背影心生崇敬,暗暗发誓终有一天她也要成为叱咤河西走廊的人,就和阿爷说的那样。
初七以为谢惟会先退至金城,随后沿大郡主道去武威,从而避开凶狠的异族,没想出了城门之后,谢惟反其道而行,直朝绥戎而去,过了绥戎就是吐谷浑即阿柴虏的地界。
这么多头骆驼,这么多货,去吐谷浑的地界岂不是羊入虎口?
初七有点懵圈,猜想是不是谢惟走错路了?她不敢明着问谢惟,就悄悄地跑到谢阿囡边上拉拉他衣角。
“前面就是阿柴的地方吗?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我们就是去哪儿。”谢阿囡边走边啃饼,身上的骆驼嘴也不曾停,它长得和谢阿囡一样,又高又壮实。
谢阿囡撕了半片饼给初七,“等会儿记得别乱说话,一切听三郎安排。”
初七重重点头,滋溜一窜又跑到后边去牵住瘦小的阿财,跟在骆驼后继续往西,途中没人歇息也没人坐在骆驼上,还说说笑笑挺精神,初七的脚力比不上他们,她咬牙忍着累,心想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到了邮驿终于能歇会儿脚,初七抱着葫芦去打水,就见李商和阿炳他们在井边打闹,有人看到初七来了,故意推了阿炳一把,阿炳趄趔,撞在了初七身上,把她打满水的葫芦撞掉,“嘭”的一下,水洒了不算,葫芦还摔破了,水潺潺涌出,在地上染出一滩黑印子。
初七气炸了,她知道李商他们是故意的,仗着自己在谢惟手下久了,整天捉弄欺负她。初七明白李商家世显赫,顶上有人,是个不能得罪的主,但想想自来到驼队之后没有少受过他的气,连吃个饭都能被他刺几句,上次也因为他害她摔了马,她不想再憋屈了,也不想谄媚于谁,于是就卷起袖管,揪住阿炳的耳朵,一路拖到李商跟前。
阿炳被揪得痛了,哎哟哎哟的求饶,初七才不管他,用力地把他推到李商身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李商鼻子大骂:“你仗着自己好身家,整天欺负人,把我的葫芦都弄坏了,你赔!”
李商刚才和人嬉闹,全然不知阿炳干了什么就挨了顿臭骂,本想着“好男不跟女斗”,可见小弟们都盯着,刚才撞阿炳的痘痘脸成礼又朝他挤眉弄眼,火就窜起来了。
“你说什么呢?!”李商瞪初七,“谁碰掉你的葫芦了?自己走跟不长眼,还赖我们?”
“就是啊,走路不长眼,哈哈哈。”一群少年嘲弄初七。
成礼不嫌事大,加油添醋道:“就你这乞儿,我们碰你还嫌脏呢。”
话落,又是一阵笑。
初七涨红着脸,一言不发,她弯腰捡起破葫芦,转身往回走,嘲笑声却不依不饶,初七彻底怒了,蓦地把葫芦里的水泼在李商脸上,大喝一声朝他扑去。两人滚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沾着地上的沙尘就跟裹了层面似的,边上的人看着也不拦,还跟着瞎起哄。
李商没有因为初七是女的而给面子,初七也是张牙舞爪,撕头发加挠脸,让李商没占多少“便宜”,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之际,忽然一双大手伸来,左右各拎一个,硬是把他俩扯开了。
初七不解恨,凭着自己腿长,凌空踹李商两脚。
“够了!”一声怒喝自她头顶响起,威严得如同庙里金刚。初七听出是谢阿囡的声音顿时闭紧了嘴。
李商闷头拍着满袍的灰,新裁的没多久,绸料还是长安最好的,这不到半日全都脏了,也不知他是在气衣衫沾灰,还是在气谢阿囡。
谢阿囡把初七放回地上,转身对着李商,一本正经说道:“三郎叫你过去。”
话落,鸦雀无声,目光如网般罩在了李商的身上,李商还在拍着衣衫上的脏灰,嘴抿得死紧,失了面子不算,还打不过一个小鬼,他憋屈极了。
“快去吧。”谢阿囡拍拍李商的肩,李商一言不发地走了。
而后,谢阿囡转头对初七说:“还有你的事。”
第十一章 有看到初七吗?
初七瞪着他的背影也没说话,而后看向谢阿囡,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她屏着、憋着,泪珠儿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谢阿囡轻声安慰:“我不是来骂你的,刚才的事三郎都看见了,没事,快去把脸擦擦,到我这儿拿个葫芦去。”
初七点头,然后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胡乱地洗了把脸,起身时李商已经回来了,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挨了什么训,他走到初七跟前,硬着脖子说:“三郎让我帮你牵骆驼。”
嗯?谢惟只与他说了这个?
初七红着眼睛瞪他,“我才不要。”说罢,她走了,经过李商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把他撞开。
李商厚着脸皮挤到她身边,先她一步抓起阿财的缰绳。
“你坐着,我来牵。”他语气柔了不少,而后往两边一瞧又有些不服气地说,“这是三郎要我做的,不是我想牵。”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比一声“对不起”顺耳多了,初七立马就舒坦了,她慢吞吞地爬到驼背上,换个悠哉的坐姿,朝李商挑两下眉毛。
“我睡一会儿,阿财就交给你了。”说完,初七往后仰,背靠上驼峰,脸拿帷帽一盖。
李商什么话也没说,驼队起程之后他便默默地走了一路,像个闷葫芦。起先初七只是想撒个气,气撒完了,见李商还在边上就有些不自在,她拿小鞭子戳戳李商肩头。
“好啦,不要你牵了,走吧。”
李商看看她,不理睬。
初七又拿脚戳他,“我原谅你了,你走吧。”
“什么叫原谅我?我做什么了要你原谅?”李商余怒为消,不小心嗓门就开大了,他往前一瞥,恰好见谢阿囡转头,立马闭上了嘴。
初七哼哧一声,灵巧地从驼背上跳下,走到李商身边,两手负于身后故作老道地说:“你三天两头来找我碴,还让底下人欺负我,是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扯淡!我可没让别人来欺负,再说你是什么身份,值得我动手?”
初七听后笑容消失在了眉眼间,她一声不吭地上驼背,戴好遮风挡沙的帷帽,再也没说过话。
近夜半,驼队终于到了绥戎城,城门郎林校尉远远地挥舞火把相迎,苍老的城门咯吱咯吱开启,像一张巨大的嘴一点一点吞掉蜿蜒的驼队。
谢惟与林校尉是故交,每回过此城,大腹便便的林校尉乐得就像弥乐佛,一通寒暄之后嘻嘻哈哈收下谢惟几匹上好的丝绸,然后招呼将士们给驼队落脚的地方。绥戎城没鄯城大,食宿也简陋,赶了一大的路大伙都累了,随便吃了些就睡去。
初七早上刚和李商打过架,虽说谢惟罚了他,但他的那些狗腿子不知道藏有什么坏心眼,干脆她自个儿找了个草坨子,紧挨着阿财睡了,到了天明自然会有人来找她,正当要闭眼,耳边响起女子的哭声,继继续续,忽远忽近,她觉得奇怪,坐起身环顾四周,此时,前面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李商,风风火火的直往谢惟的帐篷里去。
初七好奇这么晚他去谢惟那边做什么,正想着跟上,女子的哭声越来越清晰,而且不止两三个,初七环顾空旷的四处,心想:莫非闹鬼不成?再看看李商,犹豫了会儿还是追着哭声而去。
与此同时,李商进了谢惟的帐篷,他刚与林校尉喝完酒,身上沾染了刺鼻的酒味儿,少年心气重,白天丢面子的事让他郁闷了好一阵子,酒喝多了就口不择言,狠狠地把初七这惹祸精骂了。
自他被父亲扔到谢惟的手里后,苦没有少吃过,平时也很听谢惟的话,念着自己长安子弟的身份,谢惟也不应该让他做这么丢人的事,李商越想越气,一入帐篷后就臭着张脸,神鬼勿近。
谢惟闻到他身上的酒味,眉微皱,亲手倒了一碗梅子汤递给李商,李商冷哼一声,扭头不接,语气冷硬地说:“我要把小鬼赶走,天底下这么大再去找一个长得像的女子罢了。”
“我已收到长安的信,你姨母万分心焦,我在信中答应她将此事办妥,你总不能让我食言。”说着,谢惟把梅子汤放在案角,喝不喝随意。
李商不吭声了,呼着粗气,郁闷至极。
片刻后,谢惟又道:“我想让成礼走。”
李商瞠圆双眼,咋呼起来,“凭什么让他走?他是我的人!”
“就因为是你的人,所以我想让他走。”
“哈?你不会为了那捡来的初七吧?!你让我牵驼骆我牵了,这下又把我的人赶走,你让我以后如何在众人面前立足?”
李商气极,酒气上头更是口干舌躁,他一把端起梅子汤,喝了个底朝天,冰凉酸爽的梅子汤一入喉,酸得他脸都抽搐了。
谢惟不咸不淡地说:“你太冲动,容易轻信谗言,仔细想想,成礼借你的名做过多少事,又在你面前搬弄过几次事非?”
“哪有!”李商不服气,“平时我把他们收拾得服服贴贴。”
“那成礼故意撞阿炳挑事,这不是你的授意是什么?”
“我……”
“而后你不分青红皂白,还和初七打了起来。人家一个女子,又小你一岁,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动手,是丢你李家的脸面。”
李商顿时语塞,嘴紧抿成一条线,
谢惟轻叹道:“就因你太过顽劣,你父亲才会把你托付于我,希望能在边陲之地好好收敛你的脾性,此次的事我不便在众人面前训斥你,但也得让你父亲知晓。”
“别!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否则……我真回不去了。”李商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把我扔到这处就不想要我,正好逮着借口了。”
“将军没说不要你,他只说你桀骜不驯,需要管教。今天我便教你‘亲君子,远小人’即便远不了小人,你也得学会制衡,而不是被他们牵着走。”
李商知道自己是人当刀使了,羞愧至极,平时他不怎么管阿炳、成礼他们,而且成礼特别会说话,常常能哄他高兴,故他也十分喜欢此人,眼下看来是‘亲小人而远君子’了。
李商红着脸,垂首揖礼道:“三郎,我知错了,一切听三郎安排。”
“这事得由你自己去办,记住莫要受人挑唆,赏罚分明,明事理才能服众。”
“谨记三郎教诲。”李商恭敬揖礼,而后又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问,“我真错怪初七了?”
谢惟头也不抬,“这事你该问她,不是问我。”
李商不吭声了,默默地离开帐蓬,一阵风吹来散去些许酒意,他不由自主想起初七的那双眼睛,忿忿的藏了许多委屈,仔细想想,成礼没在他面前少说初七的坏话,或许是因为初七身份低微,与他们相比有云泥之别,所以才成为众人欺负的靶子。
不知为何,李商心生愧疚,他在城中闲逛了圈,说是找故人叙旧,眼睛却往犄角旮旯里瞄,终于,他瞄见了初七的阿财却没瞄见初七。
李商找上谢阿囡问:“有见到初七吗?”
谢阿囡木讷,环顾了番,“大概去找吃的了吧,她机灵,甭担心。”
谢阿囡的嗓门挺大,大到地窖里的初七都能听见,此时,她手脚被绑,嘴里塞着块破布,边上挤满了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子,个个蓬头垢面如待宰羔羊。
第十二章 人伢子
半个时辰之前,初七还不知道这里有暗窖,她寻着女子哭声摸到户人家,恰好有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妇人开门,正好撞见她鬼鬼祟祟的模样,两眼一对,初七略心虚,笑眯眯地问:“陈大娘家吗?”
妇人打量初七几眼,颔首道:“在,找她何事?”
初七心里咯噔了下,莫非自己误打误撞?再看看这妇人眼凶嘴利,实在不像善茬,说不定她也是在诓骗她呢。
“我家郎君让我来问赊账何时还?”
陈大娘又打量起初七,然而这时房内响起女子断断续续的哭声。
陈大娘回头骂道:“哭什么哭!没见讨债的来了?等你男人回来,给你一顿拳脚!”
“啊,我来的不是时候嘛,陈大娘莫生气,我回去和郎君说说,再宽个几日。”初七边笑边搓着手,学起酒肆掌柜的“见钱眼开”。
陈大娘忽然把门敞开,说:“不必赊了,你进来。”
嗯?!
初七愣住了,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故作镇定道:“那行,我叫下我哥哥。”
话音刚落,初七准备扯开嗓子嚎,孰料挨了记闷棍,两眼一黑,再睁开眼时已经身陷地窖,和一群来历不明的女子挤在一块儿。
听到谢阿囡的笑声由近至远,初七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她屏气凝神,隐约听见“陈大娘”和一男子在交谈,他们说的是粟特语,她听不懂。
在河西走廊里粟特商人是出了名的爱财,娃娃三岁起就学怎么经商,没有他们不敢卖的东西,只有他们不肯做的买卖。
初七几乎没和粟特商人做过买卖,但见此情形也知道自己被当商品绑了,她环顾四处,估摸这里有二十几个女子,有些两眼无神,面如枯稿,想必是几经转手的,还有一些泪眼朦胧,哭哭泣泣,要么是不肯被卖,要么就是和她一样被硬拐来的。
众女子中有个少女哭得特别伤心,看她皮肤黝黑但长得干净,身上的衣料也不差,显然是被拐卖的。
真是同病相怜呀!不知怎么的,初七竟激动起来,大有异乡遇故知之感。她挪到少女边上,费力地屈身以两根指头拔去少女嘴上的布团儿。
刚刚还在哽咽的少女顿时愣住了,泪眼多了几丝困惑,这时,顶上木板咯吱作响,似乎有人要下来。初七连忙施以眼色,让少女先别乱叫,少女点点头,待木板声音停止之后,她咬掉了初七嘴里的布团。
“是不是父汗让你来救我的?”少女迫不及待地轻问,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初七瞄瞄脚上两指粗的麻绳,给了少女一个淡然的眼神。
“你看我像吗?”
少女从激动到失望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又大又圆的眼睛泛起泪花,她咧开嘴,一副要哭倒长城的架势,初七见状瞬间就怕了,手被绑着没办法捂嘴,她便把脸蛋贴到少女嘴上,少女莫明地“亲”她一下,愣住了。
“你别哭啊!这会把人引来的!”初七瞪她,“人来我们更活不了!”
少女听闻立马闭紧嘴,过了会儿又啜泣起来,流泪道:“我从小就爱哭,父汗老为此骂我。”
说到伤心处,少女又哭了,只是这回她哭得比较讨巧,没把声音传出去。别的女子见此也忍不住哭泣,闷闷的哭声此起彼伏,反而把动静闹大了。
“咣咣咣”头顶上的木板震三下,是人伢子发出的警告。
初七轻声道:“大家先安静些,咱们想办法逃出去,只要活着挨过今晚,明天都能有救。”
话落,女子们不哭了,眼睛里都冒出希冀的光。
“我叫阿柔。”少女边说边往初七身边靠,“只要你救得了我,我父汗一定会赏你金银财宝,你要什么给什么!”
初七嗤之以鼻,“先想办法出去才是,你是怎么进来的?”
阿柔听到这话又咧开嘴哭,但见初七翻白眼,她又乖乖地把嘴合小一些,哽咽着道:“我与侍女娜塔骑马,半路上遇到人问路,我好心带他过去,他竟然把我和娜塔关到车里。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送哪儿,十分害怕,而娜塔……”阿柔咬住嘴唇,珍珠般的眼泪滚落下来,“娜塔为了保护我被那伙人欺辱了,尸首也不去了哪儿,中间换了很多辆车也换了很多人,我都不知道这里是哪儿。”
“这里是绥戎城,再往西走就到吐谷浑的地界,往北则是武威。”
“啊,这么远!我家在乌兰,我的父汗一定在到处找我,呜呜呜……”
阿柔绝望了,想捂脸哭泣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只好靠到初七肩上,咬着她的肩肉,把哭声给压下去。
初七疼得抽搐,又不敢叫,待阿柔松开嘴,她呲牙咧嘴倒吸凉气,对着受伤的肩头吹了又吹。
初七突然转过身,把被绑的手抬起,说:“既然你这么能咬,把这绳子咬开吧。”
阿柔吸吸鼻子,“这绳子有股牛尿味儿。”
“……”初七说,“算了,你还是继续哭吧。”
初七闭上眼安静起来,就像老和尚入了定,不管阿柔怎么叫,她都不理睬。阿柔又哭了,感叹自己年芳二八就要离世,絮絮叨叨说出诸多不舍。
“我的小羊还没长大。”
“父汗说会给我找个合适的男子。”
“我还有好多宝石。”
……
“好了!”
初七突然睁开眼,两手一用力竟然挣断了两指粗的麻绳。
阿柔惊呆了,小嘴张得滚圆的,“啊,壮士!”
初七闷声不吭,赶紧解自己脚上的绳圈,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把三寸薄铁片,刷刷几下就把麻绳割断了。
初七用完薄铁片后就把它藏进袖子里,这是她从一个偷儿身上学来的,说是“身上有刀,夜路不慌”,这次真是派上用场了。
阿柔对初七肃然起敬,就连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淅淅索索一阵子,大伙的绳终于被解开了,众人重获自由,喜极而泣。
“嘘……”初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先别出声,我上去看看。”
这地窖很矮,根本就直不起腰,稍不注意就会撞到脑袋,初七只好猫着腰在地上爬,抬头找出口,终于,她看到顶上一个方型的木板,板缝中有光落下,想必这里就是出口了。
初七屏气凝神把耳朵贴在板上,听见微弱的鼾声,仔细想想此时应该过了午夜,这伙人八成是睡了。她回头给阿柔递上眼色,阿柔连忙猫腰爬过来,其身后几个女子也跟着爬,大家都小心翼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初七紧张得手心出汗了,在裤腿上蹭了好几下手汗,而后抽出铁片一点一点挑开横架在板上的木栓,挑了五六下,她的手指就酸得不行,一不小心铁片落地,眼见着要发出声响,阿柔突然扑在地上,接住了它。
众人大松口气,初七更是对她刮目相看,看来阿柔还是有点用处。
在众目睽睽之下,木栓终于被挑动了,初七咬牙一点一点移着它的位置,尽量不让发出声响,在“咯嗒”一记很轻的声音过后,木板门能打开了!
初七把薄铁片收好,转过头给众人一个坚定的眼神。大家都对她深信不疑,彼此手牵着手,准备听她号令,逃出升天。
初七顶起了头顶上的那块木板,一只手搭上框沿,刚准备发力时,有个女子突然大叫起来。
“有人想逃!她们想逃!”
初七一愣,还来不及反应,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那女人还在不停地叫:“在这儿,她们在这儿!”
第十三章 半路杀出程咬金
初七被这疯婆子吓到了,又来不及去堵她的嘴,只好用最快的速度爬回原地,塞好布团,把手负于身后,假装出被绑的模样。
不一会儿,人伢子就下来了,手里的油灯照亮方寸之地,还朝每个人的脸上晃了晃。
“嘿嘿,她们,她们,她们想逃……”
女子用手指点着初七。这时,初七才发觉此女与别人不同,别人都绑得死死,惟独她嘴能说,手脚能动,好像人伢子不怕她逃走。
初七假装挣扎,嘴里还发出呜呜声响。
人伢子被吵醒美梦,迷迷糊糊的,粗略扫了眼人都还在,不免生气,她“啪、啪”的甩了那女子两个耳光。
“疯婆子,早晚把你弄死!”人伢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地窖后重新栓好木栓,继然骂咧,“几个懒汉叫你们栓好门,你们全当屁放了!”
初七听后悬在心上的石头掉了,不由自主吁出长气。
疯婆子哭哭笑笑,指着初七咬牙道:“我知道是你,嘿嘿,你想跑……我跟你说,你跑不掉的,嘿嘿,都被卖了这么多回,再卖几次又如何?反正我是回不去了,你也别想回,要糟践就一起糟践,要死一起死,嘿嘿嘿……”
初七气血上涌,一个没忍住,狠狠地打中疯婆子的鼻子。
疯婆子头一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两行鼻血悄然淌下。
众女子雀跃,恨不得拍手叫好,初七连忙让她们噤声。
阿柔小声问:“刚才那人下来,为何不直接绑了?只要我们冲出去就能叫来人。”
初七说:“她有同伙定是在门前守着,怕是连‘救命’都喊不了。”
阿柔认为她说的有理,不由点点头,然后紧挨着初七,静静地等待头顶上的鼾声再次响起。
光阴不知凝结了多久,大伙儿你我,我看你,屏气凝神。
一女说:“我是被丈夫卖的,他好赌,一夜输光田产就拿我抵债……”
另一女又道:“俺寡妇,被婆家赶出门,娘家嫌俺丢人不肯收留,听说镇上有店家招女子,没想到竟是做人伢子生意,就算俺逃出来,又能去哪儿?”
……
此妇人戳中了众女子的伤心事,举目无亲,无处可依,逃出火坑等于掉入水坑,她们能去哪儿过日子?
众女子心生悲凉,相拥而泣,都怪自个儿命苦。
初七见之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该如何帮到她们,平时巧舌如簧,眼下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鼾声终于响了,像是帮初七解了围。
初七拿起铁片一点一点往木板下移,在动手之前,她说:“想跟我逃的跟上,出了这道门也能找到别的营生;若是不想走的……姐姐们往后珍重。”
众女面面相觑,有几个跟在初七的后头,还有些就躺在地上,侧过身睡了。
良医难救将死人,佛祖不度无缘人。
初七默默地叹了口气,熟练地用铁片划开木栓,顶开木板出去了,果真如她预料中那样,有个大汉横在门口,他边上还有还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初七小心翼翼靠近,一点一摸过去,那反光之物是铃铛,只要有人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真是机关算尽呀!初七果断地把铃铛绳割断,掩护众姐妹逃出升天,然而还没跑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出一声:“不好!有人逃了!”
……
一夜风平浪静。
五更天时,谢惟率驼队准备动身西行,大家都以收拾妥当,谢阿囡却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三郎,初七不见了!”
听到初七不见了,谢惟拧起剑眉,问:“昨夜不是在和你一起?”
“起先是,但后来她牵骆驼到另一边睡了,半夜没见人还以为她去哪儿玩了。”
话落,李商气喘吁吁跑来了,额上汗珠密布,神色也十分焦急。
“我……我找遍了,没找到初七,她的阿财在这儿。”
李商指着三丈远的阿财,或许是主人不见了,它也心神不宁,一直在原地打转,哼哼唧唧。
“先别慌,我去找林校尉。”说着,谢惟从马上翻身而下,到城中找到了守城将。
林校尉听见谢惟家的骆驼客很是奇怪,粗眉都拧成一缕绳。
“谁敢得罪你家的人?岂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兴许是自己走了吧。”
“她的骆驼还在呢。此人大约这么高,偏瘦,是个女子。”
“哎呀,这可为难我了,等等,我去问问。”林校尉向守城兵们打听,众人皆摇头,称自己没见过初七。
谢惟上前再问:“昨晚至今晨可有商队出城?分别运的是什么货”
“早上走了三波人,有卖酒的两车、马夫四个、还有替绥和守捉运粮的五车。”
“运粮的……五车。”谢惟凝神思忖,“这五车人每车有几人?”
“每车配三人,一般走卒而已。”
谢惟颔首,喃喃低语:“如今阿柴游走于鄯州,运粮的却是贩夫走卒。”
“怎么,替我们绥和守捉运粮不行吗?”
忽然,一个粗糙且低沉的声音,从谢惟背后冷冰冰地刺了过来。
谢惟听到这个声音觉得很耳生,不由转过头去,只见一高瘦的军爷站在其身后,身披墨灰环锁铠,腰缠红绸带,铠甲威武,人长得却是獐头鼠目。
林校尉见到他恭敬施礼,称他为:“汪将军。”
在边陲之地,有军、守捉、镇、戍所辖的屯戍军队。几位军中大将谢惟都有过照面,而这汪将军应该就是刚上任的守捉将军了。
谢惟莞尔,谦逊施礼道:“想必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守捉将军汪郝。”
汪郝听到他能连名带姓的叫出自个儿姓名,不免有些得意之色,下巴也抬得老高。他从眼缝里蔑视谢惟,问:“你是哪儿来的?”
谢惟恭敬回道:“鄙人姓谢名惟,在这条路上做生意。”
“哦,有所耳闻,我曾听说河西道上没人敢动谢氏的东西,瞧瞧,咱们要死要活和突厥、阿柴虏打仗,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也不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个行商之人嘛。”
讥讽之意显而易见,可这话却像刺在棉花上,谢惟不痛不痒。
谢惟道:“汪将军说得极是,谢某刚知将军上任,未能表心意是谢某的不周,过几日谢某定会亲自拜访将军,只是今日有要事缠身,还望将军海涵。”
林校尉忙道:“没错,刚刚谢郎在找人,是个女子,大约这般高。”他边说边拿手比划着。
汪郝朝林校尉看了两眼,勃然大怒,“这与我守捉有何关系?我们在这把守边关粮都吃不得吗?什么时候运粮车要受商贾盘问?!”
林校尉尴尬笑道:“汪将军误会了。”
“是我误会还是此人太嚣张?商者,贱户也,连贱户都敢在我们守捉头上拉屎撒尿!林校尉,还不将此人速速扣押!”
说罢,边上兵卒抽出长刀,汪将军的副将竟已备好了麻绳,利落地套在谢惟的脖子上。
第十四章 我要去报官!
见他们要对谢惟动手,林校尉脸都绿了,赶忙扼住汪郝的手腕压低声音道:“汪将军,他是我好友,还望给几分薄面。”
汪郝愤怒地将他的手往外一掼,“给你薄面,谁给我们守捉面子?!我们再此卖命,还得受一个商人的气吗?笑话!”
“不是,不是,是……”林校尉看着谢惟欲言又止。
谢惟几乎要被五花大绑,依然面不改色,他莞尔道:“汪将军莫要动怒,待我引荐一人。”
说着,谢惟转过身看向李商,递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李商心领神会,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朝汪郝揖礼。
谢惟道:“此位乃兵部尚书的侄孙,李商。”而后他又与李商说,“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汪郝将军。”
李商惊讶道:“原来您就是汪将军,久仰久仰,晚辈在长安也经常听到将军名讳。”
汪郝先是一愣,老鼠目贼溜地打量起李商,随后冷笑道:“兵部尚书的侄孙怎么会在此?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李商不慌不忙地从怀兜里掏出一鱼符,汪郝见之大惊失色,忙换了副嘴脸,还礼道:“没想李公子在此,是我汪某有眼不识泰山。”
李商笑道:“哪里哪里,今日与汪将军结识,是晚辈三生有幸。不知三郎哪里得罪将军了,让将军如此生气。”
汪郝的眼神瞬间慌乱起来,贼光闪烁不定,心想:连兵部尚书的侄孙都谢惟如此恭敬,那谢惟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快!把人给松开!”汪郝大声下令,见副将手脚慢,怒火窜起,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滚,没用的东西!”
汪郝上前亲手为谢惟松绑,低头哈腰,狡黠地笑道:“都怪我是粗人,听见有人要动军粮就急了,小郎君有所不知,为防范敌寇,我们劳心劳神,只求这一顿饱饭,有错怪谢郎之处还望见谅。对了,有用得上汪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商朝谢惟看看,谢惟垂着眼眸,面容平静,就像不染世俗的仙,已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知道谢惟把这棘手的事扔过来了,毕竟官衙里的人都看不起行商的,必要时就不得不动用李家公子的身份与这伙人周旋。
唉,真烦人。
李商有点不情愿,想了会儿后便说:“不用劳烦将军,将军若有空与我喝杯如何?平日里家父叮嘱我多多巡游边陲之地,向各位将军讨教,择日真不如撞日。”
汪郝老鼠眼一顿,似乎是识破李商的意图,他静默片刻后道:“实不相瞒,这段时间老受阿柴侵扰,我得快些赶回去。”
“来都来了,是不是将军嫌弃晚辈年纪小,不屑与晚辈共饮?”
“当然不是,只是大白天不能喝酒,犯军规要受罚。”
“犯军规呀,那倒奇怪了,汪将军这么早来此是为何事呢?”
话是一套接一套的,汪郝竟有些招架不住,他青着脸抬手告辞,却又被李商缠住了,趁这时候,谢惟与谢阿囡说:“把阿财牵过来。”
说着,有一身材高大、面目黝黑的妇人匆匆地从谢惟边上走过,她人胖得很,脚却生得小,小跑时摇摇晃晃,一步三回头,鬼鬼祟祟的,看得人心焦。
“等等。”谢惟抬手示意,“此妇人颇为奇怪。”
谢阿囡忙把眼睛转过去,只见那妇人踮着脚尖,使劲拔长脖子在给汪郝递眼色,而汪郝被李商缠得死,全然顾不了她,片刻,汪郝身边的小将有所察觉,偷偷摸摸地走了过去。
谢惟递给阿囡一个眼色,阿囡假模假样地靠在城门边上,紧盯着妇人的嘴。
谢阿囡擅长读唇语,别人嘴皮子动得再快也难不倒他,待妇人和小将说完,阿囡就回到谢惟的身边,低声道:“她说有几头‘羊’跑了,有头‘肥羊’不知去了哪儿。”
“肥羊?”谢惟凝神思忖,猜想妇人所指的“肥羊”一定不是初七。
“初七一定在城里,再仔细找找。”
谢惟下令,谢氏几个驼客纷纷地在城中游走,而这个时候,初七和阿柔在人家房顶上露出个脑袋。
“跟我来!”初七小声说道,紧接着像只猴子灵巧地跳到地上,阿柔环顾四处,也跟着往下跳,然后根据初七的指示,藏进他们的货车里。
“嘿!初七,你怎么在这儿?大伙找了你老半天了!”
李商突然从她背后出现,着实把人吓了大跳。
初七打一激灵,忙转过身扯了个笑,“啊,我一直在呀,还奇怪怎么没人叫我,哈哈哈哈。”
“胡扯!我都注意到你昨晚就不见了,你去哪儿了?”
“我……我是……”
初七想要解释,恰好看到谢惟迎面而来,她的心咚咚咚乱跳,不知该怎么说昨晚的事,若说自己被恶人绑了,他一定会嫌弃自己多事;若说车里还藏了个她救出来的女子,说不定还会被赶走。
不行,死也不能说!
初七若无其事,见到谢惟后恭敬揖礼,“郎君,我早上睡过头了,愿意受罚。”
李商听她这么说很生气,“你明明心里有鬼,三郎,我就说了这个小鬼不可信!”
谢惟边听着李商的话边打量起初七,他注意到她手腕处有瘀痕,裤脚也破了。
“跟我说实话。”他冷声道,不容质疑。
初七心里咯噔,本想还嘴硬几回,但触到谢惟犀利的眼神,她就把头低下了,为了不让他觉得自己在惹事生非,于是就改了几句巧话,说:“昨晚我梦见阿爷叫我,让我去西边看看,我觉得挺奇怪的,但也不敢违背先人,然后我就去西边了,走着走着就听见有女子哭泣,阿爷又说让我去瞧瞧,没想到有个黑衣人冒出来把我给绑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她看向谢惟,小眼神儿可怜兮兮,然后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说了昨晚上的惊险。
她好不容易从人伢子手里逃出来,但很快就被发现了,混乱之中,她不敢回谢惟身边怕给他带来麻烦,干脆攀着外墙爬到人家的屋顶上躲了一夜,那伙人也找了她一夜,到天蒙蒙时,人伢子先把地窖里的女子装入粮车运出城,但城里多了很多兵卒,似乎就是为了逮她的。
“我发誓,没有半点骗人。”初七指天起誓,她的确没骗人,只是刻意避开阿柔的事。
李商为她干着急,“你这个呆子,就应该直接来找我们!”
“可那么多人在城里转悠,布天罗地网,我逃不掉,这不……刚发现破绽嘛。”
谢惟听完她所言,直言道:“近些年常有商人在把汉家女子卖至波斯,一人值千贯,而这帮人狡猾得很,暗中打通各个关卡,其中不乏有官兵相助,很难抓到把柄,还是少惹为妙。”
初七哭丧着脸,“惹都惹到了,郎君不见得把我送过去让他们卖了吧?再说那些女子也是可怜,有几个跟我一样是被拐来的,还有被骗签卖身契。郎君,我们得报官才是!”
第十五章 逃出狼窟
“报官?”谢惟道,“有了卖身契,事就不是她们口中所说了,一旦拿出凭证,官不会信我们的话,我们管不了。”
“我能作证,我真是被他们给拐了,他们还有这么粗的绳子绑我,你瞧。”初七焦急地撩起袖管,露出又细又小的手臂,上面伤痕累累,“我知道哪伙人住在何处,我这就带你去!”
“他们已经走了,你此时过去定人去楼空。你先去收拾,我们该起程了。”
谢惟冷静得不近人情,颇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味,而初七心里十分委屈,对他的好感大打折扣。
李商看着她手腕上的伤露出些许怜悯之意,轻声问:“疼吗?”
初七好面子,大大咧咧地说:“不疼,就跟蚊子叮似的。”
“既然没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谢惟突然看向初七,目光如同针芒,“你藏东西了吗?”
初七脑子里闪过“阿柔”,但不知道为什么,谎话如流水般出了她的口。
“没有。”
谢惟闻言没继续往下问,摆了摆手,道:“再不走就晚了,去吧。”
“再不走就晚了”,这几个字似乎别有用意,初七一宿没睡好,脑子糊得很,也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她不由自主捂上胸口,想要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待谢惟和李商走后,她往阿柔所藏的车里看了眼,阿柔这不嫌事大的还和她挥了挥小手。
“我藏好啦。”
初七:“……”
还好四下无人,初七若无其事走过去,搬起两个大箱堵住车门,然后把阿柔的脑袋按下去,再拿布遮严实了。
“躲在里面不要出声,车出城后,我们就安全了。”
阿柔竖起拇指,表示自己明白了。
一切准备妥当后,初七牵着阿财随队伍出发,忽然有人拍了下她的右肩,转过头却没见人,初七猜到是谁,用左手手肘用力往后一捅。
“哎哟!”
李商吃痛弯下腰,初七趁机又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哼,就知道是你,别想来欺负我。”初七翻他一个白眼。
李商腹痛,后脑勺也痛,都不知道先揉哪儿,他鼓起腮帮子,抱怨道:“我不是来保护你嘛,你倒动起手来。喏,给你,抹在伤口会好些。”
“我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么值得你动手?还给我抹药?”
李商一愣,瞬间语塞。
初七气呼呼地说:“我就知道你瞧不起人,既然瞧不起我,那就别来和我说话,免得辱了你的面子。”
“我没瞧不上你,我只是……”一时半会儿,李商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觉有些奇怪,“好了,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你,昨晚上找你就想和你赔不是。”
“那你怎么没找到我?”
李商嗯啊半天道:“找了一半我睡着了。”
初七:“……”
“喏,抹在伤口上就不疼了,你也别生气了。”李商边说边把膏药抹在初七手腕上,清清凉凉很舒服,初七心头的气暂且消了,不过她还是嘴硬,胸膛一挺,自豪地说:“我自个儿能行,哼,那些人想逮我,没这么容易!也不问问我初七是谁?”
“骗谢家骆驼的。”
初七一听,炸了,举起拳头想捶他,而这时前方的队伍突然停下,大伙不明所以然,纷纷拔长脖子往前看去。
“怎么了这是?”
“路被拦住了。”
“怎么回事?城门关上了?”
……
听到“城门关上”,初七不禁慌了神,难道这些人伢子就这么馋她们,还把官兵都叫来了?
她连忙转头看向阿柔的那辆车,车上有黑布包裹,从外头看就是堆满货物的模样,她想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哪知一排巡城兵手持长戈,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就像是冲着她来的。长这么大,初七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以前有兵经过时,阿爷都会捂住她的眼睛,然后把她抱在怀里。
初七下意识地抓住李商的胳膊,她指尖冰凉,手还在颤,哪怕隔着一层衣料,李商也能感觉得到她的恐惧,少年心气重,一种要保护她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往前跨一步,把初七拉到身后。
这时,兵卒齐整地从他们面前经过,还顺便瞅了两眼,没有注意到心虚的初七。
城门处,县丞大声道:“县令有令!商者开箱查验!”
话落,众人哗然,除了谢氏的商队之外,另有几支西域来的胡商也开始闹了起来。
“昨日都检过了,为何还要检?”
“这是我们要给长安的礼物。”
这显然这道命令是冲着初七和阿柔来的。
李商见前方之混乱,火上烧油道:“昨晚还数钱数得高兴,今早就翻脸不认人了,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商户被他煽动了,纷纷围拥上县丞让他给个说法,县丞也是焦头烂额,边擦汗边与他们解释,而站在其边上的几个军爷却是面如金刚,抬手将商人推开。
“叫什么叫!全都不许吵!”
忽然一声狮子吼,喝断众人的喧闹,此人正是汪郝,领了五个兵,在商队面前兜兜转转。
“又是他。”李商颇为不满,他猜到了这汪郝定是与人伢子有关系,要不然手脚怎么会伸得这般长?
“他怎么了?”初七故作镇定,“难道是在抓什么人吗?”
李商摇摇头,“他是守捉将军,按理此地不归他管,看他这么着急,兴许是为别的事。”
初七闻言,十分不放心地看了眼阿柔的车,刚才那么大的动静,想必她也听见了。
见县丞领着军爷一路查验,连巴掌大的箱子都不放过,初七越发忐忑难安,若真是把阿柔找出来,那她岂不是害了所有人?
真不应该说谎!初七后悔极了,不假思索地跑到谢惟跟前,她一边压抑着内心的不安,一边小声说道:“郎君我有话要你说,我在车里藏了个人,我不是想瞒你……”
“别说了,我知道了。”
谢惟垂眸看着手里的书卷,目光不曾移开半寸,似乎不管初七说什么,都没卷上的墨字吸引人。
初七可没有他这般淡定,见县丞离阿柔的车越来越近,心里干着急。
“别过去,不然显得你做贼心虚。”
初七听到谢惟的警告,立马把脚缩了回来。她目不转睛盯着县丞动向,心跳到嗓子眼儿,只见县丞命人把箱子抬下,然后当众人面打开,接着又把脑袋伸到了车布里。
“过,下一个!”
嗯?难道阿柔不在这车上吗?
初七惊呆了,从上车到这儿,阿柔没有地方能躲呀。
“好了,你回去吧,别的事出了城再说。”谢惟继续看着书卷,话说得很敷衍。初七不敢再多话了,安静地走到阿财边上,焦急地等待城门开启。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城门终于在众人抱怨声中再次打开了。初七跟在驼队后面一步一挪,无意间她看到了昨日逮她的“陈大娘”,“陈大娘”就站在城门边上,目光凶恶如狼。
初七不甘心,她戴好帷帽,蒙上面纱,在路过“陈大娘”眼皮子底下时,她忿然地在阿财耳边说了一句:“阿财,吐她口水!”
噗哧!阿财往“陈大娘”脸上吐了很大一坨口水。“陈大娘”微怔,缓过神后尖叫起来,脸好像被铁水浇了一般,她一边找水洗脸,一边气急败坏骂咧:“这些蠢骆驼,给老娘等着!”
骆驼们好像听懂了这句话,挨个儿朝她吐口水,众人见状大声哄笑,“陈大娘”在骆驼的口水中狼狈逃离。
出了这口恶气,初七爽快不少,但想到阿柔没能救出来,她万分沮丧,难过得低下了头。
驼队缓缓出了绥戎城,蜿蜒在碧玉带般的草原上,草原尽头是连绵翡翠山,山的尽头是清澈的琉璃天。
初七无暇顾及这般美景,她走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半点人烟才敢出声,想起昨晚抓住阿柔的手信誓旦旦,心中愧意就越来越浓。
初七忍不住走到阿柔的那辆马车后,没想到抬眼就看见阿柔好端端地坐着,手里还拿着两张烙饼,边吃边看风景,犹如郊游。
初七懵圈了。阿柔见到她高兴坏了,连忙放下手中的饼,想把她拉到车上。
“初七,快来!”
初七瞠圆结舌,惊诧问道:“你怎么逃出来的?!”
第十六章 风里谁在哭
阿柔眨两下眼,很无辜地说:“我一直在车上呀。”
“可县丞来查验,你是怎么躲过去的?”
阿柔不明所以然,“我没躲,他看见我了,然后装做没看到走了。”
初七:“……”
万万没到是这样,害得她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初七心里腾出一种被愚弄的滋味,不禁有些气恼。
“既然平安无事,为何不和我说呢?”
“啊,是你们的萨保叫我别告诉你,这还真得谢谢他,他和我说只要坐在车里就没事,过来查验的都是自己人,他还给了我食物……”说着,阿柔圆润的小脸飞起两朵红晕,娇嫩可爱得如熟透的苹果,“对了,不知道你们萨保有没有妻子,我父汗说会替我物色合适的男子,我觉得他很合适。”
她竟然有如此危险的想法!初七倒抽口凉气,而后摆出副死鱼眼,说:“他吃人不吐骨头的,是真的吃人哦。”
阿柔以为她在戏谑,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初七说话真有意思,莫非你也喜欢他?”
“才不是!”初七朝天翻白眼,“你觉得我和他配吗?”
“挺般配的,他不笑,你爱笑,天生一对。”
嘶……竟然说不过她,初七服了!
阿柔笑道:“总之谢谢你们救了我,我一定会告知我父汗,让他赏赐你们。”
初七听后很开心,想想又不太开心,还有很多女子没能救出来,一想到她们绝望的眼神心就沉了下去。
“我本可以再救几个人。”她低下头,难过得抿起嘴。
阿柔说:“是她们不肯走,不是我们不救。”
话落,两个少女的目光都黯淡了,泪水又从阿柔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初七!”
李商突然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堆吃用玩物,原来是大伙得知初七昨晚被恶人绑了,各拿出几样好货来安慰她。
李商很不耐烦把怀里之物一一塞给初七。
“这是王大给你的果子……这是二饼给你的金创药,还有阿炳……”李商一愣,“阿炳给你的纸笺,他说一定要我亲手给你,这小子屁事怎么这么多。”
初七本来闷闷不乐,看到大家给她这么多好吃好用的,不禁笑逐颜开。她当着李商的面拆开阿炳的纸笺,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她挑了几个认识的念了出来:
“关关什么什么,在河之什么,什么什么女,君子什么球,啥?还有菜?这什么意思呀……”
李商愣住了,缓过神后连忙把纸笺抢回来,细看了遍后,脸涨得通通红。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他语无伦次,“阿炳这家伙……他是要和你玩七宝球。”
“哈?他直接和我说就成,写那么多字,我又不认得。”
初七转回头,疑惑地看向阿炳,阿炳走在驼队最后面,一见初七看来,连忙躲到骆驼后。
初七直言:“再说我不会玩。”
李商一把将纸笺捏在手心里揉碎,咬牙切齿道:“那就别玩了,我等会去告诉他。”
初七点点头,然后把手中的果子分给了阿柔安慰她不要哭,随后她说:“我要去见三郎。我有话和他讲。”
李商听后便把她带到谢惟跟前。初七看到谢惟时不免有些心虚,毕竟事从已出,还耽误了大伙的行程,心中有愧。
初七揖礼,恭声道:“多谢郎君出手相助,此事因我而起,我甘愿受罚。”
谢惟坐在车中,听到她的话卷起车帘,也不知是不是车中光线暗淡,他的脸色看起来之前更为苍白。
“这不怪你。”谢惟莞尔,出乎意料的通情理,令初七大吃一惊。
“真的不怪吗?”初七小心问道,见谢惟点头,她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阿柔刚才说的话,心突突地乱跳,只是再看向谢惟时,心又恢复到常态而且还在嘀咕:什么嘛,和他一点都不般配,她不喜欢他,他也不可能看上她。
谢惟又问:“你知道阿柔的身份吗?”
这倒难倒了胡思乱想中的初七,她红着脸,摇摇头,“不知道,我是在地窖遇到她,咱们被绑在一块儿了。怎么,阿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她是颉可可汗的女儿,颉可可汗与我们是同盟,之前阿柔失踪的消息已传遍天下,颉可可汗心急如焚,但始终找不到其下落,没想他的女儿竟辗转于此,初七,你这次算是立了大功,这事还得谢谢你。”
“啊,这样呀,我明白了!他们抓阿柔定是为了做人质,逼颉可可汗做不利于我们的事!怪不得看得这么紧,那我这回也是误打误撞,为郎君效力了!郎君不说是不是想保守这个秘密,让越少人知道越好?”
谢惟微微颔首。
“我猜对了!”初七高兴得拍起小手,而谢惟却没太多情绪,他似乎另有心事,只是没在初七面前提及。
驼队出城晚了,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于是就在原上搭帐蓬睡。
夜晚的草原有点冷,初七和阿柔躺在帐篷里,抱在一起取暖,初七兴高采烈地说起她的骆驼阿财,阿柔则说着他们部落的牛羊,话无可说时,她们忍不住胡思乱想,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女子们绝望的泪颜。
“初七,我睡不着。”幽暗中响起阿柔的哽咽声,“我想起那个黑屋子,我害怕。”
初七坐起身,深叹口气,“我也睡不着,出城的时候我看见那个胖婆子了,我一路上都在想会有多少女子落到她手里。”
“那怎么办呀。”阿柔也坐了起来,“你让她们走,她们也不肯走。”
“那是因为她们无处可去,若是有地方能落脚,我想她们一定会和我走的。”
“初七,要不我们回去把那黑屋子烧了吧,以后就不会有姐妹再落到里头去了。”
“就算烧了一个黑屋子,还会有别的黑屋子,这治标不治本,除非……能揪出人伢子,只是我太弱小了,还做不了这样的事,有句话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一定会找她算账的!”
“嗯!”阿柔重重点头,“等我们强大了,一定不放过他们!”
说着,阿柔伸出小手指与初七拉了拉勾。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风肆无忌惮地穿梭在绥戎城的小巷里,犹如鬼魅的耳语。
“陈大娘”坐在榻上,边数铜钱边抱怨:“这回少了三头‘羊’,真是亏死了。”
汪郝坐起身,捏了把姘妇肥嘟嘟的肉,叹息道:“唉,那头肥羊人家出了万贯,这下不知怎么跟人交待。”
“陈大娘”白他一眼,道:“我猜是跟着谢家的车走了,虽然没捉到人,但有能耐把人运出去的只有谢家。”
“林校尉与我说谢家不好惹。”
“你不是有人在军中?还是个副将呢!明早去封鸡毛信,让他拦下谢家商队,若找出来就说他们通敌,直接杀之,再把羊带回来;若是没找出来也没关系,他再怎么厉害只是个商户,还能与军斗不成?”
“哎呀呀,你真是女诸葛也!”
说着,两人搂抱一团,放荡大笑,突然,一道红光从窗外飞入,落在地上“轰”的变成火海。
汪郝和姘妇一怔,回过神后脸都吓青了,连衣衫也顾不得穿,赤着脚去开门,谁曾想门被人从外面栓死,一泼又一泼的油从窗处浇了进来。
这间赚得盆满钵满的黑屋子瞬间成了人间炼狱,“陈大娘”被烧成了火人,她一边在地上乱滚一边大叫:“救我!救我!”
汪郝一脚将她踹开,卯足劲撞门,两三后门真被他撞开了,他欣喜若狂,前脚刚踏出去,身后一个火球扑向了他,“陈大娘”抱着汪郝惨然大叫,火蔓延至汪郝身上,一眨眼就将他吞噬,奸夫**融成了一团,惨厉的哀号随风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谢惟站在风中,莞尔而笑。
次日醒来,初七浑身酸痛难忍,骨头就跟散架似的,而此时帐外响起谢阿囡的大嗓门,催促骆驼客们起身,每每听到这催命似的声音,初七就怀念起以前的日子,想睡就睡,想躺就躺,都不会有人来管,眼下是不行了,谢惟一声令下,驼队就得整装待发。
初七收拾好最后一个物件时,人还在云里雾里,哈欠一个接一个,直到有吃的递过来时才有了点精神。
“是那个少年给的,他刚才看你睡着,没好意思叫醒你。”阿柔笑着说,她已经收拾妥当了,脸擦得干干净净。
“你醒得倒挺早。”初七含糊不清地问,“昨晚睡得可好?”
阿柔两手托腮嘟着嘴说:“没有睡着,你家萨保说今天会有人来接我。”
“啊?这么快。”
初七惊讶,她好不容易有了阿柔这么个朋友,没相处多久,人就要走了。
阿柔垂眸,似乎也有些不舍,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绿松石项链,郑重其事地交到了初七的手里。
第十七章 订亲了
“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拿着它去乌兰找我,只要有它在我们阿史那氏绝不会为难你。”阿柔说道。
初七嘴里的干粮不香了,离别的悲凉悄然而生,她肃然地收起这条项链,然后翻找起自己的行囊,折腾半天拿得出手的只有一块紫红汗巾,还是丽奴儿给她的。
“我没什么值钱的玩意,这个……”初七不好意思扯了个笑,将汗巾双手奉上,“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收下。”
阿柔看到汗巾上有精美雀纹和云样,十分欢喜,然后当成宝贝揣进怀里。
“我回去后把它给姐妹们看,她们一定羡慕我。”阿柔突然抽出匕首在初七眼前晃了晃,“初七,我们以血为盟,义结金兰。”
说着,阿柔手起刀落,用匕首割破手掌,然后把匕首递给初七,坚定地点点头。初七不禁心潮澎湃,学着阿柔的模样也往自己手掌上划了一刀。
阿柔抓住初七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闭上眼睛端庄地念起祷文。初七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觉得自己也应该肃敬才是,于是她也闭起眼,十分投入地念起:“哦嘛咪嘛咪哄,无量天尊,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一堆祷文念完,阿柔拍了下手,道:“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初七重重点头,欣喜地与她抱在一起。
结拜后没多久,来接阿柔的突厥部落就来了,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余岁,戴着顶白狼皮帽,脖子上是一圈狼牙,他的眼睛也像狼,目光狡黠且警惕,对着谢氏商队的所有人充满敌意。
阿柔一见他,以突厥语亲切又激动地喊了声:“白狼!”。
白狼眼神一凛,看清来人之后瞬间柔和下来,他翻身下马,展开双臂激动地抱起阿柔。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阿柔笑道:“我的姐妹初七救了我。”
她指向人群,白狼的目光如同利箭直射过去,一眼就看到瘦弱的少女,初七。
“是她?”白狼有些不可置信。
阿柔连连点头,“没错,她为了救我差点丢了性命。”
白狼闻言眼中竟然起了敬意,他手握拳击了两下胸口,然后向初七微微鞠躬以示敬意,他身后的部下也与他做着同样的姿势,铁甲铿锵,响彻平原。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初七怪不好意思的,而这时有只手温柔地摸了下她的头顶。
“做的好。”
是谢惟的声音,隐隐地带了丝笑意。
白狼大步走到谢惟跟前,毕恭毕敬地向众人施以最高的礼节,声音粗犷且生硬地说道:“我白狼和阿史那氏欠你们人情。”
谢惟莞尔,温文尔雅还他一礼,“客气,代我向可汗问安。”
白狼嘴唇抿紧,似乎心有不悦,他看看初七又道:“白狼向来不喜欢欠人情,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初七看着他狼似的眼睛,不由指了指自己,“你在问我?”
“没错!必须得提。”
“可我……没什么要求啊,能不能先欠着?”
白狼生气了,“我说了,我白狼不喜欢欠人情。”
初七木讷地眨眨眼,这人怎么比驴还倔犟?她无奈地叹口气,挖空心思想了半天,实在提不出有意义的要求,谢惟见她为难,打算替她打个圆场。
“你把脖子上的狼牙送我如何?”
初七竟然比他快了一步,话音刚落,有人倒抽凉气,有人在惊呼。
初七不明所以然,她以为只是条链子,不值几个钱。她朝白狼看了两眼,白狼先是错愕,而后脸由青转红,咬着牙十分犹豫。
“啊,如果不想给我也没事,反正我……”
初七摆起手,十分大度,可话还没说完,白狼“啪”的把狼牙扯了下来。
“我白狼说话算话。”说着,白狼把狼牙塞到了初七手里,然后转身牵来匹小马抱阿柔上了马背。
初七看看手里的狼牙,再看看白狼和阿柔,有点缓不过神。
阿柔笑道:“初七,你没想到你要做我嫂子了。”
初七懵圈了。
阿柔继续道:“白狼曾说过,他的狼牙是送给心上人,你要去这颗狼牙,你就得嫁给他。”
白狼翻身上马,指着初七郑重其事和部下说:“她将来就是我白狼的女人,以此为证!”
话落,白狼和他的部下发出狼嚎声,紧接着他们带着阿柔卷尘而去。
阿柔回眸朝初七拼命挥手,边哭边说:“记得以后来找我呀!”
初七彻底傻了,回过神后一边追着他们一边大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有要嫁他,我只和他初次见面!你们别这么认真啊!回来,我把狼牙还给你们!!”
初七的呐喊被风吹散了,白狼和阿柔都跑得没影了,莫名其妙的订下了一门亲事,对方家在哪儿,家里可有双亲,她什么都不知道。
初七一屁股坐在地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不想嫁人,至少不想嫁给那个叫“白狼”的人。
这桩事成了驼队里的笑话,谁见了初七都要戏谑几句,初七气得直想打人,还怪谢惟没有提醒她。
“郎君,你也不和我说一声,要不你想个法子帮我把狼牙送回去,我可不想嫁给他。”
“你随便问人要东西,怪我?”谢惟也是哭笑不得,他没想到初七会相中白狼的狼牙,“不过你也不必放心上,先把这狼牙留着,说不定之后会用上。”
初七苦着脸,“万一他真要娶我怎么办?”
“我有办法让他娶不了你。”
初七一听破涕为笑,她忙把狼牙穿入阿柔送的项链上,套上脖颈当作护身符。她高兴了,阿炳却难过起来,他偷偷地用胳膊肘捅下李商,问:“初七真的不会嫁给突厥人吧?”
李商小马鞭一甩,不以为意道:“怎么可能,送颗牙就订亲了?我小时候掉了那么多牙,岂不是要娶几十个女子?”
阿炳听后疏眉一展,大松口气,他又问:“你有没有把我写的诗给初七看?”
李商很不耐烦的瞪他一眼,“废话!下回你别让我送这玩意,丢人!”
阿炳急忙拉住他衣角,“她看了之后有何反应呀?”
李商气呼呼地说:“让你直接和她说去。”
阿炳听进去了,可又不敢行动,扭捏了半天,趁着歇脚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抱着自己的水葫芦小心翼翼地靠近初七。
李商边喝着水边往他们那边偷瞄,只见阿炳红着脸,很害羞地问:“昨日给你的那个……那个诗……你有看见吗?”
初七心里仍惦记着狼牙的事,她一手托腮,心不正焉,“看见了,我不想。”
“啪嗒”,远远的,就能听到阿炳的小心肝碎裂的声音,他哭丧着脸回来了,李商作贼心虚,连忙转身假装打理行李,待阿炳走到边上后,他就很义气地拍起他肩头,叹息道:“别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喜欢这么一株……”李商看看初七,初七正在挖鼻孔,“这么一株丑草!”
阿炳不服气,呛他一句:“你懂个啥!”
李商被呛懵了,他从小到大天姿聪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怎么能说他不懂?!
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李商在阿炳面前掰着手指头,细数初七条条恶状:一、长得不够美;二、没文化不知礼;三、出身低微;四、脾气特别差。
最后总结,就是个悍妇!
“可我还是喜欢她呀。”阿炳难过地抹眼泪,“你不懂喜欢人时那魂牵梦绕的滋味。”
李商语塞,仔细想想,他似乎真不知道什么是“魂牵梦绕”,除了击鞠外也找不出喜欢的东西。
想着,李商又看看初七,就这张脸?魂牵梦绕?阿炳定是瞎了眼!
第十八章 勾魂索
驼队继续西行,越靠近吐谷浑地界,人迹越是稀罕,近些年来吐谷浑定期朝贡,明面上与大唐交好,暗中却与吐蕃、突厥勾结,气焰嚣张至极。圣人即位不久,一心忙于朝中事务,无暇顾及边陲之事,或许正是如此,有异心者干脆自立为王,以至于连年战乱,民不聊生。
商队行于此处时,谢惟也变得谨慎起来,他精挑细选出几个壮汉,由谢阿囡领着北上去武威,他则带着李商深入吐谷浑的腹地,伏俟城。
伏俟城等同于吐谷浑的“长安”,城中有宫,有坊,他们的王叫可汗,另有尚书、将军、郎中等官职。不过阿柴虽有城廓而不居,犹以毡庐百子帐为行屋,这又和长安不太一样。
“伏俟城?”
初七听到这三个字时眼睛发亮,连干粮都顾不上吃了,急匆匆地走到谢惟跟前。
“郎君,你要去伏俟城吗?请带上我,我也去!”她恳求道,目光坚定无比。
谢惟微微蹙眉,问:“为何?”
“因为……我一直听说哪儿,但从没见过,所以想去看看!郎君,带上我吧,我保证不拖您后腿。”
初七显得十分急切,而谢惟没信她的话,但也不急着当众揭穿,他打量起初七这身非男非女的装扮,凝神想了会儿。
“可。”
初七一听高兴坏了,激动地向他施大礼,“多谢郎君!”
谢惟莞尔,待初七走后就叫李商过来,两人在车中密谈半晌,最后谢惟叮嘱了一句:“不知初七跟着我们有何目的,总之到那之后再见机行事,记住,有些事最好不要让她知道。”
李商点了点头,“放心吧三郎,我觉得初七玩不出什么花儿来。”
“凡事还是小心为妙。”
过了鄯州界,谢惟的商队立马兵分两路,紧而有序如同行军。谢惟这边只带了李商和初七,两匹马一头阿财。
谢惟递给初七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初七解开包袱一看,里面是黄红相间的齐胸襦裙和一双绣鞋,还有一些珠贝,正是阿柴女子的发饰。
谢惟说:“我让阿囡从货里翻出的女子衣物,你把它穿上。”
初七听后忙不迭地拎起襦裙,贴在身上比划半晌。
她头一次摸到这么好的裙衫,以前穿的都是阿爷改小的短衫和长裤,两层麻布中间夹棉絮,到天热把棉絮抽出来便成了单衣。她一年长得比一年高,阿爷就一年接一年的将衣衫卷边放长,放到不能再放了,就从自个儿身上裁下一截缝在她的衣衫上。
其实初七也想穿花花绿绿的裙襦,和别的姑娘一样蓄长发,系好看的发带,可阿爷总说还没到打扮的时候,真到她能打扮了,阿爷却走了,从此之后初七不想再换衣衫了,缝缝补补过三年,直到衣衫穿破了,她才小心的换上阿爷留下的灰袍子,袖口、脚口折几折,不伦不落地套在身上。
“哎呀呀,我不敢穿,这么好的料子弄坏了怎么办呀?”初七心疼地摸着裙上菱花纹,猜想这一针一线要花多少功夫,要用多少铜钱。
李商哈哈大笑,“这算什么好料子?土包子,坏了再买呗。”
初七瞪了他一眼,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说:“我说好料子就是好料子,你们这些公子哥哪里知道我们穷人家的苦。”
李商听后不好意思嘲笑她了,尴尬地摸两下鼻子,转身去给马儿喂草料。
初七把裙衫叠好放回包袱里,紧紧抱在怀中,然后她睁大水汪汪的杏眼,抬起头小心地问谢惟,“郎君,现在就得换上这衣裳吗?若真要去伏俟城,怕还有很长的路吧。”
谢惟看出她是舍不得换,于是就伸出手,道:“先给我,到伏俟城再换吧。”
初七高高兴兴地把包袱双手奉上,而后来了一句:“小心,别弄脏了。”
说完,她就意识到自个儿说错话了,衣衫都是谢惟给的还叮嘱他别弄脏,真是多此一举。初七忍不住吐了下舌头,暗暗地把自己骂了一顿。
或许是收到了如此珍贵的“厚礼”,初七高兴了好一阵子,一路上都蹦蹦跳跳的,明媚的杏眼笑成两弯月牙儿,粉腮被春风吹拂得更娇嫩了。
她看到路边可爱的小雏菊便轻轻地摘下,编织三个大小不一的花环,一个戴在自个头上,一个送给李商,还有一个小小的手环她悄悄地放在谢惟的马鞍上,不敢与他说。
李商睨着手里的花环很嫌弃,冷哼一声道:“脏兮兮的,我才不要哩。”说完,他把花环往脖子里套竟然能套上,看看挺好玩的,又舍不得摘下来了。
谢惟坐在马上,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手上有手套,头上有帷帽,他的脸藏在面罩之下,一双眼睛躲在面纱后,没人能看出他此时的神色。他将初七送的花环摆在手心里,赏玩了好一会儿,而后就不知道把它放在了哪儿。
日落时分,初七一行来到了沙漠,远远望去沙如金海,沙丘似浪,一排骆驼足印朝西行,而后消失在落日尽头。
初七从没见过漫天黄沙,不禁被眼前美景所震撼。李商走到她身边,指着日落的方向说:“穿过这片沙就到了,约莫半个多时辰。这里只是片小沙漠,有些地方几天几夜都走不完。”
“是嘛?我踮着脚都看不到尽头,还叫小?”初七边说边努力踮起脚尖儿,使劲拔长脖子。
这回李商没嫌弃她眼皮子浅,也没嘲笑她没见过世面,反而笑着问:“要不要玩沙?可好玩了,我来推你。”
“好呀!”初七连忙点头,可想想不对,于是转过头看向包得很严实的谢惟,见他的帷帽下上微动,她便笑了起来。
“郎君答应了,你推我玩!”
话音刚落,李商不知从哪儿捡来块木板,然后抓上初七的手奔向绚丽的夕阳。
少年不知愁滋味,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欢叫着冲上沙丘,再坐到木板上从丘顶滑下,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
谢惟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俩,微风拂起遮面的皂纱,不经意地暴露了他羡慕的眼神。
别人能做的事,他做不了;
别人能大声欢笑,而他只能藏在阴影中,一辈子……
“哎呀!”
初七突然发出惨叫,人也不见了。
谢惟闻声连忙勒马上前,就见初七蹲在哪儿,像个提线傀儡,两手架在半空中。
“不要过来!”初七对着谢惟摊开五指,示意不要靠近,她小小的脸蛋白里泛青,嘴十分紧张抿紧,“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此时,她半截身子已陷入沙子里,肉眼可见沙子正在流动。
这不是被东西勾住,而是落到了流沙坑!
李商从沙丘上跑了下来,看到初七狼狈模样彻底傻眼了,没想到在这么片小沙地玩耍,竟然会被吸进丧命坑里,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做,摸了摸手边无绳索。
“初七!别怕,我去找绳子。”话落,他朝马处跑。
初七越沉越快,眨眼间沙就到了她的胸口,她几乎喘不上气,努力地抬起双手,她的骆驼阿财哼哼唧唧,在原地打着转,似乎也在替她着急。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粗麻绳编的套圈落在初七跟前。
“把它套在身上!快!”
初七不假思索把两条胳膊伸进去,然后勒紧绳圈,用力地将它夹在腋下。
“套好了!”
话音刚落,谢惟在前边踢了下马肚,马儿嘶鸣一声往前奔跑,没想这麻绳竟然嘣的一声断成两截。
天要亡我焉?初七拿着这半截麻绳傻眼,而谢惟手里的另半截也够不到初七了。李商没找到绳子回来了,见此情景他便脱下衣袍,想要撕成条然后接成长绳。
“别急,我有主意了!”初七突然叫了起来,她把手伸到沙里摸起自己的腰带,这腰带是她改良过的,裁得又长又结实,就是怕遇到险情以备不时之需,刚才一时紧张把它给忘了,眼下冷静之后便有了个好办法。
初七解下腰带把它散开,再将一端系在麻绳上打两个活扣,接着朝阿财吹三声哨。阿财分外小心地靠近,到了流沙边缘停下,初七趁机把另一头带三角钩的腰带甩在阿财背上,正好勾住鞍子。
“阿财,跑!”初七一声令下,阿财就跑动起来,一发力就将她拖出流沙坑,化险为夷。
李商和谢惟都没想到初七留了这么一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然而当他俩看到初七脚上的异物时,脸色全都变了。
初七不明所以然,她挣开绳索坐起身,猛地看见脚踝处有只干黄的枯手,她的右脚正挂着半截干尸,发髻散乱,头脸朝下,就像做错事见不得人。
她刚才没有说错,的确是被勾住了,被鬼勾住的。
第十九章 神秘人
初七僵硬地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脚上的枯尸,一阵诡异的风刮过,黄沙飞扬就好似起了一层薄雾,枯尸的发丝随风飘动,埋在沙里的脸微微露出。
朦胧之间,初七仿佛看见枯尸抬起头对她说一句话,只是风太大了,她没听清,再定睛看去,尸体还是摆着原来的姿势,趴在那处。
风沙消散之后,初七仍坐在原地,两眼无神,表情木讷。李商和谢惟都以为她被吓坏了,想要上前帮她一把,谁曾想初七淡然地拉开了脚踝上的枯手,然后把尸体翻了个面。
是个男子,脸上的皮肉已经被风吹干,但依稀能见其生前的容貌,看他的装扮十之八九也是个骆驼客,年岁尚且未知,或许是在沙漠中迷了路,抑或是陷入流沙没能逃出来。
初七听阿爷说过有很多骆驼客客死异乡,他们的魂魄游荡在生前所逝的地方,等待着好心人送他们回家。只是人们往往自顾不暇,道路多险阻,有时即便看见了暴露荒野的尸首,也是有心无力。
初七心想这就是想回家的人吧?她大胆地把手伸进尸首的衣兜里翻找起来,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一件都没有,只在夹兜里摸出一团织帛,展开之后就看到一枚精巧的缠丝金戒指,戒圈不大,像是女子所佩,帛上书有几行字,可惜初七识得的只有那么几个。
“这是什么意思?”初七指着织帛上的字,“我看不懂。”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谢惟幽声道,“这是寄思的诗,是女子希望心上人早日归来。”
“但他回不去了。”初七怔怔地望着这具无名尸,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他的东西是不是就是我的了?”她突然笑问,然后把沉甸甸的金戒指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再咬了一口,“嘿,是真金的。”
李商见之差点干呕起来,竟然有人会咬死人留下的东西。他横眉竖目,十分生气地说:“还不把这扔掉!死人的东西不能要,不吉利!”
“但放着也是放着,多浪费呀。”初七边说边把缠丝金戒和织帛往小胯包里塞,“和这位大哥说一句,再把他埋了,他会原谅我的。”
“要埋你自个儿埋去!”李商凶巴巴地瞪她,刚才送花环、玩沙子时还觉得她挺可爱,眼下真是好感全无。
“我埋就我埋。”初七赌着气,狗刨似地刨着沙子。
谢惟看着小声命道:“李商过去帮帮她。”
“我不去!”
“是你提议玩沙子才惹出这事来。”
李商被这话噎住了,想想的确是自己多事了,玩个沙子还翻出具尸体,晦气!他气恼地踹了脚黄沙,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初七身边,和她一起挖坑埋尸。
初七在这不像坟的坟上堆了几块石头,然后拍拍满是沙子的手,手太脏,拍不干净,她便张开五指给李商瞧。
李商嫌弃地躲了开来,“别碰我,脏死了!”
“你不是也摸过吗?就碰,就碰,就碰!”
“你怎么死皮赖脸,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三郎,你瞧她,开始欺负起我来了!哎呀,和都说了别碰我……”
两人又开始打闹起来,李商爱干净,遇到没羞没臊的初七只能往死里逃,初七故意追着他欺负,以此来报之前所受的委屈。
渐渐地,夕阳沉入黄沙之中,谢惟催促,两人收起玩心,骑上马和骆驼重新起程。临走之前,初七朝新坟望了一眼,穿过这片小沙漠后是满是裸岩的戈壁,有个军堡矗立在此,堡顶上阿柴的幡旗猎猎作响。
谢惟和李商脱下灰黑外袍,露出一身花哨绚丽的蓝紫胡服,用来遮风沙的帷帽也换成尖虚小帽,摇身一变成了两个粟特商人。
过军堡时,谢惟吩咐初七:“跟在我们后面,不要出声。”
初七点点头,牵着阿财紧随其后,平日里她鲜有见到阿柴的兵马,眼下遇上了不免有些慌张,不过对上他们的眼睛时,她又觉得阿柴和他们的人长得也差不多,一时间也分辨不了。
谢惟用粟特语与守关的城门郎交流,中间还夹了几句阿柴土语,城门郎查验完他的通关文牒,又朝初七看了几眼,目光顿时变得犀利,似乎对她有所怀疑。
谢惟拿出几枚银币偷偷地塞到城门郎的手里。城门郎一瞅,大手一挥,就把他们一行三人放过去了,再往前走就是一座边城,城中有驿站,给往来的商客落脚之用,驿站边有间酒肆,酒肆外头栓着各色骆驼和马,还能听见羌笛、琵琶曲、三弦琴……
谢惟领着李商和初七走进酒肆,里头好不热闹,嬉笑声中夹杂着龟兹鼓曲和吆喝,胡姬站在最中央的案上跳舞,手腕、脚腕的铃随着鼓点时快时慢。她有点上年纪了,脸上敷粉遮不住细纹,腰肢也不再窈窕,可在这样的地方没人在意,商人、守城兵都累了,光顾着喝酒谈笑,只要喝醉,看人都是美的。
如此龙蛇混杂之地,初七连呼吸都格外小心,她就跟在谢惟身后,手悄悄地抓着他的袖,谢惟微微侧首,瞄到了初七紧张的小手,他不动声色,放慢脚步,继续往里走。
一曲终了,胡姬脸上的脂粉都快被汗水糊光了,可没人请她喝酒,她便落寞地走下酒案,赤脚踩在冰冷又污浊的沙地上。
谢惟盯着她,然后送她一杯龙膏酒,胡姬高兴起来,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浪荡地倚在他身上调笑道:“是来找乐子的吗?”
“我是来找人的。”说着,谢惟亮出一枚银币,胡姬的目光顿时贪婪起来,就像饿极的狼伸手就抢。谢惟两指一缩,把银币收回掌心。
“何安在哪儿?”
“嘁。”胡姬扁嘴翻白眼,十分瞧不起谢惟嘴里的那个人,而后她摊开手,见那银币乖乖到了手心方才说了一句,“二楼。”
嘿,这不是讹钱嘛。初七心里嘀咕着。
谢惟依然是彬彬有礼道了声谢,接着就领着初七和李商走上二楼。
二楼敞亮得很,一眼就能看有个异常俊俏的男子倒在胡姬怀里大笑,他美美地吃着到送嘴边的葡萄,在温柔乡里放浪形骸,明知有人来了也不知收敛。
初七愣住了,缓过神后脸刷的红了起来,李商连忙抬手把她的眼睛捂上。
“别看。”
初七点点头,听到调笑声后干脆把耳朵也堵上了,可这声音还是钻了进来,令她极为尴尬。
“何安,起来。”谢惟说,语气平静,像是见怪不见。
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终于停了,紧接着是起身时衣裳摩擦的沙沙声。
“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初七一怔,连忙拨开李商的手,就看到一褐发美人斜倚在锦垫上,两指夹着壶酒,酥胸半露,她有张瓜子脸,唇角有点朱砂痣,一双媚眼看人时半眯着,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眼神儿不好。
何安知道她在看着,故意不把衣衫穿齐整,裸露着一痕雪脯,风情万千地朝她眨眼。
“小妹,从哪儿来?”
初七红着脸不吭声。
何安又笑道:“莫非是看到我这么个美人儿,不会说话了吧?”
“好了,够了。”谢惟沉下脸,一本正经,“我让你打听的事可有办妥?”
何安收起嬉皮笑脸也认真起来,她瞥了眼初七,问:“她信得过吗?”
谢惟颔首,“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她把衣襟拉好,指沾了点酒在地上画了几个点,“吐蕃、突厥几个大人已经到了,我们赶去正好,若要下手的话,错过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初七听完何安所说的话,微微瞠圆了眼,这不像是骆驼客要做的事,而是……刺客。
何安抛了个媚眼,媚笑道:“小妹还没见过血吧?”
说着,她舔了下指尖的酒,野得像只猫。
第二十章 奇女子
“坐下聊。”谢惟说道,而后朝李商递了个眼色,李商走到何安边上刚想入座,何安一把将织垫抽走,然后笑眯眯地朝初七招起手,“来,小妹,坐到我边上。”
说着,她把织垫放下,轻轻地拍了拍。
初七看不透这位奇女子,有点怯生,她厚起脸皮挤在了谢惟边上,小鸟依人般缩起身子。
谢惟无视何安的不悦,正声道:“聊正事吧。”
“不想聊。”何安哼唧一声撒着娇,还在那里抖起脚,“跟着你做了这么多年事,好几回死里逃生,老娘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我不想她没人送终。”
“啪”的一声,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掷到她身上,何安轻瞥,抓起钱袋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谢三郎,我和你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又一个钱袋扔了过去,何安手一抬轻巧接住,她叹了口气,十分无奈说道:“再帮你这一回吧。”
话落,何安从怀里拿出一张舆图摊在案上,图上有好几处都标上记号。何安指着其中一处,用粟特语说:“他们住在这块,四周守卫森严,没有令牌不得进入。”
谢惟问:“你有看过多少守卫吗?”
“约四百人。”何安又指向城门处,“此门已锁,要进城只能从东门,但凡有可疑人等,可先斩后奏,想要混进去是件难事,再说你们都懂鲜卑语和粟特语,她呢?”
说着,她用嘴呶了呶初七,初七完全听不懂粟特语,呆愣地眨起眼。
何安笑了,虽然没有多少轻蔑之意,但依然令初七不舒服,她知道自个儿不识字,也没办法听懂别地方的话,看着别人嘴皮子在动,她一句都插不上,干坐在这儿犹如摆设。
是她自己硬跟着要来的,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拖人后腿,她从没像此时此刻这般尴尬,恨不得挖条缝钻进去。
“好了。”何安把舆图收起交给谢惟,“先说到这儿,我们明天一早就动身吧,我都安排好了。”大概是为了照顾初七,她说了句大伙都听得懂的官话。
谢惟道了声谢,接着就安排李商和初七的住宿,此时夜已深,初七却睡不着,她从胯包里掏出那块织帛,看着上面的情诗,寥寥几行,情意绵绵,她想若是有一天自己落在荒漠里,连个“我不想死”都写不出来。
初七收起织帛,起身出门朝李商的房门叩了三下,不一会儿,门开了,李商光着膀子,肩上搭了块擦身布,一见到是她,吓得连忙抱住光溜溜的身子。
“半夜三更,你干嘛?!”
初七嗤之以鼻,推开他径直而入,只见房中有面铜镜,镜前还摆有巴掌大的妆奁,里面玉梳、发笄、宝石抹额一应俱全。
李商这家伙……怎么比女子还喜欢打扮?初七回头斜睨,此时李商已经穿好衣衫,他一触到初七古怪的眼神,以为她想对自己做不可描述之事,于是再披了件袍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不放过。
初七叹着气坐到李商身侧,两手托起腮,有气无力地说:“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觉得自个儿太没用了,所以……你能教我识字,教我说话吗?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的话。”
“哈?这么晚了你就来和我说这些?”李商气血上涌,忽然又嫌披在身上的袍子碍事,一把扯了下来。
初七点头如捣蒜,“那是当然,我学得很快,你放心好了。”
“得了吧,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一晚上就学会!”李商边说边坐到初七边上,“就算我教你,你也记不下来,不是吗?”
“咱们试试呗,说不定我能记。”初七笑眯眯的,一副“你不教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李商没办法,只好敷衍几句,心想:这小鬼连字都不会写,怎么记得下来呢?他与初七促膝而坐,然后一句官话一句粟特语的教,初七扳着手指记得认真,到三更天,李商实在抵不住困意,头一倒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总听到有人在问他“对不对,对不对?”他稀里糊涂地“嗯”了声,翻过身继续睡。
翌日天亮,李商被公鸡鸣醒,睁开眼就见边上多了一个人,脑袋正冲着他的鼻子,一条腿压在他肚子上,打着呼,磨着牙,睡得比猪还死。
李商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初七!!!”他大喝,窗外的公鸡都被他吓得炸毛。
初七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睡眼惺松看向李商。
“早食吃过没?身子可好?我从北边来,还没嫁人,这个怎么卖……”
她叽哩噜咕说了一堆粟特语,都是昨晚上李商教她的,她真的全都记住了。
这下,李商彻底醒了,他真没遇见过不识字却一晚上能全记住所有话的人。
按照谢惟的吩咐,初七换上他之前给的裙衫,阿柴女子的四季衣裳与汉人相似,只是她们喜好辫发,再缀以珠贝、金花,缀得越多身份越是高贵。
可惜初七不会编发,手慌脚乱一阵,头发依然乱糟糟的,何安看不下去了,从怀里掏出一把木篦,熟练地替她梳头编辫子,在不长不短的发尾处辫上两粒珠贝,而后将发萦高束于脑后。
何安笑道:“我有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可惜打仗的时候死了。”
她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言语间毫无波澜。
初七不禁回头看着她,也不过是二十几岁的模样,言行举止却老练得不像她这个年纪。
“安姐姐,你是做什么的?”
“向导啊。”何安细眉一挑,把粗黑的马尾甩到身后,“你若是喜欢这行,可以跟着我,这远比跟着他强,钱也挣得多。”
她用嘴呶呶谢惟,“他为人无趣,又不近女色,想和他喝个酒都不愿意,啧啧啧,真浪费了这身好皮囊,你还不如跟着我,我带你去见世面。”
初七不敢,连连摇头,“郎君对我有恩。”
“他能有什么恩,我和你说能用钱计量的事就别扯那么远,他……”
话还没说完,谢惟转过头给了何安一个冷眼,何安立马闭起嘴,再也不提这话茬了。
众人用完早膳后就往伏俟城出发,初七坐在骆驼上念着李商昨晚上教的话,而后又学了几句新的,短短半天功夫,她就把粟特语说得字正腔圆,八九不离十了。
李商自愧不如,觉得这小鬼远比他想象得要厉害,他不禁收起心中成见,对初七的态度好了不少,初七倒是不习惯他不贱嘴的样子,反问他是不是得了怪病。
“你才病了呢,你全家都病!”
三句话一过,李商又和初七吵了起来,初七不甘示弱骂回去,官话里夹了粟特语,最后还用阿柴土语“问候”。
谢惟和何安走在前,一个闷声不响,一个哭笑不得,听着他俩吵闹,这一路也不觉得乏味。
或许是词穷,抑或许是吵得累了,到晚上歇息时,初七和李商再也没说过话,倒头就睡,睡到半夜时,初七被阵阴风吹醒,她睁开眼发觉边上空无一人,走出帐篷也没找到谢惟他们三个。
这是怎么了?初七以为自己在做梦,用力地掐了下皮肉,还挺疼的。她忐忑地回到帐篷里躺下,没过多久,有人回来了,蹑手蹑脚走进篷内,还捎来一丝血腥气。
第二十一章 很多事你还不懂
初七知道是李商,虽然他没闹出半点动静,但她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淡檀味。她想就这样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可实在抵不过心中的好奇,突然转过身去。
李商正在换衣裳,听到声响吓了大跳,他连忙将脱掉的袍子穿回身上,略微心虚地问:“你怎么没睡?”
“睡了,但睡了一半醒了,我还外面走了圈,人都不在了。”说着,初七坐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炯炯有神的双眼,“咦,你嘴边怎么有血?”
李商微怔,情不自禁要擦,手刚抬起时忽觉其中有诈,然而他的动作已经将他暴露了。李商看向初七,果然见她目光狡黠,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李商没想到着了这个小鬼的道,心有傲气的公子哥自然有些不悦,他也懒得遮掩了,脱去衣裳敞敞亮亮,顺便拿水擦了把身子。
初七就坐在边上直勾勾地看着,在他解腰带的时候还把眼睛往下移,李商脸皮厚不过她,只好转身以背相对,憋着通红的脸严声警告:“不许偷看!”
“嘁,谁要看你。”初七翻着白眼,很是不屑。
李商拾掇好后,往地上一躺,盖上羊毛毯子,“睡了。”
初七踹他两下屁股,“起来,我有事想向你打听。”
李商没吭声,像是睡着了,初七知道他醒着,又绕到另一边,侧身躺在他的身边,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他。
李商有点装不下去了,想好好教训她一顿,没想睁开眼就看到初七的大脸几乎要贴上他的眼皮。他下意识地把初七推开,蓦然坐起身喝斥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你这女子怎么能如此厚脸皮?!”
“脸皮不厚你不理我啊,我想和你打听你们刚才去哪儿了,为何我觉得你们不像骆驼客呀。”
“有些事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可我就是知道了,你进来我就知道了,因为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血味儿。”
被她说中了!李商无法反驳,想到谢惟的之前吩咐,后悔没在她饭里加点药,把她迷晕过去,
他嘟囔道:“你不也是有事瞒着我们吗?你为什么要跟我们来伏俟城?之前你听说要往西边脸都吓青了,听到伏俟城就变主意了,这不是很奇怪?”
初七心里咯噔,她自觉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人看出来了,或许李商刚才也觉得自己藏得好,孰不知一进来就被发现了。
“我是想去找人的。”初七不想瞒他,“一个戴耳环的男人,应该牵着头母骆驼。”
李商一听拧起眉头,“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个戴耳环的男人,有多少个牵母骆驼的?”
“他不一样,只要我看到他的背影我就能认出来!”
“那你找他干什么?”
初七突然悲伤起来,低头抿起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是和我阿爷有关的事,是我自己的事,眼下还不能告诉你,总之,我要去伏俟城的确是有些私心,可我没有存害人的心。”
“我们也没有害你,不告诉你也是觉得你知道越少越安全,毕竟你才来了没多久。”
“你们都肯带我同行了,还会在意我的安全吗?”初七斜眼睨他,有些许不信任的意味,“若真是怕我出事,你们会千万百计不让我跟着才对,我能来是应该觉得我有用处。”
这真不是十三岁年纪能说出的话,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初七,心里比谁都清楚。李商越发觉得自己小瞧她了。
初七笑了笑,又道:“你和三郎都是我的贵人,若不是你们肯收留我,别说去伏俟城,我连饭都吃不上,这恩情我是记在心里的,有些事你们不方便说,我懂,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信任我,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让我死也得让我死的明白。”
李商低头沉默,眼睛眨得很快,似乎很为难,这时,初七看到他手上虎口处渗出点血,于是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用布在伤口处按几下,轻轻吹了几口气。
李商的心莫名发痒,挠又挠不到,他生硬地把手抽走了,话却软了下来。
“不是不想告诉你,就是觉得你还小,不一定能明白。”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呀。”
“我和你的处境不同,做的事也不同,近些年边陲动荡不安,百姓流离失所,我们虽然是行走于河西廊,做着各种买卖,可心始终向着朝庭,也在关注各部族的动向,望能早日平息战乱,国泰民安。这些你能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我早看出来了!你们是在为圣人做事,当这里的探子把情报递给长安,对不对?”初七眯眼笑着,有点小得意,她突然拍下手,兴奋地说,“那我岂不是也为圣人做事了?”
李商绕不过她,服了,只好点头认栽。
“知道就别说出去,此次三郎肯带你来伏俟城,可见是足够信任你,他也叮嘱过我保你周全。”
“是吗?没想做骆驼客还做成官儿,若是我立功了,圣人会赏我吗?”
“赏是会赏,但要暗暗的赏,不能让有异心的人知道,要知道我们只是行商之人,若是知晓三郎听命于圣人,别说三郎,到时整个商队恐怕都会……”
“那……到时圣人会发兵来救?”
李商苦笑起来,这时候他又觉得初七很天真了,“哪怕再欣赏一个人,必要的时候都会断尾。”
初七听懂了,只觉得屁股一痛,原来人命同尾巴一样,这么不值钱。
“断尾会疼吗?我不是指尾巴,是断掉尾巴的那个。”
李商眉微皱,似乎是奇怪她怎么会有这个问题。
“应该会疼的吧。”他说。
初七一手托腮,眉毛很是纠结地绞了起来,“如果是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住‘尾巴’。”
“你这是妇人之仁,很多事你还不懂。”李商教训起初七,“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吧,明天我们就到伏俟城了,到时跟着我们,别乱跑。”
“好。”初七乖巧地点起头,然后挨着李商躺上睡了,还把他的羊毛毯当成自己的盖上了。
李商又气又无奈,脸皮这么厚的小鬼还是头一回遇上,他咬牙把毯抢了过来,但见初七露着光脚丫子,不禁叹气,小心翼翼地把毛毯盖了回去。
第二十二章 我们只是来做买卖的
在去伏俟城路上,初七一行经过一片青色的湖,湖面广阔清澈如同大海,湖边青草茂密,郁郁葱葱,不少牛羊和骏马食草饮水,肆意撒欢。不远处,立着一个个山丘般的毡庐,孩童看到商人路过兴高采烈地跑来,伸出手要蜜饯果脯吃,也有妇人闻讯而来,拿着自家的吃用之物,想要换点心仪的东西。
谢惟早有准备,他拿出长安的胭脂水粉和绢花,又送孩童些许蜜饯,平时不爱笑的他,到这个时候就是个市侩的奸商,笑容和蔼可掬,连弯起的眉毛里都藏着精明。
没想谢惟这么会装,初七自叹不如,她牵着阿财跟在他后头,这时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娃跑到她跟前,想摸下她的骆驼。初七咧嘴一笑,弯下腰摸摸小女娃的头顶,没想女娃一下子变成哭脸,很害怕地往后躲。初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几支弓弩箭头从阿财的鞍下露了出来,把人家吓到了。
初七若无其事藏起箭头,接着从垫后拿出路上编织的花环。
“送你。”初七用粟特语说,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戴在了小女娃的头上。小女娃笑了,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她转身跑回毡庐前向兄弟姐妹们炫耀自己的花环,接着又跑过来,羞答答地送给初七巴掌大小一块狼皮。
这些阿柴和初七的街坊邻居没什么不同,看到刀剑会害怕,看到友善的客人也会笑,连年征战苦的都是百姓。
初七跟着谢惟走过了这片牧民之地,终于看到心心念念的伏俟城,她翘首张望,只见高耸的城墙上城门向东而开。
何安下了马,特意放慢脚步,她边走边警惕地扫视四处,低声说:“等会儿我负责和守门的说,你们别出声。”
她突然变得正经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起来。
初七想起李商昨晚说的话,心想:一旦被阿柴发现他们几个是探子,死还算得上是件好事,就怕到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眼看城门越来越近,初七的心突突跳得厉害,她看看谢惟再看看李商,不愧为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近城门处,谢惟和李商都下了马,安静地排在队列之中等待入门,就在这时,城里涌出几十个兵卒,只听城门官说:“所有入城者,逐一查验。”
突如其来的命令就像在针对谢惟一行人,何安回头给谢惟使了个眼色,初七看到谢惟的眉头微微皱起。
商队排得很长,前边又有好几头骆驼,每头骆驼上都堆着高高的货物,初七踮起脚就看到城门处时不时闹动静,有商者被拉走,还有不想进城调头回去的商贩也被兵卒拦下,不分青红皂白押了下去。
“我没带什么东西,这些都是客人要的货,我这里有货单!”
一商户大呼冤枉,众人拔长脖子往前看,只见他被兵卒推倒在地,狠狠地挨了鞭子后被拖走了。原来是他的行囊里有几把刀剑,还是未开过刃的。
谢惟和李商都有刀,何安在细腰处插了两把匕首,而此时他们已经快到城门口了,边上十几个兵卒盯着,稍有动作就会被发现。
城门官走到谢惟跟前,鹰隼似的眼警惕地打量着他,“你从哪儿来?”
何安闻言偷偷地往城门官手里塞上几枚银币,娇媚地撒起娇,“哎呀,都是老熟人了,这么认真干嘛呀。”
城门官把她的手一掼,不肯收这老熟人的礼。
“查!一个都不能漏,谁藏有武械全都带走!”城门官下令,话音刚落,几个兵卒都围拥过来,把谢惟和李商的行囊拆得漫天飞,而他们的刀就藏在鞍下,眼见阿柴兵的手往马上摸去……
“咣”的一声,初七摔在地上,闹出很大的动静,而后她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尘,只见她右手拿着把短小的弓弩,左手松松垮垮地握着几支短箭,仿佛拿了一把筷子,中间还漏掉一两根。
兵卒如临大敌,纷纷抽刀对准了初七。初七睁圆无辜的大眼晴,把弓弩和箭摊在城门官眼皮底下,不一会儿,泪珠儿如断线的珍珠簌簌往下落。
“狼,弟弟被狼咬死了,留着打狼。”
她拿出牧民送她的狼皮,用粟特语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再加上她哭得断断续续,别人听来只以为是太过伤心的原故。
没人会为难一个刚失去亲人,弱小且无助的女娃子,至少在城门官眼里,初七约莫十岁出头的模样,与他的女儿差不多大,他家中还有两个小儿子,也喜欢整天黏着姐姐玩耍。
城门官眼中起了丝怜惜,他拿走初七的弓弩,没有收走狼皮,然后朝部下摆了下手,将初七放进城内。谢惟和李商二人也通过查验,顺利地入了关卡。众人不禁松了口气,何安又开始不正经地笑了,她勾住谢惟的肘弯,轻佻地贴在他身上,朝初七的背影抛了个媚眼。
“越来越喜欢她了,给我如何?我一定能把她训练成天下第一骗,要多少你说。”
“要你闭嘴。”谢惟冷声道。
何安蹬鼻子上脸,“这么容易?好我这就闭嘴,唔……”
不知是谁往她背上拍了一下,瞬间把她拍懵了,眼角余光就瞥见李商像阵风似地窜到了初七边上,刚才的黑手就是他下的。
“嘶……这小子还真往死里用劲呀。”何安抚着后背痛处倒抽凉气,谢惟冷漠地将她的手从身上拨弄下去,然后牵着马走了。
谢惟找了间邸舍落脚,邸舍离商市很近,也有不少商人聚集于此,很能掩人耳目。初七进门的时候就听到几个行商之人在议论,说这几日看得紧,是因为有吐蕃的使节来觐见可汗,商议要事。
众所周知,吐谷浑的可汗娶前朝汉族公主为妻,还时常派使节出使长安,可事实上是虚与委蛇,近些年更是频频侵扰大唐边境,气焰日渐嚣张,想必这次谢惟来此也是为了探明动向。
“应该不止我们吧?”初七突然问李商,“既然大家都知道了,别有所图的人应该不少吧?”
说着,她往四处看去,一间小小的邸舍坐着各色各样的人,衣着各异,瞳色、鼻子、肤色也不同,这边看上去和颜悦色,那处则剑拔弩张。
谢惟听到了她的话,回头瞥她一眼说:“初七,记住了,我们只是来做买卖的。”
第二十三章 那女子不识字
正如谢惟所言,他只是来做买卖的,消息也是一种买卖,可以从贩夫走卒嘴里买,也能从酒肆歌妓嘴里买,有些不值钱,而有些则比人命还贵。
谢惟与李商、何安游走于商市间做着“买卖”,偶尔还会出城,有时他会带上初七掩人耳目,但大多时候都把初七留在邸舍。
初七来此第二天,商市中就死了两个人,说是晚上喝酒喝多了,当众打架斗殴,一个当场死了,另一个被押回牢房也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初七脑子里就闪过谢惟的那句话:记住,我们只是来做买卖的,弦外之音是“别让人起疑”。
初七很听话,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多大的忙就呆在房里,待商市开市后出去晃晃,看到心仪的货品询个价,估算着能不能赚点利头。没想到做工精美的葡萄纹铜圆香囊只要几文钱,鎏金舞马随身小银壶两贯就能买到,初七掰起指头算差价,连忙掏出家底买了香囊和银壶,叮铃咣啷挂了一身。
心花怒放之余,初七花一个铜板买了块奶渣糕边吃边逛,无意间走到一处卖灯笼的地方,以前在鄯州灯笼到处都是,一点也不稀奇,而在伏俟城里悬于竿上各色各样的灯笼就成别样的风景,让初七想起长安,想起了家。
她走近灯笼摊,看到摊主在灯笼上题字,笔法苍劲有力,哪怕她不识字,也能看出此人定是读过书,写得了一手好字。
真奇怪,读书人怎么会来这么远的地方?初七好奇地盯着摊主,摊主忽然把头抬起,只见他脸上有块很显眼的黑记,曾受过黥刑。
摊主认出初七是汉人,连忙以袖掩面,羞惭且尴尬地问:“这位娘子想要买什么?”
他诚惶诚恐的模样倒让初七不好意思,初七瞄着灯笼上的字,弯起眼眸笑着说:“大叔的字写得真好看。”
摊主听到有人夸他字写得好,不禁舒眉,而后他又拿起边上扎好的小灯笼,忙不迭地说:“这灯笼也好,收放自如也压不坏,买几个带回去吧。”
话落,他眼巴巴地望着初七,“买”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初七带回去。
初七知道他也是想家了,也不知道犯过什么罪,让他无颜回去。
她好奇问道:“大叔是哪儿的人?为何会来此?”
摊主闻言目光微顿,“我只是个没了家的人,在世间苟活而已,你莫问太多。”
话落,摊主眼中顿生悲凉,眼眶竟湿濡起来。
初七不忍多言,向他买了几个灯笼,而后,她抬起头看到竿上飘着几尾鱼灯,脑中突然起了一个念头。
初七从胯包里翻出先前在干尸上捡的织帛,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说:“叔,能不能帮我把这个写到灯笼上挂上去?我走时会来取,若是在此之前有人来找,就告诉他我那边在邸舍里。”
摊主看着织帛上的字,摇头晃脑称赞道:“此乃好诗也。”话落,大笔一挥,在红灯笼上写下: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
初七不识字,但看他依葫芦画瓢,写得八九不离十,不禁满意颔首。
“对了,叔,你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吗?”
摊主很意外,不可置信地打量起初七,“你不认识字?年纪轻轻不可荒废,闲暇之余要多读书,这可是原自于《诗经》,以日月抒怀寄思,盼望夫君回家乡,这后半句是……”
“好,我知道了,谢大叔,多谢大诗仗义直言,麻烦把这灯笼挂高一点,我有事先走一步,大叔后会有期!”
话还没说完,初七就跑了,身上香囊撞银壶,叮铃咣啷响了一路。
“唉,前面那不识字的丫头,你的香囊掉了!”摊主好心地在后面喊道。
初七捂上脸,跑得更快了,一溜烟儿钻进人堆里。
实在太丢人了!她只是想试着找一下死在沙漠里的骆驼客的亲人,结果整个商市都知道她不识字,那摊主嗓门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过不知道用灯笼是否能找到骆驼客的亲人?或许他只是路过那片沙漠,家乡在很远的地方,正当初七想着,一枚香囊突然悬在她眼前,看着上边的藤枝纹,她不自觉摸了摸挂在腰间的一串,一、二、三、四、五、六、七……正是少掉的那一个。
“丫头,你东西掉了。”有人笑道。
初七顺着香囊往上看去,只见一面容黝黑的男子正对着她笑,虽说长得黑了点,但算得上是副好皮相,高眉深目,牙齿特别白,穿着素色箭袖交领袍,腰间系宽鞶革,佩以宝石匕首,脚上的皮靴绣以狼纹。
初七思忖片刻,拿过香囊莞尔而笑,“多谢。”
“粟特语说得不错,不过听来有些生硬,刚学的吗?”
他竟然用的是官话,字正腔圆,没有半点口音。
初七心有疑惑,再次打量起这人的装扮,他的手指很干净,看来就是养尊处优之人,更何况他脖上的珠链,腕上的手串都极为名贵,若说是商人,这身打扮显然太过清雅,手上的戒指也少了些。
初七眼珠子骨碌一转,摇摇头,假装听不懂他的话。
那男子又说:“我叫慕容舜,是步萨钵可汗之子,我母亲是汉室公主,我在长安生活过多年,所以哪些人是汉人,我一眼便知。”
初七瞬间觉得他有备而来,不禁心生戒备,若这时点头说自己能听懂他的话,岂不是打脸?犹豫再三,她拿出刚买来的随身小酒壶,亮在他眼皮底下,以粟特语说:“要么?五个银币。”
慕容舜微怔,想了会儿后从钱袋里掏出五个银币。初七一把抢过银币揣进怀兜,然后把酒壶塞到他手里。
“多谢,满意再来。”说完,她转身欲走。
慕容舜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眼微微眯起,笑着说:“东西我买了,与你说两句话如何?”
初七斜眼睨他,想了会儿,她扭动起腰肢,挂在腰间的香囊珊珊作响,她的手轻抚过这一串香囊,笑问:“要么?一个银币一个。”
慕容舜:“……”
第二十四章 买卖
晌午时分,城中酒家座无虚席,虽说此是吐谷浑地界,但大多都是鲜卑与汉人,用得语言也是鲜卑与汉字,作为交通要塞,常年都有东西来往的商旅,胡人、粟特人、吐蕃、突厥鱼龙混杂,亦敌亦友。
谢惟、李商、何安已在酒家坐了小半刻,喝着吐蕃羌酒,吃着烤羊排。李商抓着羊肉大块朵颐,边吃边点头说:“这羊肉烤得好,初七一定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
何安笑了,朝谢惟挤眉弄眼道:“你没发觉吗?这小子一口一个初七。”
谢惟早就有所察觉,只是未露声色,李商年纪还小,性子也有些顽劣,小事上懵懵懂懂也就罢了,大事上不得让他胡来。
初七就是“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更不能容下男女之情。
想着,谢惟若无其事道:“我已经给初七准备,你先吃。”
“好嘞,再来两根羊棒骨!”李商吮着手指头上的羊油,拿了张烙饼咬了起来。
谢惟却没什么胃口,他约好的人还没有来,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何安熟络地拍起他的肩膀,说:“吃些吧,别的交给天意,你看你脸这么白,就是因为吃得少,来个羊蛋补补,再加根羊鞭如何?”
何安挑挑细眉,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谢惟拨开她的手,端起酒盏喝了两口,然后往楼下望去。酒家嚣闹依旧,底下有人打了起来,乒乓一阵,砸锅卖铁似的。
何安站起身,对着底楼吹着口哨瞎起哄,李商也去凑了个热闹,边啃羊棒骨,边称赞人家好身手。
谢惟淡然地喝着酒,仿佛与这吵闹世界脱了节,忽然有一道黑影闪过,悄无声息坐到其边上,自顾自地拿起酒壶。
“坐一会儿。”
谢惟侧首看向他,方脸阔额,眉间有一道长疤,说话有口音,不是他等的那个人。
“这里有人。”谢惟冷声道,伸手去拿酒壶,没想此人臂力惊人,手悬在半空,酒壶纹丝不动。
这时,何安转过身,看到这黑衣人微微一愣。
“哟,来了呀,那我就走了。”说着,何安拍拍谢惟肩膀,“这是天祝王的侍卫,天祝王想找你。”
谢惟目光微顿,面色有异,他抬起头看向何安,何安很无辜地扁起嘴,耸肩摊手道:“你只给了我两袋,我负责送你进城就完事了,人家可是给了我一箱子钱呢。好了,来日方长,我先走一步。”
说罢,何安笑眯眯地将案上半壶酒揣在怀里,从二楼纵身一跃,轻盈落地之后,马尾一甩,扭着细腰扬长而去。
谢惟微微一笑,不禁环顾四处,二楼的酒客都已经换了波人,全是这侍卫的手下。
“我只是一介商人,用得着劳师动众吗?”谢惟悠闲地喝起盏中酒,然后向李商招招手,让他坐下。
李商的手早已按住刀柄,然而见谢惟不动声色,他也就故作镇定地盘腿坐下,继续啃他的羊棒骨。
“是不是商人我不知道,我只是来传口信。”侍卫影说,“天祝王知道你来此处,想跟你买消息。”
谢惟轻笑道:“我只个寻常商人,跟我买什么消息?不过既然你已坐在这里,不如交个朋友。”
他让店小二再上了壶酒,然后亲手替影斟满一盏。影盯着他,一双褐色的眼睛如盏中酒一样浑浊,皆是杀人杀太多的缘故。
“狡猾的汉人。”影冷笑,“凭什么让我喝你这酒?”
“那你凭什么找我买消息?”
话音刚落,影身边的侍卫突然抽出长刀架在谢惟脖子上。
影阴恻恻地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有消息,你那个‘朋友’已经告诉我了,更何况你的命在我手上。”
谢惟低头轻笑,拿起两根羊肋骨,慢悠悠地吃着上面的残肉,羊肉太香,他吃得十分干净,只剩白森森的骨,像两把弯刀。
“仔细瞧瞧,你的命也在我手里。”
谢惟垂眸往影的腿间看去,不知何时其腿间多了把匕首。
李商贴着影的身侧,轻声说:“你侍卫的刀一定没我匕首快。”
话音刚落,谢惟突然用两根羊肋骨上下一夹,横在他面前的刀应声碎成两截,众人惊诧不已。
“好了,连刀都没了。”李商把匕首往影的腿内侧靠,那里正是大动脉,割开之后血如泉涌,眨眼间就会失血而死。
影不说话了,谢惟深叹口气,递给李商一个眼色,李商马上把匕首挪开。
“来,先喝酒,再聊。”谢惟笑着奉上酒盏,影瞥了眼,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一口饮尽。
谢惟说:“好了,我们是朋友了,想要买什么消息?我是个商人,只要价格合适,我都会卖。”
“我的王想知道阿史那柔在那里。”
“这个消息……我可以白送给你,她已经走了,跟着舅舅安然无恙。”
“是谁救走她?”
“正是在下。”
影闻后目光怒瞠,谢惟云淡风轻地说道:“不过也是有人出了价让我做的事。”
“是谁?”
谢惟莞尔而笑,“这个消息不能送了,而消息只能用消息来交换。”见影犹豫不决,不敢多言,他又说,“如果你做不了主,我也不为难你,可以让你的主人直接来找我,到时我就告诉他是谁出的这个价。”
说着,他在案上放了几串铜钱。
“告辞。”谢惟揖礼,然后带着李商在刀光之下坦坦荡荡地走了。
出了酒家后,李商忍不住回眸,咬牙切齿道:“那个何安,我就知道不能相信她,竟然出卖我们!”
“他们不敢动手。”谢惟微微一笑,“若是伤了你,李大将军非把这里铲平不可。”
“哈,鼠类之辈,岂能劳烦我祖父动手?!有我就够了,看他们的功夫也不及我。”李商拍了拍胸脯,自傲得很。
“要不先把何安给宰了吧,不杀她难解我心头之恨。”
“先回去,初七还在邸舍。”
“哎呀,糟了!”李商惊呼,“忘记给她带烤羊肉了,要不我再去帮她买吧。”
谢惟驻步回眸,眼神有些冷。
“李商,当初我为何要收留初七,你还记得吗?”
李商一愣,缓过神后脸蓦地红了,他当然知道谢惟出于何种目的选中初七,那时谢惟还说过一颗棋子要放在最合适的地方,下棋的人要懂得控制棋子,而不能被棋子所控。
“趁你还没糊涂,快点把初七送过去。”谢惟回过头,两手负于身后继续往前走,“回去先准备,天祝王定会来找我们。”
不知怎么的,李商从谢惟的语气听出一点点失望,那一声轻叹就像在轻斥他太过幼稚。
第二十五章 慕容舜
“你这人老跟着我干嘛?我没东西卖给你了!”
初七低头疾步,极力地想甩掉身后的那根“尾巴”,慕容舜不紧不慢跟着,不管她走得是快是慢,始终离她一步之遥。
初七被他跟得烦了,蓦然转过身,瞪眼道:“你再跟着我,我就报官了。”
慕容舜说:“我是可汗之子,这座城都是我的。”
“那你去宫里头呆着,干嘛追着我?”初七看到邸舍近在咫尺,想进又进不了,又气又急地跺两下脚。
“因为你长得好看。”
慕容舜睁着眼睛说瞎话,他也知道自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可一点都不怕被初七看出来。
初七心里门儿清,这位可汗之子想找的另有其人,她偏偏不如他的愿,七弯八绕到了一家看得上的酒家坐下。
慕容舜也坐下了,店小二来问要吃些什么时,他还自作主张替初七点了几道菜。
初七朝天翻白眼,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他点什么,她就吃什么,吃完一抹嘴,溜!
想着,初七笑了,拨了双筷子,在手里转着玩儿,慕容舜盯着她灵巧的指尖略微出神,而后他也拨了双筷子,学着她的模样把玩起筷子,无奈手指头太笨拙,三番四次把筷子转到地上。
初七看着他迟钝的模样笑了。
“可汗的儿子不会用筷子吗?你还说自己住在长安。”
“你们汉人也不是个个懂汉字,要不,怎么会连那首诗都念不出来。”
初七:“……”
店小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汤来了,正好解了她的尴尬,初七忙不迭地碗起大碗,稀溜喝了口汤。
“香!”
吃到好东西,她立马就快乐起来,一口汤一口蒸饼,都没空说话了。
慕容舜看着她不停在动的嘴,嘶地倒抽口凉气,好奇问道:“你几天没吃东西了?”
初七翻他一个大白眼,喝了口羊汤,又抓上一串烤羊肉往嘴里塞,塞着塞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她转过头去看正是何安,一阵窃喜,期盼他能看见她,可再看过去又觉得不太对劲,为何没见谢惟与李商?
初七嘴里的肉不香了,她蹙眉思索起来,认为何安独自在此定有古怪,而她这细微的狐疑瞬间被慕容舜逮住了,他问:“是不是看到熟人了,不引荐一下?”
初七垂眸,费力地嚼着满口的肉,而后她点点头,往人堆里一指,慕容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说时迟那时快,初七把半碗羊汤泼在他身上,趁他躲闪分神之际,连忙逃跑。
慕容舜想去追,店小二见满桌子菜没付钱,急忙堵住他的路。
“账还没结呢。”
慕容舜一摸,钱袋没了。
初七一口气跑回邸舍,进门之后急匆匆地把门关上,还上了门栓,她松了口气,转身就看见谢惟与李商,而此刻房中又多了两个她从未见过的人:一个华冠锦袍,体态雍容的中年男子,另一个是一袭黑衣且站在其身后的刀疤护卫。
看来初七冒冒失失地闯入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初七尴尬地扯了一个笑,在谢惟的冷眼之中小心翼翼退到屋外。
谢惟道:“这是谢某的一位婢女,不太讲规则,让天祝王受惊了。”
“小事,刚才我们聊到哪儿了……哦,慕容舜。”
门外,初七听到了“慕容舜”这个名字,心里又是一惊,就在刚才她和他逛街吃羊汤,还讹了他好多粟特银币,她想里面的那个叫天祝王,而慕容舜是可汗的儿子,他们不应该是在一起的吗?
初七心里生疑,不由趴在地上屏气凝神,仔细聆听。
天祝王道:“真没想到谢郎是如此通情达理之人,知道可汗的难处。”
谢惟一笑,“毕竟可汗当年与高祖共同讨伐李诡,酣战于库门,功不可没。我也知道可汗与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否则也不会误以为是我们的人绑了阿史那柔,为表诚意我已按王子之意将阿史娜柔交给了狼首,她平安无事。”
天祝王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可这笑声听来不怎么高兴。
天祝王道:“王子是在长安待久了,果然事事为长安考虑呀。谢郎有所不知,自前朝起舜王子就被你们皇帝扣留为人质,还被封成可汗,之后多年一直呆在长安,自然是不知可汗艰辛,高祖即位之后,念可汗伐李诡有功,就让舜王子回故土,然而可汗已另封太子,这让舜王子十分不悦,有些事便自作主张了。”
“原来如此,看来其中是有误会了。”谢惟说,“那下回我就不做舜王子这边的买卖了,另外也请天祝王在可汗面前美言几句,我身为商者,还是以和为贵,以利为先。”
“哈哈哈,那是自然,实不相瞒,我还想问谢郎要点消息。近些年可汗抱恙,久病不起,蒙天子之感召也是有心无力,实在动不了呀,不知天子可怪罪与可汗?”
“天祝王,你这可难倒我谢某了,谢某只是在河西走廊做买卖,长安的风声是有传到我这儿,但不能作数。”
“不作数也让本王听听。”
谢惟笑道:“那天祝王听过就好,天子虽忙于内政,但也心系可汗,过段时日或许会派使臣来探望。”
“是吗?天子真是费心了,不过可汗也有一事相求,他想为王子求婚,不知天子会不会答应。”
“天子之事,谢某不敢妄言。”
“谢郎莫要妄自菲薄了,哈哈哈哈。”
初七听到这震耳欲聋的笑声,又忍不住想翻白眼了,她趴得有点累,正打算换个姿势时就看到慕容舜蹲在她边上,耳朵贴着门偷听里面的谈话。
慕容舜知道自己被初七发现了,非但不跑还以食指抵上嘴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继续偷听。
初七跑也不是骂也不是,偏偏这时候慕容舜伸了一下蹲麻的腿,一只圆不溜秋的香囊从他裤兜里滚了出来,叮铃咣啷的,一直滚到楼梯处,弹在墙上后又继续往下滚……
第二十六章 你还是小了一点儿
一颗铜球落到木头地板上,再加上廊道空旷,四周门窗紧闭,这动静就跟砸穿地板没两样。
初七的心被这颗小小的香囊悬到嗓子眼儿,还没来得及缓神,就听到门内传出一声大喝:“谁在外头。”
初七知道逃来不及了,赶忙使眼色让慕容舜跑,没想慕容舜不但不逃,反而正大光明推门而入。
“衣裳弄脏了,三郎买你件衣裳。”说着,他看到居坐在内的天祝王,惊讶地“啊”了声,“王爷也在此,这也太巧了。”
这话听来阴阳怪气的,天祝王脸都青了,他低头轻咳两声,道:“我也是来买东西。”
“是吗?果然三郎好货不少,竟然能让王爷亲临,让我看看有什么东西,也让我赏玩一番。”
谢惟莞尔,不紧不慢拿出五匹绸缎,“这是出自江南绣坊,我只有这么五匹,但已经被天祝王订下了。”
“好货呀!”慕容舜两三步走上前,自说自画展开这匹新绸,对上面花鸟绣纹爱不释手。
“瞧瞧这针线,真是好手艺!王爷花了多少?我愿意付三倍!”
天祝王满头大汗,但因谢惟帮其解了围,面色稍微红润了些。
“不瞒王子殿下,我已经订了半年余,如今刚到手实在不忍割爱。”
“这样啊……”慕容舜摸起下巴,“那我就不夺人所好了,三郎,你这五匹绸多少钱,也替我订一下。”
谢惟笑了,“一匹一千两百贯,再加上来往运费……”他掐着手指头,煞有介事,“既然是老主顾,这五匹绸就算五千贯好了,运费全免。天祝王,你上回的五百贯定金我已经从中扣了,还有四千五百贯。至于王子殿下,还是按老规则办,先缴定金。”
慕容舜摸起下巴,“这么贵呀,那我不要了。”
天祝王的脸瞬间由青变红,他瞪着谢惟,谢惟笑容可掬,微微鞠躬道:“多谢天祝王照顾谢某生意,这钱我去你府上取,如何?”
“哈哈哈哈哈。”天祝王大笑起来,“刚才我想这么多绸缎家中也用不了,既然王子殿下喜欢,那就给王子殿下吧,他府中姬妾多,分不过来。”
“王爷要买来送我?我怎么好意思呢。”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送你。”天祝王急了,眼珠子都要瞪掉出来,“我的意思是你喜欢就买走。”
慕容舜皱起眉,十分失望地说:“要我买?王爷不打算送我吗?”
“这……”天祝王又是急得满头大汗,在身上胡乱摸了半天,摸出一块帕子往额头擦了擦。
影侍卫显然不方便出手,只能一个劲地瞪着慕容舜。
这时,李商已经翻出货单,白字黑纸,上有朱砂记,他双手奉给天祝王,诚恳地说:“我们只算了进货,跑腿费一文都没收呢,王爷在这儿画押按印就成。”
天祝王想要拒绝,刚嚅嗫起嘴唇,就看到慕容舜的目光刺了过来,似乎别有深意。他不想被人知道自个儿私会谢惟的真正意图,只好假戏真做,勉强地在货单上按下章印。
谢惟看着朱记落到货单上,眉眼弯得十分好看。
“多谢惠顾。”他边说边把货单收起。
“我会让人把钱送来。”天祝王沉声道,“没想到谢三郎如此会做生意。”
谢惟揖礼,恭声道:“王爷放心,我的货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天祝王冷笑一声,眯起的眼睛透出一丝威胁之意。
“你最好不要让本王失望。”
慕容舜眼巴巴地看着这五匹绸,馋坏了,腆着脸又问:“王爷可知下月初是我爱妃生辰?她一直想块好料做套衣裳。”
天祝王听后闭起眼装聋作哑。
慕容舜又道:“我母后的生辰也快到了,她若是看到精美的绸缎也会欢喜。”
天祝王眉毛拧起,有些纠结。
慕容舜继续道:“对了上次我送给天祝王的一对鹦鹉,天祝王可喜欢?”
天祝王睁开双眼,豆大的汗珠从他眉间淌下,手捂着胸口,露出心疼之色。
天祝王讪讪地笑道:“既然王子殿下如此心仪这五匹绸缎,本王就赠送给王子殿下。”
“哎呀,天祝王怎能如此客气?我明天再送您一对鸟儿吧?”慕容舜笑眯眯地摸起绸缎,就像在摸一个狗头,“果然是好货呀。”
一对鸟儿?!天祝王听着更生气了,谁要那不值钱的破玩意儿!
他隐忍不发,只道:“免了,王子殿下的心意本王已收到,本王有事缠身,先走一步!”
话落,天祝王站起身,人比来的时候胖了一圈还不止,有眼睛的都知道他这是被气肿的。
谢惟不温不火地笑道:“让阿商随您过去吧,您也就不必让家仆再走一趟了。”
天祝王气得说不出话了,嘴皮子都颤抖起来,他完全看不出来谢惟是站在哪儿边的,没法子,做戏就要做全套,他只好点头应允下来。
李商把天祝王与影送走了,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的初七看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买卖还能这样做,与谢惟相比,她坑慕容舜的那点钱简直不值一提。
谢惟朝慕容舜揖礼:“过会儿我派人将这五匹绸送您府上。”
“哎呀,忽然我又不太喜欢了。”慕容舜得了便宜还卖乖,“刚才天祝王找你聊什么了?”
“您不是都听见了吗?”
“来得晚了,只听到半截。”
“那就不好意思了,虽说是老主顾,但我是个生意人,消息得用消息来换。”话落,谢惟莞尔而笑,温文尔雅。
“这样啊,那先算笔账吧,你手下把我衣裳弄脏了,我这绸料值万贯,脏了折一半价,还有五千贯,脱下来给你换消息如何?”说着,慕容舜当众脱起衣裳,也不管初七是不是在边上看着,玩光溜之后他还转身朝初七亮了下胸肌、腹肌、肱二头肌。
“如何?我可比汉家男子好看?”
初七发觉这家伙不是心机深会算计,而是他压根儿脑子有问题。
“你呀,啧啧啧……”初七连连咂嘴摇头,然后嫌弃地伸出根小手指,“小了一点儿。”
第二十七章 本王等不急了
“小吗?哪里小了?”慕容舜作势要脱个精光。
初七傻眼了,她说他小是因为见过谢阿囡那满身肉,光一个胳膊就能粗过慕容舜的腿!小,当然是指身板小!
谢惟也有点看不下去了,直言道:“王子殿下,我们还是聊正事吧,你的袍子我卖不出去,不如用这五匹布来换,如何?”
“行啊,不早说。”慕容舜又开开心心地把袍子穿好,朝谢惟一笑,“天祝王说什么了?”
“王爷说可汗抱恙,久病不起,蒙天子感召无奈有心无力,问我长安那边可有风声。”
“这话我听到了,前面说什么了?”
谢惟低头垂眸,彬彬有礼道:“这五匹布只值这一句话。”
“嗯?!”慕容舜皱起眉,看看谢惟,再看了看初七,见到初七木讷的脸后,他似乎想起什么,“啊”了声后兴高采烈地拿出从初七这里买来了香囊和酒壶。
慕容舜笑着说:“丫头卖我的,好东西,看这做工多精美,香囊一个银币一个,酒壶五个币,共十三个银币,很值钱吧。哦,刚才滚掉一个,你们等会儿去捡就成。”
谢惟的笑略微有点不太自然了,他看向初七,轻声说:“果真很值钱。”
初七尴尬极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慕容舜火上浇油道:“她还偷了我的钱袋,钱袋我也不要了,买你消息应该够了。”
“我没偷,是他老跟着我,我想把他甩开,所以……”初七心虚地拿出了慕容舜的钱袋,“我拿了钱袋子,想让小二拦住他。”
“说起小二我又想起了,我还请她吃了顿饭。”
“你能不能别说了……”初七涨红着脸,低着头狂翻他大白眼。
“你想知道什么?”谢惟敛了笑意,冰冷之色又爬上眉间,“有话直说,别欺负我的人。”
别欺负我的人。初七听后心漏跳了一拍,脑袋嗡嗡直响,缓过神,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心头直涌而出,她分辨不清这是什么。
初七满怀感激地看向谢惟,谢惟还以冷眼,似乎在说“等会儿再找你算账”,初七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慕容舜不再嬉皮笑脸,正身坐到天祝王刚才所坐的位上,说:“天祝王怎么会知道你来此?”
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连音色也变了。
初七微怔,转过头打量起慕容舜,果真像是变了个人,那双眼睛泛出异样的颜色,犹如未暗透的天色,黑中泛蓝。
“一个向导告诉他的,在这道上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做,不是吗?”谢惟两三句话就把何安的事抹掉了,对他而言何安就是个不足挂齿的小人物。
“我还奇怪呢,找你时候竟然看到影。”说着,慕容舜一手支起额,斜瞥向初七,“你手下的人挺好玩的,本王玩得很开心。”
听这语气与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初七都不认识这个“慕容舜”了,她怯生生地往谢惟身边挪,趁慕容舜不注意时,一步跨到了谢惟身后。
谢惟全然不怕这个奇怪的人,与先前的态度没什么两样,他边斟酒边笑道:“初七初来乍道,不懂规矩,倒是你别把人吓坏了。”
“我?怎么可能吓到女子?哈哈哈,她们都喜欢我。”
一眨眼,慕容舜又变成了初七认识的那个“慕容舜”。初七好生奇怪,偷睨起他的眼睛,那抹诡异幽暗的蓝光不见了,他的身子里似乎有两个魂魄,一个阴冷深沉,另一个半点儿都不着调。
慕容舜说:“天祝王找你,无非是两件事,一、打探长安的动向;二、阿史那柔的下落。”
“我已经和天祝王解释了,阿史那柔全是场误会,她不小心落入人伢子之手,几经转手到鄯州,好在被初七撞见顺手解救出来,当然我也说了把阿史那柔送给白狼是王子殿下的授意。”
“呵,说就说吧,难不成他区区一个天祝王还想杀我?”慕容舜垂眸,漫不经心地摸着绸上的绣雀说,“如今父汗已被天祝王迷了心智,真以为绑了阿史那柔就能逼突厥就犯,难道他看不出来突厥的野心比他更大吗?”
谢惟沉默不语,过半晌,他方才开口道:“谢某只是个商人。”
“那你这个商人知道得太多了也太有能耐了,听人说得罪过你的都死绝了,绥戎城失火烧死了人伢子还有姓汪的将军,这事怕不是巧合吧?”
初七一听惊呆了,瞠目结舌,那个汪将还有胖妇人死了?!她看看谢惟,谢惟面色如常,云淡风轻地笑道:“谢某怎么知道呢?我还与汪将军有一面之缘,年纪轻轻就这么烧死了,真是可惜,敬汪将军。”
谢惟拿起案上酒盏往地上倒了杯酒。
“唉,给死人喝多可惜,不如给我。”说着,慕容舜自顾自地给自个斟了盏酒喝了起来,“宫里的人已经盯上你了,这几日你别离城,说不定会死在路上。这样吧,你方便的话就住我府上,至少我能保你平安。”
谢惟摇首道:“可汗已经不信任你了,我再住到你哪儿不是更添事端?”
“既然你不肯住就让她陪我几日如何?”慕容舜看着初七,“我猜她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吧,我可以教她,说不定她早晚都得学。”
早晚都得学?这是什么意思?初七不明所以然,她站在谢惟身后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心里直打鼓。
谢惟说:“初七的确是娇蛮任性了些,是谢某没教好,王子殿下别见怪,不过若王子殿下有心邀初七去府中游玩,不妨是桩好事,不过去或不去还是得问初七。初七,你意下如何?”
初七自然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听谢惟前半段话是想让她去,可问她“意下如何”,又是可商量的余地,这真是道送命题,点头或摇头都会得罪人。
初七眼珠子骨碌一转,恭敬揖礼道:“全听郎君吩咐。”
她又把这个球踢回去了,谢惟不假思索道:“既然如此,承蒙王子殿下抬爱,我会让初七去你府上,但是她空着手难免让人怀疑。要不这五匹绸缎您买去吧,算你两千贯如何?”
“等等,这不是天祝王送我的吗?”
谢惟莞尔而笑,“殿下忘了吗?刚才你拿它换我消息了。”
“……”慕容舜叹了口气,“果然是做生意的,好吧,我让人把钱送来。”
“那我让初七将这五匹绸缎送上贵府,不知王子殿下可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慕容舜抚掌大笑,“快点让她送来,本王都有点等不急了。”
第二十八章 再关心你我是狗
没过多久,慕容舜就派人把钱送来了,一箱金银珠宝远比两千贯值钱得多,相比之下,天祝王就抠门了些,一个铜板也不肯多给。
谢惟仔细地将五匹丝绸包好,然后在中间夹了份帛书,小声叮嘱初七道:“等会儿会让李商送你去慕容舜的府上,到了那处之后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告诉我,另外最重要的一点,他所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
初七不说话了,她知道慕容舜邀她入府定是别有所图,谢惟心里也清楚,却没为她拒绝人家,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答应下来了。
她不高兴,扁起嘴,把“难过”写在了脸上。
谢惟看出来了,他默默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初七的手里,温柔说道:“这个你拿好,我已经和慕容舜说过不能伤你分毫,若真要对你不利,界时你就把这玉牌给他看,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一块玉,上面的字初七也不认得,她略有忐忑,低头咬起嘴唇,想了会儿问:“刚才你说别相信他说的话,是哪个‘他’?是嬉皮笑脸的那个他,还是凶巴巴的那个他?”
“都是。”
“两个挑一个,哪个是我更加要小心的呢?”
“嬉皮笑脸的。”
“嬉皮笑脸的……”初七更加糊涂了,她倒觉得嬉皮笑脸比凶巴巴的好多了,至少从他眼睛里看不到杀意。
谢惟笑着摸摸她的头,亦父亦兄亦友。
“初七,眼下我不能和他们硬来,他们所提的条件只好暂时答应下来,所以不得不委屈你几日,不过我能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弃你不顾。”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话声音又好听,受于其恩惠的初七虽然有些介怀,但还是点起头。
“嗯,我明白了,不过我有个条件,等从府里出来之后,郎君能不能教我做买卖?就像刚才你用五匹布赚了两个人的钱,万贯的利,我也想像郎君这般厉害。”
谢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不禁哑然失笑。
“只要你听话,我定会倾囊相授,到时万贯家财在你眼中不值一提。”
万贯家财,初七想都不敢想的事,别说这辈子,下辈子她都不敢妄想,但今天她是见识到了谢惟的手段,跟着他一定能赚到“万贯”。
初七胸有成竹,抱上五匹丝绸和李商去王子府。刚出邸舍,就有一辆羊车停在了初七跟前,车夫就是刚才来送珠宝的昆仑奴。
昆仑奴揖礼道:“王子吩咐,请客人随车过去。”
追得这么紧,难道怕她跑了不成?初七略有不悦道:“我初来乍道,想要走过去,顺便看看城中风景,烦请您在前带路。”
昆仑奴犹豫起来,初七不管不顾的把五匹绸缎放在车上,“东西南北,往哪儿走?”话落,她往东去。
昆仑奴拦住她的去路,揖礼道:“请贵客跟着车走,那个方向反了。”
话落,他在前带路,初七和李商就跟在其车后。
李商自天祝王府中回来后就没说过话,脸黑成了锅底,此时他也没给初七好脸色看,厉声质问:“你怎么会招惹到慕容舜的?”
“我怎么知道?我这是出门踩狗屎了呀!”初七委屈极了,小嘴嘟得老高,“在商市遇到个半疯子,难道还是我的错?”
随后,她将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了李商,李商听完之后低下头一声不吭,在快要到王子府时,他从袖出拿出一把玲珑匕首悄悄递给她。
“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初七眼睛一瞥,这么小的一把刀?
她不屑地把李商的手推开,然后在袖兜里掏出一把尖锥,接着拉开衣襟露出一把匕首,再撩开衣摆指指脚上的靴,靴筒处冒出一小截短刀柄。
“……”李商斜眼睨她,“你不觉得重吗?”
“命更重!”初七把身上的短刀匕首藏藏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叫我过去,万一我回不来了替我照顾阿财。”
她说着“临终遗言”,李商的脸突然绷紧了,就像一面刚做好的鼓,风吹上去都能敲得出声音。
“你不会回不来,我不答应!”
初七嗤之以鼻,“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
这话不说还不要紧,一说李商更生气了,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发作,憋气憋得满脸通红。
“你还比我小上一岁,有什么资格说我小?!你要死在里头随你,我再多关心你一句,我就是狗!”
初七见他发这么大的火觉得莫名其妙,正想说些什么时,王子府到了,这府邸竟然与汉家的没什么不同,门前还有一对造型粗犷的石狮子,不同之处在于公狮头顶上立着一只鹰,母狮头顶上趴着一匹狼。
王子府的大门敞开,似乎早就准备接初七进去。李商看到这扇朱门后扭头就走,没几步他又回来了,咬牙切齿的把匕首硬塞在初七手里。
他语气生硬地说:“按三郎吩咐我只能送你到此,小心。”
初七望着他,一双杏眸熠熠生辉,她弯起眉眼,巧笑嫣然,“多谢。”
李商眉间怒色瞬间就消去不少,嘴角不由往上扬起。
“你关心我了,你是狗,汪汪叫两声。”初七冷不丁的提醒道,柳眉轻挑,很是得意。
李商就像被点燃的爆竹,一下子就炸了,他怒目瞠圆,抬起双手伸向她脖子,想要当众掐死这个小王八羔子。
这时,王子府里走出一貌美胡姬,笑盈盈地施礼道:“王子殿下恭候多时。”
被打断行凶念头的李商只好收回手,目送着初七进去,在门要关上的刹那,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初七!”
“干嘛?”
初七回眸,直勾勾地看着他,李商却说不出话来,看着她半晌,奶声奶气的“汪汪”叫了两声。
眉间阴霾一扫而光,初七笑着进去了,她以背相对,故作镇定的摆摆手,就跟大官家似的。
“回去吧,我没事儿。”
“咣”的一声,门关上了,门后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
第二十九章 你是不是傻?
初七就这样被带走了,他们在长安时谁敢惹,到这里就跟孙子一样!
李商懊恼极了,在王子府门前徘徊许久,心有不甘地离开此处,回到邸舍,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熟悉的笑声,三句话里两句荤段子,不是何安还会有谁?
李商怒从心头起,一脚把门蹬开,果然见这不要脸的东西歪坐在那处喝着美酒,吃着甜瓜。
“你怎么有脸过来,你这个叛徒!”
李商指着何安鼻子大骂,何安愣了会儿,噗噗吐出几颗瓜籽,无辜地看向谢惟。
谢惟淡然地喝着茶,一双凤眼惬意眯起,“是我叫她来的。”
李商两三步冲到谢惟跟前,激动地质问:“为什么?她把我们都卖了,还引来了天祝王。”
谢惟说:“恰恰相反,我早就想见天祝王。”
早就想见天祝王?
李商微怔,这个局谢惟连他都蒙在鼓里,难道是不信任自己?缓过神后,李商不禁羞恼,脸比之前更红了。
何安看着他啧啧两声,不甚满意的摇起头,“年纪小就是沉不住气。”而后轻挑地往谢惟身上一靠,“还是你合我口味。”
“闭嘴!”李商低喝,拔刀相向,“三郎信你,我可不信你!”
何安见状不禁往后仰,用眼睛瞟着谢惟,呶呶朱唇,说:”喏,这全是他的主意,与我无关。”
李商转头看向谢惟,愤怒、不解、失望全都混在琥珀色的眼睛里。谢惟走上前来,轻轻按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事我会和你解释,眼下不要伤了和气。”
李商手发颤,不肯收刀,谢惟又在他腕上稍微用了把力,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刀收回鞘内。
“阿商,来坐我边上。”
何安不嫌事大,笑着拍拍身侧的毡垫。
何安翻她个白眼。
谢惟轻斥何安,“你也少说两句,正事要紧。”
说着,谢惟以茶勺替李商盛了碗茶,加上几片他最喜欢的薄荷叶。
“茶刚煮好,阿商回来得正是时候。”
李商暂时消气了,可看何安依旧不顺眼,故意坐得远。何安非腆着脸皮贴上来,笑眯眯地说:“没想到我们李家公子脾气这般大,真是虎父无犬子。”
“够了。”谢惟低声警告,何安乖乖地把嘴闭上了,手也不往李商身上蹭了,她倚上靠垫喝起酒来,神色难得正经。
何安道:“天祝王应该是没看出来这个局,对我十分客气。”
谢惟颔首,然后看向李商解释道:“我来伏俟城的主要目的就是见天祝王,而此人狡猾多疑,若是贸然求见定会让他起疑,所以我必须要让他来找我,这件事必须万无一失。”
李商不吭声,面上看来是不计较了,心里是怎么想的,谢惟很清楚。
谢惟抿口茶继续道:“现在何安已经是天祝王的幕僚,方便我们之后打探消息。”
李商冷笑,“你就这么相信他?”
“是。”谢惟回答得斩钉截铁,让李商无话可说。
何安更加得意了,眉飞色舞的,恨不得插翅在李商跟前飞上两圈。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掸去裙摆上的瓜籽,
“戏要唱得好,知道的人就要少。天祝王和他手下影都不好骗,让他们上当不费功夫怎么行?李商,你年纪小,还不会骗人,以后要多学着点。”话落,何安轻挑地眨下眼。
李商气得说不出话,咬着牙根,两手紧握成拳。
何安占了便宜还卖乖,熟络地拍起李商肩膀,火上浇油,“相比初七倒是真好块料子,可惜三郎不肯把她给我。”
李商把她的手往外一掼,严声警告:“别打初七主意,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
“哟,奴家好怕呀。”何安拍起胸口,转脸朝谢惟撒娇,“你看他老凶我。”
谢惟沉默不语,往案上放了一袋钱,何安见之毫不客气揣进兜里,笑着道:“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们两个慢聊,这几日我不方便露脸,待风头过去了,我再来。”
话落,她翻出窗户,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
李商说:“三郎,我不明白你为何选她为心腹,小人势利,为了钱什么都肯干。”
谢惟莞尔而笑道:“心腹还不至于,她至少可以充当我的耳朵和嘴,再者拿钱办事至少比油盐不进的好,如今何安成了天祝王的幕僚,不可能说出这个局,否则对她也不利。”
李商闻之有理,不禁点起头。
谢惟又道:“我知道你气我事先没和你商量,这也是事出有因,一是时间紧迫;二是你的性子还待磨练,稍不留神就能被人看穿,你想想‘事先知道’与‘不知道’情形会是如何?”
李商不假思索道:“‘事先知道’自然不会在何安‘出卖’我们时这么惊讶、气愤,但你也太小瞧我了,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呢?”
“因为初七。”
李商一愣,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他尴尬地捧起茶碗,假装口渴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谢惟看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说:“你与初七走得太近了,若我说这桩事可能会连累到初七,你还会如此淡然?”
“啪”的,李商将茶碗重重扣在案上,瞠目问道:“难道是慕容舜看穿你的诡计,知道你想暗中拉拢天祝王,故意把初七拉到府里提个醒?既然你都算到了,为什么还让初七……”
谢惟低头,笑而不语。李商从他的笑中知道自己乱了分寸,连忙正襟危坐,眉间浮出几分愧色。
“三郎你莫要误会,我只是觉得初七挺可怜的,仅此而已。”
“我也觉得她可怜,仅此而已。”
同样的话却是不同的意味,谢惟的“可怜”要比李商的“可怜”冷情得多。
谢惟又替李商盛了碗茶汤,说:“依慕容舜如今的势力翻不起花样,我想他邀初七去府中是有别的想法,或许他真的只是喜欢初七,想与她玩几天。”
李商咕哝:“他府里的姬妾还不够多吗?找初七干嘛,她长得又不美,真是瞎了眼。”
“瞎没瞎眼,只有天知道。”
申时三刻,伏俟城王子府。
西边一抹蔚蓝被晚霞染得姹紫嫣红,也把初七的小脸映衬得红扑扑。她与慕容舜面对面坐着,左手羊排右手浆,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两只眼睛还在不停打量餐盘。
慕容舜一手支着下巴,痴痴地看着她大快朵颐,他时不时扬起嘴角,还贴心地给她倒水添菜,不知是迷恋她鬼见愁般的吃相,还是欣赏她与众不同的“豪迈之气”。
边上,十几个姬妾捧盘侍立,齐刷刷地盯着初七,妒得眼红,而一帮老奴看着则是敢怒不敢言。
第三十章 脑壳疼
慕容舜对初七宠爱有加,他拿起一块奶渣糕喂她,怕她吃得不方便,又替心地用小刀切成一口大小,然后送到她嘴边。
“看你吃得这么高兴,我也高兴,就跟自己在吃一样。”他笑着,舔了下不小心沾到指尖上的奶屑。
从开宴到此时,他只喝了一杯酒。
初七疑惑,嘴里叼着根羊肋骨,含糊不清地问:“你不吃吗?这么多好东西。”
慕容舜摇摇头,“吃多会长肉,肉多就不美了。不过你多吃点没事,因为你吃东西的时候更好看。”
初七:“……”
她瞪着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甜瓜。
酒足饭饱之后,初七腆着个肚子打算回房去了,慕容舜深谙待客之道,安排的厢房通透干净。
住得好吃得好,初七觉得留在这里也不亏,她问慕容舜:“你要我在这里玩几天?”
这话问倒了慕容舜,他摸起下巴认真思忖,“五匹绸缎,一匹算一天,另外我不知道这绸料做衣裳好不好看,得做成衣裳才知道,一件衣裳得做十天半个月,那……”
“你就不能一起量一起裁一起做吗?这账都不会算?”
初七斜眼睨他,似乎在说:你是不是傻?
慕容舜又想了会儿,说:“那你陪到我高兴为止。”
虽说慕容舜是笑着说的,但初七觉得他是弦外之音意味深长。
她假装听不懂,十分天真地反问他:“怎么才能让你高兴呢?”
慕容舜看着她,目光灼灼,他慢慢地靠近,深邃的眼睛又泛起蓝光,另一个暴戾的“他”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哗”的,他扯开了初七的衣襟,两把玲珑匕首掉了出来,初七一怔,还来不及解释,他又摸上她的袖兜,抽出那把尖锥。
初七尴尬地笑道:“这是我用来纳鞋底儿的。”
慕容舜不吭声,蹲身摸了圈她的靴筒,毫不费力地找到那把短刀。他把这些伤人的玩意儿叮呤哐啷的全扔在地上,浓眉一皱,问:“带那么多东西你就不嫌重?”
这话和李商如出一辙。
既然被揭穿了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初七不以为意耸耸肩,坦然说道:“我和你是初次相见,我没害你的心思,但防个身也不为过吧?”
慕容舜一听竟然笑了,比起假惺惺的套近乎,这一抹笑让人格外舒服。
“当年我初到长安时和你一样也带了刀剑防身,没想前朝皇帝对我倒是很客气呢。”说着,他看向初七,“你说,你眼下的处境是不是和我当年一样?”
“当然……不一样。您是王子,我是初七。”她嘟起嘴,咕哝道,“要什么没什么的初七,怎么能和你比。”
慕容舜嗤笑起来,“说得也没错,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回房之后你就好好歇息,有事吩咐奴婢,哦,对了,你想想为什么谢惟要收留你,明早告诉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
初七倒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懵了,为何慕容舜会关心这件事?她带着满腹疑惑,回到房中。
王子府的客房自然是别处比不上的,雕梁画栋,金粉银漆,只是房中摆设更像一个奢华无比的毡庐,几十张洁白的羊毛毯堆成软榻,上面铺着五彩织锦毯,靠榻的墙上挂有一柄金鞘弯刀,也不知这样是故意让人睡不好,还是在警示着什么。
初七吃得太多了,撑得睡不着,她想着慕容舜最后那句话,有点糊涂了,说真的,谢惟肯收留她除了好心之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难道慕容舜想挑拨离间?初七脑中灵光乍现,一下子坐了起来,仔细琢磨琢磨,之所以慕容舜说这么多奇怪的话,不就是怀疑她和谢惟的关系不寻常?摸底之余还来挑唆几下,是想让他俩反目,然后从中坐收渔翁之利。
“哎呀,初七,你可真聪明!”初七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叫好,转念一想,这慕容舜真的找错人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呀。
邸舍内,何安终于把消息带来了,她听天祝王说可汗打算与吐蕃、突厥暗中联手,至于长安这边就以疾病为由消极相待,毕竟圣人即位不久,眼下最重要的是朝中事,他们这几个部族就打算利用这段日子养兵买马,厚积薄发。
谢惟得知后轻笑一声,道:“这些人真有趣,以为关着门别人就不知道了。”
“他们也太明目张胆了。”李商忿然,“近些年屡扰边境,烧杀抢掠,真以为我们好欺负!”
何安把葡萄干抛到半空用嘴接住,漫不经心地说:“谁让你们天子忙着‘家务事’呢?这么好的机会不用白不用,别说这里……”何安指指脚下,“东南西北都盯着呢。”
她说得不无道理,宫中事变之后的确引起不少动荡,莫说是朝野内外,就连边陲之地也跟着蠢蠢欲动,而这早就在意料之中。
谢惟道:“之所以此次没有亲自夜探王宫,就是因为可汗已经有了异心,若被他们抓到不但九死一生,说不定还能借我们的人头发难,这次也真是辛苦何安了,往后还得需要你上心。”
何安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谁让我欠你人情呢?唉……不提了,李商你要记住,谁的债都能欠就是不能欠他的。”
李商冷冷地瞥她一眼,“别动不动就扯我身上。”
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了叩门声,三人一愣,不由面面相觑。何安连忙摇摇头,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没带人来。
李商连忙贴到门边手按上刀柄,谢惟趁机发问:“这么晚了是谁拜访?”
“我是来找人的,此处有没有个不识字的小丫头?”
竟然是个女子的声音,她所问的人除了初七还能有谁?而且准确地说出了她的特征:不识字。
谢惟心生疑虑,迟疑了会儿上前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妇人,约四十余岁,衣着普通,面露苦相,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上面写着四句诗: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
第三十一章 博弈
谢惟看到妇人手上的灯笼,心里猜出了七八分,不过为保险起见,他还是柔声问道:“不知如何称呼这位娘子?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妇人见谢惟彬彬有礼,不禁肃然,她提高灯笼,施一大礼道:“我叫春娘,这么晚了本不应该来拜访,但今日在商市上看到这盏灯笼,实在按捺不住,故冒昧前来。摊主告诉我说是一个丫头嘱咐他写的,若是要找就来这邸舍,她眼下可在?”
妇人目光灼灼,眼中满是希冀。她盼的不是初七,是丈夫的下落。
谢惟未曾想初七竟然用这种方法替干尸寻亲,还真把人找来了,真不知道应该夸她聪明,还是该骂她多事。
“你要找的人不在此处。”谢惟笑道,“若春娘信得过我,可先将事情告知,我会替你转答。”
“啊……不在呀……”春娘的眼瞬间黯淡无光,手中的灯笼也垂了下去,“其实也不算要紧事,我就是想问她为何要挂这么个灯笼?是不是有我夫君的下落,我夫君外出两年,杳无音讯,我们一家人都在等。”
谢惟听后微微颔首,道:“这还真是件要紧事,可惜她何时回来我也不太清楚,春娘若方便,不如告知我你住哪儿,待她回来后让她去你府上。”
“嗳,好好好!”春娘笑逐颜开,连连点头,“我就住在王子府边上第三间房,我也是汉人,只因战乱,不得已留在此地。”
她低头,略有惭愧。
谢惟目光微顿,真是意外之喜。
他温文尔雅笑着道:“她叫初七,等她回来后,我一定将此事告知,夜黑,春娘还是先回去吧。”
春娘听后点起头,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就提着灯笼一瘸一拐走了。听她的淡吐应该是读过书的,气质也与寻常人家不同,但这些远远比不过那句“我就住在王子府边上第三间房。”
能住王子府边上的不是在王子府里当差,就是与王子府的人有关联,没想初七误打误撞,遇上一个“贵人”。
谢惟心里已有了打算,他关上门,回头时就见屋里只剩下李商,何安不知去了哪儿。
李商指指窗户,说:“刚才门响的时候,那女贼一条腿已经跨出去了。”
谢惟:“……”
李商又问:“为何你不告诉她那具干尸的下落?”
“还不是时候,再者这个人情是初七的。”
提到初七,李商隐约有些担心,不知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慕容舜会不会有意刁难,或许她连饭都吃不饱,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李商越想越心焦,他不得不按捺住去看她的心思,辗转反侧。
这边睡不踏实,初七那边倒是睡得香又甜。
翌日清早,还在睡梦中的初七被一阵喧闹的鼓乐声吵醒了,她以为王子府有什么大喜事,连忙起身去凑个热闹,一看,原来是慕容舜与他的姬妾们在院中寻欢作乐,院中石板地上铺着葡萄纹织锦毯,毯上撒满火红花瓣,他最宠的妃子赤脚踩在花瓣上翩翩起舞,腰上的金铃随她的动作珊珊作响。
王子果然与寻常人不一样,大清早就开始不干正事了。
初七终究不习惯与之相处,她不禁想念起谢惟和李商,虽说与他们相处日子不长,但她已经把他们视作可以依靠的人。
初七决定偷溜出去,谁想还没出院就被两昆仑奴拦住了。
“王子殿下请您回院中。”
慕容舜和她来真的了。初七只好调头回去,挑一块顺眼的石头坐下,两手托着腮,百无聊赖看美人跳舞献媚。
忽然,慕容舜抬起手,鼓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在打哈欠的初七,刚刚还笑靥如花的宠妃,瞬间就沉下了脸。
慕容舜又击下三掌,眨眼之间奴婢仆侍姬妾全都退下,紧而有序,悄无声息,偌大的院中只剩下他和初七。
初七眨了眨眼,略显木讷,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慢慢地走到慕容舜跟前,客套地揖礼道:“拜见王子殿下。”
慕容舜眯起眼,似笑非笑,“本王让你想的事,你想明白了吗?”
初七眉眼一弯,“当然,我不想说假话,当初郎君说过‘看我可怜’才收留我。听完你所言,昨晚我又仔细想了想,一来我无父无母;二来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除了‘可怜’外还真没有让人惦记的地方。”
“荒谬!”
慕容舜勃然大怒,“咣”的一下,踢翻了果盘酒壶,鲜红的琼浆如血般泼了一地,几颗葡萄弹跳两下滚进了阴沟里。
“光是‘可怜’就能让人软了心肠吗?错了!全都错了!当年我被押入长安,也没听人说是‘可怜’我,你再去想,谢惟为何要收留你!”
慕容舜咬牙切齿,蓝黑色的眼眸满是暴戾与恨意。
谢惟说过要提防“嬉皮笑脸”的慕容舜,初七却更加惧怕眼前这位暴躁的慕容舜,像是随时随地要杀人的模样,但她还是壮起胆子问:“王子殿下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呢?莫非是‘利用’二字?”
话音刚落,慕容舜目光微顿,“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再抬头时,他眼中的那抹幽蓝不见了,暴戾也随之收敛,他又变成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答对了,只有能利用的人才会放在身边,这还是你们皇帝教我的。”慕容舜心情蓦然大好,一屁股坐在锦垫之上,从地上捡起银酒杯,喝光半杯残酒。
“你早食一定没吃。”慕容舜又捡起一块奶糕递给初七,初七不推辞,拿过之后就往嘴里塞,一点都不嫌脏。
慕容舜指指她,笑道:“我就喜欢看你吃东西,能把人看饿了。”说着,他也捡起一块奶糕,狼吞虎咽起来。
“你也是吃过苦的人吧?”初七没大没小的说道,“我能看出来,挨过饿的人和别人吃饭不一样。”
慕容舜哈哈大笑,“好歹我是可汗之子,我母是汉室公主,我怎么会挨饿呢?当年我吃得好,穿得好,还被封为可汗,无限荣光,可他们把我的忠臣大宝王杀了,我也不知是谁在恨我,是把我派去朝贡的族人,还是扣我不归的皇帝,你说,会是谁?”
初七答不上来,她一个不起眼的平民百姓,怎么懂得了帝王之术?
慕容舜无奈地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如今我虽然回到故土,但我在族人眼里是汉人,他们不信我;在汉人眼里我是阿柴,他们也不信我,把我处于这两难之地的父汗,他也不信我……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助我一臂之力,重掌可汗之位的人,而且我要让他知道这里不是天祝王说了算,是我。
对了初七,我突然觉得你特别像一个人。”
第三十二章 无心插柳
慕容舜又开始神神叨叨了,他时而清醒时而癫狂,以至于初七很难分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不过初七相信他刚才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毕竟眼晴里的痛苦骗不了人,只是后半句话听来奇怪。
初七想起谢惟的叮嘱,心里多了丝戒备,她故意不接这个茬,挠挠腮帮子说:“我渴了,醒来还没喝过水。”
话落,她转身要走,慕容舜突然拽住她纤细的手腕,问:“你不想知道你像谁吗?”
初七摇摇头,“不想,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得去了。嘶……你弄疼我了。”
她皱起眉头,十分委屈地咕哝道:“你们就会挑软柿子捏,就会欺负我。”
慕容舜闻言把手松开了,弯腰拿起银水壶,亲手帮她倒了碗水。初七接过水碗,仰头喝了个底朝天。
慕容舜看着她,十分认真地说:“我分明是在帮你,你也不是第一个跟着谢三郎的女子,前几个全都死了。”
初七被呛到了,喷出半口水,一下子狂咳起来。
慕容舜轻拍她的背,一边替她顺气一边说:“他总会挑几个像你这么大,甚至还比你小的女子养在身边,等时机一到,他就会把她们……”
“把她们什么?”初七哑着嗓子迫不及待地问,她的小脸通红,连泪珠儿都咳了出来,抬头望着慕容舜时竟有几分我见犹怜。
慕容舜一笑,掏出块帕子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我也不知道,这你得去问他。”
他故意使诈,好让初七往他的圈套里钻,初七偏不如他的愿,把他的手往边上一掼。
“不想说就算了。”
慕容舜又吃瘪了,招使出来没用,不禁让他落了下风,他只好追着初七,拦住她的去路。
“我知道谢惟有个公主表妹,从小不得宠爱,曾有传闻说是圣人已内定几位公主远嫁异邦,她就是其中之一,看到你第一眼起,我就觉得你和那金枝玉叶有点像。”
初七又不信了,斜眼睨他,咕哝道:“人家是金枝玉叶,我是一介草民,怎么可能长得像。”
“你不信?”慕容舜叹息,“将来你一定会信,不过到那时也就晚了。”
说话又说半句,初七听得累,她气呼呼地说:“你别弯弯绕绕的,我听不懂,有什么话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放我走。”
慕容舜慢悠悠地掰着手指头,“还有四天,不急,对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听说谢三郎有怪疾,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哪儿知道,我才认识他多久!”
“别急,仔细想想,明天告诉我。”
话落,慕容舜站起身,顺便捡了一颗葡萄放嘴里,哼着初七听不懂的调子,两手负于身后走了。
初七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谢惟为什么说要小心“嬉皮笑脸”的慕容舜,这家伙……杀人不用刀。
初七决定逃跑,回到房中拿了几块点心包在帕子里,然后趁奴婢不注意的时候溜出了门,院中守卫森严,进出都要询问,她见势不妙干脆爬墙,好不容易骑上墙头就看到有人笑意盈盈望着她,像是等她很久了。
初七愣住了,看清是慕容舜后若无其事地爬了回去。
没事,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初七溜回房中,晌午再出门时,就发现守卫多了,一个挨着一个挤在狭小的廊道里,就与善堂施善饼一样,一见初七眼睛全都亮了。
初七默默退回房内,翕起门,上了门栓。
好个慕容舜,是不打算放我走了!初七两手插腰在房里踱了一圈又一圈,不经意间她看到屋顶处有扇天窗,正好能容下她,于是将矮柜桌凳全都堆在窗下,准备往上爬。
这时,有人敲门,初七一吓,赶忙把案凳搬下。
“谁呀?”她假装刚睡醒。
“奴来送点心。”
初七不想开门,但这样容易引人怀疑,迟疑片刻,她走到门前开了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
门外是个妇人,比往常来送吃食的奴婢大得多,见到这张生人面,初七不由警惕起来,谁想妇人先问:“是初七吗?”微微发颤的声音听来十分急切。
初七微怔,再次打量。
妇人忙以眼示意,道:“奴是来送点心的。”
初七恍然大悟,认为是谢惟派来的人,连忙敞开门让她进来。
妇人放好银盘,自报家门:“我叫春娘,在商市里看到你留下的灯笼,昨日我找到了邸舍,遇到两位郎君,今早他们告诉我你在王子府。”
“呀,是你。”初七颇为意外,“我只是想试试,真找到亲人了呀。”
春娘闻言激动起来,他急切地握住初七的手,含泪问道:“你可知我夫君的下落,他两年没有回家了,在他临走前我将这首缝在他的里衣内,就是盼望他能早日归来。”
初七猝不及防,她以为谢惟已把干尸的事告诉这个可怜的妇人。
“我……”
初七吞吞吐吐,如鲠在喉,她越说不利索,春娘越着急,恨不得把她含在嘴里的话拽出来。
“怎么了?我夫君说什么了?”
“他……”初七抿起嘴,左右为难。她想要帮飘泊异乡的孤魂重回故土,又见不得未亡人伤心,说与不说都是件难事。
春娘一着急抓住她的胳膊,指尖几乎要嵌入她的皮肉里,“他怎么了?”
“他……他托我送句口信,说让你别再等他了。”
不知怎么的,初七不忍说出死讯,但这终究骗不了明眼人,春娘一下子就明白了,可她还是扯起僵硬的笑,多问了一句:“他真的这样说?他还交待了什么?”
初七编不下去了,深思熟虑之后从随身胯包里拿出一块织帛和一枚缠金戒指。
“我只从他身上找到这两样东西,藏在怀兜的夹层里。”
春娘见之颤巍巍地接了过来,想看又不敢看,几番挣扎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把这包东西打开了,然而看到缠金戒指时,她愣住了,反反覆覆看了好些遍。
“这不是我家的东西。”
“不是?”初七很吃惊,“那你看看那块织帛。”
春娘闻言把织帛展开,“是这首诗,但不是这个字迹,这些东西都不是他的……那他是不是没死?”
春娘不由抓住衣襟,缓过神后喜极而泣,捂上嘴痛哭起来。
初七看着这两件不知主人的遗物,心中五味杂陈,失望在所难免,可对春娘而言算是桩好事吧。
春娘哭哭笑笑,抹去眼泪后又难过起来,丈夫杳无音讯,生死未卜,接下去又将是漫长的等待。
她低头叹息,“不过还是多谢你了,至少你有这份好心肠,就算不是我夫君,我也替守在家里的那些至亲谢谢你。”
初七笑了笑说:“我阿爷是骆驼客,他曾说过那些客死异乡的魂都在找回家的路,遇上了能帮就帮。”
“看来你有个好阿爷。”
春娘把缠丝金戒还给初七,初七望着这枚戒指,莫名难过起来。
“其实我阿爷也不见了,当初有个男人和我说阿爷死了,死在哪儿,怎么死的一概不知,我一直在想只要没找到阿爷的尸首就当他活着,可这么多年他没来找我,我也找不到他,我在想那个人能告诉我尸首的下落,哪怕只给一个物件也成呀。”
春娘蹙眉看着初七,不由叹息,“真是个好丫头,怪不得会惦记着我们这些人的苦,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替你求个福,让你早日找到阿爷下落。”
初七听了这番话,嘟起嘴,委屈极了。
“如今我被关在这里,别说找阿爷,连大门都出不去。”
春娘垂眸略有迟疑,而后她朝门边张望了番,道:“若要出门我可以帮你,明日王子外出办事,到时我带你出去,但你不得透露风声,我两儿子都在此处当差,不能得罪他,我不也敢冒太大的风险。”
第三十三章 你竟然如此厚颜无耻!
邸舍内,谢惟一整天都没出过门,窗遮得严严实实,连缝隙处都填满了,整个屋子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容不得光也容不得半点声响。
“有人在吗?有人吗?”春娘又来了,叩门声如同催命一般。
谢惟自顾不暇,没回应她。
这时,窗处一张涂黑的纸掉了下来,光柱如箭般直刺而来,他忙把这张纸重新贴好,两只手重重压住,一边咬牙忍痛,一边受着魔音穿脑。
终于,门外的人走了,他不禁如释重负,缓慢且疲惫的靠着墙坐到地上,手指已经麻了,手上的皮肤却像火烤铁烙般的疼,甚至能听到烙铁烫上去时的滋滋声。
谢惟勉强撑起身,走几步后又摔倒在地,他睁眼闭眼都是天旋地转,好似掉进一个虚无之地。
“郎君!”
“哐铛”一记巨响,门被人从外撞开了,谢惟好不容易贴上的墨纸被震落下来,斑驳的光照进房内,亮出了他此时的惨相。
初七的笑靥凝住了,缓过神后她连忙关起门,然后将谢惟扶到榻上,用一张毯子盖住他。屋里墨味太重了,闻着让人头晕,她干脆把墨纸全都揭去,打开窗户透气。窗正对着街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这声音落到谢惟耳里却是千百个不适。
“关窗。”
他嗓子又闷又哑,听上去就像另一个人。初七不敢怠慢,扇走一股子墨味后就翕起窗,卷下布帘。
“李商这家伙去哪儿了,出事了就不见人。”初七喃喃自语,心里很着急,她从没见过谢惟发病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郎君你没事吧?要不要找个医士?”初七走上前关心起谢惟,但听不到他的声音,仔细聆听连喘气声都消失了。她一吓,以为谢惟死了,赶忙掀去他身上的大毯。谢惟像是惊弓之鸟,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把头埋在双臂间,忍受不了半点光线。
“把光挡掉!”他如同困兽发出低吼。
初七惊慌失措,再拉来毯子想盖在他身上,孰知谢惟就这样晕死过去,整个人如同失血般的苍白。
他真的不会……这样死了吧?初七瞪大双眼,战战兢兢看着他,而后上前小心探起他的鼻息。
还在喘气,还好。
初七松了一大口气,她坐在榻沿看着面色苍白的谢惟手足无措,情不自禁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脖颈,额上布满密汗,里衣也湿透了,这贴在身上一定很难受,她没多想,干净利落扒去他的衣裳,再拿湿巾擦去身上的汗珠,心想或许这样能让他舒服些。
谢惟依然昏迷,气若游丝,几乎要死去一般。
初七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怕他就此一睡不醒,突然,她脑中灵光乍现,想起谢阿囡曾说过谢惟的怪疾需要人血,于是就掏出匕首准备往手上割,刚要下手又觉得不对,他的血不也是血吗?
初七醍醐灌顶,瞬间觉得自己太聪明了,竟然会想到这么一招。她忙不迭地抓起谢惟的手,用匕首往他拇指上一划,用力挤出血珠子后,把拇指塞进他嘴里。
哎呀,我真是个小机灵鬼儿。初七得意地挑两下眉毛,等着谢惟苏醒的那刻。
不知过了多久,初七困了,可谢惟还是没醒,她眨着眼努力不让自己睡过去,结果头一点还是睡着了。
谢惟是被满嘴血味呛醒的,他不自觉地咂起嘴就咂到个硬物,同时拇指传来酥麻感,隐约还有丝疼痛。
嗯?!怎么会咬着手指?
谢惟惊愕,彻底清醒了,睁开眼就见边上多了个人,她的额正抵在他光滑的肩头上,手抓着一角毯子,她衣衫齐整,而他几乎未着片缕。
谢惟瞪圆了眼,一下子弹坐起身,可头重如沉铅,眩晕不已,他撑不住又倒了下去。
初七睡得香甜,丝毫不知枕边动静,这让一向淡然的谢惟乱了阵脚,他想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事,只是发病时神智不清,就算有心也是无力,只能是她对他做了什么。
谢惟抬起手看着拇指上的一道伤口,沉心思忖,他将前后因果仔细缕清之后,终于想明白这根伤指为何会在自己的嘴里,初七定是以为他食人血就能治好病症,而且还舍不得用她自己的血,随便割他一刀,再把伤指塞他嘴里就算救人了。
初七,初七,我真没错看你!
谢惟一时间五味杂陈,他完全能想象到自己光着身子含着拇指时的模样,长这么大还没被这般丢脸过。
这瞬间,谢惟动了杀念,他蹙眉望着顶上的横梁,权衡起利弊。
“水,喝水。”
初七咕咕哝哝,像是说着梦话,她转过身,迷糊地睁了睁眼,看到谢惟之后平静地把眼睛闭上了。
“羊汤好吃。”
她咂巴着嘴,又把身子转了回去。
谢惟:“……”
她分明是看到他醒了。
初七快活地打起了呼噜,可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刚才看到谢惟睁眼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清醒了,心里抖得跟糠筛似的,好在她够机灵,装腔作势转过身避免尴尬,只是接下去该怎么办?
“呼噜……呼噜……”初七抱着自己瑟瑟发抖,全然不知呼噜声早就走了调儿。
谢惟深叹口气,“我是不是该夸你伶俐?”
初七一听打了个寒颤,连忙弹起身,准备往外跑,没想前脚刚落地,后脚还没来得及跟上,她就被谢惟拽了回去,一个不稳当她撞在谢惟的身上,“嘭”的,是谢惟后脑勺磕到泥墙的声音。
谢惟本来头晕目眩,莫名撞了下后更是晕得厉害,他闭起眼硬忍住不适,可意识还是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
初七不敢轻举妄动了,她乖巧地靠在谢惟的身上,心想就这么装死算了,然而后背上的份量渐重,谢惟似乎支撑不住了,初七赶忙转身扶住他,可终究还是慢了一步,他突然失去力气倒在她的身上。
初七“哎哟”一声,抱着他倒向床榻,平时看起来文弱的谢惟,远比她想象得要重。初七被他压得快喘不上气了,拼命推搡他的身子,可他沉得像个死人,实在无法动弹。
“三郎,我回来了。”
李商推门而入,欢天喜地的,当他看到榻上这一对人儿时,俊朗的笑颜瞬间凝住了。
初七见到救星挤出一丝笑,她腾出一只手,极力地伸向他哀求道:“快,帮帮我!”
此等苟且之事怎么帮?!
李商又羞又恼转过身去,忿忿地咬着牙,低声道:“初七,我错看你了,你竟然是这样不知廉耻之人!”
第三十四章 这个锅谁来背
李商愤然离去,初七快哭了,急急忙忙说:“不要误会!快,先帮帮我,再不帮我,我要被他压死了!”
李商听到初七哭唧唧的声音心软了,两手握起拳头,恨铁不成钢。他折回来大步走到榻前,见到谢惟纹丝不动后,不由惊呼:“糟糕!”
他赶忙把谢惟扶正躺平,用枕头垫在他的脑后。
“你怎么不早说?!这可是要死人的!”他抱怨起初七。
初七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气就被骂了一通,心里委屈极了。
“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说得了嘛?”
李商吵不过她,只好认栽,他从随身胯包中拿出一个药瓶,喂了谢惟三颗药丸和一些水。
初七目不转睛的盯着,好奇问道:“不是说他要喝人血才能治病吗?”
“谁和你说的?眼下喝已经没用了,服了药躺一会儿就好了,大概这几日走动太多累着了,引发了这个怪疾。”说着,他看向初七,不禁困惑起来,“你怎么回来了?慕容舜把你放回来的?”
初七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当然不是。”
她眯起眼,得意地笑着说:“是春娘帮我逃回来的。春娘就是前几日来找你们的那个妇人,她以为我知道她夫君的下落,可我给她看了帛书和戒指后,她又说不是她的,春娘是个好心人,听到我被关在王子府就趁慕容舜不在的时候把我放出来了。”
李商斜眼睨她,显然不相信。
初七立马一手指天,一手捧心道:“我绝无半句假话!我答应春娘回来看看你们就回去,哪知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就见郎君他……”她朝谢惟瞟了眼,“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想帮他换身干衣,后来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也醒了,我觉得他想杀了我。”
李商:“……”
“是我我也想杀你。”
话音刚落,谢惟轻咳起来。
初七和李商面面相觑,身子紧绷,神色紧张。
初七小声问:“郎君醒来该怎么解释?”
李商比她更小声,“这解释不了,你就当我没回来,不知道这件事。”
说完,他蹑手蹑脚扶门而出。
初七觉得这糗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李商是该走,可转念一想,不对啊,他就这么把她扔下了?缓过神后,她立马起身欲追出去,就在这时,谢惟悠悠醒来,声音沙哑的唤了一声:“初七。”
初七一愣,瞬间像被定在原地,连脖子都僵硬起来。她偷偷地吸了口气,转过身巧笑嫣然,而后她走到谢惟面前,贴心地倒了碗水递上。
“郎君,你终于醒了,我刚才回来时就见你晕倒在地,好不容易将你扶上榻。”
她为遮掩尴尬,故意多眨几下眼。
真是岁月静好。
谢惟默默地喝下那碗水又躺了下去,十分疲惫地问:“李商呢?”
“他啊……他……”初七支支吾吾,时不时朝门处偷睨。
“三郎,我回来了!”
李商很合适宜地推门而入,和之前一样兴高采烈。
“咦,初七,你怎么在这儿?”
初七惊呆,装得也太像样了!这活茬要怎么接?
谢惟道:“刚刚你不是在这吗?”
李商:“……”
初七:“……”
本是天衣无缝的事,被谢惟一声冷笑无情揭穿,初七和李商装不下去了,两人很乖巧地并排跪坐在榻前听候发落。
谢惟向来是个云淡风轻的人,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改,可这回他是真的被这两个不着调的人惹怒了,看看李商,气不打一处来,再看看初七,瞬间老了两三岁,更气人的是这两个小娃子还想联手骗他!他压着火气喝了两碗水,硬逼自己淡定。
初七见谢惟好久没说话,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商再使了个眼色。李商没搭理,他不想再被这小鬼连累了,说来也真是奇怪,不见她的时候担心,见到她了又觉得她烦人。
“三郎,是我做得不对,请三郎责罚。”
李商还是把这口锅顶了,令初七感动不已,她偷偷地朝他竖起拇指。
“谁让你擅自回来的?”谢惟低声问道,语气不比往常柔和。
初七听出来这是在问她,那口锅李商白顶了!
初七战战兢兢道:“我想……想你们了,虽然那里吃得好住得也好,但慕容舜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郎君不是让我把话都记下吗?我记下了,但又怕忘,正好昨日遇到春娘,她说能帮我跑出来,所以我就回来了。”
初七偷睨了谢惟几眼,他眉间怒色犹在,似乎不会轻易放过她,想想也是,她看到的东西着实多了点。
想着,初七脸红了,想笑却又不敢笑,她的嘴微微颤着,怕不小心把心事漏出来。
谢惟瞥到她不可言说的小眼神,顿时头痛脸热,人似火烧,再也沉不住气了。
“初七,你在笑什么?”
经他这么一问,初七立马板住脸,神情肃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李商与谢惟相处得久,跟着他三四年都没见他红过脸,而这回他被初七气成这样实属难得。
李商觉得稀奇,甚至想火上浇油,只是经他挑唆后,说不定这小鬼就成了短命鬼,晚上会来寻他报仇。
算了,他不忍心看初七受难。
李商恭敬揖礼道:“三郎,初七不是有意的,您莫要生气。”
话落,谢惟怒气更重了,李商始料不及,赶忙把头低下向他赔罪,“是我说错话了。”
李商噤若寒蝉,第一次在初七面前流露出恐惧。
平日里他俩如手足,为何这会儿李商会这么怕他?初七有点不明白,小心肝儿更是颤得厉害,她闭起眼,不由缩起肩膀,静待发落。
“算了。”谢惟突然软了语气,“这事不该怪你,你先把慕容舜说的话告诉我。”
他和颜悦色,眨眼间就像变了个人。
初七不敢怠慢,将这几日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出来。
“他说他的族人不信任他,父汗也不信任他,他需要一个人能帮助他重掌可汗之位,说在这里是他说了算,不是天祝王。”
谢惟闻后没有太多情绪,似乎这些话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初七又道:“他还说我长得像一位公主,而这公主在宫里不受待见,圣人打算让她与异族通婚,做个傀儡,还说你养了一群女子,然后……”
谢惟双目微瞠,一丝恍然从他眼底稍纵即逝。
李商看向初七,神色也与往日不同。
初七察觉出些许异样,凝神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谢惟莞尔而笑,“无稽之谈,此事先不表,我也得查清楚再告诉你,既然你已经出来了,就不用回去了,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
“不行,我答应春娘了,她还有两儿子在府里当差,我可不能害了她。”
初七理直气壮,心里小算盘打得啪哩噼啦,她的确不想回去,故意在谢惟面前提春娘一嘴,是希望他能想个法子让慕容舜别为难人家。
谢惟颔首,道:“说的没错,你有这份心真是难得,那你就先回王子府,我们从长计议。”
初七:???
第三十五章 亏本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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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待宰小猪崽
不知何时,慕容舜进来了,换了件金银丝双绣麒麟纹的长袍,发冠也换成小玉冠,乍眼看去与汉人没区别。
这扇门初七本是留给何安的,见慕容舜后她的笑就收敛了,不禁在想何安去了哪儿?该不会落到他手里了吧?
慕容舜捕捉到了她刹那间的慌神,不禁一笑,而后若无其事问道:“嗯?你不是在等我?那是在等谁?”
他目光灼灼,似乎一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初七眼珠子骨碌一转,装傻充愣笑着道:“我刚才和他们说过把没吃完的东西送我房里,我以为有人送来了。哎呀,真奇怪,该不会是忘了吧?我去看看。”
说着,初七要往外走,慕容舜伸手拦住。
“你要吃我再让厨灶做。”
“哈哈哈,这多不好意思,这么晚了,算了吧。”
初七缩回脚,转身去倒水喝,她一边喝一边往窗处瞟,依然没见何安的影子,她琢磨着慕容舜为何要来?莫非何安真落他手里了,不过照何安这性子,逃跑不是难事,那接下来她自个儿该怎么办呢?
初七一走神咕噜咕噜喝下两大碗水。
慕容舜见之笑道:“你定是没吃饱,喝水都喝得津津有味。”
“饱了,饱了,只是口渴。”初七心虚地放下水碗,立马换了张讨巧的笑脸,“不知王子殿下找我何事?这么晚了还不去歇息。”
慕容舜哀声叹气,“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找你聊聊。”
“我?我能聊什么呢?呵呵,我可没有您见识广呀。”
“这倒也是,等了这么等,也等得我没耐心了,看来你在他心里也没多少价值。”
慕容舜说了一大堆初七听不懂的话,初七以为他是喝醉了,好心劝道:“要不殿下早点歇息吧,时候也不晚了。”
“好呀,那今天就你陪我。”说着,慕容舜顺势把她拉了过来,手搂住她的腰肢,深情相望。
初七一怔,缩起肩膀,惶惑地打量着慕容舜的脸,她分明看到他眉头皱起,膈应到难以下口,可非要装出一副情根深种的模样,啧,他还闭起眼,把嘴都凑过来了。
“啪!”初七情不自禁打了他一巴掌,力气不大,挺污辱人的。
慕容舜瞠目,眼底浮起怒意,初七面无表情的又往他左脸打了一巴掌,然后两手合起夹住他的脸狠狠地晃了两下。
“殿下,你喝了多少酒呀?我看出来你不喜欢我,你也就别勉强了好不好?”
一语道破,慕容舜面色难看起来,不过转眼间他如释重负,放开初七,悄悄地松了口气。
“真倒胃口。”
初七:“……”
“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说着,初七的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放你?呵呵。”慕容舜冷声道,“我想给谢惟提个醒,谁知他根本就放心上,这真是失策呀,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亏待自已,他让我不高兴,我就让他不好过,你是他的人你也别想放过,这辈子就呆在这儿吧。”他嫌弃地看了初七一眼,“长得不美吃得还多,过几年身强力壮做个马夫,应该不成问题。”
什么叫长得不美吃得还多,这不是你硬塞过来的嘛!初七心里骂道,脸色一沉,说:“还说看我吃饭就开胃,满嘴谎话,我再也不信你了,我也不会留在你这喂马!死了这条心吧。”
“好呀,那你就死吧。”
话音刚落,慕容舜掐上了初七纤细的脖子,他眼中闪烁着幽蓝的光,嘴角阴恻恻地扬起,轻笑着问:“你想死得快些还是慢些?”
一抹恐惧掠过初七心头,她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慕容舜。
初七努力保持三分清醒,颤声道:“我想死得明白些。”
这话不在慕容舜的意料之中,他好奇反问:“你为什么不求饶?”
“你都起了杀心,求饶有何用,但你得让我死得明白,三郎到底怎么你了,让你连我都不放过?说清楚,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慕容舜道:“他答应过会帮我,收了笔好处之后转头就与天祝王勾结,这两面三刀的功夫世无其二吧?”
“冤有头债有主,干嘛要对我下手呀?”
“谁让你是他的人?”慕容舜神色一顿,“更何况还吃了我这么多东西。”
“都是你逼我吃的!”
初七忿然地打着他的铁爪,趁着喘息的瞬间,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故作镇定道:“这是三郎有意要让我考验你,谁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慕容舜闻之微微思忖,回过神后不但没松手,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你真当我傻。”
“你先放开我,三郎有交给我一帛书,让我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交给你!”
初七目光微沉,边说边摸上自己随身小胯包,哆哆嗦嗦地拿出干尸身上帛书,心里默念:对不住了,先借来一用。
“就是这个!”初七把帛巾紧捏在手中。
慕容舜见之眼睛微亮,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初七灵机一动,想起走前谢惟有给过一块玉佩,连忙把玉佩也掏了出来。
慕容舜认出玉上的纹样,真的相信了。
“拿过来。”
“你放了我,我再给你,反正我也逃不了。”
慕容舜闻言想了会儿,把手松开了,得以喘息的初七连忙把帛书往身后藏,趁其不注意时逃到烛案边,将帛书置于烛火之上付之一炬。
慕容舜追过去,可还是慢了半步,他看到了帛书上的墨字却没看清是什么,眼见这薄薄的一片被火苗吞噬,上面的秘密也随之消失。
他不由气急败坏,初七却淡定了起来,有恃无恐道:“我不识字,上面写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你可以提着我的人头去找三郎问。”
“你……”慕容舜举起拳头,眼中怒意难掩,初七挑衅地挺胸抬下巴,一副“你奈我何”的得瑟样。
莫名的,慕容舜笑了起来,亲昵地捏了把初七的小脸。
“我和你闹着玩呢,你怎么当真了?”
初七已然对他的变脸习以为常,不再往他的套里钻了,她“啪”的打掉他的手,两手叉上小腰,气势汹汹道:“你这就和我去邸舍,亲自问三郎去,别拿我欺负。”
初七语气生硬,心里却很慌乱,她这般自作主张,也不知后果如何,但无论如何,总比落在这人手里强。
慕容舜眯起眼,笑得狭促。
“这么晚了也不方便打扰三郎,今日就到此吧。”话落,他击三下掌,门外涌进一排小卒。
慕容舜下令,“把她带到地牢里,什么时候有人来领,什么时候放了她。”
话音刚落,小卒就冲向初七,拿二指粗的麻绳往她脖子上套,就像栓一头小羔羊。
初七比羔羊凶悍多了,使着谢阿囡所教的拳脚,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还是没能逃出去。那几个被她打到的小卒恼怒地将她五花大绑,横着抬出厢房。
初七如毛毛虫般疯狂扭动且愤怒大吼道:“慕容舜,你只会欺负我,算什么好汉!”
慕容舜充耳不闻,先她一步出了门,此时,有个老奴手提灯笼,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半路还差点滑了一跤。
“殿下,王子殿下。”老奴上气不接上气小跑到慕容舜面前,“殿下,谢惟求见。”
第三十七章 你是谁?
王子府的正堂很像长安的府邸,堂上高悬“清风霁月”匾额,四方都有青铜花枝灯,枝上火如繁星,使得偌大的厅堂亮如白昼。
谢惟立于牌匾之下,看着“清风霁月”这四个字若有所思,初见慕容舜还是几年之前的事,依稀记得他身形削瘦,样貌寡淡。当时听闻他要被送回伏俟城,而他本人似乎并不想回去。
慕容舜在前朝时做过几年可汗,没想跟随十几年的老臣竟被部下所杀,他吓得逃回长安,没多久江山易主,他又被当作奖赏还给了步萨钵可汗,身为汉室公主之子,又依附于大唐多年,慕容舜再回到故土境遇可想而知。
谢惟清楚慕容舜这几年过得不好,步萨钵可汗把太子都换了,这件事不但闹得天下皆知,也让父子俩关系日渐不和,如今的慕容舜空有王子之名而无实权,欲壑难填的他就像只“疯狗”肆无忌惮到处乱咬。
这回他咬上了他,还拿初七来威胁他,谢惟不想把初七当成弃卒,因为她还有更大的用处,只是以番一闹打乱了他的计划,有些事不得不从长计议。
“哈哈哈,三郎,这么晚来是想找我喝酒吗?”
人未到,声先来。
谢惟回过神面色如常,侧首看到慕容舜后恭敬施礼,礼数周到。
“免礼,免礼,你我干嘛还如此生分,快坐。”
慕容舜笑眯眯的抬手虚扶,随后击掌命奴婢送上瓜果葡萄酒。
谢惟居坐于西处,笑问:“五匹绸缎可否满意?”
“你卖的东西我怎么会不满意?当然满意。”
慕容舜阴阳怪气拖着长音,显然是不满意的。
谢惟故作不知,道:“殿下满意就好。我今日来是接初走,初七不懂事,这几日惊扰府上了,多谢殿下替我照顾。”
话落,他温文尔雅又施一礼。
慕容舜道:“客气了,我很喜欢初七,乖巧又听话……还挺能吃的,打算将她长留于府中,你看如何?说个价吧。”
“殿下,恕难从命。”
“嗳,为什么?三郎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卖吗?为何初七就不肯卖我,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醉翁之意不在酒,谢惟早就看穿慕容舜那点伎俩,不想与他绕来绕去,他端起茶碗浅抿口茶汤,轻描淡写地说:“天底下比初七好的女子多的是,殿下何必执着于她,你做了这么多事,无非想知道我与天祝王之间的交易。”
“哈哈,不愧是三郎,痛快!”慕容舜猛拍大腿站起身,“不过对我来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我早就知道你对我说的话和对老贼说的话是一模一样,我只想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殿下怕对我有些误会,如今殿下只需要清楚一件事,将来你必将成为可汗。”
话音刚落,慕容舜两眼发亮,里面尽是权欲的光,他按捺不住心底的兴奋,得意忘形抚掌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似乎想起什么,莫名低落,如一只光鲜亮丽的陶俑,微微仰着头,纹丝不动站在“清风霁月”牌匾之下。
“我……真的能做可汗吗?他们都认为我是外人,族人也不信服我,我真能做可汗吗?”
慕容舜喃喃自语,痛苦悄然爬上眉梢,他哆嗦了下,如梦初醒,蓦然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谢惟,冷声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谢惟微微一笑,“可汗已另立太子,几大部族游离你之外,除了相信我之外,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放肆!”慕容舜脸色突变,一脚踢翻茶案,“一介商户都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们还把不把我这个王放在眼里?!”
他抽出长刀,刀尖指着谢惟,“别跟我耍花样,你的确是个人物,但只是个靠买卖消息的小人物,当初你送来长安消息不假,可转眼就暗中联络天祝王,你以为我不知道?当你踏到伏俟城后我就盯着你了!你那些雕虫小伎骗得过天祝王,骗不过我,今天我就杀鸡儆猴,先拿你开刀!”
说完,慕容舜高举寒刀朝谢惟的面门劈下,谢惟居坐在榻上手里捧着茶碗,淡然地呷了口茶,刀风从他头顶闪过,一丝被削落的发慢悠悠飘落在茶碗里,他吹拂茶汤,再呷了一口茶,含在口中细品。
“真是好茶。”他嘴角微扬,笑如春风拂面。
慕容舜眼神一凛,突然收刀回鞘,一扫暴戾之气,爽朗地大笑起来,“哎呀,我和你闹着玩的呢。你我认识多年,我怎舍得对你下手?来人,把初七带过来。”
一声令下,初七被人抬了上来,还是被绑成一条虫,嘴里塞着块布。
初七一见到谢惟如见到救命草,眼睛睁得大又圆,被人放到毯上后她忙不迭地蠕动过去,谁料被慕容舜一把抓住拖了回来。
谢怔眉头蹙起,眼中掠过一丝怒意。
“杀鸡儆猴,得杀这只小的才行。”
慕容舜阴笑,拿刀背拍拍初七的屁股,初七恼火极了,拱身抬腿,一脚踹在慕容舜胯下,慕容舜瞬间青了脸,夹腿蹲在地上,蜷成了一只虾。
众奴婢震惊,纷纷前去搀扶慕容舜,初七趁此机会蠕动到谢惟边上,努力昂起头朝他发出呜呜声响:帮帮我,快!
谢惟看看疼到呻吟的慕容舜,再看看初七,眼神很复杂,似乎是被那一招断子绝孙脚给吓到了。缓过神后,他掀去初七封口布,两三下解开初七身上的粗麻绳,刚放开手,几把弯刀立马抵上他的脖颈,初七又被拉了过去。
慕容舜用刀拄地,费力地爬起身,他背偻弯着,肩上就像压了座大山,瞪着初七的眼泛着嗜血的幽光。
“你!!!”慕容舜哗啦抽刀,眉宇间杀气腾腾。
初七还没回过神,谢惟先她半步,起身挡在她跟前,弹指弹开慕容舜的刀尖,慕容舜虎口一麻,弯刀脱了手,谢惟抬脚轻踢,弯刀在空中旋了半圈,轻稳地落到他的手中。
“够了。”谢惟难得沉下脸,一把将刀插回慕容舜的刀鞘内,“你将来必定是可汗,可汗就该收收自己的脾气。”
慕容舜听后咯咯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你不过是河西廊上一个商贾而已,说这等话不怕短了舌头。”
谢惟不动声色从袖里掏出一块半个大小的墨玉,形状似龙非龙,在龙眼之处嵌有一粒宝石,鲜艳如血。
“我说是就是,我是唯一能帮到你的人。”他言之凿凿。
慕容舜看到这块墨玉十分惊讶,不禁脱口道:“隽王?”
第三十八章 十七公主
“你是隽王?”
慕容舜不敢置信,反反覆覆打量着谢惟。
谢惟摇了摇头,莞尔道:“我是为隽王办事,隽王知道这些年殿下过得不易,暗中都有安排,只是时机未到不好出面,其实我在河西廊走动也是受隽王之命为殿下拉拢部族首领,隽王吩咐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我没有事先告知殿下。我们有句老话‘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圣人一诺千金,不会弃殿下不顾,同样也望殿下沉住气,不要受人挑唆。”
说罢,谢惟将这枚墨玉掷给慕容舜。慕容舜接过后放在手心里仔细端倪,眉间的疑色渐渐消散。
“果真是隽王的东西。”慕容舜肃然起敬,连忙扔下弯刀朝谢惟一拜。“是我失礼,有所得罪还望海涵。”
一头怒兽瞬间变得温顺了,这让初七大开眼界,好奇起他们口中的“隽王”是何方神圣,她看向谢惟,而他此刻的眼神很暗很冷,睥睨着脚下的慕容舜。
“王子殿下不必多礼。”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在笑,嘴在笑,唯独眼睛没笑。
慕容舜把这话当了真,说:“既然是误会一场,此事就到此为止,三郎,我与你是故交,有些事你也莫放于心中。时候不早了,你带上这丫头早些回去吧,后面的事我们再聊。”
初七一听不乐意了,慕容舜把她当什么了,说绑就绑,说关就关,说放就放?
“你还没向我赔不是呢。”初七鼓起腮帮子,两手插上小腰,得理不饶人。
慕容舜眉眼一弯,又开始嬉皮笑脸,装疯卖傻。
“都说了你闹着玩呢,你还当真了。”
“我没觉得好玩,我只知道你一个劲的欺负我,今日郎君在此,正好为我评评理,我做错什么了,他非拿这么粗的麻绳绑我,还掐我脖子,瞧,脖上都有红印子了。”
初七像只大鹅,拼命地抬着头,把脖子拉得老长,她怕谢惟看不清,还故意踮起脚。
慕容舜见状轻蔑嗤笑,他是什么身份?初七又是什么身份?谢惟就算再护短,也不会因为一个下贱婢女和他翻脸。
谢惟看了眼初七的脖子,低声道:“王子殿下,你是该向初七赔罪。”
初七闻言愣住了,刚才那些话是她头脑一热,逞了口舌之快,真没想让谢惟替她撑腰。
但谢惟这么做了,初七心里美滋滋的,小眼神儿得意起来,腰杆子也跟着硬了。
慕容舜微怔,“三郎,我没听错吧,要我向她赔不是?”
他语气颇为狂妄,显然是没打算把初七放眼里。
“你没听错。”谢惟温文尔雅,莞尔而笑,“她就是十七公主。”
“这不可能,她连字都不识!”
“事出有因,我只知道隽王特意让我去了次鄯州就是为找她。”
慕容舜一听忍不住打量起初七,“难道她是圣人的私生女?”
话落,他如遭雷亟,情不自禁往后退了半步。
初七也是懵圈了,这人怎么自说自话的把谎圆上?这么重的身份,顶不住啊。
谢惟面色如常,道:“我以为殿下知道有位公主流落民间,毕竟殿下住过宫,能辨认出容貌,谁知……”
初七眨两下眼,看看谢惟再看看慕容舜,干脆心一横,演戏演全套。
她故作愠怒,大骂慕容舜:“我答应过三郎,不轻易说出自己公主身份,故意假装成骆驼客,你倒好竟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慕容舜:“……”
初七见他不信,眼珠子骨碌一转,理直气壮道:“我回去一定向隽王告状,让他替我作主!”
说着说着,她红了眼眶,委屈至极。
谢惟顺势恭敬揖礼,劝慰道:“公主莫要气恼,这也是谢某失职,等回长安之后,我们……”
慕容舜忙说:“哎呀,我都说了,开玩笑呢,我怎么会怠慢初七,三郎,你可问问她,这几日是否吃好住好?”
初七不依不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你明明欺负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也觉得初七,不对,公主眼熟……只是公主出落得如花似玉,比宫里的人美上好几倍,我一直不敢认而已。”
“你明明说我长得丑!”
慕容舜:“……”
“不管,掌嘴!”
慕容舜一听,脸都绿了,而谢惟就站在边上看好戏,手藏于袖中,两边都不沾。
初七一边伤心啜泣,一边偷睨慕容舜,见他没动作,哭得更加伤心,“他还让我服……”
“侍”字还没说出口,慕容舜就迫不及待扇了自己两巴掌,大声命老奴,“去拿荆棘来,我这就向公主负荆请罪。”
“回殿下,没荆棘。”
“那……那就……”慕容舜看到地上的麻绳,连忙捡起把自己绑了起来,噗通跪在初七跟前。
“请公主息怒,恕我无礼。”
初七见他狼狈模样偷笑起来,堂中端茶送水的奴婢也忍不住掩嘴,慕容舜跪在地上满脸涨得通红也不敢作声,这时,谢惟递初七一个眼色,示意见好就收。
初七故作大方摆起手说:“好了,我不生气了,你千万别把那些事说出去,别毁了我名节。”
慕容舜诚惶诚恐,低头道:“公主言重了,我不敢妄言。”
见他卑微跪在跟前,初七憋在心口的怨气总算是消了,她小心地拉下谢惟的衣袖,笑着眨了眨眼。
“我想回去了。”
谢惟揖礼道:“谢某这就去安排车马。”
“不用了,我们走吧。”
初七两手负于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正堂。
谢惟顾及慕容舜几分面子,亲手将他扶起,替他掸去衣摆上的灰。
“放心,我会看住公主,不让她乱说话,过几日我再来找你。”
慕容舜鞠躬道:“三郎费心了。”
谢惟莞尔而笑,说完两句客套话后就离开王子府。
正堂内,慕容舜呆立在原处,身上还缠着用来请罪的麻绳,奴婢见之连忙上前,小心谨慎替他将绳子解开。
慕容舜看着这些婢奴,似笑非笑,嘴里默念着:“一、二、三、四、五……。”
婢奴不知他在念叨什么,解开麻绳之后,依往常那般站到角落垂首侍立。
慕容舜仰天长叹,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朝婢奴们招起手,命他们全都过来。
婢奴们面面相觑,心里生疑,但又不敢抗命,照慕容舜之意站成一排。
慕容舜看看边上老奴,笑着说:“你也过来吧。”
“嗳,好。”老奴满脸堆笑,踩着碎步走了过来。
“一、二、三、四、五、六。”慕容舜默默念叨,手按上婢奴的肩把他们扶正,一个紧挨着一个,中间不许留空隙。
“要怪只能怪你们看见了。”说罢,慕容舜脸色一沉,突然抽出佩刀横挥过去,一道银光闪过,六个婢奴纷纷倒在地上,脖处都开了道血口,就像人的嘴。
出王子府已经三更天,街上无路人,窗户不透灯,整座城像是睡着了,偶尔传来巡城兵零碎的脚步声。
初七就像出笼的雀鸟又奔又跳,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转过头与谢惟笑着说:“出来之后,马粪和羊膻味都变得好闻了呢。刚才你说我是十七公主,慕容舜这么容易相信了?”
“就算他不信也得信,如今只有我们能帮他,有火也只能憋着。”
“原来如此,看来王子什么的也不好当呀。”
初七有点可怜起神神叨叨的慕容舜了。
谢惟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扬,忽然,他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
初七不小心撞在他怀里,她不明所以然,木讷地眨巴两下眼,谢惟往她脚下使了个眼色……
第三十九章 离城
初七顺着谢惟的眼睛往下看,这才注意到有坨大马粪,差一丁点就踩上去了。
“哈,多谢郎君,你又救了我。”初七巧笑嫣然,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儿。
谢惟松开手,带着她绕过地上那些坑坑洼洼,初七看不清,两手抓着他的衣摆,小心跟在他身后。
“郎君,你怎么来得这么巧呀?差点我就被他关起来了。”
“是何安前来通报。”谢惟转身,轻轻地扶住差点滑跤的初七,“她见你有难就到邸舍来找我了。”
“是吗?我还以为她光顾着要赏钱,把我给忘了呢,下次见她定得好好谢她才是。”
初七摇摆两下,顺势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点冷,手掌光滑似锦缎,不像李商全是茧子。
想来这是双养尊处优的手,初七蓦然想起刚才他们提到的隽王,好奇问道:“隽王是谁?为何慕容舜会这么怕他?”
“呵呵,隽王只是虚名而已,谁都可以是隽王。”
初七听得一知半解,难道说世上没有隽王,是谢惟瞎编的?
“应该有隽王吧?你拿出隽王的墨玉说我是公主,慕容舜又惊又怕的。”
“你不用管这么多。”谢惟驻步,异常认真地看着初七的眼睛,“隽王说你是公主你就是,千万要记住了。”
初七更疑惑了,“天底下哪有不识字的公主?我长得也不像名门贵女呀,万一被官府里的人知道我冒充公主,岂不是要蹲大牢?”
“不会,有我,再不济有隽王,隽王身后还有圣人,你只要听话,我定能护你周全。”
谢惟言之凿凿,沉默片刻后他又软了语气,说:“其实今日硬闯王子府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相比天祝王,慕容舜实在差了些,但为救你也就算了。”
这话高深莫测,初七彻底被绕晕了,她隐约觉得自己落入天大的阴谋中,不但劳师动众,还把圣人扯进来了。
初七不自觉地紧抓住谢惟的手,怯怯地问:“我真有这么重要吗?”
她的眼眸清澈见底,能将一切污秽化开。谢惟望着这双眼睛,一时半会儿有些愣神,想了会儿后,十分诚恳地说道:“对我而言,你很重要。”
“是吗?太好了!我还没当过公主呢,等我真成了公主,定要吃好穿好。”初七高兴,眉眼一弯又笑了起来,“那我这辈子就跟着郎君了,郎君以后可得护着我呀。”
她就像个没长大的小娃子,如麦芽糖般黏在谢惟的身上,谢惟不喜欢与女子太过亲近,可看着初七笑得天真单纯,也就忍下了她没大没小的举动。
回到邸舍之后,初七先去看了阿财,这头没心没肺的骆驼睡得比猪还沉,呼噜打得震天响,真是错忖了初七一番“相思”之苦。
初七两手托腮,蹲在初七身边咕哝着,说着不敢让人知道的话。
“阿财,你说郎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让我当公主,我哪有这个命呀?阿财,是不是阿爷在天上保佑我呢?让我遇到这么好的人,往后我们就不用受苦哩。”
“呼……呼……”
阿财打着呼,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两下,它不知人间疾苦,也不知初七心事。
初七一声叹息,窝在阿财身边靠在他身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没多久,有人走进马厩,看到蜷成小小一团的初七不禁茫然,他迟疑了片刻,走上前小心翼翼抱起她,然后回到邸舍将她安顿。
初七睡得香甜,转身时手抓住他的衣袖,梦呓喃喃:“郎君,我们说好了……”
谢惟有点诧异,顺着她的话笑问:“说好什么了?”
“吃……羊汤。”她吧唧两下嘴,沉睡过去。
次日清早,初七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邸舍里不由大吃一惊。
昨晚明明在马厩呀?她弹起身,蹬蹬几步跑了出去,一头撞上刚刚归来的李商。
“你这小鬼……急着投胎呀?!”李商愠怒,一见是初七,转怒为惊。
“初七,你怎么回来了?”
“昨晚郎君把我接回来了。”初七笑着道,“你是去哪儿?”
李商眼中闪过欣喜,刚要关心她几句就想起了谢惟的叮嘱,他的眼睛黯淡下去,硬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然后很有分寸地道:“去办事了。”
“办什么事呀?”
初七问他,可他没回,转身走进另一间房内,谢惟正在里面等着。
初七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可惜两人说话太轻,隐约只听到“天祝王”,她想起昨晚谢惟所言,猜测他们应该是想在天祝王和慕容舜中选一个交好,谢惟选中的是“天祝王”,但因为她的缘故而成了“慕容舜”。
初七不知道其中牵扯到多大的事,不敢问也不敢想,偷偷回到房里,全当无事发生。
晌午刚过,有人敲响了房门,初七正在打眈,听到这砰砰砰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她正要前去开门就听到李商冷冰冰地说:“三郎让我知会你一声,明天一早就走。”
初七觉得奇怪,心想自己也没有惹过他,怎么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态度比刚认识他的时候还差。
她两三步跑过去开门,李商已经走了,她挠挠腮帮子,二丈摸不着头脑,打算遇到他之后仔细问问,可整整半天,初七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他似乎是故意躲她。
次日天蒙蒙亮,初七牵上阿财跟谢惟和李商出了伏俟城,谢惟说北上至武威,先与谢阿囡汇合,他们所经之处道路崎岖难行,万一有大雨雹,定是山洪暴发,所以趁着天好赶快走。
初七是想多留几日的,之前她有和李商说在找一个带着耳环、牵母骆驼的男子,可惜逛遍商市只引来一个慕容舜,她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那人不记得阿爷,也不记得她了,但万一他还记得呢?那她就能找到阿爷的尸首了。
正当想着,不远处传来一阵驼铃声,三三两两骆驼客牵着骆驼出了城,看起来也像是赶路。
初七的阿财突然不肯走了,望着那几头漂亮的母骆驼哼哼唧唧的,还着急地跺了跺蹄子。
“哎呀,早说了,姐姐们都看不上你,快走吧。”
初七拉起缰绳,阿财的倔脾气上来了,非要看那几头母骆驼,初七手稍稍一松,它就冲了过去,兴高采烈露出大牙肉,把几个骆驼客都吓着了。
“阿财!”
初七气得直跺脚,趁它没闯祸之前赶忙追过去,阿财以为初七在和它闹着玩,故意不让她逮着,逗得那几个骆驼客哈哈大笑。
谢惟和李商也笑了,这阿财果真是骆驼中的登徒子,见谁都要招惹。
好不容易,初七把阿财牵住了,正当她拉回来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带着耳环的男子,背影竟然与当年的那人有着几分相似。
初七如遭雷亟,急忙转头看去,那个人影竟然不见了。
李商招手唤她。初七木讷地点点头,然后牵起阿财小跑过去,到谢惟身边之后,她发觉多了一个人,正是天祝王的护卫影。
奇怪,刚才他还不在这儿呢。初七心里直打鼓,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影依然板着张棺材脸,对谢惟也没多少客气,冷冰冰地说:“天祝王要见你。”
谢惟不动声色,垂眸沉思片刻,莞尔道:“那我这就去见他。”而后他回眸吩咐李商,“客人的货等不了,你先带初七去送货,老地方碰面。”
初七闻言心里咯噔了下。
谢惟跟着影又进了那道城门,初七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谢三郎名声在外,本事又厉害,应该不会有事,可转念一想,这里是伏俟城,吐谷浑的地盘,他又是单枪匹马,万一有事都没人照应。
初七越想心越乱,忍不住问李商:“我们要不要也跟着进去?”
李商摇摇头,“全按三郎的吩咐行事。”
说着,李商牵好马调头就走,初七拉上阿财紧随其后。
天色说变就变,刚刚还晴空万里,没走几多远,大片的乌云压了过来,就像浓墨泼了半边天色,一半白昼一半黑夜。
风大了起来,差点吹起初七的小尖帽,她一把按住帽沿往前眺望,远远的竟然还能见乌云中闪过雷电。
“要下雨了,咱们快点走。”
李商一个翻身跃上了马背。初七的阿财磨磨蹭蹭的,还在为初七不让他看母骆驼的事发脾气。
眼见天色渐暗,李商不禁肃然,他向初七伸出手,说:“与我共骑,趁没下雨之前赶过去。”
第四十章 摸骨算命
初七利落地爬上马背,一手抓着牵阿财的缰绳,另一只手抓着李商的衣裳。
李商脸一热,不自然地咳嗽两声,说:“你还是抱着我的腰吧,马一快怕把你颠下去。”
初七闻之就抱紧了他的腰,李商脸更红了,不悦地嘟囔道:“抱得太紧了。”
“呀,你这人怎么难伺候,要不我来骑马,你抱着我得了。”
初七凶巴巴的,一点都不可爱。李商顿时觉得她把好心当作驴肝肺,不识好歹。
“马给你你会骑吗?别到时又摔出血。”
初七一听,又羞又恼,气得想咬人。
李商还不自知,火上浇油嘀咕道:“就你屁事最多。”
初七忍不了了,干脆一口咬在李商肩胛上,疼得李商哇哇大叫。
“你这小鬼,怎么能乱咬人,你属狗啊!”
他回过头,呲牙咧嘴的要教训初七,轰隆一声惊雷,把两个人震得一愣。
还是赶路要紧!
李商一声轻叱,带着初七飞驰。
马儿颠得厉害,初七紧紧地抓抱李商的腰,一路都不敢说话,大约行了半炷香的功夫,大雨倾盆而下,雨中还夹着豆大的冰雹,砸在身上疼得很。
“驾!”李商快马加鞭,在雨帘中冲出一条道,初七被雨打得睁不开眼,一头埋在李商后背上。
“再忍忍,马上就到了!”李商大声说道,初七听后费力地眯着眼,往前看去,青郁的草原上有个牧羊人住的毡庐,庐边还有一群小羊,那里应该就是谢惟说的“老地方”。
终于到了毡庐。
李商勒紧缰绳,把马停在了毡庐前,他先是说了一句鲜卑话,待毡庐内有声传来,他这才带着初七进去。
毡庐内传出阵阵犬吠,吓得初七不敢往里走,她躲在李商身后头,小心翼翼探了个脑袋,就看到庐中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手边有两条花白相间的大狗,大狗本是冲着陌生人叫的,可一见李商瞬间乖顺起来,拼命摇着尾巴,嘴里发出呜呜声响。
“您好久没来了,外边下雨了,一定湿透了,快来烤烤火。”老妪殷切地笑道,还顺手递来一条布巾,这时初七才到她的瞳孔是白色的,她看不见。
李商接过布巾道了声谢,老妪脸色一变,问:“咦?怎么是你一个人?他没来吗?”
“阿嬷,三郎有事耽搁了,晚些来。”李商边说边拿布巾擦着脸上的雨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包酸杏子塞到老妪手里,“上回你说好吃,这回我们又带了些。”
老妪开心地摸着酸杏子,取了一颗放嘴里。初七好奇地看着她,琢磨着这孤身一人如何在这里生活呢,老妪突然转过头,混沌苍白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新来了一个小丫头。”她说道,“长得还挺好看的。”
初七微怔,不可置信的拿手在老妪面前晃了晃。李商“啪”的把她的手打了下去,一脸的嫌弃。
初七不好意思地吐下舌头,说:“阿嬷,我叫初七。”
“初七?是初七生的?”
初七想了想,好像阿爷没说她名字的来历,她眉眼一弯,笑着道:“姑且算是吧。”
话音刚落,盲眼阿嬷突然摸上初七的手,初七吓得一哆嗦,情不自禁地想把手缩回来。
“别怕,阿嬷只想帮你摸个骨头,算算你的命数。哎哟……真是个小可怜。”阿嬷摸到初七第二节手骨又眯眼笑了起来,“好在有贵人相助,衣食无忧。”
摸到初七第三节手骨时,阿嬷的脸突然沉了下来,初七见之心跟着一凉,怎么了?难道是她的骨头没找长好?
阿嬷把初七的手仔仔细细地摸了好几遍,有些紧张又有些惶恐,而后阿嬷拍拍她的手背,僵硬地扯了个笑,道:“没事,你的命好。”
说完,阿嬷转过身,打开了庐内的神龛,手拈一串珠子,嚅着嘴念起初七听不懂的经文。
初七:“……”
这是命好?不像啊!初七有些六神无主,捏捏自己的手,再捏捏李商的手。
“没区别,我的手只比你小一点儿,为什么阿嬷刚才像是被吓着了?”
李商说:“别放心上,之前阿嬷也帮我捏骨算命,说的话和你差不多。”说着,他从行囊里拿出一块干布巾,偷偷地放在鼻下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后“啪”的扔给了初七。
“喏,随便拿块布擦擦,你头发都湿了。”
初七“哦”了声,拿布巾擦起头发,她走到门帘边,掀起一角帘看着外边的倾盆大雨,有些担心。
“三郎什么时候来呀,他会不会出事呀?”
“少操这份心了,三郎不会有事。”李商边说边脱下皮靴,擦了擦靴上的水珠,“趁这下雨天歇息会儿,精神养足了,之后好赶路。”
初七叹气,“这雨这么大,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
“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阿嬷的声音突然从脑后传来,“你们就安心地待在这儿,晚上阿娇会过来。先喝碗油茶,别冻着了。”
听到有吃的,初七嘿嘿一笑,屁颠屁颠地过去了。
正如阿嬷说得那样,雨一直没停。在毡庐边上有个小庐,存日杂粮食等物,日暮时分,阿嬷就从小毡庐端出一盆蒸饼,饼里夹着用香料扮过的羊肉。阿嬷手艺好,馅肉多汁皮又薄,初七一口气吃了五个。阿嬷虽然看不见她这副吃相,但光听咀嚼声就知道她喜欢吃。
毡庐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老人家心里也高兴,哆哆嗦嗦倒了碗油茶递了过去。
“初七,吃得慢些,我这里还枣饼。”
初七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说不出话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嗯!嗯!”她迫不及待地喝口油茶润润嘴,然后又咬上阿嬷给的枣馅蒸饼。
相比之下,李商就吃得斯文多了,喝了点阿嬷备的酒,与阿嬷说起路上见闻。
听到阿柴又侵拢鄯州时,阿嬷皱起眉头。
“啊呀,怎么又打仗呢?半年前有听人说这里到处抢羊,我年纪大了跑不动,若真抢到我这儿,我就让他们带走算了。”
李商道:“待三郎来了,我和他商量商量,阿嬷你就跟我们搬到别处去住。”
阿嬷连忙摇头摆手,“别的宅子我住不惯,哎呀,我听到马蹄声了。”
说着,阿嬷站起身,拄着木拐蹒跚到门处。
初七以为是谢惟回来了,略微兴奋地走到门边,可是她没听见马蹄声,过了好一会儿,才隐约听出有匹马从南边来。
一阵马嘶声后,有人进来了,门帘掀起时卷进一股子青草和雨水的气息,来人穿着斗篷,帽沿压得很低,水珠沿着帽沿滴滴答答,弄湿了地上的毡毯。
“好大的雨呀。”说着,她摘下帽沿,露出一张二十多岁靓丽面容,眉间依然凝着一股英气。
初七瞠目结舌,脱口道:“何安?!怎么是你?”
阿嬷笑眯眯地握上何安的手,亲昵地摸了又摸,“阿娇,你来了呀。”
第四十一章 真相
阿娇,何安,竟是同一个人。
初七一头雾水!
何安看着初七嫣然一笑,道:“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她边说边把湿掉的斗篷和靴子摆到角落里,然后接过阿嬷捧来的热油茶。
阿嬷笑着说:“阿娇是我孙女。”
可她明明叫何安呀。初七心里嘀咕着。
何安看出她心中的困惑,“只不过是名字,没什么大不了的。”喝过油茶,她惬意地发出一声叹,“再好的酒也比不上阿嬷这碗茶。”
阿嬷笑了,眼角的纹都笑了出来。
“那就常过来看看。”
阿嬷睡得早,没聊几句就躺榻上了,等阿嬷睡着后,何安这才说明来意,“三郎说你们会到这里落脚,要我过来碰个头,他人呢?”
李商说:“我们出城门的时候他被影叫走了,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报信的。”
“哎,这事我怎么不知道?那糟老头子八成没把我当心腹!”
何安气得直捶垫子,扬起一股子灰。
李商眯眼咳嗽起来,一边拿手扇风一边抱怨道:“别捶了,呛死人了。”
初七捏着鼻子问:“眼下怎么办?我们要回去救三郎吗?”
“外边雨下得太大,就算回去城门也关了,这几日守卫森严,怕是进不去。”何安说着掐了下初七的小脸,“你不用担心三郎,他是猫,有九条命,再说了天祝王不敢动他。”
“因为他是隽王?”
初七说到“隽王”时,李商和何安都怔了下,仿佛这是个不能触碰的禁忌。
李商直白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隽王’的?”
“慕容舜说的。”初七脸不红心不跳的撒着谎,“一提到隽王,他就很慌张。”
何安不以为意轻笑道:“隽王死去很多年了,密而不宣罢了,他怕的只是个死人。”
死人?初七错愕,她想起谢惟一本正经拿出墨玉时,可不像人死了的样子,莫非是他撒谎?
“好了,别想这么多了,早些睡吧,明日我回城看看。”说着,何安扔给初七一条毯子,“你。”她踢踢李商,“旁屋睡去!”
满屋子女的就他一个男的确实不合适,李商只好抱着行囊到边上小毡庐里去睡,掀开门帘一股子羊膻味儿扑面而来,差点没把他熏吐了,庐顶上还挂着几串肉干,晃晃悠悠的,就跟吊着几个小人似的。
李商住不了这种地方,又抱着行囊回去了,进门抬头就看到初七穿着翠绿的小肚兜,光着两条纤细的胳膊,肚兜胸口处绣了两尾红彤彤的小鱼。
他一下子懵圈了。
“啊!”初七看到他后连忙抱住身子蹲在地上,何安随手抄起一只鞋往他脸上砸。
“登徒子,还不快出去!”
李商如梦初醒,举起行囊一挡,然后红着脸逃之夭夭。到了小庐内,他上气不下接下气,静下心之后满脑子都是那两尾红彤彤的小鱼,在翠绿的小肚兜上游来游去。
虚惊一场。
初七连拍心口,小声问:“刚才他没看见吧?”
何安不屑地轻笑道:“就这么一眼能看见啥?再说你也没什么好看的呀。”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初七也觉得自己不好看,她一边整理毛毯一边提及慕容舜的事,说:“那晚我还以为你光顾着要赏钱,把我忘了呢。”
“没错,是把你忘了。”
何安语出惊人,瞬间把初七的好感给消没了。
何安又道:“不过我察觉到一件事。”
初七满脸期待地问:“什么事呀?”
何安撇起嘴角,很嫌弃地摇头咂嘴道:“慕容舜太小气了,赏钱只能这么点,白费了我这番功夫,我怎么轻饶他?定是要向三郎告状不可!”
初七的眼神黯淡了,原来自己比不过铜臭味儿,说来说去还是向着钱去的,一瞬间初七就没有说话的心思了,她拉过毯子,与何安泾渭分明,随后,她又把自个儿的小胯包枕在脑袋下,防贼似的防着何安。
何安嗤笑一声,“你这小包里的东西能值几个钱?我才看不上哩。”
说着,她躺到初七身边,捏了把她的小脸,笑道:“君子好财,取之有道,我最看不起偷人家东西的。”
初七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善意,可她嘴上说的都是些亦真亦假,不着边际的话。初七姑且相信那晚何安有意救她,如若不然,谢惟也不会这么快赶到王子府。
“为什么阿嬷叫你阿娇?”初七抵不住心中的好奇,直言问道。
“我本来就叫阿娇。”何安笑道,“因为喜欢上一个男子,我把阿娇改成了何安。”
初七懵怔,“喜欢为何要改名字?”
“阿娇这个名字也不是我的,是我妹妹的,那天我被阿嬷救了,可是我妹妹死了,我怕我有天会忘记她,就叫自己阿娇。”
“何安也是,他是我最喜欢的男子,有天他和我说要去长安,还说将来定会载誉而归,要我在这里等他,可是他走了之后就没回来,我日盼夜盼等不着他,攒了点钱去长安找,结果差点死在哪儿,是三郎出手救了我。回到家后我又等了很久,而他杳无音讯,不知在哪里喝酒快活,于是我就把名字改成了‘何安’,好让自己记住那个畜牲,我要过得比他好,方能对得起我。”
初七不明白,“阿娇”是为妹妹而活,“何安”是为负心郎而活,为什么眼前的女子从没为自己而活?
“我是不会为别人改名字的,世上只有一个初七,你也是,世上只有一个你,活得好不好,开不开心也只有‘你’知道,就算你气死恨死,另一个何安也活得好好的,不伤半点皮毛。”
何安听后笑了,说:“没人真正喜欢过一个人,恨过一个人吧?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他吃进肚里,永远不分离;恨一个人也恨不得嚼他皮肉,啖他的血……爱与恨都是想把他变成你的一部分,一个捧着,另一个折磨着。算了,和你说这些你也不懂,睡吧。”
何安叹了口气,翻身躺平,听着外边的雨声,喃喃低语:“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
嗯?初七听到她念这句诗,本是昏昏沉沉,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首诗我知道,是一首寄思的诗,之前我来这儿的时候途经沙漠,在沙漠里遇到具男尸他怀里揣着的帛书上面就写着这个,唉……我还想替他找家人,结果没找着。”
“你凭一封帛书就想找人?想得美。”
“那人身上还有枚缠丝金戒指。”
“金戒指?拿来我瞧瞧!”
一提到钱财,何安就像头饿狼,眼睛里都能冒绿光。初七想了会儿,摸出自己的小胯包,摸出那枚缠丝戒指。
“帛书我不小心烧了……当时事发突然,我也……”
话还没说完,何安就把这枚戒指抢了过去,一下子弹起身。
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初七吓了一跳,她看不清何安的神色,只能见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戒指真是那人身上的?!”过了很久,何安才说出一句话来,她极力压着嗓子,可声音还是变了调,在昏暗的毡庐内就像一根刺破黑夜的针。
“嘘!”初七连忙捂住她的嘴,“是那人身上的,藏在夹兜里,除此之外没找到任何东西,怕是被人抢了。”
何安看着这枚戒指,像是被定格在了那处,又过了很久,久到初七快睡着了,她才幽幽地说了一句:“这是我的戒指。”
困都快睁不开眼的初七,听到这句话又立马精神了,她惊诧地坐起身,盯着何安掌手里这枚亮闪闪的金戒,只见她将它套上食指,恰如其缝。
初七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当她看到何安灼灼的双眼被悲伤浸满之后,一切都明白了。
何安不是没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嘁。”何安不屑冷笑,“还说有出息了带我去享福,等这么久竟然这样回来了,丢不丢人?”
说完,何安若无其事躺了下来,侧过身以背相对。
“睡吧。”
悲伤稍纵即逝,快得让初七看不清,她也不敢问何安此时是何种情绪,只好静静地躺下来,睁着一双大眼睛。
此时,外边的雨更大了。
谢惟站在天祝王王府庐堂内,轻拭着长刀上温热的鲜血,莞尔而笑。
第四十二章 阴谋
“这把刀的确锋利无比。”谢惟将拭干净的弯刀双手奉还给天祝王,“可是这礼太贵重,谢某收不了。”
天祝王虎目微瞪,他脚下刚刚受过一刀的羔羊正咩咩叫着。
弯刀是权力的象征,谢惟却看不上,还拿它削了祭祀用的羔羊。
“羊的叫声真叫人心烦啊。”
天祝王露出些许不耐之色,哗的一道银光闪过,小羔羊身首异处,头颅滚到谢惟的脚边,怪异的羊瞳正好对着他,有种不祥且邪恶的预示。
谢惟垂眸揖礼,“天祝王息怒。”
天祝王把血刀扔到地上,沉声道:“本王诚心诚意招贤,你寒了本王的心。”
“承蒙天祝王厚爱,谢某只是个商人,游走于河西廊,知道经商之法,但不懂权术,谢某明白天祝王求贤若渴,也很想替王解忧,只是您要我常留于此为您效力,谢某的确办不到。”
“说办不到,你与舜王子走得倒挺近啊。”
“不瞒天祝王,舜王子是谢某老主顾,经常让谢某带长安的胭脂水粉,仅此而已。刚才天祝王提及的阿史那柔之事,舜王子是给过一大笔钱,而谢某误打误撞。”
他的言辞天衣无缝,天祝王无话可说,甩袖坐到凳上摸两把胡子,然后看向侍卫影,影不信任谢惟,对着他的时候总是眼白多过眼黑。
谢惟轻声问:“天祝王不会为难一个商人吧?”
天祝王冷笑,“你真是商人吗?这几日走动的地方挺多。”
“都是去交货的,谢惟身上还有货单,不信的话天祝王可查验。”
天祝王伸出手,“那就拿过来吧。”
谢惟怀兜里拿出几卷帛书,恭敬地交于天祝王,天祝王展开细阅,果真经过与不少达官显贵的手,看来他们的人对于长安的丝绸、珠宝也痴迷得很。
“哼!”天祝王心有不悦,翻了几份帛书,忽然看到上头有慕容舜的手迹,他深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来人,速速将此人扣押!”
“啪”的,天祝王狠狠地将帛书拍在扶手上。
谢惟神色微变,“天祝王,谢某犯了什么罪?”
天祝王阴笑着指指帛书道:“这就是舜王子和人通敌的证据,明日一早我定要禀明可汗,把你也押过去。”
话落,他摆摆手,几名带刀侍卫鱼贯而入。
谢惟垂首揖礼道:“天祝王,别着急,您仔细看看货单背面。”
天祝王一听,把货单翻了个面,看到上面的朱砂记愣了下。
“这是……”
“这是您之前买去五匹丝绸时落下的朱印,若您以此为证交给可汗,怕也会对您不利,更何况还有尚书、将军在谢某这里买货。”
话点到为止,天祝王没想到被阴了这么一招,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谢惟笑道:“谢某只是个买卖人,赚点利钱糊口,别无所求。天祝王能看得起我,是我福分,只要天祝王想要货,之后谢某定当尽全力,一切以天祝王为先。”
一声没吭的影突然抽长刀,横挥指向谢惟的咽喉,“油嘴滑舌的奸商,我这就割了你的舌头!”
话音刚落,影一刀砍去,谢惟没来得及躲闪,被他劈中肩头,瞬间鲜血四溅。
天祝王喝道:“住手,本王留他有用!”
影闻声连忙收刀,没料后劲太足,他不由往后退了两步方才站稳。
谢惟脸色惨白,手捂伤处轻晃几下后竟然晕了过去。
天祝王瞠目,不由起身,“快把他扶下去!小心点,别弄坏了。”
侍卫闻之轻手轻脚地将谢惟带出堂庐。
绕了大半天没个结果,天祝王心里窝火。侍卫影见他焦虑不安便献计道:“王既然用不了此人,干脆把他杀了,以绝后患。”
天祝王拈着胡须皱眉思量着,“谢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商人,可他消息如此灵通,定有不少人脉,说不定将来靠他运作能达成所愿。活人价值比死人大,我们得留着他,但是不能让他太舒服。”
“王,您意下如何?”
天祝王两手负于身后来回踱步,时而仰首估摸,时而低头沉思,
“去叫巫师。”
影听后微怔了会儿,拱手领命。
雨下了一整夜。
初七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她迷迷糊糊地挠着头,不记得昨晚上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毡庐内空无一人,有两只狗在她边上绕来绕去,还凑过来闻闻她的脸。
初七忙不迭地起身走出庐外,此时天已放晴,净透得如同琉璃,风里还有股露着露水的青草味。
“初七,快把脸洗了。”何安唤她,初七寻声望去,就看到她从不远处的山坡里下来,笑靥如花。
所有难过都像是假象,初七还以为昨晚上做了场梦。
“哎呀!”她突然叫了起来,“三郎,不知他怎么样了,得回城找他。”
何安很笃定地说:“已经收到消息,三郎没事,让我们在这里等。”
“早上来过人了吗?”
初七环顾四处,李商正悠哉悠哉的遛马,阿嬷赶着一群小羊,真是岁月静好。
他们半点都不着急,说明谢惟已脱险。初七如释重负,笑眯眯地跑去洗脸,何安低头嗅嗅她的脖子,说:“你都发臭了,干脆全洗了。”
初七闻下袖子,的确有股怪味儿,可还没答应就被何安一把拉进帐子里。
两人解开长发,脱去衣裳,拿大勺往桶里舀水淋头,何安一边帮初七沐浴一边问:“你今年多大了?”
“刚满十三。”
何安笑了,“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在放羊呢,就是那年我认识何安,他是个粟特商人,算钱算得可精了,他说他会带我回去。”
话说到一半,何安沉默了,初七以为她在哭,擦走流到眼睛里的水,抬起头眯眼偷睨,没想何安像个无事人,开始哼起小曲儿。
初七不解,“安姐姐,你不难过吗?”
“难过,泪珠儿早就流干了。我猜他死了,没想成真了,你知道吗,昨晚上看到戒指时我竟然松了口气,觉得自己不用再等了。”
初七想了想说:“我也在等我阿爷,他走了,有人说他死了,可我不相信,总觉得他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真正爱你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回来找你。”
初七明白何安的意思,想想也是,这么多年了她沿西线到处问,到处找,没人有见过阿爷,若阿爷活着的话,早就回来找她了。
初七很难过,水淌到她的眼睛里,像泪。
何安沉默了会儿,突然凑到她耳边悄悄地说了句话:
“姐姐劝你,别跟着谢惟,也别尽信他们的话。”
初七一听,心被狠揪了下,她侧过头,懵懂地看着何安,有话含在嘴里。
“不好了!”
哗啦一声,李商掀翻门帘闯了进来,何安和初七吓得迅速分开,而后初七意识到自己没穿衣裳,惊声尖叫。
李商无暇顾及,“阿嬷听到马队朝这里冲来,你们快收拾东西藏起来!”
第四十三 初七快跑
话音刚落,初七就听到阵阵马蹄声由远至近,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初七,快走!”
何安抓起衣衫扔到她身上,初七缓过神一阵手忙脚乱,穿完衣衫后连忙跑出毡庐,只见十几匹马踏过草原疾驶而来,骑马的都是身材高大的男子,穿着麻布皮革衣,他们一边驾马一边嘴里发出阵阵啸声,犹如在追赶草原上的野兔。
初七放眼望去,羔羊们受惊四处逃窜,刚刚还在放羊的阿嬷不见了踪影。这时,李商驾马冲了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硬是将她拽到马上。
“阿财!”
初七看到阿财还傻愣愣地站在哪儿,心急如焚。李商回眸一瞥,见马匪们射出几支火箭,箭落在庐顶之上转眼就燃烧起来,紧接着又朝他们冲来。
显然这群突如其来的马匪不是为了财,而是为了他们的命。
他快马加鞭,“别管了!逃命要紧,驾!”
初七闭紧嘴,横坐于李商面前,抱紧他的身子,充当起他的第二双眼睛。
“李商!”初七突然大叫,“东边又来了一队!”
李商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马匪分成三股,犹如开了口的麻袋,想将他们套在其中。
敌多我寡,硬拼没有胜算,他只好驾马与之周旋,趁机逃到峡谷里去。
“初七,抱紧了!”
一声叱咤,马儿一路飞驰,像离弦之箭往山里冲,然而就在进入峡谷之时,左翼马匪竟然追了上来,初七看到那人拉开弓弦。
“小心!”
初七伸手钩住李商的脖颈,用力将他的脑袋往下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咻”的一记破空声,飞箭从他们头上掠过。
李商侥幸没被箭射到,却被初七的下巴磕中了鼻子,疼得眼冒金星,他皱眉闷哼,再抬头时脸上多了一行鼻血。初七惊愕,赶忙把这“罪证”擦去。
突然,李商勒紧缰绳,马儿立起长嘶,初七往前一看,峡口的路被马匪堵上了,他们只好另寻出路,调头往后逃,谁想另一支马匪从边上冒了出来,彻底将他二人包围。
初七自从当上骆驼客后见过不少贼匪,但那伙小杂鱼与眼前的马匪相比,根本不值一提,这帮子人太高大了,手如蒲扇,连风都能捏住的样子。
“初七,别怕。”
李商小声道,初七努力装出不害怕的样子,可身子抖得跟糠筛似的。
匪首笑了起来,与左右叽哩咕噜说了一通他们听不懂话,话落,那群虾兵蟹将也跟着大笑起来。
众匪骑着马围着李商和初七转悠,每双眼睛都不怀好意。
“把刀拿出来,扔在地上。”匪首操着一口生硬的官话,用刀尖指指李商。
“还有你,下来。”他又指向初七。
初七窝在李商的怀里,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瑟瑟发抖,见她不肯动,匪首拉开大弓瞄准李商。
“你不下来,我这就射死他。”
初七见之乖乖地从马上爬下,李商想拉都拉不住,这时有支箭瞄了过来,示意他把刀解下,李商无奈,只得下马,解开腰间的佩刀扔在地上。
初七看着这伙人高马大之徒,双手合十,小心且卑微地说:“我们只是过路的商人,可怜就那么点钱和货,这些全给你们,请放条生路。”
匪首一听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得发黑的牙,他的部下则骑着马将他们一圈一圈地围住,嘴里叽哩咕噜地说着汉人听不懂的话。
不过有句话李商是听懂了:
“女人带走快活,男的就地杀了。”
匪首话音刚落,虾兵蟹将们欢呼起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李商愤怒地握紧双拳,咬牙切齿。
“初七,我数到三,你蹲下闭眼。一、二、三……”
哪知初七不听话,依然向那伙穷凶极恶之徒求饶,平时里凶得更个夜叉,眼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哭。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阿爷和祖母,我把钱全都给你们。”
匪首戏弄她,笑着道:“学狗叫给我听。”
初七闻之立马趴在地上“汪汪”叫,气得李商磨牙霍霍,哪知初七拉起他的衣袖,使了个眼色道:“你趴下来,他们会放过我们的。”
“不!男儿膝下有黄……呜。”
“金”字还没说出口,李商就被初七一把拉到地上,这回马匪笑得更欢了,以马鞭对着他俩的脸指指点点,大声嘲讽着。
李商的脸皮都快陷入草地里,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样的屈辱,他听着马匪的嘲笑声,两耳一阵嗡鸣,气血倒涌直冲天灵。
有人故意用蹩脚的官话嘲讽道:“他们真没种。”
李商闻之忍无可忍,他抬头眦目欲裂,千钧一发之际就到到咻咻两声,刚刚还在大笑的马匪突然凝住神色,慢悠悠地从马上摔到地上,背后竖着两只短箭。
这下他终于明白初七的意图了。
众匪呆怔,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李商趁机抽出地上的长刀,箭步上前,跃至半空,左右横刀划出两道银色弧光,刹那间鲜血四溅,两颗头颅便掉了下来。马儿受惊嘶鸣,冲破人群往山里逃,众人缓过神时,他又拿下两枚首级。
“杀了他!”
匪首震怒,举刀下令,众人立马抡起大刀纷纷向李商和初七砍去,李商武艺高强,暂且能应付过来,可初七初出茅庐,从未遇到此等情形,眼见大刀落上头顶,她尖叫着在地上滚了两圈侥幸逃脱,然而转眼又有人把箭头瞄准了李商。
初七急中生机,拿出匕首扎向马腹,马儿吃痛,一边嘶鸣一边蹦跳,把那弓箭手从马背上颠了下去,初七见这招有用,干脆给一阵猛扎猛捅,但凡被她霍霍到的马不是叫就是跑,眨眼之前乱成一锅粥。
气急败坏的马匪们朝初七追砍,初七身材娇小,跑得又快,见刀砍来她就蹲向往马下逃,中间差点挨到马蹄子,好在被李商一手拖拽出来。
以一敌十的少年郎有点狼狈,身上好多地方都开了口,他持着血刀,气喘吁吁地说:“你先上马!”
初七自然不能扔下他,可就是这半步的迟疑,他们又被马匪包围,正当初七庆幸还有何安之时,只听见一声惨叫,何安被一个彪形大汉从草丛里拎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竟然令他们死伤惨重,匪首彻底被激怒,二话不说举刀劈向他们的天灵,突然一声惊天巨响,峡谷之中似有怒兽奔涌而出。
匪首微顿,不由看向谷口……
第四十四章 峡谷之遇
轰轰的声响震动大地,一群逃到峡谷中的羔羊又跑了出来,四条小短腿迈得跟飞似的,不知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眨眼之间,它们身后多出几个庞然大物,正是发了疯的雄壮牦牛。
区区四头牛,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初七大感不妙,马上吹了声哨,刚刚还在那儿发呆的阿财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然而匪首也被这一声哨声吸引,虎目怒瞪,再次举起长刀往初七脑门上砍去。
“啊!有牛,有牛!”
马匪们大叫起来,纷纷上马疯狂逃命,只见峡口处涌出数以千计的牦牛,犹如白色激浪奔腾而来,刹那间匪首就变了脸色,也顾不上初七和李商,骑上马儿赶快逃命。
发疯的巨牛一路狂奔,踏平青草地,踩死羔羊。初七赶忙拉起李商跳上阿财的背,这回阿财不敢偷懒了,撒开腿没命似地跑。
初七蓦然回眸,瞥见伤得不轻的何安,她几乎没有迟疑,咬牙调头奔了过去。
“李商,快,抓住她。”她叫道。
阿财奔得飞快,受伤的李商都快被颠吐了,看见何安后,他两腿夹紧阿财,屈身抓住何安的胳膊,使出全身之力把她拽上驼背。
多出一个人,阿财明显跑得慢了,可牛群越来越近,硕大的牛角直逼过来,差丁点儿就要被它顶飞。
初七见势不妙,大声说道:“阿财,快跑!我带你看母骆驼!”
阿财一听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就像吃了大力壮补丸,一下子窜出三丈远,轰隆一声,牛群与他们擦肩而过,扬起的风还带着股牛粪味儿。
众人死里逃生,还来不及高兴,初七突然失了力气,从阿财身上摔下去,而李商双手正好抓着何安,眼见初七滚入牛蹄之下。
“初七!”
李商惊出一声冷汗,初七已然听不到他的呼喊,疯牛的喘息和凌乱的牛蹄声近在咫尺,泥点混着青草汁液溅了她满身,她抱着头蜷起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儿。
紧要关头,有一只手抓住初七的胳膊将她从牛蹄下拖了出来,初七听到蹄声渐行渐远,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归至原处,浑身筋骨都松散了。
她如释重负,笑着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救……”
话说了一半,舌头似被剪去了,初七瞠圆双目,瞪着匪首,她以为是李商出手相救,没想到会是这个大黄金,那帮子马匪趁他们不注意时又杀了回来。
“你的脸踩烂了就不值钱了。”匪首冷笑道,大手一抓,犹如老鹰抓小鸡,轻而易举的就把初七拎起来,扔到了马背上。
阿财还在往前跑,李商怎么都拽不住,他回头看到初七落入匪贼手中心如火燎,情急之下干脆飞身跃下,手持长刀杀了过去。
一拳难敌四手,更别说人家还有弓箭手,李商还没靠近,一支飞箭直射而来,他一惊,下意识地抽出长刀,猛地将飞箭斩成两截。
匪首不想跟他费功夫,吹了两长一短的哨,示意众匪速战速决。马匪们欢呼起来,一边狂啸一边朝李商冲来,好似追着一只刚会伸爪的小兽,眼中都是嗜血的兴奋。
眼下还有逃跑的机会,李商却义无反顾,他想起祖父说过当年征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也想成为那样的英雄,宁做死士,不做逃兵。
李商大喝一声,勇猛无畏的冲向迎面驶来的五匹黑马,说时迟,那时快,几支利箭蓦然掠过他头顶,齐刷刷的射中五个马匪的咽喉,四人重重摔在了地上,还有一个脚勾在马蹬上,被马拖了一路,血肉模糊。
李商呆怔,回头惊望,竟然是白狼率部前来,他身着轻甲,脖上围了圈白狼毛,紧跟其后的兵人强马壮,就像在移动的铜墙铁壁。
匪首见此脸色突变,大手挥起下令道:“撤!”
话落,他挟持着初七,调头往峡谷方向而去,他手下的残兵也跟着狼狈逃窜。
李商急得面红耳赤,抢下一匹马紧追过去,马匪转身,出其不意放出一支冷箭,李商大惊,连忙低头躲闪,再抬头时,他们已经快要逃入峡口。
“停下!全给我停下!”
李商大吼,沙哑的声音颇为绝望。
初七听见了,如今她已经是匪首手中的一只小鸡崽,只有被拔毛下锅的份儿了,初七心有不甘,卯足劲儿朝李商大喊:“我去也,替我照顾阿财!”
风捎着初七的遗言飘到李商耳朵里,李商气恼得落下几滴男儿泪。
他咬牙,猛地踢蹬马腹,马儿哀哀嘶鸣,跑得太急太快,一不留神被尸体绊倒,把背上的李商甩了出去。
李商摔得眼冒金星,每根骨头都跟断了似的,他爬不起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初七被马匪们带走。
白狼见状下了马,两三步走到李商身边要扶他起来,李商把他的手往外一掼,大声说:“快去救初七!”
白狼却道:“我收到的消息是救你。”
“不要救我,快去救初七!”李商两眼通红,快要哭了,白狼却无动于衷,见他不听话干脆一拳打晕,然后命令手下把李商和何安二人安顿。
匪首见身后无人追来,得意大笑,引着众手下往峡谷深处而去,越往前走路越狭窄,最后只剩条一仅能容两马宽的狭道。
这是条捷径,穿过之后往东就能至伏俟城,只是此道十分崎岖难行,但若是翻山越岭的话,至少要多三天的马程。
“全都下马。”匪首下令,“我们走近道。”
众匪闻后纷纷下马,然后牵着马儿走入狭道之中。初七趴在马背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寻思起来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伙人就逮着她这头羊往死里薅,死也得死得明白不是?
初七就问匪首:“这位大哥,你要把我带哪儿去?”
“哪儿去?好地方去。”话落,匪首大笑起来,都能看到他蛀掉的后槽牙。
身后有人发话:“不能便宜她!不如就在这儿……”
匪首虎目瞪起,大骂道:“畜牲们就这么点路都忍不住?!送她回营后挨个尝,全都有份。”
他们没说官话,初七听不懂,可见匪首笑得淫-荡,也知等待她的不是好事,初七想跑,可是只有这笔直的一条道,两边都是山壁,插翅也难飞。
初七绝望了。
就在这时,峡谷中回荡起轻快的哨曲,像是江南的调子,匪首不由警惕,抬手示意止步,跟在其后的马匪们连忙抽出长刀环顾四处,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人一马,是个男子,头戴皂纱帷帽,身穿蓝绿色胡服,腰间束以革带,底下则是双墨靴,他以旌节拄地,走得很慢,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粟特商人。
第四十五章 逃命要紧
一头想抄近道的“肥羊”!
匪首两眼放光,蠢蠢欲动,回过头朝手下吹两声哨。马匪们笑了起来,纷纷上马抽刀,准备干上这一票。
初七知道他们又要做恶了,而前面的商人不但不逃还很悠哉,就如闲庭信步,慢慢地走了过来。
初七心急如焚,怀疑这人眼瞎,想想自己活不了,不如再救一人,于是她深吸口气,卯足劲大声喊:“快跑!这里有马匪!”
话音响彻峡谷,荡起阵阵回声,商人停在原地,像是进退两难。
匪首狠瞪了初七一眼,不过他有恃无恐,眼前的“肥羊”已是囊中之物,只要财够多,说不定能留他个全尸。
匪首狞笑着抽出弯刀,银色的刀刃在光下刺目得很。商人依然站在原地,初七替他干着急,不停在喊:“跑啊,你傻啊,快跑!”
喊着喊着,她觉得不对劲,这商人的衣裳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了。
初七琢磨着,再仔细打量起那个商人,“啊!!!”,她忍不住叫出声。
匪首不明所以然,他凝神思量了会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然而就在他愣神之际,商人从旌节里抽出一把寒光森森的长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过来。
匪首一怔,连忙举起弯刀,谁想来者身手矫捷犹如闪电,只见两道银光闪过,匪首竟然无力垂下双手,跪倒在地。
初七震惊无比,她都没看清谢惟的动作,回过头去就见他一脚蹬上崖壁,借力腾在半空,银锥一刺,身后的马匪就成了黄泉路上的鬼。
谢惟如同鬼魅般在狭窄的山道间穿梭,起先还凶猛的壮汉莫名地失了力气,一个接一个的从马上摔倒在地,鲜红的血从喉间或大腿间喷出,染红了青黄相接的草地。
须臾间,大片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只剩匪首趴在原地。
谢惟清理完后边的“残渣”,提着滴血的银锥走到匪首跟前,这时,初七才看清匪首肩峰被刺穿,两条手臂都废了,血洞就像两点朱砂,印在他灰不溜啾的衣衫上。
“谁派你来的?”
谢惟以银锥捅进血洞中,匪首发出凄厉惨嚎,像被踩到半截的蚯蚓,疯狂地扭动挣扎,他颤颤巍巍说了一句初七听不懂的话,谢惟眉微蹙,显然是对这话不满意。
“借你的身子传个信。”说着,谢惟抽出银锥,蓦地刺入匪首太阳穴,匪首翻着白眼倒了下去,他死得很干净,不像他的手下死得血呼喇呼的。
谢惟面无表情地将血锥拭干净,边擦边问初七:“你没事吧?”
初七已经看傻眼了,在她心里谢惟就是个病秧子,手不能提,拳不能打,谁能想到只是眨几下眼的功夫,他就杀光这批凶狠的马匪,手脚还这般干净利落。
她有点慌,小心肝儿颤悠悠的。
就在这时,峡谷内响起马蹄声,初七的心又悬到嗓子眼,下意识地想逃跑,谢惟却拉住了她。
来者竟然是白狼,他骑着黝黑的骏马,板着张欠多还少的脸,一见到初七,眉毛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略显尴尬。
初七想到了他的狼牙也尴尬起来,打个招呼有点轻挑,不打招呼又没礼数,干脆她就趴在马背上低头藏脸,假装晕倒。
白狼下马,大步走来。
“收拾干净了。”他说,然后用瞄了眼匪首尸体,“谁派来的?”
谢惟用长锥挑着匪首身上的衣物,仔细地查验了番,看到他身上有几处伤疤,谨慎地比量长度。
“他们应该不是普通匪贼。”谢惟把长锥收回旌节内,“像是军营里的人。”
“军营里的?天祝王还是慕容舜?”
“都不是,我猜是可汗的人。”
白狼惊诧,“可汗怎会知道?”
“我暂且还不知道,总之以后不能来此了。”谢惟转过身,把旌节放在马背上,他的动作与平时无异,白狼却很肯定地说:“你受伤了,我这里有药。”
初七一定,“蹭”的弹起身,“哪里受伤了呀?”
话音刚落,六目相对,惊诧、尴尬、淡然交错乱闪,于是初七又乖乖趴回马背上,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谢惟说:“多谢相助,你我之间的人情清了,接下来我们就会离开此处,今日之事全当没发生过,初七……”
初七听到谢惟叫她,连忙坐起身,乖巧地笑问:“郎君有何吩咐?”
“把狼牙还给白狼。”
初七一听乐了,这烫手的山芋终于可以扔出去了,她打开小胯包翻了半天,终于在底下找到了那串狼牙项链,可要给出去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何安说的话:别尽信他们的话。
初七不禁多了个心眼,思量这狼牙项链或许之后有用,她手腕一旋将狼牙藏到最底下,然后拎出一条毫不相关的石头链子。
“喏,谢谢你。”
白狼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这哪里是他的狼牙,明明就是不值钱的石头。
“不是这条。”
“啊?不是?我再找找。”初七装模作样找了起来,“真奇怪,我放在这儿的,还抹过油呢,啊,在这儿。”
她不想得罪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人物,把狼牙亮了出来,正如她所言,她有好好保存,贴心地用块小布包裹着。
白狼眼色稍缓,唇角了丝笑意。他冷哼一声,十分大方的挥了下手,然后拍起胸脯。
“我白狼说话算话。你我之前的人情两清了。”这话他对谢惟说。
“至于你。”他指初七,“人情还欠着。”
初七没想到世上竟然会有如此耿直之人,立马得了便宜还卖乖,假惺惺地推辞道:“不用了,人情不用还了,谢谢你啊。”
“不,我白狼说到做到!”
“别别别,真不用,别客气,人情啥的用钱结就成了。”
白狼闻之生气了,脸跟刷了浆似的僵硬,他的狼牙怎么能和“钱”此等俗物相提并论?!
谢惟朝初七施了个眼色,初七心领神会,立马闭嘴,美滋滋地把狼牙放回胯包里。
谢惟笑道:“多谢白狼,这份情初七念着,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我们走后此处定不太平,阿嬷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白狼想了会儿,点头答应了。
初七跟着谢惟打算离开峡谷,白狼以及部下则搜起刮马匪的马儿和财物。
白狼看到匪首落下的黑马两眼放出兴奋的光芒,他在马边上绕了好几圈,从头打量到尾,渐渐露出痴迷的神色,然后一边轻抚着它的鬃毛一边在它耳边呢喃,就像在对心仪的女子说着情话,黑马不但不理他,还朝他翻白眼。
初七讶异,斜眼睨着白狼,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这几个大字,谢惟则见惯了,不以为意道:“白狼痴马,下回你若要还他人情,就送他几匹好马。”
初七将这话牢牢记住了,而后她和谢惟与白狼道别,走出这峡谷之地,然而就在这逃命的节骨眼上李商却找不到了。
第四十六章 干嘛扒我衣服
初七想起最后一次看到李商是进峡谷之前,她还叮嘱他照顾阿财,眼下没了踪影,十有八九被马匪杀了。
虽然相处时间不久,至少有情谊在,更何况他为了救她奋不顾身提刀冲来,结果却……初七心里难受极了,“哇”的放声大哭。
“李商,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这嗓门嚎得比打雷还响,谢惟脸色泛青,左手伸过去,捂上她的嘴。
“李商没事,我让白狼先把他送到下个落脚地。”
初七眨两下泪汪汪的眼,打了个哭嗝。她小心翼翼环顾四处,发觉还是少了一个人,小嘴扁起又难过起来。
“安姐姐,我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我派人把她送回伏俟城了,天祝王不知道她是我们的人,暂且安全。”
听到大家都没事,初七立马不哭了,变脸比变天还要快,而后她在一堆染血的草上找到了阿财,或许它知道主人差点没命,见到初七时格外亲昵,拿鼻子嗅着蹭着,发出哼哼唧啷哭似的声音。
初七摸摸阿财的脑袋,一阵唏嘘之后便牵着它乐乐呵呵的走了。
刚刚还差点被拔毛下锅,眨个眼就兴高采烈,谢惟打心眼里佩服初七,小声喃喃:“没心没肺真是件好事。”
这话也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在骂她,初七心大,暂且当成夸了,咧嘴一笑道:“多谢郎君夸赞。”
谢惟轻笑起来,眼波温柔如水,初七看惯他的冷情和礼节性的浅笑,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平易近人的样子。
“郎君,我是说错话了吗?”初七战战兢兢。
谢惟摇摇头,翻身上了马,“此地不矣久留,我们快走。”
初七闻言点头,骑上阿财紧跟其后。
马疾行半日,来到边陲小城,在那儿初七碰上了躺平休养的李商,当地巫医说他身子骨壮,遭这么大罪不过是些皮肉伤,若是别人不断几根骨头才怪。
初七看见李商鼻青眼肿的脸噗嗤一声笑了。在她没来之前,李商照了小半个时辰的镜子,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德性,本来已经够恼火了,她偏偏火上浇油。
“我都成这样了你还笑!”
李商不悦地翻她白眼。
初七连忙捂上脸,不让笑声露出来。李商气得不想搭理她,转过身以背相对,初七死皮赖脸的硬把他翻过来,当着他的面打开一个小布包,包里是串葡萄,个个饱满汁水足,有几颗被压坏了,鲜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我在路上采的,不舍得吃特意带给你,谢谢你救我,这份情我记着呢。来,尝一个,我都洗过了。”
李商见之嘴角不由上扬,扯到瘀青也不觉得痛了,他吃了一颗初七递来的葡萄,酸得快掉牙了,心里却甜得很。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
“那是当然。”
闻言,李商笑得更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让初七看出来,于是拼命往嘴里塞葡萄,连皮核都不吐。
初七看他这么吃法都有些馋了,“这葡萄好吃吗?”
“嗯,嗯。”李商连连头点,回答得有点敷衍。
“给我一个。”说着,初七迫不及待抢了一个塞嘴里,一咬,酸得她直皱眉,“哎呀,这串葡萄这么酸呀,明明同一根藤上的。”
李商面不改色,“我就是喜欢吃酸的。”
“三郎那串就比你的甜。”
李商一怔,“你不是说只有我一个人有?”
初七天真地点点头,笑着道:“是呀,我们的已经在路上吃掉了。”
“……”李商说,“我就知道不该信你。”
“啥?我好心给你带葡萄你还嫌弃我!找打。”说着,初七捏上他脸颊上的淤青,李商痛得哇哇大叫。
“放手,你放手!”
“不放,快,道歉!”
“我呸!”
……
一墙之隔,两个天地。
谢惟一边听初七和李商吵架,一边在清洗着肩处的伤口。马不停蹄赶到这里时,他的里衣已被血浸透,干涸的血粘连着皮肉,一脱便扯裂了伤口。
伤口有些深,好在未伤及筋骨,谢惟咬上块布,以一根火烧过的绣花针一点一点将血口缝合,隔墙而来的吵闹声掩住了他的呻吟,最后一针落下,他如释重负,仰着头闭上眼,默默忍受残留的痛。
“笃笃笃”有人叩门。
谢惟穿起衣袍,收拾起案上的血巾,上前去开门。初七正泪眼汪汪站在门后,显然是吵架吵输了,过来向他告状。
终究是个孩子。
谢惟不禁莞尔,问:“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有点哑,脸色分外苍白,初七觉得不对劲,嗅嗅鼻子闻到了血的味道。
“郎君,你受伤了?”
谢惟闻不到血味,但他清楚此时骗不过初七,于是点头道:“小伤而已,无碍。你先进来说话吧。”
说着,他敞开门让她进去。
初七一进屋,血腥味更浓烈了,她看到案上摆了枚绣花针,针眼处穿着一丝红线。
为何这里会有女儿家的东西?
她好奇,不由多看几眼,就觉得这根丝线红得有点不均匀,伸手去摸,是血。
初七想起以前听人说过,当兵打仗的有受皮肉伤就会找根针把口子缝起来,那时她还感叹“这得有多痛啊”。
初七不由打量起谢惟,见他脸比纸白,唇无血色,不禁心疼起来。
“郎君为何不说你受伤了,那咱们也不急着赶路了。”
“因为不能说,白狼与我虽然有点交情,但他终究是异族,异族只认可强者,柔弱是不被允许的,我怕他们知道我受伤会做出什么事来,更何况那时你在。”
难道郎君是为了保护我?初七大受震撼,即感动又愧疚。
“没想到郎君这么照顾我,还为我受了伤,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谢惟闻言沉默了,这伤是拜影所赐,与初七关系不大,可经深思熟虑之后,他却颔首道:“不必如此,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不过有件事我需要你清楚……”
第四十七章 梦中人
谢惟话说了半句,脸色突然泛白,初七见之连忙上前扶住,谢惟闭了会儿眼,待眩晕过去之后摆了摆手,示意初七不用扶住他。
初七听命,赶忙把手松开了,谢惟一个踉跄跌到榻上,袖摆扫翻了手边的水碗。水洒了一案,浸湿了几卷帛书,初七手忙脚乱收拾着,轻声嘀咕:“为什么大人总喜欢逞强?不舒服就说嘛,我也不会嫌弃你呀。”
谢惟闻之脸上立马有了血色,也不知是羞愧,还是被她气的。
“郎君刚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初七轻轻地吹着湿掉的帛书,用衣袖将上面的水滴按干。
谢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另半句话如鲠在喉,迟疑片刻后道:“别总是和李商吵架。”
“那你让他别欺负我呀,一天到晚说我烦,说我没脸没皮,还说我丑,虽然我承认他没说错,但不用老提醒我。”
“前两句话我倒没觉得有差错,但丑确实有些过了,其实你长得不丑。”
谢惟是第一个说她好看的人,初七不禁心花怒放,然而细细咀嚼这番话,她又高兴不起来了,“烦”和“皮厚”他竟然没有否认。
初七把嘴嘟得老高,“郎君也嫌我烦,我走了!”
话落,她就跑了出去。
短暂的休整几日之后,谢惟带着初七和李商重新上路,越往北走人烟越是稀少,干粮也吃得差不多了,晚上只能宿于山洞,谢惟和李商轮留值守洞口。
到了第五日,干粮所剩无几,谢惟和李商去捕猎寻野味,初七则呆在山洞里等他们归,百无聊赖之时,她坐在洞口两手托腮,痴痴地看着西边一大片紫橘色的彩云,直到最后一丝余晖悄然而去。
夜幕降临,一切都变得未知。山林里的野兽开始咆哮,声声如浪起伏。
天色越来越暗,李商和谢惟还没有回来,初七负责照看两匹马和阿财,还守着一个小火堆,半点都走不得。
“嗷~~~”
不知从哪儿传来狼嚎,初七听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躲进山洞里蜷缩成团,淡淡的月华落在她脚下,树影随风轻晃,静谧之中总有种说不清的诡异,她凝望着黑暗,黑暗也凝望着她。
忽然,不远处冒出几点光,绿幽幽的,像是兽瞳。
初七的心吊到了嗓子,左盼右顾没见谢惟和李商的身影,难道他们已经被狼吃了?
想着,她快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两匹马和阿财都燥动起来,一边发出嘶鸣,一边焦急地跺着蹄子。
昏暗之中,幽绿的光越来越多了,慢慢的,它们移动到月光下,这时初七才看清楚原来是一群土狼,呲牙裂嘴,低伏着身子朝她逼近。
初七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抽出腰间的匕首。土狼似乎知道这是利器,一边吼叫一边露出寒森森的牙。
马发出阵阵嘶鸣,抬起前蹄想踢这群野兽,然而土狼根本不怕,它们就像商量好似的围成圈,把马和阿财兜在里头。
“你敢吃我的阿财!”
初七勃然大怒,抓起地上的石头朝土狼砸,土狼挨了一下,怕了,瞪着初七缩回爪子,而后绕着圈伺机而动。
初七又连扔几块石头,它们会躲会逃,但就是不肯走,似乎想耗尽她的精力,磨光她的耐心。
天越来越黑,越来越冷,初七有些支撑不住了,而土狼察觉到什么,竟越来越凶猛,三番四次窜进初七的藏身之所,想咬她的腿脚,她一匕首扎下去,终于扎中一头土狼,它嗷嗷惨叫,其它的狼连忙逃之夭夭。
初七如释重负,她把土狼尸体摆在洞口示众,警告那些再次眺望远处,心想他们是不是遇到什么,为何还不回来?念着念着,她眼皮开始打架了,刚刚和土狼周旋耗去不少力气,困意趁机涌上,她脑袋和小鸡啄米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朦胧之时,她感觉到有团团热气喷在脸颊上,还有湿漉漉的东西蹭来蹭去。
初七蓦然惊醒,弹起身一看,火堆灭了,土狼又回来了。
“啊!”她抄起一根烧火棍胡乱挥舞,想把土狼们赶出洞口,然而没消停多久土狼又发起进攻,有两头饿狼,直接咬上了阿财的屁股。
“阿财!”初七下意识地冲了出去,一头窥探已久的大狼从暗处扑了过来,爪子竟然比她手还要大。
初七摔倒在地,那伙狼一起咬了上来,瞅准她的咽喉就是一口。
“咻~咻~”两记破空声,土狼发出惨厉的哀嚎,一头栽倒在地。
初七惊诧,定睛一看,见它背上插着箭羽,随后又是几记破空声,围着她的土狼被一一射倒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只见一人立在山间,似踏月而来,月华笼罩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英挺的轮廓,她没看清他是谁,而悬着心就这样慢慢地归到原处。
初七一屁股做到地上,惊魂未定,不一会儿李商大叫着跑了过来。
“初七,你没事吧?!”
初七吓得不清,被他摇晃了好几下方才缓神,她看着他灼热的双眼,再看看满地的狼尸,问:“刚才是你救了我?”
李商一怔,左顾右盼,“这么多狼。”
“是呀,他们想咬我脚趾头!你们去哪里了?老半天都不回来。”初七越说越委屈,哇哇大哭起来,她真的被吓坏了。
李商从小到大被人哄着,没有哄过别人,更别提女子了,见初七哭得这么大声,他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是去找水,在附近多转悠了一会儿,这不回来嘛……哎呀呀,你别哭了,再哭又要把狼引过来了。”
听到“狼”初七立马就不哭了,她连忙回到洞里,重新燃起灭掉的火堆,看到温暖的光,她不禁笑了起来。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以后一定是有福的人,哈哈哈。”
眨了个眼,初七又高兴起来,李商有点摸不着她的心思,一头雾水。
没过多久,谢惟回来了,初七连忙跳起来叫嚷道:“郎君,我遇到狼了!”
“看见了。”他不以为意,“先吃点东西吧,吃完后我们明日早点赶路。”
初七看看他,手上没弓箭,那刚才立在山间的人到底是谁?
晚上睡觉时,初七做了个梦,梦见月华之下有个男子迎面走来,他身着光明铠,手持玉制的长弓,她问他从哪里来,他指指天上,随后朝她莞尔而笑。
初七情不自禁地靠过去,他不停后退,好不容易追上他,他却把脸藏了起来。
初七有些生气,“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玩了。”
男子微微一愣,随后转过了头……
第四十八章 回到故土
“初七,别睡了!要赶路!”
一声狮子吼把初七从梦里叫了起来,初七突然坐起身,还没回味够梦里的仙境,又被李商一顿吼。
“你怎么又能睡又能吃?!我真是佩服。”
初七脸黑成锅底,她侧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李商,“啪”的一下打了他一个爆栗。
“我正在做美梦呢!西王母让将军请我来赴宴,你怎么就搅合了呢!”
初七怒声咆哮,对着李商一顿拳打脚踢,李商猝不及防,逃也逃不了,只好抱头遮脸,嚷嚷道:“哎呀,好了,别打了,我认输……”
李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初七摁在地上揍的这天,以前他还反抗几下,如今连手指头都不敢碰,生怕劲头一大,把初七打伤了。
有这吵吵闹闹的两人,谢惟也不觉得冷清,翻过山脉之后,他们终于回到大唐的疆土,然而战事紧张,边防巡兵以为他们三人是密探,二话不说就将其扣押。
李商怒道:“我要见瀚海都督,让那老小子出来!”
小小年纪口气这般狂妄,着实让人吃了一惊。
李商见他们不动,剑眉一拧,肃然道:“我乃兵部尚书侄孙,奉命到此行事,你们这伙眼瞎的还不快去禀报?!”
众人被他唬得一愣一愣,面面相觑之后就把他们三个带到了瀚海都督俯门前,其中一人前去通传。
谢惟小声提醒李商:“客气些,莫要太嚣张。”
李商不以为然,“翰海都督受过我恩惠,来他地盘不好脸相迎,还把咱们五花大绑,算什么意思!”
初七忍不住嘀咕道:“说不定人家根本不认识你。”
李商:“……”
过了片刻,一个高大壮实的男子从都督府中走出,李商和初七见到他后不约而同惊呼:“阿囡?!”
谢惟见到他也露出惊讶之色,仔细看去谢阿囡左手臂上缠着布并以木板夹着,头上也开了道口子。
谢阿囡见到他们未露喜色,他大步走到谢惟面前,跪地叩首道:“三郎,谢阿囡办事不利,请三郎责罚。”
初七和李商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谢阿囡如此正经,应该是出了大事。他俩对视一眼,然后看向谢惟,谢惟正在打量谢阿囡的伤势,惊诧之余又有疼惜之意。
谢惟扶他起身,问:“怎么伤得如此之重?”
谢阿囡扭过脸,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过山的时候被人埋伏了,死了四个兄弟,货丢了两箱,还好遇上了瀚海都督的兵马,我们才保护性命,后来就随都督安排在此地落脚,我想三郎若从伏俟回来,应该会经此处,所以就在这里等着。”
“是吗?这一路实在有劳你了,货丢了就丢了,只要你人没事就好,另外,那四个兄弟我会去安排。”说着,谢惟朝瀚海都督的部下恭敬施礼,“烦请这位军爷带我去见都督,谢某感激不尽。”
“刚刚不知道是谁在叫‘老小子’!”
不知何时,翰海都督竟然来了,四十余岁的年纪,人又高又瘦,穿着圆领长袍像个柔弱的文官,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如何坐镇这边患之地。
虽然谢惟没与他打过交道,但对他的“事迹”了如指掌,当初其在朝廷任监察御史,有人犯法但罪不致死,先帝特别下令要将那人处死,其斗胆进谏,劝先帝按法办服众,并敢当面抗旨,没想此举没惹恼先帝,反对其赞赏有加。
前不久,有部落多次入侵疆域,造成边患。其认为小部落不足以调动军队剿灭,他们只是想吃饱穿暖,有个安稳之处而已,于是就派遣使者招谕他们令其投降,小部落受怀柔政策感动归顺,送来很多牛马,而他只接受了一杯酒,剩下的礼物悉数返还,后又为部落建立廨舍,开置屯田,让人更加畏服他的威名。
谢惟见到翰海都督之后,万分恭敬地施以大礼且垂首道:“李都督,是谢某管教不严,有所冒犯,望都督海涵。”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三郎吧,我猜‘老小子’也不是你叫的。”说着,李都督把目光瞥到李商身上,刚刚还趾高气昂的李商,连忙扯了个乖巧的脸,讪讪地笑着说:“叔,侄儿来探望你了。”
李都督冷哼一声,拂袖一挥,“我可沾不起你这个亲戚,来人,把他押走!”
李商:“……”
李都督手下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李都督肃然道:“还愣着干嘛,先把他押到牢里让他吃点苦头,免得以后没大没小。”话落,他瞪了李商一个白眼。
李都督的手下听令,一拥而上,毫不留情地将李商给押了下去。初七本想还为他说几句好话,可见这样的阵势,她连忙往谢惟身边靠,假装不认识李商,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李商押走后,李都督换了张和蔼可亲的笑脸,彬彬有礼请谢惟去府中一叙,初七也沾光,跟着他们进去了,只是谢惟和李都督有要事商议,把她安排在侧堂。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初七找上谢阿囡叙旧,“师徒”二人永别重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两人觉得坐在都督府里太拘束,于是就上街找了个小吃摊,一人一碗冰奶酪边吃边聊。
谢阿囡说起当日遇匪之事连连叹气,他是老马失蹄,竟然中了人家的套,初七也是差点被马匪劫走的人,知道其中凶险,她拍着谢阿囡的肩,十分老成地说:“阿囡,想开点,咱们走这条险道,哪有不遇贼的道理?来来,这碗冰酪我敬你。”
谢阿囡自然懂这个道理,一口吃完这凉掉牙的冰酪后很不服气地说:“我觉得此行有内奸,要不然怎么对我们的货如此清楚?”
“啊?内奸?你身边都是跟着三郎许久的老驼客了!”
谢阿囡手抚下巴想了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成礼的?之前跟在李商左右,上回怂恿你俩打架之后,三郎就将他赶走了,后来也不知道此人下落,我在想是不是他……”
“是他告得密?这人也太不要脸了吧,明明做错事的是他!”
“唉,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些人你劝他向善,和他讲良心,他还会笑话你呢,等你在这条道上走多了就能明白了。”
初七闻言不禁沉默,自从跟了谢惟之后,遇到的事儿比她这几年的事加起来还多,看来她之前把骆驼客这门营生想得简单了。
“初七。”谢阿囡突然肃然起来,“你是不是后悔跟着咱们了?”
初七心里咯噔,有种被人看穿的窘迫,她本想说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一套说辞。
“我不知道,我以为骆驼客多吃苦就能赚得多,如今却觉得是拿命在赌。”
“那你回头还来得及。”
“可是阿爷他说过……”
说着,初七目光微怔,像是看到了鬼,突然弹起身来。
“阿爷?!”
第四十九章 装最牛的X,挨最毒的打
“阿爷!”
初七大叫着,莫名跑开了,谢阿囡顺着她跑掉的方向看去,有一群刚进城的骆驼客,赶着骆驼有说有笑的。
谢阿囡心里生疑,若是没记错,初七的阿爷早就死了,她这是见到鬼了吗?想着,谢阿囡放心不下,起身去追初七。
初七正逆着人流卖力往前挤,她时不时地踮起脚尖,在一群高大的骆驼和壮汉之间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刚才明明看到有个和阿爷一模一样的人!怎么眨眼就不见了呢?
初七确定没眼花,咬着牙拼命往前挤,迎面而来的骆驼们都驼着又大又重的货,被她东碰西撞的,鼻子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你干嘛呢?!”
“谁家的丫头?”
“别挤,货都被你挤坏了!”
……
初七穿过众人骂骂咧咧的声音,茫然地立在道中央,唤着:“阿爷,阿爷!”
谢阿囡寻声而来,见一辆驴车不长眼的朝初七身后撞,忙不迭地把她拉过来。
“初七,你不要命啦!”谢阿囡大吼,把初七的魂儿叫了回来,初七如梦初醒,环顾四处之后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竟然湿濡了。
“我好像看见阿爷了。”她说,“他刚才就在这儿。”
谢阿囡不解,“你阿爷不是过世了吗?是不是看错了?”
初七说不上来,刚才那人的背影,牵骆驼的姿态真与阿爷一模一样,或许世上真会有转世一说吧。
“嗯,看错了。”初七吸吸鼻子,招人喜欢的笑又重上眉梢,“这里人多,咱们回去吧。”
话落,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谢阿囡拧起两条粗眉,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他又朝骆驼客们扫了眼,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人。
回去之后,李都督已经安排好初七他们的住处,晚上用膳时没见李商,众人这才想起他被扣押大半日了。
李都督命人去把李商带来,谁想李商脾气大,心里憋屈着不肯出来,还把李都督的问下骂了个狗血淋头,李都督也是个狠人,一听李商如此嚣张就吩咐手下:“那就让他在里头呆一晚上。”
初七:“……”
这就是传说中的六亲不认吧。
饭后,初七兜了几张羊肉蒸饼偷偷地去探望坐在牢里的李商,他就像朵香菇,阴郁地蹲在角落里,守卫和他说话,他都不理人。
初七见之不由偷笑,她悄悄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守卫先别出声,守卫心领神会,也就不拿热脸贴人冷屁股了。
“李商!”初七出其不意地叫了声。
李商忙不迭地转过头,咧着嘴,笑得像朵向日葵,不过看到初七在笑之后,他故作正经转了回去,摆出贵公子的傲气,冷哼一声。
“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吃的呀。”初七故作在羊肉蒸饼上扇空,好让香气快点飘过去。
李商的肚子咕噜咕噜直叫,响得跟打雷似的。
“我不要。”
他嘴硬。初七不屑一笑,心想:我还治不了你吗?她一屁股坐了下来,隔着栅栏啃起羊肉蒸饼,边啃边说:“哎呀,真香,还是羔羊肉呢,我只带了三张饼,几口就吃完了。”
说着,李商把头转了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像兔子红红的,里面写满了委屈。
连你也欺负我。他用眼神抱怨着。
初七嘿嘿一笑,“放心,我带了六张饼,还给你拿了壶葡萄酒。”
她晃晃手里的酒壶,葡萄酒的香甜立马溢了出来。李商笑逐颜开,挪着屁股靠过来,一把抓过初七的羊肉蒸饼,狼吞虎咽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以前吃饭时还端着架子,背挺得就像插了把尺,眼下也不管自己吃相好不好看,一口饼一口酒,几乎要把腮帮子撑破了。
初七笑他,“少说几句又不掉块肉,低个头也不会少条腿呀。”
“凭什么低头?小爷我不乐意。”说着,他昂首,得瑟极了。
“明明就是你不对嘛,李都督也是长辈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他老小子,他不罚你才怪。好歹你也是长安来的,读过书懂礼仪,待会儿去与李都督赔个不是,做错赔罪是大丈夫的担当,不丢人。”
李商听进去了,可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他低着头咕哝道:“你说话怎么和我娘一样。”
初七一听恼了,抬手点了下他的眉心,絮絮叨叨:“我才不要当你娘哩,如果你是我儿,早就被我打死了。快点吃,没听过食不言,寝不语嘛。”
李商摸了摸眉心,脸莫名地烫了起来,他偷偷地睨了初七一眼,嘴角止不住上扬。
吃完蒸饼后,李商彬彬有礼的请守卫通传,说要和李都督赔不是。守卫闻之,二话不说把牢门打开了。
守卫揖礼,正声道:“都督有令,公子随时可走。”
李都督早就把台阶留着了,是李商脸盘子大硬是不肯下,在守卫面前,初七也不嘲讽他了,反倒是帮着他说:“瞧,之前就说了叔叔疼你呢,毕竟一家人。”
弦外之音她是故意弹给守卫听的,李商再怎么着也是被自家人欺负,还轮不到别人笑话。守卫自然也明白,李家的人谁敢惹?
李商跟着初七离开牢房,随后去向李都督赔罪,他态度极为诚恳,认罪认得很彻底,李都督也不为难,只道:“你是被宠坏了,不好好收拾脾性,将来定闯大祸。”
这话与谢惟说过的如出一辙,之前李商不以为意,今日却听进去了,他极为愧疚地跪地叩首道:“晚辈痛定思痛,不再胡闹了。”
李都督露出赞许之色,而后笑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赶路也累了,早点歇息去吧。”
李商恭敬施礼,然后说了几句客套话,正当要走时就听到掷骰子的声音,于是好奇地转过头。
“三郎,不许走,你必须与我再玩一把,我不信今日赢不了你!”
李都督激动地撩起袖管,口沫横飞。
李商:???
事后,初七好奇地问他:“人人都说你被宠坏了,真不知你家里人如何宠你?”
李商闻之欲言又止,低头想了很久,方才说:……
第五十章 受欺负了
“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自出生起爹娘就把我捧在手心里,我那五个姐姐也十分疼爱我,自我有记忆起就没受过委屈,直到后来……”说到此处,李商垂眸,悲伤停留在他的眼底,他似乎被困在了过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初七也跟着难过起来,她想这桩事一定是他心里的刺,如若不然凭他的性子早就嚷嚷了。
她不想伤害他,所以也不再追问了,故意扯大嗓门说:“哎呀对了,今天我在街上遇到一个人长得很像我阿爷。”
李商微怔,“你阿爷不是死了吗?”
“可那个人真的很像,我想明日再去街上蹲一会儿。”
李商思忖片刻,道:“我陪你一块儿去吧,反正这几天也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这是人说的话吗?不过初七还是挺高兴的,和李商约定明天起个大早,趁人少之时到城中逛。
与此同时,李都督与谢惟玩骰子又输了,他哀声叹气的掏出手上最后一枚铜钱,问:“为何总掷不过你?”
谢惟笑道:“行走于河西廊,总要有一技傍身,玩骰子也算一技。”说着,他将三枚骰子随意地扔进碗里,骰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后,又是三个六。
“哎呀,此乃神技,传出去怕没人敢和你玩。”李都督由衷叹道,谢惟莞尔而笑,将案上赌次如数奉还。
“李都督,您也是好手,不但骰子玩得好,也将这边陲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谢某实在佩服。”
谢惟深揖一礼,以示敬意,又道:“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李都督。”
说着,谢惟拿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李都督看到帛书上的朱印,不禁肃然,连忙打开细阅,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真有此事?!”李都督讶异。
谢惟颔首道:“确实,我特地为此跑了趟伏俟城,正如信中所言,可汗与吐番、突厥勾结,对我大唐阴奉阳违,李都督你可要加强防范。”
李都督叹气道:“不瞒三郎,此处回鹘居多,军中还有李处则散兵、旧部,他们也曾与吐蕃、阿柴勾连,若真是阿柴攻来,我担心……”
“李处则已死,而且他生性多疑,枉杀忠良,早已不得人心,那些部下也不愿追随于他,不过此地是咽喉,阿柴攻下几次可直达张掖,所以这边疆之事要烦李都督多费心。”
“三郎放心,李某绝不会辜负天子所托,对了,不知三郎一行要在此逗留几日?李某好做安排。”
谢惟凝神思忖片刻,“若无事发生应该不会太久。”
翌日清晨,初七和李商相约上街去了,虽然这里是个小城,但也挺热闹,街巷里飘着蒸饼的香气,诱人的瓜果摆在小摊上,上边还沾着晨露。
初七注意到城中很多人的衣饰与她之前看到的有所不同,他们长得也与汉人不一样,大多是高眉深目,眸色赤褐,喜欢把头发辫成好几缕,戴上顶方型小皮帽。
李商说:“这些是回鹘人,在此处有牧地,他们很好客,长得嘛……”
说着,旁边传来热闹悦耳的鼓乐声,一貌美如皎月的回鹃女子正在和她的朋友们跳舞,他们遇到喜事会跳舞,高兴也跳舞,裙裾犹如花骨儿,一旋便绽放开来,在阳光下艳丽无比。
回鹃女子的美与众不同,骨子里有种异域风情,李商看得眼睛都直了,初七皱了下鼻子,啧啧摇头。
“呵,男人。”
她略有不悦的把李商扔下了,刚拐过巷口,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她眼前晃过,是那个戴着耳环牵母骆驼的男子,也是当年告知她阿爷死讯的人。
“喂,你,等等!”
初七忙不迭地追了上去,谁想这男子走得极快,而小巷子里岔路又多,没拐几个弯人就不见了,初七在这交错纵横的巷子里迷了路。
这里与街上全然是两副光景,阴暗、狭隘,气味污糟,地上淌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水,有种令人作呕的臭味。
初七辨不清方向了,抬头望向天空,然而那些支起来的污糟糟的帐子把天都遮挡了,浑浊的光让初七更分不清南北。
得快点离开这儿!
想着,初七凭记忆摸索着回去的路,途径一条仅供一人过的窄巷,忽见有男子袒胸露乳席地而坐,看人的眼神不怀好意,她不禁慌张起来,低头疾步继续向前走,可是拐了几个弯后又回到了原处,坐在地上的还是那几个人。
初七心里咯噔,连忙调头,还没有走多远,一男子挡住了她的去路,说着含糊不清的话,伸手要摸她的脸。
“你干嘛?”初七大叫,两手环胸拼命往后退,没想后背撞到个硬物,她用眼角的余光一瞥,是刚才坐在地上的那两个男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三个人将她围在中间,欲对她上下其手。
初七两耳一阵嗡鸣,头皮直发麻,她不自觉地抽出腰间小匕首,哆哆嗦嗦地对准他们。
“我朋友就在外头。”
话音刚落,他们笑了,说着初七听不懂的话,目光下流。
显然,初七没有吓住他们,他们商量了番,一把揪住初七的胳膊,将她往帐子底下拖,那里铺着条毯子,肮脏得分不清颜色,上面爬满虱子,还有血迹。
初七尖叫,大呼“救命”,可发出去的声音就像是被这条巷子吃了,眼看她就要被摁在满是虱子的脏毯上,忽然一道黑影闪过,那三人软绵绵的倒在了初七脚下,仿佛被抽光了力气。
初七惊魂未定,紧紧地抱住自己,大口呼吸着,她的视线渐渐迷糊了,看不清站在跟前的是谁,只是嘴里不停念叨:“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那人脱下披肩,一抖,一抹墨色犹如蝶翼舒展开来,轻轻地落到初七身上,再将她裹紧。
“没事了。”他说。
初七认出了这个声音,徒然瞪大眼睛,她昂首看着他,不知怎么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一头栽进他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第五十一章 阿爷
“三郎,三郎……”
初七语无伦次,小手紧紧揣着他的衣襟。
谢惟知道她是吓坏了,不忍苛责。
“没事了,跟我回去。”他的语气温柔似水,睥睨地上三人时的眼神却是冷酷如刀,“以后记住有些地方别没头没脑就往里冲。”
初七吸着鼻子,拼命点头,她不敢朝那个帐子看,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
“错了。”谢惟拽住她,“往这边。”
初七闻后又退回几步,跟在谢惟身边低头走出了小巷,这时,暗中多了一双狭促的眼睛,追着他俩的身影而去。
出巷之后,谢惟悄悄递上一块蓝绸帕子,初七想了会儿小心接过,擦去泪珠儿再擤了把鼻涕,然后还了过去。
谢惟微怔,看向初七的眼神很怪异,初七惊魂未定,全然不识眼色,见谢惟没伸手又把帕子往他面前递,谢惟微微蹙眉,勉强地收下了。
谢惟问:“你怎么会去那里?”
“我看到那个人了,当年是他告诉我阿爷死了,可是没说他死在了哪儿,有没有留下东西,我想找他问问。”
“他叫什么名字?”
初七想了会儿,摇摇头,“他没说。”
谢惟垂眸思忖,“那里是条鬼巷,龙蛇混杂,普通百姓不会去那儿,更不是你这年纪的人能应付得过来的,以后最好叫上人陪你。”
“嗯。”初七裹紧了披肩,不悦地抱怨道,“我叫上李商了,可他光顾着看美人跳舞呢。”
“在哪儿看?”
“喏,就是在……”初七环顾四周,初来乍道分不清路,手在空中点了半天,不知道是在哪儿。
“算了,是我自己先走的。”她垂头丧气。
“初七!”
不远处,传来李商的呼唤,初七和谢惟闻声回眸,就见李商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你去哪儿了呀?在这地方瞎跑啥?!”
李商不问缘由,劈头盖脸一顿骂,初七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他扇旺了。
“你还有脸问我,你光顾着看美人了,还惦记我干嘛?!”
初七的嗓子比李商的亮,一下子就把他吼懵了。
当街吵架实在不雅观,谢惟冷着脸,小声道:“你们两个先和我回去。”
初七和李商都有点不服气,可碍于谢惟的命令,只好跟他回去,然而走了没几步路初七愣住,目光怔怔地望着前边的酒肆。
这次她没看错,买酒的那个男子正是走了多年的阿爷。
初七愣在原地半晌,她想应该是自己眼花了,可是阿爷的笑、说话的姿态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阿爷还活着,他会回来找她,若到时见了面,该说些什么话,她已经反复操练了无数遍,然而眼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句都说不出来,她甚至没有勇气唤一声:“阿爷!”
谢惟察觉到了她的异色,不禁停下脚步,问:“初七,怎么了?”
初七目光怔怔望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谢惟见到了一个上了年纪的骆驼客,约莫四十来岁,脚有些瘸。
谢惟察觉此人的眉眼与初七略像,不祥之感油然而生,他蹙眉道:“快些回去吧,还有事要做。”
初七木讷地点点头,跟在谢惟身后,走了几步,她如梦初醒,回首朝那人大叫一声:“阿爷!”
话落,她跑了过去。
那人闻声回眸,见到初七之后一张脸就像上了浆。
“初七?”
阿爷很惊诧,除此之外并没有喜悦的影子。初七没看出来,她“哇”的一声扑进了阿爷的怀里嚎啕大哭,哭声响得把整条街的人都引了过来。
李商不明所以然,茫然地看看谢惟,谢惟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此事也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所有人看起来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除了初七。
初七找到了阿爷,哭哭笑笑的,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生怕他会跑一样。
“阿爷,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你,你怎么来这儿了?”
说着,初七眼眶又湿濡了,她抿紧嘴,屏住气,不让泪珠儿掉下来,可是滚圆的眼泪仍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往下落。
“初七……你……”
阿爷结巴了,额头都冒出汗来,突然,边上走来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穿着赭色的袍,右耳上戴了个圆耳环,他见到初七后微微一怔。
“你这丫头怎么在这儿?”说着,他瞥了眼阿爷,“我找她找得好苦。”
初七见到他怒中从来,“你为何骗我?阿爷明明没死!”说着,她躲到阿爷身后,防贼似的防着这个带耳环的男子,“阿爷,就是他,说你死了!”
“初七,走,咱们先到别处去。”
阿爷将初七拉到边上,初七蓦然想起还有谢惟和李商,她急忙把阿爷拉到他俩面前,笑容满面道:“阿爷,是这两位郎君救了我,他们一路上都在照顾我。”
阿爷闻之打量起谢惟和李商,见他俩衣饰不俗,不由问道:“这两位是……”
谢惟温文尔雅揖礼道:“在下姓谢名惟,这位是我好友李商,我猜您就是初七常提的阿爷。”
“嗳,是是是。”阿爷连连点头,听来却有些敷衍,“多谢你照顾我家初七了,初七,走,先跟阿爷回家。”
初七高兴坏了,想跟着阿爷走,但仔细思量又觉得不妥,毕竟是谢惟把她带到这儿来的。
谢惟似乎知道她为难,很温柔地说:“没事,你先和阿爷去吧,这几日我们都在这儿,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们。”
“嗯!”谢惟笑靥如花,忙不迭地牵上阿爷的手,跟只麻雀似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阿爷,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爷,你为何不来找我?”
“阿爷,阿财长得有这么大了呢。”
“阿爷……”
她头也不回地跟着阿爷走了。
李商目送着他俩,心里怪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你真的让初七走吗?”他问。
谢惟道:“初七阿爷有些奇怪,不如先让她叙旧吧。”
话落,他带着李商走了,李商一步三回头,看着初七蹦蹦跳跳,直到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回到住地之后,李商闷闷不乐,他想前想后觉得挺奇怪的,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在跟前,也没想着来找自己的女儿,按常理来说不该如此呀。
不行!得去找初七!想着,李商打算出门,刚到门处就被谢阿囡发现了,人高马大的谢阿囡杵在哪儿,就像是要来逮他的。
谢阿囡正色道:“三郎让我看着你,让你别去找初七。”
李商不解,“为何?”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
第五十二章 回家
李商少年心气重,听谢阿囡这么一说脾气就上来了,他风风火火地闯入谢惟的房里,就见他在研究棋谱,手边摆着茶碗几碟小点,很是悠哉。
“三郎,我不放心初七。”李商坐到他面前直言不讳,“你不觉得她的阿爷很奇怪吗?”
谢惟听着默默放下茶碗,然后在棋盘上落下一枚黑子。
“是奇怪,可毕竟是她阿爷,我们插不了手。”
“那我们可以前去拜访。”
谢惟反问道:“以何名目?”
“呃……拜访?做客?”
谢惟摇摇头,拈着一枚白子很随意的放在天元位,“与其贸然前往,不如静观其变,若初七真能与她阿爷相聚,过上她想要的日子,我也替她高兴。”
李商微怔,“难道你要弃她不顾?”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留下初七,也应该清楚我为何要你与她少往来,初七就是这棋盘上的棋,早晚要到她该去的位置,我们不能因为私情而去坏了大局。眼下,初七有个机会可以不在这棋局里,你想拉她进来,还是让她走?”
李商顿时语塞,想了很久,竟然说不上话来。
初七跟着阿爷来到一处大宅子,还没进门就听到骆驼的哼哼声,而且不止一头,看来这么些年阿爷仍在做骆驼客,可为什么没来找她呢?
初七困惑,但不愿意细想,进门之后,她一见宽敞的院落,惊讶得合不拢嘴。
“阿爷,这宅子比我们那时住得大多了!”
“常福,是谁来了呀?”
院落深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亲昵地叫着阿爷的名字,初七一怔,情不自禁看了过去,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的妇人抱着个孩子走了出来,她三十多岁的模样,生得珠圆玉润,身上的首饰不是金的就是玉的,看来就个富人家。
妇人见到初七,立马沉下了脸,冷声问:“这人是谁?”
常福,初七的阿爷,面露难色,他上前两步携起妇人的手,将她拉进屋里,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初七脑子嗡嗡作响,仿佛落入虚境之中,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是好。等了半晌,阿爷终于出来了,笑眯眯朝她招手。
“初七,快进来。”
初七笑逐颜开,快步走了过去,进门看见妇人坐在胡床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常福说:“初七,这是你娘,快跟你娘叩首。”
初七一愣,“我娘不是死了吗?”
话音刚落,妇人的脸色更难看了,白里泛青,青里泛红。
“这是你大娘,快,快叩首叫娘呀。”
初七不愿意,她戒备地看着妇人,寻思着她与阿爷究竟是何关系,看她三十多岁模样可比她死去的娘大多了。
“哎呀,不愿意叫就算了,也别为难初七了。”妇人笑着道,“既然你来了,我自会安排好,等会儿给你腾间房,晚上咱们杀只羊,吃顿好的。你这么多年没与阿爷相见,也挺想他的吧?”
这话听来阴阳怪气的,说不出的奇怪。初七看看阿爷,阿爷也不吱声。
没多久初七的房就腾出来了,是间杂房,窗户还是坏的,一堆杂物里摆了张小榻,睡一个人都够呛。
初七笑不出来了,她拉着阿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那妇人是谁,为什么要我叫她娘?”
常福的眼神躲躲闪闪,“初七,你先歇息着,阿爷会把事情告诉你。”
初七怎么能歇得安心?她拉着阿爷想问许多话,可阿爷被那妇人一声接一声的催走了,初七只好呆在狭小的杂房里裹紧身上的披肩,披肩上仍有淡淡的药香,不知怎么的,她想念谢惟了。
黄昏时分又来了一个男子,双十年纪,模样敦厚,他一进门就叫:“阿爷,娘,我回来了。”
初七听见了他的声音,好奇地探出头,阿爷和那妇人围着他,边上还有个抱着小娃,挺着圆腹的孕妇,一家五口齐乐融融。
初七似乎明白了什么,可又不愿深想,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的阿爷不会骗她的。
“初七。”阿爷叩门轻唤,“出来用膳了,有你爱吃的蒸饼。”
初七一听,笑了。
初七从屋里出来,看到那男子正瞪着自己,就与她看到活着的阿爷时一样的惊讶,站在他边上的妇人,应该就是他的结发妻,盯着初七时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
常福妻冷笑,好声没好气地说:“都别看了,先用膳吧。”
众人闻后一言不发跟着她入膳堂,刚才还齐乐融融的一家子,因为初七变得尴尬起来。
入膳堂后,众人分位而座,常福妻坐在常福边上替他斟酒,大郎则与妻同坐一侧,初七坐在其对首,泾渭分明。
常福笑道:“初七,这是永生,你的哥哥,快叫一声大哥。”
初七对这微胖敦厚的男子有几分好感,很干脆地叫了声:“哥。”
永生憨憨地点点头,拉了下边上的孕妇,笑道:“她是你嫂嫂。”
初七莞尔,“嫂嫂好。”
常福见之咧嘴笑道:“初七从小就乖巧伶俐,特别讨人喜欢。”
常福妻立马就拉下了脸,“嘭”的把酒壶重重地摆到案上。
常福瞬间就怂了,噤若寒蝉,他拿起一张热腾腾的饼,笑容可掬的讨好起内人。
“吃一口,这饼做得特别好。”
常福妻留他几分脸面,吃了一小口,随后皮笑肉不笑的问:“初七呀,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呢?”
初七撕着蒸饼,心不在焉,她看看阿爷想了会儿说:“我在当骆驼客,阿爷走后家里还有一头骆驼叫‘阿财’,我就和它帮人送送货,赚点口粮钱,然后……打听阿爷的下落。”
说到此处,常福低头,十分惭愧,甚至不敢多看初七一眼。
常福妻却兴奋起来,眼睛睁得又大又圆,“你还有骆驼呀?这阿财有多大,能伏多少货?”
“阿财有点瘦,胆子也小,平时我和它只能跑跑小地方,后来阿柴老是来抢东西,日子也不好过,不过我有幸遇上郎君,他愿意带我走河西廊。”
常福妻问:“郎君是谁?”
第五十三章 初七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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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被卖了
阿爷正在找初七,拿着她落下披肩到街上转了好几圈都没找着人,仔细想想,昨晚初七也没说谢惟他们住在哪儿,问起别的骆驼客,他们也不清楚。
阿爷常福对着披肩直叹气,既愧疚又难过。
常福妻摸着披肩料子,道:“这是长安的货吧?得好几十贯一尺呢?初七跟的是什么人,如此富贵?”
常福“嘭”的拍起桌子,“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当初若不是因为你,会弄成这样吗?”
常福妻一听炸了,“你还有脸说?!偷偷摸摸在外找了个女人,还置办了宅子,永生都到成亲的年纪了你不管,去管个野种,还在她身上花了这么多钱。”
“没花多少钱,一个孩子总得吃喝吧?你真忍心让她饿死?”
“我有什么不忍心!又不是我生的,是你和外头的女人生的!还瞒了我这么久,早上田家老二来找我了,问我讨钱呢,说当初答应把初七给他的,转个头人就跑了,这钱我花在永生的婚事上,我可还不出来了。”
常福叹口气,“那就卖骆驼吧。”
“卖骆驼?!这话你也说得出口,我们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全靠这骆驼了,你不顾儿子,孙子也不顾了?!”
常福一声不吭,低着头抠剥着案上的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福妻再次摸向谢惟的披肩,眼中闪烁出贪婪的光。
“嗳,我倒是有个主意。”她挨近常福在他耳边咕哝几句,常福的眼一下子瞠圆了。
“这可不行!”他愤然起身,“你不能把初七往火坑里推呀。”
“那你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呀,田老二的钱还不出来,你让我到哪儿去弄?!把初七嫁给田老二也算是结了,若初七的雇主有这份心,替咱家把这钱还去,把初七带走也算是件好事,干嘛这样瞪我?说来说去还不是怪你,瞒着我弄个外室,我才是你的结发妻呀!”
常福妻拍着心口,悲愤交加,她何尝不苦闷?在边陲小城操持着一个家,夜里怕贼,日里怕乱,还要担心丈夫在外会不会遇上盗匪,见丈夫许久不归,拜托亲戚去找,谁曾想丈夫竟然养了个外室,还生下一女。
她的苦,她的悲,谁能懂?
“总之我是不会认初七的。”常福妻斩钉截铁,“必须得把她弄走。”
常福叹气,软了几分语气说:“我去想法子。”
话落,他抓起披肩又走了出去。
傍晚时分,倦鸟归巢,出去了一天的初七回来了,她和走前不同,进门时红光满面,眼睛里又有了神采。
常福妻见到她,假惺惺地笑问:“初七去哪儿了呀?你阿爷找了你一天呢。”
“我去三郎哪儿了,还有点活计要做,我是来和阿爷道别的,我们明日要出发了,待我回来后再来看阿爷。”
初七笑得纯真。
常福妻微怔,而后摆出张好脸,笑着道:“不在这儿多呆几日吗?既然要走,那等你阿爷回来吃完这顿饭再走,正好有客要来,我还买了坛好酒。初七,咱们一起把灶间收拾收拾,把菜都搬过去。”
或许正因为要走,所以这个妇人客气许多,初七心想反正也要走了,没必要吹胡子瞪眼的,于是就到灶间里帮了把手。
常福妻问初七:“你娘长得什么模样?看你挺清秀,你娘也应该出落得很标致吧?”
初七道:“我娘在我六岁的时候身染重病,那时阿爷在外走骆驼,没回家,我娘绞下头发换钱养活我,自己没去治病就这样死了,我只记得阿娘生病时的模样,又瘦又小又黄,连头发也没了,他们说我娘是村里最美的女子,可惜了……”
听到这话,常福妻动了恻隐之心,她也是个母亲,自然能明白初七娘的心思,可毕竟她抢了常福,这比怨债不能忍。
“那你娘有没有说过怎么和常福,也就是你阿爷认识的,没事,你告诉我,我不会和你阿爷说。”
她眼睛里有怨有恨,嘴却是甜得像吃了蜜。
初七没有谈过情爱,但也知道女儿家的小心思,她直言道:“我娘是阿爷明媒正娶的,家里还有那时的喜帖和他俩的生辰八字。”
话落,常福妻的笑脸一下子垮下去了,青得像个鬼。
“怎么个明媒正娶法儿?”
“听刘大娘说,当初阿爷请了媒人到家里来提亲的,还给了一大笔聘礼,我娘也是有嫁妆的。”
初七像是故意气她,常福妻含泪擦去灶上的水渍,然后端起食盘走了出去,她一言不发,冷漠的背影让初七有些愧疚。
初七知道常福妻定是被蒙在了鼓里,就像她也是刚刚知道阿爷是有家室的男子,骗了她死去的娘亲,曾被她视作神明的阿爷竟然是这样的人,天底下没有谁比她更难过了。
“初七,客人到来,把菜端来吧。”
常福妻在唤,初七收回思绪,端起菜盘,她想吃完这顿饭就走。
初七到膳堂之后就看到一张熟脸,右耳带着个耳环,脸上多了胡子,她脚步微顿,心中略有不悦。
常福妻笑着说:“初七,这是田家二兄弟,当初你阿爷就是受了他的照顾。”
田二郎长得不算丑,身材也挺魁梧,他看见初七时阴恻恻地笑了,像是对她有诸多的不满。
田二郎与常福说道:“初七挺伶俐的,主意还大。”
常福干笑着陪他喝了碗酒,神色似乎不太自然,而后常福放下酒碗,向初七招招手。
“初七来,敬二郎一杯,当初多亏他,阿爷才有命见到你。”
初七看看田二郎,有些不情愿,再看看阿爷,他拼命做手势暗示她敬酒,初七犹豫了会儿就捧上酒碗。
“初七敬你,多谢你救了阿爷。”
田二郎打量起她来,满意一笑,“看来是个美人胚子,可惜还没长开。”
常福妻闻言脸色又差了许多,“田二郎,让你来吃酒,你话挺多。”
田二郎一听就知道她是生气了,讪讪地笑着道:“嫂嫂这是什么话,我这就不是高兴才话多吗?来,敬嫂嫂。”
常福妻笑逐颜开,与田二郎对了对眼,两人又笑了起来,像是做成了一笔买卖。
第五十五章 后悔
初七有些不自在,等会儿没见永生和他的妻子,更是觉得奇怪。
“阿爷,哥和嫂怎么没来?”
阿爷眼神闪烁,拿起酒碗挡了挡嘴,说:“他俩去丈人家了,晚上才回来。”
初七想了会儿,说:“阿爷,我明日就要走了,到时你好好照顾自个儿,我回来的时候会来看你的。”
话落,阿爷垂头,嘴唇微颤,欲言又止。
常福妻笑着道:“放心,有我在你阿爷吃不了苦。来,初七,这碗送行酒是我和你阿爷敬你的,你明日就要走了,以后发了财可别忘记我们。”
一碗满满当当的酒送到了初七跟前,初七不怎么喝酒,但是自己亲人敬的,无论如何都要尝一口。
初七捧过来咕嘟咕嘟喝光了,心中愁苦与难过一并吞进腹里,她的难过常福看在眼里,却是不闻不问,只顾着一个人喝闷酒。
饭后,常德把初七叫到房里,从柜里翻出一副玉镯,偷偷地塞到初七怀里。
“初七,这是你娘的嫁妆,你以后就带在身边吧。”
初七不解,“娘的嫁妆怎么会在这儿呢?”
常德叹气,说:“阿柴闹得凶,还不是怕被抢了,其实阿爷想你,可腿脚不便走不了远路,托人送去口信也没有回,阿爷一个人过得凄苦,平时也没人能说话,只能找个妻子过过小日子,心想等日子好了就把你接过来,可事一桩接着一桩,阿爷也是分身乏术呀,所以……阿爷没去找你也是无奈,你别怪阿爷。”
他说的话初七都能听懂,仔细一琢磨却又不太懂,明明委屈的人是她,还有他的结发妻,为何到头来都是他一个人咽着苦水,成了天底下最委屈、最痛苦的人?
为什么眼前的阿爷,和她回忆里的阿爷不是同一个人?
初七有诸多的话想问,可到了唇边无奈地化作一丝苦笑。
“我知道。阿爷,我不怪你。”
阿爷听后如释重负,笑眯眯地摸起初七的头,“我就知道初七最乖了,记住阿爷都是为你好,哦对了,你在这儿等一会儿,阿爷还有东西要给你。”
话音,阿爷出去了,初七走到门边看着他走到妻子跟前,像是和她商量什么事,初七心想大概她要走了,阿爷想拿点铜钱给她当盘缠,原来阿爷还是想着她的。
初七略感欣慰,将娘亲留下的玉镯包好藏到怀里,这时有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阿爷,转过身时却看到另一张脸,正是田二郎。
田二郎冲她一笑,问:“初七,你这是要走了吗?”
初七点点头,不想和他多话。
田二郎却自说自画地进了门,还把门给带上了。
初七大感不妙,心生戒备,她一边往墙边靠一边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田二郎啧啧摇头,道:“初七,你可知道我当初在你身上花了两千贯,全都给你阿爷了,谁想你跑了,两千贯打了水漂不说,还害我欠了一屁股债,昨日我与你阿爷还有他娘子好好聊了,问这两千贯怎么还?他俩说了还不上,就让我把你带走。”
初七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何时用了你的钱!你别血口喷人!”
田二郎呵呵冷笑。
“你爹没跟你说,他把你卖我了?这两千贯是你卖身的钱。”说着,田二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契书,“啪”的拍在案上。
“我跟他说了要么还钱,要么我把人带走,否则我就去官衙告你们,他让我带人。”
初七闻言瞪圆了眼,脑袋嗡嗡直响。
“不可能,阿爷不会说这样的话,我要去问阿爷!”
初七夺门而出,一头冲进堂屋。
“阿爷,阿爷,你在哪儿?!”
阿爷没有现身,反而是他的妻出面,不温不火地往那儿一站,问:“怎么了?你阿爷出门了。”
“我要找阿爷,他不可能把我卖了!”初七气得泪珠儿都出来了,“他一定是欺负我不识字,拿契书来骗我!”
常福妻道:“这事我知道,我让你阿爷和你说清楚,他没跟你讲呀?这男人就是没担当,你放心,跟了田二郎,他不会亏待你,他家田地可多着哩。”
说着,常福妻朝初七身侧递了个眼色,初七这才发现田二郎跟来了,见他伸出手,她连忙把他的手打掉。
“我不,我不要跟他走!”
常福妻冷笑,“那你就让阿爷去坐牢,去挨板子,反正两千贯我们家拿不出来。”
田二郎见初七不肯就犯,不禁恼火起来,眉头一拧,沉声道:“你和常福在玩什么把戏?说话不算话,我明天就去官衙告你们!”
话落,田二郎气呼呼地转身走人,常福妻急了,两三步追过去,讨好地笑着道:“唉,您别急,说好了,常福和初七说好了!”
“什么说好了,你们夫妻俩都在玩我呢!叫常福出来说个清楚,要不然从今往后再没有生意给他做!”
田二郎将常福妻猛地一推,常福妻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见田二郎真的要走,她干脆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哎呀你这没良心的,我操持着这个家,尽心尽力,你倒是半点忙都不帮,遇到事就躲,我怎么会找了你这么个男人,哎呀,祖宗哟,我这是犯了什么冤孽,非摊上这么个男人。”
哭着哭着,她把常福哭来了,常福不知躲在哪间屋子里看着,对眼下的事一清二楚,他抚起发妻之前,赶忙拉上田二郎,急切地说道:“二弟,你先别走,我们好商量,实在不行……你拉骆驼去?”
“不行!”常福妻瞪圆哭红的眼,“家里的骆驼一头也不能少。”
田二郎不屑冷笑,“没错,不行,就算拉走所有骆驼,连本带利都不够这两千贯,但看在你们兄弟一场,我就带走你的骆驼,债两清,如何?”
“这……”常福犹豫了,他看看初七,左右为难。
初七不笨,从他们眼神、言辞之间,她已经知道事情的原委,当初阿爷并没死,而是将她卖给了这田二郎,田二郎慌称阿爷死在伏俟城,还想把她带走,可她牵着阿财跑了,沿途找着阿爷的踪迹,打听着伏俟城,她想只要一天没见到阿爷的尸首,就不相信他死了。
而眼下,初七很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这么执着,也后悔自己来到这座边城。
田二郎再次催促,“常福兄,考虑好了吗?给我骆驼还是初七?”
第五十六章 救兵
常福看看发妻再看看女儿,哀声叹气,他越是为难,田二郎逼得越紧,最终,常福发怒了,脸憋得通红朝着发妻大吼:
“瞧你干的好事儿!是把我往死里逼啊,要不我干脆就死了吧,一了百了!死了清净!”
常福妻闻言瞠目结舌,整个人都气颤了。
“是你抛妻弃子,是你对不起我俩娘俩儿,你还说我逼你?!当初要给永生娶妻,都订下了就差聘礼,是你说要把初七卖了,换钱给永生娶妻,是你说不能断了香火,是上面的手印,也不是我按的呀。”
“那还不是你提了一嘴?!没有你这张臭嘴,怎会有这种事?”
夫妻二人旁若无人大吵起来,一口一个“初七”,初七木讷地杵在边上,听着他俩把自己当作货品,他俩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扎在她的心口上,就像浸满毒汁的针。
“我不管啦,你来作主!”最后,阿爷大手一,又躲进屋子里。
初七的命运全都交在了常福妻的手里,而她的命还有没有他们家的骆驼值钱。
常福妻抹泪,看着初七冷冷地说:“初七你莫要怪我,这是你阿爷造的孽。”
话落,她递于田二郎一个眼神,田二郎心领神会,一把擒住弱小的初七要把她带走。
初七不愿意,一边挣扎一边本能地叫着:“阿爷!阿爷!”
阿爷躲进去的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这么不听话,干脆就办了吧。”
田二郎说着捂住了她的嘴,初七挣扎几下不动了,整个人软倒在地。
常福妻见之怕了,不禁上前探起她的鼻息,还好在喘气。
“哎呀,真是吓煞我了,二郎你快把她带走吧,你我家就两清了。”
田二郎点点头,一把将初七扛在肩上,“嫂嫂,这次也算你们运气好,我本来不想要初七,但咱们这里的大人物相中她了,出了个高价。”
“她才来了几天?哪个大人物能看中她呀?”
田二郎一笑,“鬼巷里的。”
常福妻一听,噤若寒蝉,鬼巷,他们普通百姓提都不敢提的地方,她急忙摆摆手,让田二郎把初七带走,人家前脚刚踏出去,她后腿立马把宅门栓上,手按着胸口,大气都不敢喘。
初七走后,常福妻来到常福躲着的小屋前,大声道:“田二郎把初七带走了,你也别怪我,我是为了这个家,没了这些骆驼,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房中人不吭声,应该是默许了。
常福妻叹了口气,回到堂屋收拾起案上的残羹剩肴,一边拾掇盘碟一边絮絮叨叨:“我不是恶毒,我全是为了这个家,她又不是我生的,也不是我们家里人。”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她吓得一哆嗦,缓过神后猜想应该是永生他们回来了。
“这来得真不是时候。”常福妻赶忙扔下抹布前去开门,谁想门外站着的不是永生,而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约二十余岁,肤若白瓷,脸如玉雕,漂亮得不像真人。
“您是?”常福妻未见过此等贵人,战战兢兢。
谢惟温文尔雅施礼道:“在下姓谢,是初七的主雇。”
常福妻心里咯噔,立马扯了个笑道:“哎呀,您就是初七常提的谢三郎吧?初七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怎么会?初七说她过来了。”有人咋呼起来,常福闻声看去,是个小公子,身穿玄袍,头戴翠蓝抹额,腰佩一长刀,在他边上还站着高八尺的壮汉,面露凶相,看着就不好惹。
常福妻有点吓到了,“真……真不在这儿,她说她回去,我们也不好拦她呀。”话落,她微微垂首,眼神闪烁。
谢惟看出些端倪,他不动声色,温柔地笑道:“敢问初七的爹爹在不在家?我与初七签了笔长约,给了她一笔契钱,初七说回来给她阿爷,不过走时少拿了些,我就给她送来,想把这笔钱补上。”
“契钱?!哎呀,这丫头可半点都没说呀,有多少?”
“不多,五百贯而已。”
常福妻一听眼睛发亮,扯开嗓子朝里屋吼:“常福,快出来!有人送钱来啦!”
过了一阵之后,那扇门终于启了一条缝儿,常福从缝里探出头,睡意朦胧打了个哈欠。
“谁呀?”
“是谢三郎。”
“哎呀,谢三郎呀,快快快,屋里坐。”说着,常福笑意盈盈走了出来,谢惟头一回见他就觉得此人与初七样貌有差,人常说瘦牛耕不出肥地,初七能长成那般俏模样也真是挺不容易的。
谢惟还是有礼有节朝常福深揖一礼,然后道明来意。
“初七与我签了长约,从今往后她就随我走河西廊了,我一直听初七说她有个好阿爷,教了她许多骆驼客的事,只是这么多年无音讯,以为遇上不测,看您身子骨挺硬朗,我也替您和初七高兴。”
常福闻言略有愧色,“初七是个好丫头。”
“既然是好丫头,那她此时在哪儿?”谢惟瞬间敛了笑,略微苍白的脸透出一股杀气,叫人不寒而栗。
河西廊上,有人说谢三郎是罗刹,是恶鬼,啖人血,吃人肉……常福闻传言以为是笑话,而眼下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初七……初七……她……”
常福妻眼见常福要说出初七的下落,心里着急,她可不能得罪田二郎,也不能失了手里的骆驼,见谢惟是个儒雅人好欺负,她也就不顾脸皮了,两手一插腰,连忙把话抢了去。
“我们怎么知道她在哪儿?她回来说了一声就走了!”
谢惟依然盯着常福,冷声道:“再问一次,初七在哪儿?除去一个骆驼客就如踩死一只蚂蚁,我不想脏了我的鞋。”
“嗳,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谢氏商行不了起吗?能比官大,能一手遮天?!”常福妻撒起泼儿,甩着手要赶谢惟走,“哗”的一道银光闪过,一把长刀对准了她的鼻尖。
常福妻微愣,常福见势不妙,连忙把她拉回来,哆哆嗦嗦的说:“初七在田二郎这儿。”
常福妻一听急了,连忙掐他一把,“你上面瞎说什么呢?!”
常福拼命使着眼色,让她别再说话了,哪知常福妻勃然大怒,叫骂道:“你干嘛要护着那个野种?人家可是早生了一个月,是不是你的还不知道呢!你干嘛要护着她!”
第五十七章 鬼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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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欢喜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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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动情
这天正是阳光明媚,他踞坐在园中下棋,一簇紫粉色的丁香花正好探出头,轻轻地搭在他的肩上,真不知是花衬人,还是人衬花。
初七呆呆地看着,忍不住想起梦里的天人将军,不禁红了脸颊,可谢惟却十分坦然,抬眸看见她后还问:“身子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初七收拾起凌乱的思绪,绝口不提那晚之事,“敢问郎君,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不想再呆在这儿了。”
谢惟自然是知道她的心事,直言道:“我们明日就走。”
他的语气比以往温柔许多,可是他越是这样,初七越觉得难受,总会想着为何阿爷比不上外人?
初七愣了会儿神,问:“郎君,这世上有不爱自己孩子的阿爷吗?”
“有。”谢惟不假思索道,“天底下总会有些只爱自己的人,哪怕已为人父、人母。”
初七闻言懵懂地点点头,“如果有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我定会好好待他。”说着,她的眼眶再次湿濡,像是饱含了一汪秋水,“郎君,我没亲人了,我的阿爷……真的走了。”
初七眼中的悲伤显而易见,她抽泣两声后忍不住扑到了谢惟的怀里,悲痛欲绝大哭起来。
谢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轻轻地把她抱在怀里,他蓦然想起那年飘雪的冬天,他的双亲也是突然离去,而他一滴眼泪都没落下。
或许他早就习惯孤单了,初七应该也尽快学会才是,不对人抱有希望,也不对人拥有感情,活得越麻木,痛苦就越少。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谢惟多希望她能明白,可初七还小,在她眼中的世界太过单纯了,此刻,她就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乖巧且无助地窝在他的怀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生怕他会抛下她似的。
这么一瞬间,谢惟心软了,他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徒然生出想要保护她的欲望,然而想到即将要做的事,不禁如梦初醒。
他彬彬有礼地松开双手,“明天我们一早就走。”
初七脸上挂着泪,拼命狂点头,鼻子还吹出个泡泡。谢惟见之哑然失笑,忍不住掏出帕子给她擦。
“初七,这么多年能被我相中的骆驼客少之又少,你是我最喜爱的一个,我不会放弃你的。”
初七闻言怦然心动,只觉得脸颊发烫,一直烫到后耳根。
“我也喜欢郎君,你不但嫌弃我,还教我这么多东西,我一定会好好当个骆驼客,跟着郎君走天涯。”说着,初七伸出小手指,“郎君,我们拉勾为定。”
谢惟迟疑了,他想找个借口回避如此幼稚的举动,可看着初七灼灼的双眼,他情不自禁把手伸了过去。
“好,拉勾。”他莞尔而笑,初七的眼中便又有了神采。
翌日清早,谢惟一行就离城了,瀚海都督还特意来送行,他抓着谢惟的手十分不舍地说:“棋逢对手,这几日真是快哉!三郎以后路过此地,千万记得来寒舍一叙。”
谢惟莞尔颔首:“那是自然,只是此次给都督添事,还望都督见谅。”
“罢了罢了,那条鬼巷本就是毒瘤,但是已有十几年,一直无法动,这次也算快刀斩乱麻,解了块心病,只是怕被有心之人以讹传讹。”
谢惟道:“李都督是能人,定有解困之法,过几日我托人送您几本古棋谱,以后来此我俩再战。“
“甚好!”李都督仰天大笑,眼光触及李商时又变得一脸嫌弃,“我这不听话的外侄就交给三郎了,望三郎好好栽培,该打的时候千万别手软,免得他老闯祸。”
李商:“……”
李都督叮嘱没过多久,李商就闯祸了,他和谢阿囡得知初七被田二郎倒手之后气不打一处来,两人袖管撩得老高。
初七赶忙把他俩拉住了,只是李商年少气盛,不听劝,他冲进田二郎的家,冲着他笑问:“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田二郎刚把胳脯接好,人难受得要命,突然有人闯门,还是个少年郎,他正愁火没地方发,抄起一根擀面杖。
“爷管你是谁?!天王老子爷也不认!”
“哈?不认识我,那太好了!”
说时迟那时快,李商夺下他手中金如意,给了他一顿胖揍,把他另一条好胳膊也打断了,然后扔下几串铜钱,深藏功与名。
李商把田二郎揍了之后就走了,田二郎都不知道打他两波的人是谁,好歹田二郎在河西郎上也是叫得出名号的人,岂能被人这般欺负?!这笔账自然是要算在常福夫妇头上,他去找常福,常福却苦着张脸说:“我也不清楚啊,好像都是谢三郎的人。”
听到“谢三郎”,田二郎不说话了,脸色瞬间死白,连鬼巷之明王都能不计后果的除之,此人该有多嚣张?他一声不吭的回家去了,从此再也不与常福夫妇来往。
在出城的时候,李商想顺道把常福夫妇也教训了,可是又担心初七会生气,思前想后,他拍起胸脯,安慰初七道:“放心,以后有我在,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初七心情已好了些许,在走出城门的刹那,她不禁回头看,街上没有阿爷的身影,从那晚到现在,阿爷都没有现身。
初七自嘲地笑了起来,放下不切实际的期盼后,就此释怀了。
“郎君,我们快些走吧,我还想去敦煌玉门看看呢,咱们快些走!”
她牵着阿财,走在最前头,连朝霞都不及她半分活泼艳丽。
谢惟望着她的背影也笑了。
谢阿囡一高兴,唱起秦腔,声音豪迈,气拔山河,引得身后一众骆驼客拍手叫好,可李商却嫌他唱得难听,还时不时地刺上两句,初七听了咯咯直笑,道:“阿商能活到这个年纪真不容易,怎么没被人打死。”
李商瞪她,“你就不能盼我好?!”
“我哪里不盼你好了,你还给你带过葡萄呢,你忘了?”
“这么难吃的葡萄,我看你想毒死我!”
“那你死了没?略略略。”
初七朝他做起鬼脸,李商气得直磨牙,恨不得一巴掌拍碎她,可手都抬到半空,他又舍不得打,“啵”,弹了个脑瓜儿崩。
初七哎哟一声,手捂上额头,狠狠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哇哇的去跟谢阿囡告状了。
“阿囡,他欺负我!”
李商见之哑然失笑,追上去继续欺负初七。
谢惟看着他们闹腾,嘴角不由往上扬,可心却不断往下沉,越沉越冷。
那晚的事也不知她记得多少……
第六十章 临松薤谷
驼队日夜兼程,往西北方向而行,连绵无尽的山脉松林青翠,云海浩渺,白雪皑皑的山峰时隐时现,初七起初还觉得新鲜,可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的景致,慢慢的就有些疲倦了。
“郎君,我们还没到张掖吗?”
初七坐在阿财背上,无聊地晃着小脑袋,她左盼右顾,大伙和她差不多,都走得有些累了。
谢惟驾马前行,背依然挺得像把尺。
“我们先不去张掖,我要拜访一位老友。”
初七闻言觉得奇怪,心想是不是他临时改了主意?她满腹疑惑,继续跟着谢惟前行,走着走着,竟然听到一阵颂经声。
初七对鬼巷之事心有余悸,不禁哆嗦了下,拔长脖子往前看去,刀削似的山壁上竟然有无数个窑洞,窑洞之间建有亭台楼宇,犹如神界一般,在无数个窑洞中有尊十分高大的佛像,宝相庄严,颂经声似乎就是从众佛像之中传来。
“我们到了。”谢惟说道,“这里是临松薤谷。”
“临松薤谷?”初七略有疑惑,“不会是和鬼巷一样的地方吧?”
“瞎说,这里可以佛家重地。”李商忍不住插嘴,“而且此处原先也不是寺院,是东晋儒学学士郭瑀为安身治学,隐于临松薤谷,凿石窟而居,其弟子为追随他也在此避世,所以才凿出这么多洞,后来有和尚觉得此地清幽,扩大之加以佛像。”
“哇,这洞还有这么多名堂呢,真厉害呀,没想到阿商还如此博学多才。”
听到初七夸赞,李商不禁飘飘然,他朝谢阿囡挑挑眉,被谢阿囡白了一眼。
初七又问:“那这位先生住在哪个洞里呢?”
谢惟遥指上方,初七竟然一眼看不到有窑洞,于是她手遮额头挡住阳光,继续往上瞅,在近山峰之处终于看到一个小黑点。
“啊?他住这么高?!”
初七惊呆了。
谢惟将马和骆驼托付于谢阿囡与李商照顾,随后独自带着初七上了山崖悬梯,悬梯陡峭,只能一人通行,有几块木板都已经松动,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
谢惟走在前,如履平地,风起时衣袍轻摆,犹如天人。
初七昂首望着他,追不上有点着急,可又害怕陡窄的木阶,边走边哆嗦着。
“郎君等等我,郎君……”
谢惟放慢脚步,回眸看到她气喘吁吁不禁莞尔。
“来,跟上。”他伸出手。
初七望着笑逐颜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经过那一夜似乎什么都变了,心无旁骛成了一件难事。
终于到了窑洞,洞口嵌着扇破木板拼起来的门,门上悬有铜铃,风起时铜铃叮当,十分悦耳。
谢惟把破门推开,竹子气味扑面而来,初七躲在谢惟身后不禁探头,只见偌大的窑洞中满是竹牍,凌乱地堆成一座座书山。
“萧郎,我来了。”说着,谢惟从袖中拿出一羊皮古藉,“你要的东西我也给你找到了。”
话音刚落,一卷竹牍从书山上滚落下来,如画般展在了谢惟脚下。谢惟起身捡起,拂去竹简上的灰,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回书山上。
“不……不是放在这儿。”
书山之间响起一个男声,声音空灵悦耳,只是有点结巴。
初七好奇地寻声望去,在一堆参差不齐的竹青之中找到一白净男子,穿着简朴干净的素灰袍,墨发高绾于脑后,年纪约莫三十余,身形削瘦,书卷气浓。
男子见到谢惟之后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可看见谢惟手里的羊皮古藉,立马两眼放光,如同饿狼般兴奋地走了过来。
“终于……终于找到了!”
萧慎一把抢过谢惟的羊皮卷,如饥似渴展阅,羊皮卷上的内容不多,不一会儿就看完了,随后他便把它放置在一座最高的书山之上。
初七看着这座比谢惟还要高的小竹山不由惊叹,“这些书都是看过的吗?”
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萧慎警惕地回过头,目光迷离地飘了许久,方才落到初七身上。
“谢惟,你……你把什么带来了?”他眯起眼,似乎看不清初七的模样,“男……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女子,名叫初七。”
初七纳闷,难道此人眼瞎?她故意拿手晃了几下。
萧慎不悦,“晃什么晃,我……我……我又不瞎。”
初七:“……”
眼神儿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谢惟轻声道:“这位是萧慎,我的好友,初七别忘了礼数。”
经他这般提醒,初七上前十分庄重地向萧慎施礼,这回萧慎看清了她的模样,豆蔻年纪,大眼圆脸,长得很讨喜。
萧慎住在这窑洞里已有十年,除了僧人之外还没见过别人,未免觉得新奇,他从书堆里拿出一扁箩,箩里有几十枚绿果,新鲜诱人。
“这是……我早上刚摘的果,请……请……”萧慎殷切笑道。
初七拿了一颗绿果塞进嘴里,未想到甜如蜜饴,十分可口。
“好吃!”她又抓了一大把,接二连三塞进嘴,把腮邦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这个是什么果子,真好吃。”说着,她把绿果伸到谢惟眼皮子底下,“郎君,你也尝尝,比蜜还甜呢。”
谢惟摇摇头。
初七以为他嫌弃,于是就把手上的几个都吃了,然后问萧慎:“敢问这是什么果子,从来没见过。”
萧慎憨厚地笑着说:“我……我也不知道……山里摘的,好吃,但吃多了会……会……会窜稀。”
初七嘴里的果瞬间就不甜了,紧接着她就觉得腹里一阵绞痛,脸刷的白了起来。
这时,萧慎眼神儿好使了,笑得人畜无害,还好心地提醒她:“此处……此处没有茅厕,你得去下面。”
花半炷香功夫走上来的初七,脸瞬间变青了,可肚子痛一阵好一阵的,再拖下去没准要当场窜稀,她只好咬牙忍痛走出窑洞,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下走,风吹来时,肚子叽里咕噜的叫,几乎要憋不住了。
初七快要哭了!
她走之后,萧慎吃了两颗绿果,转过头问谢惟:“你为什么带个人过来?记得之前和你说过,此生不必再见。”
第六十一章 萧先生
“我想让你当初七的先生。”
谢惟直言不讳。萧慎很是吃惊,那双始终迷离的眼突然锐利起来。
“你竟然觉得我会答应你?”
“并没十分的把握。”
“没把握,呵呵,没把握你就不会把她带到这里来。谢惟,你太自利了,你以为我会原谅你吗?你害死了怜儿!”
说着,萧慎将一箩的绿果狠狠地泼在谢惟的脸上,谢惟没有闪躲,被浇了一脸的水。
“若不是关于江山大事,我不会来找你。”谢惟低声而道,“如今吐蕃与阿柴暗中勾连,边陲之地必务动荡,这不是你我,也不是天下人想见到的局面。”
“与我何干?”萧慎甚是冷漠,“若有人敢犯,我定是斩断这云梯,饿死在此!”
“饿不死,你有这么多竹牍可以啃。”
“你……”
萧慎瞪眼看着谢惟,如鲠在喉,想了半会儿他不屑拂袖,道:“说不过你,不说了,你走吧。”
谢惟肃然,“你不答应此事,我不会走。初七伶俐,是个可造之材,你会喜欢她。”
“不可能,你带来的女子,我怎么会喜欢?!你若是硬把她留在此地,那别怪我无礼!”
“随意。”
“你……”萧慎气得脸发白,“你……你……你就是个泼皮猴!”
他又结巴起来。
这时,门外的铜铃声响起,应该是初七回来了,萧慎不想当着别人的面与谢惟争吵,索性钻回书山,躺在一堆竹片之上看起古籍。
初七揉着肚子进来了,她看到谢惟在捡绿果时有点诧异,连忙上前帮忙捡,捡着捡着,她意识到萧慎不见了,于是往窑洞深处看去,只见书海之中有一片衣摆,就像猫的尾巴不小心露在外头,蓦地,“猫尾巴”被拉走了,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初七不笨,猜都能猜到她不在时发生过什么事了。
“咦?萧先生去哪儿?”她明知故问。
谢惟莞尔道:“他正在找笔墨,收你这个徒弟呢。”
初七:???
萧慎:???
“谁说……谁说……我要收她为徒?”
萧慎忙不迭的从书海里钻了出来,初七比他还要震惊,她愣了好一会儿后十分高兴地拍起手。
“太好了,我正想学识字呢!之前那首写在织帛上的情诗我念了好几遍,写得真好,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能有这般才华。”
萧慎眼神微亮,忙问:“什么诗?”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郎君告诉我这是一首盼人归来的诗。”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萧慎颔首,不禁对初七刮目相看,他云游四海遇过不少文人,不是自傲得要命就是拿学识换官位,没有几个真正爱书、爱读书之人。
这些欺世盗名之徒还比不过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子。
谢惟看出萧慎心有所动,诚恳而道:“初七,这些时日杂事太多,实在无法顾及到你,所以我才托萧先生收你为弟子,萧先生的学识天下无人能及,品性更为端正,把你托付给他我也才能安心。”
话落,初七看看萧慎,萧慎半低着头,略有所思。
“萧先生好像不情愿。”
谢惟莞尔而笑,“他会答应的。”
萧慎闻言如梦初醒,微微瞪他一眼。
“既然是收徒,可不得如此随便,定要给孔夫子上香才是。”
说着,萧慎往里走去,见初七没有跟来,他就朝她招了招手。
初七缓过神,跟着去了,走到深处时才发现壁上挂着幅孔老夫子的画像,画像前摆有香炉。萧慎郑重地卷袖净手,然后点燃三支檀香,念念有词:“孔夫子在上,今日徒孙萧慎收弟子初七,望她以后能处君子之道,好好为人。”
初七:“……”
我不像个人吗?
这时,谢惟轻推她一下,小声道:“去上香吧,以后记得要听萧先生的话。”
初七略懵懂,心中略有疑惑,但是若能跟到萧慎学到东西,少受人骗,未免是件好事。想着,她不禁肃然,端端正正地上香,然后朝萧慎行师礼。
礼毕,谢惟颔首莞尔,道:“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初七,从今往日你就住在萧先生身边,时日一到我自然会来接你。”
“嗯?”初七不明所以然,“郎君,你是要走吗?”
“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你就跟着萧先生学,我一定会回来。”
初七傻眼了,隐约觉得自己着了谢惟的道儿,而且这也不像是蓄谋已久,而是临时起意。她不由轻声问他:“是不是我做了让郎君生气的事。”
谢惟想了想,“不是,你做的都很好,只是身为骆驼客不单单靠脚力,往后你要做大买卖,定是懂各地方言,异族语言,还有文字,否则签契书的时候容易被人骗。”
他所想的正是初七所欠缺的,初七受他如此关照,感动不已,不禁握起小拳头,郑重其事道:“我不会辜负郎君期望!”
谢惟笑了,情不自禁伸出手,似乎要摸她的头顶,然而就在手快要落下刹那,他犹豫了,指微微屈起,收了回去。
“嗯,我相信你。”
说完,他就走了,初七想送他一段路,他却说要与萧慎单独聊聊,随后把初七留在窑洞中。初七就坐在门边上,两手托着腮,目送着谢惟离去,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难过,鼻子也酸酸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哎呀”叫了一声。
“还没和李商他们道别呢!”说着,初七下了云梯,可到山脚下时,他们都不见了,只剩阿财站在哪里啃草皮,阿财的身上多了蓝绿色的抹额,正是李商常佩的那副。
看来这家伙心里还是惦记着她的,初七高高兴兴的把抹额收入袖中,随后沿着云梯回去窑洞中,没想萧慎已经回来了,也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速度如此之快。
萧慎将一本《千字文》郑重地交于初七。
“先从这本学起。”
初七愣了下,还没有准备好就被拉着学了,而且一学学到日落,期间不让歇息也不让吃饭,讲学期间,萧慎不结巴了,可太阳落山,提到晚上吃什么时,他又结结巴巴的。
“就吃……吃……吃这个吧。”
萧慎拿出扁箩,箩里依然是那几十枚多吃会窜稀的奇怪绿果。
初七:“……”
第六十二章 谢三郎的过去
晨曦初照,一丝丝金光如长针从窑洞的破门板上刺了进来,初七恍然如梦,起身揉揉惺松的眼,然后去打水,擦地,干起徒弟该干的活儿来。
萧慎不与她说闲话,除了识字练书之外,几乎无交流,整天准备的饭食就是吃了会窜稀的绿果,或许萧慎窜稀窜习惯了,多吃几颗也无碍,初七就惨了点,吃得少饿,吃得多要窜稀,一天从上跑到下,再从下跑到上,不知道要跑多少回。
初七心想:怕谢惟没回来,她就得窜稀窜死在这儿。
吃了七天绿果之后,初七终于忍不住了,问:“先生,我们除了这绿果还有别的能吃吗?我实在吃不饱!”
萧慎想了会儿,说:“可以向庙里化缘,只是那些和尚都不待见我。”
多实诚的一个人,若不是有“先生”二字顶着,初七也挺不待见的,他的脾气比谢惟更加古怪。
为了不饿死在临松薤谷,初七只能自己找吃的,好在谢阿囡留下弓箭,她便靠着这副弓箭射飞鸟和小兽,拔去毛、架上火堆,烤得香喷喷。
初七准备下口时想起了削瘦且病弱的萧慎,于是就带着野味回到窑洞中,拿出来时她还有几分心虚,担心常年吃素的萧慎会骂她乱杀生,谁想他竟然吃得比她还快。
“嗯……这肉烤得好,外焦里嫩,一点也不柴。”萧慎吃得满嘴是油,五根手指吮了个遍,“有兔子吗?我想吃兔子肉。”
初七好奇问道:“先生,您不是只吃素吗?”
萧慎煞有介事摇起头,“非也非也,我只能采到这绿果子,并不是我想吃素。”
初七:“……”
原来是一个无法挑选食材的吃货。
禀着对自己的食欲,哦,不对,对萧慎的尊重,初七担负起了膳食之重任,半天用来打猎,半天用来学习,半个月之后练成文武双全,萧慎对其的态度好了不少,从爱理不理变成一口一个“爱徒”,兴起时还搬出珍藏许久的好酒。
“爱徒啊,今日烤得兔子肉不错,来陪为师来喝些酒。”
萧慎笑眯眯地朝书山招手,而初七就站在他跟前,相处久了,初七方才知道萧慎的眼神儿是有点问题,正是半丈开外,男女不分;三丈开外,人畜无别,看错东西更是常有的事。
初七叹气,“先生,我在这儿呢。”
萧慎目光迷离了好几圈,这才看到初七站在边上,他眯眼一笑,斟了两杯酒,递上一杯小的。
“今日十五,正是好日子,喝吧。”
初七不怎么爱喝酒,但在这山岭之地也没有吃的,久而久之她倒喜欢起这杯中物,酒量也变大了。
三盏下肚,血都热了,初七不禁打开破门,一轮圆月如冰盘,高挂于夜幕之中,美得亦真亦幻。
“哇,今天的月亮好圆呀。”初七惊叹。
萧慎仰望天空,无奈地笑了笑,“是吗?我在这里住了十多年,还真没看过这般明月。”
初七抿口酒,天真地问:“先生一个人在此不寂寞吗?”
“我乐得清净,滚滚红尘就犹如修罗场,我不喜欢那儿。”
“你也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人食五谷杂粮,万一病着、伤着,谁来照顾你?”
“那是天意,老天爷要收我的命,就让他收去吧。”说着,萧慎高兴起来,举杯邀月共舞,他旋圈甩袖,嘴里哼着江南的小调,初七真怕他一不小心旋下山崖去,她连忙守住窑洞口。
“哎呀呀,先生,您可小心些,万一滚下去了我可救不了你,再说你还没教会我呢,以后我出去说是你的徒儿,岂不是丢你脸面?”
萧慎闻言立马就不疯癫了,他端正坐下,一本正经地说:“出去之后别说我教你,会引来杀身之祸。”
“杀身之祸?不会吧,先生你是因为杀了人才……”
“荒谬!我怎么会杀人!”萧慎气得脸白,“我只是不想被人找到罢了,万一有人逼问你的下落,你说还是不说?”
初七不假思索,“当然按照先生吩咐,一个字都不说!”
“如果他们拿你亲人要胁,你说还是不说?”
初七的眼睛瞬间黯淡了,她垂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已经没亲人了,世上对我最好的只有郎君了。”
她的难过显而易见,萧慎不但安慰人,反倒说起谢惟的不是。
“他,呵呵,信他还不如信鬼!爱徒,你是怎么认识谢三郎的?”
与他相处一个多月,他终于知道问了,初七直言不讳,道:“我在鄯州时被他捡到的,那时我没地方住、没东西吃,他就收我当骆驼客,教我射箭和礼仪。先生,你是怎么认识三郎的呢?”
萧慎沉默了,他仰望起明月,目光再次迷离,银白的月华罩到他身上莫名忧伤起来。
“我曾与他是同窗,我的妹妹怜儿与他有婚约。”
初七吃惊地瞪大眼,“郎君已经成家了呀,怎么没听人说过?”
“没成,我妹妹她过世了。”
初七心头一紧,不敢再说话了,而萧慎的思绪就如同着流光溢彩,一发不可收拾。
“怜儿喜欢三郎了,每回我们出游,她都追在他身后,他俩能成亲,我也高兴,只是没想到怜儿会死在他的手里……”
“啊?!”
初七忍不住叫出声,缓过神后赶忙把嘴捂住。
萧慎侧首看向她,朦胧的目光中隐约闪着月亮的影子,像泪却又不是泪。
“她太喜欢他了,就像是为他而活,他忧,她也忧;他喜,她也喜;可很多时候,他无悲无喜,不像个活人。怜儿以为是自己没做好,没法儿让他高兴,她开始折磨自己,痛恨自己,直到有天再也忍受不了。”
萧慎垂下眼眸,喉结微微滚动,似在哽咽。
“怜儿临死前让我不要怪他,而我做不到……在那一刻我多希望自己能像谢惟这样,冷心冷情。”
初七扁了下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所认识的谢惟想得周到,人也温柔,虽然有时候这温柔像是装的,但对她而言这也足够了,毕竟嘴上的“好”是虚的,做出来的“好”是实的,他对她的好都很“实在”。
“是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初七想替谢惟说几句好话,可见萧慎脸色不对,她也就不往下说了。
萧慎冷笑,“能有什么误会?怜儿死后不久,他又与别人订下亲事。”
第六十三章 玉
听萧慎所言,谢惟的确薄情,未婚妻尸骨未寒,他就急着找下一任了,初七正想跟着骂,琢磨了下又觉得不对,好像没听骆驼客们说他成亲了。
“先生,可郎君没成婚呀。”
“那是他命太硬,订亲不久后那女子暴毙而亡,后来几人也死于非命,久而久之长安城中无一人敢与他订亲,甚至有女子听说谢三郎欲下聘,急忙剃头做了姑子,哈哈,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初七:“……”
这命怕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那种硬吧。
“不过先生,三郎对令妹应该很好吧,虽然他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他对人都挺温柔,想象不出他会坏成什么样。”
提及此处,萧慎沉默了,正如初七所言,谢惟对他和他的妹妹都很好,就是因为太好了,他妹妹无法再爱上别人,整日担心会失去这段姻缘。
“哥哥,我这胭脂可美,他会不会喜欢?”
“哥哥,我琴弹得可比刘家娘子好?”
“哥哥,我绣了一枚荷包送他。”
“哥哥,他会不喜欢我吗?”
……
一个人痴情至此,看得他都害怕了,从此之后不敢谈情,更不想再见谢三郎。
这些事,萧慎压在心底没与初七说,他仰头对虚糊的圆月长叹一声。
“不早了,睡吧,明天别忘了打只火鸡回来,想吃鸡了。”
说着,萧慎摇摇晃晃往窑洞深处走去,给孔老夫子上三炷清香之后就睡了。
初七睡不着,她靠在洞口看着月亮,心想他是不是也在赏月,身边是不是也有人在陪?
这过去快有两个月了吧。
夜深时分,一声鹰鸣响划破寂静,谢惟闻声走出帐外,谢阿囡紧随其后,见到天空中有黑影徘徊,谢阿囡忙带上皮手套高抬手臂。不一会儿,一道黑影犹如闪电般冲来,牢牢地定在谢阿囡的皮手套上。
谢阿囡从鹰腿下取出一枚小竹管,恭敬地交于谢惟,谢惟抽出竹管里的秘信,迅速地扫了眼。
“是何安发来的,快去让李商告知各大将军,阿柴要攻城。”
话音刚落,谢阿囡赶忙去找李商,不一会儿六匹快马朝不同方向而去,可信还没送到,战火就燃了起来,阿柴与吐蕃夜半偷袭,打得几个边城措手不及,虽然将士拼死顽抗,但还是失了几座城池,被掳劫得一干二净。
河西廊又不安定了,商旅们不敢前行,谢惟也无法走动,被迫留在张掖,经过一晚奔波,李商眼圈黑,脸色差,一想到自己晚了半步,更是火气大了。
他踢翻一把胡床,骂咧道:“这些阿柴太嚣张了,简直不把我们放眼里!等我回去了,非得告诉祖父不可!”
谢惟小声道:“急也无用,边城动荡难安,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这段时间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李商气得大喘气,忽然他想起什么,忙问:“初七那里安全吗?”
“放心,他们看不上经书佛像,在初七没回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准打扰,特别是你。”
被谢惟特意提醒,李商心里咯噔了下,徒然生出被人看透的窘迫。
既然谢惟不准任何人去探望初七,李商也就不去了,半年之间大大小小的战事几十场,他随谢惟奔波于各城之间累得像条狗,日子久了也就把初七淡忘了,至少不会每天都想着她。
眨眼之间到了冬月。
临松薤谷冷得不像话,松树上结着冰霜,河都冻住了,还好初七备了几件过冬的衣物,还替萧慎讨来暖炉,师徒二人窝在一块儿,一边吸着鼻涕一边之乎者也,到晚上,初七就去和阿财睡,躺在阿财毛茸的身上,躲进窑洞深处,倒还挺暖和。
初七时常在想过了冬天,是不是谢惟就会来接她了,可是山崖上的花儿都开了,谢惟依然没来,似乎把她遗忘了。
初七跟着萧慎学完《论语》学《孟子》、学完《孟子》学《中庸》,还跟他学了不少诗词曲赋,在学海书山的熏陶之下,初七慢慢长大了,犹如被雨露滋润的小荷苞越来越娇美,而她的阿财在古佛颂经声中也变肥壮了。
或许是再也没见过母骆驼,也见不着同伴,阿财整天听着和尚们念经得了慧根,再也不是当年的毛头小骆驼了。如今的阿财身型强壮、毛色亮丽,大概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好,每日会花半个时辰跑到河边顾影自怜,然后淡然地嚼着嘴里的草,一副“我已超脱、无欲无求”的模样。
初七觉得阿财当骆驼可惜了,应该在它脑袋上烫六个洞方才对得起它,在河边替它洗澡时,它留恋地看着水里的影子,心里或许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我如此帅气的骆驼呢。
唉……憋得太久是会憋出病的。
“这位施主,敢问是在住在那窑洞里的吗?”
潺潺流水声中突然冒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初七眯眼看去,是一个穿灰纱袍的小比丘尼,与她差不多的年纪,样貌还挺清秀的,躲在树后很害羞。
初七在和这几座寺庙里的主持僧人都混熟了,她知道这里有许多小和尚、比丘尼是被收养的弃婴,有些古佛青灯伴一生,有些到了年纪就离开此处。不过这张脸倒是很陌生,初七鲜有同伴,好不容易冒出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她自然是万分高兴,急忙挥起小手。
“我叫初七,就是住在那里的,你呢?住哪间庙,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小比丘尼双手合十,行一佛礼,道:“在下法号慧静,住在净水庵。”
慧静见初七皱眉头,似乎不知道净水庵在哪儿就遥遥一指,“最远最深的那处。”
“哦,那里呀,太远了,我还没去过。”初七笑着,拍了拍阿财的脑袋,“这是我的骆驼叫阿财。”
阿财哼哼唧唧,就像在打招呼。
慧静笑了,放大胆子从树后走了出来,初七不由再次打量她,问:“你是刚来的吗?为何我从来没见过你?”
“是师父不让我出来。”说着,慧静拿出一枚玉佩,“我在河边捡到一块玉,是与你同住的那位施主落下的,我不敢贸然拜访,在这里等了好几日方才见到人。”
“是吗?”初七不记得萧慎有佩玉,拿过这块玉看了许久,隐隐有几分眼熟,她翻至玉的背面,上面有个“隽”字,这才让她恍然大悟。
初七以前不识字,不知道“隽王”的“隽”是哪个字,如今看到这“隽”字不由想起在慕容舜府上谢惟所拿出的那块隽王墨玉,上面刻的字与手里的这块一模一样。
第六十四章 小师太
“多谢小师太,应该是先生的没错。”初七一笑,把玉揣兜里。
慧静闻言似乎对萧慎很感兴趣,又问:“那位施主是你师父吗?”
初七点头,“嗯,他教我习字读书,还有诗歌曲赋。”
“那他叫什么名字?”
初七正欲开口,忽然想起萧慎的叮嘱,他曾说过世间有不少人在找他,而他一个都不想见。
“无名之辈,叫什么……施,总之我叫他先生。”
“初七也是被师父捡来的吗?”
慧静打开话茬后就问个不停,对什么都很好奇。
初七心想或许她和她一样,在这临松薤谷没什么朋友,连说话玩耍都找不到伴。
“嗯,没错,我也是被捡来的,但不是这位先生,是另一个师父。”
慧静高兴起来,犹如他乡遇故知。
“我也是被师父捡来的,从小就住在这里,还没有到外边去见过呢。”
初七眉头一拧,“那还是呆在这里好,边陲之地战事连连,前几日我都看到有地方在冒狼烟。”
慧静眨眨眼,很困惑,“狼烟是什么?”
“狼烟就是……有敌犯境就点粪堆子,烟飘得老高时别的地方就能看到了,可以提早做准备。”
慧静喃喃:“原来外头是这样的呀。”
“外头很危险,还不如呆在这谷里清静。”说着,初七牵起阿财,淌水到河边擦干小脚,“我得回去了,多谢。”
初七提起手中的玉,咧嘴一笑。
慧静莞尔而笑,问:“你明天还会来吗?”
“每天都会来,除了下雨天。”
“那我明天在这里等你,你和我多说说外边事,好吗?”
看来这小姑子是动俗心了,初七觉得她从小到大呆的地方就这么点大,一年四季也没太大变化,有多无聊可想而知。
“好。”
初七一口答应了,然后牵着阿财走了。
回到窑洞之后,初七把玉交给了萧慎,说:“有个小尼姑捡到了这块玉,说是先生掉的。”
萧慎微怔,有点不太情愿地接过这块玉,然后眉头深蹙,就像捧着一手烫手山芋。
初七察言观色,感觉其中另有隐情,于是就说:“三郎也有一块,是墨玉,他拿它时提起过隽王,先生你知道隽王是谁吗?”
“一个死人。”
萧慎的答案与谢惟的如出一辙。
初七却不识眼色追问道:“死人的东西为何藏得这么好,为何大家都会惧怕他呢?”
“因为他冤魂不散。”说着,萧慎把玉收起,很正经地问,“是谁捡到的?”
“一个小师太,叫慧静,就在林中最深处的净水庵。”
“是吗?既然捡到这块玉,我得好好谢谢她,爱徒,你就陪为师走一趟吧。”
萧慎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而且说话的语气很奇怪。
初七心里嘀咕:为何大家谈到隽王都是神神秘秘的,莫非隽王有不可告人之事?
想着,初七开始在窑洞里翻找谢礼,这头一次拜访总不能空手而去吧。
“爱徒,你在找什么呢?”
“我在找谢礼呢,总要谢谢小师太吧。”
“我带了。”说着,萧慎晃了晃手里的扁箩,满满一箩子的窜稀绿果子。
初七:“……”
“先生,你这是去报恩还是去寻仇的呀?”
“怎能和师父这样说话,真是……不知礼。”
萧慎坦荡荡地带着绿果去了,别看他眼神不好,走云梯快狠准,连那块木板不结实都知道,但到了地上他就飘了,对着一棵树双手合十拜起佛礼。
“师父,阿弥佗佛。”
“师父”没回应,他还要生气,一路与初七叨叨:“怎么出家人如此冷漠。”
初七又不好意思说:“先生,你刚才拜的是棵树。”
真遇到师父了,萧慎视若无睹与他擦肩而过,差点撞到人家用来化斋的钵盂,几番来回,初七不知他眼神儿是真不好还是假不好。
临松薤谷十分宽阔,看来短短的一条路,走了约小半个时辰,终于初七和萧慎来到了净水庵,一个小破窑洞,洞中供奉一尊石刻的释迦摩尼。
或许是许久没有人来了,萧慎一入庵中,木鱼声都停下了,庵中除主持之外还有三个小尼姑,见到生人时个个都十分好奇。
“阿弥陀佛,主持有礼。”
萧慎十分恭敬地朝着庙内石柱施礼,主持和小师太们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他朝石柱说了一大堆话。
初七尴尬极了,忙把萧慎拉过来,然后指指站在佛像前的主持。
“先生,主持在那儿……”
萧慎眯起眼,顺着初七所指的方向看去。
主持双手合十,念声阿弥陀佛,语气听来十分惋惜。
唉,这人,年纪轻轻怎么就瞎了呢。
“不知这位施主有何贵干?”
萧慎一笑,供奉上一扁箩的窜稀果,彬彬有礼道:“今日听我爱徒说,贵庵捡到在下的玉佩,故在下特来道谢。”
话音刚落,小师太们面面相觑,像是都不知道这回事,而慧静低着头,略微惶恐,过了会儿,她走到主持跟前施礼道:“师父,是我捡到的,今日正好遇到女施主,把它还去了。”
主持双手合十又施佛礼,道:“物归原主,是我们出家人该做的。”
萧慎看着主持再看看慧静,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过了半晌,他很认真地问道:“师太,此处为何有个和尚。”
众姑子讶异不已,你看我,我看你,连忙去翻香案床榻,怕里面藏了个人。
初七十分惊诧,什么时候萧慎眼神儿这么好了?
“先生,这……哪儿有和尚呀?”
萧慎胸有成竹,伸手一指,“这个!”
慧静呆懵,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我?和尚?”
“不是吗?”萧慎眯起眼,很仔细地打量半晌,“分明就是个和尚。”
慧静闻言顿时红了脸,嘴抿得死紧,像是要哭了,豆蔻少女的芳心还在朦胧之中就被个眼神不好的踩得稀巴烂。
初七尴尬得想用脚抠出一条地缝,再一头钻进去。
算了!眼不见为净!
初七为缓解气氛,连忙把一扁箩的绿果子送上去,笑眯眯地说:“这是先生的谢礼,还望收下。”
主持莞尔而笑,施礼道谢。初七看着又羞又恼的慧静,悄悄地拉了下她的袖子。
“别动气,先生他眼神不好,该看的看不清,不该看的看得特别清。”
慧静闻之脸一下子就红了,羞羞答答地说:“不过这位施主长得好看,特别是眯起眼的时候。”
初七:???
小师太,你的思想很有问题啊!
第六十五章 阿财不见了
初七这回终于明白了,慧静怀揣玉佩等的人不是她,而是她眼神不好的师父,或许是等了好几日没等到,抑或许是人来了,她不敢上前,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慧静找上去,萧慎也不一定能看不出来这是个人。
慧静本就是弃儿,自懂事起就是古佛青灯,“红尘俗事”对她而言是个很悬浮且难以理解的东西,俗话说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男子不钟情?见到风度翩翩,目光迷离的萧慎,对他一见钟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初七也不是说师父坏话,与他相处一年,除了文采斐然之外,别的地方还真是一言难尽,找不到吃的情愿挨饿,生病了就死扛,能在此地活十多年,全是他上辈子的造化。
初七看看羞涩的慧静,再看看“目中无人”的萧慎,不由一声叹息。
在净水庵呆了半日,萧慎得知了前因后果,原来是他在河边吟诗之时不小心把玉佩掉下了,并非有心之人在此埋伏,而且净水庵里的主持和小尼姑们热情好客,还留他和初七一起用素斋,谈佛论道。
众人围案而坐,齐乐融融,初七以为这是美好而惬意的一天,可惜她大意了,谈得兴起时,萧慎拿出扁箩中的绿果殷勤地分给主持和慧静她们,主持和慧静毫无戒备之心,连吃了好几个,不一会儿脸都绿了,一个挨一个的上茅厕。
慧静哪想过会在中意的男子面前狼狈地抢茅厕,更何况还抢不过师姐们,于是她伤心地哭了。
在回家途中,初七忍不住抱怨:“好不容易有待见先生的地方,又被先生搅合了。”
萧慎很无辜,“这怎么能怪我,瞧我吃了就没事。”
初七翻他个大白眼,“你都吃了十几年了,绿果早就认主了,下回别祸害人家了。”
“嘶……身为我徒儿,怎么能这样说师父?!回去论语抄十遍!”
“先生,你这是不讲道理。祖师爷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明明就是做错了!“
萧慎微愣,“孔老夫子有说过这句?”
初七狡黠一笑,“嘿嘿,你猜。”
说完,她飞快地跑了,萧慎缓过神后方才知道自己中了她的计,又气又好笑。
他不禁喃喃:“三郎,你什么时候把她接回去,我都快治不住她了。”
转眼又是一个秋。
初七本以为经过窜稀果之事,净水庵的主持和慧静再也不待见萧慎,没想到她们还挺大度的,时不时地让慧静送素斋和果子,一来二往慧静与萧慎也熟络起来。
眼看就要过冬了,主持向初七借用阿财,打算到邻近的市集上买些过冬之物,初七一口就答应了,还死皮赖脸的拉上萧慎。
“先生,你也跟着走动走动吧,您老是不晒太阳,脸都白得发绿了。”
萧慎喜好清静,最不爱抛头露脸,更别说逛市集,他不假思索地摇头道:“我不去。”
“唉是吗?那太可惜了,不去也就吃不着炖羊肉、胡辣羊汤、蒸饼、葡萄酒……”
“我衣裳换好了,这就走吧。”
不知何时,萧慎已经换了身干净素雅的袍,天蓝锦缎上暗绣菱花纹,更显得他风度翩翩,一股子斯文败类的气质。
初七心想若是慧静见着了,岂不是脸红透了?果不其然,慧静见到萧慎之后,一张小脸刷得就红了起来,她害羞,连忙往初七身后藏,初七却拍起她的肩,安慰道:“不用慌,他眼神不好,看不清你。”
慧静闻言不由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向萧慎行佛礼。萧慎目光依然迷离,眼微微眯着,也不知看得清还是看不清。
初七牵着阿财,背上小背篓和慧静去集市,这里的集市并无固定之所,都是贩夫们挑担推车来兜售过冬之物。初七拿几只活野鸡、活兔子和他们换吃的和炭,想到去年冬天吃尽苦头,差点冻得不省人事,又买了厚羊毛毯,还贴心地给慧静和她的师父师姐们买了小帽、手套,半天下来,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的,肚子也差不多饿了。
一直没精神的萧慎这下来劲了,他环顾四处,闻着香味儿来到卖羊肉汤饼的小摊,刚坐下就见慧静杵在阿财边上,双手合十口中念佛。
慧静还在佛门中,不能吃荤腥之物,萧慎犹豫了会儿又站起来,买了三张蒸饼,两张包有羊肉,一张纯素。
萧慎把素饼递给慧静,慧静受宠若惊,急忙摆手道:“施主,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不用顾及我。”
“我来此就是为了吃蒸饼。”说着,萧慎轻哼了声,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可初七知道他盯着羊汤快小半个时辰了。
多实在的人,连漂亮话都不会说,真该祝福他孤独终老。
初七啧啧摇头,慧静却感动不已,一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萧慎,其它人只配叫甲乙丙丁。
这段孽缘……哦,不对,姻缘,初七不知该不该撮合,正当她一边啃饼一边思索时,蓦然回首,阿财竟然不见了。
“阿财?!”
初七惊了,心想莫非被母骆驼勾引了,可放眼望去集市上的骆驼少之又少,都是驴马羊。
“阿财呢?它怎么不见了,刚才还在这儿呢!”
初七连忙吹了几声哨,没见阿财回应,她想:这头蠢骆驼该不会被偷了吧!
以前阿财瘦小,走在街上别说母骆驼,连人都懒得瞧它一眼,如今它膘肥体壮毛色佳,能卖不少价钱,兴许一到这市集就被人盯上了。
没了阿财等于没了初七半条命,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泪珠儿都快掉下来了,慧静替她着急,可她也没注意到阿财的去向。
萧慎站在原地,手抵下巴沉吟片刻,“刚才集市上有三十二人,现在有二十六人,走掉的是两个女子,四个男子,分别穿的是绿、蓝、褐、灰四色,女子约五十多岁,买的是炭木,而另四男一女什么都没买,在集市里逛了小半个时辰。”
初七听懵了,萧慎竟然能将看到的人和事全都记下。
“往南走。”萧慎低声道,“我看到他们往南去了。”
初七听着半信半疑,慧静却深信不疑,她跟在萧慎身后,由衷称赞道:“施主好记性,竟然都能记住。”
萧慎自傲地笑了,“当然,当年我与人比棋谱没输过。”说着,他迟疑了下,“除了一人。”
“谁呀?”初七和慧静不约而同问。
萧慎两手负于身后,有些不高兴。
“一个我不想提及的人。”
不想提及的人?初七想这世上除了谢惟之外应该没别人了。
第六十六章 偷了个寂寞
阿财平时走得慢,有时候脾气还倔得像驴,初七心想就算五个人拉着它也不一定走得快,可是他们一行往南走了半个时辰都没见到阿财的影子,初七越走心里越没底,思量着是不是萧慎看错了,毕竟他眼神儿不好,可是她又不敢多问,怕问多了惹他生气。
慧静看出了初七的着急,思忖了会儿,替初七出了个头。
“萧施主,是不是这条路?都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了。”
“是这条,信我。”萧慎胸有成竹,一不小心差点被根草绊倒。
虽说萧慎看起来不太靠谱,但眼下初七也只能把阿财的安危交给他了,走着走着,初七想起谢惟,如果他在这里会怎么做呢?
都已经过去一年了,谢惟、李商、阿囡……他们都没来看过她,似乎是把她遗忘了,提起这事未免伤心。
“喏,找到了。”
萧慎突然停下脚步,初七遥遥望去,一个破旧的毡庐很突兀得立在松林间,毡庐边的篱笆围住了一群骆驼,看来这伙人一直在做这样的营生。
初七拔长脖子看着这骆驼们,果然阿财在里面,如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阿财被几只母骆驼盯上了,将它团团围住,而它则是淡定地嚼着口中草,一副“我已断念、勿扰”的模样,顺便还夹杂了一丝“帅成这样真招烦”的忧郁。
在这一刻,初七仿佛听见木鱼的笃笃声。
“阿财!”初七朝阿财挥手,然后吹了两声哨,阿财像是听见了,往篱笆边走了几步,一直看着初七所在的方向。
阿财被栓在树上无法脱身,哼哼唧唧的,叫了半晌,初七听着心疼坏了,不过骆驼至少算找到了,接下来得想办法把它救出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毡庐里走了出来,是两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人朝阿财一指,然后从怀兜里拿出钱袋。
糟糕!阿财要被卖了!初七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谁想另一个大胡子急忙摇头摆手,意思是;这头骆驼不卖。买骆驼的与他争辩几句,无奈放弃,交了钱之后就牵着另一头骆驼走了。
短短一会儿功夫,惊心动魄。
看到阿财还在原地,初七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慧静说道:“既然这骆驼是他们偷来的,我们就找他们评理,让他们把骆驼还回来。”
初七煞有介事摇起头,“不知这些人的底细,若是亡命之徒,他们可不会听我们的话。”
“那如何是好?”
初七不假思索道:“我去把它偷出来。”
“哎呀,偷?罪过,罪过。”慧静连忙双手合十,闭目念经。
初七改口道:“不不,不是偷,是他们偷了我的骆驼,我去把我的东西拿回来,而且他们还偷了我们的过冬之物。”
说着,初七卷起袖管准备潜伏过去,一回头,萧慎竟不见了,她不解地眨眨眼,用眼神问慧静:“我师父呢?”
慧静急急环顾四处,她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人刚才还在这里呢。
正当初七急着寻萧慎时却见他坦荡荡地出现在毡庐前,还自说自话的进去了,这让初七摸不着头脑了,不知师父进去是想挨打呢,还是被揍呢。
“我过去看看!”初七起身朝毡庐走去,留下慧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初七还未靠近毡庐,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这位贵客,是想来买骆驼吗?”
萧慎回道:“是也不是。”
一下子,鸦雀无声,初七脑海里已经有了萧慎被大汉揪起衣襟暴打的画面。
不行,得把师父救出来!
她义无反顾冲进毡庐内,果不其然,萧慎被人揪着衣襟等着挨揍。
萧慎义正辞严道:“是也不是,指的是买骆驼前得看看,买下就是,不买就不是,我哪有说错?!你们胆敢动粗?”
初七:“……”
师父,大难临头,你就别嘴硬了。
初七正欲上前解围,边上突然刮过一阵风,定睛看去竟然是慧静,先她一步风急火燎地冲了过去。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是替我们来买骆驼的,出家人不打诳语。”
慧静真是可造之材,深得初七的真传,初七往帐子里迅速地扫了圈,没见有女子,她心想会不会被集市上的贼认出来?不过那大胡子听完慧静所言,就把萧慎放了,似乎并不认识他们三个。
“几位得罪了,要买骆驼就去挑吧。”话落,他把萧慎和初七、慧静带到篱笆圈前。
萧慎眯起眼,看了老半天,道:“离这么远,我看不清,你把门打开。”
大胡子打量他番,细胳膊细腿的,量他也翻不出花样来,于是他就放心地把篱笆门打开了。
萧慎走到骆驼堆里,嫌弃地皱起眉,用帕子捂住口鼻,这模样根本就不是懂骆驼的,初七连忙上前,翻翻骆驼的嘴皮子,再看看眼睛。
初七笑道:“郎君、小师父,这几头骆驼都不错,五六岁,正是有劲的时候。”说着,她走到阿财边上,摸摸它的鬃毛,“这头也好,要不就要这头吧。”
“这头不卖。”大胡子冷声道,“对了,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这里卖骆驼?”
看来还是没能逃过别人的眼,初七略有心虚,萧慎抢先说道:“看到这里有骆驼就问了,你也说这些骆驼能卖呀。”
他目光迷离,也看不清大胡子凶神恶煞般的脸,经过他“理直气壮”的忽悠后,大胡子还真是信了。
“那头骆驼不卖,别的都行。”他说。
“我就要它!”萧慎蛮横,“不卖给个说法。”
“有人订下了。”
阿财才离开多久,就被人订下了?初七不信。
萧慎又问:“这位大哥,你的骆驼可有文书?”
“有,要买就买,不要买就快点走。”大胡子被问得不耐烦了。
萧慎理直气壮,“这骆驼分明就没文书,是你们偷来的,偷盗之罪要下地狱,有师太在此作证。”
初七:???
慧静:???
大胡子:???
萧慎这一招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在贼窝里喊捉贼,真是活腻味了。
大胡子闻之愣住了,打量慧静和初七之后,立马吹了声哨,紧接着几个壮汉冒了出来,就是萧慎在集市上看到的四人。
“你们事没做干净啊!”大胡子恼怒,“把这几个人给办了!”
萧慎文弱书生,手不能提,拳不能打;慧静佛门中人,除了敲木鱼只会“阿弥陀佛”;三人之中只有初七会些拳脚,但也不能以一打五呀,而且那五个一个比一个壮实。
初七匆匆环视四处,故作镇定道:“我们不来闹事,只想要回自己的骆驼,我们能进来找你,自然是有万全准备,真想和我们动手不成?”
话落,大胡子与几个手下面面相觑,似乎被唬住了。
“呵呵,你能找谁过来?真以为谢惟把你当成宝了?”
一个半生不熟的男声突兀地冒了出来。
第六十七章 要不要把她接回来?
初七觉得这个声音挺耳熟,可死活想不起来是谁,她不由往后看去,就见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横坐在骆驼上,跷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初七不由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沉吟了会儿,喃喃道:“好面熟呀……啊!我想起来了,是王二家的放牛娃子!”
成礼:“……”
初七笑着说:“既然你我是老熟人,那就把骆驼还我们,自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会去报官的。”
成礼哼笑着从骆驼背上跳了下来,扯开嗓门与大胡子说:“二叔,这就是挑唆谢三郎的贱人,害我被他从驼队里赶出来。”
话落,大胡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哗”的一下,抽出腰间佩刀。
“原来就是你……断我们的财路!”
初七眨巴大眼睛,很天真地问:“谢家的驼队和你的财路有何干系?”
成礼歪嘴一笑,讥讽道:“你也是在驼队里混的,平时有多少油水怎会不知道呢?”
听了这话初七明白了,之前有听阿囡说过驼队时常会丢东西,总免不了一两个手脚不干净的,成礼经常呆在李商身边,家境也不算差,少东西时自然不会想到他,结果他竟然有个做匪的二叔。
初七恍然大悟,又道:“该不会就是你们打劫谢阿囡的驼队,抢去两箱货吧?”
话成礼和大胡子相视一眼,有恃无恐仰天大笑,嚣张的笑声骖人得很。
“是又如何?反正你们几个今天都别想活!”
大胡子边说边用刀点了点面前的两个人,最后以刀尖对准了初七,这时,初七发觉慧静不见了,她不由紧张起来,眼睛偷偷地往两边瞟。
萧慎上前半步,大义凛然道:“死有重于泰山,轻如鸿毛,我……”
初七拿胳膊肘狠狠地捅了他一下,“你能不能别说话?”
萧慎沉下脸,“你能不能别涮我脸面?”
“我何时涮你脸面了?我早就看不顺眼了,老喂我吃绿果子。”
“绿果子不是挺甜的,我看你吃得也很开心。”
“你分明就是想毒死我!”
……
两人当着大胡子面争得面红耳赤,大胡子见状都有种想劝架的冲动,就在这时候,篱笆圈里的骆驼躁动起来,栅门不知被谁打开了,一群受惊的骆驼逃出来,直往松林里钻。
这损失可不小,大胡子连忙下令让人去追骆驼。
成礼却道:“不能把他们放跑了,引来谢惟我们全都完蛋!”
一语惊醒梦中人,大胡子连骆驼都不要了,又瞅准了初七和萧慎,初七吹了一声长哨,一股劲风突然从西边刮来,毫不留情地刮倒了大胡子。
没想到这风竟然是阿财,阿财的背上还趴着慧静。
慧静伸出手,焦急地说道:“两位施主,快走!”
萧慎微怔,还没反应过来,初七就把他往阿财背上托。
“先生,你先走,这里我来对付!”说罢,她拿下阿财马鞍上的弓箭,二话不说连射几箭,两记破空声后,大胡子的左右手便倒在了地上。
大胡子愣住了,低头一看,两手下只是腿上中箭,初七显然是手下留情,大胡子不想把事闹大,成礼却怂恿道:“二叔,这女子鬼精得很,千万不能放走,万一她回去告诉谢三郎,我们都得死!”
“二叔,咱们之前是有吃香喝辣的好差事,全是因为她!”
“二叔,我在李商面前做牛做马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混这口饭吃,她把饭碗砸了,就是灭我成家的威风。”
“二叔,杀了她!”
成礼催命似地叫嚣,好似与初七有杀父之仇。二叔也是个莽汉,火瞬间就被煽旺了,瞪着通红的双眼狂挥大刀。
“小杂种,拿命来!!”
光凭力气,初七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好在这一年来初七跑山岭、追野鸡,不但练就敏捷的身手,还特别会跑,她就与大胡子耗着,他打她就闪,他追她就跑,哪怕一群人围上来,她也能找出破绽,如条泥鳅般从他们手里滑走。
渐渐的,大胡子体力不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手下那几个歪瓜裂枣也跑不动了,初七虽然累,但绝对不在这伙人面前暴露疲态,她挑准时机,喊话道:“你们放走我,债就一笔勾销,我绝对不会与谢三郎说半个字。”
大胡子心动了,恨不得马上甩掉这个累赘,他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可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大胡子摆摆手,“那你走吧。”
“不行!”成礼又跳了出来,“我把她的骆驼偷回来,就是为报一箭之仇,人千万不能放走!”
话音刚落,成礼捡起地上短刀朝初七天灵劈去,千钧一发之际,初七被阵风刮了起来,再睁开眼时,她已经到了阿财的背上,原来是慧静骑着骆驼来救她了。
“太好了!”初七死里逃生,不禁欣喜,可回头看去,成礼也跨上了马,紧追而来,一张怒气横生的脸扭得像恶鬼。
初七抽出箭筒里最后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她本想吓退他,可效果甚微,他分明就是要来索命。
眼看成礼越追越近,初七突然改了主意,她猛地下腰,利落地朝后射出一箭,箭精准无误直中成礼的右眼。
“啊!!!”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成礼从马上摔了下去。
“我们快走。”初七对慧静说道,慧静还不知身后发生了什么事,咬着牙驾起阿财逃出了这阎王殿。
从没见过这等世面的慧静害怕极了,直到阿财停下,她才慢慢缓过神来,而这时候萧慎不知道去了哪儿。
初七问:“我师父去了哪儿?”
慧静东南西北乱指一通,说不上来。
“他说先把他放下来,接着就不知道了,我怕你有危险,所以回头去找你。”
初七听得着急,心想:这师父做事怎么不靠谱?于是她又回头找他,半路上遇到一排兵卒风急火燎地朝篱笆那儿跑去。
初七感觉不对,不由跟了他们一小段路,就听见领将在吼:“将军有令,杀无赦!”
这话说了没多久,就见前边火光冲天,大胡子以及他的篱笆圈全都被烧掉了。
虽然初七答应大胡子放人就不追究,但萧慎并没答应过,而这伙兵马也是他找来的,至于怎么找的则是另话。
这事到此也算了结了,初七偏偏有颗怜悯之心,放不下跑进松林的骆驼们,于是她带着阿财钻到林子里,花几天功夫把骆驼们全都牵回来,然后卖到集市大赚了一笔。
萧慎得知后不由叹道:“真是富贵险中求,你和谢惟一模一样,半点亏都不肯吃。”
初七反驳,“我都差点没命了,赚几头骆驼钱是应该的,倒是先生你,在这窑洞里几十年求得是什么?”
萧慎没有回答,回到窑洞中后又过起了平凡无聊的日子,以前慧静还会来窜门,或许是因为此事被劫之事,让她看透了萧慎的呆瓜本质,彻底破灭了她少女情愫,再也不来了。
这事没过多久就传到了谢惟的耳朵里,此时正秋风瑟瑟,银杏叶随风而舞,在院中铺就一条金黄色的毯,谢惟披着大氅步走在风叶之中,踌躇许久。
谢阿囡恭敬揖礼,问道:“三郎,要不要把初七接回来?”
第六十八章 做红娘
谢惟驻步,低头看向脚下的叶,反复思量着。
“先不要。”他说。
谢阿囡端倪其神色,并不如他说话时那般干脆。
谢阿囡壮胆又道:“已经快两年了,初七在萧先生这里学得也差不多,不如……”
“还没到时候,听说他们没有找到成礼的尸首,你先派人把成礼找出来,找到之后带到我这里。”
谢惟转头看着谢阿囡,谢阿囡不由把头低下,恭敬施礼。
“明白了,刚才属下僭越了。”
谢惟敛了犀利的眼神,仰天深吸口气,秋意随风一股子灌进他嗓眼里,凉得他咳嗽起来。
谢阿囡忙说:“三郎病没好,还是回屋里去吧。”
谢惟摆摆手,“不碍事,这几日李商在做什么?”
“全按您的吩咐与几位大将军走动,阿柴虽然没攻边城,但小打小闹的事常有,圣人诏见,可汗就装病。”
谢惟轻笑,伸出手时一叶银杏叶正好落入他的掌心。
“快了,他装病装不了多久。”说着,谢惟重重地握紧拳头,再松开手时落叶已稀碎。
转眼间天就冷了下来。
第一场雪来得早,初七推开门时,寒风拂开了她惺松的双眼,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白茫一片,掩住了与秋日遗落的五彩斑斓。
初七对着美景笑了,赶忙拿出兔子肉和酒,架起炉火,喊醒萧慎。这般雪景萧慎早已看腻了,或许是十年来终于身边有人陪伴,再无聊的景致也风雅起来。
师徒二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就着烤兔肉喝起酒来,萧慎还时不时地出题考初七,经过他没日没夜的折腾,如今的初七已经能对答如流,还能举一返三。
萧慎对这徒弟十分满意,可喝着喝着他又惆怅起来,眼微微眯着,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也不知这雪能下到几时,这景能看几次。”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初七终究要走,而他又将独自一人呆在这深谷之中。
初七笑着道:“先生想看就能一直看,每处的雪景都不一样呢。”
萧慎煞有介事摇起头,“我有个怪病,出了这门就写不出半个字来。”
“先生此言差矣,你的怪病可不止这一个。”
说完,初七哈哈大笑。萧慎一愣,面有愠色,可见初七笑得开心,他也笑了起来。
“或许正是如此,我和这人间格格不入。”
萧慎认了,可认归认,改不改又是另外回事,犹豫半晌,他吞吞吐吐地问,“好久没有慧静的消息。”
初七闻言翻他个白眼,“既然关心,为何不自己去探望,总打发我去,我又不是个传话的。”
萧慎顿时脸红了,以拳捂嘴假咳两声,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沙沙声,初七探头看去,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慧静抱着个大瓮子十分吃力地爬云梯,见到初七之后,她笑逐颜开,红扑扑的小脸蛋儿犹如花儿般。
初七忙把她里的大瓮接过,然后伸出手拉她进来。慧静进窑洞拍了拍帽上的雪,抬眸见到萧慎时故意不看他,只与初七说:“师父熬了一锅粥托我捎来。”
萧慎郁闷了,想想自己也没做什么,干嘛又不受人待见?
萧慎冷哼以背相对,像个小娃子生起闷气,慧静见之眼中起了怜惜之意,她想上去说几句话,结果被初七一把捂住嘴拉了回来。
初七朝慧静挤两下眼,慧静心领神会,为难了一会儿后,就照着初七的意思摆出高冷姿态,道:“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咧,我送你。”初七没心没肺地笑着。
听到慧静说要走,萧慎忍不住回头,见初七看来,他又端起架子端正坐好,随手拿了卷书装模作样。
出了窑洞,初七瞬间感觉到初冬的寒意,想想慧静抱着大瓮走这么长的路心疼不已。
初七说:“我去牵阿财,这样走得快些。”
慧静摇头道:“我倒想让你陪我说说话,我按你的意思做了,可他还是……”
“别急,还没到火候呢,你没来的日子里他话可多呢。”
慧静羞涩地低头笑了,少女的眼瞳比繁星还亮。她咬着嘴唇,犹豫很久方才说道:“我与师父说了,师父说若我有好归宿可以还俗,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归宿。”
“要我说嘛……不是!先生他孤傲、自负又不会自理,的确不是好归缩,喜欢他的话趁早死了这份心。”
慧静一愣,随后就气呼呼地说:“我倒觉得萧先生有文采,为人洒脱,又聪慧,虽然有时木讷了些,但他的心是好的。”
初七听后笑了,“你说了他这么多好话,他定是高兴还来不及呢,再忍忍吧,若面子真比你重要,这样的‘良人’不要也罢。”
慧静:“……”
萧慎在窑洞中喷嚏连连,他可没想到爱徒胳膊往外拐,而且一拐就是拐半年,自慧静离去后,他心神不宁,竹牍上的字像是会飘,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死活就是看不进去。
萧慎轻叹口气放下竹牍,徘徊在洞口时不时往下瞅。
初七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初七和慧静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提到我?
……
一番胡思乱想后,他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下去找,偏偏这时候初七来了,他连忙装作读书样,盘腿一坐捧着书来看。
初七回来后,连忙在炉上烤了烤快冻僵的手,而后有意无意地提及:“慧静说前几天庵里来了一男子,说慧静是她的妹妹,过几日打算把她带回去,我倒挺为她高兴的,能找到家人受人照顾。”
萧慎闻言把手一放,十分急切地问:“是哪个男子,怎么认出慧静是她妹妹?万一是人伢子呢?”
初七不负责任地摊手耸肩,“我不知道。”
“你……”
萧慎有点恼怒,沉思了会儿,他又不发火了,拿起书继续看,一天都没说过一句话。
初七时不时地偷睨他几眼,暗骂他不争气,既然琴瑟起,何以笙萧默?她早就看出来萧慎喜欢慧静,与慧静谈经论佛时的眼神也不一样。可说穿了,这也是别人家的情愫,她也不好乱拉红绳,更何况慧静也算半个出家人。
萧慎闷了几天的气,外头就下了几天的雪,慢慢的,雪积深了,连一点绿幽幽的都见不着。林子里打不着好东西,初七也不想挨这个冻,整日呆在窑洞里读四书五经。
“慧静的哥哥来了吗?”
某天清晨,萧慎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迷离的眼睛从来没么亮过。
初七都快把自己撒过的谎忘了,十分木讷地点起头,“来啊……应该来了吧……”
第六十九章 他来了
萧慎闻言沉默了许久,目光迷离地眺望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虽说初七与他相处的日子比谢惟还多,但却摸不清他这个人,若真要说个词儿来形容,大概就是孤独吧。
初七身为萧慎的弟子,其实也很为他担心,毕竟她总有离开的那天,到时他又是一个人,凭着孤傲欠揍的脾性,不受方圆百里内的人待见,死得硬梆梆都没人知道。
唉……初七越想越愁,正欲加油添醋说几句,萧慎突然起身跑了下去。
看来他还是在乎慧静的。
初七不禁有种计谋得逞的感觉,得意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觉得不对,外头大雨纷飞,萧慎就着了件单袍,不冻死才怪。想着,初七急忙拿起大氅追了过去。茫茫大雪之中,只见一瘦弱的人影顶着大风大雪往前跑,一路上跌了好几跤,跑着跑着他又停在原地,像是在低沉的颂经声中悟到了什么,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这与初七想象中的大相径庭,她怕萧慎挨冻,急急忙忙将袍子披在他身上,还拿出暖炉给他捂手。
“怎么了先生?”她问。
萧慎笑着摇起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人,我们回去吧。”
初七不知道萧慎想起的是谁,懵懵懂懂跟他回到窑洞,当天萧慎就咳嗽起来,到了半晚更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般。
初七心想他定是受了风寒,煎了些草药给他喝,谁想他将她的手往外一掼,将她辛辛苦苦熬的药打翻了。
“不用救我,生死由命。”
初七一听火冒三丈,若不是萧慎算她师父,她早就一巴掌打上去了。
“都病成这样了,还说什么歪理?”
初七硬是掰开他的嘴,把剩余的药汁灌了进去。
“若是你真病倒了,我的罪过就大了。”初七不禁难过起来,眼中泪光盈盈,“我是骗你的,慧静根本没有哥哥,也没人来认她,我是看她喜欢你,你也喜欢他,可偏偏不说才出了这么个主意,没想你就这样跑出去了……”
“刚才在风雪里时,我突然清醒了,怜儿死了,慧静再怎么像都不是她,我又何必去管这么多呢?”
原来他是怜惜慧静身上的影子,而不是真的喜欢慧静,从头到尾都是初七会错了意。
初七不禁有些生气,沉思半晌后也想通了,真正可怜的人不是错付芳心的慧静,而是陷在过去,爬不出来的萧慎。
初七语重心长道:“先生,如果怜儿在天有灵,也是希望先生能过得好,吃得好,每天都开开心心的,能有意中人,人总要向前看。”
说着,初七垂下眼眸,“以前没有人喜欢我,连我阿爷都不要我,如果能被人喜欢我会很高兴的,所以先生……有这么多人喜欢你,你也应该高兴,别把自己藏起来。”
萧慎看着她,目光迷离,刚想说话又咳嗽起来。初七再熬了一碗药汁,灌进他嘴里,这回他不再倔强了,乖乖地把苦药全都喝了下去。
萧慎叹了口气说:“是我害惨了怜儿,如果我没把他带回家,她就不会喜欢上他,也就不会死。是我给怜儿带来不幸,此生都无法偿还,我也就别再害人了。”
话落,他闭上了双眼,痛苦地陷入悔恨之中,初七想了又想,脱口而道:“这不是你的错,情这种东西哪能说得清呢?先生读过这么多书,应该比我更懂吧。”
萧慎不说话,依然闭着眼,虽说两碗药下腹,但到半夜萧慎反倒烧得更重了,第二天人都糊涂了,口中喃喃:“怜儿,是我的不是……我害了你……”
真是苦大仇深,而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为给萧慎治病初七顶着大雪去请医士,听到萧慎住这么高都不愿意来,初七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去净水庵找了主持,询问她有什么办法。
慧静听萧慎病了,忙道:“我去吧,我略懂些医术。”
主持颔首道:“平时受萧施主照顾,去帮忙也是应当的,慧静,你就与小施主走一遭吧。”
慧静双手合十拜礼后急急忙忙拿起药箱,就和初七走了,两人的身影不一会儿就被大雪吞噬,只留下雪里上两行足迹。
初七眯着眼顶风往前走,一边看路一边不望于慧静说:“对不起,有件事我不吐不快,其实是我多事了,或许我师父他……”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只是我不想认罢了。”慧静一语道破,平时容易害羞的她此时的语气却无比坚定。
初七不吭声了,她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风刮了过来,就像在扇她的脸一样。
让你多事!让你多事!
“他不喜欢我,但我可以喜欢他呀。”慧静说道,“他以前救过我,可是他忘了。那时我还小,在河里玩差点溺死,是他把我捞上来,还摸起我的头说‘小和尚的脑袋摸起来真舒服’。”
初七:“……”
“你这喜欢得有点轻易啊。”
“不是,那时候他的眼睛很好看,比星星还好看,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轻易吧。初七,你有喜欢的人吗?”
这个问题难倒初七了,她闭起眼睛,脑中浮现出谢惟的身影,可是一股敬畏感油然而生,他就像高高在上的神,不容亵渎。
初七打了个寒颤,把脑海中的谢惟甩掉了,而后她又想起李商,人是不错,但总觉得是个小屁孩儿,整天与她吵闹打架,还抢她东西吃。
“嗯……”初七又想了会儿,“没有,我还没有喜欢的人。”
慧静说:“倘若那天你有喜欢的人,你也会奋不顾身的吧。”
初七不知道,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样的人。
说着说着,她们就回到了窑洞中,慧静上前替萧慎把脉,然后从药箱里挑了几株药草嚼碎喂到他嘴里。
“初七,帮忙烧点水,我来替他擦身。”
初七闻言立马烧水,随后拿上布巾帮慧静打下手,她看着慧静认真的模样,觉得以前太小瞧她了,虽说慧静动不动就脸红,人长得也瘦小,但她内心强大且坚韧,萧慎常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慧静也是能当她师父的人。
经慧静无微不至照料后,萧慎的病慢慢好了,初七也打消了在他额头上煎个鸟蛋的念头,可就在他快要睁眼的时候,慧静却走了,让初七占了个“孝徒”的大便宜。
萧慎一见初七便虚弱地问:“是徒儿一直在照顾为师吗?”
初七直言:“不是,是慧静,她治好了你的病。”
萧慎:“……”
“我觉得身子有点凉,她是不是全都看过了。”
初七翻他白眼,“你都快要见阎王了,还在乎这些?!”
“她玷污了我清白!”
“那你跳下去还不晚。”
萧慎:“……”
“谢三郎,你快点把她接走吧,我不想教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念着,但病好了之后还是乖乖教初七学识,而慧静真的不再来窜门了,初七不禁想起她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君若无心我便休。”
她是休了,萧慎却变得黏黏糊糊了,他时常会对着净水庵的方向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初七依然是打猎、读书、和师父拌嘴,不知不觉到了及笄之年,为此净水庵的主持还特意做了碗素面。
初七高兴极了,心想若在这里呆一辈子逃避世间纷争也挺好,然而就在她毫无准备之时,马蹄声由远至近,响彻在临松薤谷之中。
初七寻声望去,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第七十章 小白眼狼
刚到临松薤谷时,初七整天都在想谢惟他们什么时候把她接走,好不容易习惯后她又会想谢惟来的时候是什么季节,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初七都快淡忘了,甚至连他的样貌都有些模糊了。
初七茫然了一小会儿后又紧张起来,她连忙拿出木篦打理起头发来,在来之前她还是个黄毛丫头,如今头发又长又密,每天都梳得很费力,她一着急,头发打起结,木篦卡在头发里拨都拨不下来。
“初七,是不是三郎来了,你去看看。”萧慎突然发话,完全没看到她的头发乱成了一垛草。
初七急了,越急越梳不好,而萧慎又在边上不停催。
“快去。”
初七气得脸红,干脆不管了,一头乱发顶着木篦就这样去了。初七曾经也想过,再见到谢惟时能有丽奴儿的婉约之姿,或像大家闺秀令人刮目相看,可是连老天爷都不帮她,下了云梯后狂风大作,原来就乱的头发一下子被吹散了。
乌黑的缎发间缠绕着一根红绸,发与绸随风而舞,远远的,谢惟就看到了艳丽如火的少女迎风而立。
“郎君,郎君!”
初七拼命挥舞着双手,而后向他跑来,待她跑得近了,谢惟方才看清墨发间缠着一把木篦。
谢惟坐在马上眉头微蹙,对初七的“发饰”看了许久。
“如今都兴这样的发髻了?”
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说的是这个,初七心里本是五味杂陈,眼下又多添了一味,尴尬!
她望着谢惟,脸颊飞红,一双杏眼水光盈盈,小嘴抿得紧紧的,可看到他时,嘴又忍不住上扬。
萧慎教她凡事要得体,可在这么个时候,她几乎把那些大道理都忘了,恨得不扑上去诉苦,然而真当他下了马,她又不敢上前了,心如小鹿乱撞,怦怦跳个不停。
谢惟走到她跟前,温柔地凝视着她,这两年来他时常会想初七会长成什么样,是不是会像个男娃子没半点长进?
乍看之下,她依然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初七,但仔细瞧又与之前不一样了,她的发变得黑亮浓密,略黄的肌肤也白了起来,或许是伙食太好,她竟然胖了,脸蛋犹如六月蜜桃,圆嘟粉嫩。
谢惟不该看她这么久,他自知有失分寸,垂眸收敛起温柔似水的目光。他拨弄她额前的碎发,然后两指夹起发间的木篦,笑问:“你是怎么弄上去的。”
“听到马蹄声想是你来了,一着急就把头发弄乱了。”
谢惟闻言轻笑起来,小心翼翼地解开一簇簇乱发,指尖无意地抚过初七的额间,像风有点凉,又有点痒。
初七不敢动了。
“好了。”
过了许久,谢惟取下木篦,初七如梦初醒,不由摸了摸头发,她想她此时定是蓬头垢面,难看极了。
初七急忙拢住长发,咬住红绸一端,迅速地扎起高马尾,她边扎边偷睨谢惟,看见他在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背过身去。
不知为什么,分别两年余,却没有半点生疏感,好像昨日他们还聊过天,一起看过星星。
初七扎好发髻,转回头朝他嫣然一笑。
“郎君过得可好?”
谢惟颔首莞尔,“承蒙挂念,事虽多了些,但过得还好。”
初七嘟起嘴,哼唧一声,“我就知道,我挂念你,你就不挂念我,把我放在这山谷里不闻不问。”
说着,她两手负于身后,摆出大人的架子。
谢惟轻问:“这几年学得如何?”
“会认字了,先生也教会我许多道理。”
她低头浅笑时,确实有几分名门贵女的韵味,按理是萧慎教得颇有成效,谢惟却并不为此高兴,他随初七走上云梯,到了窑洞处看到萧慎,笑就变得寡淡许多,而萧慎则是余恨未消,看着谢惟时眼白多过眼黑。
“快些把她带走。”萧慎说,“我已经教不了了。”
说完,他隐于书海之中,不再露脸。
初七没想自己的师父如此绝情,谢惟一来就把她当烫手山芋忙不迭地往外扔。她不悦地嘟起嘴,道:“真无情,昨天还嚷嚷着要我帮你抓兔子,今日就翻脸了,哼。”
说罢,初七看向谢惟,换了张可爱的笑脸。
“郎君,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打几只兔子就来。”
初七拿起弓箭,欢天喜地跑了下去,而萧慎依然藏在书堆里,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仿佛此处只剩下谢惟一人。
谢惟走到深处,对着暗中的阴影,轻声道:“辛苦你了。”
萧慎埋首于竹牍中,不作声。
谢惟又道:“我已经为你另寻他地,若你想走,随时随地都可以。”
萧慎冷笑,“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了,从此之后你我两清。”说着,他将白玉抛给谢惟,“这玉我也不要了,替我谢谢隽王吧。”
谢惟轻巧地接住了萧慎玉佩,低头看着上面的“隽”字不由蹙起眉头。
“它能保你性命。”
“不需要,有人真要杀我,区区一块玉就能救得了我吗?你还是快点把那烦人精带走吧。”
“她去给你打兔子了,等她回来。”
说着,谢惟席地而坐,锦蓝的下摆一丝不苟,萧慎终于回过头,目光灼灼。
“我早就看透你了,于其说让我教她成才,不如说你在设计引我回去。”
“既然不动心,为何又舍不得,我需要你……呆在初七身边。”
“不,这种事我做不了!”
“那我只能用别的法子了。”
萧慎闻言微怔,过了许久,他哼笑着说:“我只能以死明志了。”
话落,他又背过身去。
谢惟知道他做得出来也就不再说话了。
初七从林子里带回来很多野味,本想一一拔毛烤熟放到冰窑里,萧慎却说没必要,他自己能行。
听了这话,初七不禁难过起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更何况萧慎脾气古怪又无法自理。
“先生,要不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不了,花花世界不是我能呆的地方,我喜欢这里。”说罢,他微微一笑,眼中有几分慈爱。
初七有点舍不得,可她知道萧慎性子耿直,哪怕把刀架他脖子,他不愿意做的事就是不做。初七只好跟个老妈子似的反复叮嘱,把萧慎说到烦为止。
“好了,快跟着谢三郎走吧,我快被你念死了!”
萧慎像是生气了,又钻到角落阴暗处不见踪影。初七心里五味杂陈,她郑重地拜了三拜,说:“师父,徒儿走了,我经过此处定会来看你。”
“别说是我教的你,记牢了!”
“哦,知道了,你也别忘了我在冰窑里放的那些东西,还有……”
“快滚。”
初七:“……”
初七遵师命,收拾几件常用之物就跟谢惟走了,在出山谷之前她看到了慧静和主持,两人站在山坡上笑眯眯地向她挥手道别。
初七两手括在嘴边大喊道:“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我师父就托付给你们照顾了!他不能自理,你们可得多担待啊~~~”
这嗓子嚎得连窑洞里的萧慎都能听见,萧慎额头爆起筷子般粗的青筋。
“小白眼狼,白疼她了!”
说完,他回头,对着面前这一堆堆书山,耳边再无欢声笑语,不知怎么的,他落寞地叹起气来,不多时,有人敲门,他困惑地走上前,启了一条门缝,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后笑了。
第七十一章 重逢
初七来时是夏天,走时是春日,山花正浪漫,她跟在谢惟身后牵着阿财如闲庭信步,或许是两年没见了,初七很想知道这两年大家过得还好,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谢惟笑道:“大家都过得好,也很挂念你。”
初七心里嘀咕:既然如此,怎么没有人来看我。
“只是这些时日事多,自顾不暇。”
莫名的,谢惟又补上一句,似乎是听到了她心中所言。
初七微微一笑,两三步走到他身边,问:“都忙些什么呢?”
“骆队里的大小事务,还有……成礼。”
初七惊讶,没想到成礼叛逆之事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可成礼不是死了吗?
“那日成礼要杀我,我射瞎他右眼,后来守捉将军就赶到了,他应该和他二叔一起被处死才对。”
谢惟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见不到成礼的尸首,我就当他还活着。”
明明很轻柔的口吻,可听上去却有股说不清楚的犀利,这就是传说中的杀人不见血,初七自觉离他的火候还差很多。
有次萧慎喝醉酒,无意中谈到他与谢惟同窗时的事,谢惟年幼却有神童之名,夫子格外喜欢他,常让萧慎教导这位小师弟,起先萧慎并不把谢惟放眼里,没想只过了半年,谢惟的学问就在他之上,而且谦卑有礼,夫子问时他都说:“是萧师兄教得好。”
萧慎不禁惭愧,自那以后便真诚相待,还时不时邀谢惟去府中作客,一来二往,妹妹萧怜就喜欢上了儒雅俊逸的谢三郎。
那时的谢三郎还没有上河西廊,其祖上又是世族,与萧家门当户对,短短一年过后,萧氏就托皇亲作媒,替自家女儿萧怜说亲。
虽说谢氏同意这桩婚事,但萧慎看得出来谢三郎并不喜欢萧怜,他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实际上是拒人之千里。
萧怜也知道,但她总觉得能打动谢惟,想方设法让他喜欢上自己,可惜天不随人愿,无论她怎么做,谢惟所尽的只是未婚夫的本份,他的眼如一潭死水,见到她时没任何波澜。
萧怜从此活在惶恐之中,生怕谢氏会来退亲,她又觉得是自己不够美,不够贤德,所以谢惟才不喜欢她。小小年纪的她像是尝便人间百苦,既怕青春易逝,又怕谢郎簿情,日日想月月愁,竟然因此生了病,死在了寒冬腊月。
“他没有感情,他不是个人。”萧慎这般骂谢惟,“他嘴上说着喜欢,可从来就没有动过心,你不能相信他,千万不能!”
说完一通胡话之后,萧慎便醉了过去,初七琢磨起这话来也觉得挺奇怪,既然萧慎让她别信谢惟,但为什么又答应谢惟教她学识呢?
前前后后都说不通,初七糊涂了,但眼下她自然不会将萧慎醉酒之言说出来,仔细想想,谢惟也没什么好骗她的,除了阿财之外她要啥没啥。
“对了,郎君,我能拜托你件事吗?先生他独自生活在幽谷之中,我实在放心不下,若你方便的话能不能派人照顾他?”
谢惟闻言莞尔道:“我曾派过侍从过去,被他赶出来了,他与我之间误会太深,一时半会儿解不开。”
“是因为怜儿吗?”
谢惟沉默了,过了良久他点点头,“应该是吧。”
听到他亲口承认,初七心里有些不舒服,说不上来是何种情绪,就像团乱麻堵在胸口。
她不再问了,一路闻着花香往北去张掖。
张掖离临松薤谷仅一天的马程,谢惟在近城郊处有栋府邸,分朱、玄、白、青四院,玄院是给骆客们落脚休整之处,白院专连马场和骆驼场,而青院是专用来办事,朱院则是谢惟的私宅。
在河西道几大郡中都有谢氏产业,谢阿囡曾说过张掖的府还称不上最大的,长安的府邸才漂亮,只是谢三郎从来不回去。
以前初七觉得是谢惟太忙所以不回长安,但听了萧慎说谢惟定门亲就死个人,便觉得是谢家不让他回去,这天生克妻,无人敢近啊。
进了谢府之后,初七先去了玄院,想见一见两年没碰面的好友以及大师父谢阿囡。她走近院子就见一伙人坐在胡床上边晒太阳边聊天,衣衫不整,脚翘得老高,看到有人来也不知收敛一下。
初七笑问:“谢阿囡在吗?”
骆驼客们一听是个女的不禁微愣,纷纷转头打量起初七,这些人大多都面生得很,态度差,眼神也不善。
有个年纪稍大的人发话:“你找谢阿囡干嘛?”
边上人立马就笑了,“怕不是相好吧?这要被大嫂知道了,非拧掉他脑袋不可。”
话音刚落,哄堂大笑,没人把初七放在眼里。
哟嗬,她走了不过两年,变天了不成?
初七两手插腰,一脚踩在石头墩子上,朝那群糙汉子大声喊道:“快叫谢阿囡出来见我!”
“好大的口气,什么来头啊?!”
众骆驼客们不满,纷纷站起身走到初七跟前,他们个个高大威猛,站在一块儿连成了堵墙。
“你这人敢这样称呼我大哥,活腻味儿了!”
“好不知礼的丫头,长得不错,这么粗野!”
被众人围攻,初七半点不慌,依然望天抖脚,理直气壮道:“让谢阿囡出来便知!”
“谁找我?”
谢阿囡粗犷的低声蓦然传来,众骆驼客眼神一凛,似在说:这下有好戏看了。
初七却是笑逐颜开,淘气地探头,挥摆起小手。
“阿囡!是我,阿囡!”
谢阿囡先是微怔,微微歪过脑袋,在人缝里找声音,突然他看到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洋溢着讨人欢喜的甜笑,眉眼之间还有一丁点儿狡黠。
“初七?!”谢阿囡不敢相信,两三步走了过来,“初七,真的是你?!”
初七笑着,点头如捣蒜。
“嗯,我回来了!”
谢阿囡喜不自胜,一把抱起初七,兴奋地转了好几个圈,刚才等着看戏的众骆驼客们二丈摸不着头脑,你看我,我看你,不禁在想:是不是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
谢阿囡转圈转不动了,方才把初七放下,初七头晕眼花的,几乎没站稳,谢阿囡连忙熟络地勾住初七的肩膀,大声道:“诸位,这就是我和你们常说的初七,算我半个徒弟,哈哈哈哈。”
谢阿囡朗声大笑起来,他笑得越开心,众骆驼们脸色越发青,寻思着该怎么向初七赔不是。
“对不住,刚才是我眼拙,得罪了。”
“哎呀,你家徒儿真俊俏,而且嘴巴又甜又会说。”
这马屁拍得初七脸都红了,一阵寒暄过后,误会解开,大家都熟络起来,嘻嘻哈哈,有说有笑的。
初七突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处,问:“李商去哪儿了?我回来就没看到他。”
谢阿囡道:“他呀,在玩击鞠呢!”
第七十二章 你还是这样
众所周知,李商很喜欢玩击鞠,每次玩还会开场无伤大雅的小赌局,之前初七还押宝过几回,无奈他技术不够精湛,害得她损失惨重。
两年过去了,他似乎没太大的变化,依旧喜欢和阿炳他们混在马场里。
初七脑中灵光一现,突然有了个主意,她笑着与谢阿囡说:“走,咱们去看看。”
谢阿囡带她来到专养马与骆驼的牧场,牧场也分官办与私营,谢惟养马和骆驼的规矩与官家一样,一人伺十匹马或六峰骆驼,一百二十匹马或七十峰骆驼为群,由牧长管理。
谢阿囡说此处牧长也爱玩击鞠,只是水平比李商还臭,经常输于他,还偏偏喜欢押自个儿赢。
“我的酒钱就是从他手里赢来的。”谢阿囡粗眉往上抬了两下,不禁有些小得意。
初七笑了,跟着谢阿囡穿过白院大门,远远的就听到马蹄声,还有不少人在呐喊助威。初七走近后眺目望去,绿茵之上白马两色骏马穿梭驰骋,一群人高马大的男子就围着小小的七宝球团团转,有人防,有人攻,奇怪的是都戴着各色面具。
初七不解地问道:“为何他们脸上要带这个。”
“这是李商想出来的,一来是怕别人顾及他的脸面,不敢撒开玩;二来是稀罕自己的脸,怕被击杖打坏了。”
“亏他真想得出来,遮着脸别人就不认得了吗?哼,化成灰我都认得他!”说着,初七走过去往小盘子里扔了串铜钱,押牧长赢。
谢阿囡一愣,犹豫了会儿后,把铜钱扔进李商的盘子里。
谢阿囡笑道:“丫头,怕你得输钱了。”
“这可不一定。”初七拿起摆在盘边的一张狐狸面具,在手里摆玩了会儿道,“让我去会会他!”
说时迟,那时快。
有个男子气喘吁吁地牵着马一屁股坐在地上,别人唤他,他有气无力地摆手道:“不玩了,累了。”
看他衣裳都被汗浸透了,确实是玩不动了,再一看,这不是阿炳吗?如今也长成壮实的好儿郎了。
初七戴起狐狸面具偷偷笑着,在众人大呼扫兴之时,她举手示意:我上!随后就骑上阿炳的马,拿起他的击杖过去了。
初七骑的是白马,正好与李商相反,她粗略地扫过一眼,这伙人身型差不多,衣饰也相同,果真难认出哪个是李商。
初七微微一笑,心里已经有了底。
白马队中有一个人发话了:“嗳,小子,好好打,咱们还差一点就能赢了!”
初七猜此人应该是牧长立马点头,随后牧长低头与众人说了遍战术,讲得十分认真,李商那队却很懒散,全然没把牧长的人马放眼里。
哼,是时候让他们吃点苦头了。
随着一声锣响,初七驾马火速地冲到阵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七宝球抢了,一杖击给牧长,牧长带得是老牛面具,反应倒一点也不慢,连忙带球过两人,将七宝球击进洞里。
白马队响起吹呼,连谢阿囡看得都叫好,偷偷地把押在马商碗里的钱换进牧长的碗里。
“只输了一个球,不碍事。”李商发话了。
初七闻声看去,他就在她跟前,戴着张白脸面具,身姿比两年前英挺不少。初七笑了,然而李商并没认出她,眼里只有七宝球。
经过一番排兵布阵,李商扳回两球,本以为赢定了,谁想对面杀出的死狐狸又出奇不意抢了他的球,厮杀过后竟打成个平手,大伙的心全都被悬了起来。
牧长激动道:“还有一球咱们就赢了,赢了请诸位喝顿大酒!”
“好!”
众人士气大振,反观李商这边则有点乱了阵脚,谁都不想阴沟里翻船。
锣声起,两军再次交锋,这回李商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与初七周旋,初七跑着跑着有点招架不住,虽说这两年里她身手利落不少,但力气还是比不过男儿们,击杖相撞,虎口微麻,她差点就松了手。
初七咬紧后槽牙,死抓着击杖不放,小小七宝球在两杖间滚来滚去难分伯仲,就在这时,一马冲来,直接把球打飞了,好巧不巧的是七宝毯落地后一路滚,直接滚进李商的球洞里,他们就这么赢了。
“胜!大胜!”
牧长扔下击杖仰天长嚎,他手下抱成团激动万分。
虽说这球赢得有点莫明其妙,但终究是赢了,初七高高兴兴地下了马,就在这时有只大手搭上她的肩头。
“喂,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语气听来不善,初七的狐狸面具被无情掀开,她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用手遮掩,没想正好撞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四目交错间,彼此都有些愣神,她缓过神后,不由弯起眉眼,巧笑嫣然。
“是我呀。”
李商怔在原地,犀利的目光在触及她的这刻就凝住了。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轻眨几下眼,而那张娇俏的桃花貌依然没从他面前散去。
果真是她回来了!
李商喜不自禁,捧起她脸颊,狠狠地捏了把,一时半会儿兴奋地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傻笑。这时牧长走了过来,对着初七的脸瞅了半天。
“哟,没想到是个女子?女子也行,走一起喝酒去,我请。”
说着,他大大咧咧地要拉初七的手,反被李商抢先了,他就跟护犊子似的护着初七,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的好友,你不能无礼。带兄弟们去吃饭好的吧,今日酒钱全算我头上。”
难得见他如此大方,牧长红光满面,高兴至极,直吆喝着兄弟们跟上,不把受过气吃回来就算白活一场,边说边顺手把谢阿囡拐了。
谢阿囡赢得钵满盆满,还有能喝顿大酒,自然是乐意的,他叮嘱李商好好照顾初七后就随众人走了。
久别重逢,自然十分欣喜,初七细细打量起李商,他的眉眼变化不大,但就是说不出的神气,鼻尖变得挺拔了,不像之前略带圆钝。
见好友如此俊秀,初七也为他高兴,不禁笑着道:“两年不见,果然变样了。”
李商脸微红,有点不自在地问:“哪里变了?”
初七比划起两人的个子,“长高了,你以前是只高我这么点点,如今都高出一个头了呢,嗳,打架打不过了,可惜了。”
李商听后笑了起来,手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以为还是两年前,整天要和我打架。”
“嘶……”初七摸着被他弹得有点疼的地方,不悦地嘟起嘴,“你以为我想和你打架呀?明明就是你欺负我,还好意思说。”
话落,初七翻他个白眼,不知是不是她长开了,眼波流转间更加灵动可人,李商不禁恍然,一股别样的情愫油然而生,本该要冲淡的情愫在她巧笑之间又浓烈起来。
第七十三章 亲
李商偷偷地看着她灵动的杏眼,看着她娇嫩欲滴的嘴唇,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想要伸手抱抱她,可见人多眼杂的又不敢,犹豫半晌,他笑问:“这两年你每天在做什么?”
“念书习字还有打猎。”
“怪不得,马骑得这么好。嗳,对了,我送你的……抹额还在吗?”
“当然在呢。”说着,初七从她随身不离的小胯包里取出翠蓝抹额系在额头上,“瞧,我保管得跟新的一样。”
李商笑了,炯炯的眸子闪着光。
“你有没有想我?”
“想呀,还想你们为什么不来看我。”
“那是因为……有事缠身,实在来不了,不过既然你回来了就别再走了,来,我带你去逛逛。”
李商拉起初七的手,不知是不是彼此都长大了,一时间初七竟然害羞起来,难为情地把手藏起。
李商诧异回头,见她蜜桃般的颊上浮起红晕,瞬间明白过来,脸也跟着红了。
他挠挠鼻子,腼腆地笑道:“我还把你当成小丫头,想来你该及笄了。”
“我可是元月生的,已经及笄了呢。”初七有点得意,手指头掐了半晌,“仔细算算你还得叫我声姐。”
“哈?这是什么道理!”
“男子弱冠才算成年,你还是毛头小子呢!”话落,初七咯咯笑着跑了,笑声比银铃更为悦耳,她人影一晃,不知道去了哪儿,就像在林子里调皮的小鹿,时隐时现。
“嗳,等等我。”李商急切地追了上去。
接下来半日,李商陪着初七把四大院都给摸了遍,初七没想到的是自己还算个名人,在骆队内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经过一番询问她才知道误打误撞灭去大胡子,变相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了仇。
看大伙对她都十分敬仰,初七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差点死在哪儿,只好配合地接过瓜果,将当时发生的事加油添醋说了遍,一下午说个三四回后到了晚上她就不想说话了,偏偏谢惟为她准备了洗尘宴。
能受如此关照,初七还是挺高兴的,她回到房中想换身干净衣裳却见柜里都是五彩斑斓的襦裙,妆奁里摆满让人眼花缭乱的首饰,缠金臂、金玉钗、还有如血泪珠儿般的耳坠子。
初七再怎么粗糙也是个女儿家,有这么多精美的衣裳首饰任她选,她自然兴奋不已,挑来挑去就选了件翠色暗绣梅纹短裳,底下则配鹅黄菱花纹褚裙,而后又选了条绿松黄金项链带在脖子上。
初七俨然脱胎换骨,在镜前转了好几圈,外门有婢女在催了,她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婢女去赴宴。
穿过长长的廊道,初七来到了留雀堂,看外边极为精巧雅致不像个专门热闹的地方。她小心翼翼跨门而入,隔帘窥见诸多人影,最让她在意的是坐于主位的那人,身着一袭竹青色,如烟般朦胧。
初七挑起一角纱帘,看清那人是谢惟,他今日穿得也比以往精致,竹青色的袍上以金银双丝绣的竹叶纹,墨发高束成髻,配以碧玉雕琢的飞燕小发冠,真如不染俗尘的谦谦君子。
忽然,谢惟抬起头,看见了躲在帘后的她,初七一吓,有点害羞地把脸往帘中藏。
谢惟笑道:“躲起来作甚?等你半日了。”
话音刚落,众人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瞄准纱帘。初七脸微烫,她摸了又摸,待腮颊稍凉些方走进去,边走边戏谑道:“我在房中打扮了半日,怕你们笑我丑。”
初七穿着新裙有点扭捏,走路的步子小了不少,或许是在萧慎处学了两年,她的举止沉稳了许多,不再是毛里毛躁的黄毛丫头了。
初七向诸位施礼,一双大眼睛如两弯可爱的小月牙,谢阿囡看着她大大咧咧地笑着道:“初七学了几年倒像个女子了。”
从谢阿囡嘴里说出来的话,听来就很诚恳,不像李商开口就是阴阳怪气,初七已经在想他会说什么糟心话来,孰料李商半天都没开口。
初七转过头看去,李商目光直愣愣的,破天荒的安静,她不由轻笑起来。
李商如梦初醒,环顾四处后十分腼腆地笑道:“我还在想来的人是谁,没想是初七,还挺好看的。”
难得听李商说她好话,初七真有点不习惯,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抑或者另半句没说出来。
“女大十八变,总会越变越好看。”
宴中竟然有女人的声音,初七好奇地转过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丽奴儿从帘后现身,一身红裙艳得刺眼,飞天髻上缀满金玉珠碎,仿佛刚从壁画中走出来。
“丽姐姐!”初七欣喜万分,忙不迭地走过去携起她的手,“丽姐姐怎么也在这儿?”
丽奴儿以袖掩嘴,微笑道:“收到三郎飞信,我就过来了,没想一来就见到你,真是高兴。”
“我也高兴!”初七掰起手指头,凝神算了会儿,“咱们有三年未见了,丽姐姐还是如此惊艳。”
初七直白得让丽奴儿不好意思了,她引着初七坐下,而后居坐于谢惟右首,为他斟酒布菜,纤纤玉手美如白玉,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很久之前,初七希望能有丽奴儿的美貌,三年过去了,头发是长出来了,但她的手指头粗得像萝卜,人也不怎么白,依然和丽奴儿没法儿比,更何况丽奴儿与谢惟如此相称,两个人长得都像神仙,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不知怎么的,初七突然想起谢惟的“克妻”命格,他这个年纪照理娃儿都有三四个了,至今未婚配实在说不过去,身边有红颜知己也是挺正常的事。
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随着几杯酒下肚后就散去了,难道有回家的感觉,初七一高兴就多喝了几杯,以筷击酒盏唱起歌来,谢阿囡当仁不让,立马跳至宴中拍打着胸脯跳起舞,他身强力壮,肉拍起来啪啪作响,跳得又不美,还喜欢扯秦腔。
初七都快笑岔气了,连端着姿仪的丽奴儿都忍不住前俯后仰。
李商大笑捶地,戏谑道:“到你成婚之日上,可得把这舞好好跳一遍,给兄弟们助助兴!”
谢惟抿口酒,颔首莞尔,“此话甚好,就这样定了。”
谢阿囡没想到就这样被套路了,初七也从他们的言谈之中得知下月初一阿囡就要成亲了,他本就是张掖人,结发妻与他青梅竹马,此次谢惟送他一栋宅,另给了几箱礼金。
谈及此次,李商羡慕坏了,直嚷嚷着,“知道三郎出手如此阔绰,我定要多成几次婚才行。”
谢惟闻言一笑,“到你成婚时怕也不需要我送宅子,令尊令堂早就帮你备好了。”
谢阿囡立马加油添醋道:“就是啊,论家世你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还怕没钱成婚吗?”
话落,众人大笑起来,虽然初七不知道李商是何家世,但笑得最欢的就是她。
李商拿起几个杏子扔她,“啵、啵”两声,杏子正中她脑门心又弹飞出去。
初七恼了,摸着额头咕哝着:“你又欺负我。”
按李商以前的脾性,他一定会再扔几枚过去,谁想他竟然放下杏碗,很斯文的饮起酒。
转眼天色将暗,酒也过了三巡,谢惟还有事要办,携丽奴儿离席而去,初七痴痴地看着丽奴儿的背影露出艳羡的神色,突然,有只手横到她面前晃了又晃。
李商问:“怎么了?都看直眼了。”
初七把手搁在案面上,两手托着腮,微醺的笑眸朦胧迷离。
“如果我有丽奴儿这般美,该多好呀。”
“你比丽奴儿美多了。至少笑起来时无人能及。”
初七听他褒赞不由惊讶,回过头看了他半晌,昔日的少年郎如今已风度翩翩,不知在他眼中,她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这么好。
“你别骗人了。”初七醉熏熏的捂上他的嘴,一股酒味直冲他脑门,“刚刚你扔我两下,我还帮你记着呢,你可得小心了!”
说着,初七身子不稳往后一倾,笔直地栽了下去,李商连忙抱住她,以自己的双臂为垫护她周全。
初七摔在垫子上,愣愣地眨两下眼,酒瞬间醒了大半,然而这时李商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他的唇珠,能闻到他身上的酒香。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一眼见底;他也看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眼深邃如海,底下却是汹涌暗潮。
他低头突然轻啄了她的脸颊,犹如微风拂过不留痕迹。
第七十四章 为难
初七懵圈了,当她清醒过来时,留雀堂只剩下她,连醉酒倒地的谢阿囡都不见踪影,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不由自主摸了下被李商亲过的地方,灼热如火烧,瞬间蔓延,几乎把她的脸烫坏了。
初七逃似地跑出留雀堂,途径廊道被风轻吹过后,思绪更加凌乱了,她不知李商是喜欢她而为之,还是在欺负她,或许……他根本就没亲过她,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初七心乱如麻,一晚上都没睡着,她打算明日一早去找李商,可是到第二天,谢阿囡却说他早上被谢惟派去做事了,不知何时回来。
初七心又乱了,小心地探起谢阿囡的口风。
“我昨晚有点醉了,醒来之后没见你人,你去哪儿了呀?”
谢阿囡不好意思挠着后脑勺,笑道:“我也醉了,是李商把我收拾干净扶回去的,他还说你在堂里,等会儿要送你回去。”
初七闻言略有所思地点起头,而后就走飘飘忽忽地走了,仔细回想昨晚,似乎是谢阿囡哼哼着从地上爬起来,李商过去扶……如此一来,那个……是真的了?!
初七小心肝儿微颤,整张脸烫了起来,她急急忙忙往房里走,想快点躲起来,没想半道上,恰好遇到了丽奴儿。
丽奴儿穿着妃色高腰襦裙,蛾眉淡扫,画了额黄,她见到初七舒眉笑问:“怎么了,眉头拧得这么紧,遇上什么事了?”
初七心里咯噔,忙不迭地搓起眉头。
“有吗?我有拧眉吗?”
丽奴儿笑了,一双媚眼望着初七,仿佛能看穿她的心事。
初七正是心慌意乱,她不懂男女情事,小话本也没研究过,上回还是和慧静聊女儿心事,可半斤八两的谁都不懂。
初七实在困惑不已,干脆问丽奴儿:“丽姐姐,如果有人亲你,是不是等于喜欢你?”
“这是当然,不管是喜欢你的皮相还是别它,肯亲你自然是中意你。”
初七闻言脸立马就红了起来,不禁抬手摸下脸颊,原来她也会被人喜欢,但一想到这个人是李商又觉得很不真实。
丽奴儿看出些许,没有揭穿,反倒问她:“是有什么事吗?还是你有喜欢的人?”
初七被问得措手不及,忙不迭地摇头摆手,“没……我还没有喜欢的人……我不知道……”
丽奴儿嫣然一笑,道:“情窦初开是很自然的事,你有喜欢的人话不妨大胆些,不要等到后悔的那天。”
她像是话中有话,但又不便多说。
懵懂的初七不禁茫然,不停在想什么是喜欢,不讨厌算不算喜欢?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初七无暇再想这件事了,谢惟让她继续读书习字,还让丽奴儿教她礼仪姿态,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
在临松薤谷时要学,回来又要学,虽说初七挺喜欢学问,但读得多了难免觉得奇怪,她是骆驼客又不是达官显贵家的女儿,而且有些东西骆驼客也用不着。
初七满腹疑惑,终于忍不住问谢惟:“郎君,当个骆驼客为什么要学这么多。”
谢惟闻言放下竹牍,看着她清澈爱笑的眼眸,想了会儿说:“人总要向上走,难道你想一辈子在风沙里吗?”
初七一手托着腮,小嘴微微嘟起,十分认真地琢磨起来,“郎君说得有理,只是‘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话落,她弯起眉眼,笑得明媚。
谢惟不由微怔,似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不由沉心思忖,道:“人各有命,你的命不止是当条鱼。”
这话对于初七而言过于深奥了,他怎么知道她的命不是当条鱼呢?初七打算再问,谢惟却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为什么,自回来之日起,初七就觉得他似乎刻意在回避什么,不但没之前亲近了,而且越来越严厉。
“初七,头摆低了。”
蓦地,一截冰冷的戒尺抵上她的下巴,初七不由打了个寒颤,缓过神后,她很无辜地看向谢惟,四目交错间,他不禁凝神,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了许久。
“郎君。”初七轻唤,谢惟如梦初醒,他匆匆地移开目光,再也没说过话。
次日,谢惟没再出现,夫子换成了一个驼背小老头儿,每句话前都喜欢加上“孔子曰、孟子曰。”念得初七快要睡着了,她时不时望向窗外斜枝桃发呆,看着成双成对的雀鸟停在枝头,心里不知什么东西正随之萌芽。
时光飞逝,转瞬就要到谢阿囡的大喜之日,在迎亲前日李商回来了,还带回几大箱喜礼,顺便吃上了谢阿囡的谢媒宴。
初七见到他时,他身穿翠色交领袍,腰佩长刀,翩翩少年郎一入宴,无数双眼睛就看了过去,席间就有不少人窃窃私语:
“嗳,这就是兵部尚书的侄孙,家世显赫至极。”
“如此显赫家世,怎么会来当骆驼客?定是谬传!”
“是不是谬传咱不知道,只知道模样长得好又富贵。”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谈间不少女子暗送秋波,李商偏偏看着初七,一双眼亮若星晨。
初七立马就想到他亲她的那一下,脸变得通红,想跑又跑不了。好在李商与她不在一席,众人打趣谈笑间尴尬也就慢慢化去了。
宴过半,席间就闹腾起来,谢阿囡被灌了大半坛酒,看得他娘都急眼了,生怕醉如烂泥耽误迎亲,一个劲地喊:“哎哟,你们少灌他!”
正喝得兴起哪管得了这些,再说一个倒了还有另一个呢,见谢阿囡喝不动了,众人就要逮到李商,李商已是半醉,不敢再喝了,一溜烟儿地逃到初七身边蹲好,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让他们抓到我。”话落,他眨了下眼。
初七替他瞒下了,直到那伙人醉得七倒八歪才把李商拉出来,兴许是吃过酒的关系,李商的脸有点红,他一手支着额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初七,盯得她都不好意思大口吃肉了。
不知是谁偏在这时候嚷嚷了声:“李商,好你个小子躲在哪儿。”
李商打一激灵,连忙拽起初七的手跑了出去,初七嘴里还叼着根羊排骨,受到惊吓的她不小心把羊排掉了,不禁心疼大叫:“哎呀,我的肉掉了。”
李商闻声停下脚步,转身帮初七捡回掉在地上的羊肉,初七看着沾满沙子的大肉,不悦地嘟起嘴。
“你这是又在闹哪儿出呀?我回来没几日你老毛病就犯了,变法子欺负我!”
“天地良心,我哪有欺负你,帮你捡肉还不好吗?”
“都掉地上了,不能吃!”
“我明天赔给你。”
说着,他靠了过来,和上次那样离得她很近,初七不由紧张起来,心怦怦地乱跳,目光更是闪烁不定。
“你走了的这两年,有没有想过我?”李商凝神着她,目光灼灼。
“你不是问过了?我说想,不光是你还有阿囡、三郎、丽姐姐……”
“想谁比较多一点?”
这可问倒了初七,拧眉想了半天,实在答不上来。
“差不多。”
“差不多?”李商拧眉,显然不高兴,“我可是天天在想你呢。”
话落,他拿出一枚金灿灿的东西斜插在初七的圆髻上,初七不禁伸手去摸,是个发钗,钗上还缀了颗沉甸甸的珠子。
她想把它摘下来看清楚,李商却抓住了她的手。
“别动,这是我特意为你订做,花样还是我自个儿画的呢,刚才就想送你,可人太多了。”话落,他看着她的眼睛笑了,腼腆青涩的笑容让初七有点恍惚。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你戴着真好看。”
初七闻言害羞了,脸似火烧般,她不禁娇嗔道:“你老送我东西,我可没什么能送你。”
“不用送,有你足矣。这就当是我的定情信物。”
初七呆愣,眼睛瞪得大又圆,未待她有反应,李商忍不住又亲了她一下,而这次正好亲在她的嘴唇上。
此时已是夜深,风里捎着初春的寒气,可站在街巷中的二人却不觉得冷。谢惟刚从城外回来,手中捏着一卷密信,信上盖着宫印,只有四个字:圣人已允。
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但不知为何心乱如麻。
谢惟心如沉铅,不由卷起车帘透透气,不经意间却瞥见一对熟悉的身影,他无比震惊,连忙探出车窗往后看去,果真是他们两个。
第七十五章 离城
夜,如梦似幻。
初七回房之后心绪始终无法平复,她摘下发钗摆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是黄金雕琢的茉莉花,花蕾间缀着一颗的南海珍珠,在摇曳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喜欢,更何况是个美玉般的少年郎。
初七浸润在柔光之中,轻轻地把茉莉金钗插在发间,她对镜细照,越看越欢喜,心想她与李商的年纪挺合适,只是要谈婚论嫁怕是早了些。
哎呀,这就要嫁人了吗?
初七害羞地捂住脸,傻傻地笑了起来。
次日一大清早,初七就被锣鼓声闹醒了,她嫌吵闹,连忙用被子把脑袋捂住,憋得透不过气时方才想起是谢阿囡要迎亲。
“糟了!”初七一骨碌爬起身,匆匆洗漱后就出了门,跑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立马折了回去,翻箱倒柜后终于在枕边找到了茉莉花钗,小心地将它插在发间。
好在没有耽误吉时,初七往人堆里一站,没人发觉她来得晚。不多久,新郎官来了,身穿红锦袍,骑着高头大马,整个人伟岸英武,犹如沙场归来的大将军。
“多谢各位,多谢各位。”
谢阿囡坐在马上喜气洋洋向从人行叉手礼,喜僮沿途撒铜钱枣子,引得小娃们一路追。宾客中还有不少胡人,说着一口流利的官话,来给新人道驾。
谢阿囡的妻长得娇小,说起话来轻声细气的,看着就是个贤惠的女子,沃盥之后要行却扇礼,阿囡妻以团扇遮面,等着谢阿囡来念诗,谢阿囡是个粗人,胸无几两墨,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新娘子笑了,也不为难他,对完下句就挪开团扇,皆大欢喜。
初七听着这诗就觉得耳熟得很,不知在哪里见过,无意间回眸看到阿炳巴巴地望着她,一副受伤不浅的模样,瞬间就明白了。
当年阿炳才不是邀她玩七宝球,是李商欺负她不识字,故意瞎扯一通,害她伤了人家的心。
李商这家伙,真是……初七默默抱怨着,有人突然拉了下她的小手,她惊讶转头,一看正是李商,他穿着傧相红锦袍,精神抖擞,一表人才,当他把目光落到她发间的茉莉花钗上时,笑得更加好看了。
“昨晚可有睡好?”
初七微微涨红了脸,“睡得好,可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一宿没睡,光顾着想你了。”说着,他偷偷牵起她的手,柔情蜜意尽在不言中。
初七低下头,娇羞地笑了起来,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她不由望过去,正是谢惟,身着一袭蓝青锦袍,面容温润,目光却不似寻常。
初七一吓,心虚地松开李商的手,李商却不自知,还在底下乱摸,手刚触到初七又被重重地打了回去。
“哎,怎么了?”他笑问,侧首见到谢惟瞬间笑不出来了,连忙笔直地站好,姿势比私塾里的学生还要端正。
初七心如鼓擂,总觉得谢惟似乎看穿了他俩,可侧首再窥视两眼,他又和以往一样。这时,李商的手又贼兮兮地探了过来,摸到她一截小手指牢牢勾住。
华灯初上,新宅前亮起几十盏大红灯笼,将整条街映得通红,宅前车水马龙,礼喜一箱一箱往门里送。
院内更是灯火通明,胡姬身着丽纱,踩着鼓点翩然起舞,另一边吐火顶缸的杂耍伎人争奇斗艳,叫好声一阵接一阵,不绝于耳。
初七本以为村官娶妻够风光了,今日才算是开了眼,更别提宴上的山珍海味,龙膏葡萄酒,个个都是她的心头好。
初七一见吃的就把李商忘了,一口肉一口酒的,不亦乐乎,而李商身为谢阿囡的傧相也是忙得无暇顾及她,到夜半之时新婚闹得差不多了,他方才想起来找初七,而宴上的人都说初七回去了。
他想大概是累了一日,早些回去歇息也是应该的。
然而此时,初七已经坐上马车火速离城,她刚回房中丽奴儿就说有要紧事,命她赶忙收拾东西,至于什么事如此紧急,丽奴儿也说不上来,只道是谢三郎的吩咐,让她赶往武威。
“为何要去武威呢?”初七十分疑惑。
丽奴儿笑道:“待你去了就知道。”
“可是我还没有……”话说到一半,初七抿起嘴,不由摸了下发间的茉莉花钗,她还没有与李商道别呢。
丽奴儿看着她,盈盈目光难以捉摸,似乎看穿了一切却又不肯说。
马车急疾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便赶到了武威,丽奴儿朝城门郎亮出令牌,城门郎二话不说开门放行。
初七好奇地掀开车帘,偌大的武威城仍在睡梦之中,路上鲜有人影。马车转入一条幽巷,进了某个大宅的后门。
丽奴儿笑道:“我们到了。”
说罢,她提裙下了马车,初七紧随其后,下车之后见一白发老翁手持拂尘,卑躬屈膝候在车前,在他边上还站个着侍童,手提一盏灯笼,垂首静待。
老翁见到丽奴儿身后的初七目光微顿,稍微打量几眼后低头道:“老奴已恭多时。”
丽奴儿莞尔,十分恭敬地施一大礼,“辛苦秦公,还望秦公带路。”
“嗳,请随老奴来。”说罢,秦公轻甩拂尘在前带路,他说话声音尖细,拿腔拿调的,与寻常人很不一样。
初七打量起他的背影,十分好奇他的来历,可见丽奴儿走得急促,她也只好把话憋回肚子里,等没人的时候再问。
一重重守卫,一重重门,这栋宅子犹如古墓,庄重森严,连脚步稍微重些都显得不合时宜。初七小心翼翼,边走边环顾四处,乍看是栋很豪华的府邸,雕栋画栋,院中还栽了不少名贵的花。
不知弯了几条廊道,她们来到一处幽院,院内仅有三间房。秦公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到主间,毕恭毕敬施礼道:“请。”
随后,侍童挂起灯笼,点亮房中油灯。初七借着方寸间的微光打量起房中摆设,梅瓶矮几,一张棋案,墙上仅有一幅墨竹图,十分的素雅。
“二位就在此院歇息,若有事吩咐司墨。”
原来持灯的侍童叫司墨,从进门到此处还没听他说过话,秦公交待几句话后就走了,初七愣愣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问:“丽姐姐,这是哪儿呀?”
丽奴儿笑道:“明日三郎会来,到时他会告诉你,奔波了一夜,你也累了,歇息吧。”
说罢,她将帕子往初七脸上轻扫,一股奇特的香气直冲初七脑门,初七不由晃了两下身子,目光越来越模糊,她突然觉得很累,无力地瘫倒在地了上。
第七十六章 公主
不知睡了多久,初七幽幽地睁开双眼。窗外莺啼声脆,柔光从窗棂倾泻,在青纱帐上印出淡墨般的云纹,一只白皙的手掀起一角帐帘,拨乱了这青黄颜色。
初七不由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去,见到一张如玉似画的脸,墨如眉染,目若点漆,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神却分外冷漠。
“你终于醒了。”
听到这声音,初七顿时睡意全无,她一骨碌坐了起来,木讷地望着谢惟,一时间虚幻难分。
“我帮你把阿财带来了,正在院子里。”
“阿财?”
初七笑了,迟钝的脑筋又活络起来,她下榻趿上鞋,蹦跳着跑出房外,就见阿财立在院中埋头啃着草皮,还顺嘴吃了几朵玫瑰花。
初七一把抱住阿财,把脸埋在了它茂密的皮毛上。
“对不住阿财,这几日把你冷落了。”
阿财哼哼着,无情铁嘴又嚼了一朵玫瑰。
初七回眸望着谢惟,笑问:“郎君,这是哪儿呀?为何连夜要跑这里来?”
“这里是官家的府邸,你要在此住段日子,记住,千万不可乱跑。”
“那李商呢?”初七不假思索地问道,见谢惟神色有异,连忙又遮掩,“以前他都和我们在一块儿的。”
“他有别的事要办。”
谢惟的态度不似以往亲近了,每个字都冷冰冰的,这让初七有些诧异,琢磨着是不是他知道她和李商的事了,不过想来谢惟也不是个好管事的人,以前她与李商再怎么亲近,他也不在意。
“阿嚏!”初七突然鼻子痒,打了个喷嚏,一件斗篷很合时宜地落到她肩头,斗篷上还捎带了暖香。
初七不禁受宠若惊,抬头看向谢惟,谢惟的神色依然淡漠,对她的关心像在例行公事。
“天还凉,冻出病就不好了,你还是回房去吧,用完午膳我再教你些东西。”
初七点点头,很听话地转身回房,屋内暖炉正旺,她把冰冷的手放在炉上烘着,思绪不禁随着炉上白烟飘散起来,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个所以然来。
晌午时分,司墨领着两侍女端来膳点,掀开食盒都是极为精致奢华之物,特别是新鲜鱼脍,薄如蝉翼卷出花朵状,中间还点缀着青葱,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
初七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刚要去夹,司墨嗯嗯啊啊的对她摇头摆手,示意不能吃。
初七觉得这位侍童好生奇怪,不由打量起他来。
“司墨,你……不会说话吗?”
司墨垂首侍立,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可当她一拿起筷子,他又动了起来,让她把筷子放下。
不多时,谢惟来了,司墨见到他,极为恭敬地施大礼,紧接着就退出门外。或许是受过特殊的训练,这些侍婢走路都悄无声息,站在那处也不引人注意,就如没生命的摆设,只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才会动。
初七不喜欢这个了无生气的地方,面对一席可口的膳点顿时没了胃口。
谢惟见她许久没动筷,轻声问:“不喜欢?”
初七抿着嘴点点头,“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怪怪的。”
“那你就多花点功夫习惯。”他的回答颇为无情,仿佛她做了什么坏事,故意要惩罚她。
谢惟夹片鱼脍放入碟中,双手奉到初七面前,初七嘟着嘴,有点不高兴地竖着筷子往案面上一戳,再去夹鱼片。
“不可以。”谢惟突然收回手正色道,“用膳要有用膳的规矩,之前都教过你,重新来。”
他异常严厉,令初七不敢怠慢,她只好依照他的意思,端坐于案边挺直背板,秀气地夹上几片菜、零星几块肉,小心翼翼吃着,不能露牙,不能吧唧嘴。
谢惟就在边上看着,稍有出入,他就疾言厉色教训起来,坐姿不对就再坐半炷香,吃东西不雅观就再吃一盘,到最后初七看到盘子端上来就想吐。
“郎君,我哪儿做的不对,你直说便是,别没头没脑的罚我,我实在吃不下了。”
初七杏眼水汪汪的,似乎轻轻碰一下,泪珠儿就会滚落下来。
谢惟剑眉微蹙,看了她好一会儿方才说:“今天就到此为止,我教你的东西,希望你全能记住。”
话音刚落,他就起身离去,比这三月春水更冷更无情。
没过多久,司墨领婢女将食碟撤下,而后又搬来几十卷书和五张丝帛,帛上都是不同文字且有五道题,按谢惟之前的规矩就是用不同文字来答这五道题。
初七苦着脸,提笔卷墨,写完已入夜,她趴在书案上累得睡着了,她做梦都在想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来接她的时候还温润如玉,这才过了几天就成了罗刹鬼。
此时正夜深人静,院中书庐内依然亮着灯,犹如白昼。
丽奴儿将初七写的文章双手呈给谢惟,谢惟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以朱笔圈点批注,而后挑出两份帛书让丽奴儿还过去。
“写得不好,让她再想想。”
丽奴儿辨了眼天色,说:“夜已深,让初七明日再改吧,今日你太过严厉了,听秦公说初七都吃吐了。”
“圣旨已下,时不待我。”
丽奴儿闻言为难地皱起眉头,“奴认为三郎应该早日与初七说清楚才是。”
“我正有此意,你先将这两份帛书送去,明日我再与她说。”
难得见他铁石心肠,丽奴儿不敢反驳,于是就将谢惟批注好的两份帛书送回初七房内,初七趴在案上睡得熟,涉事未深的小脸透着股纯真,丽奴儿不忍心打扰就在她身上披了条毯子,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叹息起来。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应该劝你走。初七,以后别恨我们。”
初七仍在睡梦之中,不知她所言。
次日,晨曦初照,初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案上摆着两份朱笔圈过的帛书,她睡眼惺松挠着头,喃喃道:“不会吧,我写了一晚上,还拿朱笔划了?什么时候我会梦游了?”
说着,她打了个哈欠又栽到案上继续睡,没过多久,司墨领着几个婢女鱼贯而入,捧镜的捧镜,端盆的端盆,还有两位满面褶子的老阿嬷也跟着进来了,然后关起门,一左一右拉起初七帮她梳妆穿戴。
初七没睡醒,整个人云里雾里的,像个傀儡任由这群不知从哪儿来的人穿扮,她们为她戴上纯金打造的花冠,给她贴上金花钿,婢女们捧来金银双丝绣朱雀纹的披帛,在她腰间围上雕凤的玉革带,跪在地上帮她穿好绣鞋,鞋面上都镶嵌着斗大的珍珠。
看着镜中雍容华贵的人儿,初七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个儿,她高兴但又十分困惑,为什么要将她打扮成这番模样。
这时,阿嬷打开门,小心翼翼地将初七扶入院中,没想到院里竟然密密麻麻跪了一批人,每个都是头戴官帽,身穿官袍,为首之臣头发已花白,他抬眸看到初七诚惶诚恐。
“老臣拜见公主殿下!不知公主殿下到此,还望恕罪。”
话音刚落,其身后众臣纷纷俯首大呼:“公主恕罪!”
第七十七章 牺牲
公主?为何他们都叫我公主?
初七茫然地望着底下这群着官袍的人,紫、红、绿、青……大小品级几乎都凑齐了,缓过神后她不禁害怕起来,不由自主往后退,想逃回房中,没想两位阿嬷手劲大得很,竟能牢牢拿捏住她。
秦公轻甩拂尘,长眉一扬,笑眯眯地走到初七前头,对着底下众官说道:“公主殿下远到而来,尚未休整,诸位大人的心意公主已明了,还请各位先让公主歇息。”
话音刚落,众官面面相觑,不敢起身,秦公再三催促,方才左右相互持扶,颤巍巍地站直,看这些都是文官,皆上了年纪。
秦公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毕恭毕敬地朝初七揖礼道:“公主殿下,凉州大都督,也就是您的堂叔,李大将军有事不能前来,但已经送上礼帖。”
初七听不明白,“我不是公主,你们认错人了。”
秦公颔首浅笑,拂尘一甩,“您就是公主呀。”
说罢,两位阿嬷把初七拉回房内,轻手轻脚地摘去她头上的金冠,脱下嵌满珍珠的绣鞋。
初七拉住其中一人的袖子,问:“丽姐姐呢?昨天是她带我来的,还有三郎……谢三郎,你们可都认识?”
阿嬷笑而不语,收整完毕之后揖礼告退。初七急了,赤着小脚追了出去,秦公却在门外阻拦道:“请公主好好歇息。”
秦公秦公微微一笑,翕起了房门。素雅的居室瞬间就昏暗了,落在地上的花影却清晰起来,不久,花影处多出一角衣袍,竹青色的绸料,滚边处绣着竹叶纹。
初七看到谢惟就像看到了一株救命草,她急忙扑入他怀里,仓惶地抓住他的衣襟,小小的手犹如花骨朵儿般紧紧攥着。
“郎君,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他叫我公主?”
谢惟轻声道:“你就是公主,难道你忘了,当初在伏俟城我对你说过,从今往后你就是十七公主。”
初七闻言不禁微怔,凝神半晌终于回想起那夜长谈,他在慕容舜跟前称她为“十七公主”,而后又提点她这就是她的身份,可她从来没把此话放心上。
“我以为只是一句戏言,我怎么可能会是公主……”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惊讶地捂住了嘴,“难道你让我跟着萧先生学字,跟着丽姐姐学姿仪,就是为了让我当‘公主’?”
谢惟颔首莞尔,这么多天来,他终于露出了笑颜。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何德何能。”初七边说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再看看自己的双脚,哪里像个有公主命的,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丫头。
初七实在摸不着头绪,无助地看向谢惟,谢惟眼波微动,似有不忍,他垂眸思忖了会儿,说:“其实我一直对你身世存疑,上回听常富妻说你阿娘未足月就有了你,恰好在路过鄯州一个小县,无意中听到你阿娘和你的事,说你阿娘是从武功来,曾侍于武功别馆,那里曾是圣人的府衙,所以你……”
“所以我的阿爷是圣人?!”
初七惊诧万分,嘴微张着,半天都说不出话。
“我……我真的是公主吗?”
谢惟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之前不敢断定,但让你学姿仪,学文章,想有朝一日你能做个合格的贵女。”
“真的?”初七仍然不敢相信,她怎么可能是公主呢?自有记忆起,阿娘也没有说过半点关于圣人的话,也没给她个信物什么的,她怎么可能是公主?
初七心中五味杂陈,总觉得事有蹊跷,她试探道:“郎君,你接下来是要把我接去长安见圣人?”
“不,接下来你就在府中歇息,每日苦学,真到见了圣人的那日也得像样才行。”
话音刚落,秦公的身影出现在门处,他隔门道:“三郎,有人求见。”
谢惟目光微顿,思忖片刻,而后他朝门处颔首,接着拿起昨日批注过的文章,与初七说道:“你这里典故用错了,再好好想想,写完我再来看。”
说罢,他又留了道考题,命初七用膳前做完。
初七依然未从震惊中缓神,她望着案上一堆的书卷,怔怔地叹着气,“我真是公主吗?天底下的公主有这么苦吗?”
谢惟离开了初七的厢房,刚走出门,秦公立即到他跟前,毕恭毕敬小声说:“是李商求见。”
谢惟似乎料到李商会来,不紧不慢地跟着秦公回到书庐,远远地,他就看到李商在阶下徘徊,神色不安且焦急。
谢惟深叹口气,摆手让秦公先退下,待人走远之后,他方才走上前去。
“你这么早就来了,事情都办妥了?”
李商微怔,回首见到他,连忙揖礼,“回三郎,都办妥了,今日有听到消息就过来了。”
“什么消息?”
李商哽住了,几分仓惶几分心虚,迟疑了会儿后,他咬起牙,豁出去了。
“吐谷浑可汗替儿尊王向圣人求亲,圣人答应了。”
“是,你我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吗?”
李商低头沉默,他心里清楚,自己也是推手之一。谢惟慢悠悠地转身看向他,一双眼冷得如万年的冰山,对其有诸多不满。
“待初七到伏俟城由何安从中传递消息,我们轻而易举就能拿下吐谷浑,到时边陲太平,这道河西走廊也能稳固,这些都是之前计划好的。”
李商轻声说:“这对初七不公平,万一阿柴知道她是假冒的公主,到时定纷争四起,她也会……”
“她就是公主,但对你和李家而言,她只是无名小卒。”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谢惟分明是在提点李商别痴心妄想,他显赫的家世,他严厉的父母不会允许初七的存在,即使他再喜欢她,她也进不了李家的门。
李商听懂了,羞惭地低下头。
谢惟走到他身边,以兄长的口吻,好声好气地说:“我特意把她放到萧慎身边,就是不想你俩走得太近,免得将来吃苦。”说着,他从书架中抽出一卷密信交给李商,“眼下你做好该做的事,这封信尽快送至长安,路上别耽搁。”
李商心里正是五味杂陈,怎有心情去送信?他内心挣扎许久,还是放心不下初七,鼓足勇气说:“我喜欢初七。”
谢惟闻言眼中起了异色,恍惚之间心生悲凉,他嗤笑一声,道:“天下与儿女情长相比孰轻孰重?百万将士战死边陲,有不见兵刃的解决之道摆在跟前,你却要白白放弃,岂不是毁了李氏对你的栽培。”
“可初七她……”
“初七成为公主后没人再敢对她不敬,能享受人间富贵,这对之前的‘初七’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李商,别再让我失望,先做你该做的事。”
话落,谢惟将密信塞到李商的手上,李商低头见到信上的朱砂印,也知道肩负着重任,不可懈怠。
“好,我这就去送信,三郎,望你能帮帮初七,按她的性子,她定是不愿意当这个公主。”
言尽于此,李商深揖一礼,转身离去。
谢惟微微颔首,眼中也有几分无奈。
第七十八章 逃跑
初七习字又习到深夜,她的眼皮都快黏住了,可还有一篇文章没来得及写,若是明日谢惟检查功课,定少不了一顿训斥。
做公主怎么比当个骆驼客还累啊?初七不明白,一手支着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有下没下的点着,最后脑门磕着案面睡着了。
风起夜凉,案上灯火摇曳,朦胧之时初七感觉有人进来了,她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是谢惟,这么晚了还要来考她吗?她真得太累了,受不住了。
蓦地,一片软绵温香的东西落到她身上,挡住了窗处灌来的寒风,初七的心安定了,原来谢惟还是心疼她的,不像李商送完钗子就不见了,都不知道来探望她。
一番胡思乱想后,初七彻底睡了过去,一晚上做了很多梦,梦里她见到萧慎又与何安聊了会儿,他们都告诫她:别相信谢三郎!
初七一吓,打了个激灵,睁开眼时窗外依然漆黑,她不自觉地摸下肩头,是一件银狐毛大氅,谢惟果然来过了。
初七揉了揉惺松的双眼,起身活络起发麻的双腿,不知不觉走到院子里,院中影影绰绰,静谧间不知谁在训话:
“你俩怎么睡着了?!若里面的人跑了,非拿你们是问!”
里面的人?初七心生疑惑,能在这里的除了她还会有谁,这语气也不像是对待“公主”的态度。
初七不由朝院外走去,悄悄探头观望,是两个小奴婢,年纪与她差不多大,身上穿得单薄,紧挨在一块儿瑟瑟发抖。
这让初七想起从前的自己,比这两小奴婢还不如,如今她却贵为公主,说给谁听谁都不相信,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哪怕府里的人见到她分外恭敬,一口一个“公主殿下”。
受这冷风吹拂,初七又清醒了许多,沉下心细想前因后果越发困惑,她趁小婢女们不注意,悄悄地溜出院子,沿幽径向谢惟的书庐走去。
书庐内没亮灯,这么晚谢惟也应该睡了,初七本想找他问问却扑了个空,但总不见得白来一趟吧?于是她蹑手蹑脚摸进书庐,小心点亮一盏灯,然后坐到书案边,翻起案上的书信。
都是些帐目、货单,乍看之下平平无其,初七翻着翻着忽然想起谢惟曾教她拆解密信,那时她还好奇地问过为什么要学这个。
冥冥之中似有天定,初七神差鬼使般拿起其中一张货单,在灯火上烘烤了小会儿,果真帛书上隐约显出淡灰色的字迹:公主拒婚,按计行事。
公主拒婚?这个公主是在指谁?
初七心中的疑惑放大了,她又将另几封货单烘烤,放在灯火之下仔细端详。
“初七,你在做什么?”
冰冷的声音蓦然响起,初七吓了大跳,手一松,货单落在油灯内瞬间被火点燃了。
初七懵了,下意识地去捞救浸在灯油里的货单,火苗悄然舔上她的手指,疼得她大叫起来。
谢惟连忙上前将初七的手裹进衣袍里,不一会儿火就灭了,而初七的手隐隐作痛,抬起一看,被灼红了一大片。
“你在做什么?”谢惟沉下脸,语气严厉,“是功课给你太多,你就跑到我书庐来放火吗?”
说着,他转身取下架上的药箱,拿出一瓶膏药涂在她的伤手上,初七不自觉地把手一缩,有所防备。
谢惟抬眸,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得犹如千尺深潭,暗得反不出光。
初七一下子就不敢乱动了,她垂眸看着谢惟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心慌意乱的,心里有诸多疑问,不知从何说起。
“郎君。”初七轻唤,而后又忍不住抿起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尽管说。”
谢惟面容沉静,俊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每一寸都如同美玉雕琢,很难让人不喜欢,曾几何时初七对他深信不疑,而此时此刻,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萦绕于她心头。
“我真的是公主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问过许多遍了,你就是公主,毋庸置疑。”
初七急切地追问道:“可我看到那封密信了,‘公主拒婚,按计行事’,那个公主又是谁?计是什么计?。”
谢惟依然很冷静,他轻轻吹着初七手上的膏药,一丝丝清凉令灼痛褪去不少,可初七更难受了,眼眶比烫伤的手还要红。
“郎君,你不会骗我吧。”
“没有骗你,只是要你尽公主的本分。”
初七不明白,“本分?什么本分?”
谢惟看着她,温柔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他莞尔道:“是为国为民的本分,你身为公主自当要为天下分忧,你愿意见百姓流离失所,愿意让将士百战沙场,愿意让骆驼客无路可走吗?”“当然不愿意!”
“是啊,没人愿意见战乱四起。前段时间吐谷浑可汗为其子尊王向圣人求婚,圣人应允,拟十七公主嫁于尊王,一旦和亲,两地不再有纷争,更能震慑吐蕃和突厥部落。初七,你就是平息这场战乱的十七公主。”
初七惊讶,如遭雷殛。
“尊王?可汗?这……是要我嫁给慕容舜的兄弟吗?一个我从来都没见过的人?我不明白……圣人为什么选我,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让我嫁过去……郎君,这该不会是你……”
初七看着谢惟的眼神,渴求着他的答案,可是他一言不发,眼波如潭死水。她似乎明白了,当初谢惟收留她时就已计划好了,教她学识和姿仪,让她当上“公主”,然后送入敌国做一枚永远听话的棋子,可是她不愿意往这处去想,她跟随他走了这么多路,历经这么多磨难,他为她得罪天祝王,还把她从鬼巷明王里救了出来,这么多事不单单只是为了骗她。
“郎君,这不是真的!”
想着,初七情不自禁地落了泪,泪汪汪的杏眸我见犹怜。
谢惟摸摸她的头,就像在哄一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娃儿。
“初七,你要知道,河西走廊连年战乱,边陲民不聊生,战火烧不尽,苦得还是百姓,你聪明伶俐,学得也很快,所以我将平乱的希望寄托于你身上,等你到了伏俟城会有何安护你周全。”
“我不想去!我不想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一直以来都信任你,以为你真心为我好,可到头来你却是在利用我,你的所作所为和我阿爷有何区别?!”
谢惟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时间无言以对,初七说得没错,他与她的阿爷并没区别,甚至更加卑鄙,但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宗室的江山社稷,为此宁可负天下人。
谢惟沉声道:“初七,你所得到的是别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将来边陲平定,你定会受世人赞扬。”
“我不要这些虚的,我只想有人能真心喜欢我,能把我当家人……郎君,我视你为兄,视你为父,你不能这样欺负我,你不能!”
说着,初七撒开他的手,转身洒泪而出,她一路奔跑到院内,想带阿财离开此处,这才发现院大门被上了锁,连通别院的小径也关上了。
她戴上“公主”的枷锁,出不去了。
第七十九章 阿财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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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博弈
初七听到谢惟的声音不禁回眸,几日不见,他似乎也憔悴了,脸更是白得无血色,他看着她时欲言又止,而她没话想和他说,转回头狠狠地砸着门,犹如泄愤一般。
司墨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一见初七在胡闹脸都吓青了,他焦急得朝谢惟比划半天,意思是自个儿只离开了一小会儿。
谢惟给他一个默许的眼神,并无责怪之意,“司墨,你去找几个人帮忙把门卸了。”
司墨点头,不一会儿就找来四个壮丁,七手八脚地卸去房门,然后费力地把阿财抬进房里,短短一会儿,阿财的毛全都淋湿了,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水珠。
初七一把扯下青纱帐替它擦干净,擦着擦着,她心疼地哭了,不停地喃喃道:“都是我不好,我就不该把你带出鄯城,我情愿和你呆在小地方,做做小活计,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要。”
阿财听见了,哼哼着睁开一只眼看着初七。骆驼也有情谊,知道谁待它好,谁是它的家人,或许阿财此时此刻也在念着和初七在一起的日子,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走货,在无数个孤苦的夜晚相依而眠。
阿财舍不得就这样走了,努力地撑着病躯,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初七的脸。初七破涕为笑,笑着笑着更加伤心地哭了。
谢惟见到此情此景不免动容,他蹲身摸摸阿财的脑袋,轻问:“兽医怎么说?”
初七狠狠地将他的手推开,“你别摸它!你出去!”
“是不是着凉了?再多搬几个火盆来。”谢惟自顾自地说着,转头吩咐几个奴婢,不一会儿,她们就搬来个大火盆放在阿财边上烘着,再拿来几块布巾,七手八脚地帮阿财擦干。
初七把阿财的脑袋枕到自个儿腿上,一边抚着它的头一边轻泣,她仍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哭起来满脸是泪。
谢惟忍不住掏出蓝帕递过去,初七不接,抬袖将脸颊上的泪珠儿抹干净,谢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迟疑会儿便收了回去。
“再让秦公找几位医士过来,最好把城中的都找来。”谢惟说道。
“回三郎,秦公已经去找了,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时迟,那时快,秦公带着三位兽医急匆匆地来了,他见房门被砸得七零八落不由吃惊。
“这……”
谢惟说:“是我准许的,三位医士来得正好,快替这头骆驼看看。”
三人闻言立马围了过来,又是翻眼皮又是翻嘴皮的,东摸西按半晌,也说不个所以然来,最后煎了两大碗药给阿财灌下去,硬是把它灌吐了。
看着阿财哼哼唧唧,初七难过极了,拿布帮它擦干净,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如今她的眼也里只剩下它了。
不知怎么的,谢惟心里不太爽利,几位兽医走后,他让秦公在房中加道门帘挡风,又命几个奴婢轮番伺候,初七却不冷情,只道:“你们全都走,我只想和阿财呆一块儿。”
奴婢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见谢惟颔首,她们才敢挪步。闲人散尽,房中只剩初七和谢惟,初七看着阿财,谢惟看着初七,一时间陷入死寂。
谢惟率先打破沉默,他蹲身莞尔道:“不用太担心,刚才老医士说了,阿财吃了太多太杂,水土不服,过几天就会好。”
初七没理他,她蜷成小小的一团,与阿财相依偎,就如同当初谢惟捡到她时那样弱小落魄。
谢惟知道如今他说什么话,她都不会相信,但计划在进行,事还是得要人做,不能脱离他的掌控。
他沉思了会儿,肃然道:“我会想办法治好阿财,你不用担心,不过作为交换你必须听我的话,言尽于此,望你能明白。”
初七闻言蓦然抬头,一双泪眸愤怒地瞪圆了,“你要做什么我做便是,就当我还你收留我的恩情!别来威胁我,也别对我的阿财动手。”
说完,她含泪咬牙,不再吭声了。
这就是谢惟想要的承诺,可他一点也不高兴,他不想承认自己对精心打磨的棋子有了感情,特别是她落泪的时候。
谢惟不由自主抬起手,想要和从前一样摸摸她的头,而她避开了,扭过头留他一个冷漠的侧影。
“我都答应你了,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放心,我言出必行。”
她下了逐客令,“言出必行”四个字更像故意讥讽他。
谢惟无言以对,只好离开,他来到了书庐后许久都没缓过神,脑中空白一片,睁眼闭眼都是初七楚楚可怜的哭颜和无辜的泪眸。
究竟是错了一步,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是他的使命。
接下来几日,阿财在初七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来替阿财看诊的兽医说,阿财可能是吃得太多又吃得不干净,才会糟这个罪。初七回眸看到院中被阿财啃秃的草皮还有名贵的残花,大致也就明白了。
“你呀你,趁我不注意就乱吃,这次也好,帮你长长教训。”
初七训着它,它听得认真,可头一转又开始啃花枝,气得初七掰开它的嘴,扒拉光花枝后又打了它一顿屁股,这才让它变老实了。
到夜深人静时,初七和阿财依偎在屋子里,她总是睡得不踏实,梦见有人冲到房里把她拽走,而她哭天喊地都没人来救她,一阵风拂来,初七警醒,她望向窗外,天色依然未亮,她不喜欢黑夜,可又害怕天明,这一天一天的比死还要难熬。
约莫过了十天余,伏俟城传来消息,说尊王已动身,准备来迎接公主。谢惟得知消息,就让丽奴儿替初七准备,或许是初七想明白了,不吵不闹也不哭了,他们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不过丽奴儿还是看出初七心有不甘,她与以往的女子不同,不会轻易被人左右,抑或者说她还没看到谢惟真正的手段,所以才如此倔强。
丽奴儿在帮初七梳妆时,小声说:“‘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许多女子嫁人前也没见过自己的夫君,我听闻尊王样貌俊朗,年轻有为,也是段好姻缘。”
初七心不在焉,她摆弄在茉莉花发钗,说:“丽姐姐你曾经也说过喜欢一个人就大胆的去喜欢,不要到时后悔,我还没好好喜欢过一个人……”
丽奴儿柳眉微蹙,似乎被触动了心底的痛处,她婉转叹息,道:“有时候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恨不得这辈子从没见过他。”
“他喜欢我。”初七抬首望着镜中人儿,“他说过他喜欢我。”
丽奴儿的目光落在初七的眉眼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怜悯,“傻丫头,光说喜欢是不够的。”
初七明白了她的意思,心烦意乱地摩挲着发钗上的茉莉花瓣。
李商还没有消息。
伏俟城,王子府。
晌午过后,慕容舜收到了一封密函,他看着密函上的朱砂印,困惑地皱起眉,然后将它打开,看完之后,他“嘶”的倒吸口凉气,更加不解了。
“这真是三郎的意思?”
他跟前的黑衣人默默点头,半张脸掩在暗中,看不出模样,更摸不着情绪。
黑衣人低声道:“三郎说了,若你弟弟尊王真与公主结秦晋之好,你的可汗之位就保不住了。”
第八十一章 拒婚
黑衣人走后,慕容舜心神不宁,他又拿起密信细阅,上书“十七公主”。
这十七公主莫非就是初七?慕容舜抚须沉思,如果真是初七的话,那谢惟之前并没有诓骗他,跪也不算白跪,只是眼下尊王已经起程要去迎接公主,怎么拉得回来呢?但是……尊王真娶了公主,到时连圣人都会向着他,可汗之位岂不是成了尊王的囊中之物?
慕容舜想做可汗都想疯了,绝对不会让于他人,他想了会儿,脑中灵光一现,连忙叫来奴仆。
“快,备车马!我要去见父汗!”
不消半刻,一辆马车从王子府而出,一路疾驰来到王庭之中。
自从长安归来后,慕容舜与可汗间的关系日渐疏远,很少会出现在王庭,倒是天祝王来得勤快,整日在可汗跟前谄媚献计,深得可汗的信任。
这回可谓冤家路窄,慕容舜到时,天祝王也来了,走路时的气派不亚于他这嫡亲的王子。慕容舜心有怨气,但对于这位奸臣不得不给几分好脸色。他恭敬揖礼,道:“天祝王,别来无恙。”
“哎呀呀,这不是舜王子吗?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呀?”天祝王和颜悦色,说话的语气更像是这里的主人,或许是臭味相投,两人都能嗅得到彼此身上的贪欲,都是想当可汗的人,而可汗之位只有一个。
慕容舜嗤笑,“如今我连父汗都看不得了?何时需要外人说三道四。”
天祝王面不改色,依然笑眯眯的说:“可汗前阵子圣体不佳,王子没来探望,如今可汗病好了,你来锦上添花,可见对可汗的一片孝心呀。”
“天祝王也能看出我有孝心,不错,至少是没瞎眼。”
天祝王被怼得语塞,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眉脚微微跳动,若不是有人在此,说不准两人当场就会掐起来。
慕容舜见他败下阵来,不免有几分小人得志的味道,他两手负于身后,下巴微抬,不屑地冷哼一声。
“说来天祝王的父亲也久卧病了吧?嗳,怎么不见你去榻前侍奉,你的孝心去哪儿了?”
“我……我……我自然是对可汗赤胆一片!”
“啊,那你的爹就不是爹了?”
“你……”
天祝王说不过他,气得脸红脖子粗,慕容舜更为得意了,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是谁在此放肆?!”
冷不丁的,羊毛织帘后传出威武低沉的声音。慕容舜立马青了脸,收起放荡的大笑,跪地叩首。
“儿臣拜见父汗。”
他额头贴地,万分恭敬,眼角的余光却在偷瞥可汗动向,可汗慢慢地从他面前经过,脖上挂的黄金宝石链随着的步子珊珊作响。
可汗端坐到王位上,眼睛扫着底下的一儿一臣,“你们二人有什么事吗?”
慕容舜正想说话,天祝王忙抢先一步,道:“回可汗,尊王的圣驾已经备好,即可出发前去迎娶大唐公主。”
可汗满意颔首,刀刻般的脸终于有了丝笑意,而后他看向慕容舜,露出不满之色,严声问道:“你呢?该不会是来说和亲之事吧?”
慕容舜心里咯噔,细细琢磨父汗的口吻,感觉有些不妙,他眼珠子骨碌一转,想了会儿说:“儿臣是为尊王而来,儿臣认为迎亲之大事,不可失脸面,喜礼太薄会显得寒酸,虽说已备了不少好礼,但儿臣为聊表心意,再送上一对金瓶、百张羔羊皮,以及收藏多年的百坛龙膏酒。”
可汗一听怒颜稍有缓和,他轻叹口气,道:“算你还有这份心,尊王迎亲是桩大事,是该大操办,以显我族之威。”
天祝王闻言觉得不对劲了,依他所知可汗向来看不上慕容舜,也很少给他好脸色,但慕容舜刚才这番言语显然说中了天祝王的心意呀,这可不妙!若是顺着慕容舜话说,岂不是太给他脸面了?
天祝王老奸巨滑,不一会儿就有了对策,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看来王子殿下真是有心了,毕竟娶得是唐朝公主,自然大不一样。”
说罢,他看向可汗,一双三角眼透着股奸邪和几分不可言说的微妙。
可汗自然能听出这弦外之音,不由问天祝王:“天祝王所言是何意?不妨直说。”
天祝王恭敬施礼,道:“可汗,微臣说话向来直白,若有得罪,还望可汗、王子殿下莫怪,顺王子之生母是光化公主,自入吐谷浑后每年朝贡不但没少,反而比前更多,表面上是和平,但底下是在食我吐谷浑之血骨呀!”天祝王偷睨可汗之神色,见他有怒意,忙放缓语气,“哎呀……这可能是微臣说得严重,但事实确是如此,此次可汗为尊王求亲,皇帝答应得如此轻易,还让尊王去凉州接亲,这鄯州可比凉州近得多了。”
可汗越听越是紧张,不由身子前倾,天祝王见他已经将自己的话听进心里,不免加油添醋道:“舜王子之母乃宗室公主,为见自己的同族,高兴也是自然的,只是微臣觉得不能给太多脸面,免得诸国以为吐谷浑无胆,所以对汉宗室公主格外上心。”
这一招绵里藏针使得漂亮,变相在说慕容舜胳膊往外拐,与汉人更亲密,慕容舜想不到他如此大胆毒辣,连忙解释道:“父汗,儿臣只是为尊王高兴而已,并无他意。”
可汗脸色一沉,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天祝王的意思是其中有诈?”
天祝王也没想得这么深,他只不过是要教训慕容舜而已,他正想回复可汗,可汗却怒拍扶手,蓦然站起。
慕容舜和天祝王见可汗大怒,急忙伏地叩首。
“可汗息怒!”
此时可汗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更何况天祝王所言正好点燃了他心中的疑虑,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么多年来,吐谷浑频繁侵扰大唐疆土,还与吐蕃勾连,而大唐天子竟然如此轻易地答应了求亲,莫非想来个瓮中捉鳖?!
“哼!我就知道他们没这么好心,定是要设计害我尊王!快,立马下令召回尊王!”
第八十二章 这也是公主
又是一日,风和日丽。
初七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溜阿财玩,比起之前她开心多了,或许在丽奴儿的劝导下想明白了,既然他们都说她是公主,她就好好当回公主,锦玉华服、山珍海味,把能享用的都享用了。
初七觉得在院里玩得不够,闹着要出门溜达,司墨为难极了,满脸通红,直打着手势:外头危险,公主不能去。
“我是公主,我说什么你们就得听我的!”初七理直气壮道。
司墨连连摇头摆手,忽然他眼光微顿,像是看到什么不禁松了口气。初七略有诧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时谢惟过来了,蓝绿色的胡服在阳光下五彩斑斓,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
谢惟很少穿得花哨,这番打扮定是去哪里走动了。初七一见是他就拉下脸,提起裙摆,气呼呼的大步回房。
司墨紧张地擦着额汗,向谢惟打着手势。
谢惟颔首莞尔,道:“我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
司墨如释重负,恭敬地施一大礼,扔下初七这个包袱,赶忙走了。
谢惟剑眉微蹙,环顾这片幽静的院落,短短几日已经被糟蹋得不像样了,之前种的名贵牡丹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儿,连草皮都不剩。
他有点心疼,无奈地摇了摇头,径直往房中走去。
之前被壮丁卸去的两扇门没有归位,门前挂着挡风的羊毛帘,随随便便耷拉在那儿,谢惟轻轻掀起,“咣”的一声,门帘掉了下来,砸他个猝不及防。
“噗哧”,有人笑了。
谢惟忍着痛,若无其事往内走去,初七趴在小榻上剪绢布玩,一双嫩藕般的小腿翘来翘去,脚上裹着双五彩丝织成的鞋,动静之间在空中划出一道瑰丽的弧线。她的眼尾微红,皆是哭过的缘故,不过听丽奴儿说她哭得比之前少了,也变乖巧了,但依谢惟看来,这全是她装的。
辜负了人家,难道还不许人家有怨气吗?他暗中自言自语,走上前坐到榻边,挑起几张剪好的绢布放掌心中细瞧,是阿财的样子。
“不许动!”
话音刚落,一把剪子扎了过来,恰好擦过他的手。谢惟很镇定,连眉头都没皱,他把绢布还给初七,淡然问道:“听司墨说你想出去?”
初七不看他,依然剪着绢布,这回她剪了朵花儿。
“嗯,在院子里闷坏了,我想出去走走。”
她的语气与以前一样,似乎不再怨恨他了。不知怎么的,谢惟心中的不适稍微轻了些,他思量片刻,道:“你也在院子里呆很久了,是该出去走走。”
“真的?!”
初七激动起来,一双眼睛瞬间有了华彩,可当她看向他时,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
谢惟颔首,“真的,去换身衣裳,我带你出去。”
“阿财也闷,他也想出去走走。”
“也可。”
看来是谢惟大发慈悲了,初七连忙跳下榻去换衣裳,她一边窥睨着谢惟的身影,一边拿出自己的小胯包,细细数了遍包里的东西,而后又往包里藏了点华贵的绢帕,这些绢帕可以卖不少价钱呢!
初七把胯包压扁贴在后腰,以腰带缠好,故意穿了件宽松的胡服,装扮好之后,她按捺住内心的欣喜,跟着谢惟,拉着阿财出了门。
谢惟的脸比任何令牌都管用,没有他,初七哪儿都去不了。
出了门之后,初七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到武威这么久,她都不知道这座城长得什么样,今日终于能见识一下。
街头巷尾,车水马龙,路人衣着皆光鲜,连街边的屋瓦都雕着花纹,初七惊叹道:“我该不会来到长安吧?”
谢惟低声道:“长安更为繁华,这里只是武威。”
他的温柔一如既往,恍惚间犹如回到从前,初七心情却沉了下去,想到他的好是假的,温柔也是假的,除了失望之外找不到别的情绪。
“我想去那里看看!”初七指向热闹的集市,“好像有许多吃的。”
“好,我来帮你牵阿财,你去吧。”说着,谢惟很自然地伸出手,他心无杂念,只是想让初七好好玩耍,可初七却把缰绳往背后藏,杏眼微瞪,满是戒备。
谢惟的心被她犀利的眼神刺到了,隐约有丝疼痛,他们间的信任已不复存在,不管他怎么做,她再不会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对待他。
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谢惟莞尔而笑,把手放下了,“去玩吧,小心些。”
初七弯起眉眼,笑颜依然纯真无邪,“我就在前头。”
话落,她牵着阿财走向了人潮。
这里的市集比初七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一眼望不到头,初七边走两步回头看,谢惟始终离她一步之遥,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初七觉得自个儿逃不掉了,正当想着逃脱之计时,前方突然嚣闹起来,几个壮汉大摇大摆走来,推开行人,掀翻小摊,一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凶狠,壮汉身后有一富态男子骑着马,悠哉悠哉的如闲庭信步,显然,这些壮汉就是在为他开路。
“常乐王来了。”
“怎么是这丧星!”
……
百姓怨声载道,惹不起只好纷纷躲远,初七混在喧嚣的人堆里拉着阿财一起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谢惟的眼皮底下,她跟着百姓一路跑,跑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就拉来人问:“敢问离这儿最近的城门在哪儿?”
那人遥遥指了西边,“那道门,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
初七心花怒放,连忙道了声谢,接着拉着阿财直往西边去,到城门处,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过所出了城,一路上没有追兵也无人来挡,顺当得有点不可思议。
初七逃出升天。
不多时,一黑衣人如鬼魅般站到了谢惟身边,帽沿遮住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刚毅的下颚,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三郎,她出城了。”
谢惟颔首,然后望向西面,眼中竟然有了一些不舍,片刻之后,他无奈地笑了笑,“我们走吧。”
黑衣人嗯了声,消失在人群之中。
谢惟回到居所,还没进书庐,丽奴儿就来了,神色颇为焦急。
“三郎,初七……不见了。”
谢惟淡然地点点头,“我知道,她走了。”
丽奴儿花容失色,“啊?那可如何是好?万一圣人怪罪……”
“不会,他们要的只是‘公主’而已。”说着,帘后走出一清丽女子,与初七差不大的年纪,举止优雅得体。
谢惟看着她,“这也是公主。”
第八十三章 阿圣
熟知谢惟的丽奴儿知道,谢惟改变了心意,他不想让不听话的初七当傀儡,而痴迷于他,听命于他的傀儡又不计其数,他随时都可以换一个“初七”。
她何尝不是另一个“傀儡”呢?这么多年来,她侍奉于谢惟左右,可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欢喜”之类的话,他始终把她当作个外人,彬彬有礼却又拒之千里。
“以后莫要再提初七了。”谢惟如是道,“接下来的事我另作安排。”
丽奴儿低眉顺目,恭敬施礼,离开书庐走到门处时,她忍不住回眸,就见“公主”笑意盈盈,看着就十分乖巧,两三句就被谢惟驯服了,不像初七一身硬骨头,满身的刺。
想到初七,丽奴儿不禁担心起来,也不知初七是死是活,她想,谢惟应该没有狠心到杀人灭口的个地步。
转眼晌午已过,本来初七担心谢惟会派追兵把她追回去,没想一路顺风,连半个人影子都没见着,照理谢惟要找一个人易如反掌,没理由半天没动静,莫非谢惟是故意把她放走的?
初七醍醐灌顶,想明白之后不禁纠结,她摸不透谢惟谢惟在想些什么,或许他对她还是有些情分,可为何他不说清楚呢。
她不禁越陷越深,这个谜成了心里的一根刺,搁着生疼,拔又拔不得,她干脆将这些破事抛诸脑后,不再去想了。
初七牵着阿财想去找慧静,又怕被萧慎知道了定会生事端,琢磨半晌后,她打算沿官道回鄯州,回到最初的地方重新开始,如今小胯包里也有点值钱的玩意,若是把李商送的茉莉花金钗卖了,说不定能凑和凑和买间草屋,从此过上安定的日子。
只是不知为何,初七高兴不起来,兜兜转转的还是孤身一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她觉得自己走得太轻易了,应该等李商回来,当着他的面痛骂一顿负心汉,也应该指着谢惟的鼻子,骂他良心被狗吃了,这才对得起自己错付的一片芳心。
她心力交瘁,越想越难过,走了一段路后找了块顺眼的石头坐下,一手托着腮狂发呆。
“嗳,武威城往哪儿走?”
冷不丁的,边上冒出一个声音,语气狂妄听来就让人不舒服。
初七拧眉,寻声看去,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浓眉大眼,肤色黝黑,嘴上还有两颗虎牙,笑起来一口大白牙能闪瞎人的眼。
初七打量他两眼,冷漠地转回头,“不知道。”
“哎,真倒霉,怎么又遇到个蠢的。”少年郎不满地嘀咕,还翻了初七个大白眼。
初七正愁没地方撒气,这货正好撞上来,简直就是老天爷给的羊肉大蒸饼!她琢磨着,嘴角不由微微上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这位小哥你从哪儿来呀?去武威干嘛?”
“去武威找人,你问这么多干嘛?你又不认得。”
哟,真是张刚吃过生蒜的嘴,冲得熏死人。
初七起了杀心,决定不再对他客气了,她站起身拍拍阿财,叹了口气,说:“虽是不知道,但我有舆图,还有骆驼,光凭你两条腿走,不知走到猴年马月,唉,算我倒霉,既然你我有缘,我就帮你这回。”
少年打量起初七,咧嘴一笑,“好咧!多谢了!”
呀嗬,这就信了,莫非也太好骗了吧!初七感觉不太妙,她不由想起刚认识李商和谢惟的那日,他们看起来也很好骗,结果抢走了她的阿财。
初七思量半晌,伸出手,“先交订钱,二十个铜板。”
“铜板?”少年为难地挠起后脑勺,“我没有铜板,这个……行不行?”
他从衣兜里掏出十个粟特银币,很大方地给了初七。
“我不知道值多少钱,但二十个铜板应该够了。”话落,他一笑,露出两枚可爱虎牙。
初七微怔,原来这个人真的是好骗,而不是装出来的,本来她想好好教训他这张臭嘴,但看在这么多银币的份上又忍不住心软了。
“上骆驼吧,我带你去。”初七边说边拍阿财背上的垫子,示意少年坐上来,少年傲慢地抬起下巴,两手负于身后。
“没有脚蹬,上不去!”
初七一听,火又冒上来了,“这骆驼才多高,你稍挪下屁股就能坐上去了,怎么,你是没腿还是瘸了?!”
少年没想到她会骂人,瞠目结舌半晌,最后见初七瞪起眼珠子,他立马识相了,乖乖地坐到阿财背上不吭声了。
初七觉得不能便宜了他,还是要好好教训一顿,她打算把这货送到邻近的镇子,然后告诉他这就是武威,等他找不到人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
哎呀,我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初七肚子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不由自主奸笑起来。
走着走着,少年觉得沉闷,主动地与初七搭话,他说:“我叫阿圣,你叫什么名字?”
“初七。”
“初七,你家在哪儿?是不是在长安?”
“怎么可能,你觉得我像个长安人吗?”
“嗯……我看谁都像是从长安来的,对了,长安的女子……好看吗?”
初七:“……”
“你问这个干嘛?”
阿圣叹了口气,“我要成亲了,我的妃……娘子就是从长安来的,我都没见过她的样子。”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你听话就好,管这么多干嘛。”初七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好在阿圣骑着骆驼,看不见她的臭脸。
阿圣感觉又被她怼了,委屈巴巴的嘀咕:“汉女子,真凶。”
初七不以为意道:“我们都是这样的脾气,以后娶到这样的娘子,记牢了,忍着!”
阿圣不吭声了,初七忍不住回头瞥了眼,就见他脸涨得通红,像是要哭了。
“从来没人敢这样对我说话!”阿圣吸着鼻子,咬牙切齿道,“你们给我等着,本王一定……”
“嗳,这里有绿果子!”
初七见到不远处的枝头缀满绿幽幽的果一下子就兴奋起来,全然将阿圣抛在了脑后,她小跑过去摘了一兜子,刚想要塞嘴里,就看到阿圣两眼放光,紧盯着她手里的果子,咽了几口口水。
初七眼珠子骨碌一转,扬起人畜无害的纯良笑容。
“这果子多汁又香甜,来,尝尝吧……别客气,多拿些。”
第八十四章 边城
阿圣躲在小草丛里窜稀已有小半个时辰了,初七仰躺在阿财背上跷着个二郎腿,慢慢抿咽着绿果甜腻的汁水,心里舒坦极了。
“哎呀呀,阿圣,你要紧吗?是不是吃坏什么东西了?”
她明知故问,还假装十分关心的样子。
阿圣痛苦的哼唧声从小草丛里钻了出来,听起来快脱力了。
“还好……还好……肚子……没刚才痛了。”
“啊,那你得快些了,等太阳落山,城门关了,咱们就进不去了。”
“马上,马上……”
不久后,阿圣捂着肚子,小脸惨白的从小草丛里走了出来,他连作好几个深呼吸,喃喃自语:“真奇怪,从昨晚到现在,我也没吃什么东西,除了刚才的绿果子,肚子怎么这么痛。”
既然只吃了绿果子,那问题就是在绿果子上呀,还用得着问吗?
初七越发觉这仁兄有点呆,她十分嫌弃地捏着鼻子,用手扇着从他身上飘来的异味。
“我们可以走了吧?”
“行,到武威还有多久?”
初七被问得略心虚,按理来说应该已经到了,只是她故意往相反的方向走,打算把他送到边城去,本来她也没什么负罪感,但现在看来就觉得自己是在骗个傻子,十分的不光彩,也没啥成就感。
“晚上应该能到,你很着急吗?”
阿圣想了会儿,“也不算很着急,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娘子。”
初七一听,心里舒服多了,阿圣不着急的话,顶多到时候再把他送武威去,这么兜转一圈也能避开谢惟他们。
“你和你娘子见过面吗?之前可认得?”
初七只是随口一问,阿圣听后极为认真得想了半天。
“嗯,不认得,所以我才想去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够不够格做我的娘子,若是脾性顽劣,又凶……”他偷偷地看了初七两眼,“我就要退婚!”
“哈?!退婚?你就不怕你阿爷打断你的腿?”
阿圣摇头道:“打断也要退,我可不想和一个悍妻过一辈子,整天挨她的骂。”
说着,他有看向初七,不甚满意地摇起头,在他眼里悍妻八成就是初七这样。
但这番话却深入了初七的心里,什么“父母之命、媒灼之言”都比不过自己的真心,要与一个从没见过,也不知道是美是丑的人成亲,简直太难为人了。
“阿圣,你说得很有道理,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呀。”
阿圣听后略有不解,斜睨着她,问:“怎么,你也要退婚?不必吧,我觉得你能找个给要你的男人,挺难得。”
初七:“……”
这是说的人话吗?!
她想找条河直接把阿圣推下去,一了百了。
还好阿圣命大,没走多远初七看到了一座城,她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但见城上扬着唐军旗幡,心想也算自家的地盘。
初七一笑,遥指城门道:“咱们到武威了!”
阿圣眯起眼,手挡额头看了半晌,“不对吧,听闻武威城很大,这也未免小了点。”
“不小了,挺大了,武威城的大是指人多!”
“这样啊……听来也挺有道理的。”阿圣再次被她诓骗住了,眼见成门越来越近,他突然说道:“初七,能不能走慢点儿?”
见他畏畏缩缩的,初七心里生疑,“怎么了?不是急着要见你未过门的娘子?”
“是没错,但我不知道她住在哪儿,这武威城人这么多,我得上哪儿门去?初七,要不你帮我把我找着,我再给你一笔钱,你看如何?”
初七眼珠子骨碌一转,能骗两笔钱,不亏!于是,她装模作样的问道:“你未过门的娘子叫啥名儿呀?年纪多大。”
阿圣从怀兜里拿出一张羊皮卷看了会儿,“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大家都叫她‘十七公主’,身份挺尊贵的,打听起来也难,真是劳烦你了。”
初七万分震惊,整个人犹如被人提筋,一下子僵住了。她缓慢地回过头,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是、尊、王?”
阿圣也是一愣,“你竟然认得我?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呢!”
初七倒抽口凉气,再次仔仔细细将他从头看到尾,这位尊王真是一点也不“尊”,就与邻家小弟弟那样,天天和人玩泥巴的腔调。
尊王慕容圣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像只有意讨好初七的小狗。
“既然你知道了,就别告诉别人,这次我也是偷跑出来,我想看看父汗为我求亲的公主到底长什么样。”
初七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我劝你还是别见了,我觉得她能一巴掌扇死你。”
“不会吧?宗室女子如此凶悍?!”
“不是,只是她很凶悍。”说着,初七两手环于胸前一个劲地叹气。
真是孽缘!怎么每次要坑蒙拐骗都会遇上幺蛾子,难道是老天爷警在告她:千万不能做坏事,一做准倒霉!
“好了,回去吧,公主没什么好看的。”初七如是说,话落,就把阿财往回牵。
慕容圣不答应了,忙道:“来都来了,你就带我进去吧,说不定公主美若天仙呢,那我也就……”
“嘁,说来说去还是个色胚子。”初七翻着白眼咕哝,随后问他,“你觉得我美吗?”
慕容圣当即青了脸色,皱起浓眉十分为难,不过他还是手抵下巴,好好地把初七打量了几遍。
“怎么说呢?眼睛挺好看的,皮肤也滑,脸虽说圆了些,但笑起来下巴显尖,还算……美吧。”
“美”这个字眼就像是从字缝里硬逼出来的,说完连他自己也有些受不了,自认为太虚伪。
初七哼笑道:“那你更要死心了,公主长得还不如我。”
慕容圣闻言眼中失望难掩,“不会吧?你一定在骗我,你根本就没见过公主。”
初七:“……”
“信不信随你,我有事,走了。”说完,初七硬把慕容圣从阿财背上赶了下来,随后拉着阿财扭头就走。
阿财哼唧两声,“噗”的朝慕容圣吐了口口水,替初七出了口恶气。
慕容圣人生地不熟的,眼看天要黑了,他心里着急,两三步追上初七,拉扯她道:“你先别走,这天都要黑了,我没地方去,看在我给你银币的份上,你把我送到城内落脚好不好?”
初七下意识地摸摸胯包,想着那十枚亮闪闪的银币不由软下心肠,这城门近在眼前,送他进去也不费事。
“行吧,就先给你找个地方落脚。”说着,初七牵住阿财大步往前走,然而到了城门前却未见城门郎,地上都是断箭残躯,一小卒靠在城墙脚下奄奄一息。
第八十五章 这里没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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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她是公主?!
话音一落,阿柴兵们像是中了魔障,大喝着举刀冲向慕容圣,黑将军踢了下马腹,犹如一支黑色利箭,提枪直刺而来。
慕容圣彻底懵了,好似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皮囊呆呆地立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初七又救下了慕容圣,她一把将他拉到污糟的沟渠里,钻进了一个洞里。这里的沟渠四通八大,犹如蛛网,气味差点没把两人熏死。
慕容圣捂住鼻子,“什么污秽之地?!”
“命要紧!”
初七拉着慕容圣从洞里逃,然而那些发了疯的阿柴兵一个接一个地跳到渠里,一只只探入洞的手仿佛是青灰色的鬼爪,想将他们拉入人间地狱。
初七忙不迭地抽出匕首,一阵乱划,有几只手缩了回去,另有两只鬼爪格外坚硬,一把揪住她和慕容圣硬拽了出去,两人就跟小田鼠似的,毫无抵抗之力。
眼看寒刃就要落到头顶,一声惊天雷吼震慑四方,暗巷中,猛地窜出十几个唐军,他们手持长戈、长枪冲来厮杀。
守城将军临进脱逃,而留在城中的将士更英勇,可是他们难敌黑将军的长枪,片刻之后就败下阵来,地上又多了几具残躯。
初七和慕容圣趁这乱子死里逃生。
黑将军发话:“必须把自称‘尊王’的人抓住,当场处决!”
“遵命!”
初七闻之连忙把慕容圣拉至偏僻之地,慕容圣依然处于震惊之中,许久都没有缓神。他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边陲之地的凶险,他以为与十七公主成亲,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王是受尊敬的。”
初七“啪啪”打了他两巴掌,硬是把他的魂魄拍了回来,“醒醒吧,这将军定是自己行事,前来掳掠,他怕被你回去告诉可汗,当然要杀人灭口,最后把你一埋,神不知鬼不觉!更甚者说是被唐军所杀,挑起事端!”
“那怎么办,我的公主……我还没成亲。”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什么公主呀,快去燃狼烟,我们的人来了,你还有一线生机!”
话还没说完,初七就将他拖走了,两人只好相互扶持,往烽火台方向跑去。然而,黑将军似乎早已料掉,烽火台处有十几个阿柴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初七见之不免着急,她看了看慕容圣,脑中灵光一现,环顾四处后终于找到一具阿柴兵的尸体,她剥去了尸上的盔甲,硬逼慕容圣穿上,然后一字一句教他道:
“你等会儿过去,就说‘将军有令,有人冒充尊王,必须要找到,你们快跟我来’然后我发出信号,你再见机行事。”
初七见他呆呆的,怕他不知道事情重要性,又道:“他们不认你,你必死无疑!你只能按我的话做!”
慕容圣点点头,于是就奔到烽火台下,与众兵卒说:“将……将军有令,有人冒充尊王,要你们过去!”
他怎么改词儿了?
果然,烽火台守兵面面相觑,似乎对慕容圣起了怀疑。说时迟,那时快,一小队阿柴兵正从这里而来,初七只好冒着天大的风险,朝着另外的方向大吼一声:“他在哪儿,快,抓住他!”
喊完,她就往自己所指的方向跑去。
众兵上当了,跟着初七跑,而烽火台的守兵对慕容圣刚才的话信以为真,也追了过去。
烽火台上没人了,慕容圣想着初七的叮嘱,连忙跑上高台准备点燃烽火,然而柴薪湿了,无论如何都点不着。
慕容圣急得满头大汗,拿火折子的手也在不停地抖,与此同时,底下响起铿锵的脚步声,一步一点越逼越近。
慕容圣一吓,松了手,火折子一路滚到石阶边,然后落进了一只小手中,他抬头看,竟然是穿着阿柴兵盔甲的初七,不由大松了口气,死白的脸也有了血色。
“薪柴都湿了,点不着!”慕容圣说。
初七上前看,果然没几根能用的,这伙阿柴兵定是有备而来,连弄湿薪柴,不能点狼烟都想到了。
事不宜迟,初七连忙将能点燃的薪柴收拢,然后脱下了自己的衣裳盖在了柴上做火引,慕容圣见之瞪圆了眼,连忙把她的衣裳拾起。
“快点穿上,我来。”说罢,他将衣裳、下裤全都脱了,只留了亵衣,“这点够不够?不够我还能脱!”
初七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够了,够了!”
废话不易多,慕容圣剥光溜之后,初七就点燃了他的衣裳,燃起未湿透的薪柴,烟雾渐渐腾起,而底下的阿柴兵也躁动起来。
“有烟!快去扑灭!”
一声令下,阿柴兵们蜂拥而来,初七嫌烟不够大,连忙脱了件外裳掷入火堆之中。
“他们来了!快走!”
慕容圣抓起初七的手,跑下烽火台,然而一伙阿柴已经赶来,将他俩堵在了阶口处,慕容圣虽然是个养尊处优的王,但还是会些拳脚,左闪躲过长矛,再一个刀手劈在阿柴兵的脖颈处,瞬间就打晕了一个阿柴。
初七趁机一脚踹在另一个阿柴兵肚子上,阿柴兵就跟个车轱辘似地滚了下去,一连串撞倒了好几个。
初七瞅准时机抓住慕容圣的手逃之夭夭,然而只是眨眼间的功夫,狼烟被灭去了,黄昏的天空流光溢彩,一切岁月静好。
阿柴兵的步伐更加紧密,誓死要逮住初七和慕容圣。
初七和慕容圣逃遍了小城的每个角落,实在没地方可躲了。
“难道今日真要死在这儿了吗?”慕容圣抱住光膀子,冷得瑟瑟发抖。初七扒了件死尸上的衣裳,披在他的身。
慕容圣嫌晦气,肩膀一扭,衣裳落地。
“没事,本王能挨过去。”
初七突然泪眼汪汪,“我挨不过去……天暗了,又冷又饿……”
慕容圣:“……”
“要不你咬本王的肉?”
初七翻他白眼,“咬你个死人头。”
“嘶……万一我死了,你要咬我的头,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有个条件,我的公主……”
蓦地,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初七身子僵硬,十分紧张地动着眼珠子。
“你听,是不是号角声?”
慕容圣不禁屏气凝神,“对,是号角声!援军来了!”
说着,两人激动起来,情不自禁相拥而泣,可是等了半日城中竟然没有半点动静,或许是他俩听错,根本就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眼见天越来越黑,初七又冷又饿,她不想如此轻易的死去,实在不行,只能找个出口逃出城,但城中的百姓该怎么办?被抓住后定是死路一条。
正当初七万念俱灰时,幽暗之处响起一个十分耳熟的声音。
“初七,初七,你在这里吗?”
初七一怔,以为自个儿听错了,不由挖了挖耳朵再仔细聆听。
“初七,是我,你在吗?”
真的是他?!
初七几乎要喜极而泣,她忙不迭地寻声跑去,在一片幽暗之处找到了他。
第八十七章 你闭嘴
“初七你要去哪儿?等等我!”
慕容圣见她不顾一切抛下自己急了,连忙追上去,拐过个弯儿就看到她跑向一俊逸少年郎,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
慕容圣二丈摸不着头脑,只好远远地站着,紧盯他俩,谁知须臾之间,初七就变了脸,狠狠地捶了那少年一拳,把他给打懵了。
慕容圣一愣,情不自禁抱住了自己,心疼起那嗷嗷哀嚎的少年。
“你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说,你是不是和谢惟一伙的,你们一直在骗我?!”
初七攥紧双拳,咬牙切齿,但又不敢骂得太大声,怕引来阿柴兵。
李商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诸多事无从说起,也来不及解释,口中直念:“是我的不是,我来晚了,可我没想要骗你,真的……嘶。”
话尾,他还倒吸了口凉气,看来初七这一拳打得真不轻。
慕容圣看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感觉自个儿夹在这儿不太合适,但他又不想落单,于是就往暗处里躲,好让自己不怎么显眼。
而初七早就把他这个人忘了,她看着李商,越发觉得委屈,泪珠儿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就是不肯掉下来。
“我这么信你们,你们联手来骗我……还有脸说喜欢我。”
“我真是喜欢你,我若有半点假话,天打五雷轰。”
李商一手捧心,一手指天,认真地发着毒誓。
慕容圣闻言不禁抬头望天,左盼右顾的,似乎是等着惊雷劈下。
初七扁着小嘴,楚楚可怜地啜泣两下,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李商悄悄地看着四处,“我在城外看到阿财,但是没有看你,我猜你是不是在城中,可我靠近城门时发现此处不对劲,进来后方才知道这里都阿柴兵。”
“那你有没有叫救兵?”初七睁大亮闪闪的双眼,饱含希翼。
李商摇摇头,“我是途径此处,并未作足准备。”
说着,他终于看到了光着膀子,蹲坐在暗处的慕容圣,眉宇间掠过一丝警惕。
“此人是谁?!为何他没穿衣服?”
初七被问懵了,一下子不知该怎么解释慕容圣的身份。
“呃……他叫阿圣,薪柴湿了,他就用衣裳做火种,帮我一起点燃了狼烟,只是我俩等了这么久,都没有援兵到来。”
李商拧起俊眉,沉思半晌。
“若真是燃了狼烟,他们早该收到才对……我刚才躲阿柴兵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说抓‘尊王’,莫非尊王也在这里。”
说着,李商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双眼锐利得如刀似剑。
“阿圣,慕容圣,他就是尊王!”
慕容圣听李商能念出自己的名字,顿时觉得这人不简单,而眼下也没什么可隐瞒了,他干脆自报家门,道:“不错,我就是尊王,我的部下想要杀我,是初七帮助并保护了我。”
话落,李商的脸色明显就难看起来,仿佛感觉到有片绿色的云彩悬浮于头顶,不知内情的他莫名吃起慕容圣的醋,板着脸质问道:“初七,你怎么会和他搅在一块儿的?”
初七没心情与他解释来龙去脉,只道:“说来话长,有空再告诉你!阿柴的将军知道阿圣的身份,想要杀人灭口,所以把整座城封了,如今我们就是瓮中之鳖,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说时迟,那时快,阿柴兵们正朝这里搜来,他们见房拆房,见锅掀锅,还从地窖里抓出几个百姓,举刀就砍。
“岂有此理!”李商怒极,从腰间抽出长刀,二话不说冲了过去。
阿柴兵没料掉此处藏了个高手,猝不及防,还未开口叫喊就成了李商的刀下魂。
李商转过头,肃然道:“初七,你往东边走,东边有矮墙,墙下有洞,你们先逃命要紧。”
“我不能把你扔在这儿!”初七从尸体上捡了把弯刀,“阿圣,你听见了,东边有出路,你先跑吧。”
“什么?让我临阵脱逃?这岂是本王能干的事?!笑话!”慕容圣瞬间豪情万丈,从地上捡了一支长枪,“既然他敢以下犯上,本王便要就地正法!”
李商轻蔑地瞟了慕容圣一眼,然后亲昵地拉住初七的手,说:“那你跟着我,千万要小心。”
话音刚落,他就拖着初七遁入一条暗巷,至于慕容圣的死活,他才不管。
“等等我。”
慕容圣有点着急,忙不迭地跟了过去,见李商熟门熟路地穿梭于巷子中,他便好奇地问:“你是这城里的人?”
李商没搭话,虽说此时慕容圣算是半条船上的人,但他并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异族人,更何况这慕容圣是“公主”的未婚夫,两人还跑到此地私会!
李商越想越生气,他才走了多久?她就找上了别的男子了!
“前面有人!”初七小心提醒,李商缓过神,一见是阿柴兵,直接两刀毙命,就跟泄愤似的。
“初七,你是答应慕容圣的婚约了?”李商低问,又一刀抹了阿柴兵的脖子。
“这事我还想问你呢!是不是你们一开始就计划让我当这个‘和亲公主’,教我学识,教我姿仪,就是为了牺牲我吗?你都知道这一切,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没法告诉你!”李商懊恼极了,正要解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黑影冲来,他连忙把初七搂到怀中以身为盾,初七一紧张,将手中的弯刀甩了过去,恰好砍中阿柴兵的脖颈,那人软绵绵的倒在了慕容圣的脚边,慕容圣惊慌地后退了一步,想叫又不敢叫,看那人没有死透,还想叫支援,他便往他身上捅了两枪。
李商紧紧抱着初七,在她耳边柔声说:“是我的不是,我尽快赶回来,就是不想让你当这个‘公主’,我会向三郎请命,让他放了你。”
初七满腔的委屈被他暖成了一汪秋水,迫不及待要涌出眼眶。
“你们不该骗我的。”她吸吸鼻子,“我这么相信你们,你们怎么能骗我?”
话落,她埋首于李商的怀里,羸弱不堪。
慕容圣看呆了,眼下正是火急火燎,他俩还在这危险之地你侬我侬,更没想到这初七还有两副脸孔,一会儿凶如夜叉,一会儿柔若淑女。
“二位……打断一下,我们是在逃命,二位能不能……待会儿再叙旧?”
李商瞪他一眼,“闭嘴!”
第八十八章 我怀疑他是奸细
“他们在那儿!”
一声大喊,如同惊雷,眨眼间一群阿柴兵围堵过来。
李商来不及道衷肠,急忙拉起初七逃命。慕容圣本打算来场硬仗,可见敌多我寡,他只好跟在李商身后走为上。
李商好不容易杀出一道血路,却又遇上更凶猛的阿柴兵,他应付得实在吃力,忙中抽闲问慕容圣,“怎么回事?你贵为尊王,都没人听你的话,还个个想要你的命?”
慕容圣气喘吁吁,道:“本王也不知,若是能活着回去,我定会告知父汗!”
“呵呵,我怎会让你活着回去。”
不知何时,黑将军出现在他们身后,犹如一道鬼魅隐在黑暗深处。他的眼睛似狼,死死盯着李商和初七。
“既然你们都看到了,都别想活命。”
初七脱口喝道:“你这是谋逆之罪!”
“不,我们只是饿了,既然王不给我们饭吃,我们只好把王吃了。”
说罢,黑将军猛地甩起手中的长鞭,一记破空声后,李商手中的长刀便落了地,他不由捂住受伤的手腕,连连后退。
“初七,快躲我身后。”他小声说道。
初七匆匆环顾一番,见四周都是阿柴兵,即使躲在李商的身后也是死路一条。
这时,慕容圣大义凛然走到他俩跟前,扔下手中的长矛,肃然道:“将军若是觉得本王食山珍海味,穿锦衣华服,是对不起各位将士,尽管找本王算账,别伤害无辜百姓,这是其一;其二,本王之前不知各位将士辛苦,今日知晓之后我更会禀明父汗,让父汗放粮草,拨军款。”
黑将军不屑地笑了,“放粮草?拨军款?我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冬天了,可没有人管我们,眼下说这事,晚了!”
话音刚落,黑将军眼神一凛,举起长刀朝慕容圣砍去,说时迟,那时快,李商迅速捡起地上长刀,横刀一挡,未曾想黑将军力大如牛,兵刃相接之际,竟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又落了刀。
李商咬紧牙关,硬是接下黑将军几招,黑将军也没料到这少年郎功夫如此了得,竟然有了赞赏之色。
“功夫不错,你若追随我,我定给你荣华富贵。”
李商冷笑,“小爷我最不缺的就荣华富贵!”
说罢,他犹如离弦之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黑将军砍去,一刀命中他的肩膀。
黑将军闷哼了声,不动如山,而他手底下的兵见状愤怒了,纷纷提刀冲向李商,誓要将他剁成肉泥。
初七拳脚功夫不行,慕容圣同样稚嫩,三人背贴着背与久经沙场的兵卒周旋,就犹如在黄泉门处徘徊。
就在这时,暗夜中响起号角声,晦暗的天空多了一抹红光。
黑将军见之直呼道:“不妙,有增援,快撤!”
“想跑吗?没这么容易!”李商咬牙切齿,趁黑将军分神之际,一个箭步跃至半空,长刀如闪电,直劈在他脖颈处,霎那间鲜血四溅。
黑将军忍住剧痛,一拳将李商击飞,而后捂着痛处大呼道:“撤,快撤!”
话音落下,阿柴兵们作鸟兽散,连抢来的东西都顾不得拿了,须臾间,城门被唐军大破,铁蹄踏来,犹如飓风般将阿柴兵刮得七零八落。
终于有救兵了。
初七赶忙扶起受伤不轻的李商,慕容圣见状也来搭了把手,没想到李商不领情,翻他个白眼不说,还故意打掉他的手。
“啊,看来你没受伤呀。”慕容圣如是道。
李商闻言青了脸,见初七看来,他立马就柔弱了,手不能抬,腿也有点瘸。
初七关切地问:“刚刚那一拳没打伤你吧?”
李商微微一笑,深情而道:“只要你没受伤就好。”
慕容圣见之轻蔑地皱了下鼻子,“嘁!”
不消半刻,唐军赶走了阿柴兵,幸存的百姓陆陆续续从犄角旮旯里走了出来,和他们一起现身的还有死撑在此处,不愿意投降的将士们,被初七所救的伤卒也在其中。
伤卒死里逃生,不禁喜极而泣,见到赶来增援的将军,他单膝跪地施以大礼,且道出初七的英勇大义之举。
“禀将军,就是这位小娘子上烽火台,点狼烟,阻阿柴兵进犯,还救了我们。”
将军坐在马上,武威得很,他看着初七后握拳击两下胸甲已示敬意,众将士也露出敬仰之色,纷纷击甲示敬,一时间铁甲铿锵,响彻云霄,初七即高兴又有点难为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红着脸,憋了半天才道出一句话:“这是我的本份。”
大将闻言微怔,突然下马走到初七跟前,鹰似的眼睛反覆打量着她,令初七心里直发毛。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没干过坏事,不对……我好像也没干过好事。
大将神色一凛,突然跪地行叉手礼,“公主殿下,末将救驾来迟,还望公主恕罪!”
初七受惊,不由后退,而站在其身侧,脱得光溜溜的慕容圣目瞪口呆。
她……是公主?
再看看初七身边的李商……头顶的云似乎有点泛青光,细细思量一番,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初七也愣住了,不停思量着这位将军怎么知道她是“公主”。
或许将军看出了初七的疑惑,以铿锵有力又极为自豪的口吻说:“公主不记得末将是自然,因为那日末将排于最末,有幸见到公主的真容,不知公主是否受伤?”
初七醍醐灌顶,谢惟曾安排她当众亮相,接见过不少官员大臣,而她本人早就将此事给忘了。
将军道:“公主受惊,末将这就送您回府!”
“等等,这位将军您定是认错人了,我不是公主,真不是!”
初七缓过神,连忙摇头摆手,可这般言行在别人眼里就是欲盖弥彰,特别是慕容圣,看着初七满脸纠结,他死都想不到,这凶悍且骗人不眨眼的女子是他王妃,边上还有个情郎。
慕容圣越发觉得自己头顶在冒绿光。
“不是不是,真搞错了……我不是公主……”
初七语无伦次,偏偏将军点着头,一副“别说,我懂”的模样。
这一时半人儿怕是说不清了,初七看了看慕容圣,这就是她即将要嫁的男子,再看看李商,是刚在她“未婚夫”面前说喜欢她的男子。
这两人此时此刻站在一块儿,比黑将军还要吓人。
“将军且慢!”李商突然发话,“将军我有军情禀报!”
说着,他一手指向了慕圣容,正义凛然。
“此人是吐谷浑的尊王!不知来此有何目的,我怀疑他是奸细。”
第八十九章 回首又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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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私奔
初七不知道李商是私自跑回来的,他替三郎送完信后,按令应该留在长安,可是他实在放不下初七,连夜从长安赶回此处,路上还累死了一匹快马。
李商以为谢惟不会这么快知晓,未曾想才半日,他的行踪就被发现了,而这意味着背叛,是不可容忍的事。
眼下,李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只想把初七拉出火坑,与她远走高飞,说他冲动也好,莽撞也罢,他就想放肆这一回,在她面前当个英雄。
“初七,抱紧了,我带你走!”说着,李商狠抽了一鞭子,把阿财抽得嗷嗷叫,发疯似地跑了起来。
初七不由抓住他的衣襟,闭紧了双眼,她的心怦怦乱跳,忐忑不安间又有股前所未有的兴奋,是冲破枷锁时的一瞬畅快。
风在耳边猎猎作响,阿财的呼吸越来越喘,凌乱的马蹄声紧随左右,丝毫没有慢下来。
初七和李商都是深知谢惟手段的人,他俩怎么可能轻易逃脱?果不其然,没跑出多远,前方又出现两骑,犹如利箭直袭而来。李商下意识地拽紧缰绳,阿财一个急刹没有刹住,狠狠地栽了个跟头,把背上的初七和李商甩了出去。
初七滚了好几圈,半天才缓过神,当她抬起头,一群黑衣人已经将她和李商团团围住,几把长刀无情地架在他俩的脖子上。
初七看到李商的脸上掠过一丝惶恐。
“慢着!”初七义无反顾挡在他的跟前,“是我要胁他带我走的,你们要杀要剐就冲我来!”
“初七,不要说话。”李商低声道,而后紧握住了初七的手,他俩的手都冷得像冰。
“不要误会,三郎没有令我们杀你,他只是想见你。”
为首的黑衣人发话了,李商不由抬起头想分辨他的面容,可惜他把帽沿压得极低,只能看见刀刻般刚毅的下颚线。
李商顿时明白自己被替代了,原来谢惟早就不信任他了。
“想见就见便是,干嘛动刀!”初七边说边把黑衣人的刀尖往边上移了几寸,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身上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头。
李商也随之起身,见初七脸上有泥,他忍不住笑了,轻轻地用拇指把泥点抹去,初七却被不远处的火光吸引,她忐忑不安,眯眼往那里看去,正是她所念的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初七似乎看见了谢惟正皱着眉头,眼中失望难掩,她不自觉地想逃,但此时“众星拱月”,一时半会儿能逃到哪儿去?
黑衣人领着二人走了过去,眼看离谢惟越来越近,初七越发不自在了,两只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不多时,谢惟款步走来,如玉般的面容在一片晦暗之中格外清冷,他看向初七,凤眸微微地睁大,似乎在期盼她解释,可是初七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他的眼神又在一片寂静中黯淡了下去。
“三郎。”李商单膝下跪,毕恭毕敬地朝谢惟揖礼,“这全是我的主意,与初七无关,你要罚就罚我。”
谢惟低下头,直勾勾地看着,火光在他眼底跳跃,一时间说不上是何种表情。
片刻,谢惟一如往常般莞尔,“我收到阿柴攻城的消息,你俩没事就好。”
说着,他又看向初七,温柔地笑着道:“你也不用这么怕我。”
初七被他戳中心事,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为什么,她竟然从他的话语里嗅到了伤心的意味,酸涩得令人不适。
“郎君。”初七轻轻地唤了一声,话到了嗓子眼又被她咽了回去。
明明就是他先说谎,是他先骗她,为何她先要低头?想着,初七腰杆子硬了,她直勾勾地看向谢惟,目光中带着怒气,如刀似剑。
谢惟依然温文尔雅,就像一个极为疼爱她的兄长,不管她怎么闹腾,怎么不听话,他都不会生气,挺多无奈苦笑地说一句:“真不知道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嘴没有说,可他的眼睛说了,而后他看向李商,道:“你回来的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说。”
话落,李商脸色突变,心里已经有了不祥之感,他不由握紧拳头,等着谢惟兴师问罪。
谢惟说:“今日刚收到消息,吐谷浑可汗称疾,尊王也告病,和亲之事怕有变数。”
“什么?!”
李商惊讶万分,初七也听愣了,万万没想到吐谷浑不但不给面子,连里子也扯去了,这让“公主”的脸往哪儿搁?!
谢惟看出他俩的想法,颔首道:“确是如此,既然吐谷浑的可汗退婚,初七的事也就到此为止。”
这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初七觉得这吐谷浑可汗也太儿戏了,除非他知道圣人想杀他的心思,想到此处,初七醍醐灌顶,这么大的棋盘“公主”不过是其中一诱敌的子,是死是活并不重要。
难道谢惟明知她有此风险,还故意让她去当这“弃子”?!
太过分了!
初七心中生恨,不由横眉竖目道:“既然不需要公主了,我对郎君而言,是不是就没有用处了?如今落到你手里,我也逃不掉,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我从来就没有要杀你的念头。”谢惟如是说,“对我而言,你也不是‘弃子’。”
初七讨厌他这假惺惺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甚,她冷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道:“我再也不信你了,我一直把你当最亲的人,你却骗我这么多年,说什么学姿仪、学学识都是为了我好,呸!”
骂着骂着,心底的难过一涌而出,初七眼眶湿濡了,一双明亮的杏眸泪光盈盈,她不由往李商身边靠去,像只需要保护的迷路羔羊。
李商上前半步,挡在了初七跟前,他年轻,他无畏,他在初七眼中就是英雄。
谢惟被他俩摒弃了,犹如孤寡的老者,不识趣地站在他俩跟前。
不过他依旧温文尔雅,不失风度,也不会因为这两个莽撞小娃儿胡闹而置气。
谢惟莞尔道:“人要走始终是留不住的,只是……要走就光明磊落,喜欢就得有个名分,这样不明不白的,像什么样子。”
后半句话他突然重了语气,是在斥责他俩不知廉耻,竟敢私奔。
初七闻言瞬间脸就红了,浑身的气血全都窜到了腮颊上,狠狠地烫去她一些脸皮,而李商身为名门之后,更是无颜以对,惭愧地低头藏脸。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默之后,谢惟轻轻地叹了口气,幽暗之处平添了几分伤感之意。
“李商,你随我过来。”
第九十一章 白月光
谢惟领着李商往偏僻之处走去,这时,初七才注意到有辆漆黑如墨的马车停在树下,她担心谢惟会对李商不利,不由自主跟了上去,没走几步就被一柄长剑拦住去路,黑衣人背靠着树干,两手环于胸前,看似漫不经心,可初七稍有动作,他的剑就抵了过来。
初七只好退回原地,翘首张望,焦急地等待着。此时,李商也忐忑难安,他伴于谢惟身边多年,与他出生入死,谢惟对他的确不薄,亦师亦友亦兄,为此李商心中有愧,他不由单膝跪地,施以大礼。
“三郎,是我做得不对,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但我也不忍心让初七入凶险之地。”
谢惟依然款步向前,好似闲庭信步,他走到马车边转过身看着李商,轻声道:“起来吧,此事不能怪你,是我没有安排妥当。”
李商闻言微怔,他没想到三郎会说这样的话,也不明白他“没有安排妥当”指的是什么。
他不敢多问,紧低着头。
谢惟幽幽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我身边,跟着我走南闯北,记得当初见你时你才这么高。”谢惟笑着比划了下,“如今你已长大成人,该学的东西都已经学会了,我也没办法再教你,你就回长安去吧。”
李商瞪目,十分惊讶,“三郎,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谢惟笑而不语。
李商见之慌张起来,思绪越发凌乱了,当年他在长安惹出祸事,祖父为了惩罚他,让他跟着谢惟在边城磨练,起始他百般不情愿,心想这里的人都是乡巴佬,怎能让他这长安子弟屈尊?然而跟了谢惟几日之后,他就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长居于繁华长安的他有多么不知天高地厚。
看了几年的风沙,走了几趟河西廊,李商懂得了边疆塞外将士的苦,也摸清了异族的动向,经过几次战役,让家族头疼的他成为了宠儿,连圣人都知晓他的丰功伟迹,赞他为少年英雄,若是他没头没脑回了家,该如何向祖父、爹娘交待?
李商突然无措起来,嗫嚅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惟莞尔道:“我知道你做得很好,尚书大人将你安排至我身边是为了磨练你心志,而不是要你永远留在此处。我与尚书大人有过书信,说你脾性磨得差不多了,可以担当重任,尚书大人也希望你能早日回长安,继你父亲之衣钵。”
说着,谢惟拿出一封帛信,郑重其事交给李商,李商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果真是祖父笔迹,字里行间皆是褒赞之词,期盼他能早日归家。
一时间,李商心里五味杂陈。
谢惟又道:“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吗?那就走吧,至于初七……我知道你喜欢她,她若肯跟你走,我绝不阻拦,只有几件事你得清楚:第一,不要大张旗鼓,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第二,到长安后先将初七安顿,切莫直接带入府中,以免被人轻视;第三,我希望你能好好待初七,即便是你的家世与她有天壤之别,也不可辜负人家,否则今天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意义。待你到了长安,自会有人来接应,这份礼单就当作初七的见面礼。”
李商又从谢惟手上接过一份帛书,他不敢当面打开但又抵不住好奇心,于是展开了半幅,然而这仅仅半幅的礼,已经让李商瞠目结舌。
“三郎,这……”
“这是成全你两的心意,不足挂齿。”谢惟莞尔,只是这笑略微惨淡,“言尽于此,从今往后多多保重,告辞。”
话落,谢惟深揖一礼,悄然离开了此处,他未与初七见面,更没落下只字片语。
李商追上去,还想与他再说几句话,刚要开口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谢惟已经放过他了,他又有何脸面再奢求别它。
与此同时,初七看到黑衣人离去,方才知道谢惟走了,她连忙跑到树边,只见完整无缺的李商以及那辆漆黑的马车。
“李商,你没事吧?!”
初七关切至极,李商恍然如梦,他转过身默默地看着她半晌,说:“三郎让我回长安去,带上你一起走。”
“啊?!”
初七心弦微颤,一下子不知怎么言语,她环顾四处,急切地找寻谢惟的身影,最终只看到远处一抹孤单落寞的素白。
初七简直不敢相信,问:“他真的放过我俩了?”
李商颔首,“还留了这辆马车。”说着,他不由自主攥紧手中的礼单,“他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
“这……”
初七惊讶万分,她本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结果就这么轻易地能离开了,也许谢惟没她想的这么坏,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初七像是飘在云里雾里,一时间没了方向,她环顾四处迷茫地问:“接下去我们去哪儿?”
“去长安,我带你回家。”李商笑着道。
之前,初七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到长安去开开眼界,期望能等到一单去长安的活计,只是她太弱小了而且又穷,活计没接着,盘缠也不够,而后遇到谢惟,她想总会有生意到长安,孰料中间发生了这么多的波折。
做骆驼客去长安,与跟着李商去长安,滋味是大不一样的。虽说谢惟成全了他俩,但初七多少是有些遗憾和困惑,在河西廊让人闻风丧胆的谢惟竟毫不计较,还特意为他们备马车,难道他心中有愧,还是留了别的手段?
初七一路上都很忐忑,然而出了凉州之后十分顺当,连个劫匪都没有,她的担心显然十分多余。既然如此,初七也就放下心中所惑,高高兴兴地跟着李商去长安,不过她也想过李家会不会看不上她,毕竟她只是个无名小卒且无父无母。
李商倒分外乐观,说:“我喜欢的人我爹娘也一定喜欢,你不用担心,更何况你知书达礼,还会打猎。”
这话听来像是戏谑,初七却记在了心上,她早已经不是当年不识字、不知礼的初七了,而这个还是多亏了谢惟。
不知怎么的,初七时常会想起他落寞孤单的背影,仿佛在那一瞬间,他有过回眸。
到了夜深人静时,初七睡不着了,她走到窗边望着云遮月,心想谢惟此时会做什么?
一阵风散尽薄云,月光悄然洒在窗前,谢惟站在这微光之中,抬头仰望同一轮圆月,无尽的惆怅,无尽的叹息,他心有所痛却无法与人言。
就真的这样放他们走吗?他踌躇着,而这时有人叩响书庐的门。
第九十二章 连环计
听到敲门声,谢惟恍然如梦,他转身走到门处,刚要开门又没了见客的心思,只隔着门轻问:“什么事?”
“是我,见你旧疾复发,一日又未进食,熬了些米粥。”
原来是丽奴儿,忠心耿耿,守在他左右。
谢惟思忖片刻打开了门。
丽奴儿嫣然一笑,端着餐盘款步走入书庐中,然后把刚熬好的热粥放在案上,她见地上零散堆着竹牍帛书,不由皱起了柳眉,弯腰一件件拾起再细心理整。
她知道谢惟心有不顺,才会让书庐变得如此凌乱,她忍不住直言道:“三郎为何要把事蒙在心里?说清楚了,初七也不会恨你。”
谢惟不以为然地笑了,“反正事已至此,假亦真,真亦假都不重要,更何况也是我先出的主意,她恨我也是自然。”
丽奴儿婉转叹息,道:“这也不能怪三郎,我倒觉得给初七‘公主’身份,比她当个乞儿要强,真是嫁给尊王,她这辈子也不愁吃喝。”
“算了,既然初七不愿意,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逼,而且吐谷浑可汗已经退亲,我们也不必深究。”
丽奴儿垂眸,小声说:“圣人为此事龙颜大怒,说是有人撺掇可汗退亲,我怕他们会……”
“呵呵,捂着脓包不如尽早挑破,终有一天圣人会明白和亲无用,更何况撺掇可汗退亲一事也怀疑不到我头上。”
说着,谢惟从架上抽出一小支竹管,竹上的蜡已开封,谢惟以两指从管里夹出一密函,直接交给丽奴儿。
函上有书:告常乐王暗中养士,交结境外,秘告可汗和亲有诈,恐谋为反叛。
丽奴儿不解,“这是……”
谢惟莞尔而笑,“常乐王时常与外族私会,确是有异心,我只是如实禀告,过几日中书令至凉州,界时定会真相大白,对了,明日一早替我备车马,我得去见常乐王,还有此处的事已了,你也可以回红玉馆了。”
丽奴儿稍稍思量了会儿,恭敬揖礼,“明白。”
不多时,丽奴儿离开书庐,谢惟又踱步到窗前,仰头望着朦胧的月,悄悄地将心事遮掩。
次日天微亮,谢惟就上了车马直奔常乐王府,常乐王平日里懒散至极,经常睡到日上三竿,而谢惟就在他睡得最香甜的时候叩开了王府大门,称有急事相告。
管事认得谢三郎,不敢怠慢,只好冒着挨打骂的风险前去通报。
常乐王正在床上打着呼噜,软玉在怀,莫名其妙被人唤醒,难免生气,可当他听说来者是谢三郎,立马又变了脸色,连忙让奴婢更衣,连早食都顾不得用就去前堂见客。
这回谢惟一改和颜悦色,见到常乐王现身之后,急忙上前道:“大王,大事不好!”
“何事如此惊慌?三郎莫急,先把话说清楚!”
谢惟慌张地抹着额汗,“上回常乐王让我寻的汗血马被截,此事怕是非同小可,故我特意来告知大王。”
常乐王不以为然道:“哎呀,不就是被截了,到时再买,算什么大事,大清早的毁我清静。”
“大王,您有所不知,我收到长安消息,有人诬告大王养刺客,结交境外,意图谋反,此时这批汗血宝马又被查获,岂不是铁证?大王,您可要想好退路呀!”
常乐王闻言顿时青了脸色,他可没有想到这一茬上,思索一番后便道:“我是宗室王爷,圣人之堂兄,不可能凭几匹马就认定我有谋逆之心!”
“此话没错,但近些时日边疆不宁,先有阿柴突袭边城,之后可汗又称疾拒不接亲,大王把守凉州要地,却被吐谷深硬压一头,既便没有叛逆之心,圣人难免也要敲打一番。说闻圣人已经下皆,令中书令来担任凉州都督并按状深查,大王,不可掉以轻心呀!”
常乐王顿时惊出一声虚汗,像只无头苍蝇来回乱转。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呀?!”
谢惟揖礼道:“大王莫慌,依我看大王不如前去长安自白,总好过坐以待毙,圣人仁慈,定会看在大王是血亲的份上免罪。”
“这……这……”常乐王六神无主,迟迟拿不定主义,谢惟立马又道:“大王,事不易迟,还不快备马上长安?待中书令到此一切都晚了!”
被他这番煽动后,常乐王坐立难安,连忙让人备马去长安,虽说谢惟言语颇重,但常乐王也是心中有鬼,底子不干净,他前脚刚走,武威城就有了传言,说其自知大限已到,北奔突厥,而泄露“和亲之计”的人,正是这位常乐王。
而后不久,中书令按诏令至凉州为都督,携御史彻查常乐王,果然查到其有谋反之心,这十恶不赦之首罪,自然逃不过罪惩,圣人一道诏书将其赐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伏俟城,王帐。
清早,慕容圣急急忙忙地来到王帐之中,被关了几日禁闭的他十分激动,不顾礼节直闯帐内,欲与父汗评理。
“父汗,你为何要退亲?!”慕容圣见到可汗就劈头质问,“这岂不是显得我们无诚信?!”
可汗这几日正被天祝王和慕容舜吵得头疼,听尊王又来问此事,更是火大。
“退亲还不是因为你?他们早已安排天罗地网,准备将我们一网打尽,而他们所谓的公主也是专门派来刺杀你的!”
慕容圣横眉竖目,大声道:“不可能!我特地去见了他们的公主,她不但救了我,还替我解围。”
可汗闻之大怒,一把扫掉手边的奶酒,白色的酒液洒在金线织成的垫上,犹如一朵朵盛开的花。
“你什么时候和你哥一样喜欢胡作非为,一个女人可比吐谷浑重要?!和亲之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不许在我面前提及!接下来你该做的就是抢夺疆土,攻入长安,到时再去抢你相中的公主,听明白了吗!”
慕容圣无语以对,愤然而去,他不喜欢打仗,同样也不明白明明能和平解决纷争,为何非要刀枪相见?也不知初七在哪儿,会不会因为退婚一事受了委屈。
啊嚏!
初七打了个喷嚏,搓搓发痒的鼻子,然后转过头朝正在钓鱼的李商挥了挥小手。
“阿商,快来,这里有只王八。”
第九十三章 思念
青山绿水间溪水潺潺,小鱼儿随波逐流,几番鱼跃落到幽潭之中,而后悠然游去。或许是初七嗓门太大,把李商好不容易候到的鱼给吓跑了,他未免懊恼,提着空竿,起身走到了初七的边上。
“哪儿有王八呀?就算有,咱们也咬不动。”李商爽朗地笑道,俊逸的脸被春色染得半红,一滴晶莹的水珠正沾在他额头上,他眉毛稍扬,它便沿着他挺直的鼻梁缓慢地滑落下来。
初七伸出手将这淘气的水珠抹去,而后提起小草篓亮在他眼皮子底下,草篓里有几条巴掌大小的鱼,是她刚刚逮住的。
“莫慌,我可是捕鱼好手。”她眉飞色舞,颇为得意,一双杏眸弯得极为好看,连春光都不及她半分艳丽。
李商心弦微颤,诸多不快皆被她的笑化去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忍不住靠过去,想要偷个香吻,偏在这时一股子骆驼味儿直窜他脑门,阿财来了,还故意把脑袋插入他俩中间,嘴嚼巴嚼巴,随时随地都会吐口水的样子。
这一路上李商可没少挨阿财的口水,他没想到骆驼也有臭脾气,走得累了,吐他口水;肚子饿了,吐他口水;连他和初七说笑亲近,也吐他口水。
真不知道它哪来这么多口水!
李商敢怒不敢言,只想着到了长安,把这烦人的骆驼重新安顿,到时才给它配个母骆驼,万事大吉。
想着,李商不由自主扬起嘴角,“噗”的,一口口水猝不及防喷在他脸上,气得他哇哇大叫。
“阿财,看我怎么收拾你!”他边骂边拿水泼脸,狠狠地洗了好几遍。
阿财翻起嘴皮子,露出整齐的大白牙,发出哼哼唧唧的欢愉叫声,显然就是在嘲笑他。
“你呀你,别老是欺负他,听见没?”初七有点看不下去了,食指点着阿财的脑门心轻斥几句,阿财扭头就走,不肯受半点气。
或许是离开了常呆的地方,阿财略有不适应,初七也不知道怎么哄它,只好让李商忍让些。
“毕竟阿财从小和我呆在一块儿,算是我的嫁妆。”说着,初七有点难为情,粉腮泛红,露有鲜有的娇羞柔弱。
李商侧首看着她,不由目定神慑,脸上的水珠如雨滴下,愣愣的,顾不上擦。
初七掬了捧清水泼过去,咯咯的笑声如银铃般悦耳。
李商缓过神,狠狠回敬了她一番,大水瓢泼,把初七淋了个半透。
“好呀,你!”初七不服气,咬牙又泼了回去,李商突然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到怀里,两人都已湿透了,盈盈水光映衬在彼此眼眸中,他情不自禁低下头,想要亲上她的唇,忽然,她脚边有什么东西滑过,吓得她大叫起来,低头看去,草篓里的几条鱼逃走了。
初七和李商站在水里,大眼瞪小眼的。
李商不好意思地扯了个笑,然后挠挠头,“要不……吃那只王八吧。”
初七:“……”
转眼间日薄西山,李商找了附近一处崖洞落脚,初七和他并肩坐着,一人一条烤鱼,边吃边望着天边落霞,犹如望着一场绮梦。
如玉般的美少年被霞光映红,一双眼眸亮若星晨,他握住心上人的手,想要亲近却又不敢,小心,再小心,挪近,再挪近,随后他悄悄地凝视她的笑颜,如品饴糖。
情到深处,李商忍不住问:“初七,你后悔吗?”
“后悔?”初七不明所以然,转过头看着他,嘴里还叼了截鱼尾巴,“为何要后悔?”
她问得含糊不清,他也是吞吞吐吐。
“因为我……把你带离了河西廊,让你做不了骆驼客了。”
“以后还是能做,听说长安繁华,有不少买卖可做,到时我们去集市上挑挑,说不定能挑到好货呢。”
她笑得天真无邪,眼中饱含着对未来的期盼,而李商的心却往下一沉,有些话不便再说了。
夜晚,山里渐冷,初七有些着凉了,不停地打着喷嚏,鼻子也嗡嗡的。李商架起火堆,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戏谑道:“让你拿水泼我,这下受天谴了吧。”
“你就知道欺负我。”
初七嘟起嘴,红扑扑的脸实在可爱,李商忍不住掐了她的颊,滑嫩嫩,肉嘟嘟,她打掉他的手,翻他几个大白眼。
李商笑了,说:“曾经有人问我懂不懂‘魂牵梦绕’的滋味,那时我不懂,心想‘魂牵梦绕’哪有击鞠好玩,这几年我慢慢地明白了,魂牵梦绕时茶不思,饭不想,连击鞠也不想玩了。”
初七闻言脸又是一红,想了会儿又觉得不对劲。
“撒谎,我来找你时,你玩击鞠正玩得高兴呢。”
“那是后来的事,你刚走的时候,我可是天天想着你。”说着,李商有点不高兴,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低头嘟囔着,“你都没说过天天想我。”
“想呀,想你们怎么不来看我呢。”
“是三郎的吩咐。”李商如是说,“三郎让我们别来看你,怕影响你功课,也怕我对你生情。”
后半句话李商压在了心里,未与初七说。初七自然是不知道谢惟的打算,十分气愤地说:“他真无情,是不是我在他眼里只是个物件,何时需要就往哪儿一摆,供人使唤,亏我还视他为兄为父。”
李商没吭声,谢惟对他不薄,他岂能在其身后嚼他舌根?可他不说话就等于默认,让初七更加怨恨。
“以后你别再我面前提他了!”说着,初七和衣躺下,气鼓鼓的。
不多时,李商也躺下了,他轻轻地搂住她的腰肢将她拢到怀里,火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说不清的情愫正蠢蠢欲动。
他听过骆驼客们谈论红玉馆的女子,见过站在酒肆里卖弄风情的舞姬,他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想要和初七亲近,但又没这个胆子。
夜寒风急,初七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他心绪不宁,一整晚都没好睡,耳边总是回响着谢惟的叮嘱:好好待初七。
谢惟给的礼单,为初七备下的书信,都是想抬高她的身份,可她究竟是个无父无母的弃儿,到了长安后,他该怎么向家人交待呢?
李商心烦意乱,当他低头看到初七熟睡的面容时又满心欢喜,忍不住亲吻了下她的额头。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易云能来。”
此时,遥远之处响起另一人的沉吟,随微风悄悄地飘入她的梦中,她看到他站在山林深处……
第九十四章 年少春衫薄
“郎君。”
梦中,初七忍不住朝着那抹素雅的身影轻唤,可话一出口又后悔起来,余恨未消,她不禁埋怨道:“你来找我也没用,我不会原谅你!我这么相信你,你一直骗我!”
他半低着头没有解释,明明眼睛里藏着这么多话,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初七气恼地朝他大吼:“你干嘛不说话呀?哪怕赔句不是也好呀!难道你不长心吗?骗人不会愧疚,对谁都无情?!”
话落,他无奈地笑了,望着她的眼神渐渐伤感,初七也跟着难过起来,吸吸鼻子,想哭但死活不肯哭。
随着一阵揪心的难受,初七醒了,此时天也亮了,她沉浸在怪梦之中无法自拔,转过身看着熟睡中的李商,心尖上蒙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初七忍不住胡思乱想,闭了会儿眼又睡了过去,一个回笼觉后已日上三竿,李商也不见了,她一惊,连忙起身去找,到洞口见他在忙活着烤鱼,衣裳湿了,被烟灰弄得灰头土脸的。
“初七,你醒了呀。”李商望着她笑意盈盈,随意地抹起湿漉漉的额头,不小心在额上画了个“三”字,“鱼帮你烤好了,快来吃。”
初七恍然,回过神后笑逐颜开,明媚的眼眸令人迷醉,李商满心欢喜,更加卖力地扇风,别说是鱼,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摘下来替她烤了。
他对她的好就如炽热的火焰,恨不得燃尽一切,她也懂得感恩,懂得回报,走上前掏出帕子擦去他额上的脏灰,顺便戏谑几句。
悠哉游哉的过了半日,两人继续沿秦陇道往东南方入长安,之前在河西廊走半天都不见人烟,过了金城关后军堡、人迹便多了起来,李商凭着鱼符一路畅通无阻,初七则沿途做起了小买卖,她在武威城时买了粟特人的银器,还有葡萄干,羊毛织物,但凡见到有集市,她就支起小摊卖起东西,边上有李商在,也不怕会被人欺负,一路下来赚得盆满钵满,还没到长安,货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初七特意留下最精美的银盘,打算送给李商的阿爷阿娘当见面礼,李商却不以为意道:“这盘子我家多得去了,小时候我都把它当夜壶用。”
初七一听,气鼓了腮帮子,“真是暴殄天物,如此名贵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糟蹋?你爹娘应该给你一顿好打才对!”
“他们才舍不得打我哩。”说着,李商得意地挑两下眉,纨绔子弟的味道颇为浓郁,
初七不禁想起他之前说过被家人宠坏了,她一直在想李家能“宠”他到何种地步,到汾州时,她便有幸开了眼。
刚入汾阳城就有一队人马迎上,为首之人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国字脸,五官方正,穿玄色织锦缺胯袍,戴臂鞲,佩长刀,脚蹬六合靴,在他身后奴婢六人,垂眸顺眉,十分的恭敬。
此人见到李商后行叉手礼,铿锵有力地说道:“袁溯在此候小郎君多时。”
初七被这人大嗓门吓到了,不禁揉揉耳朵,心想:大家都不聋呀。
李商颇为意外,道:“袁叔,怎么是你?”
“回郎君,将军已收到急信,说你已经回长安,特意派我在此等候。”
又是一通狮子吼,怕是整座城都知道这里有个要回长安的将门子弟。
李商对其大嗓门习以为常,笑着说:“那你来得正好,赶了一日的马车我们也累了。”
听到“我们”二字,袁溯眼神一凌,如刀光直往初七脸上砍去。
“这是初七。”李商忙说,稍微犹豫了会儿,又道:“我的好友。”
袁溯闻言向初七揖礼,虽说礼数不差,但看着就是不走心。
袁溯说:“时候也不早了,小郎君先在此处歇息,明早再走,我已经安排好住处。”
自始至终,他只看着李商,也只对李商的言行有所反应,初七从他身上嗅到一股傲气,跟个刺猬似的,叫人不舒服。
该不会李商的家人都是这样的吧?初七心里直打鼓,心想若真是这样还真难相处。
袁溯所安顿的住处就是间民宅,看起来不大,胜在简洁干净,奴婢们一入院就开始紧而有序的忙活起来,先端来盆巾给李商净手,再摆上杯暖浆让他漱口,侍童恭敬地捧着干净衣袍,随他走了一路,直跟到房里伺候他换上。
初七被安排在客房里,奴婢端水奉茶将她视为上宾,低眉顺目的犹如傀儡。初七不喜欢被人这样伺候着,容易让她想起当“公主”的那段日子,趁没人的时候,她不由对李商抱怨几句,李商笑道:“你得先习惯,以后天天都会有人跟前跟后。”
初七闻言不由自主往门处看去,袁溯就像个门神纹丝不动地守在门口,害得她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李商习以为常,他从小到大就被袁溯这么护着,有他没他时都一个样。
李商想要拉拉扯扯抱抱,初七害羞不愿意,李商干脆关起门,转身把她搂到怀里,下巴抵在她额头上,轻笑着说:“放心,他们不会说出去。”
初七瞥了眼门处,袁溯依然着在那儿,清晰的轮廓映在窗棂上,让她更加不好意思了。
她挣开他的怀抱,小声说:“他们不会说,但是看在眼里,终究不太好。”
初七娇羞,这番举动恰似欲拒还迎,李商的情念灭去后又被煽起,不由将谢惟的叮嘱抛诸脑后,追着初七想要亲近,偷上几个香吻也开心。
三番四次说不听,初七有点生气了,狠狠在他小臂上咬了口,李商吃痛叫了起来,“嘭”的一声,门被袁溯无情踹开,一把出鞘长刀直指而来,一时间分不清是在警告李商,还是在保护李商。
李商愣住,不由自主松开手,初七红着脸,忙不迭地逃跑了。
袁溯一板一眼地大声问:“小郎君,刚才有异声,你没事吧?”
李商哭笑不得,心里有气也不好发作,只道:“袁叔,我没事,下回你让我俩多呆一会儿。”
袁溯闻言收刀回鞘,揖礼道:“遵命!”
到了下回就是晚上了,夜半,初七房里还亮着灯,她正数着赚来的银币做着这几日来的账目,每当这时她总会想起谢惟,经常手把手教她如何记账,如何算利钱,他说话很温柔,就算她算得再离谱,他都不会生气,一遍一遍教到她会为止。
那时,他一点都不像骗她的样子。想着,初七不禁难过起来,两手托着腮望着灯影直发呆,就在这时门咯吱响了下,李商走了进来,一身春衫薄。
第九十五章 怎么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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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长安
谢惟欲言又止,他的目光凝在了火苗上,略微有些出神,过了许久方才把思绪拉回来。
他低垂着眼眸说:“算了,我也管不着。”
秦公知道他是在为初七的事烦忧,自初七走后一直落寞,旧疾复发了多次,秦公实在于心不忍,道:“看得出三郎对初七别有心意,为何不把她留在身边?”
“一个恨我的人如何留在身边?”谢惟无奈苦笑,“再者当初我留下她确实有所图,她恨我是自然,对此我也颇为愧疚,除此之外别无他意。”
“老奴是看这女子聪明伶俐,若跟着三郎将来大有作为,更何况还挺招人喜欢……三郎,老奴是看着你长大,知道你为了条河西走廊整日苦命奔波,只是老奴想多说一句,有时三郎也要为自己考虑,若国公在世,他也不愿见你如此。”
“为自己考虑,我也想……只是河西廊一日不平,我便一日不歇,当年我就是这么答应圣人的。”
秦公劝不动他,只能叹气。
谢惟见他要走,便道:“秦公不如陪我下盘棋,我好久没下棋了。”
秦公长眉一展,颔首莞尔,“好好好,老奴也想与三郎下一盘。”
话落,秦公搬来一张墨玉雕成的棋盘摆在案桌上,他将白子双手奉上,自己则拿了黑子。
虽说是谢惟说要下棋,但落子时却心不在焉,没多久就败下阵来,接二连三输了好几盘。
秦公不好意思地笑着道:“三郎棋艺精湛,该不会故意让老奴的吧。”
“不是,只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秦公,上次找上户部查过初七的户籍,其生母真是出自武功别馆的吗?”
说来说去还是离不开初七,秦公恭敬回道:“老奴特意问过,确是如此,只是这关系到圣人,无法往下查,再者就算初七真是圣人血脉,这恐怕也不是件好事。”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是谁。秦公,你再替我找到那个人,我想好好问问。”
秦公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揖礼道:“三郎,老奴劝你不要查这件事,若是传到圣人耳里难免生事端。万一初七得知身世后去找圣人,把你卷入进去,你又该如何是好?”
谢惟闻言沉思半晌,道:“暂时不打算告诉她,我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此时,初七与李商已经到了长安城,刚入明德门就有小厮兴高采烈来相迎,小厮年纪与李商差不多,名叫金戈,长得圆头圆脑,他一见李商激动得热泪盈眶。
金戈边抹眼泪边道:“郎君终于回家了,金戈等得好苦呀。”
这话怎么听来怪怪的?初七忍不住打量起这小厮来,小厮也看到了初七,顿时满脸戒备,狠狠地把她从头看到脚,然后又端倪起阿财来,阿财磨着嘴皮子,哼哼两声,“噗”地吐他口水。
“哎呀!”金戈夸张大叫,又夸张后退,“真脏!郎君此人是谁?莫非是你半路捡的奴婢?”
李商喝斥:“金戈,不许胡说!她是我好友,快向她赔不是。”
金戈横竖看初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但碍于郎君发话,只得当众跟初七赔不是。
初七初来乍道,不知此处深浅,更何况金戈算是李商身边人,她也就不计较了。
袁溯问:“小郎君,你打算将娘子安顿在何处?”
李商本打算将初七安顿在别院,但他想起谢惟的告诫,一是不要大张旗鼓;二是不要轻易带入府中,以免被轻视,只是眼下袁溯与金戈都来了,娘这里怕是瞒不住,与其等她问东问西,还不如直接把初七带过去。
“先带她去见我娘,初七也算是我们家的贵客。”说着,他朝初七莞尔而笑,看得金戈直翻白眼。
袁溯想了会儿说:“小郎君贸然将娘子带入府中定会让将军吃惊,还是将她安顿在府外比较妥当。”
“好,我同意。”初七连忙说道,“还是袁叔考虑周全,阿商,我还是先住在邸舍里吧,过几日再上门拜访。”
李商闻言只得答应了,“那找个离我家近些的邸舍,我找你也方便。”
袁溯道:“东市有间邸舍,离胜业坊近,不如就将娘子安排在那处。”
袁溯平时看来傲得很,心眼倒是不坏,没有盼着初七出糗,还处处为她考虑。
初七心生感激,揖礼道:“多谢袁叔。”
袁叔老脸一红,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李商道:“既然如此我先送初七过去,袁叔、金戈,你俩先回去通报,就说我马上就到。”
金戈翻着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小郎君,你都回长安了,怎么说都得先入家门,万一给将军知道了,他准会生气。”
初七点点头,“金戈说得也有道理,阿商,要不你先回去,我自个儿安顿,到时你来找我就成。”
“这……我放心不下。”
初七微微瞪眼,故作愠怒道:“难不成我还能被吃了?”
这东市人多眼杂,还真不好说。
众人沿朱雀街一路往上,朱雀街西面是长安县,东面是万年县,除去皇城,东西两市共一百零八坊,南虚北实、东贵西富,犹如一张硕大的棋盘。
刚入城时人还不多,越往里走就越热闹,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连路边的小贩都体面,初七被眼前的繁华迷了眼,不由连连惊叹,李商骑马在前,年少俊朗,气宇轩昂,一路招蜂引蝶收了不少美人秋波。
“咦,这不是李家六郎吗?”
“这混世魔王什么时候回来了?”
……
路人窃窃私语,恰好被初七听见了,她好奇地朝那两人看去,像是小厮般的人物。
这时,有个竹筐滚了过来,惊到了李商的马,马儿立起长嘶,差点踩到边上卖菜老翁。
李商连忙安抚住坐骑,老翁一见是他,吓得脸色发白,跪地直磕头,诚惶诚恐。
“惊扰到小郎君,是我的不是,小郎君息怒,小郎君息怒!”
李商微怔,缓过神后不免尴尬,没想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依然名声在外。他连忙下马扶起老翁,又把他的竹筐捡了回来。
“老汉大可不必。”
老翁更害怕了,抖得跟糠筛似的。
初七见状上前打起圆场,笑着说:“爷爷快些起来,这样腰可不好,放心,马没事,小郎君也没事。”
她长得讨喜,说话又好听,老翁看着她,慢慢地放下戒心,初七便把他的竹筐摆好,菜装好。边上看热闹的人见无事发生就散了去,人群中一锦衣女子多看了李商几眼,惊呼道:“商哥哥,你回来了?”
第九十六章 阿昭
这个声音很悦耳,犹如夜莺轻啼,初七忍不住看了过去,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面若白雪,颊如桃花,穿着鹅黄色梅花纹高腰襦裙,披着草绿色的披帛,身后跟着两个小奴婢。
“阿昭,是你呀?!”李商回头见是她分外高兴,两三步迎上前去,阿昭温柔地向他揖礼,近亲又不失姿仪。
“商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何不让人通传一声?”
“今天刚入城,还没进家门就惹了乱子。”说着,他看向卖菜老翁,老翁筐里的菜已经被初七收拾得整整齐齐,老翁一个劲地向初七道谢,还往她手里硬塞了把菜,初七怪不好意思的。
阿昭见到初七后,眼神略微有些戒备,不过面上依然笑如春风,她娇滴滴地问李商:“商哥哥,这人是谁。”
“都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初七,我的……好友。”
李商不自觉地去牵初七的手,刚要触到她时,反应过来此处人多,行为不妥,又悄悄地把手缩了回去,然而这细微的举动没逃过阿昭的眼睛,她不动声色,彬彬有礼朝初七揖礼。
“在下兵部侍郎之女赵昭,见过姐姐。”
兵部侍郎?这是多大的官儿?初七懵了下,缓过神后她回礼道:“我叫初七,家在鄯州,阿昭真是好姿仪呀。”
显然是没什么背景身份,只得一通胡扯。
阿昭“噗哧”一声,捂嘴笑了,“真是个有趣的人呢。商哥哥,我正好要去贵府看几位姐姐,不如同行?”
李商说:“我得先安顿初七,要不你先过去?”
“安顿?既然初七远道而来,商哥哥为何不带她去见伯父伯母?他们定会很高兴的。”
“这……”李商面露难色。
初七笑着道:“我风尘赴赴,灰头土脸的,实在不好意思露脸,待我安顿好后沐浴焚香,收拾齐整再去李府上拜访。”初七甩了甩手里的一把菜,“老伯给我的菜,我还得找地方放呢。”
“可是商哥哥,等会儿我怎么与伯父伯母说好呢?”昭儿柳眉微蹙,两眼水汪汪的,好似受了什么委屈。
李商道:“要不袁叔麻烦你帮忙安顿初七,我与阿昭先回府,以免他们等急了。”
袁溯揖礼应下,金戈像是小人得志,抬着高贵的头颅走到赵昭身后,见赵昭看来立马腆着脸笑道:“二位姐姐辛苦了,东西给我,我来提。”
说着,金戈硬是从赵昭奴婢的手里抢过两个锦盒端正地捧在手里。
初七觉得奇怪,先是成礼后是金戈,怎么李商身边净是些小人呢?怪不得会成为混世魔王。
李商没在意金戈的所作所为,他走到初七跟前,笑意盈盈地说道:“我等会儿就去找你。”
虽说不是很亲昵,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二人关系不一般,赵昭的笑不甜腻了,甚至有些僵硬,不过她还是很有涵养地等着李商,走前还朝初七揖礼道别。
初七牵着阿财跟袁溯走了,走一路观一路,顺便还买了小食吃。
初七给袁溯一个樱桃毕罗,袁溯不接,初七便说:“袁叔半日未进食不饿吗?”
“不饿,我只要把小娘子送到邸舍事就完了。”他似乎嫌初七走得太慢,想早些回府。
初七说:“叫我初七就行啦,如果袁叔有急事可以先行回去,我自己找过去就行。”
“不行,答应小郎君要安顿好你,东市到了。”
说着,袁溯指了个方向,初七顺着看了过去,只见骆驼成群,店铺毗连,有不少胡商和粟特人,繁华程度是别处不可比拟的,市内货财二百二十行,四面立邸,四方珍奇,皆所积集,不仅有笔行、酒肆、铁行、肉行、雕版印刷行等还有赁驴人、买胡琴者、杂戏、琵琶名手、货锦绣财帛者。
初七在众多铺面中发现了“谢氏”二字,铺前行人如织,货物进进出出,她不由感叹道:“没想这里也能见到三郎的东西。”
袁溯惊问:“你认识谢惟,谢三郎?”
初七心里的刺又被挑拨了下,有点刺痛又有点痒,她摆出不以为意的模样,轻飘飘地说:“我在他身边呆了两三年,我和李商就是在他这里相识的。”
“原来如此。”袁溯煞有介事地点起头,“三郎还好吗?”
初七闻言默默嘀咕:没想他也认识谢惟,听来关系还挺亲近的。
“他好得狠哩,整天蹦跶到东,蹦跶到西。”
“那就好,一直听闻三郎身体欠佳,十分挂念,他之前为给我母亲治病,特地派人千里送来野山参,我还没能当面道谢。”
“想道谢还不容易,等他来长安后就能道谢啦。”
袁溯沉默了,眉头微皱,似有难言之隐,初七察觉到了,不由自主问道:“怎么了?是他不能来长安,还是袁叔不能出长安?”
“你跟着谢三郎多年还不知道吗?三郎受过圣人罪罚,不准踏入长安城,他在这里的生意都由表亲在打理。”
“呀,这真没听三郎说过。”说着,初七低下头有点难过,“他有许多事没和我说呢。对了,袁叔,三郎受什么罪罚不准来长安?”
袁溯道:“他是前朝国柱之子,后被太祖册封为隽王。”
“隽王?!他跟我说隽王死了呀!”
袁溯思忖片刻,道:“也不能说是错,‘隽王’被圣人一纸诏书赐死,但他手中有丹书铁契,这才留了性命,如今其嫡姐为贵妃,深得圣人恩宠,只是这恩宠能到几时,谁知道呢……哎,我和你说这么多干嘛。”
袁溯自觉说得太多,不免懊恼起来。
初七忙道:“袁叔放心,我不会多嘴,三郎也是……我的好友。”
“哼,量你也不敢。”
两人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一间名为“云安”的邸舍,高三层楼,马厩、汤池一应俱全,舍中还有小花园,栽种四季花草果树,边上另有库房给商人堆货。
袁溯帮初七订了间上房,初七一看这房价忙道:“别别别,太贵了,我还是住便宜些吧。”
“身为贵客岂能与贩夫走卒共居?自然是要选最好的,就这要上房!”袁溯豪迈地大声道,最后还是初七掏出钱袋子,含泪付了三天的房钱。
安顿好阿财后,袁溯就回去复命了,千里奔波到此的初七捧着木盆准备去汤池里好好泡一会儿,刚穿过小花园就撞上个人。
第九十七章 勾引
“嗳!这位小娘子,要不要买画?买我的画还能给您提诗,你想要什么样的诗,情?山水?还是赠好友?”
那人连珠带炮一堆话,就像打翻一车的大核桃。初七定睛一看,并非自己撞上他,而是他故意来碰瓷的,这人年纪也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穿着月牙白的圆领袍,戴着顶软脚幞头,一副狐狸眼媚色撩人,像个女子。
这人是不是有病?初七抱紧洗沐用的小木盆,连连摇头,“我不买画,谢谢。”
话落,她扭身避开他,往另一条小道上走,没想这人眼明手快,翻过一排矮灌木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娘子别走呀,我的诗可值千金,你买回去定不亏,来来来,听听这首,冬去春……”
“喂,干嘛呢?!怎么又是你!”店小二来了,卷袖露出结实的光膀子,横眉竖目,“说过多少次了,别骚扰客人,你再来就把你赶出去!”
素衣男子挺直腰杆子,不甘示弱回道:“我还能住一天,你凭什么赶我走?我这……不是在赚房钱吗?”
话落,素衣男子扯起人畜无害的笑,又将一幅花鸟画摊在初七眼皮底下,“小娘子,这画你可喜欢?昨天刚画完,便宜点卖给你。”
初七看到画上落款:白木,这名字可从来没听说过。
“啊,你是想把我当冤大头吗?”初七无辜地眨眨眼,扮纯良她可是祖师爷。
白木嘻嘻一笑,道:“话不能这么说,眼下我不怎么有名,终有一天我定会名满天下,到时你想要这画就难喽,买一幅吧,只要三天的房钱,要不我就要被赶出去了。”
“赶你出去又不是赶我出去,关我什么事呀。”说着,初七要走。
“那……两天两天的房钱……一天,一天,当我求你了,小娘子行行好。”
这声音听来可怜,比路上的乞丐都真诚。初七心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折回。
“好吧,我买了,多少钱?”
白木弯起狐狸眼笑了,“不多,不多,只要一天的房钱,上房。”
“啥?就你这穷鬼还住上房?”
白木满脸委屈道:“不然呢?大铺如此喧嚣,我又如何作诗画画呢。”
初七服了,翻着白眼接过他双手递来的画递给店小二保管,又吩付白木晚些去她房里取铜钱。
店小二叹道:“小娘子真是心善,此人已经在我邸舍中卖了五天的画了,只卖出你这一幅。”
初七感觉真成冤大头了,更何况自己还是个做买卖的,她嘟着嘴走了,没想到白木阴魂不散,又缠上了她。
“多谢小娘子仗义相助,不知该怎么称呼?”
“我的名字你不必知道。”
“救命恩人的名字岂能不知?!那我与禽兽有何别?”
初七想了会儿,道:“我叫初七。”
白木眯起眼,手抵下巴略有所思地点头,“初七,好名字呀,既然你我这么熟了,能不能借我点钱?我保证会还你!”
初七:“……”
这家伙讹人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没钱,你个大骗子!”初七气呼呼地要走,白木连忙追上道:“我只想买点酒喝,没酒我没法儿做诗呀,看在你们相识的份上,行行好。”
“好啦,知道啦,别再跟着我!”初七被他烦死了,从怀兜里掏出一串铜板,“我随身只有这么多,你别再问我要了!”
“够了,够了,这些够买酒了。”白木笑眯眯地往兜里一揣,朝初七施叉手礼,然后乐乐呵呵地走了。
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初七损失惨重,可钱都已经掏出去了,只能打落的牙往肚里吞。她来到汤池,好好洗去这些日子的风尘,又在汤里泡了小会儿。边上有女客嘻笑,说着风靡长安城的大月香脂。
“用来用去还是谢家的香脂最好,发油也是一绝。”
“没错,我还买了天竺香料,放在帐中可驱蚊虫,这次多进些货回去。”
……
怎么到这儿都能听到“谢氏”这两个字?初七略有不适,好不容易淡忘掉谢惟这个人了,又被你一言,我一语地勾了起来。
她不由想起袁溯说过的话,竟然提到谢惟就是隽王,听到时她就跟被雷劈了一样,脑子嗡嗡直响,记得当时谢惟说“隽王是个死人”时,眼晴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在说与之无关的话,李商和何安也对“隽王”躲躲闪闪,她十分好奇“隽王”发生过什么才会被当成禁忌,谢惟的姐姐在宫里又过得如何,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是“隽王”还是谢三郎如今都与她无关了,她不用再操这份闲心,去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初七长叹口气,拿起女小二送来的紫苏饮啜了两口,惬意地眯起眼,喃喃道:“原来人生极乐之事就是泡汤呀。”
泡着泡着,她竟然睡着了,水汽氤氲间她又回到了武威,看着谢惟埋首案前,她情不自禁走上前问:“郎君,你在写什么?”
谢惟头也不抬,“在写你。”
“写我干嘛呀?”
“因为……我想你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初七蓦然睁开双眼,慌乱之下不小心打翻了紫苏饮,几滴凉水溅在她眉心上,惊散了她的梦境。
初七被这个梦吓到了,许久都缓不过神,她不明白为什么老梦见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这样的话,显然谢惟是说不出这种话的,一切都是她的臆想而已。
这个臆想太可怕了!
初七忙把脑袋浸入池水中,好把缠绕在脑海里的画面冲淡。
在汤泡里呆了半个时辰后,初七回到房中,店小二贴心地把她买的画送来,一见此物,气不打一处来,她想那个白木也不会来还钱,干脆将画扔到边上,然后坐在铜镜前拿出玫瑰发油。
这款玫瑰发油是谢惟亲自挑选的货,花以重金将发油的作坊买下再销往各处,虽说市面上脂粉发油多如牛毛,但用下来确是这款玫瑰油最妙,初七不得不感叹谢惟眼光独到,若跟在他身边定能学到不少。
她边想边往湿发上抹油,闻着香甜的玫瑰花味,她不禁在想是不是因为它的缘故,害得她老是做奇怪的梦。
初七嘀嘀咕咕的,丝毫没察觉李商来了,他正倚在门边,饶有兴味地看着铜镜里的她,如今的初七不再是当年的黄毛丫头了,长发乌亮如绸缎,半截香肩如凝脂,她靓丽香艳,就犹如晨间的蜜桃儿,粉嫩饱满,铺着一层细软的新鲜绒毛。
她把头发甩至另一侧,露出纤细的脖颈同时扬起玫瑰花的香甜,
他不禁怦然心动。
第九十八章 选择
李商悄悄地走上前去,故意在她耳边“喂”一声,初七吓了大跳,手中木篦不小心掉落,转头见是他,不由惊诧。
“咦?你怎么进来的?”
“推门进来的,你忘了栓门,放心,我已经栓好了。”
话落,李商嘿嘿一笑,故作神秘地从背后拿出一盒点心,“这是宫里刚送来的,特地带给你尝尝。”
“宫里的?让我看看。”
初七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盒中摆放桃、荷、菊、梅四季花糕,还有两颗粉嫩的蜜桃团儿,晶莹剔透犹如水晶,十分诱人,边上细心地缀以新鲜桑叶,平添了几丝清香。
果然是宫里出来的东西,精致得都舍不得吃。
李商习以为常,笑问:“先吃哪个?”
“你想吃哪个?”
“这个,桃子。”李商轻轻一指,然后张开嘴求她喂,“啊……”
初七取出粉色透亮且圆嘟嘟的“蜜桃”送到他嘴边,他目光灼灼,只顾着看她,一不小心咬到她的指尖。
“哎呀,你这是吃人不成?!”初七把整个蜜桃团子塞进他嘴里,差点把他噎个半死。
李商面红耳赤拍着心口,连忙拿起杯子喝水,好不容易气顺了,他不由抱怨道:“你想谋杀亲夫吗?”
初七半娇半羞地笑道:“我可打不过你。”
她边说边盖好食盒,小心翼翼放置边上,随后对镜梳拢乌黑似缎的长发,她望着镜子里的她笑问:“你回去后令尊令堂可有说什么?”
“唉,别提了,阿爷还在处理公务,光我娘一个人就问得我头疼。还有我那些姐姐,还好嫁出去三个,要不非被她们吃了不可。”
初七噗哧一笑,垂眸轻问:“那……你有没有提过我?”
话落,她又朝镜子里看去,羞涩的目光在镜中与他交汇,他手支着额头,坦然且爽朗地笑着说:“当然提过,母亲很想见你呢。”
说着,李商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目光变得粘腻起来,“她一定喜欢你。”
或许是离得近了,玫瑰花的香甜正悄无声息地撩拨起他的情念,他不由自主地凑过去,轻嗅她发间的香气,微湿的长发轻触在他的鼻尖上,有一丝丝凉。
“真香。”
他被花香熏得有些醉了,初七却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有点冷,我去关窗。”初七起身关上窗,窗棂上的缠枝纹落在她洁白纤长的脖颈上,犹如一幅百般难描的画。
情念扇得人燥热,手心微微出汗,他有些无措,看她走来时身姿曼妙又不禁心猿意马。
“咦,你怎么红了,是发热了吗?”初七看他红得快冒烟,不由自主地摸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犹如解药,他不由自主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说:“舒服多了。”
初七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之前跟着丽奴儿学姿仪,丽奴儿也没提过这方面的事,她以为李商是真的病了,取来浸过凉水的面巾盖在他脸上。
“好端端的怎么生病了呢?你来的时候还生龙活虎,先躺一会儿吧。”
“不用,抱你一会儿就好了。”说着,他抱住初七,把她往怀里揉,脸贴着她的额头像只小狗蹭来蹭去。
“你身上好香。”
初七娇嗔道:“我头发还没干呢。”
“我来替你吹。”
他“呼呼”地吹起初七的头发,十分的认真。
初七笑了,不禁揶揄道:“你这么吹得吹到猴年马月,看你以前也没这么傻。”
“我都快吹断气了,你还笑话我。”李商故作愠怒埋怨道,“这不是怕你着凉,刚才你都打喷嚏了。”
“没事没事,我身子好得很,等我头发干了,你带我出去玩可好?”
“我正有此意,明日带你去芙蓉园逛。”
“芙蓉园?”初七拧起眉,“光个东市就够啦,看看有那些好货,是不是能做买卖。”
提到做买卖,李商显得为难,如今长安尚武,商人身份低微,连科举都考不了,若初七是以商者身份入他家,自然会被人嫌弃。
思量半晌,李商吞吞吐吐地说:“初七,等你入我家能不能别提做买卖的事?”
“为何?做买卖多好,能赚钱,铜钱能换吃食和田地。”
“我家不缺这点钱,更何况你要的东西我都能给你,往后你只要相夫教子,当个贤惠妻。”
“这……”初七低下头,嘟起小嘴,“我还想去玉门关看看呢。”
李商抱紧她,柔声哄道:“我也能带你去,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他埋首于她脖颈间,在一片凝脂上落下轻吻,炽热的气息拂得初七有点痒,她不由缩起脖子,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抬手把他轻推。
李商年少,血气方刚,哪经得起她撩拨?
他想要她。
“初七,从今往后你就在我身边,我一定不会辜负你,若有半点假话,天打雷劈。”
他说得真诚,发着不可挽回的毒誓,恨不得剖开肚子给她瞧自己的忠心赤胆,初七不禁动容,她受到的欺骗、遗弃太多,真心却太少,她也渴望有人能爱她,能把她当成掌中珠。
她含泪点点头,笑颜天真无邪。
“我信你。”
李商以为这是应允,而四下又无人,他不由大胆起来,轻解衣结……她的长发犹如泼墨般洒在竹榻上,稚嫩纯洁的小脸有点恐慌又有点不解。
“初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
他在她耳边反覆呢喃,两人都不清醒。
初七像是落入虚境,身体虚软无力,隐隐约约有点害怕,却又不知该怎么拒绝。
她不怕他的辜负,她只怕自己后悔,怕从此之后相夫教子,整日活在方寸之地中,可如今的女子谁不是呢,就像她的阿娘,整日抱着她倚在门处等着谁归,仿佛被条看不见的链子栓着,哪儿都去不了,她不知道阿娘是否快乐,换做是她,一定不快乐。
嘶……
初七倒吸了口凉气,手抓住一角衣衫。
呯呯呯,有人敲起门,一阵接着一阵就像催命符,蓦然将她从虚境中拉了回来。
“初七,初七你在吗?我是白木,来还钱的。”
第九十九章 礼帐
初七清醒了,触电般把李商推开,拉过衣裳裹住自己。李商正落得不上不下之处,敲门声又跟催命似的,他不禁恼怒起来,胡乱地披上外袍冲到门边,“哗”地把门拉开。
站在门外的白木一愣,以为自己遇上红眼杀神,他战战兢兢捧上一串铜钱,尴尬地笑着道:“初七在吗,我……我……只是来还钱……”
“滚!”
“嗳,好。”
白木逃之夭夭,钱也顾不上还了,李商深吸口气关上门,再回去时初七已经穿戴齐整,端正地居坐在织垫上一脸的无辜。
她像是被欺负了,眼尾红红的,不管他如何讨好,就是不肯就范。
谢惟曾喝斥过,说:“喜欢就得有个名分,这样不明不白的像什么样子。”
那时听来刺耳,但深想不无道理。初七与李商不同,她无父无母无依靠,万一出事也没人给她撑腰,可见当时谢惟还是为她考虑。
初七不由难过起来,眼眸低垂,更是楚楚可怜。
“虽说我喜欢你,但还没见过令尊令堂,若是被知晓了,岂不是容易被你家人轻视。”
话说得在理,李商深感惭愧,脸红耳热的,彻底没了那个念头,他低头向初七赔不是,还说:“是我轻浮了,一下子脑热没想太多,我保证再无下次,等一切都安定了,我正大光明迎你上门。”
他目光灼灼,说得真诚。
初七笑了,先前的事一笔勾销,她搬出食盒,小心翼翼拿出最后一蜜桃团儿给他尝,“那明日带我去逛逛东市可好。”
“那是一定的,唉,对了,刚才那个白木是谁?”李商边说边把蜜桃团儿往嘴里送,刚想咬下去又不舍得,于是送到初七嘴边,笑着道,“你来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他心里还是有她的,初七心中一暖,咬了半个,另半个还是留给了他。
初七说:“刚才是个卖诗画的,就住在这邸舍里,问我借了酒钱,我还以为他不会还呢。”
李商听后竟然吃了醋,连呼出的气都有股酸味儿,他咕哝道:“什么嘛,不问别人借偏问你借,你脸上写着‘有钱’不成,下回他再敢来找你,看我不收拾他!你在这里也得多小心,长安城鱼龙混杂,我不在的时候可别到处跑。”
“知道了,放心好了。”
话音刚落,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李商以为是白木,心想来得真是时候,正愁没办法教训他,于是他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咣”的一开门,把门外人吓了大跳,定睛一看,来者竟是李母身边的林嬷嬷。
林嬷嬷在李府侍奉李母几十年,算得上是位高权重,李商见到她都会卖几分面子,见林嬷嬷吓得脸煞白,李商忙道:“不知是嬷嬷来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
林嬷嬷缓过神,连忙端正姿仪,向李商施礼,不紧不慢地说:“没想到郎君在此,大娘子正在找你呢。”
“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急事,只是郎君难得回府,大娘子自是想你寸步不离才好。”说着,林嬷嬷往房中暗探,“不知郎君好友可在,老奴特来送帖。”
初七听到林嬷嬷的话,连忙理整衣襟、拢起发髻,然后前去相迎,走到门前一看,还以为是哪户官宦人家的大娘子,穿戴极为体面,姿仪也是不俗。
好在初七在丽奴儿身边学过姿仪,当“公主”时更是天天被迫训练,故见到林嬷嬷时一点都不慌张,她深揖一礼笑着道:“小女初七,见过嬷嬷。”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林嬷嬷心有定数,不由悄悄打量起她来,从头看到脚实在挑不出错,这才满意颔首,恭敬回礼。
“娘子有礼,我家大娘子明日想请您去府中相聚,还望您能赏薄面。”
说着,林嬷嬷双手送上宴帖。
初七接过之后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想来李家是何等显贵,对人倒是分外有礼客气,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掉以轻心,她连忙揖礼回敬,“多谢嬷嬷,我定会出席,这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初七为嬷嬷备了礼,是之前在伏俟城买来的葡萄纹圆香囊,囊内有一颗上好的沉香香球,价格不贵,但市面上难以寻觅。
林嬷嬷有所心动,但却没有收礼,只道:“小娘子心意老奴领了,既然话已带到,老奴也不便久留。”而后,她刻意提点李商,“郎君今日刚回府,还应多在家中陪伴大娘子才是。”
李商笑着说:“我马上就回去了,初七初来乍到,我先替她安顿好。”
林嬷嬷笑而不语,十分恭敬地向李商与初七施礼告辞,不知是不是初七的错觉,她总觉得林嬷嬷似有几分责怪之意。
“我说吧,我娘一定喜欢你,还请林嬷嬷来邀你赴宴。”李商倒是分外乐观,一把夺过初七手里的帖子看了起来,“嗳,这帖子还是我娘亲手写的呢,你瞧。”
初七见帖上字迹隽秀,有一股大家闺秀之风,猜想李母定是身家不俗,于是就好奇地问了句:“不知你令堂是哪里的人?”
“我娘是郡主。”
初七:“……”
李商又道:“没事,我都帮你打点好了,连礼帐都已备好。”
“嗯,礼帐?什么礼帐?”
李商想说谢惟之前生怕初七做客太寒酸,给过一份礼帐,只要凭着此单去长安的谢氏商行提货,自然会有人送过来,但李商怕说出来之后初七不答应,思量了会儿后就说;“是我备下的。”
“你备的?这可不行!万一被令堂知道了会觉得我在弄虚作假,我初七虽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但一片真心可不能丢。”
“不行,这事你必须得听我的。”李商异常坚持,“我知道你一片真心,但长安不比别处,再说如今还分什么你我,到时你入李家,这些都是我们的。”
初七觉得李商说得有理,他娘亲都是郡主了,什么好玩意没见过,还会在乎她那几个银盘?若真是李商贴心为她备的礼,入李家之后也算李家之物,她无非是借花献佛,只是李商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岂可让他如此破费?
“但……令堂真的看得上我,也不会在乎礼帐吧。”
初七依然犹豫。
“确实如此,但礼数总少不了,多总比寡好。”李商笑着道,“我已经下定了,想改也来不及了。”
第一百章 云泥之别
虽说李商不在意,但初七终是过意不去,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而后李商说要带她去吃长安最好的酒楼,初七却不答应,只道:“你今日刚回来,还是回家去好,刚才嬷嬷都来催了,你再不回去令堂会不高兴的。”
李商想了会儿觉得在理,万一呆得久了,怕母亲对初七会另有想法,于是他笑着说:“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早我再来接你。”
初七颔首莞尔,送他出了邸舍,李商自是一番依依不舍,叮嘱几句“你要小心,别到处乱跑”诸如此类的话。
送走他后,初七转身进门时又遇到白木,他就坐在堂中笃定地喝着茶,见到她来了,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说:“嗳,初七你可让我好找,今日多谢相助,这钱还你。”
初七想到刚才白木敲了半天门,定是听到些什么动静,不由自主涨红了脸,她匆匆接过白木手里的铜钱,低头就走,谁想白木不依不饶,像只跟屁虫尾随其后。
“刚刚那小郎君是谁呀?看上去身家不俗呀。”
“你管不着。”
“何时介绍我俩认识一下,说不定他会喜欢我的诗画呢。”
“哎呀,你真烦人!”
初七生气了,鼓着腮帮子狠狠地瞪他,白木却腆着脸,狐狸眼眯成两条线,笑着说:“别嘛,久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觉得和你挺投机的,想多聊上几句。”
“我看你是觉得我好骗吧,我身上可没有钱再给你骗了,你离我远点!”
说完,初七扭头就走,白木又缠了过来,“我没有恶意,见你初来乍道,定是对此处不熟,我呢常混长安城,若你想去哪儿,我可以作陪,放心,这邸舍上下的人都认识我,我也不敢在皇城脚下作奸犯科。”
初七真是被他气笑了,“真搞不懂,你为什么总缠着我呢?”
白木敛起嬉皮笑脸,垂眸深沉说道:“你是第一个买我画的人。”
这话略带忧伤,还有些郁郁不得志,不知怎么的初七心软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正想去东市,要不一起。”
白木一听笑逐颜开,“嗳,好咧。我带你去个酒肆,那里的酒绝对是长安城最好的!”
说着,他乐呵呵地展开一把素面折扇,得意地扇了起来,这张清秀的脸配上潇洒不羁的姿仪,还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美如玉的气韵。
初七与白木一同出了邸舍。
这东市二货财二百二十行,店铺林立,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白木边摇折扇,边眉飞色舞与初七介绍道:“公卿以下居止多在朱雀街东,第宅所占勋贵。诸州、藩镇的驻京机构州邸或进奏院分布于东市附近,国子监和赶考的各地考生们也都在附近活动。东市的客源大多都是达官司显贵,当然也有我样的文人墨客。”
他一笑,自傲地抬起下巴,这时,路过一间文房四宝店,店主出门殷勤地招呼道:“哎,白郎,新来一批墨砚,你不来看看?”
“嗳,好!”白木扇子一收插入腰间,兴高采烈地要进去。
初七忙泼他一盆冷水,“你有钱吗?我可不会再帮你付钱了。”
白木一听犹豫了,两根眉毛纠结成团儿,他搓搓手,改口道:“突然想起今日有事,改天再来吧。”
话落,他又抽出素面折扇,一路半掩面。
初七和白木走着走着来到了谢氏商行,与早晨相比,此时他们更为忙碌,门前车水马龙,一箱接一箱的货在往车上搬。
有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门前,一手持货单,一手持朱砂笔,一车装满他就在单上打个勾,然后摆手让人把货拉走。
管事道:“你们小心搬,都是极贵重的东西,砸坏可赔不起。”
初七好奇地瞅了两眼,箱子都封得严实,再往店里瞧,店小二接二连三从架下取玉盘、玉瓶,还有江南的绣品,几乎要把这个商行搬空了。
白木是个自来熟,见此就跑过去套近乎,问:“是谁家如此大手笔,竟然能将你们商行都买空了。”
店小二抱怨道:“不就是住业胜坊的李府嘛,拿来单子说要取货,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时候提,害得我们忙成陀螺。”
初七闻言心里生疑,琢磨着:该不会是李商吧?
“哎,你们两个别偷懒,快进来搬!”
管事一阵咆哮,店小二连忙钻进店中,不敢再与白木聊天了。
初七问道:“业胜坊的李家是谁呀?”
白木轻摇折扇,故弄玄虚。
“业胜坊的李家可是不一般的人物,听说他家出了个混世魔王,整天在城里打架闹事,还差点把人打死了,是其母进宫面圣才保住这混小子,不过近几年倒没听到其消息,据说是被发配边疆受罪去了。”
怎么越说越像李商?初七听着脸越来越红,她想起李商曾经说过他被宠坏了,至于坏到什么地步,他从未提及,不过能看出来他是对之前有所悔悟,这几年在谢惟身边也学好了,他应该不再是从前的混世魔王了。
“嗳,到了。”白木突然驻步,横扇一指,“这就是长安城最好的酒肆,走,进去喝两杯!”
白木就像闻到鱼腥的猫一下子就窜了过去,初七犹犹豫豫,心想该不会他又要坑人吧?还没等她回神,白木一把揪住初七的胳膊,把她揣了过去。
“不要磨磨蹭蹭啦,这顿我请。”
初七盛情难却,跟着白木进了酒肆,一看他就是这里的常客,店小二都直呼他“白郎”。
“白郎,可是老座?”
“那是自然!”
白木边说边往二楼去,挑了个凭窗的座处,坐在那儿正好能见朱雀街,夕阳西下时,整个繁华的长安城像是被镀了层金箔,迷得人睁不开眼。
白木叫了几个下酒菜和一坛上好龙膏酒,三杯酒下肚,他的话就更多了,毫不避讳地问道:“你是从河西廊来的吧?听你说话有口音。”
初七颇意外,她官话算是说得好的了,几乎难以听出哪里的人。
白木又道:“看你和那小郎君挺熟,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我总觉得你俩有云泥之别,敢问一句……”
第一百零一章 见家长
“不用问啦,我与他确是有云泥之别。”初七闷头喝下一杯酒,“他阿娘可是郡主呢。”
她心有烦郁,不由嘀咕了句,虽然说得很轻,但也被白木听见了。
白木很惊讶,小心翼翼问道:“他该不会就是那混世魔王李家郎?”
“啥混世魔王,说得这么难听!他本性善良,待人又好,不知救过我多少次,若说他坏,我可不答应!”
“嗳,怎么还动气了?我只是说之前的事,可没半句假话……不信你打听打听,当年李家郎是不是打死过人。不过话又说回来,浪子回头金不换,他能改再好不过了。来来来,喝酒吃菜,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着,白木殷勤地为初七倒了酒,又把话茬扯到诗画上。之前萧慎对诗画颇有造诣,偶尔也会与初七谈论,所以当白木说到古今名家时,初七也能接上几句。
“没想到初七也懂这些?!”白木狐狸眼瞠得圆又圆,眼中闪闪发亮,大有“他乡遇故知”之喜,“真是酒逢知己!来,再来一坛!”
白木狂喜,连忙让店小二上酒,这店小二大概知道他酒兴大发,把好酒全搬来了,一坛比一坛贵。
白木笑道:“尽管喝,全算我的!”
话落,他起身,把酒坛子全都打开了,想退都不能退。初七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潦倒了,家财万贯也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几杯酒下肚,白木的话更多了,什么宫中秘闻,坊街流言,一股脑儿告诉初七,有些事还是十个头都不够砍的那种。
“我跟你说,其实最离奇的还是隽王谋逆案,据说当年有人告发隽王谋逆,圣人一怒之下削其封号,毒酒赐死,理应这么大的事应该全家杀之,奇怪的是圣人还封其嫡姐为贵妃,所以隽王之死另有隐情。”
提到“隽王”二字,初七心头一紧,她假装不经意地问起:“能有何隐情呢?”
“我也不知啊,我结交这么多人,各有各的说法,我倒是觉得隽王没死,应该还在暗中帮圣人做事,至于圣人封其嫡姐为贵妃,说是宠爱,不如说是威胁。”
白木一语道破其中玄机,令初七大为惊讶,之前袁溯提及这事时,她心有抵触,不愿意去想谢惟的事,而白木不经意提一嘴,倒是提醒她了,或许谢惟让她当公主是有不可言说的苦衷。
“你瞎说啥呢,这宫里的事还是少嚼舌根为妙。”初七打着马虎眼儿,不愿意深聊,她想无论谢惟有何苦衷,都不该牺牲她的信任,哪怕事先与她商量也好,非得赶骡子上架逼她就犯。
反正这事他脱不了干系!
初七哼哧一声,把谢惟抛诸脑后,继续与白木碰杯饮酒。到了要休市时,白木也喝不动了,叫来店小二结帐,店小二笑着道:“共一百二十文。”
“什么?一百二十文?!”白木被吓醒了,迷醉的狐狸眼瞬间瞠圆,“吃了多少东西要一百二十文?”
店小二依然笑着说:“白郎,您瞧瞧桌上的酒坛,心里也有数了。”
“那……那……”白木摸着怀兜,半天才掏出十个铜板,抠抠索索数了好几遍,“我先付十文钱,其余先赊着?”
“赊着呀?”店小二收去十文钱无奈叹气,“好吧,下次来再给吧。”
初七看着有点过意不去,拿出钱袋子想把这钱付上,谁想白木敢忙拦住她,十分有义气地说:“说了这顿我请就我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我先帮你垫上呗,欠酒楼不如欠我的。”说着,初七大大方方地把余下的钱给了店小二。
出了酒肆之后,她说:“下回别来此处喝酒了,这里的小二精明得很,看你喝得高兴,拼命搬酒来。”
白木很不好意思,扇扇子的动作都不潇洒了,“这里的酒比别出好,喝惯了。今日真是谢谢你了,说了我请,没想还让你破费了。”
“都说了这是我借你的,别想赖账啊。”
白木点头哈腰道:“那是自然,回去我就写欠帐,以作公证。”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初七也没想着他会去做,看看时候也不晚了,她打算回邸舍忙活会儿就睡了,明早还得去见李商的双亲,到了邸舍就与白术告别。
夜半,初七依然精神抖擞,喝了这么多酒,丝毫感觉不到困意,榻上铺满了各色衣裳裙袍,挑半天都不知道穿哪件好。
素色太淡,衬不了气色;桃红太艳,未免俗气,这件纹样滚边好看,可太过花哨……
初七两手托着腮,无奈地叹气,探眼窗外天都快亮了。
辰时三刻,李家派人来了。远远的,初七就听到了马蹄声,她起身望向窗外,没见李商的身影,不免有些慌张。
初七紧张地连连吸气,不断暗示自己:好歹是跟着谢惟见过世面的,不过是带金鱼符的大官和尊贵的郡主,没什么好怕的。她朝铜镜整齐衣襟,端正抹额,而后带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出了门。
前来相迎的是袁溯,初七见到这位熟人不见笑逐颜开,殷切地与他寒暄起来。
“袁叔,是你呀,可用过早食?”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还笑得这么好看的。袁溯被她哄得暖洋洋,刚毅的面部线条没之前那般冷硬了。
“嗯,用过了!小娘子可吃过?”
“头一次去做客,不免紧张,所以只吃了两张蒸饼。”
袁溯:“……”
“我女儿早食只吃半个蒸卷,还嫌弃吃得多。”
嘶……难道是指我吃太多吗?这话接不上了呀。
初七眼珠子骨碌一转,小脑袋瓜转得飞快,笑着道:“袁叔,习武之人胃口大也是没法子的事。”
“那是自然,我就说嘛,吃得少身子怎么会好?她真应该向你学学。”
原来如此!初七会错意了,不免尴尬。
袁溯又道:“等会儿见到大娘子,可得注意分寸,她不喜欢说话不着边的人,还有与她多说说河西走廊的风土人情,新鲜玩意,这些她都爱听,对了,有些话不知怎么答,你就笑而不语。”
听得出来他是在好心提点,初七却是哭笑不得,若一直不说话光顾着笑,怕不是个傻子?
“谢谢袁叔,我记住了。”她说,“大娘子是不是很厉害?我是指……很威严?”
袁溯凝神想了会儿,“还好,我家大娘子不是刁钻的人,你见到她便知。”
说着,他们便来到了兴胜坊,这坊内半片竟然都是属于李府,光是进出的前后侧门就有好几处,林嬷嬷领着众奴婢恭敬地候在正门处,初七见之不免受宠若惊。
第一百零二章 姐妹们
“小娘子有礼。”
林嬷嬷携众婢行叉手礼,低眉顺目,待她如上宾。初七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回礼道:“嬷嬷辛苦了。”
林嬷嬷一笑,“小娘子客气了,我家娘子已恭候多时,请。”
话落,林嬷嬷彬彬有礼请初七先行,入院就见礼担铺得满满当当,名贵的丝绸,异域的香料,还有极难寻觅的山珍药材,而这些不过是摆在外头的。
林嬷嬷说:“小娘子出手实在阔绰,令我们大开眼界。”
虽说是句好话,但听来却有点奇怪,初七不由忐忑起来,寻思这么多贵重礼品都是李商自掏腰包的吗?他哪里来这么多钱?
入了内院,又是一排一排在齐整的礼担,初七扫了两眼,这里的东西可比外头更为稀罕,有些连她自个儿也叫不出名字。
“初七。”李商兴高采烈的从堂内出来了,今日他换了件翠色葫芦纹织锦胯缺袍,腰间系镶金革带,脚蹬六合靴,一头墨发高束,带了同色抹额,连绚阳都不及他半分灿烂。
初七见到他弯起眉眼,笑得分外可爱,李商走到她跟前更是眼睛一亮,嘴里含着诸多想夸赞的话,可看看这么多人在,只能先咽回肚里。
“快些进来,我娘等半日了。”他笑着道,待初七走近了又悄声问,“昨晚睡得可好?我可一晚上没合眼。”
初七腼腆地点点头,“还成,就是想到要见令堂有点心慌。”
“不用慌,我娘可好了。”
说着,李商将初七领进门,初七见帘后影影绰绰,似乎有不少人在,她以为是嬷嬷奴婢般的人物,绕过雕花屏才看清堂里坐的都是名门贵女,个个妆容精致,衣饰华而不俗,上回在路上见到的陈昭也在其中。
陈昭见到她来,一双眼睛略有怨气,稍纵即逝的功夫,她又婉约浅笑,先朝初七施礼。
初七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大大方方走上前揖礼,“小女初七,见过各位娘子。”说着,她抬起头,就见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贵妇,云鬓如雾,缀有金凤步摇,珍珠花钗,身上是件刺秀精美的大袖纱罗衫,她的眉眼与神态与李商极为相似,笑起来时颊边有酒窝。
初七不假思索朝李母施以叉手礼,“小女初七见过郡主。”
李母舒眉浅笑,抬手虚扶道:“你远道而来,不必如此多礼,快请七娘子入座。”
她的语气很柔缓,听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初七稍稍放心了,按她的吩咐正身坐下,举手投足有礼有节,把之前学到的全用上了。
李母满意颔首,以团扇半掩面,轻轻地与林嬷嬷交代了几句,不消半刻,奴婢就端来茶点请初七饮用,初七也是熟练地净手拭干,再往茶中加入几片薄荷叶。她的一举一动都被堂中众人盯着,每双眼睛像针芒,挑剔着她的一举一动。
李母倒是最温和的那个,虽说从初七一进门,她就在打量,但面上没有表现出半分异色,她瞧初七身上的贴身翻领长胡服,腰间系以窄革带,脚上是鹿皮软靴,便猜出她行商的身份,又见其带着与李商同款同色的配珠抹额,他俩的关系也拿捏到了大半。
其实李母早已收到消息了,只是不想引儿子不快,故没有派人去查,但听金戈说这几日李商动不动就混在初七邸舍,连家都不顾,心里多少有些膈应,猜想初七是怎样的美人儿,能让儿子乐不思蜀。
今日一见,确是不俗,与长安的女子大不相同。
李母一笑,道:“阿商一直在我面前夸赞你,果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可人儿。”
初七没想到会受到如此直白的褒奖,不禁受宠若惊,而堂上另几位贵女不高兴了,特别是陈昭脸色一沉,笑得僵硬,但还是摆着姿仪,不敢乱了分寸。
李商听到母亲所言,自然是高兴万分,忙道:“初七,这是我几位姐姐,今日大姐有事没来,剩下的可都到齐了。”
李商一一介绍,在坐的都是他的姐姐们,除了四姐和五姐尚未出嫁外,其余二人都已成家,这今日能来赴宴,真是给足初七脸面。
初七再次向几位贵女施礼,其中李五娘年纪最小,尚未出嫁,一双眼灵动得很,对初七也有几分好奇。
她也不见外,笑问:“听说你有骆驼?”
初七回道:“对,它叫阿财。”
李五娘眼睛一亮,“你可有带来?能不能让我摸摸?”
“没呢,五娘子若是喜欢到时我带来。”
李二娘皮笑肉不肉地说道:“五妹,不就是区区一头骆驼,让潘郎带你去看个够,不要麻烦贵客。”
她分明是瞧不上初七的骆驼,初七不卑不亢道:“二娘子有所不知,我的阿财可与别的不同,它不但能听懂人话,还识数呢。”
“哎呀,真的吗?”李五娘期待地拍起小手,“那你更要带给我瞧瞧了。对了,你有没有出过玉门,去过西域?”
提到这话茬,初七不禁想起袁溯的叮嘱,说李母对此十分感兴趣,她不由朝李母这里看,李母依然是张笑脸,没有什么变化。
莫非这脸是用金丝银线缝上去的不成?初七默默嘀咕。
“没出去玉门,但也见到不少胡商,还遇过劫匪。”初七如是说,“他们马快刀狠,十分凶悍,好几回都是死里逃生。”
“哎呀,那阿商也遇见了?”终于,李母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紧紧攥着手中团扇,在为她的儿子操心。
李商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吗?是有几次惊险,好在初七出手相救,我俩也算是同生共死。”
好一句“同生共死”,差点让陈昭当场落泪,她扭过脸去,与李家姐妹们耳语,李二娘特意抚起她的背,似乎是在抚慰。
初七注意到此女对李商的情谊不一般,但上回问他,他只说青梅竹马的玩伴,仅此而已。
初七不禁有些尴尬,捧起茶杯默默地喝起水。
李母和颜悦色笑问道:“对了,初七这次来长安打算呆多久?”
第一百零三章 兵部尚书
初七被李母问懵了,她不由自主看看李商,李商脸色一变,忙说:“初七才刚来。”
李母温婉浅笑,道:“我自然是知道她刚来,这也是关心问问,若呆得日子短,这几日就在寒舍将就将就,与阿商几位姐姐同乐,若呆得长,那得帮忙物色一间住处才是。”
初七嘴里的糕点不甜了,想来李母只是将她当成客人,客套几句罢了。
李母又道:“阿商也真是不懂事,如此贵客早该派帖回来,我也不至于准备得如此仓促。”
初七如梦初醒,回道:“郡主言重了,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怎能劳您费心。”
初七一笑,云淡风轻。李商却是尴尬起来,他还没来得及与母亲说要娶初七,而母亲这样一问,直接把他的话给堵死了。
初七是不是会误会呢?
他忐忑地看向她,初七斯文地捧茶喝茶,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李五娘不知其中剑拔弩张,笑着说:“坐在这里聊天多没意思,不如院中玩投壶去。”
话落,众人附和,似乎都被闷坏了。
李母故作愠怒,蹙眉数落道:“你呀你,真不知礼数,平时与阿昭闹惯也就罢了,有客在还如此闹腾。”
李五娘嘻嘻一笑,顺势拉上阿昭的手兴高采烈道:“阿昭快走。”
说着,众姐妹簇拥着陈昭出了门,亲昵得犹如一家人。
初七似乎被她们故意摒弃了。
李商走到初七身侧,笑道:“我这姐姐大大咧咧的,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呢,我又不是小气的人,我倒喜欢她的直性子。”
或许是李商心虚,总觉得她话中有话,于是悄悄地拉住她的小手,小声说:“中间定有什么误会,阿娘也许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听他这么一说,初七倒难过起来,李母才不是“误解”,她只是不想当面让人难堪,所以拐弯抹角的让她死心,想想自己也真傻,竟以为能入郡主的眼,还为此挑了一晚上的衣裳。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谢惟的告诫,忽然明白当初他为什么不让她与李商走得近,原来是怕她会伤心。
“走吧。”她拾掇好心绪,笑着道,“既然来做客,就得高兴才是。”
李商看出她是在强颜欢笑,也跟着不好受了,只是从小到大,他要什么家里都会依着他,他想这回父母也会答应他才是,眼下不过是个坎,咬咬牙就能过去了。想着,李商住初七挣脱掉的手,坚定地说:“今日我就陪着你,随他们怎么看、怎么想,我就是喜欢你,他们能拿我怎样。”
少年心气,透着一股子蛮劲。
初七不禁被他触动了,一下子不怎么痛了,她想他是真心喜欢她的,肯为她与世俗为敌。她看向他炯炯有神的眼,不由自主笑了起来,李商也是松了口气,疼爱地捏了下她的粉腮,而这般亲昵的举动恰好被众人瞧见,李商几位姐姐神色各异,李二娘更是直言不讳道:“真是不知廉耻,河西走廊来的女子如此大胆。”
话落,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昭竟哭了起来,众人见之一阵手忙脚乱。
李二娘忙劝她:“莫要哭,我去骂那混小子!”
话音刚落,李二娘就折了回去,趾高气昂往李商跟着一站,眼睛也不瞧初七,只与李商道:“好弟弟,怎么不走?阿昭在等你。”
李商知道二姐是个硬茬,一生气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于是就迂回着回她:“我过会儿就去。”
李二姐哼笑,说:“阿昭是自家人,你得多疼爱才是。”
李商不以为意道:“有姐姐们就够了啊,再说我也只是把她当妹妹罢了,走,初七,我带你过去。”
话落,李商领初七去了珍珠园。
正值春末夏初,珍珠园中百花犹盛,小荷露尖角。李母好牡丹,栽种各色名贵花种,而此时正有花匠在修整花枝,看上去是刚刚嫁接而来的红牡丹,花大色艳,一压群芳。
李母见此花终于有了真诚的笑意,她回头与初七说:“没想你能弄来这株名种,定是花了不少功夫吧?”
初七一听略有疑惑,然后想起早上院中铺了这么多礼担,想必这花也是上了礼帐的。
明明不是自己送的,硬说是自己的也太虚伪了。
初七想了会儿,笑着说:“这也是多亏李商帮忙。”
李母闻言颔首莞尔,看看儿子真是满心欢喜,可不知为何,她又惆怅起来,长叹一声道:“既然你与阿商熟络,我也就不见外了。我这独子真是来之不易,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闹腾,痛了三天三夜,还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这才生下他。”
“家中三代单传,他从小到大就被捧在手心里,这也怪我不好,太宠着他,叫他不知天高地厚,频频闯出祸事。当初,送他去河西廊是他祖父的意思,我是死活不答应,就怕他出什么岔子,整日整夜心神不宁,如今他回来了,我的心这才放下。”
说着,李母驻步,微微侧过头看着初七,一双眼睛藏着诸多不方便说的话,而后又似怕初七不懂,突兀地说了一句:“我的儿,我总要给他最好的。”
初七听明白了,却不知该怎么回。
李母未等她开口,继续往前走,一路赏花,再与几个女儿谈笑几句,初七的答案不重要。
这时,李商走过来,手持一朵红艳艳的牡丹斜插于初七鬓发间,他笑着,满心欢喜,而后文绉绉地吟道:“真是人比牡丹艳。”
“头也比牡丹大。”
一句话破了意境,李商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俩浓情蜜意,旁人看来却不自在。
陈昭索性甩起小性子,将箭随意一掷,嘟嘴道:“我回去了。”
这让李家姐妹有点难堪,其实今日并没邀请陈昭来府,可不知她从哪里收到消息,非要过来探之一二,她与李商青梅竹马,虽说未曾定亲,但李家人早就将她视为自己人,并打算等李商回来之后订下亲事,谁想会有这一出。
众人不知该怎么劝时,林嬷嬷率几个奴婢匆匆来到园中,略微紧张地低声向李母禀报:“兵部尚书大人到访。”
李商不明所以然,道:“嗯?祖父怎么来了?”
第一百零四章 大人有请
“他多半是为你而来,知道你回家赶忙来看你,你也不懂礼数,竟让祖父来看你。”李母笑道,不过隐约觉得有些蹊跷。
李商忙解释:“我昨日已去拜见过他了。”
林嬷嬷道:“还请大娘子和郎君移步堂中,大人也回来了。”
李母闻言不敢怠慢,拉着李商一起离了珍珠园。初七打算趁此机会告辞,李商特意叮嘱她,“我马上就回来。”
初七还来不及说上话,他就急匆匆地走了,她就像落单的小羔羊,被边上几位贵女虎视睽睽地盯着。
好在李五娘还有几分和气,笑意盈盈地问:“初七,河西走廊有什么好玩的?跟我说说看。”
初心收拾起心绪,礼貌地回道:“河西走廊没有长安城繁华,不过也有许多好玩的东西,有连绵无尽白雪覆顶的山,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草甸,草甸翠如碧玉,玉上的白是耗牛,玉上的墨是马,走着走着能听到牧羊人歌声,还有行走的粟特商人,他们见到你就会向你兜售西域,以及更远地方的货品。”
“真的吗?”李五娘听着入神,不禁心生向往,其余几位姐姐听后似乎也起了兴致,不过她们没李五娘这般活泼,多少端着点名门淑女的架子。
“嗯,真的。”初七说着从自己的随身小胯包里掏出几颗琉璃珠,这是她从粟特商人这里换来的,当初觉得它怪好看就留了几颗在身边。
初七将琉璃珠放在了李五娘的手心里,晶莹剔透的蓝色在绚阳之下光彩夺目,并随不同角度变幻出五颜六色。
“哇,真好看!”李五娘惊叹。
初七笑道:“这珠子可以做耳坠,若五娘喜欢就拿着吧。”
“嗯嗯!”李五娘点头如捣蒜,丝毫不矜持。
李二娘不屑地说道:“五妹,不过是小小几颗珠子罢了,家中有的是,还不快还给人家。”
“不,我喜欢。”李五娘边说边把琉璃珠揣到怀兜里,任性的脾气还真与李商有点像。
她高高兴兴携起初七的手,笑着道:“走,我带你去看我的宝贝。”
话落,她就把初七拖走了,去看她养的鱼儿。
见五娘和初七如此投缘,陈昭即委屈又难过,几乎要把手中团扇折断了,众姐妹忙跟着哄,李二娘说:“不过是从河西廊里来的乡下女子,何必同她置气?岂不是丢身份的事。”
李三姐平时与陈昭最亲近,自然是也站在她这边,忙道:“二姐说得没错,母亲本不想见她,只是碍于她自说自话送了这么多礼,这才肯屈尊,略尽地主之宜。”
李四姐附和:“没错,一个行商的女子,身份如此卑微,能入我家做客已是天大的福分了,莫非还真想入我家不成,也不知是谁给她的胆,真是痴心妄想。”
话落,众姐妹笑了起来,陈昭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逗开心了,也跟着掩嘴轻笑。
与此同时,堂中也在谈论初七的事。
李商的祖父,李尚书,端坐于正座,他曾与太祖共同打下江山,之后行军多年灭各地叛乱,立下战功无数,更被圣人赞誉为“镇国之柱”,如今李尚书年近花甲,依然精神抖擞,身板硬朗,光是坐着就是一股大将之风。
他喝过李母端来的茶,用巾拭了拭手,而后说:“昨日听阿商说起那位河西走廊来的女子,总觉得有几分耳熟,今早忽然想到瀚海都督曾在信中与老夫提起过此女,她不但帮忙清了鬼巷,还燃狼烟通报敌情,帮忙守下边城,救了城中百姓,故我心生几分好奇,想来瞧瞧。”
李父脾性软,略中庸,他依李母之意,说:“父亲,区区一普通女子,怎能劳驾您呢?”
“普通?哼!”李尚书忽然把手中布巾往盘中一掷,“边城守将见阿柴来犯,竟然弃城逃跑,还不如这普通女子,简直是丢男儿脸面!”
李商笑道:“祖父莫恼,她正在园中和姐姐们赏花。”
“赏花?花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去猎场驰骋一番,这就样说定了,走!”李尚书饮尽杯中茶,嘴一抹,起身往外,他边走边说:“我在猎场等你们!”
众人猝不及防,特别是李母,她不过是尽地主之宜,还个礼情,谁想竟然会惊动了李尚书,既然尚书发话,她也不敢不从,连忙吩咐林嬷嬷筹备。
珍珠园中,李家姐妹听要移驾去猎场不由吃惊,拉着林嬷嬷问,原来是祖父的意思。
如今天下尚武,李家也算出自将门,但几个女儿之中也不过是五娘功夫略好,其余几人都是柔弱文静,风吹就倒的花架子。陈昭身为兵部侍郎之女,从小武枪弄棍,骑马也不再话下,去猎场正好中她心意。
初七一脸懵,忽然起了这么大架势,令她十分茫然,环顾四处也不知道能问谁。
林嬷嬷特意走到她跟前,说:“尚书大人请娘子至猎场一游。”
初七受宠若惊,“尚书大人?就是那位镇国之柱的大人,他竟然知道我名字。”
林嬷嬷莞尔,态度不同以往,或许是知道初七的丰功伟绩,不禁起了敬仰之意。
初七得知要见到尚书大人后,不由郑重起来,摸摸衣襟,再摸摸自个儿的腰带,还好都齐整着。
“初七,你与我坐一车吧。”李五娘亲昵地携住她的手,拉着她走了。
上车之后,初七忍不住挑起车帘往外看去,除了李家姐妹和陈昭,竟然还去了不少男子,看衣饰、马饰皆是长安城的贵公子,个个花团锦簇,鲜衣怒马。
“怎么这么大的阵势。”初七受到惊吓。
李五娘说:“祖父就是这样,每回去猎场就要叫上一大批,说说是玩,其实是验他们的功夫。对了初七,你会功夫吗?”
“略懂一二,有段日子住在林子里,靠打猎填肚子,说会还差些。”
“听上去很有趣呢,真羡慕你,能去那么多地方,哪像我只能呆在一个地方,跟关在笼里的鸟儿没区别。”说着,李五娘嘟起小嘴,两眼望着湛蓝的天略微出神。
初七看着她不禁五味杂陈,心想:莫非长安的女子都是如此?这和李商说得不同。
想着,猎场就到了,旗幡随风猎猎作响。
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墨车停在树下,有个白发老翁毕恭毕敬地朝车施礼道:“是兵部尚书,八成又是要练儿郎们。”
车中传出爽朗大笑,“果真是个武痴,先去凑个热闹,晚些再回宫。”
第一百零五章 猎宴
初七随着李家众姐妹下了马车,还未入帷帐,林嬷嬷就走了上来,恭敬揖礼道:“小娘子且慢,尚书大人有请。”
初七受宠若惊,没想到李尚书竟然要亲自接见,她不敢怠慢,连忙随着林嬷嬷去了,到了帷帐处,林嬷嬷先去通报,只听帐内声如洪钟,道:“快把她请来,让老夫好好见见。”
初七闻言不免紧张起来,生怕等会露怯,有失礼仪,可是她跟着林嬷嬷进去之后却发觉帐内的人姿态都颇为随意,可能是打仗久了,再随意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威慑力。
在帐中最显眼之处就是李尚书,花白头发,留有美髯,脸上皆是风沙岁月凿出的沟壑,皮肤也显得黝黑,初七心想,他大概就是李商常提到的祖父,兵部尚书。
初七走上前,落落大方施以大礼道:“小女子初七见过尚书大人。”
李尚书本是张威严脸,打量了她两三回后不禁笑逐颜开,道:“我以为乱趁点烽台的女子长得高壮,没想到是个小不点儿。”
说罢,他哈哈大笑,帐中其余几位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初七粗略地扫了眼,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缺胯长袍,腰佩横刀,脚蹬六合靴,看上去就是军营里呆久了的,唯有一人身着暗花圆领深蓝袍,戴软脚幞头,长得也比帐中里的其余人白。
初七情不自禁朝这位大人多看了两眼,浓眉凤目,唇上留有长须,也是个美男子,而且他的坐姿与众人也不同,虽说坐在尚书大人右首,但位比其高,边上还立着一个跟秦公差不多气质的老头儿,貌似妇人,白面无须。
那斯文的大人看着初七,笑道:“此女颇为眼熟,敢问家在何处?”
他说话自带一股不容质疑的威严,一开口,帐中便鸦雀无声。
初七心想反正大人物见了不少,也不用慌张,于是一五一时地回道:“回大人的话,小女家在鄯县。”
“鄯县?我经常去哪儿,如今鄯县还好?”
“好是好,不过时有阿柴侵扰。”
初七说完,帐中像是凝了层冰霜,一男子面色发青,惶恐不已,那位斯文的大人朝此人冷冷地瞥了眼。
初七察觉到气氛不对,又道:“我有说得不妥之处还望各位大人见谅,嘴快,一时没刹住。”
那位大人听后笑了,道:“你说的是实话,为何要怪你?近些年阿柴却是嚣张,洗劫不少城镇、商旅,有听李尚书说之前是你在城中点燃狼烟,叫来援军?”
“小女功夫不及将士们,但烟还能点得上的。”
话落,又是一阵笑,大人抬手点点初七,眉开眼笑称赞道:“瞧瞧,巾帼不让须眉,还是个小娘子。”
众人连忙附和,有几人是真心实意,而两三个则是面子挂不住,笑里藏刀,眼神阴冷。
“你叫初七是吗?可会骑马打猎?”
初七点头,“会些。”
“那好,等会儿让我瞧瞧你的功夫。李尚书,走吧,我也好久没动了。”
李尚书恭敬地施以叉手礼,然后起身请大人出帐,众人陆陆续续跟着去了。
初七缓过神后竟然忐忑起来,想想在坐的应该都是将军般大的人物,她刚才那句“有阿柴侵扰”不就是在打他们脸吗?这长安没呆多少天,倒把人给得罪了!
初七无奈叹气,尾随于众人之后,或许李尚书是看出初七心思,反倒和蔼可亲宽慰道:“小丫头没事,奉承拍马之词听多了,我们都喜欢听真话,你那句话说得妙!”
“尚书大人,是我嘴没把风,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看你走路也是会点功夫的,等会儿露两手,也好让老夫好好训他们顿。”
嘶……初七琢磨这不对啊,怎么拿她当箭靶子不成?干脆她心一横,直言道:“尚书大人,如此我岂不是成众矢之的?”
“此话还有些早,只有你厉害才能成为成众矢之。强者恒强,弱者恒弱,既然要成为强者,就要让人畏惧你。”
初七醍醐灌顶,不由对这位兵部尚书心生敬仰。
尚书大人先行一步,初七则回到李家众姐妹处,短短一会儿功夫,陈昭已经换好行装,背上箭囊,李五娘也穿戴齐整,而其余几位没什么兴致,只肯留在帐中观望。
初七不懂他们的规矩,就问:“怎么样才算赢?”
李五娘道:“逮住兽王就算赢,今日兽王是……”说着,她用嘴呶呶前边,初七一看吓了大跳,竟然是只吊睛老虎,立起来比人还要高,吊睛虎在笼子里啊唔狂嚎,还没放出来就让人胆寒。
李母见之脸都白了,颤巍巍地抓住李二娘的手说:“今日伯父怎么弄来这么个猛兽?快,快去与阿商说说,别让他冲在最前头,拔不到头筹就算了。”
李二娘道:“阿娘不必担心,也不光光是阿商去,你瞧还有这么多人在。”
“哎呀,猛兽又不识人,万一伤到阿商如何是好?五娘,你和阿昭也别去了,就让那些个好斗的男子冲在前头吧。”
李五娘不乐意,嘟嘴说:“我已经和祖父说好了,再说不单单是我和阿昭,初七也去呢。”
李母听到“初七”二字立马拉下了脸,如今已经到这份上,她也不遮掩对初七的厌恶,若不是因为初七,尚书大人怎会办这场猎宴?她的爱儿若碰坏了一个指甲盖,这笔账也得算在初七头上。
咣咣咣咣,一阵锣鼓声响起,猛兽出笼,被赶进了林子里。那些儿郎们磨拳擦掌,跃跃欲试,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上了马。
李母隔空喊话:“阿商,小心呀,别冲在前头。”
也不知李商有没有听清母亲的话,转过脸笑意盈盈地挥起手。
李五娘牵上马绳说:“咱们也快些过去吧,说不定能逮到兔子野雉,也不算丢人。”
初七摆弄着长弓,掂量掂量它的份量,再调整弓弦,这时,陈昭把自己的弓拿了过来,伸在了初七面前,笑着说:“初七,看你是个熟手,帮我调下这把长弓如何?”
初七刚要接过,一想不太对,于是把手缩回来,笑眯眯地回道:“每个人握弓不同,你还是得自己调才方便。”
说罢,嘹亮的号角声蓦然响起,猎宴开始。
第一百零六章 吊睛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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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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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去留
初七略微出神,或许是被老虎打傻了,许久都没有说话,李家众人都眼巴巴地盯着她的嘴,生怕她蹦出可怕的字眼,惟有李商满脸期盼着,他想若是有祖父做主,那他和初七的事就成了。
“尚书大人,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道要什么,能不能先存着?”
过半晌,初七终于出声了,她嘿嘿一笑,被老虎打青的脸着实有几分可爱。
李尚书仰天大笑,眉飞色舞间难掩对其的喜爱,他指着初七笑着说:“瞧瞧,多有趣的孩子。”
李商一听就知道祖父正高兴着,趁此良机,他连忙揖礼,“祖父,我也想讨个赏。”
李尚书似乎知道他要什么并未当众表态,抚起美髯,故意迂回道:“你是自家人要什么赏?有事回去说,终究不会为难你。”
有了这句话等于吃下定心丸,李商都不觉得伤口疼了,兴高采烈地向李尚书施礼道谢,“我就知道祖父疼我。”
李母闻言倒有些笑不出来,毕竟面前这位是长辈,哪怕有郡主的身份也不能当众给长辈难堪,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应承道:“李商这孩子不懂事,伯父莫要与他计较。”说着,她看向李商低声数落,“你也知道伯父疼你,别老让他操心。”
李商不以为意地说:“怎么会呢,我已经不像从前了。”
李尚书满意颔首,而后称有事回到帐中。此时贵人尚未离去,他正与边上的白头老翁小声说:“我总觉得这小女子哪里见过。”
老翁识眼色,连忙低头施礼道:“老奴这就去通知户部查阅,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您得当心龙体。”
“知道,这就回宫。”说着,圣人回眸,恰好看到李尚书进来,他不由弯起眉眼,称赞道:“果然尚书手下无弱兵呀,真不亏是镇国之柱。”
李尚书诚惶诚恐施礼道:“陛下谬赞,为陛下勤练兵马,是臣应当所为。”
圣人颔首,而后略有所思在帐中踱了几步,低声道:“眼下吐谷浑与吐蕃频扰我疆域,尚书大人得多上点心。”
弦外之音不言而喻,李尚书连忙拱手领命:“臣遵旨!”
猎宴毕,此时已近黄昏,众人车马踏着绚丽夕阳往家归去。初七与李家一同回去了,来时她与李五娘一坐,回时她则和李商坐在了一块儿,虽医士说她未伤及筋骨,可脚踝肿得跟包子似的,这让李商心疼不已。
“今日你就留在我家,晚上我来给你敷药。”
初七煞有介事,连连摇头,“这可不行,我房钱都付了呢,不回去岂不是亏了。”
李商哭笑不得,他以为她会说出“难为情”、“不想麻烦”等诸如此类的话,谁料竟然是心疼几个铜板儿。
他又道:“你的脚伤得如此之重,怎能乱跑呢?放心,房钱的事我来处理,你好好养伤才是。”
初七又摇头,“不行,我不能住你那儿,免得被令堂轻视,她今日与我说‘要给你最好的’,我听出来这是在嫌弃我。”
说完,她垂眸,明亮清澈的眼瞳渐渐黯淡了下去。
李商却不以为然,“你就是最好的,除你之外我谁都不想要,再说了今日你名满长安城,连我祖父都替你说话,你还担心什么。”
他胸有成竹,全然不把初七的话放心上。回到府中之后,还未待他开口,林嬷嬷就上前说道:“大人与大娘子吩咐老奴为娘子备间房,今日娘子就在府中歇息吧。”
初七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回邸舍好。”
林嬷嬷微微一笑,“坊门已关,娘子想走也走不了,不如先安顿吧,也好养养你的脚伤。”
说罢,林嬷嬷命奴婢把步辇抬来,让初七都没机会沾地。
“看吧,我就知道我娘会疼你。”李商在初七耳边小声说,然后得意地挑挑眉,一双俊眸亮若星辰。
初七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说辞,也就勉强答应下来,然后由林嬷嬷领着安顿在梅苑里。
梅苑素雅干净,与武威城的住处有点相似,初七看着房中一桌一椅不禁想起了谢惟,心中莫名腾起诸多话,僻如兵部尚书,李商的爹娘,还有那位神秘的大人。
她迷茫疑惑,想与他分享一二,她想以谢三郎的眼光定会看中其中不同,也会教她该怎么做。
如今他不在身边,许多事她心里都没底,本以为跟着李商来长安是最好的归宿,但眼下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想回家了。
日落之后,李府中摆了宴,初七本应出席,可脚疼得厉害,她也就不露面了。
既然没有外人在,李家人说话没必要遮遮掩掩,李父平时不太管家事,宅中皆由李母把持,几杯美酒下腹,她当着李商还有众女儿的面直言道:“初七确是出手阔绰,有几件礼我也挺喜欢,不过我今日问她家事,她吱吱唔唔答不出来。”
李二姐不屑冷笑,“不过是一介商贾,让她当贵客已经是厚待了。”
众人连忙点头附和。
李二姐又数落起李商,“你也太不懂事了,你是什么身份的人?家中早已经为你安排了亲事,你再去招惹一个回来做什么?今日阿昭不知在我面前哭过几回了。”
李商不服气,横眉竖目道:“我喜欢谁你管不着,谁说我一定要娶阿昭?我又不喜欢她。”
李二姐不禁恼怒,刚要骂他,李三姐连忙拉住她的手,打起圆场,“今日一家难得相聚,我们也不要为了此事争吵,父亲与母亲也累了一天了。”
话音刚落,李氏夫妇满意颔首。
一直沉默的李父笑道:“果然还是三娘体贴,阿商你的姐姐们都没有说错,你自己好好想想,此等事传出去不怕被人耻笑。”
李四娘加油添醋,“父亲说得极是,难不成让我们与一商人做妯娌?”
李二娘怒气冲冲地瞪她,“休得胡说,莫要自降身份!”
李商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更加郁闷了,他看看李五娘,今日与初七走得最近的人,盼着她能帮他说几句话,没想李五娘只顾着喝茶,成了个闷葫芦。
其实她也清楚,他们的命运都是被定下的,哪有选择的权利。
饭后茶余,李母突然将李商叫至侧堂,李商本就心情不佳,没赔上好脸色。李母见他拉着脸,又气又无奈,好声哄着道:“我与你父亲都看出你喜欢初七,要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将她带回来,刚刚与你父亲商量了,就依了你的心意把她留下吧,放在房中当个侍妾也未尝不可,这也是你祖父的意思。”
第一百零九章 一别两宽
初七在房中刚用完晚膳,奴婢们就来将食盘收拾走了,她们与林嬷嬷一个调调,对谁都毕恭毕敬,说话也滴水不漏,不得不说长安城的奴婢还是懂规矩的,再看不上都不会当面给白眼,难听的话也只到角落里说,若没见过世面的,还真会被她们的虚情假意骗到。
初七是见过世面的,即便她们不开口,她也能看出来自己在她们心中的位置,干脆将这些半生不熟的女子全都打发了,彼此都乐得清静。
一个人呆在屋中太过沉闷,初七一瘸一拐地走到院子里,然后搬张小凳子坐在月下,数着离开武威的日子,没想已经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谢阿囡过得可好?丽姐姐过得可好?谢惟过得可好?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他们,对于谢惟的恨意竟然也消淡了,毕竟她不愿意的时候,他也没有再为难她,若是继续留在他身边,又会是何种光景呢?
初七想象不出来,两手托着腮颊,仰望明月发着呆。
“初七,你怎么不在房里歇息?”
李商来了,她都没有察觉,缓过神后,她朝月下素影莞尔而笑,扶着树勉强地站了起来。
李商连忙把药盘放下,上前小心扶好,“腿脚不方便就别乱跑了,咦?奴婢呢,为何都不在?”
“是我让她们走的。”初七悬着一条腿,金鸡独立,“不习惯被照顾着。”
“不习惯?那你可要学会习惯,往后你呆在这里的日子可久哩,来,我抱你进去。”李商笑着,打横抱起初七进了房,然后将她送到榻上。
“你等等,我去拿药。”李商出门,不一会儿就把药盘端来了,“医士说了,晚上得换药敷,我可是掐着时辰帮你算好的。”
初七笑了,就像许久没吃到糖的小娃子。
“你对我真好。”
李商轻弹了下她的眉心,笑着说:“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当然要对你好。我爹娘答应了,从今往后我们能在一起了。”
“真的?”
“嗯,真的!”
这也太过突然了!初七不禁恍惚起来,她想是不是因为她救了李五娘和陈昭,又或者是受了李尚书的称赞?
“那……我,我,我还没准备好嫁妆,还有我阿爷……”
“不用备嫁妆,我都替你备好了。”
“可是……以前村里的张娘总骂她儿媳,嫌弃她嫁妆稀薄,万一郡主也总骂我怎么办?”
“只要我喜欢,没有人敢骂你。”李商斩铁截铁,将她小手裹在了掌心里,“难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
初七略微迟疑,她想她是喜欢他的,但是落到这金镶玉制的笼子之后,她是不是还会开心呢?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李商似乎嗅得些许,忍不住轻问,初七抿了会儿嘴,吞吞吐吐地说:“我总觉得蹊跷,你娘早上还说了那些话,过了一日怎么就改主意了。”
李商笑道:“自是因为我喜欢你,别想这么多,我先替你上药。”说着,李商轻手轻脚地拆去初七脚上的布条,一见红肿的脚踝,故作惊讶,“哟,好诱人的一只蹄子,油光蹭亮的。”
“我都疼死了,你还好意思笑我。”初七气得打了他几个暴粟,李商左躲右闪,哇哇大叫,“你怎能这样欺负夫君?”
话音末落,他便将冰凉的药草敷到初七的伤脚上,初七猝不及防,不由打了个寒颤,缓过神后又气得捶他。
李商不怒反笑,轻轻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在腕穴上稍稍用力,她便不能动弹了,而后他拉她入怀,抱得密不透风,恨不得将她融入血骨之中。
初七觉得他像是藏着话,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想了会儿,直言问道:“既然你我要成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讲呢?”
李商似在叹息,“初七,我是真心喜欢你,从今起你就留在我身边,不管如何我都不离不弃,你也不会离开我的,是吗?。”
初七不禁动情,可是她又不敢轻易起誓,生怕自己没做到,惹老天爷生气。
就在这时,林嬷嬷来了,或许是知道房中有人,她彬彬有礼隔门说道:“大娘子吩咐老奴来添置几样物件。”
初七顿时面红耳赤,轻轻地把李商推开,李商前去开门,就见林嬷嬷率几个奴婢捧着新褥、新盆、新衣,林嬷嬷揖礼道:“大娘子交待老奴,以后七娘子就住此院,吃穿用度都不得怠慢。”
话落,林嬷嬷率众奴鱼贯而入,换上新帐红烛,铺上新褥,而后悄悄退下。
屋内焕然一新,恰似洞房花烛夜。
初七不明所以然,眨巴起大眼睛问:“这是何故?”
李商坐到她身侧,半低着头,笑容略腼腆,“往后这就是你家,你可以住我那儿去,或我住在此处。”
言下之意,今晚他就睡她房里了,初七还没作足准备,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她想起谢阿囡娶妻时热热闹闹的,酒宴摆了好几天,为何到这儿就如此冷清?
“你我还没成六礼呢。”初七不禁有些气恼,“未免也太儿戏了。”
“别生气啊,我会给你名分,眼下只要我们在一起不就胜过一切?”
“什么意思?”初七盯着他,只见他欲言又止,眼神闪烁不安,她不禁再次环顾,见红烛花帐,榻上象征性地摆几颗红枣花生,顿时就明白了。
“原来你是让我做妾。”
一个“妾”字,她说得咬牙切齿,瞬间让这寻常字眼变得刺耳起来。其实她低微的身份连妾都是不合格的,挺多做个暖床的侍女,无奈李商喜欢,与母亲争辩许久,才把“侍”字去了。
他也是穷途末路。
“初七,我不想委屈你,只是母亲实在不答应,我好说歹说才让她退了一步,我对天发誓有你就够了,绝对不会娶妻。”
李商信誓旦旦,见她扭头不理,不禁抓着她的手跪地哀求,“我会再与娘说,等你有了身孕就把你抬正,初七,我真的是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说着,他竟然落了男儿泪。
初七看不得他有失尊严的模样,硬是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拍去他摆上的灰尘,道:“我不让你为难。”说着,她也红了眼眶,心痛了,脚就不那么痛了,“但我也不想委屈自己,既然难两全,不如一别两宽,再见亦是友。”
“不,我不答应!”他哀极生怒,两手用力地抓住初七,“你说过不离不弃,你骗我!”
第111章 离去
初七道:“我没有骗你!若不打算和你在一起,我为何要来长安?我以为我俩真心相爱就能像从前那般自由自在,哪想到会有这么多规矩,这么多讲究。”
“长安就是如此!这几日我拼命为你说话求的是什么?!我做这么多事,不就是为和你在一起?!”
“可我不愿意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与别人卿卿我我,我做不到,我没如此大度,若是这样的名分,我情愿不要!”
“我都发誓我绝对不会娶妻,我只有你,你为何不信我?”
“我信你,但……你有选择吗?”
李商顿时语塞,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能为初七抗争一年、两年,哪怕有了儿女,也逃不过“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他知道,初七也知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
李商无力地蜷起身子,痛苦地抓着头发,或许自己给不了初七正妻之位,可既然能在一起,为何她不能委曲求全?
“初七,你这是在逼我吗?”他红着眼眶,委屈极了,“我为你做了这么事,你想让你在我身边,为何你要这样待我呢?我能为你牺牲,你就不能为我考虑?”
初七无言以对,不禁也难过起来,“我不是想逼你……原先在河西走廊,吃饭聚在一块儿,睡觉聚在一块儿,难分高低贵贱,如今来到长安,官服分三六九等,处处讲人情世故,众生之中商贾又最为卑贱。”说着,初七微微哽咽,“我没想攀附权贵,我也有我的尊严,既然瞧不起我,我为何要削尖脑袋钻进去?我融入不了这里,我想回家。”
李商闻言不由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这里你就是你的家呀,有我护着你就好了,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他就像被雨淋湿的小狗,在初七跟前摇首乞怜,初七不说话,他又黏了上去,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初七,为了你我不惜与三郎反目,抵上了自己的前程,如今我俩好不容易能圆满,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敛了怒气,软磨硬泡,可怜兮兮地乞求着,但又像是在提点她:拒绝等同于背叛。
初七仿佛被双看不见的手掐住脖子,丝毫动弹不得,但心底依然有股挣脱禁锢的力量,两者争锋,互不相让,扯得她疼痛难忍。
“阿商,我还是想回家。”
最终,她的心赢了,然而说出这话的时候又将他的魂魄撕扯开来。
她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消逝,看着他的痛苦爬上眉梢,他怒不可遏,绝望地把她推开。
“那你就滚吧!全当我瞎了眼!”
话落,他摔门而出,再也没有回过头,这番动静让守在院中的奴婢吓了大跳。
林嬷嬷隔墙听到个一二,本想息事宁人,但又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于是提着灯与李母禀报。
李母正打算洗濑歇息,听到林嬷嬷说初七不愿做妾,还敢与李商吵架,顿时恼怒不堪,也顾不上仪态,猛地拍起妆案,厉声道:“区区一个乡下贱女,好大的胆子!就凭她这身份能被我儿纳妾已是祖上积德,几辈子修来的福份,还敢挑三捡四!”
众奴见李母发如此大的火,纷纷跪地伏首,“娘子息怒。”
“息怒?这口恶气我怎么咽得了!”李母又是一拍,“传令下去,明日就将她赶出府,她送来的礼也全都退回去,不准她再踏入李府半步!”
林嬷嬷低头道是,而后就下去安排,到了院外她特地吩咐几个奴婢,“明日莫要闹出动静,千万别惊动到小郎君。”
林嬷嬷清楚李商只是一时生气,气消之后定会回去找初七,若界时被他知道李母吩咐赶人,定会家宅不宁。
林嬷嬷生是李府的人,死是李府的鬼,忠心耿耿只为护主。
次日天蒙蒙亮,林嬷嬷就去梅苑赶人,谁想初七竟然比她快了步,早已穿戴齐整,或许她昨晚根本没睡,衣裳都没有脱过,两只眼睛肿得如核桃,想必是伤心了一晚。
“多谢林嬷嬷照顾,天还没亮,我也不打扰家主,就此告辞。”初七还是讲礼数的,没有气极败坏,更没有滚地撒泼。
这让林嬷嬷有些措手不及,她以为初七是仗着李商的宠爱耍性子,要好处,毕竟为进这道门的女子如过江之鲫,来此的人都不想走。
林嬷嬷莞尔道:“七娘子腿脚不便,还是上步辇吧,让老奴送你。”
或许这话有几分真心,但初七没接受,只是淡淡一笑,“这点小伤不碍事,我能走,林嬷嬷也不用送我,我不会到处扰别人清静,我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心思。”
被戳中心中所念,林嬷嬷尴尬一笑,只好让几个奴婢把初七送出府。
走出李府的门,天地就如变了个模样,坊间吵闹,晨曦刺目,她心心念念的长安城再也没有光鲜之色了。
初七走在街上,晕晕乎乎的,仿佛做完一场累人的绮梦,醒来之后只剩惆怅与空虚。
回到邸舍,店小二迎上前来,热情说道:“小娘子,您可回来了,我们还怕你出事呢,这几日的房钱白郎替你付了,东西都还在呢……哎呀,小娘子你的眼睛怎么这么肿?难道受人欺负了,要不要去报官?”
一通寒暄真心实意,初七笑了,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昨日把脚崴了,疼得很,就在好友家借宿,您这里可有吃的?我肚子饿了。”
“有刚熬好的浆和蒸饼,我这就去端来。”店小二利落地走了,不一会儿就将早食送上,初七坐在角落里一口浆一口饼狼吞虎咽,生怕泪珠儿落到浆里,毁了这么好的东西。
晨时过后,李商回到梅苑,小心翼翼捧着从李五娘那里要来的小锦鲤鱼。他昨夜一时气恼,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清醒之后追悔莫及,不知道该怎么哄她,金银首饰她定不喜欢,想了半天只想到李五娘院里的小锦鲤鱼。
要来这几条鱼可不容易,也不知初七领不领情,李商心里念着,他也打算好了,若实在不行就与祖父请个河西走廊的职位,她应该会高兴的。
李商胸有成竹,然而进了门却只见到几个奴婢在整理屋子,他不由惊问:“初七去哪儿了?”
奴婢面面相觑,不知怎么答。
无意间侧首,李商看见案上摆着他送的茉莉花金钗以及蓝绿抹额,一下子如遭雷击,匆匆地把鱼缸一搁,转身冲了出去。
鱼缸没摆稳,晃了几下摔在地,几尾珍稀的小鱼在地上蹦跳,努力求生,谁都不想死……
第112章 最后的告白
“初七在哪儿?你有可见过她?”
“初七呢?你们怎么看人的?!”
李商焦急地抓住院中打扫的奴婢一一询问,而他们一问三不知,或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李商深感不妙,直接冲到了李母的寝居,李母刚梳妆好,正准备享用早食,见儿子来了,她笑逐颜开,欢喜地问道:“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问安了?正好,快来陪我用饭。”
“初七呢?!”李商将伸来的手往外一掼,厉声质问,“是不是你把她赶走了?!”
这哪是儿子对母亲的态度,李母非但不生气,反而好言相劝道:“不就是个初七嘛,若我儿喜欢,初八、初九、初十,娘都给你找来,再说了,是她自个儿走的,与我无关呀。”
“明明就是你刁难她!”
李商咄咄逼人,林嬷嬷有些看不过去,挺身道:“郎君莫怒,是老奴……”
“闭嘴!”
一句话把林嬷嬷吼了回去,林嬷嬷虽面有难堪,但也不卑不亢,她直言道:“郎君莫要错怪娘子,的确是七娘子自己走的,她还与老奴说‘没有留下来的心思’。”
李商闻言心想定是昨晚说话太重,伤了她的心,他转身拨腿就跑,李母见儿子如此失魂落魄,顿时没了用膳的心思,忙焦急地说道:“还愣着干嘛,快些追上去呀,莫要让他做出傻事!”
林嬷嬷听令急忙安排下去,谁想李商跑得飞快,一口气出了兴胜坊,来到东市邸舍。邸舍掌柜曾吃过这位混世魔王的苦,见他气势汹汹往里闯,想拦又不敢拦,反而是在边上喝茶吃点的白木莫明其妙地跳了出来。
“哟,这不是李家郎吗?”白木嬉皮笑脸,不识眼色地挡住了李商的路,“在下姓白,曾与李郎有过……”
“滚开!”李商粗暴地把白木推开,白木没站稳,一下子跌在了花丛之中,压坏了掌柜辛苦栽种的花花草草。
掌柜心疼坏了,骂不得李商,还骂不得白木嘛?连忙拽着他要赔钱,白木不耐烦地把掌柜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小声道:“嘘嘘,别闹,我正在干正事呢。”
说着,李商就从楼上冲了下来,看来是知道人去楼空也。
李商两三步冲到掌柜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人呢?她人去哪儿了呀?”
掌柜吓懵了,战战兢兢小声问:“什么……什么人?”
白木笑问:“李郎是在问初七吧?她走了,还托我给你带句话。”
李商微怔,缓过神后怒气更甚,粗鲁地将掌柜推开,转而盯向白木,白木一介文弱书生,不敢与之比拳脚,他缩头耸肩,赔着笑脸道:“李郎莫要动怒,她只是说了一句‘去意已决,望珍重’而已,别激动,别激动……”
“店中马借我一用!”李商转头又挟持上了掌柜,掌柜苦不堪言,只好拉出厩中好马。
此时,初七早已出了长安城往咸阳而去,她的脚还没好,只能辛苦阿财一路驮着,或许阿财知道她受了委屈,不耍脾气也不偷懒了,一路小跑着赶路。
两晚都没睡好,初七累得慌,她趴在阿财身上,迷迷糊糊戏谑道:“阿财,又剩下我俩了呢,你说我们之后去哪儿呢?”
话落,她难过得吸吸鼻子,啃了口白木送的樱桃毕罗,虽说只有几面之缘,但他俩的情谊倒是不浅,走前,白木还答应她会拖住李商,将来重逢再送画给她,以谢她解围之恩,不过初七觉得自己不会再来长安了,长安城是伤心地,一点也不好玩。
“初七!初七!”
恍惚之中,身后传来了李商的声音。
他怎么可能来这得这么快?初七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还是忍不住回眸,心里存了一点小小的期盼。
果真是他,鲜衣怒马,跟当年初识时一模一样。
初七欣慰地笑了,不过泪珠儿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不想让他看见,转过头拿袖子匆匆抹去泪珠。
“初七!”
李商勒紧缰绳,极为狼狈地停在她跟前,一脸的焦色,几分憔悴。
他望着她欲言又止,她知道他想让她回去。
过了良久,李商终于开口,以极为卑微的语气说:“昨晚是我的不是,我不该说那样的话,你别生气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初七紧抿着嘴,含着一腔悲伤,诸多想说的话不知从何开口。
李商见她不语,急匆匆地下了马,然后走到她跟前,谁知阿财翻他白眼,又“嗬唾”的一下喷他口水。
李商已无心顾及这只骆驼了,眼中只有初七,他极为诚恳地说:“你脚伤还没好,到河西廊还有这么大老远的路,再不济先把脚养好,我帮你赁间宅子,找两个可使唤的奴婢,如何?”
他眼巴巴地望着,迫切地想看她点头,想听她说一个“好”字,然而等了许久,初七始终未应声,眼眸半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商真是无计可施,突然后悔起把她带到府里,其实之前谢惟吩咐过不要大张旗鼓,可是他食言了。
“再往前走是咸阳了。”初七突然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李商不明所以然,十分迷茫地看着她。
初七笑着说:“咸阳往上是汾州,汾州后宁州……这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你能陪我吗?陪着我走遍天涯海角。”
李商答不上来,他想点头,但又觉得不可能做到。
初七也知道他做不到,不想再为难,她微微一笑,掏出块帕子小心翼翼擦去他颊上的泥点。
“我想过了,若一直呆在个地方太无聊了,我还是喜欢自由自在的日子,能看遍不同的山,不同的水,还有不同的星星。我当不了贤惠的妻子,不能为你设计三餐,裁四季衣裳,或许将来会有可爱的儿女,但我不想抱着他们,整日守在门边等你归来……
想来想去好像是我骗了你,明知道自己不喜欢呆在一个地方,还是跟你回来了;明知道做不了你的妻子,还傻呼呼地去拜见令尊和令堂,阿商,是我让你为难了。”
第113章 相逢在黎明前
李商听着初七的话俊眉微蹙,他想说上几句,嗫嚅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初七莞尔道:“回去吧,别辜负了家人对你的期望,你有大好的前程也会有貌美的妻子,我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呢,不过回去之后别忘了把金戈赶走,他就是个小人。”
说着,初七低下头微微哽咽,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地憋着泪。
李商红了眼眶,他依然想挽回却无计可施,只好松开阿财的缰绳,十分难过地说:“你一个人难去哪儿,我又怎么放心得下”他见阿财挪了蹄子,又不由抓住它的缰绳,“让我再送你一段路吧,送你到五里亭。”
说完,他牵起阿财往前走去,她就在后头,可他却不敢回头,只是盯着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恨不得就这样走到天荒地老。
他不由想起当初在鄯州的时光,想起死缠烂打的初七,那时他还嫌她烦,如今觉得是自己傻。
“初七,还记得去伏俟城的路上,你让我教你识字吗?”
他轻问,想要唤起她的记忆。
她点点头说:“记得。”
“初七,还记得在山谷里遇到的马匪吗?”
“记得。”
“还你还记得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吗?”
初七迟疑,“记得。”
李商忍着泪,待心绪平复,方才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别忘了我呀。”
初七闻言心被揪痛了,她悄悄地深吸口气,故作轻松地笑着道:“怎么会忘呢。好了,就送我到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自个儿走。”
李商微怔,挣扎半晌无奈地放下了缰绳,他还与她再说几句话,但发觉话已经说尽,反反覆覆在嘴里嚼得就是那几句。
初七与他告辞,走了没多远,她蓦然回眸,笑望着他,“谢谢你喜欢我,多保重。”
话音刚落,阿财哼唧几声跑了起来,一下子把李商甩在身后,初七没有勇气再回头了,她也没再听到李商的声音,愤怒、不甘、委屈、心碎……似乎都随着她这句话烟消云散。
他俩就这样分开了,重逢已经是多年之后的事。
……
“帕子,帕子,长安城的帕子。”
大清早,初七在市集上卖力地吆喝着,阿财蹲在她身前,背上摆着各色绢帕,女儿家用的便宜小簪子。
她见有位年轻娘子路过,赶忙迎上笑着道:“这位娘子来看看,这可是长安城最热的花样,名门淑女人手一条呢,瞧,特别衬你这身衣裳。”
娘子见之有所心动,但又不好意思说颜色太艳,初七又拿起一块素色的鸳鸯帕,道:“这也好看,有鸡又有鹅。”
“我看……这是鸳鸯吧?”
“那也是鹅的亲戚呀,买回去家里鸭鹅双全,天天下蛋。”
“要了!”
娘子经初七一忽悠就把鸳鸯帕买下了,初七又多了一顿饭钱,数数手里铜板心满意足地收阿财走人。
初七昨日刚到此农家小镇,前先她想回鄯州,可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迷了路,老翁大娘说的土话她听不懂,偶尔遇上会说官话的就跟捡了铜钱似的高兴,问了一大圈终于搞清自己是在会州界。
初七以为一定是自己太过伤心才会走错了路,虽说与李商分别时说得十分坦然,之后她可是哭了一路,眼睛肿得剩条缝了,看人都模模糊糊的。
她也曾后悔过,还差一点回头去找他,可仔细想想就算再相守,最终还是伤心收场,长痛不如短痛,可这短痛也是要命的,每天都难熬,一到夜晚孤独更甚,总忍不住回想与李商相处的美好时光。
这兜兜转转一圈,初七身边还是只有阿财,真是天煞孤星的命,不过如今的心境与几年前大不一样,小时候她不太懂这世道,有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执拗劲儿,以为穿个男装别人就认不出来,但当她亲眼见过马匪狠贼,这才明白他们掠货杀人是不管男女的,更何况她长大了,就算穿男装也遮不住女儿模样,她不可能再冒充男子去接活汁,万一被人当成“肥羊”,人死骆没还算好的,就怕被抓入贼窝羞辱一辈子。
初七惜命,势单力薄时还是低调点好,她打算抱个大腿另寻出路,想来想去只想到谢惟,但与他撕破脸了,再回去岂不是太难看,更何况心里的怨气还没消下去呢。
唉……
初七愁得睡不着就开始数胯包里的宝贝,这些都是她从小收集到大,一些花里胡哨却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在众多小珠子、小坠子中,初七挖出一条绿松项链和一枚狼牙,脑中灵光乍现,她一骨碌坐起身。
这么粗的两条大腿,她怎么就忘了呢!
初七赶忙将绿松项链和狼牙收好,舒舒服服地睡起安心觉,在梦里她还在嘀咕:“阿柔……你是住在乌兰还是乌南呀?”
一个月后,远在凉州城的谢惟收到了长安的帐册,帐上说李商在商行提货,不久李家又将货物如数退回,看到此处,谢惟叹了口气,他早就预料初七与李商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当初他何尝没劝过?只是年少气盛的李商未把他的话放心上,而初七更是恨他。
谢惟略有担心,凝神思忖下一步的计划,此时,秦公叩门而入,面有几分焦色,但举止依然稳重。
“老奴惊扰三郎了,只是事出紧急,不得不与三郎通报。”
谢惟立马收回思绪,正襟危坐,问:“秦公请直言。”
“刚才有收到户部的消息,说圣人有派高大人查初七的户籍。”
谢惟一惊,“怎么会惊动到圣人?在长安城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秦公道:“应该是与猎宴有关,听闻那日圣人也去了,回来之后就与李尚书对河西几大郡重新布阵,似乎有人在宴上直言,说近几年阿柴频频侵扰河西廊,民不聊生。”
谢惟听后不禁哑然,想明白后无奈地扶额苦笑,“这话……也只有初七敢说。圣人可查出什么了吗?”
“三郎放心,老奴都已安排妥当,应该不会引人在意。”
“只是圣人多疑,我担心他还是会想到……”谢惟面色一沉,“不行,秦公快去帮忙打探初七的下落,越快越好。”
第114章 找大腿
初七想去乌兰找阿史那柔,就是之前她从人伢子手中救出的小哭包,仔细算算此事也过去两三年了,不知阿柔还记不记得她,初七将绿松链子挂在脖子上,走一路问一路,可没有人知道乌兰在哪儿,而舆图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弄到的玩意儿。
初七寻思还是得上官道,然后向胡商打听去乌兰的路,实在找不着乌兰就回鄯州,再不济还有住在临松薤谷的师父呢。
这么一盘拨,初七又高兴起来,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没路也能想办法找一条出来,于是她牵着阿财沿大路上官道,顺道还逛了几处热闹的市集,哪处货品卖得最好,哪里时兴什么,她了如指掌,还从中总结出规律,僻如:大多数普通百姓都念吃穿用度,富贵之家则喜欢在家里添几件不俗的摆设,经她东货西转,外加之前从伏俟城买的银囊小酒壶转手一番后,胯包又变得鼓鼓囊囊的,阿财背上也多了好些丝绸,可是初七觉得这只是小打小闹,想要成为谢惟这般的人物还差一大截。
初七想好了,待找到阿柔之后看看她哪儿有什么好买卖的东西,然后再与她商量如何分赃,几年之后应该能成为小富之人,到时再找个顺眼的地方买间小宅,立个商行,她连商行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柒,只是好不容易上了官道,向几个胡商打听乌兰在哪儿,他们也不清楚,初七不禁绝望起来,心想这回老天爷算把她的买卖之路给绝了。
正当初七在食肆里吃面片时,三个高大的异族人从外头走了进来,肩上搭着一片皮草,脖上悬兽牙,他们的举止和说话的声调曾经相识。
真是天不亡我焉!
初七两眼放光,连面片都顾不上吃了,正欲上前打探一二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对方是敌是友还不知道,贸然搭讪太过危险了。
初七只好按捺住激动的心思,一边吃面片一边偷睨,不一会儿,她似乎被这三人察觉了,其中一年纪较轻的男子突然起身走到她跟前,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为何看着我们?”
初七无辜抬起头,嘴上还叼了一面片,她看着这年轻的异族男子,越发觉得他眼熟。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直言问道,此话一处,引得另二人哈哈大笑,用初七听不懂的话调侃起来,那人被笑得脸红了,不与初七多话,而正当要走的时候,眼光余光瞥见初七带在脖子上的两根链子。
那人微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初七脖子上的狼牙。
“这是谁给你的?!”
初七被问懵了,小心琢磨这语气,感觉不太友善。她势单力薄,打也打不过人家,权衡利弊之后,她把狼牙从他手里夺回来,塞进了衣裳里头后再遮严实。
“这是好友送我的。”她说,“你别乱动我的东西,再说有这么多人在呢。”
那人闻言环视四处,除他们三人之外,也有不少食客,靠墙一案还有几位军爷,腰间佩以长刀,正虎视眈眈地盯着。
“对不住了。”话落,那人坐回原处,与另两人耳语几句,那两异族汉子听完他的话后徒然色弯,一脸不可思议,齐刷刷地看向初七。
初七觉得此地不宜久地,她看见几位军爷起身,也跟着站起往外走,眼角余光随时注意此三人的动静,见他们没跟来,她就连忙爬上阿财的背,催促它快点跑。
阿财变听话了,一路疾步走得飞快,到了日暮时分就来到邻近小村上,只是村子里没有供人歇息的邸舍,初七只好询问镇里人家,能否给个落脚的地方。
这落脚地也不好找,单身男子的宅进不得,面目不善者的宅进不得,挑来挑去,初七就留宿于一对老夫妇的杂房里,给他们一副羊毛手套当作谢礼,钱财之类半点都没露。
老夫妇心善,见她是个女娃儿又孤身赶路,不免叮嘱道:“这附近专门有杀人掠货,大白天都赶犯事,你可要小心。”说着,老妇端上甜羹给她尝,老汉又在简榻上多铺了层干草,怕她晚上睡得不舒服。
初七心生暖意,想明早离开此处时定要多留点东西给这对好心夫妻。
半夜时分,初七正睡得朦胧,忽然窗外响起一阵犬吠声,她惊醒过来,弹起身仔细听着,总觉得狗叫声不太对劲,而主屋的老夫妇似乎也感觉到了,窗户处亮起灯。
“什么声音呀?”
“我出去看看。”
……
初七听到老夫妇的对话,紧接就是木头门“咯吱”一声,老翁披着外袍,掌着灯颤微微出来了。
“小心!”
初七二话不说冲出门,硬是把老翁拽进房里,老翁受了惊吓,呼吸都急促起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村子里就响起震天锣响。
“有贼进村啦!有贼进村啦!”
咣咣咣咣的一阵锣,把整个村子都惊醒了,转眼之间每家每户都亮起灯,几个壮汉持钉耙、锄头从房中冲出,打算抓两个贼人当一回英雄。
初七觉得这不是贼会闹出的动静,她连忙叮嘱老翁:“您呆在房里千万别出去,我去看看。”
说着,初七摸出枕下的短刀,又从榻下拿起一把长弓,看得老翁一愣一愣的,“小心,别去”诸如此类的话瞬间就说不出来了。
初七出门躲在篱笆下,不一会儿就听到马蹄声,她寻声望去就见点点火把,约莫七八个人的样子,这么晚来此地,应该不是为了喝茶聊天的。
该不会白天遇到的那三人吧?!初七心里一惊,顿时寒毛竖起,头皮发麻,她可不能害了这个村子!
想着,初七重新回到杂房,拿起挂在墙上的麻绳,在进村之前,她看过村口有棵大松柏,她打算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松柏上,等马贼们靠近后一拉,一定能摔倒两三个。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初七系绳索时,马匪已经冲过来了,她来不及拉,干脆架箭上弦,躲在暗中瞄准箭头,见有人要闯门就放一支冷箭,将其射下马。
马匪们没想到这村里还有懂箭术的,他们只以为是些农家汉,而且夜黑风高,也看不清是谁在放暗箭,一通虚张声势之后,这伙不知从哪里来的马匪逃之夭夭,村民们立即将受伤的那个倒霉蛋绑了起来,交由村长处置。
呀?这是什么马匪,竟然如此不经打!初七愣了,她收起弓箭回到老夫妇的宅子里,一进门正撞上张熟脸。
第115章 重遇白狼
初七微愣,没想到会是他,刚缓过神,两把弯刀蓦然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动,否则就要了你的命!”身后大汉威胁道,语气与这刀一样的冷。
初七不敢轻举妄动,她以眼角余光轻扫,果然是在食肆中打过照面的异族人。
“你们是谁?”她低问,“为什么要跟着我?”
年轻男子哼笑,走到她跟前用十分生硬的官话说:“这是我要问你的话。”
语毕,他甩了个眼色,拿刀威胁初七的另外两名壮汉掏出两指宽的粗麻绳,三下五除二将初七捆绑起来,扛在肩上带出门外。
初七急了,大叫:“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的阿财!”
三人充耳不闻,猛的将她甩在马背上,然后趁着夜色飞驰而去。
看来此三人与进村的马匪没有关系,纯粹是来抓初七的,初七纳闷极了,不知自己惹到了哪路神仙,仔细琢磨了番,那人在食肆时看到狼牙变了脸色,难道是白狼的仇家?!
想到此处,初七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听说突厥人手段残忍,会把仇敌削成人彘,这可是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刑罚,若真是如此的话,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行,得想办法逃走才是!
初七绞尽脑汁,想着脱身之计,可是马跑得奇快,颠得她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一时忍不住“哇”的吐了起来。
马儿嘶鸣,似乎是闻到了酸水味儿,嫌弃地抱怨起来,这时,绑架她的青年男子勒紧缰绳,长啸一声,紧接着另外两名壮汉也停了下来。
“桑格,怎么了?”壮汉以突厥话问道。
“她弄脏了我的马!”说着,桑格一手拎起还在吐的初七,毫不怜香惜玉,一把将她扔到草地上。
“真恶心!”他用官话骂道,下马之后掏出一块十分干净的布巾仔仔细细地将污物擦去,连马毛都清理得十分干净。
初七正被五花大绑,像一只快要破茧成蝶的蛹,只露出个小脑袋。她看见桑格人高马大,行事却如此做作,便十分无礼地说道:“你的马这么臭,擦得再干净也没用!”
桑格瞪她,皎洁明月之下,眼白亮得发光。
初七不知是胆子太肥还是脑子太瘦,故意激惹道:“三个大男人扮贼抢我这么个弱女子,丢不丢人?”
“你才是贼!”桑格愤怒地骂咧,“你这个不要脸的贼,今天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情,你们要这样对我?就算死,你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初七为自己叫屈。
桑格不屑轻哼:“你等会儿就会知道了,我定会让你死个明白!”
说着,他翘首往前盼,似乎在等什么人。
初七不由自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惜什么都看不到,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至近,在空旷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他来了!”桑格警惕起来,另外两壮汉抽出了弯刀,杀气腾腾。
这明显是要寻仇!初七心里一惊,下意识想要逃,她使劲全力挣脱麻绳,结果只是在原地蠕动而已。
或许是死期将近,她脑海里浮现起很多画面,犹如走马灯般不停旋转,最后定格在了谢惟的身上。
真奇怪,为什么临死之前想到人会是他?初七不太明白,这时,一把亮闪闪的弯刀悬在她的头顶,刀尖正对着她的眉心。
吾命休矣!初七心中暗叫。
桑格突然朝前挥手,用初七听不懂的突厥话叽哩呱啦说一大堆,不过一个很熟悉的名字初七还是听懂了,那就是白狼。
果然是与白狼有关!当初她保留这颗狼牙,只是想多一条路,哪知竟然会丧生于它的手上,初七追悔莫及,只好大声叫道:“我与白狼没有关系!”
谁知桑格充耳不闻,还重重踹了一下她的屁股。
初七咬牙切齿地说:“我今天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那匹远道而来的马停在了她的跟前,紧接着初七又桑格粗鲁地拽了起来,闪着寒光的尖刀从她的眉心移到了脖颈。而此时此刻站在她跟前的人正是白狼,脸上带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错愕和惶惑。
“你是……初七?”白狼似乎不太确定,试探地问了句。
初七点头如捣蒜,“是我是我,就是因为你送我的一颗狼牙,被这伙人盯上了,你能不能跟他们解释一下,其实我们俩没关系!”
“白狼,你认识她?”显然比初七更为震惊的是桑格,“我以为她是个女贼,偷了你的贴身狼牙,正想抓过来给你报仇。”
或许是怕初七不明白,桑格特意用官话说。
初七闻言惊讶万分,竟然是虚惊一场,可这人也奇怪,非但不报家门,反而先拐人,有他这么做事的吗?!
初七怒斥:“你看我像女贼吗?你这眼睛怎么长的呀!”
桑格斜眼睨她,狠狠地打量好几个来回。
“贼长得比你好。”
初七气得直磨牙,腾出吃奶的劲道踹了他一下。
看着这一出戏,白狼有些无奈,他搓了搓眉毛,低声道:“快把人放了,这是我送她的。”
“什么?!你怎么能看上这样的女子?!”
“我怎么样了?你把说话清楚!”初七鼓足腮帮子,“我和你无怨无仇,你干嘛欺负我!”
或许是白狼看不下去,抑或许是被他俩吵得头痛,他干净利落地割断初七身上的麻绳,低声道:“这是我弟弟桑格,他做事莽撞了,我让他道歉。”
初七边揉着被绑疼的手腕边睨着桑格,“弟弟?瞧他这样能当你叔了。”
桑格一听,热血上头,脸就像烫过般,看看白狼威严的脸,他不敢造次,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初七道:“是我的不是,得罪。”
“哼。”
初七扭头不理,桑格不由尴尬起来。
白狼上前一步,行礼道:“初七,是桑格不对,我也向你赔罪。”
“赔罪?好呀,你们先把我送回去吧,我的阿财和货物还在那儿呢。”
初七得了便宜又卖乖,拎起狼牙朝着白狼微微一笑。
“正好,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找你。”
第116章 狼牙
白狼见初七拿出狼牙,明白还人情的日子到了,他想这么个小女子能提出什么要求,最过分的也无非是以身相许。
想到“以身相许”白狼一惊,眉脚微微抽动起来,他不由皱起眉头,在皎洁的月光下打量起初七,几年没见她长开了些,有点美人胚子的样子,只是眼睛与之前一样有股子灵动的俏皮劲儿,眼波流转间似乎总会出几个古灵精怪的主意。
白狼醍醐灌顶,瞬间意识到初七所提的要求或许是他想不到的。
“说吧。”他两手环抱于胸前,故作镇定,“你想让我做什么。”
初七一笑,又把狼牙归于原位,“我还没有想好,你们还是先把我送回去吧,我的阿财还在那儿呢。”
白狼朝桑格颔首,示意把初七送回去,桑格无奈叹气,一个跃身上了马,朝初七伸出手。
“来吧。”
“不要他送我。”初七翻桑格白眼,然后对着白狼说,“我要你送。”
话音刚落,桑格与白狼两人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桑格觉得被女子嫌弃面子挂不住,而白狼以为有什么幺蛾子正等着他。
“好,我带你回去。”
白狼为遵守承诺,决定“铤而走险”。
初七却道:“这可不算人情,谁让桑格把我拐出来的,这只能算你们欠我的。”
桑格的脸色黑成锅底,“你要走就走,哪这么多废话。”
“哟嗬,不服气呀,明明就是你不分青红皂白,莽撞行事。”
“你……”
“好了,别吵了!”
白狼低斥,他一出声就像头狼的低吼,让桑格立马闭紧了嘴。
白狼抓过气鼓鼓的初七,将她送到马背上,一拉一推间把初七给弄疼了,白狼也不是故意的,他力气大,下手不知轻重,更不懂对女子要温柔。
初七心想:莫非白狼一族的人都是一个调调,像一堆石头硬梆梆的。
不消半刻,初七在白狼的护送下回到了落脚的村子,她担心白狼和桑格会惊到村里的人,于是就让他们在村口稍等。
一进村,初七看到她所住的宅前站了不少老老少少,隐约还有哭声,她心里一惊,以为是老夫妇被人害了,连忙跑过去拨开人群,只见那对善良老夫妇正对着阿财哭,嘴里说道:“这么好的女娃子就这样死了,唉,造孽哟……老天不长眼哟……”
阿财也哼哼唧唧的,仿佛听懂了老夫妇的话,以为主人死了,发出半哭半笑的声音。
初七有点懵,听了会儿后终于明白他们是在哭她,还商量着要在此给她立个牌位,连牌位的名字都想好了:无名氏。
“快快,快把先生叫来,替无名氏写牌位。”说着,老翁回头,蓦然看到立在人群中一脸呆萌的初七,吓得站立不稳。
老妇见到初七先是惊讶,满脸褶子都僵住了,缓过神后不由破涕为笑,连忙走过来,亲昵地握住她的手,与一众村民说:“乡亲们,就是这位小女子,那箭是她射的,是她救了咱们。”说着,她望着初七道,“我们还以为你被马匪捉走了。”
“是啊,没错。”众人点头,然后又是一番称赞,都快把初七夸上天了,初七乐乐呵呵地笑着,朝村民一一揖礼,无意之中,她发现这里的村民都是老弱病残,竟然无一精壮男子。
初七不解地问道:“阿嬷,村子里就这些人吗?”
老妇点点头,无奈地说道:“是呀,朝庭征兵,村里的男子全都被征走了,只剩我们这些老人。”
村民附和道:“那些马匪老是盯着咱们村子,活得不安生呀。”
初七闻言瞬间就笑不出来了,瞧瞧这些村民都头发花白,驼背眼花,还拿着锄头、钉耙与精壮的马匪缠斗。
初七于心不忍,问:“坐以待毙怕是不行,大伙知道马匪窝在哪儿?”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忽然人群冒出一个声音,说:“刚有逮到一个正押在祠堂里,要不去问问?”
“问了有啥用哟,我们又打不过。”
初七说:“把他交给我,我有法子。”
村民不敢相信,可苦马匪侵扰久矣,商量番后就把那落单的马匪押送过来。初七一瞧此马匪面相极恶,怕是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于是就道:“小女不才,会些方术,若是大家信得过我,就让他押至村口,我在那处施法,令太上老君派天兵天将收了他们!”
村民哗然,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但如今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当死马当活马医。
众人七手八脚把马匪押到村口,然后按照初七的吩咐,入房回避,以免被天兵天将看见,待人走光之后,初七唤出在旁歇息的白狼。
白狼早就察觉到这番异常的动静,不知道初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走到马匪前打量两眼,问:“你带他出来干什么?”
初七蓦地将狼牙抛了出来,白狼伸出一抬牢牢接住,眉头一拧,更为不解了。
初七说:“替我做一件事,把这马匪的老巢挖出来灭掉,你我就两清了。”
哈?白狼略讶异,粗眉拧成一条绳,“你这是看不起我。”
桑格更是忿忿不平,道:“女人,你知道这狼牙有多珍贵吗?有它等于拥有一个强壮的部落!”
“呀,这么值钱?!”初七瞪圆了眼,而白狼悬着这颗狼牙,似乎给她一个可以反悔的机会。
初七看着这颗已经被她摸得蹭亮的牙,心如猫爪在撩,早知这么值钱,她还用这么辛苦吗?
“那能不能加一个人情?”
“不行,只有一次机会。”
白狼斩钉截铁,初七抓耳挠腮,挣扎许久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拿去吧,记得剿干净别留后患。”
话音刚落,众人都有些意外,被绑的马匪更是瞪圆了眼,他本以为能逃过这一劫。
“行。”白狼揪起马匪的衣领,一把甩在马上,“在此处等我三日,三日之后我定会回来。”
语气如此可靠,初七放心了,可不知为什么,当看到白狼骑马离去,心痛得要命,她吸两下鼻子,念念叨叨那枚狼牙。
第117章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子!
初七在村子里等了三天,第一天她看着村民们砍柴、锯木头,扎稻草,晚上派人轮守村口;第二天,她又见村民们搅泥、晒砖,晚上守的人少了些,到了第三天,白狼和桑格他们回来了,满脸疲惫,一身血污,把村民们吓了大跳。
“好了。”
白狼蓦然将一麻布包袱扔在地上,包袱落地散开,掉出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捂上眼睛不敢看。
初七胆子大,捡了根树枝上前把布挑开,只见几十根血淋淋的断指交错相叠,黑紫黄红,颜色不一。
“这是……”
“是马匪们的手指。”白狼冷声道,“小小地方竟有三批马匪,我已全都剿灭,你我两清了。”
说罢,白狼转身离去,他所踩过的地方皆有一个深红色的脚印,踏血而来又踏血而去。
村民们战战兢兢,他们大多老眼昏花,没看清白狼模样,许多人还没缓神,人就已经不见了。
“难道这就是天兵天将?”一老翁惊呼,村民们恍然大悟,连忙朝白狼离去的方向叩拜起来。
“多谢神君,多谢神君!”
初七:“……”
白狼走后不久,村民们就将那堆血淋淋的手指扔进炉堆里,而后每家每户杀鸡宰羊,热闹得如同过节。
初七觉得自己是该走的时候了,于是牵起阿财,想要悄悄地离开村子,哪料还没到村口就被拉了回来,直接送到祠堂前。
几位老翁一见初七来,兴高采烈地敲锣打鼓,村长在众人的簇拥下,郑重其事地从祠堂里捧出一半臂大小的陶制立像,是一面容奇丑的女子牵着匹奇丑的骆驼。
初七纳闷半天,心想:这是啥呀?
村长轻咳两声,摆手让众人安静,紧接着他煞有介事地说:“今日我们村能脱离苦海,全靠七娘子请来天兵天将,我们不能忘恩,更不可负义!立此像于祠堂内,书七娘子之奇事,得让子孙牢记七娘子之恩德!”
说罢,众人鼓掌叫好,锣鼓又紧跟着响起,咣咣咣的差点被把初七震聋。
初七难为情,苦笑着说:“我也没做什么事,缴匪是天兵天将干的,不是我呀,众乡亲太客气了。”
村长肃然道:“话不能这么说,若没有七娘子请兵,何来我们安稳之日,不瞒你说,咱们村已被马匪侵扰多年,若不是儿郎在外,山间有祖坟,我们早就想搬出这里了。”
“是呀。”老翁抢话道,“每每收了庄稼,那伙人就来抢,鸡鸭都不敢养在外面,打也打不过他们,小娘子真是救我们于水火。”
众人点头附和,初七实在盛情难却,先是喝上他们捧来的琥珀酒,后又在陶塑像上按了朱砂印,她看着女子牵骆驼像被供奉起来时,心中五味杂陈……这泥陶像也太丑了吧!
晌午过后,初七不能再多留了,牵着阿财离开了这个村子,村民一路相送,依依不舍,拼命往她包袱里塞蛋和干果,走出三里路,初七终于与他们分别了,然而走在岔路时她又犯了难。
明明是去找阿柔的,怎么又到了不知明的地方?
她蓦然想起白狼,连忙折回去找他留下的血脚印,半日过去血印已干涸,越往前越淡,初七急了,骂自己太过糊涂,刚才人在的时候不抓着问,眼下人走了,还能找到才怪。
初七回到初遇桑格的食肆,想在那里碰碰运气,然而等到日落都没看见一个熟眼的,她垂头丧气,准备与阿财住山洞时,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大汉,手臂上缠着布,走进食肆向掌柜沽酒。
“桑格?!”初七兴奋大叫,把桑格吓了大跳,桑格回头看是她,脸拉得比阿财还要长。
桑格不搭理她,拿了酒就走,初七厚着脸皮追过去,关切问道:“白狼还好吧?”
桑格不说话,连呼出的气都透着“讨厌”二字,初七回想白狼走路时略有跛脚,忙道:“他是不是受伤了?!我这里有药,是师太调制的,包治百病。”
桑格闻言放慢脚步,斜眼睨着她,“你是想害我哥哥的吧?缴马匪,哼,差点把命都缴没了!”
“我请白狼帮忙,没有让他单枪匹马去呀,这人怎么如此实在呢?!快,告诉我伤在哪儿了,带我去,我能替他疗伤。”
桑格犹豫了会儿,无奈地点起头。
初七跟在桑格身后走过一段险道,来到一个山脚下,此处有间简陋的木棚,像是专给猎户歇脚之用格桑朝木棚指了指,示意白狼就在里面。
初七从阿财众多背囊里翻出一小包疗伤的草药,这是慧静临走前特意送给她的,说是熬出的水用来服,熬过的药用来敷,内外兼治有奇效。
初七连忙捧着这宝贝走进木棚,一抬眼就见白狼虚弱地靠在柱上,脸上的血污还没擦,他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一见是初七,眉脚又抽搐了。
“怎么是你?”他说话用着气声,仿佛是看到了灾星,躲不过只能无奈等死。
“我是来救你的!”初七边说边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终于找出一个炊器,可以用来熬药汁,她二话不说架起柴,搭上锅,草药加上水,然后开始煽风点火。
桑格心中有气,也不信任初七,无论她干什么事,他就在旁边盯着,也不知道搭把手。
初七见白狼伤得如此之重,心有愧疚,她本以为只要白狼把那个匪窝端掉就好,谁想他竟然举一反三,清光一座山头,早知如此,她不该提这个要求了。
想着,初七更加卖力的吹火煽风,一张小脸吹气都吹红了。
“快了,快了,你再忍忍!”她边说边勺起锅里煮沸的药汁,一不小心浇到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哎呀,差点洒了,还好,还好!”她失声叫道,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
桑格一怔,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初七捧着药汁走到白狼面前,上碰下摸,再翻了翻他的眼皮,“你伤到哪儿,让我看看。”
说着,她揭开了被血粘连的一片衣襟,只见一个血洞,不停地冒着血,像是箭伤。
“不行,伤得太深了,得缝起来才是。”说着,初七从小胯包里翻出针线,桑格瞅见后急了,想要上前阻止,被边上的大汉一巴掌拦住。
“先让她试试吧。”大汉以土语说道,桑格迟疑了会儿,只好咬牙容她继续。
初七清洗伤处,然后拿火烧了会儿针,正要下手时,她皱起眉头,十分地为难。
“你胸口怎么有这么多毛?我看都不看清,等等,我先帮你剃了。”话音刚落,初七又用胯包里掏出一把锋利的短刀,准备对白狼胸毛下手。
白狼无神的寒眸瞬间瞠圆了,他腾出最后一丝力气扼住了她的手腕……
第118章 原来你也在这里
初七不明白白狼的意思,寻思半晌认为他是在向她求救。
“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初七内疚不已,一想到白狼因自己伤得这么重,不禁心如刀割,她将白狼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挥起小短刀要剃毛,白狼再一次抓出她,双目瞠圆,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别……别动……我……”
“什么?别怕,放心,我手脚很利落,你忍下就好。”说罢,初七再次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用力掰开,将他胸毛剃得一干二净,然后用烧过的绣花针认认真真地缝起他的伤口。
白狼望着光秃秃的胸口,流出生平第一滴心疼的男儿泪,在他的部落以此为美,越是浓密越是有男子气概,若是没了它,就像头狼秃了头,孔雀没了尾翎,从此之后再也不敢脱衣比武。
白狼难过至极,咳出了一口鲜血,初七见状以为他要见阎王了,连忙灌他一口苦涩的药汁,又将滚烫的药草敷在他伤口上。
经她这么一番折腾,白狼终于承受不住晕了过去,桑格大惊,连忙上前扶起哥哥,拼命摇晃之。
“哥,你怎么样了,哥!”
初七:“……”
为何白狼一族的人都如此奇怪?
“你别晃了,让他好好歇息。”初七边说边将桑格拉扯开来,轻轻地给白狼盖上羊毛毯,“你们都不知手脚轻重,缝好的伤口都要被你晃裂了。”
桑格被她说得脸红,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坐到角落里。
初七守在白狼身旁,勤快地换药喂水,时不时地摸探他额头,帮他擦去虚汗,日落时分,白狼醒了,他一骨碌坐起身,双目炯炯,精神抖擞,抓起水碗一通牛饮,水顺着他的络腮胡一滴一滴往下躺。
初七惊讶,这家伙还是人吗?睡了一觉就如此精神。
桑格和大汉阿切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走上来围坐在白狼身边,用额头撞碰他的额头,低声吟唱起来,在旁的初七一脸莫名,她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只觉得这里应该没她的事了,于是她默默地收拾起东西,就在这时一只铁手抓住了她。
“你救了我哥哥,我欠你人情。”说罢,桑格开始扯自己脖子上的狼牙,初七真是被他们这一招弄怕了,连忙摇头摆手道:“别别别,这牙你收好,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成。”
桑格没白狼这么执拗,抑或者说初七长得不对他胃口,思忖了会儿,他两手环于胸前,问:“说吧,什么事?”
“阿柔住在哪儿?我是去找她的。”
白狼闻言面露戒备,他不由倾过身,低声问:“你找阿柔有何事?”
初七柳眉微挑,笑得天真无邪,“我找她做买卖呀。”
白狼狂咳起来,似乎是被一口老血呛到了,好不容易顺气,他哑着嗓子说:
“阿柔不在乌兰,她与图门部落联姻,我也有些时日没见到她了。”
“联姻?!”初七十分惊讶,算算阿柔还比自己小一些,这么早就嫁做人妇了。
“可……阿柔这么喜欢哭,若是被图门部落欺负怎么办呀?”
初七不由替阿柔担心,白狼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真诚,于是直言道:“你想多了,她不欺负图门可汗已经很好了。走吧,我带你过去,我也很想探望阿柔。”
说罢,白狼穿好衣裳站起身,出门时还疼惜地回望满地的毛,心疼地叹了口气。
初七懵圈了,“白狼大哥,三更半夜的你打算赶路?”
白狼回眸,在银月之下沉声道:“狼从不管白天黑夜。”
话音刚落,桑格也拿起马鞭和弯刀,大眼睛里满是对哥哥的崇敬。
“我们是狼!”说着,他豪迈地跨上马,一副不奔个五十里誓不回头的坚定模样。
初七叹气道:“可我是人呀。”
白狼:“……”
桑格:“……”
两人互望一眼,磨磨唧唧的下了马。
初七与白狼他们在木棚里歇息了一晚,次日天亮,他们整装出发,初七听白狼说起图门部落,原先的老可汗好战,与几大部族关系极差,老可汗死后,新可汗送牛羊和马,以求草原团结与和平,在这样的形势之下,阿柔嫁了过去,本以为她会被强硬的图门可汗欺负,谁想可汗视她如珍宝,阿柔生下儿子之后,更是被捧为掌上珠。
阿柔能有良人疼惜,初七打心眼里为她高兴,想着见了面之后该怎么说些什么,多年未见是不是会生分。她一路忐忐忑忑,歇息时整理货品,挑几件精美之物打算送给阿柔。
白狼见她如此用心略有困惑,不禁怀疑初七别有所图,不过几日相处下来,他发觉这个女子没有弯弯绕绕的肠子,连桑格的狼牙都不要,想必是没有坏心。
众人一路北上,来到图门部族,此地处于凉州东北方向,除了肥沃的草原还有大片沙漠。
初七跟着白狼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或许是她救了白狼的命,桑格与阿切对她的态度不同以往,有时还会与她聊天,用蹩脚的官话说着笑话。
初七没听懂,但还是很配合地笑了几声,白狼倒不在意这些,只问初七:“你为何孤身一人?谢三郎哪儿去了?”
“说来话长。”初七唏嘘起来,“我本不想提这个人,既然你问了,我也只好说实话……谢惟他不是人,嘤嘤嘤……”
初七伤心地抹起眼泪,脑子里早就编好了一套说辞,她是聪明人,自然不会说谢惟让她假扮公主之事,只能骂他始乱终弃,弃她不顾。
“当初他就这样一走了之,让我在大漠里等死,还好我遇见一车队,把我带出那吃人的地方。”
初七越编越像,也越哭越伤心,白狼是听懂了,不过眉眼间露出疑色,桑格和阿切两人官话不太好,听一半猜一半,窃窃私语半天,说:“莫非初七指的是她被谢三郎抛弃了?”
阿切义愤填膺,“何止!还为他生子,子还死了!”
桑格恍然大悟,再次看向初七时满是同情之色。
半个多月后,初七终于到了图门部落,部落立于草原之上,一个个白色的毡庐犹如白雪堆成,在碧绿肥沃的草地上格外壮美,这里有白狼一样的士兵守卫,也有普通牧马羊牛的百姓,他们见到白狼带来个陌生女子都十分好奇,纷纷上前打量,白狼则以土话告诉他们“这是我的朋友”这才一路通行。
初七想起谢惟曾经给小娃们果脯,于是也拿出自己的零嘴送给小娃儿们,他们高高兴兴一拥而上,手上、头上都戴着草编织的花环,不知为何初七总觉得似曾相识,她心怀好奇跟着白狼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高大的王帐。
“阿柔是不是就在里面?”初七不禁激动起来,连忙掏出阿柔当年送她的绿松项链,正当要快步向前时,不远处蓦然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着一袭孔雀蓝色的胡服,立在青草白羊之间。
第119章 选夫
初七微怔,不由停下脚步,再抬眸时那一抹艳蓝无影无踪,她挠挠后脑勺,心想为何会把一头羊错看成他,难不成是这几日做梦太多的缘故?
“初七!”一声唤断了她的思绪,初七蓦然回首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阿柔,几年未见,阿柔长得圆润了,银盘似的脸上依然有两朵诱人的云晕,一副浓密的眉眼笑起来时光彩熠熠。
“阿柔!”
初七将刚才看到的情景抛诸脑后,欢天喜地跑过去,与她紧紧相拥。
阿柔高兴坏了,紧握着初七的手久久不放,她看着她的眼睛,再摸了摸她的头发,笑着说:“初七,你一点也没变,还是之前的模样,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初七看着她的笑颜,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生分,仿佛相别只是昨日的事,她连忙拿出收藏已久的小陶偶双手奉上。
“怎么会忘,只是一直被别的事耽搁了,这个送给你,我见到它时就觉得与你很像。”
阿柔一看,这陶偶脸庞饱满,颊边有两红晕,笑口露出两枚可爱的牙,真与她有七八分像。
“喜欢吗?”初七小心问道。
阿柔将陶偶揣在怀里,连连点头道:“喜欢!”
话落,她携起初七的手,把她拉进王帐,“我让你见见我的阿辙,我常在他跟前提及你。”
阿辙?叫得好亲昵呀。初七心想阿辙长得何种模样,能让阿柔提起他时眼睛都会发光,她走到帐中瞧见了阿柔口中的阿辙,图门可汗,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这阿辙长得有点寒瘆,年纪也偏大,他的脸方方正正,一道深疤从额头划过鼻梁落在冷硬的嘴角,光是坐在那儿就让人心起寒意。
“阿辙。”阿柔甜腻腻的轻唤,图门可汗的眉眼连忙柔和了,望着妻子一脸的宠溺。边上有个老嬷抱着个半岁大的小娃儿,娃儿见到阿柔就伸手,咿咿呀呀地要抱,阿柔将他抱过来摆在图门可汗的腿上,小娃儿就满身爬,一会儿拽他的长辫子,一会儿摘他的金冠,弄得他毫无威严,图门可汗也不生气,抱着儿子笑得傻呵呵。
“阿辙,这就是初七,我常和你提到的姐妹。”
阿柔将初七拉到图门可汗跟前,可汗抱着儿子朝初七露出不自在的微笑,说:“常听王后说起你,多谢你救我爱妻性命,想要什么尽管提。”
真是实在的可汗呀!初七暗自高兴,不过眼下还不是提要求的时候,她捧上精心挑选的骆驼彩瓷献给了图门可汗。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可汗面色平静,似乎是见多了这类的东西,没什么新鲜感。
阿柔笑道:“我的姐妹远道而来,今日定要设宴款待。”
可汗连忙点头附和:“王后说的对,这几天来了这么多贵客,要以最高礼节相待。”
来了这么多贵客?初七觉得这话有点奇怪,莫非除了她之外还有别的人?还来不及多想,她又被阿柔拉走了。
“阿彻还有公事要办,不如到我帐里好好叙旧。”
阿柔雀跃不已,依然像个少女活泼可爱,图门可汗看着她,眼睛一直弯着,浓情蜜意不言而喻。
初七看出可汗对阿柔的一片痴心,高兴之余又有些羡慕,她来到阿柔帐中之后,阿柔忙不迭地问:“这么多年你过的可好?有没有意中人?”
提到意中人,初七不禁想起李商,心里还是有些痛,过去这么久也不知道他过的如何,是不是也会时常想念她。
初七欲言又止,她看向阿柔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下子没忍住,难过地哭了起来。
阿柔连忙拿出帕子给她擦,又塞上奶糕安慰道:“别哭,慢慢说。”
初七一边吃着奶糕一边伤心啜泣,将她与阿柔分别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伏俟城到临松薤谷再到长安城,一路辛酸,一路伤心,好不容易有了个喜欢的人,到了最后还是分别收场。
“我喜欢他,但他家里人不喜欢我,我想若是真的和他在一起,再也没办法云游四海,只能呆在家中相夫教子,我也不愿意,况且我不想当妾,以后看着他娶别的女人。”
阿柔听完她的悲惨遭遇也大哭起来,“没想我的姐妹过得如此凄惨,你为何不早些来找我呀?”
“我不知道乌兰在哪儿啊,呜呜呜……”
两人抱头痛哭,引得侍女连连侧目,她们没听懂初七说的话,还以为她家死了人。
阿柔用帕子擦去初七的眼泪,心疼地说道:“不就是男子嘛,我们这里好男儿多得是,今晚大宴你随便挑。”
初七一个劲地点头,“好姐妹,谢谢你有这份心,待我安定下来,我继续做买卖。”
鸡同鸭讲几句话后两人破涕为笑,阿柔携起初七的手,叫来侍女和阿嬷。
“快快把我的姐妹好好打扮一番,今日可是她喜庆的日子。”
初七笑道:“阿柔这里可有能买卖的东西?到时让我挑挑。”
“晚上你随便挑。”说着,阿柔给她戴上黄金雕琢的金花冠,初七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巧笑倩兮。
日落时分,草原之上燃起熊熊篝火,欲与晚霞比艳,与山花比红,部族男女盛装相扮,围着火堆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烤羊的香气随风飘了过来,叫初七直流口水,她想抓快羊肉尝尝,刚伸出手又被阿柔拉了回来。
“别急,更好吃的在后头呢,再说你打扮得这么好看,可不能光顾着吃。”
初七闻言正襟危坐,不敢再伸手了,今日的她顶着金花冠,穿着金线银纱所绣成的雪白长袍,袍上的珠宝似吸取了晚霞余辉荧荧发光,衬得她分外娇美,一入座就有男儿投来爱慕的目光。
衣饰虽美,但穿着重且不舒服,初七抿了会儿嘴,环顾四处,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地把搁脚的长靴脱下一半。她的左侧是图门部族的将军和王,白狼与桑格也在其中,对面是图门可汗的客人,他们穿着各色鲜艳且带有皮草的锦服,还有冠上插锦鸡尾羽,转头说话时那根翘得老高的羽就会晃来晃去。
初七见之忍不住发笑,阿柔悄声问:“可有相中的男子?”
“啥?”初七一头雾水,“相中啥?”
阿柔故作神秘点点头,道:“这样的确看不出来,等他们比武你就看得清了。”
话音刚落鼓声起,有一精壮男儿蓦然起身走到篝火旁,脱下外袍露出结实的肌肉,在火光之中舞刀,且向男子示威。
阿柔说:“这是我们部族第一战士,瞧他浑身的力气。”
“呃……好是好,但这一身的毛……”
初七话说到一半,第一战士就朝她击胸三下,表示了对她的爱慕之意,而后他又震臂高呼:“谁敢来挑战我!”
说着,众人击鼓助威,底下男儿交头接耳,似乎没有人敢上前,就在这时,白狼站了起来,径直走到篝火前,脱下一身的铁甲。
“我来。”
第120章 第一百旧相识
阿柔见白狼出战,兴奋地快要跳起来,一边拍着小手一边与初七说:“啊,太好了,我一直觉得白狼和你相配呢,就不知该怎么撮合,看来他也喜欢你。”
“哈?”初七打量起白狼,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过她,而是对这位第一勇士很感兴趣,打量几眼后满意点头,像是在说:嘿,兄弟练得不错哟。
“嘶……我看他只是想打架吧,不过前阵子受了伤,也不知恢复得好不好。”初七刚说完,白狼就把外袍脱了,裸露出上身,这一刻,她听到女子们惊呼的声音,处处透着爱慕之意。
白狼的身体像是石头雕琢而成,肉块又硬又大,线条根根分明,只是胸前的毛坑坑洼洼的,被剃之后至今没有长齐。
第一勇士大笑起来,嘭嘭拍起胸口,炫耀起他完美的毛形,白狼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悦,终于转过头看向了初七,初七心虚地低下头,嘀嘀咕咕道:“事出突然,我又不知道嘛。”
“快瞧,快瞧,白狼看过来了,快对他挥挥手!”阿柔拉起初七的手,欢天喜地地朝白狼招了又招,“哎呀,他在对你笑呢。”
初七瞥了眼,这冷笑也太瘆人了吧,她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阿柔见之揶揄道:“好姐妹竟然害羞了,你们真是一对儿呢。”
初七:“……”
一声号角响,两勇士在众人的喧嚣与叫好声中开始近身肉搏,第一勇士出拳快狠准,浑身的蛮劲,而白狼更为灵巧,不但用力气也会用脑子,两人对擂半晌,不分上下,打得越激烈,气氛就越热络,有不少中意白狼的女子为他疯狂,叫得撕心裂肺,把嗓子都快喊哑了。
原来这里比美不光是比胸毛,还比谁能打,谁能喊呀。初七终于看明白了,她想到白狼帮她缴匪还受了重伤,就觉得这个人情还是得还,于是起身一脚踩在椅上,两手括在嘴边大喊:“白狼,无论是输是赢,你永远天下第一!”
白狼听见了,受到不少惊吓,一个分心差点挨到人家一拳。
阿柔见此情形,笑得如饴糖,然后与图门可汗递了个眼色,说:“我就说吧,他俩定是有情。”
图门可汗望着白狼,再看看初七,总觉得与爱妻说得不太一样,依他对白狼的了解,只有马是白狼心中所爱,这初七的脸也不太像马呀。
桑格看着哥哥英勇奋战,激动得难以自制,他起身挥舞双拳大叫:“揍他!揍!”
白狼始终没出手,第一勇士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直到勇士挥拳露出脆弱的肋部后他这才出拳重击,而第一勇士也不是吃素的,挨了两三拳就跟没事人似的,一把抓住白狼腰带,重重地将他摔在地上。
初七见之不由紧张起来,心想这岂不是要打死人?谁知四周的人都在呐喊助威,叫喊声震得地动山摇。
“嘶……”初七倒抽了口凉气,这里的男子她也不敢要呀,万一要对她动粗,她打都打不过。
正当她想着将来凄惨画面时,第一勇士被白狼打趴下了,白狼仰天发出狼啸,身上青筋爆起,这番威武雄壮又迷倒一大片女子,她们纷纷掷出颈链、戒指,以此表达爱慕之心。
初七默默地坐回位上吃起烤羊来,她已然不关心白狼和别的男子了,而阿柔看着心急坏了,连忙拉她的手,跺着小脚道:“扔呀,快拿东西扔呀!”
初七眨巴两下大眼睛,“扔啥?”
“随便,快扔!”
初七不明所以然,顺手拿起一根羊棒骨用力地扔了过去,白狼猝不及防,一个大意被这根羊棒骨砸中了脑门,他闷哼着后退两三步,再转头时这羊棒骨竟然飞到了图门可汗客人的酒碗里。
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打趣道:“难道你想挑战白狼吗?”
“好。”说着,那人站了起来,温文尔雅朝白狼揖礼,“早就想与白狼切磋,请多指教。”
这下子更热闹了,只听见炸锅子般的欢呼叫好之声。
犯了事的初七胆颤心惊,不知羊棒骨砸到了什么东西,一伙人挡在那片叫她看不真切。
阿柔兴奋地拍起手,笑道:“有人为你向白狼挑战呢,好久没见到有人敢与白狼打,这位勇士会是谁?”
“哟,原来如此,让我看看,是谁嫌自己命长呀?”说着,初七站起身,拔长脖子往那里看去,只见到一抹翠蓝影影绰绰。
桑格大喊道:“白狼,算了吧,我可不想要初七这个嫂子呀!认输,认输!”
他嗓门奇大,初七老远就听见了,虽说没听懂他在叫什么,但这满头大汗的模样不像好事。
号角声又起,白狼接受了来者的挑战,之后他走到篝火前击三下心口,结实的肌肉在火光之下带着一股子原始的野性。
不少男女为白狼疯狂,听说有人向他挑战,纷纷转头看去,只见此人穿着一袭孔雀蓝袍,身材高挑偏纤瘦,在以雄壮为美的图门部落,简直就是只弱小的羔羊,而白狼对他十分恭敬,没了刚才的气焰。
初七眯眼看去,那人背光而立,留她一个十分虚糊的轮廓,他摆出起势,扎稳马步时又有几分熟悉的感觉,众人纷纷朝前涌,挡住了初七的视线,初七心里着急,连忙站到椅上,踮起脚尖,拔长脖子,可惜只能见人影晃动,丝毫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白狼,白狼!”
在众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声中,初七听出白狼的战况不太明朗,似乎是落了下风,而阿柔也有几分焦色,不禁说道:“本想撮合你与白狼,但要是白狼败阵,按图兰的规矩你今晚可得与那人睡一个帐呢,不过……白狼身经百战,可是不会轻易输的,初七,你不用担心。”
“什么?”
初七闻言万分吃惊,一个不小心从椅上跌落,摔了狗吃屎,与此同时,场上发出惊呼声,白狼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认输了。
桑格欢呼:“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兴奋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兀,遭了不少白眼。
初七没曾想就一个眨眼的功夫,局势完全颠倒,她被阿柔扶起身,晕晕乎乎的戴好掉落的金花冠,一个不小心戴反了,冠上的镶珠月牙白头纱遮住了她的面容,视线再次变得模糊了。
朦胧之中,初七看到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拨开她眼前的纱,一张天人般的俊容赫然落入她的眼帘,他莞尔而笑,温柔依旧……
第121章 洞房
果真是你?!
初七讶异,怔怔地看着谢惟的眼睛许久都说不出话来,而旁人以为他俩是看对眼了,又是一阵欢呼喝彩,而后拉过两位“新人”载歌载舞。
“呀,没想到是三郎呀,阿辙怎么没告诉我?”阿柔笑意盈盈,一张饱满圆脸犹如月盘,也不知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一头雾水的初七硬是被她推到谢惟的面前,谢惟依然温文尔雅,他握住初七的手,略微低下头,而后靠近她耳边轻声说:“即来之,则安之。”
低沉的声音蓦然撞进她的心房,勾起了藏在心底的诸多回忆和思念,她一脸胭红,不由咬紧嘴唇窥他两眼,忽然有人从后撞了她,她一个踉跄往前跌去,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
部族男女沸腾了,连阿柔都乐在其中,他们围着他俩欢唱跳舞,撒出大把大把的花瓣,初七进退两难,羞红的脸颊连同耳根子一块儿烫了起来。
谢惟一如既往的淡然,还十分配合此处的习俗,给初七戴上项链,携起她的手跳着异族的舞。
没想他的舞跳得如此流畅好看,想必之前跳过不少吧,这也是他骗人的手段吗?
初七心里嘀咕,怀疑起谢惟来此的目的,她越想越是惶惑,干脆松开他的手,谎称自己肚子疼,转过身逃之夭夭。
谢惟望着初七落跑的身影,眼中颇有深意,这时,有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还挺重,他缓神回头朝白狼微微一笑。
“多谢相助。”
白狼大大咧咧摆手道:“小事,再说我甘拜下风,你讲究的是一击必中,刚才我出招皆是破绽,你真要出手,我早已没命了。”他拍拍谢惟肩头,“走,陪我喝酒去!”
话落,白狼将谢惟拉至席上,往他怀里塞上一大壶酒,然后牛饮起来。
谢惟把酒倒入碗中,一口接一口地抿着,如今正值盛夏,别人恨不得扒光裸身,而他依然包得严实,一番动静之后连汗也不出。
白狼看出了他的异样,关心询问:“三郎的病还没好吗?”
“顽疾,这一时半会儿也是好不了。”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呆在武威养病,千里迢迢来此?”
谢惟微微低头,笑而不语,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初七帐子里瞟,被白狼逮个正着,白狼再次直言道:“难道就是为了找初七的吗?”
一语中的,谢惟也不遮掩,抿口美酒,浅笑道:“我是来还债的,欠了一个人的东西,必须得还。”
说着,他瞄到了白狼颈上的狼牙,“初七拿狼牙与你换了什么?”
“与她无关的事。”白狼拿酒壶碰了下谢惟的酒碗,“她让我缴灭山匪,好让一村子里的人活得安生。”
谢惟笑了,无奈地摇起头,“跟在我身边这么久,还是不太会做买卖呀。”
白狼没听见他的话,一边摸着狼牙坠子一边嘀咕道:“我还以为她要我‘以身相许’,我纠结了一番也不是不行,结果竟让我做这等事,唉,可惜了,她挺会疗伤治病呢。”
白狼连连摇头,似乎有些失望。谢惟瞬间就不笑了,眉头蹙起欲言又止。
“算了。”白狼大方地拍起他的肩,忍痛割爱,“既然她答应你了,我也不能抢,快点去吧,别出来太早,否则人家会以为你不中用。”
说罢,他起身走入了人群之中,有不少女子殷勤迎上,邀他共舞,不一会儿,他便接过一女子的项链,不知与她去了哪儿。
谢惟落了单,颇为无趣,他起身往帐子走,边上忽然窜出一娇小女子,羞羞答答地送上自己的链子。
这是求偶之意,谢惟笑着婉拒,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到帐帘微动,初七正躲在帘后偷偷地看着他。
怎么办?
初七心虚地往帘后躲,她以为阿柔只是为她接风洗尘,再安排了一场比武宴,至于“选夫”一事不过是句玩笑话,没想到她说到做到,还特意安排好“洞房”,怪不得这帐子里挂满了七彩绳,还铺上洁白如霜的羊皮垫子,白天阿柔问她喜欢不喜欢时,她点头如捣蒜。
初七真想拍死白天的自己,怎么没把人家的话听明白,正当懊恼着,帐帘动了,谢惟从外头走了进来,见地上羊皮垫白如雪,还贴心地脱去鞋履,光脚踩到了垫上。
“你别过来!”初七横眉竖目,随手抓起一团抱枕挡在胸前,“我可没答应你,我只以为这是随便玩玩的。”
谢惟闻言驻步,双手掀起下摆,端正地踞坐下来,一身鲜艳绚彩的孔雀蓝落在雪白之上,衬得玉般的人儿更为俊美,而初七丝毫不为“美色”所动,她扯过七彩绳,横在他俩之间,肃然道:“你不许迈过这条线,如若不然我就……”
她一时半会儿忘词了,就了半天没就出下半句来。
谢惟莞尔而笑,问:“你过得如何?”
这多多少少有点明知故问的味道,但从初七嘴里听到的与从别人嘴里听到,终究是不一样的。
初七心有触动,可又不想告诉他自己过得不好,只冷冷地说:“我过得如何与你无关。”
谢惟闻言垂下眸,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你还在生我的气吧,之前的事是我没做好,你恨我也是自然。”
谢三郎高高在上,怎么会向她低头?这点出乎初七的意料之外,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话,其实做个假冒公主挺好,她学会念书习字,也懂了几处方言与礼仪,还吃上山珍海味,穿上绫罗绸缎,这是从前的初七想都不敢想的事,她之所以难过,全是是因为他,曾经她以为谢三郎是喜欢她,看重她,才会教她这么多事。
“你可以走了吧。”初七怨念重重,“我不想和你呆在一个帐子里。”
谢惟认真地想了会儿,道:“眼下还不行,刚才白狼与我说,出去太早他们会觉得我不中用。”
嗯?初七没听明白,一双大眼睛眨了半天。
“那我走。”说着,她起身走向帐帘,刚经过谢惟身侧就觉得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回头一看,谢惟竟不动声色拽住了她的裙裾。
“你出去的话也是同样的道理。”他莞尔道。
第122章 他不中用
“你不中用与我何干?堂堂三郎还扯我裙裾,你放开……放开……”
初七咬起牙打着他的手,啪啪几下都把他的手背打红了,他依然紧拽着不放,初七气得直翻白眼,两手插上小腰深深吸了口气。
“好吧。”她坐回原处,两脚盘起,与谢惟面面相觑,“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你也别再对我动坏心眼。”
话落,她抿起嘴,扭过脸,打算一晚上都不与他说话。
谢惟低头笑了,他放开她的裙裾,轻声说:“我以为你去了长安后会不一样,没想还是一股孩子气。”
他的语气亦兄亦父,多少带了些疼爱的意味,初七把嘴抿得更紧了,她讨厌他这般的语气。
谢惟看出她怨气未消,刻意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来做买卖的。”
嗯?又慢了一步?初七在心里嘀咕,而后环顾四处,看着帐中的帘瓶毡椅,假装淡定地说道:“这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买卖。”
“我也这样想,在此处呆了阵子没发觉好货,没想倒是等到了你。”
初七没心思听他的话,脑子不停在想若阿柔此处做不了买卖,她还能去哪儿呢?
她不由手抵下巴嘀咕道:“我觉得这里的酒好喝,有股特殊的香气。”
“哦?我这倒没想到呢。”谢惟莞尔,“不过听说这酒是冬天酿造,存放条件苛刻,也难以运输。”
“只要找到合适的酒器就行了!我来时路过一个村子,那里盛产陶器,若是能让他们做陶器说不定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村子在哪儿?”
“哦,就在……”话说到一半,初七意识到自己被套话了,连忙闭紧嘴,戒备地瞪着他。
谢惟似乎对此兴趣寥寥,反倒问她:“你有想过一来一回得花多少人力,请人制陶器有得花多少,酿酒要多久,酿酒期间你又得做什么。”
一连串问题把初七问懵了,虽然之前想过一些,但没这么齐全,她掰起手指头,两眼望天思忖了会儿,顿时有了主意。
“我知道怎么做了。”初七胸有成竹,“明日我就与阿柔说酒的事,然后设计酒器,再带上几十壶卖到食肆探酒客反应。”
“嗯,之后你得找护卫,这段时日河西廊不太平,连我都受波及。”
“李尚书不是增兵了?”
“增兵也压不下阿柴的叛逆之心。”说着,谢惟蹙起剑眉,似有难言之隐。
初七想起了和亲之事,若阿柴没有反悔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若真是牺牲一人,是不是能救天下苍生?
初七知道世间有大义,而真当大义落到自个儿头上时却不敢接,她还没有活明白,在“大义”跟前退缩了。
初七戏谑道:“或许我该嫁给尊王呢,他看起来不坏,到时劝他莫要动我疆土,他应该听得进去。”
“人是会变的。”谢惟如是说,“哪天你醒来枕边人变得陌生了,你们不再互相信任,这也是常有的事。”
“你这是在说自个儿吗?”
谢惟思忖,“算是吧。”
他半点都不掩饰,哪怕初七时不时地刺一句,他都不生气,错了就是错了,没有理由也没有解释。
初七倒希望听他辩驳几句,说自己是情非得已,是被逼无奈,好让她的原谅显得不那么轻易。
不知怎么的,初七心里生怒,非得把前因后果搞清楚,她直言道:“这次我回长安听说一件事,尊王谋逆被赐死了,他们说那个人就是你。”
话落,初七紧盯着他的眼睛,盼望能从中窥得一二,谢惟十分坦然,说:“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是不是尊王对我、对你都不重要。”
“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想知道缘由,想知道你为何选了我,又为何要骗我,想知道你所做的一切是不是圣人的授意,是不是也在牺牲。”
初七终究是放不下,提及“骗”时眼眶微微泛红。
谢惟望着她,似乎有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沉默半晌之后,他轻声道:“之前是我做错了,若你信得过我,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骗你。”
初七心弦微颤,触及他温柔似水的目光后又匆匆把头低下,她咬着下唇迟疑了会儿,道:“我信不过你。”
话落,她蓦然起身走出帐外,而这回谢惟没有拦她,他的苦没必要让她知道,有些事她也没必要弄得这么清楚。
初七却不这么想,他如此不坦诚,都不与她分享真相,她又凭什么再相信他,毕竟他曾经骗她这么久,这么深,到头来一句解释都不给,他把她当什么了,吃几颗饴糖就会忘记一切恩怨的小娃儿吗?
初七气闷不已,而帐外依然载歌载舞,每个人都比她快乐。她不想走过去煞人风景,于是转了个身去找阿财,阿财已经与这里的羊马打成一片,还交到一个新朋友,一头小绵羊,他俩紧挨在一块儿,打着哼哼,都没有初七落脚的地儿。
连阿财都在寻欢作乐,初七觉得自己被世间摒弃了,她走向一望无际的草原,运起丹田之气朝着天边大骂道:“你做出这么龌龊之事,凭什么要我再相信你,你就是个不要脸的骗子!”
“谁在骂我?!”
蓦然,草原上多了个声音,初七吓了大跳,连忙环顾四处,就见不远处茂密的草丛里钻出个人来,他看到初七也是一怔,然后挠挠头,左右张望,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发现的。
“桑格?!”初七眯起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解手啊,还能做什么?你干嘛跑到这里来骂我?”桑格用着含糊的官话,表达出内心的困惑,而初七听得一知半解,依然不明白他在这里干嘛,她觉得与他沟通困难,刚打算要走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又折回来,肃然问道:“上次没有收你的狼牙,但我现在有别的事相求,你还能不能帮我?”
“要看什么事了。”
“不难,只想让你当我的护卫,替我送一阵子的货,待我赚到钱,定会重谢你。”
乍一听像是件好事,但细细琢磨之后又觉得不对劲,桑格摸起下巴,煞有介事道:“你不是选了三郎为夫吗?他可是这方面的好手,为何不去找他呢?”
初七忿忿道:“他!不!中!用!”
第123章 君有隐疾
旭日东升,绚丽的朝霞映衬着广漠无限的草甸,碧绿之中一条细长的河袒露在朝阳下,河水浮光跃金,潺潺的水声恰如昨晚残留的喧嚣。
谢惟望着河草上晶莹剔透的露珠,闻着清香的青草气,此时日头不那么烈,风也怡人,他沿河漫步,散着昨晚与初七相处后的郁闷。
初七性子倔,有此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舒服,犹如乱团堵在胸口,时刻牵动着他的心绪,剪不掉,理还乱,拂去又来。
谢惟想不出招了,他深吸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此时,风中传来另一人的声音,他不由回眸,原来是白狼正骑着骑匹快马朝此奔来,像是有急事。
“三郎,你还好吧?”
人未到,声先来,粗旷的声音千里之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谢惟有点莫名,眺望东方看到那轮旭阳后方才明白白狼是在担心他的顽疾。
“还好。”谢惟颔首浅笑,温文尔雅朝他揖礼。
白狼一个跃身下了马,气喘吁吁走到他跟前,拍起他的肩,狼似的眼睛里泛起些许怜悯之意。
“你我兄弟一场,这种事为何不与我说呢?”白狼在替他着急,仿佛谢惟命不久矣。
谢惟蹙起眉头,隐约感觉自己所想的与他所说的不是一回事儿,刚要开口,白狼抬起手不让他说,而后重重点点头,以眼示意:好兄弟,我懂!
随后,白狼从怀兜里抽出一根风干后的牦牛宝,煞有介事道:“这个管用,你今日先吃一些,晚上再试试。”
谢惟:“……”
“为何要给我这个?”
白狼叹了口气,再重重地拍他两下肩膀,委婉的说:“桑格都告诉我了,你是我的兄弟,我不会嘲笑你,拿着,去熬碗浓汤一碗灌下去。”
说着,白狼将牦牛宝在他跟前晃了晃。
不知是这玩意气味重,还是被这没头没脑的话给惊到了,谢惟只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他闭上眼睛将此物推远,摇头道:“大可不必,我……很好。”
“怎么不必呢!”白狼又把牛宝塞回他手里,“昨夜初七哭着跑出来说你不中用,桑格都亲眼看见了,他嘴巴不严实,我刚骂了他,但身为男儿这事非同小可,我还等着吃你儿子的酒。”
谢惟越听越觉得离谱,这事怎么又与初七扯上干系?
“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谢惟故作淡定,而白狼风急火燎,为好兄弟担心不已。
“你先回帐歇着,这可得煮一阵子,趁热吃才见效,一根不行就两根!”
话音刚落,白狼就拉他上马,想将他送回去,谢惟无意间回眸,正好被一缕阳光刺到眼睛,蓦然间,眼睛就看不见了,豆大的汗珠沁出额头,他扶着额穴,晃悠几下而后晕倒在地。
白狼一瞧就知道他旧疾复发,无奈地摇头叹气,“唉……瞧你这体虚的,说你不行你还不认。”
说着,白狼将他扛到马上带回帐前。
此时初七还没起,昨夜与桑格聊完,回到这里时谢惟已经走了,本以为他会杀回来,等到天快亮都没见人,她这才放心睡下。
迷迷糊糊中,初七听见个大嗓门在叫:“初七,初七,我把你男人送回来了!”
什么男人啊?初七睡眼惺忪,十分费力地爬起身掀开帐帘,白狼扛着个人,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还卷进一股子青草味儿。
“三郎旧疾复发。”白狼边说边将谢惟放在羊皮垫上,然后解开他的袍。
初七本想说:“他病了关我什么事。”,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起身放下所有的帘子,使得帐内昏暗,随后又拿绢布捏成小团儿塞住他的耳,避开所有声音。
白狼见她做得干净利落,不禁赞赏道:“真是个会照顾人的女子,三郎没看错人。”说着,他抽出牦牛宝,郑重其事道,“把这个熬成汤喂他吃下,他立马就中用了,你也就别再嫌弃他。”
“啥?”初七没听懂,接过这奇怪的玩意在手里掂量几下,又当剑挥舞起来,“这个是啥东西呀?”
白狼汗颜,只觉得那里有点痛,随后就拦住她这番奇怪的举动。
“这个是用来吃的,不是给你玩的,算了,你俩的事我也不便过问,记得熬汤给他喝,保证立竿见影!”
说完,白狼便离开了帐子。
“哎,你不能把他扔在我这儿呀!”初七叫着,白狼上了马跑得比风还快,偌大的帐子只剩他俩,初七看着昏迷不醒的谢惟,磨牙嚯嚯,几番举高牛宝想抽他一顿,可始终下不了狠手。
初七闻了闻手里的东西真是又臭又腥,她想拿这么个臭东西给他吃未尝不可,而且能帮他治顽疾。
也不知是动了恻隐之心,还是这玩意儿太腥臭,初七拿着它出了帐子,开始架锅煮水,一顿折腾。
帐中依然昏暗,嘈杂的声响仿佛在千里之外,悠悠的、沉闷的钻进了谢惟脑子里,他有几分清醒,可惜睁不开眼,隐约之中似听见故人在说:“三郎如此有才,之后定是国之栋梁,今日本王将女许配于你,望你以后能为本王效忠。”
谢惟愧不敢当,几番推辞。
那人又道:“如今他已势不可挡,只望他能念兄弟情谊。”
谢惟不知如何回应,刚欲开口,就闻铁甲铿锵,战马嘶鸣,一股浓烈的腥气直冲而来,紧紧地将他包围,他喘不上气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每吸一口气,腥气就更重一分。
“不……”
谢惟蓦然睁开双眼,梦中的腥气未散,反而更加浓烈,他捂嘴咳嗽起来,而后起身穿起衣袍,以袖捂住口鼻寻着味道而去,刚走到门处,初七就端着个大碗从外头进来了,鼻子上塞了两布团儿。
“你醒了呀。”
她把大碗冲向他,很嫌弃地将头扭到一边,好声没好气地说:“白狼说你喝了这个就会好,我可熬了大半天呢,这是什么药呀,臭得像夜壶似的。”
第124章 有市无价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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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谁说我不要
几枚形状各异的金子在灯火之下熠熠生辉,白狼惊叹之余,不由拿起一粒金珠在手里掂量,随后又瞄向两颗鸟蛋大小的原宝石。
“你从哪里弄来这么些?”
白狼颇为不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初七竟然是个小富婆。
初七自傲地高抬下巴,道:“都是我一路赚过来的,只要能卖的东西我都卖,遇到出手阔绰的胡商几张胡饼就能换一枚银币,这些买你的东西应该也应该够,说吧,这是什么药,能卖给谁?”
“咳咳。”这回轮到白狼捂嘴假咳了,边咳边睨谢惟的神色,谢惟笑意淡淡,似乎被地上黄金珠宝迷了眼,都不曾注意到他。
白狼被初七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盯得极不自在,干脆直言道:“这是给男人补身用的,特别是体虚,气血不足之人。”
“呀,这不就是三郎嘛,他喝后不但吐了,病还更重了呢,是你的药不灵吗?”
这把白狼问懵了,谢惟的脸色也略微难看,他本不想说话,但实在忍不住,只好轻轻地提醒一句:“此虚非彼虚,我症状与之不同。”
初七听得半知半解,“哪有不同,条条都中。”
白狼从初七的话里品出另一层意思,不禁琢磨起来,心想或许三郎害羞不愿意承认,所以遮遮掩掩的。他冷不丁地向谢惟投出怜悯的目光,随后很讲义气地拍拍他的肩,再重击三下胸口。
“兄弟有疾,我不能不顾,我去取二十根牦牛宝就当你俩的喜礼,这回不煮汤,拿来泡酒。”
话还没说完,白狠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初七忙拽住他的外袍硬是把他拉回来。
“先别急着走,泡酒怎么泡法呀?”
“比煮汤容易,只是不能立竿见影。”白狼边说边挨着初七坐下,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泡酒之法,初七听得认真,半途还拿笔记录。
“原来如此!”初七听完白狼之言醍醐灌顶,“若按你的法子泡酒,一根可以泡好几坛。”
白狼煞有介事点起头,“不亏是三郎的人,真是会算,不过如此珍贵之物一般是不拿出来卖的,对了,若要立竿见影还有个办法,就是在行房前多喝几杯,保证有效。”
“是吗,啊哈哈哈……”
初七咧嘴大笑,笑着笑着突然感觉那句话不太对劲,一下子就顿住了。
谢惟看出她是听懂了,尴尬地扶额闭眼,假装头疼。
初七与白狼面面相觑,大眼愣小眼好一阵子,她将前前后后的事整完一遍后,终于想明白白狼忙里忙外究竟是为了啥。
“你……”初七瞬间涨红了脸,羞恼难猜,她结结巴巴好一阵子,娇嗔道,“你说得没错,只是三郎的病二十根怕是治不了,少说也要五十根,不知能不能……”
谢惟闻之头不晕了,嗓子也不痒了,一双凤眸徒然瞪圆,惊诧地看向初七。
初七依然装模作样,柔弱地掩面叹气道:“三郎年纪也不小了,如今还没个一男半女,这也怪不了谁,只是他……唉,我不能再说了。”
“好,我这就去拿!”
白狼替谢惟心急,蓦然起身,大步流星的冲了出去,待人一走,初七得意地笑了起,然后从胯包里拿出一枚小算盘,噼哩啪啦算账。
“哎呀,本来见到你心情十分不妙,刚才一下子就好了呢。”她嘀嘀咕咕,半褒半贬。
谢惟胸闷不已,似有口瘀血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之前就想着怎么圆回去,你这样一说岂不是误会更大了。”
他难得不淡定,初七见状更是痛快了,眉眼弯成可爱的月牙儿,笑着道:“之前你骗我,今日我讨回来合情合理,再说走出图门部族,也没人知道你我之事,反正天底下没几个人认得我,女子名声什么的我也不在乎。”
谢惟莞尔,凑到她跟前轻声细气地说:“把我惹恼了,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吗?”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初七眨巴起大眼睛,不明所以然,“受伤的是我,名声受损的也是我,大不了分你几根牦牛宝,我们就扯平了。”说着,她突然想到什么,不由自主凑过去,声若蚊蝇的问,“该不会你真有隐疾吧?”
她贴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颊上的玫瑰香气,能亲到她娇艳欲滴的嘴唇,而他却别过脸避开了,庄重地往后移开几寸。
“莫要乱说。”
他低头,面色如常,耳垂却红得似要滴血。
初七没看到,以为他像从前那样要教导她,只是手中缺把戒尺,想打也打不着。
“别再把我当你的人了,也别想着教训我,自你骗我那日起,我俩就没情分了。”她说得冷情,语气竟与他有几分相似。
谢惟心弦微颤,隐约有些痛,但面上依然如常,甚至有几分浅笑的笑意。
“其实我也用不着教训你,你学得比谁都好。”
他说得诚恳,但在初七听来有些阴阳怪气。
没过多久,白狼来了,胳膊下夹着八梱牦牛宝,价值连城。初七开心地直搓手,迫不及待地把这些宝贝铺在干净的绢布上,再拿油布包裹好,刚要扎紧时,她忽然想起什么,抠抠索索地扒拉两根小的摆到谢惟面前。
“这个给你,应该够了。”
白狼总觉得哪里不对,说又说不上来。
谢惟清楚他若知道这些东西被拿去卖,一定会不高兴,于是装模作样笑问初七:“这些今晚就要泡吗?”
白狼拧眉瞥向初七,初七连忙点头,“泡呀,泡完多喝点。”说罢,她抬起红扑扑的小脸蛋儿微微一笑。
白狼又拧眉瞥向谢惟,谢惟不动声色,又道:“晚上泡怕是来不及,得浸泡几个时辰才好。”
“你想哪里去了,你病刚好怎么能贪这一刻?若一命呜呼让我怎么办?来日方长,让你多泡点是为了明日再用,记得两根一起泡。”
什么虎狼之词?!听不下去了!
白狼起身道:“你们慢聊,我有事先走了。”
初七盯着白狼匆匆离去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这事装得太累人,下回再也不干了!
“这两根你要吗?不要我拿走了。”初七边说边把送给谢惟的“赃物”收回,想到有这么多值钱的宝贝,喜悦之色又上眉梢。
突然,一只白净的手覆上她的手背,牢牢地将她按住。
“我没说我不要。”
第126章 非奸即盗
初七抓着两根牦牛宝舍不得着松手,心疼起这两条蚊子腿肉,她想了想说:“也不是不给你,只是你喝了这玩意熬出的汤病更重了,为了你好还是不要了吧……”
“你不是说我气血虚,二十根不行得五十根吗?我只拿这两根也不过分。”
谢惟竟然与她耍起了心眼,温文尔雅呢?高高在上呢?全都去哪儿了?
初七说不过他,只好松开手,将两根牦牛宝让出来。
她心有不甘,忍不住嘀咕道:“你身为谢氏商行的大东家,欺负我这个小女子,你良心可过得去?”
谢惟莞尔而笑,“做买卖得讲个‘信’字,你自己说过的话不可反悔。”
初七闻言又恼了,狠狠地翻他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天底下的人都可以讲这个字,惟独有些人不配,说是为你好,转头就把你卖了。”
谢惟被她怼得语塞,沉默片刻后取出随身凭贴交于她。
“就当我向你买吧,这凭贴可至柜坊取一百文。”
“我不要。”初七任性地把他的手往旁一推,“两根牛宝我又不是送不起,你也太小瞧我了。”
这也不好,那也不行,谢惟黔驴技穷,干脆就不说话了,他拿起两根牦牛宝彬彬有礼道了声谢,然后起身离去,走到帐帘处,他停下脚步,回眸看着初七欲言又止。
初七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明所以然。
谢惟莞尔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他的语气温柔依旧,不经意地勾起她从前的记忆,她难过但又倔强,冷冰冰地将他的好意弹了回去。
“我能照顾自己。”说罢,她抬下头,继续打算盘算帐,一声轻叹幽幽地飘了过来,又随着帘风消失殆尽。
不知怎么的,一笔帐越算越乱,每拨一颗珠子,心事就加重一分,初七心乱如麻,不停在想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好歹他曾经教过她不少学识,还告诉她许多世间的道理,或许那时的他也有几分真心。
她算不下去了,将算盘珠子一通乱抹,起身走出帐子,苍穹之下天地朦胧,除了茫茫青草,没有一个人影,她不知道谢惟会去哪儿,晚上可有地方住,可转念一想,这与她何干,扬名在外的谢三郎还会被狼咬死不成。
初七又回到帐里,熄灭了油灯倒头睡去,她打算明日就与阿柔作别,然后去卖牛宝酒,从此之后与谢惟老死不相往来。
次日天亮,初七就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找上阿柔的时候,阿柔正与图门可汗骑马,夫妻二人如漆似胶,十分恩爱,初七见之很羡慕,也替阿柔高兴。
“三郎呢?”阿柔笑问,“怎么不和他一块儿来?”
逢场作戏之事,初七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想了会儿,直言道:“其实我与他没什么关系,那晚只是玩了个热闹,也没想你们这儿的人都豪爽,硬将我俩扯在一块儿了。”
“啊?竟然如此!听桑格说还以为你与三郎已经成了。”
“那可是天大的误会,我说三郎不中用,是因为他帮不了我,而不是‘那个’意思!”
初七急得指手划脚,语无伦次解释着前因后果。
阿柔听着连连点头,终于弄明白了,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倒觉得你俩很相配呢,李商虽与你年纪差不多,但你俩有天壤之别,他也不懂得为你着想,三郎就不一样了,你没发觉他想得很周到,处处都在照顾你,那晚众人敬酒,他都替你一一挡下了。”
“是他心里如鬼,觉得对不起我才会如此!”
“那他也可不必如此呀,谢三郎人脉如此之广,手里商行、柜坊不下百间,为何要讨好你呢?为何千里迢迢要来找你?”
“千里迢迢?什么意思?”
阿柔闻言微愣,自觉说漏了,忙不迭地两手捂嘴,遮遮掩掩,“没……没……没什么意思。”
初七眯起眼,冷冷地斜睨过去,“阿柔,你最不会骗人了。”
阿柔被这声音唤得心颤,不得已只好吐露出实情,“三郎来此已有半月余,当初来时只说是等一个人,我与阿辙都不知道他在等谁,平时白狼与三狼走得近些,后来通过他的嘴我才知道是在等你。”
初七讶异,喃喃自语道:“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我想是因为李商的事吧,之前听你说李商备了份礼帐,礼帐上某几样东西听来耳熟的很,之后我想起三郎曾来此收过一批羊毛织品,当时有问他给谁,他说是送给长安的好友,我想应该就是送给李家的,而后又听白狼说起三郎送的礼被退了回来,这样一来就解释得清了,三郎一收到退回的礼,就知道你与李商分道扬镳,所以才会来我们这处。”
看似毫无关系的事,经阿柔一番说叨,全都勾连了起来,初七都听懵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更想不到谢惟出现在此是为了她。
“难道他还想再利用我?”
“为何你总往坏事想?”阿柔眯眼笑着,“我倒觉得他是喜欢你呢,否则他也不会给你戴链子,喝别人敬来的酒,据阿辙所言,三郎可不是随便的人。”
“那真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就告辞。”说着,初七揖礼,准备走。
阿柔忙不迭地拽住她,道:“你跑什么呀,这不正是好事儿?”
“一点都不好。”初七将阿柔的手一把撸去,“他太高贵,凡人不配,再说他身边美人如过江之鲫,我算老几?我倒觉得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阿柔劝不了她,无奈地摇起头,“那你也吃些早食再走呀,你说要一批酒,我可是特意留了给你,你也就不用明年再来取。”
“真的?”初七喜不自禁,抱上阿柔又亲又蹭,“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而后,初七跟着阿柔来到酒库,看到叠成小山般高的酒坛子,不禁目瞪口呆,细细数了遍,将近百余坛。
“这该怎么拿呀?”初七犯了难,大眼睛眨了又眨,“要不找人运?”
“行呀,可以找三郎,我和阿辙替你担个保,如何?”
第127章 死缠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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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丑娃
“哈?”
初七懵圈了,她没想到谢惟会答应这么个无厘头的条件,一下子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什么事?”
“你得一直呆在我身边。”
“啊,这事呀,好办!我当然答应你,你先拟份契书,我回头签字画押,如何?”
初七巧笑嫣然,好似听到“钱”这个字眼,恩怨全都一笔勾销,也不追究谢惟之前的欺骗。
谢惟莞尔而笑,颔首道:“好,我这就是去拟,晌午后在牙帐恭候。”
说罢,谢惟深揖一礼,初七也有模有样地回礼,然而待谢惟一走,她连忙冲回帐中卷起铺盖跑路,还顺便把桑格拐走了。
桑格昨晚没睡好,补觉正补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他被初七从帐里拖出来之后,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反应过来。
桑格挠挠头,看看初七,再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困惑地问道:“你拉我出来干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初七斜睨他,一本正经地说:“你答应做我一年的护卫,你忘记了?”
“没忘,只是你让我和哥说一声,这莫名其妙的……”桑格摸着懵懵的脑袋瓜,再次环顾四处,随后指着阿财屁股后面一坨白花花的玩意说,“怎么还跟了只羊?”
初七回眸看到阿财的好伙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它是硬要跟过来的……”
原来阿财与小羊在短短几天之内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当初七牵上阿财决定跑时,阿财死活不愿意与小羊分开,不得已,初七只好将这几十斤重的小家伙扛在肩上一并带走,阿财和小羊都很高兴,只有初七累死累活,还得拖上睡意朦胧的桑格。
桑格听完初七所述更不明白了,又问:“你是可汗的贵客,你跑什么呀?”
“我遇到个疯子!”初七惊恐地瞪圆大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瓜,“他这里……有疾!我怕他对我不轨,只能跑了。”
“什么?部族里还有疯子?那我得回去通报可汗,让他小心。”说着,桑格调过马头准备往回跑,初七连忙拽住他,死活拖着,一双杏眸泪眼汪汪。
“不行,不能回去,千万不能回去,放心,这疯子只对我,不会对别人下手。”
“嘶……你说的人该不会是谢三郎吧?”
初七微怔,没想这么快就被他猜出来了。
桑格拧起粗眉,边摸胡子边嘀咕:“三郎看起来也不疯呀,就算你与他和离,他也没生气。”
“怪就怪在这里呀,和离之后是不是我俩无关了呢?你会不会将所有家产给一个和你没有关系的人?”
“这样呀?”桑格煞有介事地点起头,“嗯……那他真是疯了。”
“所以说嘛,我怕他以这个为幌子,实际是想把我……”初七微微瞪起眼,手作刀状在脖子处一抹,然后脑袋一歪,吐出舌头。
桑格看懂了,沉思了会儿后连忙点起头,惊呼道:“听闻三郎心狠手辣,你与他和离之后,他心怀怨恨,于是就想对你下手。”
“对呀!身为我的护卫岂能坐视不理?快快,咱们快点走,以免他追上来。”
话音刚落,初七挥起小鞭子轻轻打在阿财的屁股上,阿财哼哼着跑了起来,小羊也赶忙跑了起来,像一团雪球在众人身后滚着。
此时,谢惟刚拟好一份契书,想给初七过目,然而来到其帐中却将人去帐空,连块帕子都没留下。
他不禁有些恍神,细细回想初七说话时的神色,无奈地苦笑起来,片刻,白狼来到帐中,看到谢惟独自在此略有讶异,随后他又环视起帐中摆设,轻声问:“有见到桑格吗?”
谢惟说:“他与初七走了。”
白狼闻言气得直撸袖子,“这小子走也不告诉我,正找他有事!”
“我知道他们去了哪儿,记得初七说过那个村子吗?村里善制陶器。”
“记得,离鄯州挺近,莫非他俩去了哪儿?那我这就带你过去。”
谢惟摇首道:“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先将我俩的事做好。”
谢惟说一半藏一半,而白狼瞬间就听明白了,不禁肃然。
初七与桑格马不停蹄终于赶到了那个小村子,桑格以为她真要在这里订制陶器,没想到她只是来送酒的,初七惦记这村子的安危,故来探望,然后到了村口萧条就将一群兵卒,懒懒散散地靠墙而坐。
初七微愣,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刚想要走时,阿财突然激动得哼叫起来,转头一看,它的好友小羊羔被几个小兵抓住了,四只小蹄子正胡乱扑腾,咩咩咩地狂叫。
“嘿,这里竟然有只羊,能加菜了!”兵卒们瞬间就兴奋起来,争先恐后地去拍小羊羔滚圆的屁股。
阿财见好友被欺负着急坏了,迈蹄跑过去朝着小兵卒的脸,“嗬唾!”吐了他满脸口水。
初七正坐在它背上,与被吐口水的兵卒大眼瞪小眼,须臾间,兵卒缓过神抹了把脸,被骆驼的口水恶心得大叫起来。
众兵以为遇袭,三五成群从村子里涌出来将初七团团围住,而初七身边正好有个桑格,长发辫成几缕小辫子,耳上有耳环,身上披着皮草,一看就是个异族人。
兵卒们更为紧张,纷纷将矛头对准了初七与桑格且大声吼道:“下来!”
初七不敢轻举妄动,只好从阿财背上下来,她笑着说:“各位军爷,我们是来这村子探亲的,不是……”
“胡扯!我怎么就没见过你这号人物!”
一声厉喝把初七后半句话给震了回去,初七小心肝一颤闻声抬头,就见一位二十几岁的小将拨开人群从众兵间走了出来,他长得中规中矩,眼睛不大,鼻子也不挺,若不是这身戎装,扔在农田里与庄稼汉无差别。
初七见他穿得是汉铠,顿时松了口气,毕恭毕敬揖礼道:“原来是自己人,小女初七来此探亲,敢问将军名号。”
“冼俊麦!”说着,冼俊麦眯起眼,狠狠地打量起初七,“哎,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祠堂里的丑娃和你什么干系?”
第129章 我男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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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丽奴儿
村席上依然热热闹闹的,碰盏之声不绝于耳,将士们好久都没家了,许多想说的话借着酒劲都在这席上吐露出来,有人道出思乡之情,有人说起战场上兵刃无眼,听到亲人们又哭又笑,最后都凝成了担心,甚至劝道:“喝了这碗酒就留在家中吧。”
“胡扯!”冼俊麦大拍桌案,“咱们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既然着了这身戎装,哪有退缩的道理!”
话音刚落,冼俊麦的脸色就沉了下去,他也看到了远处的烽烟,灰蒙蒙的笼住了一片天。
欢笑之声渐渐消失殆尽,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处,或惊或哀,神色各异。
冼俊麦将手中半碗残酒一饮而尽,戴上头盔,佩起长刀。
“儿郎们,走!”
语毕,刚刚还在饮酒说笑的将士齐刷刷地整好戎装,拿起长戈一一与众亲道别。众亲不舍呀,年纪大些的抹着泪珠子一路追着送,千叮万嘱要小心,家中还有人等着归。
虽然他们都答应了,但到了沙场兵器无眼,谁能料得到呢。
初七拉上桑格急急地冲到冼俊麦跟前问:“这是哪个方向?”
“应该是近鄯城,我们得去增援,小七娘后会有期。”冼俊麦拱手抱拳,匆匆地施上一礼,而后就驾马领着将士一路小跑而去。
热闹的席宴转眼只剩些老翁老妪,他们也没心思饮酒吃饭,坐在条凳上叹着气,村长家的将最后一道大菜炖羊端了上来,一看人都不见了,顿时傻了眼,忙问:“人呢?”
“打仗去了。”
一声叹息,令初七隐隐地有些难过。
初七也向他们告辞,阿嬷携着她的手,蹙眉轻问:“你要去哪儿呀,都这时候了别到处乱跑。”
“我也要去鄯城,我有好友在哪儿,我不放心!”
初七指得好友是丽奴儿,她之前有问过谢惟丽奴儿可好,谢惟回她自武威一别之后丽奴儿就回红玉馆。虽然鄯城有谢惟的家将,但万一阿柴侵犯怕是寡不敌众。
想着,初七骑上阿财又让桑格跟着,那头小羊也想跟着他们去,结果被初七塞进了阿嬷的羊圈里,拜托阿嬷照看段日子。
阿财不高兴了,小羊不走,它也不肯走,初七只好劝它道:“前方太危险了,难道你想看它变成盘中餐吗?”
阿财听懂了,不再耍性子了,它低头用嘴皮子啃了啃小羊脑袋上的毛,然后就驮着初七走了。
桑格从来没见过如此有灵性的骆驼,不由诧异地喃喃:“莫非这畜牲已经成精了?”
“你不能这样说,它听了会生气。”初七说罢就让阿财快点跑,一骆驼一马驰骋于泥道之上,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冼俊麦。
冼俊麦见到他俩很惊讶,缓过神后又有些生气,似乎在嫌弃他们二人拖后腿。
“你们跟来做什么?我可没空照顾你俩!”
初七说:“我也要去鄯城,我有朋友在那儿!”
“都自身难保了哪有空想着别人,别瞎胡闹,快走。”
初七不服气,从行囊里拿出她的长弓重新搭弦,然后试了试手。
冼俊麦斜眼一瞥,“哟,还算是练家子,既然如此等会儿我可不顾你了,儿郎们!快!”
一声令下,冼俊麦所带的兵马疾步而行,铿锵铁甲响彻山林之间,
鄯州离此处还是有些距离,马不停蹄地赶过去至少要半日,哪想到在冼俊麦的行军号令之下,日落之前就到了鄯州界,与他们料想得一样,阿柴越过山脉直袭鄯城,几处守捉将军都已经赶去增援。
大批百姓往别处散去,而初七却直奔鄯城,半路上遇到几个从鄯城逃出来的人,他们说:“阿柴已经破城门,前头兵慌马乱。”
“什么?!”初七心惊胆颤,想着丽奴儿,而这时她又看到冼俊麦折了回来,与众将士说:“将军有令,退守金城,走!”
鄯州被放弃了吗?那丽奴儿怎么办?初七六神无主,她被逃散的人群撞了两下,不小心摔在地上,脑袋更是空白一片。
鄯城,红玉馆。
明亮的厅堂内,琴断玉碎,龟兹来的织毯,天竺来的香料,以及盛甜瓜的银盘都被人趁乱抢去了,阿柴攻破城门那刻,百姓惊慌失措,有人光顾着跑,而有的人则冲到红玉馆先抢一波,美其名曰:“被阿柴抢走,还不如给我们。”
四下正混乱着,红玉馆里的守卫也拦不住,丽奴儿躲在房中焦急得整理谢惟的帛书信件,一一将掷入火盘之中,她有预感,这次阿柴就是冲着红玉馆来的,若是被他们翻到红玉馆里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奴婢在外急急地催,让她快些逃命,丽奴儿边烧着帛书边道:“你们快走,我留下。”
“丽娘子,此处留不得!他们抓到你定不会放过!”
“他们抓不着我。”说着,丽奴儿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撩到耳后淡然一笑,在她正前方摆着一张胡床,胡床之上则是三尺白绫。
火光映在丽奴儿通红的脸颊上,美得惊心动魄,谁能想到十年前她只是个街头卖唱的女子,满脸的面疮,有人经过她跟前,连看都不看一眼。她曾想这辈子就这样苟活于世,直到有天一辆她从没见过的奢华马车停在其跟前,车中伸出一只苍白却极为干净、好看的手。
“你可愿意跟随我?”
车帘掀起,她看到半张天人般的玉颜,整个人为之一震,她神差鬼使般上了车,随他来到一间大宅中,在那儿他给了她尊严,为她死去的家人复了仇。
彼时他还不满双十,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而她心甘情愿诚服于他,甚至想有朝一日能以身相许。
她等了他十年了,而他没有回应,她想继续等下去就要老了,不如将自个儿留在最美艳的时候,当他想起她时只要记得她的美、她的好。
“咣”的一声剧响,底下有人破门而入,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奴婢发出尖叫。
丽奴儿赶忙收回思绪,将余下的帛书全都扔进火盆之中,而后将油灯掷在百贯一匹的纱帘之上,火轰然而起。
“人在楼上!”
阿柴兵叫嚣,脚步声匆匆。
丽奴儿踩上胡床,抓住三尺白绫……
第131章 受伤
“砰”的一声,阿柴兵撞破房门冲了进来,又被熊熊大火逼退,火光之中只见一女子把白绫缠上脖颈,再一脚踢翻胡床,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吊自尽。
“要活的!”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阿柴兵们如梦初醒,一个个壮大胆冲过火墙硬是将丽奴儿拉了下来。丽奴儿求死不得,又被几个五大三粗的阿兵柴摁在地,也不知他是为色还是为了别它,每个人都难掩兴奋,火光摇曳出他们眼中贪婪的欲望,似要将丽奴儿生吞活剥。
刹那间,外头又冲来一批人,与阿柴兵身上的铠甲不同,这伙阿柴兵缓过神后方知不是自己人,立马拨刀相向,踏着火海凶狠博斗。
丽奴儿被烟呛得直咳嗽,娇弱无力瘫倒下来,她想趁乱往外逃,却被一个眼尖的看到了,二话不说把刀架于她脖子上。
“别动,要不然就杀了她。”阿柴兵威胁道。
红玉馆的护卫见丽奴儿遇险,瞬间就不敢动了,哪知就是须臾间的犹豫,一把带血的铁刃就从他们身后劈了下来,眨眼间鲜血四溅,焦糊味儿中又添了一丝浓烈的血腥。
丽奴儿惊惶,人如筛糠,她一双美眸瞪得滚圆,望着地上的尸体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把人带走。”
阿柴首领下令,刚转过身突然被浇了一身油,他猝不及防后退两步,却不小心踩中了火苗,“蹭”的一下,火苗爬上了他的身子,将他包成了火人,他凄厉大叫,满屋子乱撞,冲向自己的手下求救。
阿柴兵们都吓坏了,纷纷跳出这间火屋,就在这时有个披着湿麻布的人冲了过来,二话不说往他们身上浇水,他们以为是灯油不禁抱头躲闪,一不留神松开了手,丽奴儿便被那人拉走了,两人冲进另一边的厢房,从栏处跳了下去。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丽奴儿从鬼门关回到阳间,她稍稍定神一看,竟然是初七,在底下接应的异族男子则十分脸生,但眼下不是问话的时候,初七一把将她托到阿财背上,然后甩了一鞭子。
“往边门跑,快!”
阿财听命,带着丽奴儿一路狂奔。
桑格连忙上马,然后拉来初七往另一方向而去,果真阿柴兵们上当了,对着初七紧追不舍,眼看就要逃出城门,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射中了初七肩胛,初七只觉得后背辣痛,两眼一黑后意识模糊起来。
桑格感觉到抓住他衣衫的手松开了,心里暗呼不妙,他以眼角的余光一扫,往后甩出鞭子套住初七,将她与自己绑紧。
“我们快逃出去了,你撑住!”
“丽姐姐……先救丽姐姐……”初七喃喃。
桑格听她声音不对,心急如焚,见阿柴兵紧追不舍,急中生怒,他一咬牙突然勒紧缰绳,调转了马头,然后抽出弯月,将狼牙咬在嘴里,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反冲过去。
阿柴兵始料不及,一下子就乱了阵脚,而桑格马快刀狠,竟然以一抵十,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出完这口恶气,桑格不再恋战,直接带着初七跑了,他趁着夜色一路北上,最终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停留下来。
丽奴儿也在此地,她刚刚跑出边门就有冼俊麦前来相助,冼将军念着初七之恩,答应她做个接应,然后就将丽奴儿送于此。
丽奴儿见桑格归来,十分高兴,可是当她看到初七靠在桑格背上昏迷不醒时,心又被揪了起来。
“这……这……”丽奴儿看着初七背上插的箭羽略有无措,桑格倒是格外冷静,低声解释道:“逃出来时遇到追兵,不过我已经替初七报了仇,只是我不懂医术,不知她伤得重不重。”
丽奴儿看着初七青白的小脸,忧心地说道:“这箭有毒,得送到医馆才行。”
“鄯州到处是阿柴兵,那里有最近的医馆?实在不行,我来吧。”说着,桑格作势要拔初七后肩上的箭,丽奴儿见之脸都青了,连忙抓住他的粗胳膊。
“不行,你这一拔,非拔下她半两肉不可,还我来试试吧。”
丽奴儿边说边脱下外裳,然后将凌乱的发全都拢在脑后,露出了一张极美艳的脸。桑格目定神慑,不由自主地把视线往下移,丽奴儿渐渐地感觉到什么,抬眸一看,这男子死盯着她一痕雪脯,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她略有不悦,伸手挡在胸前,桑格顿时缓过神,十分尴尬地转过身去,轻咳两声说:“我去包里掏掏有没有草药。”
话音刚落,阿财把头探进窗户,嘴里衔着一只旧布包,它把布包摆在地上,里面正是初七给白狼治伤时用到的草药。
“嗳!这个我知道怎么用,草熬汤喂她下去,然后草碾敷在伤口上,我这就去煮。”
桑格抱起布包出了门,背影就像只结实的熊。
看来他是自己人,丽奴儿暗松口气,然后掌灯检查起初七的伤势,箭扎得不深,但地方极为凶险,稍有不慎就会让初七一命呜呼,丽奴儿搞不清楚射箭之人是箭术精湛有意如此,还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丽奴儿不敢轻举妄动,桑格药汁都已熬好,那支箭羽还竖在初七后背上,过了会儿,初七幽幽地睁开双眼,她趴得很不舒服,胸都压得痛了,想要转个身却被丽奴儿一把拉住了。
“别动,千万别动!”丽奴儿肃然道。
初七哼哼两声,“丽姐姐,我背上很疼。”
丽奴儿看着箭羽,心疼坏了,但又不忍告知,只道:“受了点伤,不用怕,有我在。”
“是吗?可是那里热呼呼的,是不是有血流出来了?”初七又陷入朦胧之中,刚刚她稍转身,鲜血就涌了出来,丽奴儿擦都来不及。
丽奴儿无助地看桑格,桑格心领神会,连忙点头道:“我这就去找人。”
说罢,他搁下熬药的锅,转身走了。
“丽姐姐……”初七低喃,“有点冷,我是不是要死了?”
丽奴儿闻言连忙将自个儿的外裳披在初七身上,“傻丫头,怎么会呢,桑格去找人了,马上就好了。”
“可是我看到阿娘了,他们说人死之前能看到从前的事,我看到阿娘站在门前……还有阿爷……丽姐姐,我死之后能不能帮我照顾阿财呀?”
说着,初七咳嗽起来,一动肩上又冒出血,止都止不住。
丽奴儿手足无措,只好柔声说:“别乱想,马上就人来了。”
初七脑袋嗡嗡的,听不清丽奴儿在说什么,她觉得眼皮子很重,就跟灌了铅一样,她闭了会眼又被人叫醒,可是她太累了,哼哼几声,含糊不说地说:“……”
第132章 回光返照
“临松薤谷,慧静。”
“什么?”
“临松薤谷,慧静救我……”
初七气若游丝,嘟囔着“慧静、慧静”慢慢就没了声音。
丽奴儿连忙探了下她的鼻息,还好有气,可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天亮,她不由轻推初七,问:
“那地方太大,慧静在哪儿?”
初七不吱声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丽奴儿心急如焚,她打算去临松薤谷,但不放心将初七独自扔在这里,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
阿财又从窗处探进脑袋,关心着初七的伤势,哼唧叫了半天,然而初七没反应,急得它伸进半个身子,把窗都挤坏了。
丽奴儿走投无路,看着阿财轻声问:“你知道临松薤谷,慧静吗?她能救初七。”
话落,她微怔,自嘲似地苦笑,心想一头骆驼怎么能听得懂人话呢。
孰料阿财听完她的问话,打了个鼻响扭头就走,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觉得初七不行了,跑得比风还快。
本来丽奴儿还打算骑着阿财找医馆,眼下更是出不去了,她只好守在初七身边替她擦血擦汗,灌点药汁。
一个漫长而又焦心的夜晚终于过去,天蒙蒙亮时,外头传来马蹄声,丽奴儿连忙走到门边翘首以盼,不消半刻就看到三匹黑马疾驶而来,谢惟竟然也在其中,一袭玄袍迎风而舞。
丽奴儿不禁欣喜激动,提裙迎上前去,谢惟勒紧缰绳,一个跃身下了马,径直走入屋内。
此时,初七安静地趴在那儿,面如纸白,他不由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得烫手,忙道:“备盆清水,再拿几条布巾。”
话音刚落,桑格拉着白狼去打水,丽奴儿找不到布巾,干脆撕了裙裾递上前去,谢惟双手接过,目光半点都未触及她,进门时他都没问过她昨夜是否凶险,那些致命的“罪证”是否都已销毁,他的眼里只有初七的安危。
初七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丽奴儿看向谢惟玉雕似的侧颜,情不自禁打量起来,她知道此时不该去想这些事,但却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她所知的谢惟从未对女子上心,他似乎生来就没有这种能力,只知道周旋于城与城之间,权衡着利弊,他为何突然对初七这么好,还亲手替她疗伤。
“弯刀。”谢惟沉声道。
丽奴儿收回思绪,连忙抽出羊皮囊里一把小巧的弯刀递上去,看着他的手摸上初七的后背,她竟然有了一丝丝嫉妒。
为何躺在这里的人不是她?
“三郎,我已经将契书……”
“别说话!”谢惟低声命令,他一手按着初七的背,一手抓着箭竿,极为小心地将半支残箭抽出来,初七痛醒了,十分费力地睁开眼,喘了几口气。
“疼……”
“马上就好,再忍忍。”谢惟温柔低语,可初七听不出他是谁,她努力地想看清他的模样,只见一个虚糊的影子在晃,晃着晃着,她便晕了过去。
谢惟终于取出了半支残箭,将它交给丽奴儿且肃然道:“箭头抹过毒,你快去让白狼请医士。”
丽奴儿略有心酸,硬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而后走到门外把箭头给了白狼。
“这箭取出来了,三郎说初七中了毒,他解不了,请你去找医士。”
白狼将箭头仔细端详,说:“这恐怕不是普通的毒,吐谷浑里有巫士,巫士所研制的毒药,一般医士解不了。”
“那如何是好?”丽奴儿忧心忡忡往屋中探,却见谢惟在帮初七擦着身上的血污,她不禁有些难过,低头看着自个儿手臂上的伤口。
“先别急,喝口水。”
桑格双手捧来一碗水,又拿布丁给她擦,那张粗犷且略微老气的脸上竟然浮出两朵可爱红晕。
丽奴儿莞尔道谢,慢慢地将一双手擦拭干净,连指甲缝都不放过。桑格看着这双如兰玉手,不经意间看到其玉般的藕臂上有道三寸长的口子,伤得挺深,还在淌血。
“你也受伤了?!”
桑格赶忙拿出布带替丽奴儿缠上,随后看着她漂亮的脸蛋憨憨地笑了起来。
“啪”的,一个无情的暴栗打在他的后脑勺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想别的!”白狼瞪起眼,用土语骂他,“作为护卫你没保护好初七,有脸笑?”
桑格脸刷地红了起来,羞愧难当,他连忙松开丽奴儿,擦干净双手跨上马儿,道:“我这就去找医士。”话落便卷尘而去。
房中,初七依然昏迷不醒,谢惟将她的伤口包扎好又将浸过凉水的布巾敷于其额头,本来他应该更关心红玉馆的事,但眼下丝毫没心思去过问。
“咳咳。”
初七虚弱地咳嗽起来,柳眉拧成一团儿,她想转个身,稍动一下背上就疼痛难忍,她无奈地放弃了,手微微抬起低喃道:“我……我想喝水……”
她说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楚,没想那人懂她的心思,连忙端来一碗温热的水送到她嘴边。
初七趴着喝不了,难过得直哼哼,一双柔软且有力的手很合时宜地伸了过来,钳住她两个胳肢窝,用巧劲托起她的上半身。
可是初七没力气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伤口又疼得厉害,她只好无力地往下坠,直到落入一个又香又软的“羔羊毛毯”上。
她有些意外,不禁伸手去摸,“毯子”很结实还富有弹性。
“先喝水。”
它竟然开口说话了,一只水碗送到她的嘴边,解了她的急渴。
初七咕嘟咕嘟喝饱了,把碗一推摇了摇头,而后靠在这香软的“羔羊毛毯”上,意识模糊的喃喃道:“真舒服呀,是你吗,阿娘?”
谢惟:“……”
“是。”
初七没觉其中蹊跷,又道:
“阿娘的声音怎么变粗了?听起来和那个人一样呢……阿娘,那人可坏了,他老骗我。”
谢惟垂下眼眸,喉结微动,而后他卡着嗓子,尖细了几分声音,道:“或许他有难言之隐。”
“他为什么骗我呢?阿娘,我喜欢他……可他骗我……连个说法都不给,阿娘,我马上就能来找你了……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初七的气息又虚弱下去,脑袋无力地耷拉着,谢惟一手捧住她的小脸,说:“撑住,你醒了我就把理由告诉你,我带你去做你没能做的事。”
话音刚落,初七似回光返照,徒然睁开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惟……
第133章 你便不是和离了吗
正当谢惟以为初七要说什么时,初七脑袋一沉,彻底晕死过去。
“初七,醒醒,别睡!”
谢惟心急如焚,轻轻拍打她的脸颊,真怕她就此一睡不醒。初七闭着眼,唇色渐渐青紫,这无疑是毒发的征兆。
谢惟一惊,转头朝门外唤道:“可有人在?!”
不一会儿,丽奴儿与白狼走进房内,他俩见到初七脸色青灰也吓了大跳。
白狼忙道:“桑格去找医士了!但……这毒怕不是普通人能解。”
“去把我的药拿来。”
“什么?”丽奴儿捂嘴惊呼,“三郎,这万万不可!你若是将此药给了初七,那之后你怎么办?”
谢惟淡然点头,“没事,快去拿。”
白狼拱手领命,转身出了门,片刻,他拿来谢惟的随行之物,从中翻出一个细颈瓶,瓶中有三枚豆大的朱砂色药丸,交到谢惟手中时,白狼不免露出担忧之色。
“三郎,还是小心为妙,你若病发也只能靠此药缓解,若服用完了,你必须得回长安去,到时……”
“不用担心,我自有定夺。”
谢惟颔首莞尔,随后从瓶里取出一枚送到初七嘴里,初七服下之后过了小半个时辰不见好,谢惟不由拧起眉头,又想拿余下的二枚。
白狼一把扼住他的手腕,肃然道:“三郎,三思啊!”
丽奴儿也劝道:“三郎慎重,你若是回去,岂不是……”
“眼下初七最为重要,必须得救她。”
谢惟坚定地看向二人,目光如针芒,白狼为难为半晌,只好把手松开。
谢惟又给初七喂上一粒,等了会儿,初七的唇色终于正常了些,而这只不过是续命,并不能解其毒。
丽奴儿看不下去了,含泪转过身,她走到窗边时不时眺望,心念桑格怎么还不回来,可再着急,她依然沉静,让人看不出半点忧色,她知道焦虑无用,只会给谢惟增加负担,她只能忍着、憋着,直到外头响起马蹄声,这才露出真心笑颜。
“桑格回来了!”
丽奴儿喜出望外,出门前去相迎,她不但看到了桑格,还看到了阿财,阿财背上驮着一位比丘尼,与初七差不多的年纪。
这……难道是慧静?
丽奴儿不可置信,她从没见过阿财这般的骆驼,竟能听得懂人话。
阿财疾跑到屋前,气喘吁吁,然后低下头示意慧静下来。
慧静不认识房里的人,略微有些惶惑,但她知道阿财找上尼姑庵,一定是初七出了事,于是放大胆子走到众人跟前,双手合十行礼道:“贫尼慧静,是初七施主的挚友,昨夜见阿财来庵中,是不是初七有难?”
“正是!”丽奴儿连忙上前把慧静拉入房中,慧静一进门就看到初七软趴趴地靠在一俊逸男子的怀里,两人看起来关系亲密。
谢惟见到这小尼姑直言道:“初七受了箭伤,箭头已经取出,但毒解不了,不知慧静是否有解救之法。”
“原来这就是阿财找我的原因呀。”
慧静不禁喃喃自语,然后取下僧包从内拿出各色草药,一一摆在众人跟前,而后又拿出蛇干、蝎子等毒物来。
丽奴儿见到这些玩意倒抽了口凉气,略微不放心,谢惟见到这么些奇怪玩意,只说:“麻烦慧静师太了,无论如何请救救初七。”
“那是自然,我虽不知初七中的是何毒,但我可以试试。”
说着,慧静取几方草药外加几条蝎子放在钵中一阵捣腾,看手法也不像个正经医士,白狼心生疑虑,给桑格甩了个眼色,桑格心领神会,随他走到屋外。
白狼面露愠奴,轻声斥责:“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带回这么个人来?”
桑格大呼冤枉,“我在外兜转半晌,没找到一个医馆,半路上竟然看到了阿财,还驮着个小尼姑,起先我以为是这尼姑趁夜把阿财偷了,上前去问才知道是阿财找上门去了。”
说着,桑格看向了阿财,阿财已经累瘫在地,半截舌头伸在外,不停地喘着粗气,连水都喝不动了。
白狼相信桑格,连忙拿出箭头进门交于慧静,且道:“就是此箭上抹了毒,你能否看出什么毒?”
慧静闻言放下手中之物,接过残箭端倪半晌,还拿舌头舔了舔箭头,“噗”,她吐了口口水,又往钵里加了蛇干与蝎子。
“说不上来是什么毒,但舔着舌头发麻。”慧静边说边认真地捣碎药材,还时不时地看看初七,心疼地蹙起眉。
“爱徒……爱徒……你怎么了?!”
蓦然,外边又响起一个男声,众人闻之十分诧异,不禁面面相觑。
谢惟脸色突变,就像遇到了阎王爷,忙道:“快把门关上!”
说时迟那时快,丽奴儿刚要关起门,外头就冲进来一个高瘦的男子,二话不说抓住丽奴儿的双臂拼命摇晃之。
“爱徒你没事吗?为师听说阿财来找慧静就猜你遇了难事,一路尾随而来!”
丽奴儿:“……”
白狼:“……”
桑格:“……”
慧静:“……”
“萧先生,这位娘子不是初七。”
慧静很好心地提醒道,萧慎闻言微怔,眯起眼打量了丽奴儿一番,尴尬地松开手,连忙揖礼赔不是。
“是我鲁莽了,还望娘子见凉。”说罢,他又转头到处找初七,目光触及谢惟时,一下子就将他认出来了。
“哼!”萧慎轻蔑地冷哼,“晦气!竟然在这里见到他!我的爱徒呢,在哪儿?”
谢惟理应把初七松开的,如此一来就没之后的事,只是他犹豫了,不过是一瞬,就让萧慎发现了他怀里抱的人儿正是初七。
“你!!!”萧慎气血倒涌,眦目欲裂,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你竟然对我的徒儿做出这等没脸面的事!你是不是人?!”
谢惟沉下脸,“闭嘴!初七正生死攸关,别吵到她。”
“那你把她松开啊,这男女授受不清,你让我徒儿有何脸面……”
“我已与她成亲了。”谢惟面无表情,“白狼和桑格可以作证。”
白狼:“……”
桑格困惑地挠了挠头,“你俩不是和离了吗?”
第134章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话音刚落,房中气氛更加诡异起来,桑格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为时晚矣。
萧慎惊诧地盯着谢惟,随后极为恼怒地咬牙切齿,指着他大骂道:“你竟然始乱终弃!”
谢惟哑口无言,他深知与萧慎解释不通,干脆就不说话了,可是他不说话,萧慎就以为他是心虚,急切地抓过他的手,沉声命令:“把我爱徒放了!”
谢惟镇定地说道:“初七伤得很重,不能乱动,等慧静师太将药熬好喂她下去,再放也不迟,萧慎,你真要为初七好就安静些。”
萧慎闻言不禁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几句,但又挑不出什么错来,随后他坐在一处生气闷起,可眼睛却时不时地瞥向谢惟,似乎是担心他会对初七下毒手。
慧静看着这两死对头,药都磨得不安生,于是就与萧慎道:“先生先去外边静候,这里有我在。”
萧慎听完慧静所言,神色稍微柔和了些,忙问:“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你笨手笨脚的,不用。”慧静直言不讳,听得众人心肝儿颤,谁想萧慎竟然没有发火,而是乖乖地走到屋外,挨着阿财坐下了。
房中终于安静下来,谢惟心身俱疲,他与另外几人说:“你们也出去吧,这里有我和慧静就行了。”
丽奴儿微微点头,随白狼与桑格离去,到门处,她忍不住回眸,看着谢惟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谢惟轻问。
丽奴儿莞尔道:“三郎莫要太疲惫,有事尽管吩咐。”
“知道了,你去歇息吧。”
说着,谢惟垂下眼眸,看到初七苍白的脸庞又蹙起眉头,丽奴儿见之静默离去。
慧静捣腾了半天,终于把药熬好,她将药汁一点一点灌进初七嘴里,然后替她把了会儿脉。
“初七是不是服过别的药了?”慧静道,“这药还服得挺及时,未让毒至心脉,要不然我也治不了。”
说着,慧静双手合十轻声念佛,脸上终于有了丝笑意。
谢惟听到这话放下心来,他小心翼翼地将初七放到榻上,再往她身上盖了件大氅。
“初七什么时候能醒?”
“这就不清楚了,可能一两日,也可能十天半个月,她流了这么多血,醒了也得静养。”说着,慧静轻叹了口气,道,“我与她分别半载余,没想她瘦了这么多,平时过得怕也不好吧,早知如此,还不如呆在谷里。”
谢惟无言以对,只好恭敬地双手合十,深鞠一躬,“多谢师太相助,感激不尽。”
慧静微微一笑,又道:“你就是谢三郎吧?我常听初七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和她说的那样。”
谢惟听完有些好奇,但又不好意思问初七口中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于是漫不经心地回了句:“哦?是吗?”
这话慧静听来有些敷衍,她以为谢惟不想多聊他与初七的私事,也就没再把话说下去。
而后几日,慧静与丽奴儿轮流照顾着初七,白狼与桑格则去打探周遭战事,这几日阿柴连番掳掠几城,肆虐一番之后又跑了,百姓损失惨重,商队也不敢擅自通行,一大片边城都处在愁云惨淡之中。
谢惟急着回武威,初七却一直昏迷不醒,斟酌再三,他决定把她一起带回去。
“不行!”萧慎斩钉截铁道,“徒儿还没醒,路上太过颠簸,叫她伤势恶化怎么办?你自个儿回去吧!”
“我不放心。”谢惟摇头,态度坚定,“万一出了事鞭长莫及。”
“一是为师,终身为父,我说了算。”
“我俩成过亲,轮不到你来定夺。”
“不是和离了吗?”
“我没答应。”
萧慎:“……”
没想多年之后,他还是说不过谢惟,十分之郁闷。
萧慎沉心思忖,察觉其中有蹊跷,又问:“为何没听说你有行过六礼?昨日我问了慧静,她也不知道,若是按我徒儿的性子,嫁娶如此大的事,她定会想法子告诉我们。”
“是在图门部族办的礼。”
“那不就是没告知高堂,没告天地,这算什么成亲!”萧慎嗤之以鼻,广袖一甩又道,“你我同窗多年,以你的身家怎会看上初七这样的女子,你定有不可告人之事!你对别人如何我不管,但初七是我徒弟,她绝不能像怜儿这样毁在你的手里!”
一向沉稳的谢惟听完这番话竟然动了怒,被昔日同窗污蔑了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发过一通火,可今日不知为何,不想再平白无故担这份罪责,他真想为自己自私一回。然而,谢惟望着萧慎迷离的眼眸时,一个字都说不来,他身上的确背负着怜儿的性命,无法狡辩。
萧慎不想放过他,继续说道:“你的病、你的罪都是累赘,当初你自己说不想成家,怕把人拖累了,如今你为何又变了主意,来拖累我的徒弟?你知道你活不久,就算活过了病,长安城的人还等着你……”
“就因为我活不久,所以想遵守承诺,我曾答应过一个人,会保护好他的后人。”
萧慎闻言瞪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向谢惟,半信半疑地问:“难道是……”
谢惟颔首,“对,这也是我最近才查到的事。”
“你这不是找死吗?!”萧慎一把揪过谢惟的衣襟将他拉至跟前,咬着怒意沉声道,“若是被他查出来了,不止初七,还有你……”
或许是萧慎刚才的嗓门太大,把昏睡中的初七吵醒了,初七轻吟两声,颤巍巍地睁开双眼,恍惚之中看见萧慎,不由道了声:“师父?”
萧慎如被人提筋微微一怔,而后松开了抓着谢惟的手,转过头朝初七莞尔而笑,“爱徒,你终于醒了……哎哟!”
萧慎走路不慎,看岔了根柱子,一头撞了上去,把鼻子给磕到了。
半年未见,还是这个师父,初七忍俊不禁,笑着笑着背又疼得厉害,她想去摸后背的伤,刚才过手就被谢惟按了回去。
“别乱动,小心伤口开裂。”
他温柔似水,低沉的声音几乎要把她的心化去,初七安静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忙问:“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第135章 唉……男人呀
“为师听说你受了伤,特意赶过来,至于他……”萧慎瞟向谢惟,“我就不知道了。”
或许是刚才吵得累了,萧慎不想在初七面前继续说谢惟的不是,谢惟也恢复了常色,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我也是收到了消息,听闻你是为了救丽奴儿,险些落入敌手,辛苦你了。”
初七连忙抓住谢惟的手,不顾后背的疼痛连声问:“丽姐姐……丽姐姐逃出来了吗?”
“逃出来了,你不必担心。”说着,谢惟反握住她的手,浅笑温柔至极,初七不太适应与他亲近,一点一点把手缩了回去,然后把手藏在了怀里。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了,倒不是因为她把手抽走,而是谢惟与萧慎同时出现在这草房里,大有“一山不容二虎”之感,她趴在这两头老虎之间浑身不自在。
忽然,初七听到外头有个女子在说话,声音与久违的慧静很像,她不由欣喜,忙问:“是不是慧静?是不是她?”
萧慎点头,“正是,我去把她叫来。”
出去一头老虎,气氛缓和了不少,片刻后,慧静走了进来,她一见到初七顿时笑逐颜开,连忙走到榻前一番嘘寒问暖。
“伤口疼不疼?”
“还有哪里不舒服?”
“手脚凉吗?”
……
白狼他们也听到初七醒了,一个个捧着瓜果、水碗鱼贯而入,将本来就不怎么大的小草屋挤得满满当当。
丽奴儿受初七救命之恩更是感激,在榻前叩一大礼且轻声道:“多谢初七救命之恩,奴没齿难忘,定会报答初七恩德。”
“哎呀丽姐姐,还分什么你我,真是的……”初七羞红了脸,想要躲可惜动弹不得,她只好把脸往枕巾里藏。
大伙看出她在害羞都笑了起来,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地方转眼间就热闹了,桑格凑上来问初七想要吃些什么野味儿,白狼说起阿财也在担心她的安危,更别提从临松薤谷赶来的师父和慧静,他们无一不关心她。
初七从未觉得如此温暖过,她追寻的“家”就在这里,原来她一直是被人珍视,被人喜爱,被人放在心里。
初七的心都快被暖化了,似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她一笑,掩住心中的雀跃与害羞,说:“放心,我没事,谢谢大伙,等我好了请各位喝酒。”
“好呀,好呀!”
桑格第一个跳了出来。
慧静双手合十,虔诚拜佛,道:“出家人不能喝酒。”
萧慎闻言便说:“你的那杯我替你喝。”
慧静连忙否决,“不行,你喝了酒更看不清路了。”
萧慎:“……”
大伙齐乐融融,心头忧色一扫而空。
为了能让初七早日康复,慧静又调整了药方子,身边药草不够,她就跑去山上采,每每这时,萧慎偏要跟过去,美其名曰保护慧静,只是他手不能提,拳不能打,眼神还不好使,众人都不得不替慧静捏把汗,担心她采药的同时还要照顾这个缺心眼的。
不过萧慎一走,谢惟就轻松许多,至少不用余出一份精力去与之斗嘴,他守在初七榻前寸步不离,可初七却觉得他是别有所图,看着他时眼白多于眼黑。
“就算你照顾我,我也不会原谅你的,啊……”初七张开嘴,谢惟很自觉地往她嘴里塞了个剥了壳的鸟蛋。
“唔……这鸟蛋真好吃,对了,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谢惟正声道:“说不会原谅我。”
初七红一脸,为了挽尊,煞有介事地点起头。
谢惟又说:“你觉得我别有所图,可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图的呢?”
初七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想了又想,除了那八十根牦牛宝之外没有值钱的玩意,莫非他是为了图色?!
初七吓了大跳,可是当她看到丽奴儿时,又把这念头消下去了。
他连丽奴儿都不图,怎么会图她呢?
丽奴儿是美般难描的美人儿,即便落魄如厮,依然如珍宝般耀目,桑格整天围着她转,给初七打的野味儿必会留给她一些,见她打水烧柴,他连忙撸起袖管抢活干,绝对不让那双纤纤玉手染泥尘。
“啧啧啧,男人啊……”
初七看着直摇头,她与桑格相处这么久,从来没收到过他的殷勤,只有在她躺在病榻上时才勉强让他多瞧上几眼。
初七也不生气,毕竟人人爱美,她也不例外,只是丽奴儿比桑格大,不知她是否会喜欢如此粗犷的男子,若真是喜欢,两人凑成双也挺美的。
听丽奴儿莺莺笑语,初七开始打算替他俩牵线搭桥,还没开这个口,桑格倒先找上门来,十分诚恳地送上锦鸡一对,河鱼两条,扭扭捏捏的站在初七跟前,似乎要她替自己说几句好话。
初七看着一桌子寒酸,不甚满意地摇了摇头,“你这拿两只破鸡,两条臭鱼来让我开金口,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再说我……咳咳……伤势未愈呢。”
桑格连忙摇头摆手,道:“当然不是,等我回去之后自有重赏,只要你肯在丽娘面前,嘿嘿嘿……”
他憨笑着挠起后脑勺,脸颊上浮起两朵红晕,初七心软了,答应了他的请求,不过又不忘警告一番:“若你以后不对丽姐姐好,我可不放过你!”
桑格点头如捣蒜,大掌搓了又搓,既害羞又紧张。
唉……男人呀。
初七拖着伤躯决定去打探丽奴儿的口风,走出门时恰好看到丽奴儿与谢惟站在角落中说悄悄话,她本不想理这闲事,但又压抑不住心中好奇,于是就返回屋内贴着窗边偷听。
丽奴儿轻声说:“这几年承蒙三郎关照,但如今红玉馆已付诸一炬,我也无脸再留在三郎身边,我想了好几天,还是决定与三郎道别。”
“嗯?!”初七大为吃惊,红玉馆没了,丽姐姐就要走吗?她赶忙把耳朵贴到墙上,恨不得直接穿过去。
“你考虑清楚了吗?”谢惟问,“我也可以另作安排。”
“多谢三郎,我想了好几年,只是三郎不知……”
第136章 跟我走吧
丽奴儿欲言又止,后半句话悬在那儿,把初七的心都吊了起来。初七好奇地从窗处窥探,见谢惟的神色略微有异,看来他是知道丽奴儿的心思,只是一直装作不知而已。
谢惟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你跟随我这么多年,我也绝对不会亏待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丽奴儿神色微愣,静默片刻,坦然地笑了,她知道谢惟会说这样的话,自嘲起那点小心思和不切实际的期盼。
“三郎不必了,这么多年,我也有些钱财,至少够我下半辈子无忧,更何况他也真心待我,定会替我安置。”
他?难道丽奴儿接受桑格了吗?
初七深感意外,这月老红线还没拉,他俩就自个儿结上了,不得不说还真替丽姐姐和桑格高兴呢。
“那你在以后小心,若遇上事,你知道如何找到我。”
谢惟的语气依然平静,也没极力挽留丽奴儿,如此看来,丽奴儿在他心中的地位不过如此,初七又不高兴了,她替丽奴儿觉得不值的,遇到这么个人情淡漠的谢三郎,一片真心付水流。
初七再往窗处探去,丽奴儿已经走了,谢惟微微侧首,恰好往这边看来,她一惊,连忙把头缩回去,踮着脚尖走到榻边往上一躺,假装虚弱状。
没多久,谢惟走了进来,他看到初七趴在榻上哼哼唧唧,装模作样,不禁哑然失笑,他也没当场戳穿,淡然地走到榻边,轻问:“今日可精神些了?”
初七摇摇头,“背疼,腰也疼……还有这里,那里……”
说着,她可怜兮兮的嘟起嘴。
“那让慧静再帮你把个脉如何?”
初七一听连忙坐起身,道:“不必了,不必了,这几天她也累得慌。”
谢惟的目光凝在她脸上,她顿时意识到自己露出马脚,扶着腰一边哼唧一边直挺挺地趴了下去。
“哎呀,真疼呀……疼得我都累了……”
她边哼唧边瞥向谢惟,看他无动于衷,哼得更加厉害了,然后拉来薄被遮住了脑袋。
“还是让我好好歇息吧。”
“甚好,我不打扰你了。”说完,谢惟起身。
初七感觉到他离开的动静,不由松了一大口气,于是就把遮头的薄被扯去了,没想一抬眼就见谢惟杵在榻边,眉眼微微弯起,似乎在说:我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你……”初七服了,再也装不下去了,一骨碌坐起身与他面面相觑,“好吧,我刚才是无心的,本来要找丽姐姐,不小心撞到你和她……”
“我和她共事多年,她要走我也十分不舍,只是……”
初七插嘴道:“我没觉得你不舍啊,连眉头都没皱过,这么对丽姐姐,她一定很伤心。”
谢惟垂眸沉默了,也不为自己辩解几句。
初七莫名生气了,傲娇地扭过身去,“你总是这样,有话从来不说清楚,让人乱猜一通,不舍就应该说出来,喜欢也应该说出来。”
“他就是如此,这样的人怎能轻易相信呢?”
不知什么时候,萧慎进来了,捧着慧静煎好的药汁送到初七跟前。
“趁热快些喝。”
初七看着这碗黑乎乎的玩意,眉头拧成了肉疙瘩,这几天吃药都吃出心理阴影了,昨日喝到一条蝎子尾,前天吐出半截蜈蚣腿,她不知今天碗里又添了什么料。
“快喝吧,凉了就苦了。”
谢惟终于不与萧慎斗嘴了,在喝药一事上他俩出奇的一致。
初七被两双眼睛盯着,只好勉为其难一口灌下去,喝到最后噗地吐出块石子。
萧慎笑了,眉飞色舞道:“喝了这碗汤,徒儿气色又好了不少,脸色更红润了。”
废话!那是被烫的!
萧慎又道:“既然初七伤势好得差不多了,不如与为师和慧静一起回谷中,那里悠静,能让你再修养一段日子,顺便离白眼狼远些。”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萧慎笑容里带了几分挑衅意味,初七看看谢惟,谢惟不动声色,不过两手却握起了拳头,看来已经对其忍可无可。
“与我回武威吧。”谢惟柔声说,“你的那批酒应该已经运到了,到时还需要你记帐。”
说着,谢惟把拳头松开了,对着萧慎也是和颜悦色。
萧慎冷哼翻他白眼,小声咕哝:“武威有什么好。”
说着,他又换了张好脸对初七说,“徒儿,还是谷里好,谷里有为师还有慧静,你俩能像从前那样一起找猎采药,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提及慧静,初七突然有了想法,可当于谢惟的面不方便说,谢惟看出她的心思,于是主动告退,待他一走,初七开门见山道:“师父是喜欢慧静吧?”
萧慎一愣,脸刷地红了,“别乱说。”
“师父有没有想过你那破窑洞以后能不能住两个人呀?窑洞又这么高,万一以后有了娃子,一不小心娃子滚下去了,你可不得伤心死。”
“满口胡言,这……这……这谁教你的?”萧慎语无伦次,羞恼不堪。
初七狡黠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这几日慧静去哪儿师父就跟着去哪儿,大家都看出来你喜欢她,既然喜欢为何不挑明了说?待回谷里之后想要过日子,也要为慧静考虑住得方便不方便,对不?”
“为师没这个心思!”
“真的?慧静,你听见了,我师父说对你没心……”
萧慎忙不迭地捂上她的嘴,“我不是这个意思,慧静,莫要听她言……”
话说到一半,萧慎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转过头往门处看去,哪里有慧静的影子!
初七两眼弯成月牙儿,笑得奸诈狡猾,萧慎真是被她气到了,板下脸,沉声道:“你再这样调皮,我可要给你封休徒书。”
“我知道,我也是为了师父好呀,再说我不能和您回谷里去,望您能与慧静相互照顾,百年好合。”说着,初七认真起来,敞开心扉直言道,“我想能像三郎这样开几个商行,能看遍天下,然后赚钱买大宅子,到时就把师父和慧静接过来住。”
“可为师担心你,三郎看遍天下是万不得已,你和他不同,你有选择去过寻常日子。初七,你知道你的命数吗?”
第137章 不忠
“命数?我不想知道。”初七直言道,“命这种东西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日子总得往下过,难道我命不好就不过日子了吗?”
“为师不是这个意思,为师的意思是知道将来会有危险,可以取个巧妙的法子回避,既然可以回避,为何还要铤而走险呢?”
“有句老话说的好,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若是回避不了,还不如坦然面对。我知道师父是为了我好,但我自己的路还是由我自己走下去吧,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认了。”
萧慎听后不由拧起眉头,“你怎么跟那个油盐不进的人那么像?有时候我都在想,到底我是你师父,还是他是你师父。”
初七嫣然一笑道:“二位都是我的师父,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初七,所以呀,以后你们俩就少吵架了,师父你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你挺在意三郎的。”
萧慎脸一红连忙道:“胡说八道,我怎么会在意那个人!我巴不得他……”
话说到一半,他有些说不下去了,眼睛里有几分懊悔又有几分为难,纠结半天也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初七知道萧慎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时有事没事找谢三郎吵架,暗地里却在拜托慧静替三郎把脉看病,这些慧静全都告诉她了。
既然是师父还是得给几分面子,初七也不当面揭穿他了,总之告诉萧慎她的心意之后,他也没有为难她。
而后又过了几日,初七背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人虚了些,走路时两脚飘忽,手也使不上劲。谢惟打算提前回武威,过来邀请她与之同行,并且替她安排了一辆小车,免得到时太过劳累,伤势复发。
初七点头答应了,毕竟还有一批酒在他那儿呢,她已经打算好了,到了武威之后就拿牦牛宝和酒混在一块儿高价卖出,到时定能大赚一笔。
萧慎得之初七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勉强她,他还是回他的窑洞,至于慧静他竟然破天荒地请求她留在初七身边,说是担心她的伤势。
慧静自然同意,但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是谢惟,不管是他的病症,而是他体内的毒都是慧静从来没见过的,她想把它们搞清楚。
离别那日,初七看着师父骑上小毛驴一路前行,形单影只,心中酸楚难当,只可惜无论她如何劝他,他都不愿意留下来,一副了断红尘的模样。
慧静劝她说:“不必担心,等我治了三郎的病,我就会回去了。”
初七不解地问道:“三郎究竟是什么病呀?真有这么难治吗?”
“嗯,总之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病,而且不光是这些他体内还有一种毒,看起来是为了压制病灶,其实日子久了,只会让他病发时更难受。”
“毒?什么毒?我怎么从来没听三郎说过?”
“他没告诉你吗?这次他为了救你,给了你两粒解药呢,如今他身上只有最后一粒了,我昨天刚拿过来,研究了一整晚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初七闻言转身跑了,一口气跑到谢惟的住处,哐的破门而入。
“你身上有毒怎么不告诉我?”
初七开门见山,全然不顾正在换衣赏的谢惟。
谢惟愣住了,里衣半挂在身上,穿也不是,脱也不是。
“出去。”他低声命令,面色如常,耳垂红得像滴了血。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出去。”初七比他想像中还要皮厚,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干脆两手环于胸前斜倚在门板上,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谢唯只好穿上衣裳,背对着她叹了口气道:“你总得让我穿齐整吧。”
初七闻言偷瞄了他一眼,真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而且那肉还分外好看,不像桑格和白狼那样硬邦邦的。
哎呀,你在想些什么呀?!
初七不禁脸红如朝霞,扭身走出门,顺势把门关上。
“我在外头等你,换好衣服叫一声。”
她依然理直气壮。
谢惟站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哑然失笑。他故意穿的很慢,一点一点磨她的性子,果不其然,没多久初七就不耐烦了,她一边跺着脚一边说:“哎呀,怎么还没好,我背上的伤都裂开了,哎呀,不行了,疼……”
说着,她作势往地上一蹲,好让谢惟误以为自己是支撑不住了。
房中,谢惟朝窗处瞄了眼,没看到初七的身影,他心里一惊,连忙打开门,就见初七蹲在地上仰头看了过来,一双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儿,分外可爱。
谢惟心弦微颤,差点掉入她的笑颜之中,缓过神后他敞开门说:“进来吧。”
初七屁颠屁颠地进去了。
她说:“慧静都跟我说了,你的病还有你的毒,他还说你把解药给了我,为何你都不告诉我?你是想默默赎罪还是让我欠你人情?”
“这都是我的事,没有必要跟你说,只要你伤能好就行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让初七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之前确实是骗了她,但为了这场欺骗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太过了点吧。
“我之前说过,你骗我之事我们一笔勾销了,你现在百般救我,百般对我好,我真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很怕你再会骗我。”
“不会了,相信我。”谢惟十分认真地说,“我敢以我的性命起誓。”
这一刻初七竟然被他说动了,险些就相信了他,但转念一想,在此之前他也是信誓旦旦,就跟李商一样,发誓的时候都极为诚恳,可到最后呢?
初七不想在“发誓”上与他纠缠不清,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先说说你的毒,慧静说已经有好几年了,既然你让我相信你,你也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谢惟不加思索道:“毒是圣人所赐,共五粒,一年一服,等五粒解药全服完,要么毒发身亡,要么去长安城面圣,到时我可能死,也可能被网开一面。”
“什么?!”初七听得懵了,“他为何要这样对你?”
“因为我的不忠。”
第138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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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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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故人归来
桑格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心里不乐意了,他故意往他跟前一站,像面厚实的大墙挡住了此人的去路。
“你是谁?说话如此无礼。”
“你又是何人?我认识初七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话落,一条粗壮的胳膊轻而易举把桑格推开了,桑格面子上挂不住,正欲发火,初七从里屋露了脸,一见来者顿时兴奋起来。
“哎呀!阿囡,怎么是你?!”她两三步跳到谢阿囡跟前,欣喜地将他打量了一番,击了下他的胸口,“才半年多没见你又壮实了。”
谢阿囡呲起大白牙,笑道:“那可不?对了,你嫂子怀上了,我都快要当爹了!”
“真的呀!恭喜恭喜!快,桑格,慧静,都到里面坐吧,这位是我大哥谢阿囡。”
初七开心地招呼着,而桑格却不动,似乎是被谢阿囡那副嚣张模样给气到了。
初七见之连忙拽上他胳膊与谢阿囡说:“阿囡,这是我的护卫桑格,可厉害了,一路都是他来保护我。”
“原来是自己人呀,不好意思,刚才粗鲁了些,请多担待。”说着,谢阿囡放下酒坛,恭敬地施了个礼。
桑格气消了,面子也攒到了,不禁笑逐颜开,争抢着替谢阿囡帮了坛酒进去。
“我也误会,以为是来寻仇的,哈哈哈哈……”
初七汗颜,好歹自个儿也算个乖巧人物,到桑格嘴里就跟江洋大盗似的,她不禁翻他个白眼,目光触及谢阿囡时,立马弯眉笑了起来。
“大哥,今日就在这里用饭吧,我去弄几个好菜。”说罢,初七就跑了出去,买回面片、羊肉、鱼脍,还替慧静带了点枇杷。
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谢阿囡不知初七与李商去了长安,只以为她去远处做买卖了,于是就说:“今日是我听三郎说起你买了批酒,正好,这次我帮三郎去物色货品,也得了几坛好酒,快来尝尝是你的酒好还是我的酒好。”
说着,谢阿囡当着众人的面掀开酒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桑格闭着眼拼命嗅着这酒,连忙说道:“香气醇厚,一闻就是好酒!”
“来来,倒上一碗尝尝。”
谢阿囡往桑格怀里塞上酒碗,两人各自斟满一大碗酒,“咣”地撞了个酒碗,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好酒!”桑格喝得兴奋了,大手一拍桌案,又给自己倒了碗。
看他喝得这么急,初七不由皱起眉头,说:“慢点儿,待会儿还要布置咱们的商行呢。”
“商行?什么商行呀?”谢阿囡刚来,显然不知道初七打算自立门户的事,初七也不遮掩,开开心心地捧出金字招牌。
“这是我的商行就叫‘柒’,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同行啦。”
“嘶……看不出来啊,这才多久,我们初七就有出息了!来,无论如何都干了这碗酒,就当为兄敬你!”话音刚落,谢阿囡就把酒奉上,初七不好推辞也就学着他们的模样,豪爽地牛饮起来,酒滴得满下巴都是。
喝过之后,初七也忍不住惊呼一声:“好酒!”,而后脑中灵光一现,想这酒配牦牛宝岂不是正好?
由于阿柔送的酒奶味重,酒味轻,盖不住牦牛宝的腥气,而这个酒就不同了,酒味极重,入口烈,说不定能掩住牦牛宝的腥味儿呢?
说着,初七立马抢下半坛,与谢阿囡说道:“等等,这半坛先给我,让我腌样东西。”
她拿出半根牦牛宝塞到坛子里,再拿酒塞封得严严实实。谢阿囡不明所以然,摸着脑袋问:“这是啥玩意儿呀?”
“这是我赚钱的玩意儿,发财就靠它了!”
初七胸有成竹,接着她又拿出阿柔送的酒款待谢阿囡,图门部族的酒市面罕见,谢阿囡有些喝不惯,只道:“咱们这里的人都喜欢烈酒,这酒味儿不够。”
桑格听后不服气,说:“这酒后劲可足呢,不信你等着。”
这话说了没多久,谢阿囡和桑格又拼起酒量来,越喝越热,越热越想脱,不一会儿两个人光起膀子划拳喝酒,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
初七觉得他俩已经醉得差不多了,干脆就在铺里搭了小榻让两人歇息,自个儿回房里研究牦牛宝去了。
之前酿的酒铁定不能喝,倒了又分外可惜,初七想要不然假装不知道,给谢惟送上一壶,让他尝尝这腥骚味儿。
想着,她狡黠地笑了起来,刚准备行凶,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劲,这谢阿囡怎么会来得这么巧,还送上如此浓烈的酒,莫非是谢惟料到她酿酒失败,故意让谢阿囡来解这个困局?
嘶……谢惟没有这么厉害吧?他真能料事如神?可谢阿囡出现得也太巧了,还捎来两坛子酒。
思前想后,初七缩回了罪恶的小手,决定还是不要得罪谢惟,以她目前的小身板,他轻轻一弹指,就能把她给弹飞了,同时她又不想倚靠着他,万一哪天又被他给骗了朝谁说理去?
初七把她与谢惟的帐算得明明白白,打算待商行开出来后就与他泾渭分明,虽然她想得很美,但事与愿违,到了次日,谢惟就登门拜访,还十分正式的派了帖子。
初七拿到帖子纠结半天,就凭她这小铺面还需要管家引路吗?直接来不就成了。正当想着,谢惟的礼担就热热闹闹地送了上来,上书四个大字“开门大吉”,还贴了一对财神像,“吉利”得让初七都不好意思退回去,毕竟做买卖的,谁会把进门的“财神爷”送出去呀。
既然谢惟送礼,初七也得回礼。
商行也分个三六九等,谢氏无疑是排第一,初七就按着商行的规矩来,带着回礼去见三郎,路上还得拿出点阵势,敲打敲打另几个商户,告诉他们:我,初七,背后也是有人的,别来欺负我!
这一来一回的莫名其妙地又欠了谢惟个大人情。
初七熟门熟路地摸入谢惟书庐,秦公就站在阶下像是等候多时,这位慈眉善目的老翁见到她格外亲切,依然称呼她为:“殿下。”
嘶……怎么回事?公主她早就不当了呀。
初七不好意思说,只好尴尬地笑了笑,“秦公多礼了,叫我初七就成。”
秦公莞尔道:“殿下就是殿下。”
这话初七听不懂了,她心想:怎么三郎手下的人都跟他一样,说起话来都是神神叨叨的。
秦公将初七领进书庐,一门之隔却是两个天地,外头艳阳高照,庐内昏暗阴冷,偶尔间几声轻咳传到了初七耳里,看来谢惟的旧疾又犯了。
“唉,还礼还得真不是时候呀。”初七嘀咕,一手挑起帘子径直走上前,谢惟半倚在团枕上,发丝稍显凌乱,他面容疲惫,但还是放不下手中帛书,以前还有丽奴儿相助,如今他只能亲力亲为。
不知为何,看着病榻上的他,初七竟然有些心疼……
第141章 家人
“你呀,唉……”初七边叹着气边盘腿坐在谢惟跟前,熟络得就跟在自己家似的,“其实我觉得圣人也不用大费周章,你这身板日子一到就自个儿去了都不必让他来操心。”
话落,她看向他嘿嘿笑了笑,有点讨巧又有点讨打。
谢惟目不斜视,手一伸,冷不丁地将竹简砸在她脑门上,“啪”,声音还挺响。
“这就是你的回礼吗?”他神色如常,语气也不重,但别人听来就莫名腾起丝寒意。
初七摸着被他砸疼的脑门,委屈地扁起小嘴,“你什么都不缺,还需要我来回礼?再说我也没啥好东西送你,就几坛子酒吧。”
她说完,谢惟以拳捂嘴咳嗽起来,似乎是被气到了。
初七顺手将案角上的茶碗递了上去,一摸碗壁有点凉,于是往碗中加了点热汤再递于他。
“喝些润润嗓。”
谢惟颔首,双手接过她的茶碗仰头饮尽,初七见他脸色比之前更为苍白,心想是不是没有服药的缘故,忍不住问:“慧静给你配得药你可服过?感觉如何?”
“服了,还行,只是这几日略有不适罢了。”他说得云淡风轻,连卖惨都不会。
初七两手环于胸前,长叹一声,“唉,罢了,好礼我是没有,今日我就帮你把案上这些东西都整理了,就当回礼吧。”说着,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竹简,肃然道,“你也别看了,伤眼,我来念给你听。”
初七盯着竹简上的字深情并茂外加手舞足蹈,活脱脱地演出一出来。
谢惟忍俊不禁,无奈地摇起头,“你这……让我怎么处理公务?”
“嗯?我有念错吗?”初七不明所以然,仔细地看了遍,理直气壮道,“我一字未错,你怎么就不能处理公务了呢?想偷懒就别找借口。”
说着,初七又拿起案上帛书,展开一看正是伏俟城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让人有种“写出这样字的人不怎么正经”的感觉。
“是何安吗?”
初七随口一问,谢惟颔首莞尔。
“没错,正是她,她一直在那儿当我的眼线,这几年也辛苦她了。”
既然是何安的信,初七看得格外认真,边看边说:“她在信上说可汗抱恙,如今朝政都于天祝王把持,天祝王一心想开战,近几日骚乱也是受他指使。”
“她有提到慕容舜吗?”
“无。”
初七把信合上又拿起下一封,同样与战事有关,是边城某将军寄来,特此感谢谢三郎送的军粮与过冬的物资。
谢惟解释:“边疆将士辛苦,有时候长安顾及不上,就由我出面送些东西过去。”
“三郎为国为民之心真是日月可鉴呀。”初七笑着,数了数案上这几封公文,“看来东西不多,念到晚上还能在你这里蹭顿吃的。”
“想吃什么?”
谢惟问得极为自然,仿佛就是在等她这么一句话。
初七不假思索道:“想吃鱼脍,还有炖羊,再来几张蒸饼,拌个醋芹。”
说完,她眼睛一瞟,只见谢惟将她报的菜名全都记下了,然后唤来秦公将单交于他。
“今日初七在此用膳,烦秦公准备。”
秦公笑眯眯地接过后,恭敬地朝初七施礼,接着就默默离去。
谢惟道:“秦公看着我长大,我父亲过世后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难得听他说起从前的事,初七很想追问下去,但又觉得问他阿爷什么时候死也太无礼了,于是她按捺住心中好奇,假装不以为意,莞尔道:“辛苦你和秦公了。”
谢惟还她一笑,说:“还好,辛苦你敷衍地回了一句。”
初七:“……”
怎么回事?他以前可不会说这样的话,一生病这仙气儿就飘散了?初七在心里嘀咕,此刻,她眼中的谢惟不但会和她斗嘴,而且嘴皮子还很毒,果然萧慎每回都被他气得咬牙切齿。
初七服了,乖乖地替他整理公文,待整完一桌案的文书,也已经日落西山。
秦公将备好的酒菜端入书庐,初七尝了几道皆是她喜欢的口味,秦公在旁解释道:“三郎知道娘子的喜好,特意吩咐过老奴。”
初七闻言略为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吗?她被谢惟的体贴温暖到了,不禁怦然心动,差一点就要将“泾渭分明”这四个字从心中去掉,然而仔细一想,不行!不能着了他的美人计,于是她咬着嘴唇将那些胡思乱想的东西全都按了回去。
“多谢三郎为我考虑。”初七大大咧咧的一笑,故意将他的这份心说淡了。
谢惟浅笑依旧,什么话也没说。
初七迅速地用完饭就离开了谢府,此时太阳还剩半张脸,将西边的云彩映得通红,与平时一样的景却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初七的嘴角不由往上扬,一路哼着小调儿蹦跳着回了家。
在离铺子稍远的地方,初七看到有人正在她家门口徘徊,是两女一男,中间还有个小娃儿,看他们衣衫破旧,灰头土脸,像是从哪儿逃难来的。
铺子还没开张,就有人上门乞讨了?初七心里生疑,疾步走上前,还未到门处她突然定住了,一动都不敢动。
“行行好吧,掌柜的,什么活计我们都能干,只请掌柜的给口吃饭。”常福妻拉着她的孙儿在桑格面前直抹泪。
桑格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为难且尴尬,他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道:“我家掌柜不在,我不能做主。”
常福妻期期艾艾道:“那……那……你掌柜何时回来?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咱们已经找了一日了,招工的地方少之又少,实在没法子。”
桑格被快被她磨得哭了,只道:“我们家也不招工,还没开业,没钱,你们还是走吧。”
大郎妻,常福的儿媳,也跟着婆婆恳求道:“请你让我们见见你家掌柜,说不定他要人呢?我会绣花,还能做一手好饭,我公公他病得厉害,没钱医治。”
大郎附和道:“我还有一头骆驼,可以替你家运货,它壮实着呢,我可拉来给你瞧瞧。”
“你们跟我说这些没有用,掌柜她……”
“桑格。”慧静突然叫住他,“你先进来,有事和你说。”
第142章 后悔吗
桑格听到慧静的声音就如听到菩萨说话,他长吁一口气,与常福一家道:“等等,有人找。”
话还没说完,他滋溜挤进门缝里,转身入内院。
“还好你叫我,他们太会缠人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
桑格抱怨着,无意间抬眸看到初七在内,她两手环于胸前,板着张小脸,头一回这般严肃。
桑格不知道是不是没把人及时赶走,惹她生气了,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初七……门外那些人其实……”
初七抬手,“我知道了,不用多说,那个年纪稍轻的妇人说能做一手好菜,你就让她明天来吧。”
“啊?这……”桑格还没说完,初七就回房了,也不知道她是生气还是别它,举止奇怪得很。
桑格不明所以然,挠着头看向慧静,慧静也是不太明白,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后,桑格就按初七的话做了,他走到前堂,没想刚才死缠烂打的几人已经离去,于是他就跑到街上叫住了他们。
“喂,你们,等等!”
常福家本是心灰意冷,听到这声音,眼睛个个都放亮了,他们转身回望,盼着那根救命草。
桑格走了过来,说:掌柜说要一个会做饭的,明日你就来吧。”
他下巴微抬,点了下大郎的媳妇,众人闻之顿时愁云散尽,笑逐散开,就差没在众目睽睽之下跪地叩首。
“谢谢,谢谢开恩,谢谢!”
桑格怪不好意思的,边挠后胸勺边解释道:“这是我掌柜的意思,你们不用谢我,明日来了好好做事就成。”
话虽这么说,但常福一家子依然是谢了半晌方才离去。
他们走后桑格不由松了口气,不过他依然不明白抠门的初七怎么会答应请个做饭的厨娘,商行还没开张,钱就付出去大半。
回到铺子之后,桑格想找初七聊聊,没想她一直待在房里不出来,让他误以为她在谢惟这里受了气。
慧静心思玲珑,见初七刚才的举动就猜出了件大事,她也不当下问,等到夜深人静时做了碗面皮汤送到初七房门前。
“初七,我做了面皮汤,你要不要吃些?”
慧静敲门敲了半晌,过许久,初七才闷闷地说了句:“不吃了。”
难得见她不肯吃东西,慧静心想:这件事看来比天大,于是又敲门道:“你不吃就浪费了,如今面片可贵了。”
一说“贵”字,初七铁定坐不住了,这几日花钱如流水,她恨不得将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别说浪费面片,连汤都不能浪费。
终于,门开了条缝,初七露出半张哭过的脸,“那我就勉为其难吃一些。”
“怎么了?”慧静看她的眼睛肿得像两枚大核桃,不由贴心地问道,“是在三郎这里受委屈了?”
初七摇了摇头,抿起嘴欲言又止。
慧静放下面片汤,连忙携起她的手,“你与我还有什么话说不得呢?”
初七吸吸鼻子,看向慧静的眼睛,刚要开口说话,又伤心地啜泣起来,“刚才来的那一家子是我阿爷和他的儿子,他们说我阿爷病了。”
“哎呀,既然病了你为何不去看呢?”
“那是因为在遇见你之前,阿爷把我卖了换钱,我差一点就死在哪儿,我心里不舒服,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可刚才听到他病得快死了,我又很难过……我知道这样不好,天底下人都会骂我不孝、没良心,可我心里憋屈,我过不了这个坎儿。”
说着,她干脆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慧静生来无父无母,从小到大都是主持养大,但她也有被亲人遗弃的痛,也会想为何父母没来找过她,只是她不像初七开心就大笑,难过就大哭,她的半生都平静如水,喜怒哀乐都敲进了木鱼声中。
可不知为何,今日看初七哭得这般伤心难过,她也想哭了,想想自个儿并没初七这么惨,硬是把难过憋了回去,然后递上块帕子给她拭泪且小声劝道:“或许你阿爷也很后悔呢?”
“既然后悔为何不见他对我赔不是?”初七哽咽着,“想想我儿时他待我挺好,待我稍大了,他一声不吭就走了,若不是之后找到他,我真以为他死了,原本还想着能与阿爷团聚,谁知他娶了妻子,还有了孙子,而我……只是没有人要的初七。”
“好了,好了,不哭了,如今你不是有我和桑格?还有萧先生,他们……都在乎你。”
说着,慧静终于忍不住跟着初七一起哭了起来,两人的哭声此起彼伏,让桑格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在窗户处张望了半晌。
“嘶……这咋办泥?该不该进去呀……”
桑格抓耳挠腮,愁坏了。
第二天大清早,初七和慧静各顶着副核桃眼出现在了铺子里,初七特意叮嘱桑格:“别让那人看见我,让她做完饭就走吧,铜钱每天一结。”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大郎妻的声音。
“掌柜在吗?我来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话落,初七就躲了起来,桑格只好按她的吩咐出面应付。
大郎妻本名二妹,老实本份,平时在家做饭带娃,在公婆跟前也挺孝顺,这次阿柴攻城,她们这一家跟着逃难来到武威,途中初七的阿爷,也就是她的公公,常福病了,本就是人生地不熟,又要找地方住,又要找太夫医治,没多久钱都花光,一家人过得艰难。
“还是掌柜的好心,我们问了一路,都没有人肯雇我们这些外乡人。”二妹一边擦桌拖地一边夸赞,勤快又卖力,“待见到你家掌柜,咱们一家定要好好谢他!”
“哦,好,呵呵。”桑格尴尬地笑着,两眼往帘后瞟,初七躲在那儿就是不出面,还从帘缝里朝他勾了勾手指头。
桑格很无奈地过去了,初七吩咐道:“待她做好饭菜,你给她一份吃食,别太亏待人家。”
“知道了,你啰不啰嗦?”
“呀呵,你这可是对掌柜的态度?”
“威胁我?你行你上。”
……
二妹听见了淅淅索索的争吵声,不由探进半个脑袋,小声但又十分期待的问:“是掌柜吗?”
第143章 常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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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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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眼力劲
矮胖男子问:“一坛多少?”
“少说也得五贯钱。”
“五贯钱不算贵,你就送我府上去,西街第三家,咱们说定了。”
话落,男子付了定钱,先行离去。
没想短短眨眼功夫,初七就把酒都卖了出去,看得边上几个小贩一愣一愣的。
对那有钱男子而言五贯钱不算贵,可对这些一日晒下来只赚几文钱的摊贩来说简直是奢侈之物。刚才他们看着男子一碗接一碗的喝还直夸好,不禁有些蠢蠢欲动,咽着口水问初七:
“小娘子,你这酒啥味道?”
“当然是好味道!”初七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又冒出个主意,“我这里还剩小半坛,大伙要不尝尝看?拿点不经晒瓜果菜换就成。”
众人一听心动了,瓜果菜在手里压得久,越晚越卖不出去,不如换碗酒喝。
“好!给我来上一碗!”瓜贩送了一个瓜,初七也不含糊,斟了满满一碗酒捧给他。
瓜贩先小呷一口咂咂味儿,而后又喝了大半碗。别的贩子看得垂涎欲滴,个个跟大鹅似的拔长脖子问:“什么味儿,好不好喝?”
“好不好喝来一碗不就知道了?”初七边说边晃几下酒坛子,就听到哗啦哗啦的水声,很浅快见底了。
“只够一碗了呢。”初七加油添醋。
“给我!”卖菜翁坐不住了,捧了些菜送上来,没想到卖鱼的抢先一步抢了他的位。
“我这鱼更新鲜给我,给我!”
“嗳!你怎么这样,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我咋样了?不都比你快一步!”
“你不讲道理!”
“你才不讲理!”
……
两人当街吵了起来,初七见风使舵,连忙分出两碗酒送到他俩跟前。
“叔别伤了和气,两碗酒浅了点,但是能喝,来,快来尝尝。”
俩贩子被初七一口一个叔叫得心里舒坦,互相瞪了眼后也就不吵架了,小心翼翼地捧上酒碗,先来一口。
“哎,这酒果然不一样,入口爽滑!”
“没错,还有股奶香味儿!”
“真是好酒!”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奖起初七的好酒,酒肆的掌柜已在边上看了许久,也想尝尝这个酒味儿,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初七早已察觉到他的神色有变,故意大声说:“过几日我铺子要开业了,就在城东边儿,开市第一天定会有红票,可划算呢,大伙儿到时记得来捧场啊。”
说完,初七就收摊走了。
酒肆的掌柜看他越走越远,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到小贩之间问:“哎,这酒味道怎么样?”
小贩连连点头,称赞不绝。
“虽然闻着淡但入喉舒服啊,好酒!掌柜,你这里可从来没卖过这种酒啊!”
“哦,是吗?”
酒肆的掌柜摸着山羊胡,心里打起小九九。
谢府的马场中刚送来一批汗血宝马,黑马亮如绸缎,白马赛过冰雪,最难得一见的是金马,丝亮的毛发在夕阳之下闪闪发光,跑起步来神姿俊秀,把白狼都看醉了。
“我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呀!”说着,白狼转头嫌弃地看着手边的小棕马,真是腿短身子圆,连牙都难看。
真不明白,为何三郎让我去偷这丑家伙呢?白狼在心里嘀咕着,他看到谢惟走了过来,略有不悦的把缰绳塞到他的手里。
“喏,你要的马,这么丑!”
谢惟笑着摸了摸马的鬃毛,然后解开缰绳把它给放了。
白狼斜眼瞟他,“你这是做什么?我可费了好大劲。”
“我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刚说完这句话,秦公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他恭敬地朝二位施礼,而后与谢惟说:“禀告三郎,刚才有人传来消息说初七已经把酒送到了。”
谢为闻言颔首莞尔,显然心情好了不少。
白狼终于明白了此举是为了初七,故作愠怒道:“你让我去偷马就是为了这帮初七卖酒吧?这酒卖不出去是她自个儿的事,你不可能帮她一辈子。”
“我这也不算帮,只是搭了把手而已,若初七没有看出那个人来,这酒自然也是卖不出去。”
“什么意思?”
谢惟笑道:“做我们这行的要有眼力劲,有一个人迎面而来,就应该知道这人会不会买你的东西。
一个丢了马人走回城的人又累又渴,这时正好有一碗酒送到他的跟前,这酒甘甜,入喉爽滑,喝完之后心情愉悦,你猜他会不会对这从没喝过的酒有兴趣?这个时候再说上几句好话,买卖也就成了。秦公,我说的对不对?”
秦公眯眼笑着说:“三郎说的全对,初七就是用这样的法子把酒卖出去了。这也是她眼力劲儿好,若时机不对或看不准人,这生意也会砸。”
白狼听懵了,想了一会儿也搞明白了,不由嗤笑道:“想帮她就帮呗,干嘛还绕个大圈子?既然你对初七这么上心,为何不把她留在府里?”
“她不愿意,我也不能逼她,而且依她性子一定不喜欢我插手。”说着,谢惟无奈地苦笑起来,然后指向那匹歪瓜裂枣马。
“麻烦你再把这匹马送回去吧。”
“不干!”
“干完之后我的马随你挑。”
“那人府邸在哪儿!”
谢惟:……
与此同时,初七推着一车瓜果菜回到了铺子,常福妻已已经走了,慧静正在热饭菜,桑格则打扫铺子,两人分工明确,他们见到初七回来赶忙上前搭把手。
“你咋出去一天啊?这酒呢?都卖完了?”
“那是,我可做了一笔大单!”
初七得意地昂起下巴,然后从兜里拿出大把铜钱放在柜子上,“那人说等这批酒喝完了再给他送去,我们这里的酒不愁卖不出去了!正好我肚子饿了,快把饭菜端上来吧!”
她话刚说完,慧静和桑格就端上热腾腾的饭菜。
初七饿坏了,忙不迭地往嘴里扒了口菜,嚼了没两下就吐了出来。
“这菜不新鲜,今天谁买的?”
“不新鲜吗?我吃还行啊。”说着,桑格又往碗里夹了几筷子,狼吞虎咽。
慧静说:“今日是那个婆婆来了,我也觉得她做的菜不好吃。”
“哼,一定是中饱私囊,动手脚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也怪我不好,没跟你俩说清楚,算了,毕竟我阿爷还病着呢就让她拿吧,下回可不能这样放过她了。”
正当说着外头有人敲起门……
第146章 冤枉
这个时候会有谁来?
初七与慧静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递给桑格一个眼色,桑格只好搁下羊棒骨,吮两下油腻腻的手指头前去开门。
门后是张生人脸,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穿得颇体面,桑格刚把他打量完,他便扯了个讨巧的笑,低头哈腰道:“哟,您一定是这里的掌柜,我是城南开酒肆的,今日你家在我们外头摆过摊。”
桑格摇摇头,“我不是……”
“呀,这不是酒肆掌柜吗?”初七笑眯眯地迎了上来,“您眼神儿真好,一下子就把我家掌柜认出来了。”
初七拿桑格当挡箭牌了,桑格不知道她这是出于何种考虑,想了会儿也就装模样作的颔首道:“不知您有何贵干?”
“我是想来和你谈买卖的。”掌柜一笑,殷切地搓起手。
桑格瞅了初七一眼,得她眼色之后便笑道:“那进来说吧。”
酒肆掌柜一进门先闭眼将初七的铺子吹嘘一顿,而后又将自个儿的酒肆吹嘘一顿,接着才入正题。
“听闻掌柜的酒好,是这儿买不到的味,而我做了几十年的酒肆生意,不光是这儿,连长安城都有我的酒肆,若是掌柜有货,不如卖我一批,我拿去长安城试试,得到的利咱们再分,如何?”
“这……”
桑格故作镇定,心里可慌极了,他不会做买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于是他又朝初七看,初七笑着说:“咱们掌柜的想知道你出多少价。”
“听闻你五贯一坛卖于王府,这定是高于进价,我也出五贯一坛,长安的路费我自个儿包了。”
这话听来爽快得很,不过初七又道:“咱们掌柜的问,你卖给长安城多少一坛?”
酒肆掌柜的目光狡黠起来,过了会儿他拧起眉头,一副为难的模样。
“您也知道,如今哪里都在打仗,买卖不好做,这酒能不能运到长安城还不好说,真运过去了,损耗一批,价格终究不一样。”
“若五贯一坛的价格卖给你,你到长安卖五十贯一坛,这钱我们为啥不能自己赚?”
桑格竟然语出惊人,让初七刮目相看,没想跟着她不到半年,脑仁大了许多,下回定要给他加条羊腿。
洒肆掌柜被桑格说得心虚,不由搓起双手,道:“掌柜,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也想赚点钱养家糊口,嘿嘿。”
初七笑道:“咱们掌柜的不是不卖给你,只是这酒本来就少,全当这次开张用,若您真想要咱们的酒,不如先下定钱,我们也得找人去酿,至于长安城您胳膊肘也不必伸那么长,长安城咱们也有商行在内,不如先把武威的买卖做好,您看如何?”
“这倒是实在话,若是这里的买卖那掌柜可得答应,除我之外别的酒肆不能卖,我出人出地方,五五分,如何?”
“五五?”桑格不知道这个价钱合不合适又朝初七看去,初七暗地里做了个手势,他心领神会道:“六四,你六我四。”
初七闻言瞪圆了眼。
虽然桑格说错了话,但酒肆掌柜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也就定了六四分,为表诚意,酒肆掌柜还答应桑格开业当日定将捧场,为这新商行造声势。
买卖谈得很顺利,但桑格依然有件事不太明白,待酒肆掌柜一走,他问初七:“既然这酒这么好卖,为何咱们不自己干?”
“仅仅是酒而已。”初七略有不屑,她仰起头眼中装有星辰大海,“以后我的商行从南到北,从西域到长安,什么货都有,就跟三郎一样。”
桑格挠挠头,拧起眉头道:“这么麻烦,你不与他和离,不就全都有了?”
初七闻言气呼呼的鼓起腮帮子,“啥呀?这与和离有何干系?他是他的,我是我的!”
话音刚落,门又响了,初七顺手开了门,抬起头恰好撞上一张熟脸,她微怔,不禁后退半步想跑,哪知常福妻先她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呀,这不是初七吗?是不是我看花眼了?”
常福妻瞠目结舌,手就像黏在初七胳膊上死活都甩不掉。
想到她之前所作所为,初七心中怨念未消,不由翻个白眼,冷声道:“你认错人了。”
“怎么会认错呢,你就是初七,你瞧你这双眼睛和你阿爷多像呀!”
常福妻抓住根救命草怎么能轻易放过?她绕到初七跟前,两眼水汪汪的,未语泪先流。
“初七,你可知你阿爷有多想你,自你走后天天都在念叨你呀!快,跟我回去看看他!”
说着,常福妻拉着初七往外走。
初七心里顿时腾起股无名火,狠狠地将她的手甩开,怒声道:“凭什么要我去看他?你们卖我的时候,他连个面都不出来,还有我这个女儿吗?再说了,卖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与你家没干关系,别一口一个初七,我和你不熟!”
常福妻一听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见左右街坊邻居都在,她骨珠子骨碌一转干脆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地抹起泪。
“哎呀呀,大伙儿评评理,她阿爷病重,快要死了,她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哟,老天不开眼呀!”
常福妻拍着大腿,哭得伤心,不一会儿就把整条街上的人都引来了。
父亲重病卧榻,女儿却不管不顾,无论其中原因如何,世人指会对初七指指点点,骂她没良心,骂她不孝。
“哪家人家呀?怎么出这样的女儿?”
“就是比养条狗还不如呢。”
“这位大娘子别在这里哭,快去官府告这不孝女。”
“对!告她去!”
……
众人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绑上初七押送官衙。桑格和慧静听到动静,想要过来解围,未曾想初七回眸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俩不要插手。桑格和慧静只好退回铺里。
初七按捺住心里火气,心里一拨量,知道此时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他们只会拿“孝”字压她,才不会管她是不是被人卖了,是不是差点死在那条鬼巷子里。
想着,初七也在众人面前哭着示弱,道:“哎呀,真是冤枉我了,我根本就不认识这妇人,她跑过来说我阿爷病了,我怎么能相信呢?大婶,你是不是认错了人呀?”
“没认错,她叫初七,是我女儿!”
“既然说我是你女儿,那我是何年何月何日,在哪里生?”
常福妻被问懵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初七连忙抓她这破绽,指着她与众人说道:“瞧瞧,哪个亲娘连自个儿女儿的生辰八字都不知?你这讹人也该讹个限度吧?再说……”初七冷冷一笑,用只能常福妻一人听清的声音说,“你初来乍道,在这铺子里刚找活计,没来两天就敢于铺前闹事,人家还没开业呢,你就不怕得罪这里的掌柜,从此没了糊口的钱?”
第147章 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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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开业大吉
初七走到常福妻跟前,她与昨日的模样大相径庭,眉眼间已经褪去昔日的稚嫩,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黄毛丫头了。
“你不是要见掌柜吗?我就是。”
初七语气平淡至极,似乎对常福妻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兴趣寥寥。
常福妻一脸错愕,她看看初七体面的衣裳,再看看铺子里的摆设,而后想起牌匾上的“柒”,一切全都对上了。
“好啊,你果真是个死没良心的!”常福妻缓过神后顿时理直气壮,撸了袖子大声道,“在这里躲了这么久,明知二妹是你哥嫂,我是你大娘故意整我们是吧?你阿爷病成那样你也不去看,连口水连口菜都不送!你真是猪狗不如!”
“呵呵,在我面前攀什么亲戚?好让我白养你们两个?我倒想问问你们对我做了哪些好事?骂我不孝,哼,前几日听说阿爷病了才让桑格留下二妹,让二妹带些吃食回家也是我的意思,送过去的东西够养一家子了,你不知足,跑到我铺子中饱私囊了,是不是边拿还边觉得这‘掌柜’傻啊?
我还要问问你,当年你与阿爷合计着把我卖出去,是不是想着从今往后就没我这个人了?!如今家里有了难事,我这泼出去的水还有被你收回来的道理吗?!是我该欠你们的吗?!”
常福妻被她骂愣了,这才短短几年,这还是她所熟知的初七吗?
“你……”她支支吾吾半天,“你就是不孝!”
初七冷笑,“父慈子孝,父慈在前,子孝在后,阿爷都不肯认我了,为何还要逼着我‘孝’?呵呵,你就没问过我如何从鬼巷逃出来的吗?”
鬼巷,有去无回的地方,常福提都不敢提的地方。
常福妻顿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也不再假惺惺的求饶了,她心里很清楚他们一家对不起初七。
“阿娘。”二妹拉拉常福妻的袖,蹙起眉头,几近哀求道,“我们回去吧。”
常福妻心有不甘,扭过身偷偷抹泪,“我也是没法子,总不能一家等死?”
说着,她又转过身看向初七,“你阿爷说想你,这也并非假话,他确是快不行了,你有空就再去看他一眼……”
“我会去,但不是今日,今日是我开业的大喜之日,你若是捣乱,别管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外头传来密集的鼓声,要开市了!
初七深吸口气,渐渐平复心虚,然后扶正自个儿的小帽子,桑格和慧静心领神会,上前打开铺门,未想外头已经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常福妻和二妹见此情此景也就往角落里一站,不敢再闹了。
片刻后,先是谢氏商行的大礼送进门,后又有人敲锣打鼓造声势,初七立在台阶上,柳眉弯起,巧笑倩兮,她一一朝来人行叉手礼且笑着道:“今日是我柒铺子开业,多谢各位捧场,酒已备好,红票也有,各位请!”
众人兴高采烈,个个上前道喜,有人见此掌柜是个女子不免惊讶,不过看到谢氏商行送来的礼担,也就不敢多问了,毕竟人家靠山太大,得罪不起。
常福妻和二妹在热闹声中灰溜溜走了,初七忙于买卖上的事都不曾注意到她俩。一日过去,经过她的巧舌,店中之物竟然都被卖空了,还收到不少订单,稍微算下后半年的生意都有着落了。
好久没这么高兴了,只是人闲尽后,初七心里隐约有些落寞,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叩叩叩。
外边有人敲了三下门,累坏了的初七本想让桑格去开门,不过里院已经传来他的呼噜声,慧静也已经累得睡着了。
初七拖着脚去开门,门后竟然站着谢惟,一身月牙白的圆领袍像是吸足月华,乍眼刺目,再看又是如此柔和。他嘴角挂着淡然的浅笑,凤眸低垂,眼底的温柔流泻不尽。
“白日怕给你添乱,眼下来找你可是时候?”
初七笑逐颜开,心底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她把门敞开,直言道:“我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来呢?东西是送来了,人却没来,总有些……”
说着,初七心弦微颤,忽然明白心里的那丝落寞是何故,莫非就是因为他没来?
“我来过了。”
“来过了?何时?”
“晌午后不久,你在和人谈买卖不便惊扰。”
说着,谢惟走进门,转身轻轻地把门翕上,想必他也是听到桑格震天呼噜声,不忍心吵醒他。
初七心里隐隐有些高兴,她仔细回想晌午之后谈得是哪笔买卖,为何没能留意到他?
她边琢磨着边搬出一坛酒摆在案上,笑着道:“我特意藏了酒,想自己喝来着,既然你来了,就当我请你的,多谢你相助,让我顺顺利利开了这商行,震住一方。来,我敬你!”
说着,初七将满满一碗酒奉上,谢惟接过,一饮而尽,也没嫌这碗大。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初七是知道的,看他如此豪爽,她都想拍手叫好了。
“多谢三郎赏光,一碗足矣。”初七笑着,眼睛里似有星星在闪,“我从没像今天这般高兴,能有这么个商行,搁在几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没喝酒更没醉,可心里的话如水般从嘴里流了出来。
谢惟颔首莞尔,目光落在了她的指尖上,为了做红票,她的手指头都染红了,指甲缝像是在渗血,他不由从怀里掏出帕子,捧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擦着指尖的红。
“从第一天见你,我就知道你以后定能成事。”
“可我后来没听你的话,让你失望了对不对?”
“失望?有些,不过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说罢,他抬眸看向初七的眼睛,弯起了凤眸。
他笑得温柔又很讨人喜欢,他的手掌炽热如火,不再是从前那般冰冷,他就像从天上下凡,甘愿成为凡夫俗子,落到她的手心里。
初七渐渐地有些不自在了,不知是不是酒的缘故,她从头到脚都觉得热,连脸都烧了起来,她抽回手转身去开窗,待微风把腮颊拂凉些,方才回到原来的位置,看着他,呷着酒。
第149章 你咋这样啊
不知从何时起,余恨竟然无影无踪,初七在想是不是原谅得太轻易了?他不过是救过她性命,为她的商行出过力,帮她出了不少买卖上的主意,她就能把当初逼她去和亲的事给忘记吗?
算了,今日高兴,不去多想了。
初七将所有烦心事抛诸脑后,几杯酒下肚,她不禁有些飘飘然,忍不住试探道:“你今日是来向我道喜的吗?”
谢惟垂眸轻笑,“不然呢?大半夜来问你要酒喝吗?”
初七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斜眼睨着他道:“嘶……你怎么越来越贫嘴了呢?我认识的三郎可不是这样的啊。”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
初七再次被他问懵了,在她的心里谢惟应该就是彬彬有礼但又拒人千里的模样,只是此时此刻,他不再拘泥于礼数,也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
“算了,喝酒吧。”
初七干脆不想这么多,又斟满一碗酒,一口接一口像是喝不醉。
酒喝多了,她话也多了,说着奇奇怪怪的笑话,熟络地拍起谢惟的肩膀。
“三郎,你今年多大呀?”
她微醺,说话浮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越来越没大没小。
谢惟蹙起剑眉,看着攀在他肩头那只会称兄道弟的小手有些哭笑不得,然后他往她嘴边递了杯水,说:“先喝点水。”
初七盯着这杯水,柳眉一拧,想了会儿醍醐灌顶,“哦!我说错话了!”她端正姿势,再次认认真真地问,“三郎,您今年贵庚呀?”
谢惟:“……”
他有些不淡定了,收回手自个儿把水喝了,顺过气后轻问:“你为何问这个?”
“好奇呀,像你这样的年纪都应该有儿有女了吧,说不定……”初七眯起眼打量着,“说不定连孙子都有了。”
“孙子?我有这么显老?”谢惟低头看看自个儿的衣袍,又看看自个儿的手,左右张望,这店中竟然连面衣镜都没有。
他不禁郁闷。
初七忙道:“当然没说您老年纪大的意思,只是我在想你为何不娶妻生子……要不要替你说门亲事。”
后半句话,初七越说越轻,隐约还有点心虚,想想谢三郎是什么人物,还用得着她来说亲,更何况来此也没多久,她也不认识几个女子。
“你应该听萧慎说起过怜儿吧?”谢惟低声道,“婚期将近,她得病死了,而后也订过一门亲事,可还没成亲就撒手人寰,有个老道曾说是那些女子命没我硬,还有人说我身患怪疾,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就是取了那些女子的性命。”说到此处,他无奈地苦笑摇头,端起碗大喝一口酒,“他们说的都有道理,我也就不再害人性命了,至于生子……若生下的孩子与我一样的病症,整日饱受病痛,我情愿他别来这世间。”
他说得云淡轻风,可其中的痛仍被初七嗅到了,她见过谢惟病发的模样,明白何为生不如死,而这种痛别人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不能替他承担半毫。
她心生怜意,缓缓地将酒添满,好声安慰道:“别担心,慧静天赋异禀,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病症呢,到时你就能过上常人的日子了。”
“病好了还有毒呢,罢了,我不想耽误别人。”话落,他又抿了口酒,硬生生地把叹息压了下去,不愿让她知晓。
屋中莫明安静下来,就听到桑格的呼噜声时起时伏,跟打雷似的还挺有节奏感。
初七和谢惟相视一眼,笑了起来。
谢惟道:“时候不早,我也该走了,你早些歇息。”说着,他起身,恭敬地施一礼,“恭喜小七娘,祝开业大吉。”
“你这开业大吉说得也有晚吧。”初七笑着,一双明亮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儿。
谢惟望着她,眉眼间扬起欣慰的笑意,“没想到转眼间你就长大了,没有我你也能把做好。”
这话听来有种不舍的意味,初七心怦怦跳着,人也不自在,她转过身顾左右而言它,道:“让我送送你。”
初七边说边打开门,正好一缕凉风灌了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住胳膊往后退,此时,一件披风很合时宜地落到她肩头,替她挡住了些许寒意。
他总在最合适的时机,给她做需要的东西,披风如此,买卖也是如此,皆是润雨细无声。
初七脸又烫了起来,她垂眸道了声谢,裹紧了披肩,而后轻轻关上门送谢惟一程。
谢府离此处不远,但走走也得花些功夫,今日谢惟并没坐车马,是一人徒步往返,初七见此就说:“我去把阿财牵来,省去你走这么多路。”
“这月朗星稀,走走倒也无碍,不必麻烦阿财,若以后相见,说不定它还会吐我口水。”
初七听着笑了,看来谢惟也知道阿财讨厌谁就会吐谁口水的坏毛病。
谢惟道:“你也不必送我,街上人少,万一有什么事,可不好,更何况听说昨日有人来闹过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闹事的也不是别人,是我阿爷的结发妻,想必你也听说她骂我不孝了,说实在的,我阿爷病了我也很难受,与大娘吵架吵了半天,虽然逞一时之快,但事后想想,我也有些后悔。”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死其声也悲,或许你阿爷也有悔意,但是见不着你说不出口,看得出来你心里也放不下,既然如此,不如把这个结解之。”
初七闻言略有心动,但依然下不了这个决心。
谢惟又道:“明日我有空闲,不如陪你去吧。”
“陪我?大可不必!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麻烦别人。”
“我在你眼里依旧是外人吗?”
谢惟的口吻不似寻常,莫名的有种怨气,初七的醉意被风吹得差不多了,脑子清楚了不少,她义正词严道:“咱们已经和离了,你忘了?”
“那我更要去了,得把和离之事与你阿爷提一下才是。”
初七:“……”
谢惟走之后,初七琢磨半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她一直以为谢惟说话正经,做事正经,没想这些全是装的,与他相处的这些时日,就见他本性暴露,说话带刺,还喜欢阴阳怪气,讲起歪理比她还要在行,哼,果真是错看他了!
次日,初七故意起了个大早,打算甩掉谢惟去了解心里的结,刚出门就见一辆马车停在街口,谢惟已等候多时。
第150章 探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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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阿财的爱情
“什么客人呀,我们刚来能有什么客人?这里的人只会欺负我们这种外乡人,连菜都卖得比别处要贵,你孙子嚷着要吃肉,哪里买得起,你那没良心的女儿初七,她……”
常福妻从屋外一直嚷到屋里,絮絮叨叨抱怨着柴米油盐贵,还不忘数落初七,然而一进门见到初七之后,她的舌头就像被剪子剪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往旁边一看,还有谢惟,更是惊得脸都青了。
“这……这……真是贵客呀。”常福妻结结巴巴,手直往裙上抹,想要拿出点好东西招待,可转了大圈实在没东西能拿出手的。
她为难地挤了丝笑,道:“常福病了,花了好多钱看病,家里实在太穷了,没东西招待三郎。”
说着,她又看向初七,面露尴尬,猜想刚才一路骂骂咧咧的,初七定是听见了。
谢惟彬彬有礼莞尔道:“不必客气,今日我来此,也为了探望初七的阿爷,敢问一句他得的什么病?”
“一直咳嗽不止。”说着,常福妻走到榻边拿起碗,碗中有初七刚添的热浆,只吃了一半,常福妻舍不得倒掉,就把碗放到案上,在上面盖了块布,无奈地叹起气来。
“阿柴常扰边城,以前一年一次,而后半年一次,前段日子几乎每月都来,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只好背井离乡,本来咱家是有好几头骆驼,他们知道是要逃难,故意压价,没办法只好卖了,留下一公一母,路上还死了一头。”
常福妻伤心地抹起眼泪,唏嘘道:“我也是没法子,我也不想当个被人嫌的妇人,您瞧瞧,这日子实在没法儿过。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知错了,当初把初七卖掉是我的主意,老天要罚就罚我一个,别让咱家里人都受罪。”
初七看着她声泪俱下,追悔莫及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阿爷听着更不是滋味,低声怒斥道:“贵客临门,你说这些没用的干嘛?好了,好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出去!”
常福妻不敢吭声,含泪走了。
阿爷尴尬地扯了下嘴角,道:“她乱说话,得罪三郎了,您莫要生气。”
“她也是为你所急。”谢惟道,“我回去后会请医士来为你诊治,此处也不是能养病的地方,不如去我别苑。”
“这……”阿爷受宠若惊,颤着唇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谢惟莞尔,“举手之劳,不必推辞。”
阿爷依然犹豫不决,这时,他的妻突然闯入,拉着一家子跪到谢惟连连磕头,感激涕零。
“您真是活菩萨,多谢您慷慨相助,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恩德呀,定会为您做牛做马。快,大宝、二宝,快跟谢郎君磕头!”
两小娃子不懂事,睁着懵懂无辜的大眼睛,学着大人的模样磕了三个头,小手合十摆在胸前,童音稚嫩,“多谢菩萨,多谢菩萨。”
众人有了生的希望,个个喜上眉梢,惟独初七心里不是滋味,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好说什么。
不久,谢府就来人替常福一家收拾东西,安顿在一处青瓦小宅内,还请来武威城的名医替阿爷诊治,漂泊的一家人也算有了着落。
然而初七却高兴不起来,事后与谢惟抱怨道:“早知如此就不让你来了,莫明其妙又欠你份人情。”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就当我是在救人好了,难道你真忍心让你阿爷落魄死去?”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谢惟知道就算初七再怎么恨,当她看见常福躺在榻上奄奄一息时,眼睛里的难过骗不了人。
初七嘟起嘴,低头抠着拇指指甲盖,小声嘀咕:“我自然是不忍心,但万一救的另几人是白眼狼怎么办?”
“大郎和他的妻都老实忠厚大可放心,大娘嘴碎了些,但也不是大恶之人,话再说回来,不管是做骆驼客还是做买卖、做官还打仗,家中和睦,牵挂才少,如此才能放开拳脚。”
初七闻言沉默了许久,而后无奈地深吸口气,道:“道理我真说不过你,但我也不能白收你的恩情,这宅子还有阿爷看病的钱,我会帮他们还上的。”
谢惟预料她会这么说,也就没有推辞,微微点头道:“只要你高兴就好。”
初七知道谢惟不在乎这点儿钱,但她在乎,回家之后就拨了几十贯送到了谢惟府上。谢惟见秦公捧着一盘铜钱无可奈何地笑了。
“这就打赏给今日出力的几个人吧,以后让他们跑腿勤快点。”
秦公低眉顺目,微微揖礼道:“三郎放心,老奴挑的都是些机灵人,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告知三郎。”
“这再好不过了,记得定要让医士尽心医治,常福不能死,他若是死了,长安的人一旦查到初七头上,都没人可挡。”
秦公闻言略微困惑,蹙眉问:“万一常福知道这事儿……”
“目前还不知道,今日陪初七去看他们一家,也就是为了打探他们究竟知道多少,目前看来,常福一直以为初七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大娘嘴碎了些。”
“三郎的意思是?”
“派个人见机行事吧,若她仍对初七不利,也就别留后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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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谢惟所说的那样,家中太平,做事方能放开手脚,当夜,初七终于睡了顿安稳觉,到日上三竿才睁开眼,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准备去灶间找些吃食时却见有刚做好的羊汤、胡饼。
初七不禁诧异,找上慧静问道:“这灶里的热菜是谁做的?”
慧静笑道:“是二妹,她一大早就来了,说昨日你和三郎帮了他们一家子,今天就来这里搭把手,做完活就走了也不肯收钱。”
初七恍然大悟,心想果真是没有看走眼,这二妹和大郎与常福妻完全不是一个调性的。
第二天,二妹又来了,这回正好被初七撞见,初七直言道:“过段时日,我要去拉货,只是一头骆驼不够,大郎的骆驼能不能借我一用,到时就按常价来算。”
二妹一听自然乐意,当日就让大郎把骆驼牵来了,初七摸着骆驼的鬃毛直夸养得好,未想院子里竟然骚动起来,就听到桑格“哎呀”叫了声,不多时阿财就兴奋地冲了出来,对着大郎的骆驼看直了眼,那头母骆驼也害羞,偏过头往初七身后藏。
阿财的爱情就这么来了。
第152章 听说你要走
大郎把母骆驼牵进了铺子后的小院子,两头骆驼一站,就显得院子有点挤。自阿财看到这头母骆驼后嘴里的肉球吐来吐去,发出奇怪的声响,还用鼻子拱草料,把自个儿最爱吃的东西送过去。
初七本打算把阿财阉成公公,见到此情此景又心软了,犹豫着是不是应该给阿财配个对什么的,还没想好,阿财就已经趴到人家背上去了。
“阿财!!!”
初七面色铁青,吃惊大吼,大郎闻声赶来时已晚矣,狭小的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阿财就成了新郎倌儿,让初七这位老母亲无地自容,只好捂着脸尴尬回避。
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初七不得不认账了,正好铺子里也缺骆驼客,她便请大郎带两头骆驼去送货,大郎是个老实人,公私分明,手脚也干净,几趟货跑下来之后,初七也就慢慢放心了。
不久之后,阿财成阿爷了,怀孕的母骆驼不能走货,只好留在院子里休养,初七为了补上这个缺,花巨资另买了几头骆驼,还租了个厩,全权交于大郎打理,大郎将骆驼厩打理得井井有条,骆驼养得白白胖胖,送货极卖力,转眼一年余,小骆驼生下来,阿财有妻有儿成为了驼生赢家,铺子里众人齐心协力,各司其职,生意也日渐红火,收益颇丰。
只是战争仍在继续。
武威是座大城,虽有战事,但相对于别的边城还挺安全,不过因为阿柴时常侵扰,前来走货的粟特人日渐稀少,而从长安来的货也在库房里压着,想等这阵子风声过去再出关。
初七也不敢冒太大的风险,她只好托桑格去找阿柔再订一批酒用来卖,另外,她将牦牛宝制成药酒分装小壶,一壶就卖五贯钱,谎称是天竺神药,还买通几个天竺人做托儿,没想到效果甚好,两三天的功夫这神药酒就卖空了。
初七,“小七娘”,这个名号渐渐响了起来,一提到她,大伙印象最深的就是“滋阴补阳”,小七娘铺子里的东西都是治那种病的,久而久之又有传言小七娘出自青楼,懂房中秘术;还传小七娘是寡妇,丈夫死后盘了这么个铺子,总之小七娘不是什么正经家的人,正经人怎么会经商当骆驼客呢。
不正经归不正经,垂涎初七的人还真不少,短短半月余,媒婆就来了四五个,要为初七说亲,起先媒婆误以为她嫁过人,常福妻听到外边传闻之后连忙就与左邻右舍道:“这是我家小女,正是如玉年华,没订过亲。”,怕人家不信,她差点跑街上去喊。这下可好,前来说媒的人更多了,其中有不乏青年才俊,更甚者亲自上门拜访。
“此人姓张,有屋又有田,诚觅佳偶一位。”
“此人姓李,人称玉面郎,学识渊博,祖上还是为官的。对了,还有这位虽说鳏夫,但品性纯良,是难得的良人。”
……
常福妻竟然跟着媒婆一块儿上门了,摆了好几本名册来让初七挑。其实常福妻本意是好的,与初七冰释前嫌之后也想替她找个好人家,毕竟初七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初七看过这些名册之后,笑问道:“我与他们成婚之后,这间商行谁打理,是算这些公子的,还是算我自个儿的?”
“这……”
媒婆与常福妻面面相觑,两人都说不上来。
初七心里有了底,上门说亲的八成是相中她的商行,而不是她的人,这些家伙不要也罢!于是她将名册一一合起,彬彬有礼笑着道:“多谢金婆婆费心了,你就与他们说我要替丈夫守寡三年。”
“什么?守寡?”常福妻惊呼,“你何时成的亲呀。”
“忘了,总之我男人死了,我现在不想嫁,往后呀,你们就别再为我费心了,送客!”
话落,初七如泥鳅般转身钻进内院,从后门溜了出去,留下常福妻尴尬地与媒婆对眼。
常福妻讪讪地赔着笑,“真是对不住,初七的性子和别的女子不一样。”
媒婆冷哼一声,收起名册,“这世上还有不稀罕自个儿名声的,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媒婆迈着小短腿,气呼呼地走了。
初七才不管名声不名声的,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赚够钱,能再招点人手把商行做大,买卖做远,只靠她、桑格、大郎有些力不足。
前阵子有一位长安来的客人,听闻初七的天竺神酒有奇效,在她这儿下了一笔大订单,收定钱的时候初七心里可美了,但想到酒不好运,长安又远,商行里加上她也不过四人,而且谢惟这些时日也不在武威,找他还有点难度。
思前想后,初七动起了桑格的主意,人家好歹也算部族中的王孙公子,底下定有一大批忠臣,若是请他帮忙,说不定运货之事迎刃而解。
初七打算得很精妙,晚上特意摆了席酒宴,端来上好的酒,对桑格笑脸奉承道:“桑格,这一年你也辛苦了,我敬你!”
桑格斜睨着她,看看她手中酒,再看看她的笑,“你们有句什么话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痛快!”初七拿起酒盏轻磕了下他的酒碗,“听白狼说你也是部族的大人物,手里定有不少听话的兄弟,如今咱们商行如日中天,缺人手呀……要不你……”
“想都别想!”桑格虎目一瞪,“当初你救了白狼,我答应一年为期做你护卫,这一年早就过了,若不是看着你人不错的份上,我早就走了!我们部族的男儿是鹰是狼,不可能永远困在这么个地方,再说被人知道我在这里替你搬货,岂不是丢我面子!不行,你自己去找人!”
没想他拒绝得还是挺彻底,初七扯起笑脸,夹了块带皮的炖羊肉给他,好言说道:“嗳,我这不是信不过别人嘛,我知道你们的人讲义气,说话算话,所以才想让你帮忙。”
“别的事能答应,这忙我不能帮,另外我还想和你说,使命已完成,我要回去了。”
第153章 又又又订亲了
桑格捧起酒碗重重地碰了下初七的酒盏,“叮”的一声,酒水不小心洒在案面之上,犹如泼墨般,瞬间浇乱了初七的心绪。
桑格说:“以后你多加保重,别没日没夜想着买卖,有时也该想想自己。”
说罢,桑格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初七愣愣的,不知所措,过半晌,方才嚅嗫道:“怎么如此突然?也不事先说一声。”
“我说了,说了很多次,只是你没放在心上。”
初七闻言仔细想了想,没错,他是说过要走,只是她忙着做买卖,忙着算账,每当他提起时,她都在说:忙,别烦我。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或许桑格觉得初七更在乎的是买卖,而不是他这个人。然而此时,初七的心思依然在买卖上,她嘀咕着:“你这一走岂不是……”
“鹰要飞向草原,而不是呆在笼子里,初七,你我是好友,但我也有我自己想做的事。”
好友?这字眼听来怎么如此刺耳?初七不禁反省,是不是问桑格要得太多了,是不是忽略了他的心思。
“对不起啊桑格,我有时候迟钝了些,说话也有点冲,但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有做得不当之处,还望你能海涵,在此罚酒三杯。”
说着,初七连喝三杯酒,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桑格连忙替她抚背,憨厚地笑着道:“我知道,我也没怪你,我只是想家了,想回去看看。”
初七仍想挽留,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想想桑格在这小铺子里做得够多的了,她不能太过自私,只想着自己,而不放别人回去。
经过一番挣扎,初七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喝下桑格的敬酒将酒盏扣在案上,这个意思是她答应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桑格抓了块羊肉啃两口道:“明天吧。”
“明天?这么快。”
“嗯,不瞒你说,几大部族之间没以前太平了,我必须得赶回去,若是天下太平,到了那儿,我再让人送酒来。”
没想战火已经波及到图门部族了,初七不由担心起阿柔,还有白狼,她皱起眉头,忧心忡忡地说:“最好平安无事,酒什么的是其次,既然如此你还是早些回去,说实话,我的确舍不得你,若没有你帮助,我的商行都开不起来。”
桑格一本正经地说:“我们部族的男子不喜欢欠人人情,做就应该做好,你也别舍不得,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话虽这么说,但初七还是有些难过,毕竟与桑格相处一年多,吵闹归吵闹,情谊还是在的。
次日大清早,桑格就开始整理行囊,手脚利落归心似箭。初七回到房里拿出小胯包,找出两块极品绿松石,硬是塞到了他的手里。
“拿着!”她霸道地说道,“祝你早日成家,记得有空来看我。”
桑格摸着后脑勺嘿嘿憨笑,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个高大的男子,穿着白丝绸开襟短衫,腰间佩短刀,长发先梳成一缕缕小辫,再扎成马尾高束于脑后,此人正是白狼,天热就喜欢穿开襟袍,似乎有意显摆着他结实的胸肌和茂密的胸毛。
这么快就来接人了?看来事情不妙呀。
初七见之心里更加沉重,端来碗水双手奉给白狼,她试探道:“是不是出事了?”
白狼不苟言笑,刚毅的脸庞犹如刀刻,他接过水碗喝了两口水,说:“近日不太平,能不走货就不走货,你自己也要小心。”
“你和桑格也是,我会为你俩祈福。”初七由衷说道,除了祝福别无杂念。
白狼闻言竟然有些动容,不由落入初七的笑眸里,没想到她一年长得比一年俊俏了,以前是个小不点儿,如今胸大腰细屁股翘,健硕得像匹汗血宝马,十分符合他择偶的标准。
白狼干脆问道:“听闻有人给你做媒?”
听者无意,问者有心。
初七大方地点头承认:“是呀,烦死人了,说的什么媒呀,就算要嫁也得嫁个大人物才行。”
“大人物?说来说去不就是没人要你……”
白狼手抵下巴琢磨着,反正她与三郎没可能,和离一年多了也没有合好的意思,再说这方圆百里的大人物,只有……想着,白狼自信一笑,再次摘下狼牙挂在了她的脖子上。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就等我回来。”
初七眨巴起大眼睛,摸着脖子上这颗价值连城的牙,心想:若有白狼在,那她商行的人手以后就不用愁了!
“好呀!”她笑着,重重地点了下头,“你定要平安归来!”
白狼勾唇一笑,击三下胸口,然后带着桑格卷尘而去。
到快要出城门的时候,桑格方才反应过来白狼把狼牙给了初七,想来想去,什么时候他又欠初七人情了?
“哥。”桑格忍不住问,“你干嘛又把狼牙给初七呀?你又欠她啥了?”
“不欠,我相中她了,我要让她做我的女人,她刚才也答应了。”
“啊?!这决定太轻易了吧!我怎么没看出她答应你的意思!”
桑格差点儿从马上摔下来,没想兜兜转转,初七还是成了他的嫂子。
与此同时,初七还不知道自己答应白狼的求婚了,她来到市集打算招几个人来补桑格的缺,不经意间路过一座月老祠,月老祠前有一棵老松,松树下有不少女子烧香祈福,然后将一段五色线牵在松枝上。
初七看着觉得奇怪,记得前几日路过此地时没这么多人,她站在树下手抵下巴思量许久,见边上一段五色线就要卖一文钱,买的人还络绎不绝,于是就上前问道:“这是什么线呀?有何奇效?”
“这是姻缘线,十分灵验,过几日就是七夕了,城里的女子都来此求好姻缘,小娘子你也买一段姻缘线试试。”说着,老道人就往初七手里塞一段五色线又给了三炷香,然后拈起山羊胡一边笑着一边指指“一文钱”的木牌。
不得已,初七拿出一文钱给老道,还道了声谢,而后她转身走到松树下,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自己被坑钱了,但见边上的女子恭敬虔诚,口中念念有词,她也不好破坏这融洽的气氛,于是就学着众女子的模样,上香叩拜,接着将五色线牵于松枝上。
在闭上眼祈福的瞬间,初七的脑海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能求些什么,她挠挠后脑勺,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词。
算了,就祝自个儿日进金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吧,对了,还愿家人、白狼、桑格平安无事。初七皱了皱眉头,“勉为其难”的加了一个“三郎”
许完愿,她恭恭敬敬地朝松树拜了三拜,忽然,耳边响起一阵轻笑。
“没想到你也信这个。”
第154章 条件
听到这个声音,初七忙不迭地睁开双眼,就见边上停着辆不起眼的墨车,车上四角悬有鎏金铜铃,铜上刻有谢氏纹印。
嗯?他回来了?初七心弦微颤,不禁拔长脖子往车里看去,车内无动静,刚才与她说话的人儿像是假的,正当诧异之时,谢惟从前头冒了出来,手里拿了段五色线,笑意盈盈。
初七看到他情不自禁弯起眉眼,巧笑倩兮。
“我还以为刚才听错了呢,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谢惟莞尔,点燃三根香插在老松前的香炉上,他披着玄色披风,头戴乌纱帷帽,一双墨靴沾满泥灰,下摆边缘还有暗红色的血迹。
他已经失踪半年了,莫名其妙地走又莫名其妙地回来,如风似雾没有定数。
初七从来不问“你去哪儿了”,她知道谢惟做的事不能与人说,但见他风尘赴赴,衣上沾血,心里也有几分担心,毕竟除武威之外,哪儿都不太平,更别说这条河西走廊,如今人们都称它为黄泉道了。
谢惟双手合十立在老松前,眼观鼻,鼻观心,虔诚、恭敬。初七好奇他许了什么愿,竟然沉默了这么久。
事毕,他缓缓睁开双眼,如释重负,转头看到初七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扬。
“这些时日过得可好?”
他问得随意,而初七却觉得分外沉重,刚才他的一抹笑更像是死里逃生,令她忍不住乱想。
“还好,你呢?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还弄得如此狼狈。”说着,初七的目光定在他的墨靴上,两滴圆圆的印迹,分不出是泥还是血。
谢惟莞尔,漫不经心地吹去指尖上的一抹烟灰,“我不是活着吗?正好我要回府,不如送你一程。”
初七见他面有疲色,心想送她回去还得兜个圈子,不如让他早点到家歇息。
“不了。”她笑道,“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呢。”
“什么事?我能不能帮上忙?”
“哎呀,不必了,瞧你眼圈又黑又重,快些回去睡觉,改日再我来拜访。”
“改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如何?正好我收了批上好的香料,想让你看看。”
话落,他扬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与他相处久了,初七早就摸透了他的门道,不管她如何拒绝,他总能说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就像下棋看似不经意的落下一子,其实他早就想好整个棋局,她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在这局里,破起来轻而易举。
初七想来招硬的,直接把这棋盘打翻,不过正要动手时又于心不忍,分别半年余,有时竟然会想他。
“你把这批香料送我,我就去。”
初七故意反将他一军,他不假思索点头,“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语毕,他抬手请她上马车。
如今初七到谢府就跟在自个儿家似的,秦公、司墨见到她都是笑眯眯,从不拿她当外人。
在谢惟更衣之际,初七坐在他的书庐里吃光了满满一盘大樱桃,随后她又翻起书架,想找出一两本令人脸红心跳的小话本打发辰光,孰料书架上的东西比他这个人还要正经,无趣得很。
初七咂嘴摇头,随手拿了册《论语》坐回锦垫上,她一手支着脑袋扫视着竹简上的字,无聊地打起哈欠,没看多久,墨字竟然飘了起来,眼皮就更灌铅似的,慢慢地往下沉。
她睡着了,还睡得格外香甜,醒来之后竟然已近黄昏,湘帘外的天空被染成紫红色,彩云如画,画中的墨点是倦鸟,叽叽喳喳的,成双成行飞回巢。
初七看见了谢惟,身着一身素锦凭栏而坐,他的俊颜一半在明,一前在暗,明媚的半张脸沾染了几许夕阳,竟比霞光还要艳三分;晦暗的半张脸沉静得有些忧伤,低垂的眼眸犹如上过一笔浓墨,始于眼头,渐渐消失在眼尾。
这是她所认识的三郎吗?初七莫名有种虚幻的感觉,眼前人仿佛认识,再看一眼又觉得陌生。
原来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会笑呀。
初七望着他出了神,他蓦然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看了过来,而后眉眼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你睡醒了?多久没歇息了,睡得这么沉。”
初七就像个做错事的小娃儿被抓了个正着,脸颊立马就烫了起来,她假装打哈欠,然后扶着僵硬的小蛮腰,不以为意地说:“啊,睡得我腰酸脖子疼,真是奇怪,这几日睡得都还好……嗳,你何时换好衣裳的?我以为你要换到天亮呢。”
谢惟侧过半张脸凝神思忖,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约有半个多时辰,我刚来时就听到一阵呼噜声,我还以为是哪个小厮在我书庐里睡着了,呼噜打得这么响,一看原来是你。”
“瞎扯,我从来不打呼。”
初七红着脸,咬死不肯认。
谢惟拿她无可奈何,只能顺着她的话说:“嗯……那就算我听错了吧。”
说着,他扶栏站起身,腰还没挺直,脸色就变了,连带着动作也僵硬了。
“怎么了?你是受伤了吗?”初七见状,不由自主起身去扶,谁想脚麻了,一下子使不上力气,整个人栽到他的怀里,将他撞倒在地。
“唔……”
谢惟皱起眉闷哼着,胸前衣襟上沁出铜币大小的一点血迹。初七见状惊慌万分,连忙拿帕子将他伤处摁住。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呢?不好好歇息,还要我来做什么?”
初七又气又恼,想打不敢打,骂他他还有脸笑!
“若我说受伤了,可还请得动你?能不能过去些,你把我压疼了。”
初七微怔,忙不迭坐起身。谢惟捂着胸口,费力地爬了起来,然后倚在软垫上深吸了几口气。
“我本打算去伏俟城,在路上遇到两波阿柴兵,还遭自家人盘问,如今边城都绷紧着弦,谁也不信谁,此次全当是探路,之后几年买卖都不会好做。”
“既然如此凶险,你为何还要去伏俟城?万一被认出来了,怕得交待在哪儿,你又不缺买卖也不缺钱。”
“谁说我不缺?”谢惟莞尔道,“我用命换来的香料你还要吗?”
“要,当然要,不要白不要!”
“那我得再加一个条件。”
第155章 疼死了
“再加什么条件?”
初七拧起眉,斜睨着谢惟,似乎在说:你这人怎么出尔反尔?
谢惟看了她一会儿,把话含在嘴里,待她有些不耐烦了方才改口道:“这段日子你消停些,除了武威哪都别去了,你骆驼不多,人也少,走道有点危险。”
说到此处,初七叹了口气,“桑格今天走了,这下人更少了,可我刚接了长安的单子,和人约定时辰了。”
“我替你去送,有谢阿囡在,你大可放心。”
“这怎么行呢,我的商行当然是我来送,你就别插手了,莫非你是看中我的金字招牌了?”初七挑两下眉毛,笑得像只刚成精的小狐狸。
谢惟莞尔道:“你觉得是就是,你高兴就好。”
初七闻言后熟络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如同兄弟般拍了又拍,“你知道吗?每次你说‘你高兴就好’我总觉得有些阴阳怪气,下次说话直白些,成不成?”
“我字字真心,哪有阴阳怪气。”
初七连忙指着他的眉心道:“瞧,你皱眉头了,口是心非,还说不是阴阳怪气。”
谢惟有点哭笑不得,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肩上拨了下去。
“初七,再怎么说我也长你几岁,你以后别学白狼这般没大没小,若是往前推几年,我……”
“我都不敢看着你的眼睛和你说话呢。”初七俏皮地吐了下舌头,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初识谢惟时,他犹如天人,高高在上,没想到经历这些年、这些事,他落了凡尘,还被初七爬到头顶上,人说落地的凤凰不如鸡,他是“做错事的神仙不被当人”,这就是债呀。
谢惟认命了。
“若你真缺人,我就让谢阿囡来帮你几日,你给他工钱就成。”
“好呀。”初七高兴地拍起小手,“你让阿囡明日就来我铺子,顺便把香料带给我,卖出去的钱分你一份。”
“可,你高兴……”
话没说完,谢惟看到初七抬手指着自己,杏眼微瞪,不禁莞尔而笑,然后把另半句话收了回去,接着握住她的手指头轻轻地摁下。
“用完晚膳再走,我让厨子做了鱼脍。”
“呀,有鱼脍呀!你家厨子做这个可是一绝,我怎么会错过呢。对了,前阵子酒肆少东家送我几坛好酒,是他自个儿酿的,味儿清淡爽口,我回家去取,你等我。”
话还没说完,初七已经蹦跶出了书庐,“你等我”三个字遥遥地传了过来,令谢惟忍俊不禁,他扬起嘴角,一时没能忍住胸中剧痛,咳出一口鲜血,他若无其事拿出帕子擦去血点,然后将血帕掷入火盆之中。
翌日大清早,谢阿囡推着一车香料来了,这些时日他四处奔波,连媳妇儿子都顾不上看半眼,见到初七比见到自个儿娘亲的次数还多,按他的话来说,做骆驼客就是吃着“见不着亲人”的苦,日子久了早就习惯。
他是家中顶梁柱,赚钱养家可以理解,但是他见到初七像个男子,穿着开袴胡服,头戴皂纱巾帼来搬货就有点理解不了了,前几年初七缺钱要做骆驼是在情理之中,如今都有自个儿的商行了,还整天劳心劳力的,实在不值当,这样下去,真担心她会孤独终老。
谢阿囡愁呀,一边帮忙搬货一边在初七跟前唠叨:“我说丫头,你真打算一直做骆驼客?我家隔壁的小妹前几日刚出嫁,年纪还比你小两岁。”
初七装傻充愣,眨巴两下大眼睛,“啊,是吗?那得恭喜她早生贵子了。”
“你知道阿炳不?”谢阿囡又道,“他都有了两个娃儿了!和你一样大的年纪!”
“啥?他已经娶媳妇了?娃儿长得像他还是像她媳妇呀。”
谢阿囡渐渐察觉到她在耍心眼,干脆开门见山,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再拖下去快双十了吧?”
“你会不会数数呀?我离双十还有好几年呢!”
“快喽,再过个一年半就双十喽,如今战火四起,买卖也不好做,不如趁这个时候找如意郎君。”
“没空呢,你瞧,我商行里还有这么活要干,还有好多东西没卖出去,哪有心思想这个。”
“嘶……你该不会是在等李商吧?他你就别想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阿娘还是郡主,可看不上我们这些行商之人,再说他也成亲了,刚生了个儿子。”
“嘭”的,初七手里的木箱不小心脱了手,她不由倒吸口凉气,握住了自己的左手,不一会儿血从掌缝中滴了下来。
“怎么了?”
谢阿囡见状连忙抓过初七的手,两枚指甲不小心被脱手的箱子扳断了,他连忙把初七带进屋内,然后叫来了慧静。
慧静一见初七满手的血,吓得脸都青了,急忙替她清理伤处。
谢阿囡懊恼极了,打了下自己嘴巴,“怪我!一时嘴快,我就不应该告诉她。”
慧静不明所以然,她看看初七略有恍惚,忍不住问谢阿囡,“你刚才说什么了?”
“李商生了个儿子,仅此而已。”初七替谢阿囡把话说了,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我不小心出神了,断了两根指甲,这是老天爷在罚我痴心妄想。”
关于初七与李商的过往,慧静是知道的,而谢阿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反过来劝初七,“阿商这家伙也没什么好的,抠门得很,让他请个酒他都不肯,还不如我手底下那些个呢,有空了跟我去喝顿酒,说不定有你中意的。”
慧静笑道:“谢大哥,你别操这份闲心了,你不在的时候媒婆都快把门槛踏平了,若初七真想嫁,岂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嫁了?她是不愿意将就,想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这话没错,可窝在商行里能找到吗?她不出去见识见识,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哪个呢?”
“好啦,二位,我手可疼得厉害,你们说这些,还不如帮我找些好药止痛。”
初七伸出两根紫红色的手指头,可怜巴巴地扁起嘴。
“疼死了。”
第156章 谁会看得上她呀
初七一卖惨,谢阿囡和慧静都不再说婚事了,找药的找药,搬箱的搬箱,把李商结婚生子一事全都抹去了。
那晚,初七辗转难眠,不知是因为手疼,还是因为李商,本来她以为自己淡忘了,没想到在听到这消息时,心依然会疼,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美好的过往,其实她也想过呆在李府成为他的妾后会不会是另一种活法,会不会有别的快乐?
她努力想象着他如今的模样,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想象不出来,记忆中连他的笑都变得模糊了。
初七捂着两根伤指,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妻应该就是陈昭吧,他俩还是蛮般配的。想着,她释然地笑了,转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初七的伤势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商行雪上加霜,她翘着两根捶丸似的手指头无所事事,想帮忙又帮不上,心里干着急,正当她一筹莫展之时,桑格竟然垮着张臭脸回来了,连衣裳都没换过,仿佛就是出门打了趟酱油。
“桑格,你怎么回来了!”
“白狼让我回来的。”桑格满脸写着“高兴”,进门之后将马鞭随手一扔,然后捧起水碗一通牛饮。
初七眨巴两下眼,没明白他的意思。
“是事摆平了?还是别的?”
桑格哼唧一声,道:“是白狼让我回来看着他的女人,怕被别人拐跑了。”说着,他打量起初七,不悦且小声的咕哝,“有这么担心吗?”
初七没听仔细,兴高采烈举起自己的伤指,笑着道:“你回来得正好,我受伤了,正缺人呢!快去,帮忙把里面的货挪一下。”
“哦。”桑格垂头丧气地掀起帘子,抬头时竟然见到一个男子,他不禁微怔,而后立马警觉起来,眯眼看去竟然是谢阿囡。
“嗳,桑格,你怎么回来了?”谢阿囡笑着,桑格却心生提防,两手负于身后,围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不是一直跟着三郎,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说着,他突然靠近谢阿囡,两眼如针芒,直勾勾地盯着他,压低声音审问,“你是不是对初七有意?”
谢阿囡拧起眉头,斜眼睨他,“你特么有病吧?不就是因为你走了,我才来填这个窟窿。”
“那最好不过了!我警告你,别对初七打歪脑筋,否则白狼回来,一定拧下你的脑袋瓜。”
桑格扔下一句狠话,再瞪了谢阿囡一眼,然而扛起两大箱子香料进了库房。
“请问小七娘在吗?我是客来酒肆的凌誉。”
又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听来还很年轻,桑格“嘭”的扔下箱子,忙不迭地从库房跑到前堂,初七正好在门口,一见到与酒肆的少东家笑逐颜开,殷勤地领他入店,还倒上一杯热浆。
这酒肆少东家今年双十,相貌清秀,唇红齿白,也算是武威城里的有名美男子,每回送酒拿货都是他,一来二往与初七混得老熟。以前桑格不对此类人物上心,而今时不同往日,从凌誉进门起,他就在暗中直勾勾地盯着,打量起他的言行举止。
白狼说过,若是回家后初七和别的男子好上了,就拧下他的脑袋!
桑格回想起白狼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自主摸了摸脖子,打起寒颤。他两三步站到了初七边上两手环于胸前,虎目瞠圆,堪比庙里黑脸金刚。
少东家凌誉曾与桑格打过交道,大伙都是和和气气的,今日见他一副欠多还少的脸,不禁有些纳闷。
凌誉在桑格的注视下坐如针毡,不停地搓着手,每次他想与初七说几句话,桑格的大脑袋就冲了过来。
凌誉受不住了,斯斯艾艾地问:“是不是……我有得罪桑兄的地方,他好像对我有些……”
初七也察觉到了桑格的诡异举动,柳眉拧成了麻花绳,但在外人跟前她也不好意思训他,于是就与凌誉说:“不如我们去茶肆聊,听闻新开的茶肆不错,那里娘子弹了手好琵琶。”
“甚好,甚好。”
说着,二人起身,桑格又往他们中间一站,理直气壮道:“我也要去!”
初七:“……”
“你不能去,呆在这儿看铺子!”
初七终于板下脸,还让谢阿囡找点事给桑格做,桑格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未来嫂子跟别的男人走了,他一边摸着自个儿的脖子一边唾骂白狼,专挑吃力不讨好的事给他做!
到了茶肆,初七谈得也是买卖上的事,不过酒肆少东家却是另有想法,又是递上布帕,又是为初七烹茶,还很贴心地往她的茶里添薄荷叶且笑着道:“这样的茶加几片薄荷才好,不但滋味丰富,身价也上去好几倍。”
这弦外之音不言而喻,只是初七木讷,也不知听没听出来。
她盯着茶碗里飘的几片薄荷碎叶,为难地蹙起眉头,而后拿起茶针,一点一点的挑出来。
“茶就是茶,我不喜欢掺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少东家尴尬地笑了笑又搓起手掌来,恰好店小二端来茶点,四枚油光蹭亮的酥团儿雕着四季花样,十分诱人。
凌誉赶忙捧上一枚茶点,殷勤地笑着道:“光喝茶未免单调,配上茶点成双才好。”
“多谢凌郎。”初七笑着蓦然张开血盆大口,把半个拳头大小的团子一股脑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蛙。
“嗯……嗯……真不错,好吃,凌郎……你也尝尝。”初七含糊不清地说着,还喷出些团酥,跟下了场雨夹雪似的。
凌誉皱起眉,似乎像是没了喝茶吃点心的兴致。片刻后,他抓起两枚酥团儿全都塞进嘴里,陪着笑脸,边喷着团酥儿边含糊地说:“我平时也喜欢这么吃,香。”
两人大眼瞪小眼,鼓着腮帮子,十分费力地往下咽,结果都堵在嗓子眼噎个半死,危难关头,哪还顾得上风花雪月,两人争抢起茶碗里的水互不相让,虽然还未成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倒是快了。
与此同时,躲在旮旯里窥视的桑格松了口气,就初七这样,哪会有男子看得上她呀,除了瞎了眼的白狼!正当他嘀嘀咕咕的时候,眼前晃过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竟是谢惟来了。
第157章 她是我嫂子
谢惟行事向来低调,虽说三郎威名在外,但真正认识他的人倒没有几个,今日他只穿了件朴素的灰袍,头戴软脚幞布,一入茶肆,小二只当是普通人物,笑眯眯的随便给了个座。
“我有好友在这儿。”谢惟莞尔,眼瞄着二楼雅室,然后提起衣摆径直上了楼。
初七好不容易将堵在嗓子眼的酥团咽下,凌誉则收拾着自己的狼狈,好在初七抬眼看来时,依然保持他美男子的风度。
“小七娘,要不要再喝些水。”凌誉比初七快了一步,端正地坐在其对首,为她斟茶倒水,风度翩翩。
初七捶了捶被饼噎闷的胸口,正欲开口时就感觉边上有阵轻风拂来,隐约中还带着股清雅淡香,这香应该来自天竺,其中还加了些许龙涎,再配上沉香木调和,解了其中的辛辣之味。
能用得起这香的,武威城里没几人。初七连头也不回,问:“你怎么来了呀?”
凌誉微微一怔,这才看见站在初七身后的谢惟,他不由打量其几眼,眉眼间掠过一丝妒羡,但又好脸面,装作彬彬有礼的模样,起身行了叉手礼。
谢惟回礼道:“在下谢惟,见过凌郎。”
谢惟礼数比凌誉周全,凌誉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谢惟又道:“可否与二位同座一席?”
“这……”凌誉想要婉拒,孰料谢惟自说自话的正身居坐,随后店小二捧上一套茶器,玉杯、玉碟、玉筛子,除了上好的紫金壶,连盘都是玉制的。
谢惟笑道:“我用惯自个儿的茶器了,所以自带了副过来,二位莫要见怪。”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初七伤手上,不禁微蹙眉头,“你的手怎么了?”
“哦,昨日搬箱子不小心断了指甲,残了。”初七笑着,而后伸出两根伤指,作了个“二”的手势,“瞧,像不像两根萝卜?”
凌誉粗心,没察觉到初七伤了手,他懊悔不已,暗骂自己眼拙,然后又急于表现,殷勤地说道:“一定很疼吧?小七娘莫怕,我认识一位医士,看伤很在行,等会儿我就带你过去。”
“这点小伤还好意思说残吗?”谢惟竟然反其道而行,对初七的伤势不屑一顾,“上次你玩击鞠摔下马,可比这伤重得多。”
“击鞠?没想到小七娘还会玩击鞠,我也喜欢,下回我可以组个马局。”凌誉见缝插针,殷勤地替初七斟茶,“谢郎若有空也可以来,我介绍几位贵人给您。”
“我不会,多谢凌郎上心。”谢惟温文尔雅婉拒道。
凌誉眉眼间掠过一丝得意之色,仿佛多了一项了不得的技能。
初七再怎么粗糙也能察觉到凌誉像只孔雀,在谢惟跟前拼命开屏,欲与其比高下。
哎,他不是来谈买卖的吗?什么时候起了别的心思?
初七有点头疼,笑着打起圆场,“击鞠玩得累,我也不太喜欢。”
“是呀,你更喜欢射箭吧。”
谢惟故意火上浇油,引得凌誉的斗志昂扬。
凌誉对武一窍不通却不肯承认,于是又说:“我认识一位好友,能百步穿杨,到时可以教小七娘两招。”
“哦,这倒不错,是该教教她,免得她射箭射歪,差点把我弄死。”
凌誉:“……”
“谢郎,这射箭射歪是什么意思?”
谢惟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微微点头道:“之前与小七娘做了笔买卖,惹她不高兴了,骑马持箭到我府前叫嚷,唉……那时人多口杂,不小心起了误会,她的箭莫名其妙脱了手,差点射中我的脸,不过这也没关系,误会解开就好了。”
凌誉的笑脸渐渐僵硬了,脸色白里泛青,额上沁出几滴冷汗。
初七若无其事地喝着茶,然后把玩起茶针来,在茶针在她手里就成了凶器,针尖透着令人胆寒的银光。她盯着凌誉一笑,猛地将茶针刺在了茶饼上,凌誉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触初七的目光了。
初七笑道:“做买卖有误会很正常,再说我上回只是想吓吓你,谁想你自个儿往我马上撞。”
谢惟叹息摇头,“是你先拿箭指着我胸口吧?”
“胡说八道,我哪儿有……”
“且慢!”凌誉听不下去了,“嘭”的拍了下桌案,双手紧握成拳微微发颤,“做买卖的怎么能动刀动枪,万一出了人命可是要坐监的呀!小七娘,你以后千万别冒这种险,若有不当之处,你直接告诉我,我替你去说理。”
说着,凌誉又看向谢惟,极为恭敬地在他跟前施起大礼,“谢郎,我代小七娘向你赔个不是,她平时脾气是大了点,但没有坏心,她绝对不是故意射你,要多少铜钱你报个数,我定会派人送您府上。”
“不必,我俩已经私下解决了。”谢惟处变不惊,笑若春风,“凌郎不用替她担心,我与她相识得比你早。”
“是吗?”凌誉略有不屑,“小七娘刚来武威时,我就与她相识,你能早得过我?”
谢惟不吭声了,凌誉见状更是来了兴致,昂首挺胸道:“我家在武威有四间酒肆,长安城中也有产业,我与小七娘相识一年余,同甘共苦,情分自然不比一般人。”
他故意在“一般人”上加了重音,藐视着谢惟。谢惟沉默不语,慢悠悠地品了口茶,而初七夹在他俩之间莫名尴尬起来,这风向怎么变成这样呀?
“你认识初七一年,三郎认识初七都快五年了!”
忽然之间桑格突然跳了出来,一声嗓子吼,整个茶肆抖三抖。
“噗”的,初七喷出一口茶,缓缓地转过头看了过去。桑格大步而来,犹如一口大钟罩在初七的身边,然后死死瞪着凌誉。
“初七与三郎成过亲,你没机会了!趁早死了这条心!”
凌誉闻言有点懵,他看看初七再看看谢惟,困惑地皱起眉头,理不清他俩的干系。
初七忙说:“莫要听桑格瞎扯,我与三郎没关系。”
谢惟垂眸,略有哀怨低声道:“你不认这也是自然。”
桑格憨厚直白地说道:“对,就算他俩已和离,你也没机会!她可是要做我嫂子的人!”
第158章 乞巧节
此话一出,席间所有人都不淡定了,包括谢惟,他神色微顿,有意无意地看向桑格,显然这位汉子是认真的。
初七却没把桑格的话放心上,尴尬的用手捂着半边脸,然后透过指缝瞪起桑格,以眼色赶他走。
“和离了?!”凌誉的声音不由高了些许,仿佛是受人的欺骗,极力忍耐着心中的怒意,“为何没听你提过?我只从金婆婆嘴里听说你男人死了,没听说你和离。”
“死了?”谢惟微微蹙起眉,“初七,即便你我之间有些误会,你也不能咒我死。”
“没没没……我没有咒你死的意思,啊,呸!不对,我跟你就没那个意思!”
谢惟挑眉轻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呀,反正凌郎和三郎都在,你今天得把话说清楚。”桑格唯恐天下不乱,一边往嘴里塞酥饼一边加油添醋。
初七被三个大男人围着,满头大汗,好似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胡说什么呀。”初七缓过神怒拍案面,“我今天是与凌郎谈买卖的,我自个儿的私事与你们何干?!你……别吃了!”她一把夺过桑格嘴边食,“商行里的活计都干完了?跑来这里作妖?!”
桑格咕噜把茶点咽下,吮干净指头上的酥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活还没干完,我先走了,几位慢聊。”
说罢,他讪讪地退下,下了楼之后又躲在旮旯里暗中观察。
谢惟淡然品茶,手指轻抚起茶盏上的纹,笑着说:“既然是谈买卖,正好我也有批酒要卖,不知凌郎能不能接?呵呵,凌郎不必多虑,做买卖的人向来公私分明,想必你也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初七的怒火灭去大半,又把凌誉捧得老高,凌誉不好意思再缠着初七聊风花雪月,于是三人围坐茶案前正正经经地说起生意,相谈甚欢。
离开茶肆时,凌誉依然对初七有所眷恋,好似受下了天大的委屈,哀怨地说:“小七娘,若有难事尽管来找我,我始终相信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初七尴尬地笑着,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摇头。
“多谢凌郎费心,后会有期。”谢惟彬彬有礼的替她把话说了,有反客为主,越描越黑之嫌。
凌誉望着初七委屈地抿紧嘴,随后朝谢惟匆匆施了一礼,扭过身愤然离去。
初七咂嘴摇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转过头看看谢惟,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惟微微一笑,“路过而已,见你尴尬想替你解围。”
初七扯了个干笑,道:“真是谢谢你啊,这下我更尴尬了。”
“这怪不了我,谁让你到处说人死了,被人问再正常不过。”
“我是不想被金婆婆烦才说这样的话,哪知她嘴这么快。眼下商行刚有起色,我没功夫想着嫁娶之事,再说别人都不看好我小七娘,我更是要做出点名堂来,到时再想着成家也不迟。其实……凌郎还不错,长得也白净,再过几年不知他还相不相得中我。”
初七有点丧气的嘟起嘴,她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嫁娶一事,只是她找不到合适的男子,既能放任她走天涯,又坚贞不二的男子。
谢惟垂眸浅笑,有些不自在,“先回去吧,你再不走桑格可要饿坏了。”
说着,他眼波微动,初七顺着他的目光往边上看去,桑格正躲在旮旯里不知在干什么。
看见他初七就来气,本来以为他回铺子是帮忙的,没想到一会儿招惹谢阿囡,一会儿又来茶肆闹腾,简直是添乱。
“让他去,饿死才好!”
初七翻了个白眼,然后朝铺子的方面走去,谢惟正好顺路便与她同行,两人路过月老祠,依然有不少善男信女在系五色线,老松树成了“垂柳枝”,风一吹树上的五色线随风轻晃,犹如一张密网,悄无声息缠住了有情人。
谢惟笑问:“那日你许了什么愿?”
初七心不在焉,说:“祝我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就这?”
“哦,还有日进金斗,全家安康。”
说到“安康”,初七稍微停顿,若是没记错,这“全家”里也包含着谢惟,但她不想让他知晓。
“你呢?”初七反问,“你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天下太平,无忧无灾。”
“你这愿也太大了,月老不管这事儿呀。”
“你许的愿也与月老无关。”
“那……你说月老会不会不理我俩呀?”
初七问得很认真,她可是真心希望愿井成真,毕竟花了一文钱呢。
谢惟笑而不语,从袖兜里拿出一股五色线交于她,“这是我从长安城里的月老祠取来的,比这里卖的灵验,你可以再去许个愿,许个月老能理你的愿。”
初七脸微红,不好意思接。
谢惟又道:“你不接,我就替你把这个愿许了,如何?”
“别别别,还是我自个儿来吧。”说着,初七接过他递来的五色线跑到松树下,两手合于胸前,闭起眼。
谢惟遥遥地看着她,那张圆润可爱的小脸上浮出两朵红晕,娇嫩的嘴唇微微上扬,不知在想什么好事,他笑了,因为她的高兴而高兴,然而笑过之后心头又浮起几许失落。
他的愿望怕是月老不收。
初七许完愿,兴高采烈回来了,谢惟连忙藏起心事,莞尔而笑。
初七乐呵呵地说:“我与月老说了,七夕时让我多卖出些东西,好成全天下有情人,这个愿望月老一定会管!”
初七期待地搓起小手手,笑得见牙不见眼。谢惟听完她的心愿却是哭笑不得。
“你这个心愿归财神。”
“不管,我这算是替月老办事,他总得给我些血汗钱。”
初七笑着,与谢惟并肩走在路上,轻风捎来一根红丝,悄然落在谢惟的肩头,她看见了,不自觉地替他取下,捏在手里走了一路。
乞巧节夜,城中有花市,街上悬挂起花灯,各色金鱼灯笼在未暗透的天光下游来游去,小娃儿举着鱼灯嬉笑而过,小娘子手持团扇半遮面,偶见有郎来,转头嗅起合欢花,待人走远,眼波微转,回过头与姐妹说起女儿话。
初七闲来无事在街上卖鱼灯,看到这两位小娘走来便兴致勃勃地把花灯送上,可这两位娘子有说有笑未曾注意到她,她心有不悦,嘟起了小嘴,心里念叨:月老真不厚道,拿了她的供奉却不办事,这么好的日子连一盏灯都没能卖出去。
过了会儿,又有三个小郎君走来,初七忙持起鱼灯,笑容满面的走上前去。
“几位郎君,要不要买灯?我这儿便宜,到花市就贵了。”
三人驻步,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人低声道:“买吧。”
终于开张了,初七一阵欣喜,她接过铜板想说几句吉利话,没想这三人拿了灯就走,一点也不像过节。
初七多了个心眼,暗暗地打量起他们,刚才与她说话的那人好生眼熟,再瞧他走路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嗯?难道是他?!
第159章 不见了
初七皱起眉头,想想觉得不太可能,堂堂的尊王慕容圣怎么会来到武威城?兴许是她看错了,不过再仔细想,若真是慕容圣,如今战事四起,他乔装打扮入武威岂不是很奇怪?
初七心生警觉,举着鱼灯跟在三人身后,一路叫卖一路窥探,但这三人不是以背相对,就是走到别的摊上躲藏在人堆里,好在鱼灯很显眼,初七追着自己的鱼灯,没想拐了个弯,鱼灯竟然落到了一个小娃子的手里,小娃子欢天喜地舞着灯笼,与小伙伴们炫耀,
“瞧,这灯是别人刚刚送我的,好看不好看?”
“好看!”小娃子们拍起小手,争先恐后想要玩一会儿。
初七知道自己跟丢了,于是就走出这条巷子来到热闹的街市上,一边卖灯一边往四处观望。
桑格也在街市上,貌美娘子从跟前过,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两只眼睛紧盯着初七,生怕出什么纰漏,白狼吩咐过要他好好看住未来的嫂子,这几日他尽心尽责,就差把初七每天干的事记在小竹牌上,为了兄长的幸福,他这个做弟弟的活得没自由啊。
“桑格!”
初七突然朝他招了招手,还挥舞着手里的金鱼灯笼,桑格看她笑得比灯还灿烂,就知道没什么好事,长叹一声走上前去。
“说吧,要我干什么。”
初七把鱼灯笼往桑格手里塞,道:“我看到个熟人,像是吐谷浑的尊王,不知来此干什么,灯你帮我拿着,我就去前面看看,你跟在我身后。”
话落,初七滋溜钻入人群,像条灵巧的鱼游走了。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边上锣鼓喧天,桑格没听清楚,扯开嗓子大声道:
“哎,哪个熟人?你等等我。”
桑格追上去,转了个弯初七就不见了,街上人潮汹涌,花灯璀璨,犹如大海轻而易取的将一个人的影踪淹没。
他跟丢了。
初七沿着小道往前走,就在刚才她看到了那三人经过月老祠,祠前这么多未出嫁的美人,这三位小郎君都没看几眼就匆匆走了,实在有些奇怪。
想着,她不由加快脚步,忽然一道黑影从边上窜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初七微怔,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毫无预兆地撞上一堵肉墙,她以眼角余光轻扫,是另一个玄袍男子。
“你干嘛跟着我?”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似有些危险的意味。
真的是他?初七沉心思忖,勾起唇角,扬起一抹纯良的笑,“是……阿圣吗?是我,初七呀,你还记得我吗?”
她身后的男子微怔,转过身走到她跟前,一双漆黑的眼睛犹如深井,暗得反不出光。
果然是慕容圣,虽然他穿着汉家衣,但这黝黑的脸,桀骜不驯的眼神,多少透着一股异族人的野性。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初七欣喜地说道,“自分别之后,我时常会想起你,过去也有好些年了吧?你过得可好?”
慕容圣身边的两人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色,对于初七的出现不解且疑惑。
慕容圣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已经告诉初七,他并没有把她忘记,只是他的笑容不见了,那八颗闪亮亮的牙始终没有露出来。
看来他们不是来游玩的。
初七感觉不妙,但她依然笑若春风,道:“没想到你会来这儿,我也住在这儿,不如到我家一聚?”
慕容圣眼神一凛,蓦然将初七拉近,初七只觉得腰间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低头看去,是藏在他袖里的匕首,正抵住她的腰窝。
“跟我走,别说话。”慕容圣拉过初七,与她并肩前行,另两人则跟在他俩身后。
初七的脖子不由僵硬起来,走路也木讷,她扯了个干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别说话。”慕容圣将匕首往她腰窝里抵,“想要活命的话。”
初七乖巧地闭紧了嘴,犹如提线木偶跟着慕容圣穿梭于热闹的人群里,她左右张望,没有找到桑格不禁着急,然后她又打量慕容圣身边的人,他们袖里都藏有短刃,而且一路过去,眼神与人群中的某人有神秘的交汇。
看来她没有猜错,这伙人果真有不可告人之事,而且趁着如此热闹的日子,潜伏于各处。
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初七打算去通风报信,谁料慕容圣似乎知道她有小心眼,手一直抓着她的胳膊,拇指按在上的麻穴上,令她不可随意动弹。
初七只好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迎面来了一位俊美郎君,穿得花团锦簇,腰上挂八宝,春风得意走在人群之中。
他看见了初七,目光微顿,而后也顾不上与别的娘子眉来眼去,忙不迭地走到初七跟前,彬彬有礼又故作风流揖礼道:“小七娘,没想能在这里遇见你。”
凌誉笑着,眼光余光瞥见一只大手掌着初七的胳膊,不禁有些困惑,他抬起头往旁边看,是个年纪不大的郎君,浓眉大眼,皮肤有点黑,穿着一身玄袍,天再暗些几乎要看不清他的脸了。
慕容圣警觉起来,他边上的男子已经把手放到袖子里,像是紧握着匕首,准备随时杀人。
“走开!”初七横眉竖目骂咧道,“跟你说过多少遍,别来缠着我,我不喜欢你!”
凌誉没想到初七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如此难堪,一时半会儿愣在了原地。
初七又骂:“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岂能高攀上我?你真该好好向他学学,快些走吧!”
酣畅淋漓一通大骂后,初七主动地牵住了慕容圣的手,好似他俩才是般配的一对儿。
“阿圣,我们走。”初七笑道。
凌誉羞愧难当,连忙捂着脸逃之夭夭,然而走了没多远,他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初七面色不对,而且像是话里有话,于是又回头去找人,然而初七和那个年轻男子已经不见了。
与此同时,桑格板着张脸像只大熊杵在人堆里,手持好几根与他气质全然不相符的鱼灯,显得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不过这倒让鱼灯的生意好了起来,别人见他老实忠厚都会来问怎么卖,也不知过了多久,鱼灯都卖完了,初七却没有回来。
桑格拨开人群东找西寻,兜兜转转半天都没找到初七,他的心里莫名腾起不祥的预感,连忙赶回铺子,铺中只有慧静,她见桑格匆匆忙忙不禁问道:“怎么了?”
“初七回来没?”
“没呀,不是和你出去卖灯了吗?”
“灯卖光了,人不见了!”
第160章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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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毁我婚约
“不是……你放开我!”
初七对慕容圣坛又踢又打又咬,没想几年不见,他的身子硬得像石头,不管她使多大的劲,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慕容圣抓住她的手腕又将她搂入怀里,在大庭广众之下扮其情郎,说着些不着四六的话。
“好了,好了,我知错了,咱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边上人看着热闹,大笑着起哄,小娘子害羞地扭脸回避,胆大者捂嘴轻笑道:“二位不如趁早回家去亲热。”
“就是啊,回家好好说,别辜负这七夕佳节,哟,小娘子还害羞了。”
害羞个屁!初七想要骂人却骂不出来,她被慕容圣按住了穴位顿时两眼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瘫软下来。
巡逻军也凑上热闹,一边笑一边揶揄道:“还不把娘子带回去,别在人堆里闹事了。”
“嗳,这就走,真是的……多喝几杯酒就醉成这样,还硬说我喜欢别的女子,给大伙见笑了。”
慕容圣故作恩爱,温柔地扶着初七,离开喧闹的人群。
众人全当看了场闹戏,纷纷作鸟兽散,转眼间,花市又与平常无异,歌舞升平。
“初七,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慕容圣抓着她的胳膊冷笑着,然后将她扔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迅速穿梭过几道小巷驶进一栋民宅内,宅中有人接应,车一到便关上门,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初七被慕容圣扛在肩上带入宅中,一入正堂,她闻到了桐油味儿,还有丝辣眼睛,再往里走,磨刀霍霍之声起伏彼此,环顾四周,只见内院中大约有十个精壮男子,他们身着普通百姓的衣裳坐围成圈,磨刀的磨刀,调弓弦的调弦。
众男子见慕容圣回来都很惊讶,纷纷起身击胸口,庄重地施以阿柴的礼节。
慕容圣将初七扔于草垛之上,低声问:“都准备好了吗?”
“回殿下,都好了。”
“那我们今晚就动手。”慕容圣直言道,全然不顾初七在场。
初七躺在草垛之上,刚才落下来时后背被硬物磕着了,痛得她直流泪,她不敢吭声,咬紧嘴唇再把四周好好观察了番,在众人之中意外发现了另一张熟脸,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脸长如马,或许是因为长久不笑的缘故,脸上沟壑纵横,显得很苍老,这人正是天祝王身边的侍卫:影。
怎么回事?初七大感不妙,在这里聚集的都是吐谷浑的精兵强将,想必到武威来不单单是这了过七夕的。
就在这时,影发现了她,微抬下巴以眼色示意,“她是谁?殿下为何将她带来?”
“这是宗室公主。”说着,慕容圣自嘲地勾起唇角,目光微微柔和几许,“我也没想到会在街上遇见,之前听可汗说,每回征战都要杀牲畜以血祭旗,今日也是征战,为了我们吐谷浑就当公主祭旗好了。”
“好!”
“好!”
“好!”
……
众阿柴兵兴奋起来,个个眼冒精光,击胸口示意,他们不敢说得大声,只好低压声音,卡着嗓子,嗡嗡嗡的一片叫好声,犹如盘旋在初七耳边的苍蝇。
慕容圣又道:“影,我们已经打探完毕,你带上几人先去都督府,我们则安排后路,等你得手后就烧了这栋宅子脱身。”
影重重点头,目光如针芒,不怀好意地刺在初七脸上。
“她很眼熟。”他低声道,“不过马上就是死人了,不碍事。”
话音刚落,他持起短刃,走到慕容圣身边与他耳语几句,然后带着一队人率先离去。
慕容圣送影至门处,亲自关上宅门,待他回来时,初七正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边上的守卫故意踹她屁股,见她倒地后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慕容圣脸色微沉,两三步走到这守卫跟前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守卫被打懵了,缓过神自知犯下大错,连忙跪地磕首,颤声道:“卑职知错了!”
慕容圣横眉竖目,抬起一脚将他踹得人仰马翻。
“不长进的东西,欺负女人算什么?”
守卫不敢吭声,甚至不敢爬起来,跪在慕容圣跟前五体投地,成了缩头乌龟。
“殿下息怒。”
初七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脚印子,她看着慕容圣只觉得眼前人陌生得很,这才分别几年,曾经爱笑且单纯的他竟变得如此暴戾。
慕容圣缓缓转过神,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犹如狼瞳,死盯着初七,仿佛她是他嘴边的一块死肉,什么时候吃,全凭他的心情。
初七自知逃不了了,干脆找块舒服柔软的草堆居坐,然后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楚楚可怜地叹着气。
“唉,看到你时我还很高兴呢,以为你是来找我玩呢,没想到是来杀我的。”
说完,她又叹了口气,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无奈。
慕容圣像是没有听见,一声不吭的坐在初七面前,拿起一把短刀,用拇指在刀刃上轻刮,像是在试其是否锋利。
初七往后挪了挪,脚跟偷偷地将草旁堆,就在刚才摔倒的时候,她故意将一把短刃小刀踢到草堆处,然后埋在了这草里头。
或许是她动作太多,慕容圣竟然注意到她的脚,起身走了过来。
初七作势往边上躲,故作愠怒道:“既然你知道我就是公主,当初为何不来迎亲?害得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受尽了宗室的白眼。”
初七硬挤两滴眼泪,即委屈又可怜。
“迎亲?!”慕容圣不屑地冷笑,“你们这群狡猾的老鼠,怎么可能真心来和亲?你们是打着和亲的幌子,想将我和父汗骗到这里诛杀!”
“谁在挑拨离间?!当初我确是不想嫁于你,但这后我苦习诗文礼节,以求百姓安康,那时你也说不愿意见生灵涂炭,满地白骨,为何如今变成这样?离别多年,你连笑都不会了吗?”
“呵呵,说的真好听,我可是记得当初你跟着另一个男子,两人很恩爱呢。”
“那是遇见你之前,之后我就与他断绝来往了,要不然我早已嫁为人妇,怎么会在街上再遇见你?阿圣,是你负我在先呀!还口口声声说我骗了你,明明就是你们背信弃义,毁我婚约!”
第162章 画像
慕容圣被初七说得哑口无言,眼睛里泛起些许愧疚,然而这也只是稍纵即逝的功夫,一眨眼他的眼睛里又凝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不可能……吐谷浑不可能与你们交好,以前是我太天真了,以为和亲就能使吐谷浑强大,使我们的百姓富裕,我错了,我应该遵从神的旨意,灭除你们!”
“哪门子神会让你杀人呀?那是邪神!相信他会万劫不复,阿圣,你要清醒!”
“我很清醒!”说着,慕容圣如鬼魅的影冲到初七跟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说这么多话不就是想活命吗?”
初七眼见忽悠不了他,硬挤出几滴眼泪,假装出可怜模样,啜泣道:“反正我也要死了,不妨实话告诉你,我不是公主,你拿我祭神没用,当初的真相是……”
……
“初七没来过?”
“没有啊,怎么了?”
常福夫妇看着桑格,面露忐忑,大郎与二妹面面相觑,道:“今日初七让我俩早些回来,之后就没再见她,是出事了吗?”
谢惟莞尔而笑,镇定自若回道:“她说要给大宝、二宝送鱼灯,不知送来没?”
“哦鱼灯,有有,早上就送来了。”大郎憨厚地笑着道,丝毫没注意刚刚谢惟的目光瞟着院中玩灯的两小娃儿。
谢惟颔首,“我正好也带来有两盏灯,送给他们玩,还有些瓜果也请收下,七夕佳节,聊表心意。”
“哎呀,多谢多谢,没想三郎还如此挂念咱们。”
两三句话就把初七失踪的事瞒了过去,常福一家子还以为是谢三郎关心他们,殷勤地请他进屋坐。谢惟心中有所挂念婉言拒绝,而后找了个理由带着桑格离开了。
“初七会去哪儿呢?该不会被那个熟人给抓了吧!”桑格没有谢惟这般沉得住气,急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若是把她弄丢了,白狼真的会把我头拧下来!”
谢惟问:“她有告诉你是什么熟人吗?”
“嘶……她匆匆就把灯塞给了我,然后跑了,她能认识谁呀?熟悉的几个不都在武威城吗?”
桑格说的没错,初七认识的人,他都认识,除非……谢惟不由放慢了脚步,在人群中看见了凌誉,凌誉像是只无头苍蝇在原地打着转,似乎有烦心事。
谢惟脑中灵光一闪,不禁朝他走去,还未到凌誉跟前,凌誉就先一步跑了过来,两眼放着光,仿佛找到了救命草。
“哎呀,谢郎,我正想着去找你呢!”凌誉气喘吁吁,话含在嘴里,气却喘不上来。
“凌郎莫急,遇到了什么事,慢慢说。”谢惟边说边递上帕子给他拭汗,凌誉接过后道了声谢,接着就把遇到初七的事说了。
“刚才我遇到小七娘,她身边有个年轻男子,两人挽着手十分亲密,我只不过与她打了招呼,她却当街骂了我一顿,把我气得哟……但他们走后我就觉得不对劲,那男子我从没见过,而且小七娘话里有话,似乎是让我来找你,可我不确定,正想着呢恰好你来了。”
“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年纪看来不大,人长得黑,眼睛挺亮,穿着玄衣袍,嗯……小七娘叫他阿圣,没错!就是阿圣。”
“阿圣?慕容圣?”谢惟喃喃低语,面色不禁沉重起来。
凌誉嗅出些许异样,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小七娘出事了?”
“没有,我还有要事不便多聊,凌郎,这天要下雨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谢惟颇为严肃,礼节性的浅笑渐渐消失在眉眼之间。
“下雨?”凌誉抬头望天,愣愣地看了半晌,“不像要下雨呀,谢郎君,你怎么知道要下……”
话还没说完,谢惟已经不见了,凌誉觉得他和初七一样奇怪,想了又想感觉不妙,于是叫上自个儿的好友,一起回家去。
谢惟驻步于一间米铺前,肃然道:“桑格,你快去打听花市上有闹出过什么动静,半刻之后在这里等我。”
“遵命!”
桑格闻言连忙照办,谢惟则去了凉州都督府,再次找上了李都督。
李都督正在问关于桐油的事,没想到除了那个死人之外,别的管事竟然对此分毫不知,连当初叫了哪些木匠都说不上来。
“你们这群混帐,办事岂能如此糊涂?”
管事们面面相觑,不敢支声,都督夫人上前解围,端来一盏好茶汤,柔声道:“大人莫要动怒,不就是些桐油,能出什么乱子,如今大人安抚突厥,又将此处治理得井井有条,哪有人会恨大人呢?”
此话刚说完,外边就传话道:“谢惟求见。”
李都督闻言连茶都顾不上喝了,急忙放下茶盏招手道:“快快让他过来!”
不消半刻,谢惟就来了,步履匆匆,没了之前的沉稳气度。
李都督见之就明白出事了,忙说:“三郎有话直言!”
谢惟走到其跟前行叉手礼,道:“吐谷浑尊王慕容圣正在武威城,我收到消息特地前来告知大人。”
“尊王亲自过来了?那……是敌是友?”
“他劫持了我的好友,至于为何如何目前还不清楚,人也不知道在哪儿,总之他是另有企图,今夜大人定要谨慎行事。”
李都督颔首,“他藏在暗处也不知其用意,当务之急,得把人找出来才是,可他长得什么模样呢?”
“我就画给大人,大人,失礼了。”
话音刚落,谢惟拿起李都督案上的纸,三张一累,累出三叠,而后他提笔卷墨,两三下就在纸上画出初七的神韵,画法粗犷,下笔用力,但又惟妙惟肖。
李都督与其夫人看傻了眼,暂且不说画得如何,光是这手速就让人望尘莫及,不消半刻,初七与慕容圣的模样就展现在他俩眼前。谢惟吹拂纸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叠纸分开,只见这三张纸都被墨浸透,虽说画上人儿深浅不一,但足以辩认了。
谢惟道:“这就是慕容圣画像,另一幅是我好友初七,在下有不请之请,望大人能多派几支人马搜寻可疑之处,我担心拖得太久,我好友会有性命之危。我已经让手下找出买桐油的几处地点,经筛选后会送到都督府上,还请都督大人到时拿此画像到可疑之处一一比对。”
“好!”李都督爽快点头,“三郎请放心,我定会尽快派人过去。”
“多谢大人。”话落,谢惟揖礼告退,然后赶往与桑格相约之处,桑格已经等候多时,站在人群里时不时的拔长脖子盼着,人终于来了,他立马笑逐颜开,跑了过去。
“问到了!艺台处有一男一女发生过争执,男子称是他娘子,然后把她带走了。”
第163章 成礼
“艺台?艺台后一片皆是民宅,道路通畅,若是藏匿在此处不但能掩人耳目,逃得也快……快,马上跟我回去。”
谢惟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带着桑格回到谢府,府中谢氏商行的掌帐都在,几十人凑于一间屋,点着灯查阅近半年的桐油帐册,哪家商行要得多,该商行又卖给谁,一一对应以朱砂笔画圈。
众人聚精会神,紧而有序,除了翻书册之声外没人说话。
谢惟道:“诸位辛苦,速查艺台附近有没有囤桐油的商行。”
“有!”众人之中举起一只手,手里抓着卷帐册,谢惟上前取过细阅,目光锁定了一处的朱姓民宅。
“派人与我到这处看看。”话落,谢惟收起帐册,“继续找,将可疑之处全都找出来。”
不知不觉已过去半个时辰,天色也暗了下来,偌大的院子未点灯,鲜有声响,幽暗寂静犹如阴间地府,初七的脖子隐隐作痛,她不自觉地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看向隐在暗处的慕容圣。
“我说的都是真话,自小我不受待见,有公主的身子,没有公主的命,莫名其妙让我嫁人,我自然不答应,所以我就逃出来了,在城里你我被追杀时这么乱,我哪有闲空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自你走之后我这个公主彻底没人要了,如若不然还会在街头巷尾卖鱼灯吗?”
慕容圣听完她这通胡言乱语,思绪不禁凌乱起来,宗室公主再落魄也不会成为商贾,她到底是何身份?
初七又道:“当年我保你性命,如今你却要来杀我,你以前不是这这样的,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事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但我觉得可惜。”说着,初七不由叹息,“其实这么多年来,有时我会想到你,我所记得的阿圣直爽爱笑,虽然常把‘本王’挂嘴上,但待人没有恶意,心地又善良,后来我就在想若真嫁给你了,能解此地纷争,未尝不是件好事。阿圣,如今的你都不爱笑了,这样的日子你过得开心吗?。
慕容圣的目光渐渐黯淡了,仿佛被她不小心戳中了伤心处,过了良久,他嚅着嘴唇,轻声道:“笑会让对手以为你很弱小,很好欺负。身为王必须要让百姓畏惧你,若不想被外族欺辱,更要变得无敌,和亲不过是一时之计,是懦夫的选择。”
“懦夫的选择?以百姓鲜血换来的强大比懦夫还不如。”
“你们不也是一样?”
“如何一样?侵土地的不是我们,烧杀抢掠的也不是我们,背信弃义的更不是我们,凭什么这么说。”
慕容圣无言以对,愤愤地咬了会儿牙,道:“真不该留你活口,好好珍惜说话的机会吧,趁你没死之前。”
“以前有位阿嬷替我问过神,说我此生定会大富大贵,我还没富贵呢,你杀不了我。阿圣,你还快些收手,带着你的部下回去吧,虽然你我只有一面之缘,但我知道你是好人不希望你受伤,同样我也不想让你伤害我们百姓。”
慕容圣哼笑,眼眸微微低垂,轻声细语道:“收手……谈何容易。”
话音刚落,有人破门而入,众人大惊,慕容圣下意识地抓起初七,将匕首抵上她的脖颈。
“殿下,不好了,我们中了埋伏!”
原来是慕容圣的人,两人扶着受伤的影蹒跚而来,天太黑,看不见影的伤有多重,只见他面白如纸,犹如一条老狗喘着粗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慕容圣。
慕容圣大怒,硬是压着怒气,低声责问:“怎么会中埋伏?难道暴露了?”
“应该不是,之前的计划天衣无缝,不知为何在节骨眼上出了纰漏。”
慕容圣闻言看向初七,隐约有些怀疑,然而自遇上她起,身边也无可疑人,除了那个凑上来打招呼的猥琐男子。
他凝神思忖,突然想到了什么,肃然道:“这里不能呆了,走!”
一声令下,众人收拾起东西,从后门鱼贯而出,慕容圣仍抓着初七不放,将她押到马车上,用布蒙住她的眼,再堵上她的嘴。
马车刚拐过巷角,又几匹马疾驶而来,前后不过弹指间。
谢惟从马上下来直奔朱宅,桑格一阵激动,撸起袖管准备踹门却被拦住了。
“当心有埋伏!”
谢惟向两手下使了个眼色,两人使出偷儿的招数,一个撬门,另一个翻墙而过。
“回三郎,没人。”
片刻,门就打开了,谢惟接过手下递来的火把,环顾四处,先在石阶上发现几枚脚印,随后又在草垛上找到一根红线,他不由摸了摸,草上还有余温。
“初七刚才就在这里。”谢惟十分肯定地说,“我们错过了。”
“那怎么办?”桑格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都怪我不好,没有好好看住她,若初七出了事,我以死谢罪!”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当务之急先找到人再说,刚才我听到有车经过的声音,十分匆忙,应该就是那个方向,跟我走。”
话音刚落,谢惟转身出门,跨上马儿朝慕容圣马车消失的方向而去。
谢惟急促的马蹄声与初七擦肩而过,她看不见也发不出声音,在一阵颠簸中被慕容圣带到另一栋民宅内,下车之后,慕容圣才把蒙住初七眼睛的布条扯开,初七匆匆扫了周围,除了她之外只有慕容圣以及一名小厮。
小厮年纪不大,穿着粗麻袍,头戴皂巾,脸上戴着眼罩,他走到慕容圣跟前低头哈腰道:“奴已恭候多时,所有消息奴都打探到了。”
说罢,小厮看向了初七,不禁一怔,初七看清他的模样之后也愣住了。
这人不正是被她射瞎眼的成礼吗?他什么时候成了慕容圣的人?!想着,初七不由沁出冷汗,比起慕容圣来说,这成礼更为棘手。
慕容圣似乎察觉到他俩神色有异,冷声问:“嗯?你俩认识?”
成礼缓过神狡黠一笑,连忙揖礼道:“回禀殿下,不认识,殿下是否要将她安置在此处。”
“是。”慕容圣将初七推到成礼跟前,“你好好看住她,我必须去办那件事,待办成了,你就是功臣。”
成礼受宠若惊,下跪磕头道:“多谢殿下,奴定不负所望!”
慕容圣无视他的殷勤,转身离开了这栋宅子,偌大的院落只剩初七和成礼。
第164章 爆发
真是出了虎穴又入狼坑,眼前的成礼可是比狼还要卑鄙的人,初七觉得自己一定得罪了月老,在他面前许了堆奇怪的愿望,他老人家一生气,就想要她的小命。
月老,月老,您没这么小气的,对不对?
初七心里暗暗念叨,想着此时此刻抱下佛脚,是不是还来得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初七,我找你找得好苦。”
待慕容圣一走,成礼便原形毕露,谄媚的脸顿时变得恶毒起来,他扯起一抹邪笑,一步一步朝初七逼近,初七手脚被绑无法动弹,只好像条竖着的毛毛虫一弹一弹往后跳,直到跳到角落里无所遁形。
成礼逼近,一把扯下她口里的布团儿,初七猛吸一口气,大吼道:“你别碰我!”
成礼见她窘迫狂妄地大笑起来,“看来你没有忘记我。”说着,成礼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眼罩,“我的眼睛也一直惦记着你呢,它晚上一直在叫唤,说想报仇。”
冤家路窄,初七也懒得装了,她恶狠狠地瞪着他,咬牙切齿道:“当初是你想要杀我,我已经警告你了,你依然穷追不舍,早知如此,我就应该一箭射死你!不要脸的狗奴,竟然还当上了阿柴的细作!我呸!”
初七唾了他一口,口沫像火般灼烧起他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通红。
成礼理直气壮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细作又如何?谢三郎不也是细作,他做的那些脏事可比我多得多了,但河西走廊哪个不称赞他?他还赚得盆满钵满!”
他满脸怨气,嘴里说着不服,当初他在谢惟底下走货,赚得不过是辛苦钱,凭什么谢惟吃大肉,他只配喝汤?
“你胡说!”初七瞪目,“三郎不过是一介商人,别污蔑他!”
“哟,小娘子这是心疼三郎不成?呵呵,实话告诉你,他活不成了,那张皮早就被人扒干净了,很多人想要他的命呢!”
初七闻言心弦微颤,成礼言下之意就是有人告密,把谢惟的底细全都交待了,那如此一来不管是吐谷浑还是吐蕃都知道谢氏商行是条细作线,到时定会赶尽杀绝。
这个泄密之人会是谁?
初七暗地里有些慌,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一个劲地大骂成礼,“你这勾结外敌的狗奴,若你今日敢碰我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逃都逃不了。”
“谁说我逃不了?”成礼摸了把下巴,胸有成竹道,“此次计划天衣无缝,逃不了的是你,反正你落到我的手里,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等会儿我就让你好好求饶。”
说着,成礼色迷迷地打量起初七,从头到脚一寸不漏。
“没想到当初跟乞丐似的黄毛丫头变得真标致,那我今天更不能放过你。”
他眼中满是怨念,与其说好色,不如说想要泄愤。
初七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又故作镇定道:“狗奴,我是慕容圣的人,你敢动我,待他回来剁了你的手。”
提到“慕容圣”成礼脸上露出些许惶恐之色,而后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起,哼哼冷笑两声,“你以为你骗得了我?这栋宅子是要祭神的,若尊王真要留你活口,就不会把你留在这儿,你在虚张声势,我说得对不对呀,小美人儿?”
成礼伸出手想摸初七的脸,初七厌恶地把头扭向一边,说时迟那时快,成礼色心起,蓦然抱住她,露出一脸的馋相,“反正你也要死了,死之前就陪小爷我好好乐一回,也不妄我惦记你这么久。”
“放手,你别用脏手碰我,救命!救命!”初七扯开嗓子大叫。
成礼有恃无恐,“这一片都是我们的人,你叫破嗓子也没有用。”
说着,他欺了上来,初七猛地蹲下身,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一蹦,她坚硬的脑壳重重地撞上了成礼的面门,瞬时将他砸得眼冒金星,鼻血眼泪横流。
“嗷~~”成礼捂住口鼻疼得嗷嗷叫,人都拱成了只虾。
初七趁机一蹦一跳的逃了,然而没跳出多远就被成礼抓住,本来他就瞎了只眼,此时满下巴都是血,半人半鬼,可怖万分。
“贱人,我这就杀了你!!!”
成礼怒吼,如同恶狼将初七扑倒在地,两手卡住她的脖子,初七犹如待宰羔羊,受着窒息的痛苦,终于,她手上的绳圈被她挣脱,藏在袖里的短刃重见天日,初七咬起牙,闭紧双眼,本能地将短刃竖于胸前护身,就在这时成礼松开手,猛地压了上来,须臾之间,七寸长的利刃深扎其腹内,血腥味更加浓烈了。
“你……”成礼瞪着一只眼睛,手捂住伤处,一副不可思议的惶恐。
初七一脚将他踹开,颤声道:“你不乱动,血就流得慢,到时慕容圣回来还来得及救你性命。”
说完,她急切地解起脚上的绳圈,也不知是结打得太死,还是她满手的鲜血太滑,手太无力,解了半天都没解开来。
成礼知道等慕容圣回来见初七不见了,他也是死路一条,想着,他连忙撕下袖子整成布条将腹部裹紧,拼上所有的力气扑上去,再次压倒了初七。
初七猝不及防,防身的短刃也被他夺了过去,反过来对准她的面门,滴血的刀尖离她的眼只有几厘之遥,她不知从眼里流出来的是泪,还是滴进眼中的血。
“你……”
初七咬牙,拼命挡着成礼的手,可她的力气终究没他的大,僵持半晌,初七的力气渐渐耗尽,那把刀尖越逼越近,她本能地闭起双眼,猛的抬脚以膝盖击中成礼的伤处……
“啊”的一声惨叫,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立刻消失了,她以为是自己一脚把人踹飞,完全不可思议,不一会儿,她听着边上短刃落地,紧接着成礼苦苦求饶:“别,别,别杀我,我只是听命行事!”
“是谁的命令?”
熟悉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是他?!
初七蓦然睁开双眼,只见谢惟手持长刀,刀尖正对着成礼的喉结,银白色的月华下他的身姿犹如天神。
第165章 棋局
初七见到谢惟的刹那心里一阵激动,泪珠儿就如断线的珍珠莫名往下落,刚才硬装的坚强崩塌了,柔弱胆小的另一面不小心露了出来,她就像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坐在地上哇哇的哭。
“你怎么才来呀?”
她不讲道理,埋怨着他,哭得梨花带雨又有点可爱。
谢惟有点哭笑不得,想说话的话竟然全都忘了,他放下长刀走到她跟前,然后蹲下身子,用衣袖轻轻擦去她脸上血渍和泪珠。
“你没事吧?”
成礼求生心切,急忙抢着初七的话,道:“没事,她没事,我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我对天发誓!”
“啪”的一记,谢惟以冰冷的刀身抽了成礼的耳光,火辣辣的痛从脸颊弥漫至耳根,成礼咬着痛,连疼都不敢喊。
初七扁着樱桃小嘴伤心抽泣,一抽一泣间,她伸出双臂抱了上去,差点将他扑倒在地,谢惟微怔,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两只手都不知道能放哪儿。
初七埋首于他胸前,将血蹭在了他的衣襟上,“我差点见不着你了!”
谢惟缓过神后心绪乱如麻,他应该冷心冷情,不悲不喜才对,可就在她拥抱他的刹那间,沉寂已久的情愫竟起了波澜,他分辨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依从本能的欲念,不由自主地将她紧抱入怀。
“别怕,有我。”
他埋首于她的脖间,温柔发自肺腑,初七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原处,仿佛只要他在身边,即便身处地狱都不觉得危险。
成礼见此情此景,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咬着痛撑起身想往门处逃,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要开门的霎那,一把短刃飞来,贯穿他的后背,“嘭”的将他钉在了门板上,不一会儿就断了气。
手起刀落不过须臾间,初七懵圈了,平时病怏怏的谢三郎在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手法干净利落,真叫人叹为观止。
“此地不宜久留,走。”
谢惟捡起长刀,扶着初七往后门而去,还未走出院门眼前就多出个人,定睛一看,是慕容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呵呵,果然……”慕容圣终于笑了,露出一口白得闪亮的利牙,“我等你很久了。”
初七闻言微怔,细细咀嚼他这番话,显然不是对着她说的。
难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谢惟吗?想着,她有些紧张地握住了谢惟的衣袖,谢惟微微侧过脸睨了下她的神色,而后将她拉至身后,莞尔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今日只是来救我好友,至于你们要做什么,我不管。”
慕容圣对他的话不屑一顾,阴森森地冷笑道:“我特地来找你的,否则也不会花这么大的功夫布这个局。”
“我只是一介商贾,何必劳师动众?直接谈买卖就行了。”
“是不是商贾,你心里很清楚,这些年来你在吐谷浑安插了多少细作,以做买卖之名得了多少好处,你们这些伪君子,嘴上说要与吐谷浑联盟,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就是在毁我们疆土。”
谢惟蹙眉,似乎没明白他的话,沉思良久后问道:“哪里来的谣言?做买卖的自然是讲好处,难道你们做买卖喜欢亏钱吗?”
语毕,谢惟笑了,初七听着也笑了。
慕容圣自觉受了他俩的羞耻,脸黑成了锅底,而后为了证明自己的聪慧,将计划全盘托出。
“我们已经在此潜伏半年余,这半年来将你谢氏商行的事摸清了,趁今日七夕佳节声东击西,凉州都督遭袭,定会将兵马调遣,而你则会为了找一个女子,派出所有人手,只是我们在武威城布了十几处,一旦你的人分散的话,你猜有谁能增援?”
说着,慕容圣扬起眉眼,似乎捏到了谢惟的命脉,不禁得意起来。这让初七想起当年初遇时,阿圣也是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模样,只不过那时的他很可爱,眼下的他略显愚蠢。
慕容圣又道:“这只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其中精妙之处,你俩马上就能看到了。”
初七察觉到了丝异样,不由环顾四处,忽然东南方爆出火光,轰的一声巨响使得大地震颤起来。
怎么回事?初七一吓,更是紧张地抓住了谢惟的手,谢惟闻声回眸,只见东南边的一片天被火染红了,街上响起嚣闹之声,人心惶惶。
“哎呀,哪里的声音真吓人!”
“大伙儿没事吧?”
“没事,哎,那儿好像是谢府,对对对,就是谢氏商行谢三郎的府邸。”
……
众人的议论声隔墙而来,虽然轻,但院中人听得无比清晰。
慕容圣弯起眉眼,露出干净灿烂的笑容。
“这下明白了吧,我们今晚的目标不是凉州都督,也不是武威城,是你,谢三郎。”
谢惟望着那边红得诡异的天,不动声色。
与此同时,谢府上下乱了套,原本在堂中查账册的掌账们急于灭火,没想到窗外接连射入火箭,点燃了案上之物,紧接着又有桐油泼了进来,眨眼之间,整栋宅子就成了修罗地狱,处处是惨叫,墙上皆是活人挣扎的影子。
秦公抱着要紧的公文,蹒跚着从堂中逃了出来,他看到里头还有几个掌账难以脱身,连忙叫上奴婢帮忙救人,众人不敢怠慢,甘冒风险齐心协力,将人一一救出。
东墙起火,西墙水淹,谢府马场里的马厩也被火箭射中,嘶嘶哀鸣响彻云霄,受惊的汗血宝马挣脱缰绳,一个接一个逃出马厩,牧长急得满头大汗,连忙去追这千金一匹的好马,孰不知暗中有人早已盯上他,冷不丁地射出利箭……
谢府会些功夫的厉害人物皆在外头找寻初七,见到火光之后大呼不妙,纷纷往回赶,然而这个时候也已残局满地。
慕容圣似乎有千里眼,能看见谢府的惨状,他连连咂嘴摇头,假装惋惜地说:“多年来的心血付诸一旦,一定很难过吧?不单单是武威,你安插在别处的细作也已经被我连根拔除了,人们说谢三郎是长安的眼,如今这眼瞎了,长安城会拿你怎么样呢?咱们打个赌如何?”
第166章 情起
“我向来不喜欢与人打赌。”谢惟直言道,“赌徒耗运,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慕容圣哈哈大笑起来,狂妄肆意,全然不将谢惟放眼里,他微昂下巴,得意地说道:“你不赌是为了攒运吗?可惜你的运止于今日。”
话落,慕容圣击掌三下,昏暗之中蓦然跳出鬼魅般的黑影,或立于墙头,或倚在柱边,放眼望去就如停在枯枝上的乌鸦,虎视眈眈盯着谢惟和初七。
谢惟冷冷地扫了一眼,约莫十几个人,手中握着弯刀,持着弓箭,显然是有备而来。
慕容圣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道:“今日你就要死在这儿,还有……这个话多的公主,哦对了,若是没记错这位‘公主’也是你的手笔吧,呵呵,敢拿假的来欺瞒我们,好大的胆!”
“你错了,公主不假,是你们配不上。”
话尾谢惟故意加了重音。
慕容圣闻言露出惊诧之色,似乎完全没有意料到这个答案,他看向初七,眉眼间露出些许犹豫。
“人都到齐了吗?”谢惟漫不经心地问道,未等慕容圣回话,他慢慢抽出长刀,一抹银光与冷月相辉映。
“既然如此,一个都别想活。”
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圣还未缓神,一把长刀就朝他面门袭去,他下意识地双手握拳挡住头脸,谁想到刀尖在他面前拐了个弯,然后往门边而去。
银色弧光一闪而过,堵在门处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谢惟抓住初七的手破门而出,令众人始料不及。
“不要让他们跑了!”
慕容圣乱了阵脚,话音未落,他的手下冲了上去,像一群豺狼野狗紧追不舍。
这一片民宅似迷宫,居于各色族人,鱼龙混杂,道与道之间堆放诸多杂物,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死角之中。
谢惟平时很少来此,逃跑的时候时不时观察地形,难免分神。初七紧跟其身边,手提裙裾,避开地上的砖石破筐,她努力不拖谢惟后腿,然而折腾了一晚,力气早就用光了,不知不觉下脚慢了下来。
“跑得动吗?”谢惟不忘关心她。
初七咬牙点点头,“跑得动,不用管我!”说着,她被一堆砖块绊住了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谢惟看出她体力不支,干脆一把抱起她,然后踩着泔桶一跃上了屋顶,踩着屋瓦,往人多的地方跑。慕容圣的手下转眼就追了上来,“咻咻咻”几声,暗箭从谢惟身后射来,谢惟闪身躲开,纵身跃下房梁,又往另一条巷子跑去。
“他们在那儿,快追!”
慕容圣的手下反应极快,不一会儿又追了上来。
初七听到谢惟的呼吸渐渐加重,既焦急又不忍,忙说:“快点把我放下,我能找个地方藏。”
“不行,你不能离我半步。”
霸道的口吻不容反驳,初七从没见过他这么说过,意外之余竟然有些心动,然而前有狼,后有虎,眼下也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初七又道:“你的府邸都被烧了,你得快些赶回去,更何况一个人跑总比两个人快。”
“你比府邸重要,别说了,留点力气。”
话落,谢惟踩上木阶登上一座空楼,两个黑衣人从暗中冒出,高举弯刀朝他劈来,他弯腰躲过一袭,旋身一个飞踢将其中一人踹下楼,初七趁机跳下来,对准另一黑衣人的眼睛就是一拳,黑衣人猝不及防,连连后退,而后被谢惟一脚踹中心窝滚下了木阶。
两黑衣人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谢惟与初七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两人转身不一小心四目相对,光阴悄然凝结了,彼此眼中多了些说不明、道不明的情愫。
忽然,谢惟眼神一凛,猛地将初七拉入怀中,迅速转过身,初七感觉到他身子震颤,还有飞箭破空之声,她顿时慌了神,不由自主摸上谢惟的后背,一股液体流淌到了她的手上,犹如岩浆烫得她缩回手。
“没事。”谢惟哑了嗓子,语气却依然镇定,“找个地方躲好,闭上眼睛等我回来。”说着,他用力将初七推远,“快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惟松开手的瞬间,慕容圣的手下已经跃上墙头,几个黑影扯着张大网从空中罩下将谢惟牢牢地盖住。初七身形灵巧,一骨碌钻到了木阶之下,此处有幽洞能容一人,她依照着谢惟的吩咐紧紧闭上眼睛,默念起:“一、二、三、四、五……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厮杀之声不绝于耳,几番打断了初七的数数和吟诗,恐惧犹如蜘蛛爬上她的背脊,脑子里皆中谢惟受伤的惨状,她实在做不到心无旁骛,干脆睁开眼爬出洞去。
此时,谢惟身上已中数箭,手上的长刀也断去半截,脚边四五具残尸染红了黄土,他踩着鲜血三番四次击退杀手,在地上留下一串凌乱无序的血脚印。
这么多人竟然打不过一个孱弱商贾?!
慕容圣没了耐心,甚至起了怒意,他抬手大喝一声,“箭来!”紧接着,一副弓箭恭敬地递到了他的手中。
“你们这群废物!”慕容圣咬牙骂道,而后搭箭上弦瞄准了谢惟。
“咻”的,一记破空之声。
慕容圣微怔,慢慢地瞠圆的双目,他低头看去,一支箭羽正插在他的胸口,而他手中的箭还没来得及射出去。他咬着一丝不甘,再次举起长弓,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瘫软了。
“殿下!”
众人乱了手脚,围攻谢惟的杀手闻之不免分神。谢惟偷得一丝喘息,连忙以攻为守,将这几人送上西天。
“怎么……怎么回事……”慕容圣吐着血沫,瞪圆双眼,明明没听到援军之声,为何会有箭射来?他掼开伸来的手硬是坐起身,只见木阶之上站着一个少女,身穿鲜红的血衣,手持长弓。
“我叫阿圣,你叫什么名字?”
“初七。”
“初七,你家在哪儿?是不是在长安?”
“怎么可能,你觉得我像个长安人吗?”
“嗯……我看谁都像是从长安来的,对了,这里的公主……好看吗?”
“你觉得我好看吗?”
……
不知怎么的,慕容圣脑海中浮现出他俩初遇时的模样,她坐在骆驼上巧笑嫣然,好看得要命。
第167章 影
“殿下!殿下!你还好吗?!”
慕容圣的部下焦急地将慕容圣扶住,慕容圣从恍惚中缓缓回过神。离魂乍合,他目光飘散,最终落到初七的身上。
“她……杀了她!”慕容圣颤巍巍地伸出手,决绝地从齿缝中逼出三个字。
众将听令,立马调转刀锋朝初七袭去,忽然一道银色刀光闪过,如同惊雷将众人吓退,转眼间,谢惟挺立在初七跟前,仿佛一座千年不倒的碑。
“想要动她?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一声厉喝,雷霆万均。
众人被震慑住了,面面相觑,犹豫不定,而这时,只闻一声厉嚎:“殿下!殿下!”
回头看去,慕容圣面如死灰,星眸半翕,他静静地靠在墙边像是睡着了。
阿柴兵人惊呆了,愤怒在血液之中沸腾起来,瞬间冲破了心头的恐惧与忌惮。
“啊!!!”
众人提丹田之气朝谢惟袭去,一个接一个前赴后继,想要跨过他冲上木阶取初七的人头。
谢惟立在阶口,半寸不让,一把长刀刺来,他干脆以肉身为盾夹住利刃,然后使出一招把人击退,他一身素衣被血染得斑斑驳驳,呼吸也渐渐沉重,初七站在其身后听着他的声音,闻着逐渐浓烈的血腥味,心如刀绞。
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看着谢惟送死!初七横下心,一把抹去眼泪,然后捡起周围残箭朝底下乌合之众射去。
这箭就是场及时雨,瞬间替谢惟解了困局。初七的箭法精准,箭箭都能中人要害,然而他们就像愤怒的饿狼,不咬死人誓不罢休,喘息了小会儿之后调整阵型再次朝谢惟和初七袭来,而这一回他们志在必得!
谢惟已经撑不住多久了,初七的箭也只剩一支,她瞄准东边,西边就有人扑来;瞄准西边,东边又冒出豺狼,无穷无尽。想了会儿,她干脆撕下一片裙摆缠在箭头上,然后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这布料,仰天拉起满弓,“咻”的,一支冲天火箭在晦暗的夜空中划开一道缝隙。
“在那儿!他们在那儿!”
外头响起喧嚣,听来离此地不远,底下的“狼群”开始慌神了,纷纷收刀,随时准备撤退。
谢惟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冷笑,“我说过,谁也别想活。”
话音刚落,他纵身一跃,锋利的刀刃瞬间削去半个头颅,众人乱了阵脚,叽哩呱啦的叫嚷着,正准备退去时,几个巡城兵破门而入,将这伙阿柴堵在门处。
“送殿下回去!”有人以阿柴语大喊,残兵残将闻言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往门处杀去。
一阵毫无悬念的厮杀,残兵残将最终以性命铺出一条道路,让两人带着慕容圣的尸体逃离,巡逻兵发号施令要捉活的,然后率着人马紧追而去。
动乱就此平息,院落恢复了平静,而远处火光冲天,近处鲜血涂墙。谢惟站在尸堆之中摇摇欲坠,双膝一软倒了下来。
“三郎!”初七连忙用身子支撑住他,一手扶着胳膊,跟着他一起东倒西歪。
“撑住,马上就有人来了!”她带着哭腔,使出全身的力气不让他往下滑。
谢惟已经不清醒了,连呼吸都很费劲,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断断续续地说:“殿……下……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没关系,没做到也没关系,只要你活下去。”初七拖着疲惫的双腿,扛着谢惟一步一步往门外挪,“救命……救救我们……”
“快,人在这儿,快!”
危急关头,谢阿囡终于带人赶到,初七看到了这救命草,压在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她微微一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力气,跟着谢惟一起倒在了地上。
一匹快马连夜千里,马不停蹄出了武威城,终于身后没有兵马追赶,慕容圣的侍卫松了口气,连忙将慕容圣抱下马儿,然后探了下他的鼻息,很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影大人!”侍卫跪在一辆马车前,“尊王受伤,得快点找人医治。”
话音刚落,车内走下伤势微轻的影,他脸长如马,不苟言笑,仿佛出生之后脸上的肌肉就没动过。
影垂眸看着奄奄一息的尊王,低声道:“是谁下的手?”
“是……”侍卫想说“女子”,但堂堂尊王差点被女子射杀,此事传出去脸面何存?!想了会儿,他便改口道:“是谢三郎!”
“我知道了,快把尊王扶上马车。”影下令道。
侍卫连忙把慕容圣抱到车板上,然后拨来些草裹入布中垫于其脑后,好让他躺得舒服些。
“影大人,我们送……”侍卫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腹处一痛,一柄弯刀没入其身,他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看着面无表情的影,“影大人,你……”
影拨出弯刀,鲜血如泉涌,侍卫含冤于九泉之下,连眼睛都没闭上。
慕容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虚弱地睁开双眼,他看到影提刀走来,到他跟前时露出僵硬的冷笑。
“殿下,辛苦你了,你的名字会刻在圣坛之上受万人敬仰。”
一只大手捏住了慕容圣胸前的箭羽,一点一点往下用力,慕容圣只觉得腹痛如刀绞,甚至能听到内脏破裂的声音,他咽不下这最后一口气,抓住了影的手腕……
墨车直入伏俟城,到王帐前马儿嘶鸣一声力竭倒地,影狼狈地从车内下来,抱着慕容圣的尸首走上了台阶。
“儿啊!我的儿……他在哪儿?”
步萨钵可汗老泪纵横,由天祝王掺扶着匆匆地来到尊王的寝宫,宫里上下哀声阵阵,哭声不绝于耳,尊王的母妃正跪在锦榻边捶胸顿足,泣不成声,他年轻的弟弟妹妹们俯首于榻脚早已哭得声音嘶哑,手脚无力。
“怎么……怎么回事……我的儿他……”
可汗步履蹒跚,艰难地走向慕容圣的尸首,仿佛面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无法跨过的大海,他不敢上前。
“都是你!都是你!”尊王的母妃哭得撕心裂肺,突然扑向可汗身边的天祝王怒吼,“是你怂恿我儿去武威,说什么斩断长安命脉,你这就是白白送我儿去死啊!”
第168章 各怀鬼胎
天祝王华贵的长袍被尊王母妃一通拉扯,他没有回话,顶着一头虚汗,垮着张胖脸,唏嘘几声后跪倒在尊王母妃脚下痛哭流涕,如丧考妣。
“臣有罪啊!是臣没能劝住殿下,知道如此,当初臣就应该豁出去这条老命,劝殿下别去啊。”
他拼命磕着头,一个接一个将额头都磕出了血,这般忠心耿耿令旁人动容,连可汗都伸出手,拦住他这自虐般的举动。
“吾儿已逝,不能再折损一老臣了。”可汗含泪叹息,蹒跚着走到慕容圣跟前,慕容圣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生命就停留在他最好的年纪,留住了他最俊美的样子。
可汗疼爱地摸了摸慕容圣的脸,用拇指轻拭他颊上的血珠,然而凉了的血擦不掉,他怕弄疼儿子不敢用力,于是在手指上沾点了口涎再去擦,终于擦干净了。
可汗抿住眼泪,低声道:“命人为尊王雕最精美的黄金面具,做最好的金衣,好好将他安葬于王陵之中。”
说罢,他转身离去,哭声又响了起来,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可汗在王殿中呆坐了一整日,直到日落西山,侍人前来点灯,微弱的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他微微抬起手,示意他们全都退下,侍人听令,不一会儿天祝王又端着食盘走入殿中,跪在可汗跟前小声道:“陛下一日未进食,臣惶恐,还请陛下用膳。”
“天祝王,是不是我错了?”幽暗空旷的大殿中蓦然响起可汗苍老嘶哑的声音,“当初我们和亲,圣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天祝王闻言目光微顿,经过番深思熟虑之后方才开口道:“陛下,您是可汗,无比尊贵,您为的是这片辽阔的土地,这里善良的百姓……尊王也是如此,他为会了保护这里而荣。”
“可是……我怎么觉得自己做错了呢?圣如此年轻,有大好年华,我保护了一方却没能保护好他,我是做错了吗?”
“陛下,您没有错,错的是长安城里的人,若不是因为他强盛,威胁边关,我们又怎会胆战心惊,睡不安稳呢?尊王不是白白死去的,他是在告诉我们,长安手段毒辣啊!”
可汗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犹如不见天日的深井。
“你下去吧,我累了。”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天祝王察言观色,很识相地施以大礼,待他离去之后,空旷的王殿又陷入死寂。
王子府内,慕容舜也安静了一日,自他收到尊王过世的消息后,连忙让舞姬乐师退下,然后赶至宫中在宫人跟前演了一通手足情深。
或许是白天哭得多了,眼睛有点酸,他让爱妃好好地揉了通眼穴,又命人捶起跪得微酸的双腿。
弄臣高举捧果盆跪在其跟前,他微微扫了眼,不甚满意,“老是这几样真没意思。”
弄臣谄媚地笑着道:“过段时日,王子得可汗之位就有意思了。”
慕容舜得意一笑,而后又故作愠怒,喝斥道:“放肆,尊王过世不久,岂能说这样的话?”
“臣错了,臣该死。”弄臣打了自己两下嘴巴,见慕容舜笑逐颜开之后,他贱笑着贴上去,竖起大拇指奉承拍马道,“王子陛下,你这招真是一石二鸟呀,别说尊王死了,就算活着也不是你的对手,只是万一谢三郎知道是你,会不会……”
“怎么可能呢?我堂堂王子要听命于一个商人?笑话!再说,他口口声声说辅佐我当上可汗,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个王子,反而是慕容圣得父汗欢心,我总要备条后路吧?说实话,我也没做什么事,只是稍微说了几句话慕容圣就沉不住气,非要抢着去拔除谢三郎立功,这也是他自找的。”
慕容舜哼笑,拈了一颗葡萄放入嘴里,美滋滋地吮吸着甜腻的汁液,“等会儿你跟我去殿中守灵,记得要哭得伤心,明白吗?”
弄臣一笑,“当然明白。”
夜格外漫长,每个时辰似乎都延伸了些许,始终盼不到天明。
初七守在病榻前,紧紧握着谢惟的手,大夫来过了,慧静也来过了,能用的药全都用了上去,他就是不睁眼。
初七身上还是那件衣裳,血已干涸,散发着难闻的气味,秦公劝她换身干净的,她不愿意,就怕自己走了之后谢惟醒了或又生出别的事端。
秦公安慰道:“没事,三郎经历得多,多大的难他都没事,这点小伤怎能要他的命呢?”
“小伤?”初七吸吸鼻子,泪珠儿又落了下来,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不听话,犹如断线的珍珠不停往下落。
她帮他擦过血,背上的刀伤还是她亲手缝上的,一边穿针引线一边看着血往外冒,她不明白,人竟然会流这么多血。
秦公叹气,又道:“若不换衣裳就吃些东西吧,连着几日滴水未进,三郎醒来之后定会责怪老奴不周到。”
“那我等他醒来后亲自骂我。”初七倔强至极,秦公劝不动,只好先行离开,去处理棘手公务。
如今谢府上下是焦头烂额,虽说控制住了火势,但也损失了不少货物,更要命的是外边商户听到谢氏商行失火遇袭,纷纷前来退单,说是以前图谢三郎在河西走廊上无人敢惹的威名,而如今谢惟自身难保,他们又怎敢把货物再给谢氏商行驮运呢?
此一时,彼一时,做买卖的人终究还是利为先。
初七故作轻松地说:“你再不醒的话,你的商行就没了,从今往后你就成了穷光蛋,只能住在巷子里,巷子冬凉夏暖,气味又重,到那时我才不顾你呢。”
谢惟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一张脸白得吓死人,初七又探了下他的脉,还在跳动,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告诉你,今天不赔钱,我就不走了!”
外头又有人闹事了,这几日有不少人趁乱在府前吵架,硬说谢三郎毁了他们的货,非要赔十倍的货钱。
吵吵闹闹半天,初七受不了了,她撕开一方帕子揉成小布球堵住谢惟的耳朵,而后起身走出门外。
艳阳正高照,初七一下子适应不了刺目的阳光,不由后退几步躲到湘帘后,而这一晃正好被有心人瞅见,那人大声叫嚣道:
“屋里不是有人嘛?干嘛骗我,是不是想赖钱不给?”
第169章 无赖
魔音穿脑,初七耳鸣得更加厉害了,脑子嗡嗡直响,就像飞了十几只苍蝇,缓过神后,她透过帘缝往外看去,正是个肥头大耳,长着三角眼的商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却是副肾虚模样,两脚虚浮,说话倒是中气十足,他身后还有几位人物,看模样也是做买卖的,不过中间又夹了几个贼眉鼠眼,像是来有意闹事的。
“让谢三郎出来!”胖掌柜两手插腰叫嚣,跟个肉盾站在最前头,“我管他是死是活,把钱赔给我们!”
“对,对,让他赔钱,我这几十箱好货全都没啦!”
“就是啊,我们如此相信谢三郎,他不能避而不见。”
“管他这么多干嘛,赔钱!赔钱!”
“对,赔钱!”
……
众人气势汹汹,连声附和,一边叫嚷一边想往里头冲,小厮司墨拦着他们,拼命做着手势,胖掌柜丝毫不给脸面,用力把他推开,唾骂道:“来个哑巴算什么意思?怎么,不把我们当人嘛?”
司墨不能说话,吃了亏也只好比划着,见胖掌柜带人要往内院闯,他再次拦在众人跟前,急切地以手示意:谢三郎需要歇息。
“滚你妈的!”肥掌柜往司墨肚子上踹了一脚,“别挡爷的路!”
“放肆!你们是当谢家没人了吗?”初七气不过,一下子从房里冲出来,众人见到她浑身上下都是血,不禁有些胆寒,胖掌柜更是夸张地后退两步,斜眼打量起她来。
初七扶起司墨,拍去他衣上的脚印和腿上的灰尘,司墨两手合十,千谢万谢,然后打起手势,意思是:他们天天来府上闹,已经解释过了,但他们不听。
比划完,司墨苦着脸叹了口气,十分无奈。
初七怒火中烧,瞪起通红的眼大声骂道:“你们不是在欺负人吗?”
胖掌柜听她声音稚嫩,见她年纪也不大顿时有了底气,嘿嘿冷笑两声,道:“什么叫欺负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在谢三郎这里放的货全都没了,照理就应该十倍赔偿,大伙儿说对不对呀。”
“对,没错,该赔!”
“赔钱!赔钱!”
众人附和,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胖掌柜又道:“不赔也成,让谢三郎给个说法,别派老的、哑的来糊弄我们,还跟我们讨价还价,耍人呢?”
“三郎命在旦夕,没办法来见你们。”
“这我们也管不了,没办法见就赔钱喽。”胖掌柜两手环抱于胸前,双下巴微抬,就是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初七知道买卖上的规则,若是弄丢了货的确要赔,这一点也没什么好争辩的,于是她问:“是什么货物?你把契书拿来,照单赔你就是。”
“契书找不着了,谢氏商行里存着咱们的契书,你拿出来一看便知。”
胖掌柜抖脚望天,有恃无恐,他身后一瘦小男子突然瘫倒在地,号啕大哭。
“你们店大欺客呀,欺负我们这些小商行的,我定要去官衙里告你们!”
“对,对,今天不赔钱,就告他们!”
“告!告!”
……
众人起哄大叫,根本就没有初七插话的地方,这下初七算是看出来的,这伙人显然是算计好了,一是知道谢惟不省人事;二是知道帐库被毁,契书几乎都烧没了,于是联手来闹事,能讹多少是多少。
司墨拉了拉初七的袖子,在她跟前一通比划,意思是这伙人天天来,还在谢府前喊冤,秦公在收拾残局,谢阿囡又不知去了哪儿。
“其它的人呢?”初七问。
司墨示意:库房损失惨重,都在忙于清点货物。
初七颔首,然后看向胖掌柜,哼笑一声,道:“既然你们的契书没了,那告诉我是哪家商行,与谁签的,我们这就去找。”
初七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胖掌柜微愣,与另几人交换起眼色,而后众人在暗中达成一致,纷纷点头。
胖掌柜胸有成竹上前一步,说:“前几日说没有,今日又说有,你可没骗我们吧?”
“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又怎么会骗你?司墨,拿纸笔来,让这几位掌柜把名号、货品、值多少文钱一一写下,我们去库里找契书。”
司墨听得有些懵,不知初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不快去!”初七催促。
司墨如梦初醒,连忙去拿文房四宝,待司墨回来之后,初七便笑着道:“大家都是做买卖的,讲的是凭证,请几位掌柜写下货物详文,自然会给个交待。”
肥掌柜拿起笔后犹犹豫豫,刚想写又觉得哪里不对,于是抬头看向初七,严声问:“你是谢三郎什么人?是否说话算话?”
“我是救了谢三郎命的人,几位掌柜动笔吧。”
众人闻言便在纸上写下商行、经手的货物等等,有一个瘦弱男子写到一半突然嚷嚷着:“哎呀,不行,不行,肚子疼,我得先离开一会儿。”
说着,他便捂着肚子一路小跑出去了,初七特意看了眼他写的东西,竟然是白纸一张,连墨点都没留。
另几人下笔也不爽快,你看我,我看你,暗中递着眼色,只有胖掌柜一气呵成,写满整张纸,然后信心满满地将单子交于初七。
“劳烦了。”
他一交,后面的人也交上来了,这伙人的货单上不是名贵的丝绸,就是波斯、天竺来的宝石和香料,价值连城。
初七仔仔细细看完,接着就交给司墨并且在他耳边叮嘱了几句。
肥掌柜见状不耐烦的催促道:“还磨蹭什么?我们在这儿等!”
“各位知道谢宅起了火,找契书得有些时候,让各位站着太辛苦,不如到堂屋坐,有茶有瓜果。”
肥掌柜道:“不,我就站在这儿等,今天不给个准信儿,我就睡在这儿。”
说着,他往院中石墩上一坐,就像个山匪流氓。
这种人初七碰到的多了,不但会闹而且难缠,她也不想让他在院里扰谢惟清静,于是就让司墨找几个奴婢送上茶点,先把这伙人安稳住。
片刻,初七回到房中继续照顾谢惟,谢惟沉沉地睡着,丝毫没有要醒的迹象,她见他唇干得有些厉害,便用半湿的帕子轻轻地按了几下。
第170章 破局
之前初七受伤时,他也是这么照顾她的,只不过她知道他在做什么,而眼下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她没日没夜陪在他身边,不知道她半夜会落泪,不知道她心里难过至极,自责得睡不着觉。
月老呀月老,之前是初七不懂事,不该在你面前胡言乱语,我知错了,你要罚就罚我,别让无辜人受牵连。
初七闭上眼睛诚心起愿,希望能重新回到几天前,把污七八糟的愿望全都抹去,她也不卖鱼灯了,一定会好好呆在家里,那里都不去。
咣咣咣!!!咣咣咣!!!
外面莫名的响起锣声,声音惊天动地,初七吓了大跳,连忙出门去看,竟然是那胖掌柜正在敲铜锣,他边敲边叫骂道:“什么狗屁玩意儿,把我们晾在这儿打算不管了,谢氏商行讲不讲道理?!”
咣咣咣咣咣……又是一阵乱敲,把在别院的奴婢都引了过来。
初七气不打一处来,两三步走上前一把夺过他的铜锣扔在地上,怒气冲冲道:“你闹够了没有?不是说了去拿契书了吗?这也得找些时候呀。”
“都找了这么久了,还没找到?就是你们不肯赔钱,想故意拖延!若是赔了钱我马上就走,要不然今天锣明天鼓,你们自个儿看着办。”
边上跟来的几人起哄道:“就是呀,把钱赔了咱们就走,不赔,我把我家老母亲都搬来。”
他们有恃无恐,初七越听越气,大声喝斥道:“都说了找契书去了,你们故意找碴!”
“放屁!”胖掌柜唾了口唾沫,“我看你们是在耍我们!我可等不了这么久,家有老母照顾。”
“我也是,我婆娘要生啦!”
话音刚落,众人哄笑起来。
这时,秦公来了,白须白发的老翁慈眉善目,看上去就很好欺负。
肥掌柜与他打过交道,完全不把他放眼里,鼻孔朝天一脸不屑的说:“哟,您来了呀,是给我们送钱的吗?我跟你说就今天,今天我没拿到钱,我就闹腾到你们几个都不得安生!”
秦公低头哈腰,为难地笑着道:“请您高抬贵手,三郎身子欠佳,莫要扰他清静,这钱我们会给……”
“给不得!”初七突然横插进来,义正言辞道,“要给也得找到契书,看清条条状状再给。”
“你这小贱人发什么话?!秦公都出面了,你算老几?”
初七被问得语塞,犹豫了小一会儿,她横下心,理直气壮道:“我与三郎有过婚约,他的账我说了算!”
“嘶……没听说过呀。”肥掌柜再次打量起初七,然后看向秦公,挑起两根粗眉毛,十分无视地问,“三郎何时成亲,我怎么不知道呀?”
秦公垂首笑着不说话,而后他悄悄地与初七做了个手势,把她拉到边上耳语道:“三郎不知什么时候醒,此人三天两头来闹,实在让我们无法心安。”
说活,他不免叹息,似乎是被闹得不耐烦了,实在没有好法子。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初七直言道:“秦公,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种口子不能开,你瞧瞧他们明显就是来讹诈的,心黑得很,今日给他钱财,明日就敢来要货,趁三郎性命垂危之时往死里折腾,再说真让他们尝到甜头了,别人争相效仿怎么办?我们撑得了几时?”
秦公闻言思忖半晌,点头赞许道:“还是娘子考虑周到,那就全凭娘子的意思置办。”
“好。”初七莞尔而笑,接着走到胖掌柜跟前信誓旦旦道,“诸位莫急,半个时辰后定有答复,我相信诸位都与三郎合作已久,感情颇深,看在三郎的面子上给足半个时辰可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不给足半个时辰就显得不通情理,没有人性了。
其中一瘦高个子似乎没明白初七的弦外之音,跳出来质问:“半时辰之后还是没消息怎么办?”
“住口!”胖掌柜厉喝,看向初七时连忙换了张和颜悦色的好脸,“这是什么话呀,我们与三郎是过命的交情,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吧,嘿嘿。”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十足的大善人。
初七目光微顿,忽然之间笑得比他还要欢畅,“诸位半个时辰不用等了,人来了。”
胖掌柜嘶的吸了口口水,转回头看去,只见掌账捧着几卷帐册契书走了过来,胖掌柜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拿起一卷契书拆开细阅,果真是条条状状写得清楚,他笑了笑,突然沉下脸将这契书扔在地上踩碾。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这全是假的!”
“什么?假的?”
其余众人蜂拥而上,夺过掌账手里的卷册一一打开。
“果然是假的,上头根本就不是我的名儿!”
“好呀,堂堂一个谢氏商行还拿假的骗人,这下被我们抓住了吧!报官,一定要报官!”
……
初七冷眼相对,呵呵笑了两声,“报官最好不过了,但不用诸位劳师动众,我已把衙役请到此处来了。”
话音刚落,桑格带着衙役走来,衙役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体面的男子,他们不知发生了何时,一脸懵。
“同福商行的刘掌柜、悦方商行的吴掌柜、四方天下的陈掌柜……是吧?”初七笑问眼前这几位闹事之人,他们面面相觑片刻,理直气壮地点起头,“正是,怎么了?”
“那好,既然你们承认是这几大商行的掌柜,那他们又是谁?”初七指向桑格带来的几位男子,他们听到初七说出自个儿商行的名号更是一头雾水,交头接耳道:
“这是怎么回事呀?”
“我也不知。”
“这莫名其妙大老远跑这儿来。”
……
初七听着各掌柜的埋怨,从桑格手里接过胖掌柜和另几个人之前写的单子,指着上面的字说:“各位掌柜,这几人说是你们商行,我特意请来给大伙认个脸熟。”
刘掌柜摇头,“我没见过他们。”
吴掌柜蹙眉,“这是谁呀?”
陈掌柜打量片刻,惊呼道:“他是前阵子被我辞退的小二。”
……
胖掌柜见势不妙,忙道:“这几人我也不熟,只是好心帮衬了下,但我的损失可是实实在在的!你们怎么能拿假的来糊弄我?”
初七颔首道:“说得有理,既然衙役在此,不如大家移步官衙,先问这几人为何趁三郎危难之时冒名顶替,前来闹事,然后再赔掌柜如何?”
第171章 他醒了
“不行!我的损失立马赔给我!”胖掌柜横眉竖目,油盐不进,两手往胸前一抱,道,“就算衙役来了我也不怕,我与三郎有生意,他就是欠我了!”
他如此有底气,想必确是有过来往,而不是像这几人来浑水摸鱼。
这次真碰到个硬骨头了,初七心里琢磨着,而后心生一计,连忙与司墨道:“司墨,将胖掌柜刚才写的单拿来,就按这上面的货品照单赔偿。”
话音刚落,司墨面露惊诧,十分的不情愿,而胖掌柜则有些得意,哼哼地冷笑两声。
“早点赔钱不就没这事了吗?”
初七没搭理他,故意问边上掌账,“这单我们要给多少?”
掌账低头小声道:“算了下,约要万贯。”
“什么?万贯?”初七就像被点燃的爆竹炸了,把周遭人都吓了大跳,而后,她为难地长叹一声,露出心如刀绞的痛苦模样,捂着心口道,“谢氏商行素来诚信,既然如此就给吧。”
说着,她又看向几位衙役,板着脸肃然道:“但有人趁商行危难之时作奸犯科,我也绝不姑息,几位大人定要严加审问!按律例至少得关上一年半载!”
话音刚落,胖掌柜面色有异,他转过头正欲与那伙人使眼色,其中一小个子男子慌了,双腿一软,十分利落地跪在地上磕头道:“冤枉啊,冤枉啊,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他……是他指使我们来闹的!”
小个子抬手指向胖掌柜,胖掌柜面色突变,咬牙威胁道:“别瞎说话!想来污蔑我,没门!”
“凭什么你拿钱,我们要去坐牢?”小个子不服气,他这么一说,将另几个人的怒气煽动起来,他们纷纷跪地指认这胖掌柜,苦着脸求饶。
“是他指使我们的,说在这里闹一闹能分到钱。”
“我家中还有老母,不能坐监,请各位大人高抬贵手,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受人怂勇。”
……
这一伙三人都倒戈了,唇枪舌剑的,全将胖掌柜的丑事抖了出来。胖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即大喝:“胡说!明明就是你们与我说在谢氏商行有买卖,要我一起来讨个说法,如今在此处含血喷人,各位明鉴,我也是受了他们的骗呀,他们个个说被谢氏欺压,我这急性子听着恼火便答应了,现在都赖在我头上,我就不该站出来揽这个事,我真是该死,该死!。”
胖掌柜边说边扇起自己耳光,一个接一个,声音清脆。在场众人见之面面相觑,一时半会儿分不清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假话。
官衙平时与谢氏商行有往来,虽说交情颇深,但见到此场面,他们也为难,为首之人悄悄与秦公说:“要不就先把这几个带回去?他们干了坏事的是板上定钉。”
这话被小个子听见了,小个子吓得腿软脸青,连忙哀嚎:“冤枉,我们冤枉啊!我们只是受人指使,是他叫我们来闹的呀。”
“是呀,大人开眼,大人开眼,我们真是冤枉呀!”
……
“找到了,找到了!契书找到了!”忽然,总掌帐高举一册契书兴奋地疾步而来,这个小老头儿眉梢之间喜色难掩,边走边说,“还好这份没被烧毁,只是找到它花了好几日的功夫!”
初七闻言两眼放光,连忙从他手中接过契书,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且大声朗读:“余记商行,托麻布五十匹、缎十匹、玫瑰胭脂三箱。”说着,初七目光微顿,又看了一会儿,“嗯,只是这些了,这与您余掌柜写给我们的差太远了吧。”
肥掌柜闻言脸色越发难看,忙道:“这……这……这只是一部分,还有别的契书,你们定是藏起来了!”
总掌账闻言十分气愤地跳出来,说:“胡扯!余记商行不过是上月刚与我们做了生意,总帐目上只记了一份契书!我可是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这是在羞辱我!”
“口说无凭,拿证据出来!”
肥掌柜不肯认账。
掌账干脆将一本大册亮在他跟前,然后指着其中一页,理直气壮道:“白纸黑字还有你的画押,落款也没错!你可以诬蔑我的人,但不能污蔑我这颗敬业之心,还有我这双慧眼!我跟你说,我看过的东西不会忘!你定是趁我们商行着火,以为契书都被烧了,吃定我们拿不出凭证就来这儿信口开河!”
真相就此大白,胖掌柜见事情败露,钱也要不得了,于是虚张声势道:“不可能!我回去再找找契书,若找到了,你们等着!”,说着,他连忙转头就跑,没想他带来那几人急忙将他拦住,手脚比衙役们还要利落。
“哎!哎!你们放开我,好好讲道理!”
“你干什么,大人,大人,他咬我!”
胖掌柜左右逢敌,跑也跑不了,最后被衙役逮住,与另几人一起押回官衙,平时谢氏商行逢年过节打点从没手软过,这几人一入官衙,没个皮开肉绽定是出不来的。
这口恶气算是出爽了,初七也累了,不过事情还没完,她派桑格出去查这群“掌柜”的身份,他们大多都是在武威之外,最远的那位掌柜都快到鄯州了,没想到桑格不但找到他们,还把真掌柜都带来了,不招待显然过意不去。
初七上前恭敬揖礼道:“让几位掌柜见笑了,也不瞒诸位,这几日谢三郎一直昏迷不醒,商行又被有心人讹上了,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大老远的把各位请过来,今日各位不如就在府中留宿好好歇息。”
陈掌柜道:“别客气,我们与三郎都是老交情了,这趟应该来。”
吴掌柜道:“是呀,听闻谢氏商行出事,我心里也着急,望三郎能平安无事。”
刘掌柜义愤填膺,“那伙人真是可恶!竟然趁火打劫,往后我们商行绝对不会与之做买卖!”
话落,众人点头附和。
这番话令初七感动不已,她不由朝三位掌柜行起大礼,由衷说道:“谢诸位掌柜,三郎有各位掌柜体恤是三郎之福。”
“那里那里,夫人快请起。”
三位掌柜眉开眼笑,真把初七当成了谢惟的夫人,不过事后他们又反应过来,谢三郎并没有成过亲呀。
此事终于完了。
初七回到房中继续照料谢惟,他睡得很沉,苍白的脸如玉雕琢,眉眼似浓墨而画,无血色的唇透出一丝脆弱的美感。
他不会就这样一睡不醒吧?想着,初七取下塞在他耳里的布团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谁?真吵。”他蓦然发出嘶哑的声音。
第172章 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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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约会
初七被慧静问懵了,她从没想过问谢惟,这段日子见到他后脑子如团浆糊,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慧静又道:“你问我们也没用,我们又不是三郎,也不知道他为何奋不顾身救你,不如你找个时机好好与他聊,问清他的心意就好了。”
桑格连忙点头附和,“没错,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怎么知他的想法,你自个儿去问吧。”
说完,他憨厚地笑了起来,完全没察觉这话那里不对。
经过此二人的怂恿,初七顿时有了底气,觉得这事是该问清楚,否则睡不好觉!下定决心之后,当晚她就睡了个舒舒服服的安稳觉,只是第二天睁开眼又纠结起来。
这事该不该问他?
应该怎么问他合适?
他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会不会以为她喜欢他?
想到“喜欢”二字时,初七的脸莫名烫了起来,心怦怦跳得厉害,她连忙起身走到盆架旁,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浇得她直打寒颤,也将她想去问谢惟的念头浇灭了。
晌午过后,谢府内冷清极了,奴婢都担心打扰谢惟歇息,走路做事格外小心,不敢闹出半点声响。
往常谢惟倒是挺喜欢这般清静,但现在他觉得无趣至极,在书庐里呆了小半刻就呆不住了,而后走到园中赏花喂鱼,饵还没扔光又觉得没意思,于是匆匆往池中投下一大把,拍了拍手转身离去。秦公捧来笔墨让他画画解闷,他连碰的心思都没有,整个人犹如不安的魂,不知道该往那里游荡,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秦公看出他心神不宁,小心说道:“今日初七在铺子里,老奴去把她请来如何?”
谢惟眼神微亮,终于有了些许华彩,可惜不过是稍纵即逝的功夫。
“不必了,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秦公点头却有些忧心,他从小看着谢惟长大,亦父亦师,谢惟那里不舒服,那里有心事;喜欢谁,讨厌谁,他一眼便知,只是大多时候谢惟喜欢把七情六欲藏在心里,不表态也不挑明。
秦公知道谢惟有自己打算和理由,但是作为谢府“三朝元老”,他只希望谢三郎能开心、幸福。
秦公低首垂眉道:“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三郎独身多年,身边也无人相伴,为何不会自己考虑考虑?”
谢惟轻笑一声,无奈地说道:“我身有顽疾,还有毒未解,若是哪天一命呜呼,让年轻貌美的妻子守寡,岂不是害了人家?”
“老奴再去为三郎去寻名医,说不定能解。”
“秦公,你与我几十年了,此病真是能治早就治了。”
“但至少能解三郎的心病,老奴是知道三郎心思的人,也能看到别人的心思,既然琴瑟起,何以笙箫默?”
谢惟闻言转过身,他看向忠心耿耿的秦公,为难地蹙起眉头,欲言又止。
秦公又道:“老奴明白三郎介意的是另一件事,只不过斯人已逝,即便他有在天之灵也会答应的。”
这番话把他的心弦拨得更乱了,谢惟无言以对,回到书庐之后,他不再去想初七的事,没想到慧静来了,平日里他的病都由慧静调理诊治,或许是其天赋异禀,经她手的药方虽然奇怪,但确实有奇效,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发病。
慧静今日又重拟药方,大多是清肌去腐的草药,除此之外慧静还给了谢惟一个口信,说:“初七今日忙碌,无法来此探望三郎,她托我邀三郎明日郊游,不知三郎能否赏脸?”
谢惟闻言颇为意外,他想了很久,而后点了点头。慧静满意颔首,留下相约之地,而后就提着药箱回去了。
慧静还没到铺前,初七就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还假装出一副“我不是在等你”的样子,装模作样地擦起门框,待人走近之后,她故作随意地问:“你去过啦?三郎可好?”
“恢复得不错。”慧静如是道,“对了,他呆在府里太闷,明日想去郊游,不知你能不能抽个空。”
“能呀能呀,当然能!”初七忙不迭地点头,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了,手指抠着门框上的尘垢,故意漫不经心地说,“反正这几日买卖也不好,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他去吧。”
这番矫揉造作让慧静哭笑不得,于是就告诉她相约之地,初七在得知后连忙把手中的抹布扔了,钻进房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如今的初七正值二八,如花似玉,平时也有女儿家的爱美之心,只不过心思都扑在买卖上,没空捣腾自个儿。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她连忙翻出买了许久的胭脂花粉,收藏大半年的花簪、步摇,一股脑儿往头脸上堆,堆完之后扶鬓照铜镜,想美滋滋地欣赏一番,结果被自个儿的血盆大口吓着了。
“哪里来的妖孽?!三郎岂不是会被你吓死?不妥,不妥。”
初七连忙把胭脂擦干净,然后画了两条大粗眉,如此一来眉眼更清晰动人,但她表情太丰富,两条粗黑的“毛毛虫”顶在眼睛上方,一会儿划成一字,一会儿划成八字,多动一会儿都能组成一首打油诗来,也太过吸人眼球了,她不由叹气,又把两条大粗眉擦去了,拼命倒腾到半宿,干脆素面朝天躺下睡了。
次日,初七起了个大早,梳上双螺髻缀以两枚珍珠花簪,特意换上平时不太穿的素色洒金衫,罩水青色半臂,底下则胭脂色与青色相间的百褶裙,再配上一条烟纱娥黄帔。
她朝着衣镜细照半晌,越照越忐忑,但又平添了几许期待,没多久,门前传来阵阵马蹄之声,她提裙小跑到门处,正是谢惟的墨车,只见一双极为纤长好看的手掀起车帘,虽未露脸,却叫人心动。
没心没肺的初七此时此刻竟然害羞起来,她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红的模样,深吸好几口气后方才上了马车。幽暗的车厢内,一不小心四目相对,他微微睁大凤眸,眼中多了一丝惊艳之色……
第174章 游戏
初七不自觉地避开谢惟的目光,故作镇定坐在他跟前,而后低头轻咳几声,生硬地问:“你身子好了?”
谢惟莞尔而笑,“好些了,这几日也辛苦你了。”
“那里那里,一点也不辛苦,您太客气了。”初七笑眯眯的,很大方地摆着手,生分中又带了些许狗腿子的气韵。
谢惟不知如何回话了,只好笑着化解尴尬,马车缓缓而动,车中的气氛越来越让人不自在了,初七坐如针毡,时不时地望向车窗外。
“我们去的那个地儿好玩吗?”
“嗯?你不知道是哪儿吗?”
“不知道呀,虽然在武威有段时日,但我很少出去玩,那个什么什么滩远吗?”
谢惟似乎明白了中间的误会,不由轻笑两声,“不远,只是不太好玩,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有江南风韵。”
“好呀!我还从没去过江南呢。”
说着,初七兴奋起来,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地往外探,由忐忑不安变成了好奇。
谢惟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不觉勾起唇角,昨日道不明的烦燥在她笑靥之间消失了,心情豁然开朗,细细算来,他许久都没出门散心,前阵子又遇上慕容圣暗杀一事,这趟郊游也算解了他的疲惫。
正当他想着,初七转过头,清亮的目光毫无预兆撞了上来。谢惟躲闪不及,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撞破了心事,略有窘迫。但他终究是老手,不露声色。
初七未看出他的心思,指着窗外笑道:“三郎,有甜瓜。”
谢惟笑问:“想吃吗?”
“想!”
话落,谢惟探出身,以两个铜板换来两片新鲜甜瓜,水嫩嫩的,香气十足。
“拿着。”
他把甜瓜递来,初七接过之后为难地皱起眉,将两片甜瓜合成一个圆,然后摆在脸前比划了两下。
“这瓜都快抵上我的脸了。吃不了这么多,一人一片可好?”
说着,初七还给谢惟一边瓜,粘腻香甜的汁水不经意间将两人的指黏住了,谢惟没有缩手,初七也没有缩手,目光缠在彼此的手指上,都在等着对方先来。
马车颠簸了下,初七手里的瓜“啪”的掉了地上,瓜瓤碎裂砸出一滩红迹,也砸破了两人的困局。
“这下可好,吃不着了。”初七有些惋惜,谢惟弯腰一点一点拾起,笑着道:“还有一片。”
初七想了想,将仅存的瓜片一分为二,再递了一半过去。她朝他眨眨眼,巧笑倩兮,而后捧着甜瓜咬了口。她的嘴真小,吃个瓜都显得费劲。谢惟看着忍不住掏出帕子,贴心地替她擦去嘴边的甜汁,薄薄的绸布拭过她的下巴时,能感受到她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肌肤,他心弦微颤,但又怕被看出来,不由低垂凤眸。
初七转过眼,悄然无声地看向他。他的眼很深邃,犹如夜海般神秘莫测。
“三郎,你有想过做别的事吗?”她好奇地问道,别无它意。
谢惟莞尔道:“想过,但不能。”
“那是不是待河西走廊平静了,再也没人虎视眈眈,你是不是就能歇息了?”
“也许。”
“歇息后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谢惟看着初七,一下子恍惚了,他竟然从没想过这件事,人们常说:人活着是有个念头,但他不知道自己活着为了什么念想,是为了天下,是为河西走廊吗?
马车轻晃,唤回了谢惟的思绪,七彩谷到了。
虽说七月流火,但暑气依然逼人。好在七彩谷满是苍天树,时不时有溪河清流,一路走下来倒也凉快。
初七是孩子性情,没多久就顽皮了。她看见清溪边有五彩卵石,兴奋至极,连忙把裙子围着兜,捡起石子摆兜里。
“三郎,你瞧,这个多好看。”
初七回眸献宝,把一颗透明的石子放到谢惟手里,不会刻意奉承也不会唯唯诺诺,自然而然地与他亲近。
谢惟笑着也想下水,只是他伤势初愈,初七怕他受凉后易生病,死活不让他下来。谢惟只好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她玩水捉鱼,顺便感叹着老天不公,为何给他一个灯笼身子。
初七被五彩斑澜的水迷住眼,看到水里有鱼,她扔了一兜的石子追过去,追了一半怕辛辛苦苦捡来的石子消失不见,于是又跑回来先捡上几颗心头好,再回头抓鱼。她提高裙摆,小心翼翼踩入清溪里,玉似的小腿白得无瑕疵,亮得晃人眼。
谢惟不自在地转过头去,用手提起衣襟,悄无声息地扇去心身间的燥热,初七不识眼色,还在那里拼命嚷嚷:
“三郎,这里有条大鱼!”
“三郎,它游过来了,我抓给你瞧!”
……
三郎,三郎,像是魔咒,念得他不淡定了。
轰隆隆……轰隆隆……
一道闷雷滚滚而来,老天终于开了回眼,解了他的困局,他抬起头,一滴雨珠子恰好落在鼻尖上。
“下雨了,快,别玩了。”
他有些高兴。初七却十分失望,不禁伸出手,看看落在掌上的雨珠,再抬头看看天色。
老天爷真是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来不及多想,初七连忙提裙出来,拉着谢惟找地方躲,只是旋了个身,雨就下了下来。
“你等等,我去找伞!”
初七说道,一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谢惟不知道她跑去了哪儿,追也追不着,他立在雨中茫然四顾,不禁着急起了。
“我找到了!”
初七忽然从旁边草径里窜了出来,手里持着两张大宽叶子,兴冲冲地塞给他一张。
谢惟惊呆了,撑着这样的“伞”岂不是很没面子?
“还是快些回车里去。”
他刚说完,大雨倾盆,赶到停车之处怕已经淋成落汤鸡,于是他只能跟着初七立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躲雨,这叶子太小了,哪怕他缩成团儿,衣裳也全都被雨打湿;初七更加凄惨,叶子已经破成两半,雨珠从缝隙里滴下,不停打着她的鼻尖儿,她躲不了,只好皱着鼻子硬挨着。
谢惟哑然失笑,不由伸出衣袖遮住那片残叶。初七抬起头,看着那只光滑似锦缎的手掌替她挡雨,巧笑嫣然。
第175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小儿的哭闹,喧嚣一阵后便慢慢地收住了,偶尔抽泣几下,而后被飞鸟一逗,又笑了起来。
阳光洒落,穿过茂叶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几滴水珠淘气地打在初七额头,好似有意欺负她,初七仰起头,望着悬在枝叶上的水晶珠,不悦地嘟起嘴。
“连雨都欺负我。”
谢惟轻笑,故意轻抖手上的宽叶,叶上的雨水溅到初七的脸颊上,将她的注意力勾了回来。
“你……”初七娇嗔,眉头微蹙,抬起小拳头作势要打,可在碰到他的刹那,她似乎想到什么,一下子怂了胆子,小心翼翼地把手缩回去。
“我们……回去吗?”她问。
“想吃炖羊吗?”谢惟反倒问她,初七不假思索,点头如捣蒜,“吃!吃!当然要吃!”
果然一提“吃”,什么的都不算事儿了。
谢惟莞尔而笑,拿着初七送他的“伞”上了车,初七的鞋袜都湿透了,穿着怪不舒服的,她在车里干脆把鞋袜都脱了去,一双小脚踩在暗红色的波斯羊毛织毯上如同美玉,车途漫长,她有些无聊,时不时地翘起大脚趾头,或在毯上反着织毛画出个圈痕,而后又顺着把圈抹去,一来一回不亦乐乎。
她的这些小动作,谢惟尽收眼底,嘴角随她心绪不由上扬,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心弦多出一丝缠在了她的身上,为她喜而喜,为她忧而忧,只是她每每抬起眼眸看过来时,他又将这根弦轻轻掩住,不想让她知道,抑或者说不想让自己过界,情爱太贵重了,他的生命只有这几年,实在负担不起。
终于,吃炖羊的地方到了,是寻常家农户,谢惟一下车时,屋中老汉便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
“哎,来了呀。”
老汉与谢惟很是熟络,好似相识多年的老友,说话十分随意。
谢惟从车上拎出一个小麻袋,是从西域来的种子。
“想你炖羊肉了,吃得着吗?”他边说边把种子送给老汉,老汉也不客气,接过之后连谢都不曾说。
“吃得着,当然吃得着,我这就去炖。”话音刚落,他看见谢惟身后的初七,露出惊诧之色,而后眯起眼打量起她来。
“这位是?”
“是我好友,初七。”
老汉笑逐颜开道:“还未见你带过小娘子来,嗳,娘子长得真标致,人也不错,小娘子你随便坐,三郎你也坐,我这去抓羊。”
初七被老汉说得不好意思了,脸颊比她石榴裙还红上几分,她不知如何称呼这位老汉,恭敬揖礼道:“大叔谬赞了。”
老汉听她叫叔,笑得更欢了,放下手里这袋种子后,转身去了草甸抓了头小羔羊。他身强力壮,反应又快,与普通的农汉稍有不同,初七不禁好奇,问:“此人是谁呀?”
谢惟道:“是我一位好友,姓梁,以后想要吃炖羊肉或有别的事就来找他。”
他话里有话,初七却不愿意深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她不想破坏这难得的一天。
梁老汉趁着炖羊的空当捧来瓜果,又端上炭盆给初七和谢惟烘干衣履,而后坐在谢惟边上聊起当年勇。
“我曾率两百骑破突厥的兵阵,直取敌将首级!”
“牙山一役,我特么差点儿就死在那儿。”
……
虽说此人前言不搭后语,不过初七将他的身份猜了个大概,战于改朝换代之际,旧朝覆灭,新帝上位,他不甘屈服于新主,干脆隐居在此当农夫,近些年过得还挺不错。
这些话谢惟不知听了多少遍,但他依然兴致勃勃,时不时地发问:“后来呢?”
“后来,我自然是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梁老汉眉飞色舞,说得兴起时突然站起身,挺胸昂首吟诗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末路英雄,总有那么些不甘和无奈,好在羊肉炖成了,一股勾人的香气飘了过来,梁老汉不再念叨他的虞姬,忙钻入灶头旁,端来热腾腾的羊肉。
果然是好手艺!
初七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光顾着吃了连话都来不及说。
她吃得高兴,梁老汉笑得也开心,拿短剑割下一大块羊颊肉塞她手里。
“能吃是福,小七娘多吃些,以后给三郎生个大胖小子。”
初七闻言差点没喷出来,只是嘴里塞得太满,动不了。
酒足饭饱之后,天也暗了,旷野之上残阳如熔金,瓦片似的云或红或金或紫,五彩斑斓,映红了壮丽山河。
夕阳在初七的粉颊上平添一抹魅丽,她回眸看向谢惟弯起眉眼,眸子里的艳彩竟然把霞光压下去大半。
“真好看。”
她惊艳于彩霞,而他惊艳于她,望着她时一双微挑的凤眸流光溢彩。
夕阳西下,羊肉也吃光了,他们到了该回去的时候。离别之前梁老汉千叮万嘱:“有空常来啊,把你家小子也带来!”
小子?什么意思?
初七忍不住问谢惟:“你有儿子了?”
“当然不是,只是老梁年纪大了,总会糊涂,若我有这么一天……”
“如何?”初七追问,好奇地眨巴双眼。
谢惟无奈地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待你有这么一天,我来照顾你,你把钱财都给我就成!”说着,初七吐舌做了个鬼脸,呲溜窜到车里。
谢惟看着她笑而不语。
初七微醺,吃得又太饱,上车之后被马车颠簸得有点想吐,她觉得在谢惟跟前吐太失礼了,可再这么晃下去真要吐他一身,于是赶紧拍拍车板示意车夫停下。
车一停,初七就跳了下去,谢惟以为她有事,不太放心地跟来了。
“不舒服吗?”
初七两手插着小腰,呼吸有点喘,她微蹙起眉头,不太好意思地说:“吃太饱了,想要走几步消消食。”
谢惟有点哭笑不得,想想刚才那一大盆炖羊肉,她吃了差不多小半盆,这胃口还真让人叹而观止。
“我陪你吧。”他笑着,眉眼在未暗透的天色中略微模糊。
初七心生雀跃,但又怕被他看穿,转念一眼,天色幽暗,看不清彼此,再怎么难为情,他都不知道。
初七趁着这夜色大胆起来,仗她旋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笑问道:“我一直有个疑惑,为何你会奋不顾身的救我?”
谢惟停下脚步,神色晦暗不明,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回答。
初七有些不耐烦了,她凑到他面前踮起小脚,仗着迷离夜色、几分醉意,像只刚成精的狐狸蹩脚地使出媚惑之术。
“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第176章 误会
初七两手负于身后,往前微倾,而后弯起眼眸,笑得很讨巧,仿佛有条看不见的毛茸茸大尾巴不停在他跟前欢快摇摆。
谢惟依然没说话,他的情绪藏在眼眸深处,而眼眸掩在了夜色之中。
忽然,一点幽蓝慢悠悠地悬在夜空之中,盘旋几圈之后落在了初七的鼻尖上,她像是被破了功的狐狸精,冷不丁地吓了跳,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色就连忙甩头,把这点幽光赶走。
蓝色幽光又飞向夜空,仔细看去,原来是流萤,先是三三两两,而后飞起一群,犹若星空落九天。
“哇,真好看……”
初七忘了自己刚才问的话,不由自主伸出手轻点起半空中的光,每每要碰到时,它们总会狡猾地溜走,然后落在谢惟的肩头,一闪一闪犹如他的心跳。
谢惟微微抬起手,摊开了手掌,一只流萤飞到他的掌心分外的乖巧。
“送你。”他笑着,俊逸的五官在流萤光中细腻如画。
初七抬起头,一不小心落入他眼眸里,四目交错间天地沉静了下来,光阴也停驻在了这一刻,流萤趁此机会逃走了,她如梦初醒,气恼地追着它而去,裙裾扫过脚下野草,激起一片幽蓝的光浪,受惊的流萤纷纷飞向空中,瞬间点亮了黑夜。
初七被无数蓝光迷住了眼,一时之间忘记了男女之别,她解下娥黄色的披帛,抓起谢惟的手,在原野上兜捕淘气的小虫子。
轻薄的披帛舞出了风的模样,流萤落在她眉间成了别样的花钿,她回眸一笑,百媚千娇。
谢惟目定神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使命,苍穹之下只剩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单纯了,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想要留住这段光阴,即便留不住,他也希望自己至死不要忘记。
终于,初七玩够了,带着满兜的流萤回了家,在车内,她高高兴兴地把玩着“流萤披帛灯”,全然忘了刚才问谢惟的事。
谢惟笑问:“玩了一天累吗?”
初七打了个大哈欠,摇了摇头,“一点都不累,你呢?”
“我也不累。”
“明日我再来找你玩如何?”她眨眨眼,笑得有些狡黠。
“明日?”谢惟沉思起来。
初七略有不悦,嘟起小嘴说:“你不想我来我就不来了。”
谢惟莞尔,“明日我随时恭候。”
“这还差不多。”初七笑逐颜开,像个小娃儿歪着脑袋,在他跟前撒起娇,“我想吃鱼脍,可好?”
“好。”
“还想吃樱桃。”
“好。”
初七满意颔首,下车之时,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过身将这满满兜兜的流萤塞给了他。
“这……送你。”
谢惟抓着一兜流萤有点懵,刚想问,初七就逃似地跑了,“嘭”的,把门一关,连道别也没说。
谢惟只好小心翼翼地捧着流萤回到府中,然后找来琉璃瓶把它们放进去,莹莹蓝光映亮了书庐一隅,仿佛是场猗梦,美得不真实。
他没有点灯,怕被别的光碎了这场梦,他小心呵护,希望这场梦再久一点。
没过多久,秦公来了,一进门就看到谢惟温柔凝视着小虫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沉醉于此而不自知。
秦公不忍惊扰他,可事出紧急拖不得,思前想后,他还是斗胆上前,低声道:“三郎,有件急事,户部到了鄯州,在查常福的户藉。”
谢惟微怔,一下子收敛起笑容。
秦公无奈颔首道:“是老奴办事不利。”
“秦公无需自责。”说着,谢惟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将前后因果细细思量之后沉声道,“快去替我备马,我亲自去趟鄯州。”
灯火阑珊时,一匹快马出了武威城,入了初七的梦乡。
梦中,她驾着白马与谢惟驰骋在草原上,流萤如繁星织一座桥,她下马走到桥上与他相望,而他站在原地始终没有上前,温柔地笑着却不说一句话。
初七莫名难过起来,心口闷闷的,她悠悠地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就见自个儿趴在榻上,胸都快被压平了。
原来梦里的难过是因为睡姿太差,初七为自己找到了理由,不由松了口气,她翻过身,反复琢磨着梦中的景物,总觉得预示着什么,再翻过去又想起谢惟还没回答她的问题。
玩得太开心了,把这正经事都忘了!
初七睡意全无,天刚亮就起床洗漱,然后在镜前描眉点朱贴花钿,精心妆扮。她打算待会儿就去找谢惟问昨天未能问完的话,但真要去时又犹豫了,担心自个儿去太早显得轻浮,于是呆在房里耗着晨光,时不时往窗外看,落在窗台上的光像是凝固了,大半天都没有动,真是急死人!
还是去找他吧。
初七决定不等了,出了门直奔谢府,连她最爱吃的胡饼都顾不上买了。
到了谢府管事也不拦,全当她是府上的人出入自由。初七知道谢惟习惯早起,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书庐,然而到书庐时竟然没找到人,只见司墨在扫院子。
初七上前与司墨打起手势,问:“三郎呢?他还没起吗?”
司墨放下扫帚用手比划道:“他去办事了。”
“办事?没听他提过,是很要紧的事吗?”
司墨摇摇头,意思是:不太清楚,而初七以为他是在说:“不要紧。”
于是她又问:“三郎是否有交待?”
司墨摇了摇头。
蓦地,梦中的痛袭上心头,初七胸口堵得难受,刚想要走,她瞥见地上有流萤尸体,昨夜还荧荧生辉,眼下就成了一点点难看的黑色,毫无生机。
司墨看见她脸色有异,以为是在怪他把书庐弄脏,连忙比划着,“我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虫子,扫了半天都没扫干净。”
初七的眼眶微微泛红,扭身就走,连句话都没留。司墨一头雾水,望着她的背影挠起后脑勺。
回家之后,初七扯下盆架上的布巾,胡乱地将唇上胭脂擦干净,然后将精心挑选的珠簪一个接一个从髻上摘下来,狠掷在铜镜上。
叮叮当当一阵动静,把慧静引来了,进门一看,初七发髻凌乱,泪眼婆娑,腮颊涨得通红,嘴边都是没擦干净的胭脂印。
昨晚还见她高高兴兴的。
“怎么了?”慧静柔声问道,“是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是我太蠢了,怎么会以为他喜欢我!”
第177章 故人叹
初七终究是小女儿性情,伤心时就哭,生气时就骂,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当初她说起李商时也哭过,但不像现在这么难过。
慧静不知该怎么安慰,想来想去,自己算是帮了倒忙,早知这样就不把他俩硬凑一块儿了。
“初七,这事还得怪我……”慧静低声说道。
“算了!”初七突然收了泪,就像小娃子的脸说变就变,“就当我自个儿眼瞎,这是老天爷在提醒我,好好开商行,好好赚钱,别去想有的没的。”
慧静:“……”
“你能这般想……甚好。”
初七吸着鼻子,将妆奁里的胭脂妆粉全都捣腾出来,然后拿起剪子,气势汹汹的欲剪昨晚穿得罗衫,刚要下手,她又犹豫了,摸了摸这绣功精致的好料,心疼地说:“这料子很贵呢。”
话落,她看向那堆胭脂花粉,挑出一盒摆在手心里,“这个买来时花了我五文钱。”说着,她拿起眉黛,“这个从波斯来的,更贵呢,唉……犯不着,犯不着,全是自个儿花钱买的。”
初七将准备扔掉的胭脂妆粉又一一放回妆奁,再将罗衫小心叠好,把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全都收了回去。
大半日过去,初七就与平常一样,该吃的吃,该笑的笑,仿佛她与谢惟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到了晚上,满天的流萤会飞到她的梦里,他遥遥相望,温柔地笑着,如水月光映出他俩的影子,挨得这般近就像是一对,却又离得这么远。
好不甘心。
半夜时分,初七又难过起来,干脆起身点亮油灯,翻出账册,将近些时日的收成全都算了遍。
一天、两天……半月过去后,心就没那么痛了,慢慢的,初七也想明白了,既便喜欢谢惟也没什么用处,门不当户不对的,徒增伤心。
初七不再想他了,一心一意经营她的小商行,从今往后他去了哪儿,和谁在一块儿,她再也不关心了。
一日午后闲来无事,天又闷得要命。初七坐在铺子前摇着团扇,无聊得只能拍苍蝇玩,不多时有个身影立在她跟前,挡住眼前一片光,她不由抬起头,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穿着价值不菲的红罗衫,画着细长的柳叶眉,脸若银盘,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十分动人。她身后跟着个奴婢,十岁的模样,衣裳也不俗。
很少有年轻女子来她商行,更何况是此类大家闺秀。
初七略微诧异,问:“娘子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我想来看看。”红娘子微微低头,有点害羞。
初七摇着团扇,笑意盈盈,连忙殷勤地招呼起来,“好呀,随便看,我们商行应有尽有,卖得最好的是天竺神酒。”
说到这里,初七咯噔了下,心想:在一个小娘子跟前说这天竺神酒是不是不太好?
“这酒很特别吗?”
果然,她问了!
初七以团扇半遮面,眯眼笑,像只狐狸精,“这酒有滋阴补阳之功效,你这年纪还用不着。”
红娘子直勾勾地看着初七,说:“你看来也不大,他们说的小七娘,难道就是你?”
嗯?
初七心生提防,觉得此女子不是来做买卖的,不过“小七娘”也不是见不得人,于是初七点点头,大方承认;“没错,我就是小七娘,想要买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我说了,我想来看看。”话落,红娘子朝她揖礼,微微一笑,“我看完了,告辞。”
话单刚落,她便带着奴婢离去,不远处还有一辆墨车在等着她。
初七觉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把此事放心上,日落时分,谢阿囡来了,不知遇到了什么好事,一进门就兴高采烈的,一张大方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初七,走,我请你吃酒!”
初七正在打着算盘,被他这声吼吓了大跳,手指一歪,拨错一颗珠子,赶忙又把它拨回来。
她抬起头笑着说:“这么高兴……有什么喜事呀,莫非大嫂又生了?”
“当然不是,快快跟我走,就差你呢!”
“是三郎回来了?”
“不是!”
初七闻言心情莫名低落下去,不可否认,她心里依然有丝期盼,只是半月过去,谢惟杳无音讯,她也对天发过誓,不再对他有非分之想。
“好,等我换衣裳。”
初七将谢惟从心头抹去,起身走入卧房。
“打扮得好看些,可有不少人来。”
谢阿囡的粗嗓门隔帘而来,想必是冲着初七姻缘而来,依他的话说初七年纪不小,也该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嫂子平时也会帮初七张罗着,只是初七不愿意罢了。
初七知道谢阿囡有这样的心思,偏偏反其道而行,她换了件竹纹翠胡服,头戴同色抹额,脚蹬长靴,像个翩翩少年郎,只是她腰肢纤细腿又长,英姿飒爽的一身衣裳倒显格外精神。
谢阿囡见此不甚满意咂起嘴,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只要你乐意,咱们走。”
谢阿囡驾着马,高高兴兴带初七去了马场,马场中盖了顶大帐,帐中觥筹交错,远远的就听到鼓乐之声,好不热闹。
初七见状就知道骆驼客们都回来了,他们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甚至是两三年,平时关系交好的都见不着几面,这回难得重聚,怪不得谢阿囡如此高兴。
“你怎么不早点说呀!”初七也笑了,雀跃不已,“这次谁回来了?”
“阿炳他们都回来了,还有一个人,你定是想不到!”
谢阿囡故意卖了个关子,而后一声轻叱,马儿加快速度往前而去,初七不甘示弱甩了下鞭子,驾马紧跟其后。
到帐前,谢阿囡勒紧缰绳,马儿一声嘶鸣,驻步下来。
“谢阿囡来了!身后还跟着个人。”
“谁呀,不会是初七吧?”
“哟,初七呀,这丫头不知长啥样了!”
……
众人纷纷出了帐子前来相迎,初七刚入谢氏商行时颇受他们照顾,这多年未见激动之情自然溢于言表,她一下马一一揖礼:“初七见过各位前辈,大福叔,强兄,阿炳兄!多年未见,你们可好?”
大福大笑:“哎呀,初七长开了呀,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阿炳有点不好意思,“你还记得我。”
“当然,这怎么会忘呢。”
初七正笑着,被谢阿囡一胳膊勾了过去。
谢阿囡道:“还有一个在里头呢!”
说着,他把初七推入帐中,初七抬眸刹那笑容凝在了嘴角,众人之间有一如玉郎君,穿着与她同色的袍子,额上戴着与她同色的抹额。
第178章 为何不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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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情敌碰头
“我?”初七一时半会儿不知该怎么说,尴尬地摸着鼻子笑了笑,“还没有相中的,反正我也不着急,缘分急不来。”
李商沉默下来,他盯着地上的一双人影,不知不觉慢了脚步。
夜风有点凉,不经意地拂散了他的酒意,他不由深吸口气,笑着说:“那倒也是。”
初七闻言心上的石头轻了些许,也没有刚才这么尴尬了,她的话不由变多了,说起这几年遇到的惊险,以及她引以为傲的小商行。
李商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窥睨着眉飞色舞的她,欢喜之色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他的眉梢。
“对了,你怎么会来武威城的呢?”初七突然问起。
李商如梦初醒,“哦,是我与祖父提的。自你走之后,家中帮我在长安谋了职位,几年下来实在无趣,于是我就跟祖父说了想来凉州的念头,正好瑞儿也出生了,祖父就把我放了。”
说着,李商低下头颇为痛苦地皱起眉,可当初七看来的时候,他微微一笑,故意遮掩起难过。
初七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父命难违,一切都是不得已,或许以前她不相信这番鬼话,但去过长安,见到他的双亲、还有那位尚书大人,她便理解了他的难处,只是这都已经与她无关了,除了惋惜之外,她还能说什么呢?
“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一直走下去吧。”初七莞尔道,“这世间有许多人想变成你这样呢,求都求不得,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你说对吗?”
李商勾起唇角,笑意淡淡,“对。”
初七看向他,弯起眉眼,笑容如从前那般天真可爱,而他的脸缺少了昔日的圆润,轮廓分明,五官更为精致,褪去少年青涩的他气宇昂轩,多了些稳重的魅力,可惜他已成为了过往,再也拨动不了她的心弦。
路行至半,迎面走来一男子,衣袂飘飘,步履轻稳,眉眼在朦胧的月华下颇为模糊,然而初七与李商见到他后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一个面露惊诧,另一个徒生怨念。
“三郎。”李商率先走了过去,十分敬重地施一大礼。
谢惟面色沉静,犹如高高在上的佛,凤眸低垂,神秘浅笑着,他似乎早就知道会在此时此地与他俩相遇。
“你终于回来了。”谢惟说,“比我想象中晚了些。”
李商一怔,有种被看穿心事的窘迫,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点头道是。
“你回来得真巧,我就不打扰你俩叙旧了,先走一步。”
初七说得随意,拿过李商手里的马绳,很敷衍地朝谢惟行叉手礼,而后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谢惟的目光似流连于她,他俩言行不像往常,没了几年前亦师亦徒的感觉。
李商自然感觉得到,他不由多了个心眼,琢磨着初七与谢惟如今是何关系。
谢惟不露声色,莞尔道:“到我府上去聊如何?多年未见十分挂念你。”
李商被打断了思绪,缓过神后笑着说:“正有此意。”
两人并肩回到了谢府,多年过去了,府里的一草一木还是原来的模样,李商环顾四处,未看到有修缮的痕迹,他略有好奇地问:“听都督大人说你这里着了火,可看起来与之前没什么区别。”
“我命人按原样重建了。”
李商一笑,“三郎果然是念旧情的人。不知三郎近些年过得可好。”
“还好,只是路没以前好走了。圣人派你来此,也是听到了河西走廊的风声吧?”
李商沉默了会儿,“是我要来的,我还是喜欢在这里的日子。”
谢惟神色微顿,眼中燃起一把暗火,很快又灭了下去。
“忘不了是吗?”
他似乎话里有话。
李商未多想,直截了当道:“有些事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谢惟垂眸浅笑,“有得必有失,你离开这么久,许多人与事都变了,重回故地你要好好适应才行。”
李商恭敬揖礼道:“明白,三郎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你所托,更不会辜负圣人的心意。”
他低垂双眸,目光落在谢惟触及不了的地方。
谢惟冷笑一声,说:“不会辜负我所托,呵呵,这话有些耳熟。”
李商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不禁脸红耳热,又把头低下去几分,“当年是我太小,不懂道理,吃一堑长一智,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同样事了。”
谢惟驻步,回眸看着亲手教出来的弟子,目光灼灼。
“那最好不过了。你已成家,为人夫、为人父,往后做事还得把妻儿放在心上。”
“明白。”
李商回答得万分诚恳。
与此同时,初七已经回到铺子里,慧静还没入睡,点着油灯在抄写经书,虽然在此已经一年余,头发也长长了,但她还是吃素念佛,十分虔诚。
慧静听到动静转过头,就见初七沉着脸进来了,不知又遇到了什么糟心事。
“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说着,慧静放下笔墨,上前携起初七的小手,“说件让你高兴的事,你不在的时候凌誉来了,特意送了帖子,请你吃喜酒。”
初七闻言瞄了书案,一张喜帖静静地躺在那儿颇为刺目,想当初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这才过去多久,就找到新妇成亲了。
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初七心情更差了。
“到时送喜礼,我人就不去了。”她边说边坐到胡床上,费力地从脚上拔下长靴,“没那个心情。”
“怨气这么重?你也该吃斋念佛才是,不听我劝。”
初七心不在焉,说:“李商回来了,今日吃酒正好遇上他。谢惟也回来了,在半路上碰见的。”
慧静微怔,“他俩遇上了?”
“不但遇上了,还聊上了,而后我就回来了,不想打扰他俩叙旧。”初七嘟嘴咕哝,“反正我和跟谁都没关系。”
慧静想想也是,一个已经成往事,另一个还没个准头,初七两边都没落着,可这感觉还是有些奇怪。
“他们有和你说什么吗?”
“说的尽是些废话。”初七懒洋洋地提着长靴站起身,赤着小脚走向卧房,“早点睡吧,明日还有人来提货呢。”
到了第二天,初七就把昨晚上的尴尬忘了,她看看自个儿的小本子,记着今日能赚多少钱,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起床之后叫上桑格前去装货,争取晌午之前送过去。
出门的时候,初七又看到那辆墨车停在街头,而今日下来的不是红娘子,而是李商。
第180章 送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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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饼都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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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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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逃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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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原是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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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重回长安
听谢惟说要陪她去长安城,初七心花怒放,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奇怪,她不禁问道:“你武威的买卖不管了吗?”
谢惟直言:“我不放心你。”
初七闻言脸微红,不自然地假咳起来,“咳咳,我已经去过许多地方了,有大郎还有桑格在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着,他看向大郎与桑格,哪知两个人不见了,回头一看,正挨在骆驼边上说着悄悄话,嘻嘻哈哈的。
初七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关键时候一个也用不上。
她想了会儿又道:“我之前听袁叔说过,圣人不让你入长安城,难道你陪我到长安之后再一个人走回来吗?”
“也不是不可以,这条路不好走,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而且我也有件事要去办,你不必担心。”
初七不知道谢惟指的是什么事,自他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有点神神叨叨,做起事来没之前干净利落了,但问起他有何心事时,他又不愿意多说,只道:“无碍。”
初七与他同经生死,关系早已超脱寻常人,她相信谢惟不会伤害她,可又不喜欢他说话不通透,老是让她猜来猜去,太累了。
既然谢惟不肯走,那就同路而行,到了长安城之后不让他进去就得了。
初七打算得很好,拿定主意之后就与大郎、桑格说了谢惟的来意。
大郎对谢三郎十分敬重,听他要同行不免紧张,“三郎,我们这一路辛苦,有不周之处请海涵。”
谢惟微微一笑道:“常郎客气,我也是做骆驼客的,风餐露宿是常事,真是一路吃吃喝喝,游山玩水,哪有利头可赚。”
“嘿,这话我爱听。”初七笑眯眯的,眉眼弯成两道可爱的月牙儿,对于“利”这个字眼,她向来算得精明。
桑格不屑地冷哼一声,“你呀,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使,谁跟着你谁受罪!”
初七翻他个白眼,抓起一把沙子掷了过去,砸得桑格哇哇大叫,连土语都蹦了出来。
在沙漠上歇息半宿,天微微亮时众人就起程了,做骆驼客又苦又累,整天还得提心吊胆,好不容易穿过沙漠,天就下了场疾雨,黄色的沙,倾盆的雨,搅和成一团泥浆,令人寸步难行。
这时候最怕骆驼生病,但众人又找不到避风雨的地方,途径一道泥泞路时,车轮又被卡在泥潭里,死活都推不去。
“我在前头拉,你们在后面推。”初七大声道,然而雨比她更大声,一下子就埋没了她的声音。
不过做骆驼客的都有默契,见初七拉起缰绳,谢惟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了,于是就脱了靴袜,卷起窄腿裤,赤脚踩在泥潭里把车轮往上抬。
大郎看着都呆了,他以为的谢三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整日呆在房里动动嘴皮子的人物,没想一到出事身先士卒,没有半点娇嫩贵气,更何况他身子骨不好,体弱多病。
平时真是小看三郎了!大郎十分惭愧,他往手上唾了两口,拿出骆驼客的看家本事,硬是将车轮从泥坑里抬了上来,这力气大到连桑格都要拍手叫好。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把车拉动了,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冒雨前行,傍晚时分找到处破庙生火落脚。
“唉……以前听人说上辈子十恶不赦,这辈子才会做骆驼客,今天我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
桑格坐在火堆前哀声叹气,然后摸出心爱的炒豆子,豆子被雨水浸透了,软乎乎的不好嚼,他便在火边烤了会,烤干一粒吃一粒。
初七也累得慌,坐在火边闷声不吭,她听到谢惟咳嗽,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忙问:“你还好吧?受了凉可得当心。”
谢惟笑着摇了摇头,“这点雨无碍,倒是你,有没有着凉?”
“没有,我衣裳都换了,瞧。”
初七在他面前展开双臂,干干净净的一身衣,袖角还绣了鱼。无意中,她瞥见谢惟里衣都湿透了,又道:“你去换身衣衫吧,都湿光了。”
“出来得急,没带多余的衣。”
“那就脱了烤干,再穿时舒服些。”
桑格说:“是啊,怕啥,咱们都是男人!”
他和大郎早就把自己脱得光溜溜,只剩一块遮羞布,完全没将初七放眼里。
初七看他俩就跟看木头似的寻常,骆驼客做久了,男女无别。
“快干了。”
谢惟仍不肯脱衣,反而把襟口遮得更严实了。
初七见此也不能说什么,一个劲的让人宽衣解带,显得自个儿太流氓了。
到了夜深,桑格和大郎睡了过去,边上只留了小猴子看守着。初七睡不着,两眼盯着熊熊的火堆,听着火柴噼啪作响。
谢惟坐在边上陪着她,时不时地往火里添柴,橘红色的火光摇曳在他脸上,终于使他有了些血色。
“为何你要跟我去长安?”初七突然很严肃地说道,“我想听实话。”
谢惟的手顿住了,一根小木枝在他手里燃烧着,几乎要烫到他的指。
“我担心你。”谢惟将木枝扔进火里,“局势不明朗,那里都有危险。”
“长安对你更危险,不是吗?自从在阿柔那里遇见你,我就觉得你奇怪,我本以为你对骗我一事怀有愧疚想补偿我,而现在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谢惟一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呢?”
“既然没有事,你寸步不离就是喜欢我喽?”
这回,初七问得更直接了,都不带脸红心跳的,而谢惟眼眸低垂,故意避开她的目光,始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初七两手托腮深叹口气,怔怔地望着火苗,说:“我开玩笑呢,别当真。再说你比我大这么多,我还嫌你老呢。”
谢惟:“……”
他趁初七不注意时摸了下自己的脸,哪有她说得这么老!
谢惟心有戚戚焉,抬眼时恰好撞到初七狡黠的笑眸,他的心不由为之一颤,有点窘迫又有点无奈。
次日初七睡过头了,众人为赶路程又是闷头走了一日,到会州后休整两天,再沿官道直入长安。
到长安时已经是十月,天一下子冷了下来。
初七一行没有备冬衣,只好将所有衣裳捣腾出来穿在身上。
进城之前需要交上过所查验,初七与谢惟就在城门前道别,她笑着说:“我卖完这批酒就好了,你要不在咸阳等我?”
谢惟嘴上道好,待初七、桑格、大郎一进城,他又往另一道门而去。
“过所。”
城门郎将他一拦,谢惟拿出过所双手奉上。城门郎扫了眼过所,再看看谢惟的脸,大手一挥。
“过。”
谢惟拉低帽沿,混在人群中走入长安城,长安一切都已经变了样,他是平民百姓,是贩夫走卒,总之这里的繁华与之无半点关系。
刚走到朱雀街,一身穿紫袍之人走到了他跟前,恭敬地施以大礼,道:“圣人已恭候多时,这边请。”
第186章 你可愿意嫁我
初七牵着阿驼来到东市,这里凌氏酒肆与武威的酒肆掌柜是一家,当初天竺神酒卖得好,凌东家就写封长信给到长安的兄弟,要做这笔生意,凌氏酒肆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人盼来了,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七娘,您终于来了呀,咱们等你这酒可是等到头发也白了!”
初七与这位圆乎乎的掌柜经常书信往来,大半年终于碰着面了,就像遇到笔友竟然有些兴奋,她叫上桑格和大郎,让他们把车上的酒卸下来,凌掌柜数着酒囊,一、二、三、四……
“这酒不对呀,咋只有这么点呢?”
初七一笑,胸有成竹道:“我在信里有说,路途遥远,运酒不方便,我先把做好的给您带上,别什么的都另带,您说你在这里有酒坊,到时借宝地一用,直接酿上一批,可减少损耗,您瞧,这些酒也够卖一阵子了。”
凌掌柜听着觉得有道理,连忙吆喝店小二,“快,帮小七娘卸酒。”
不一会儿,店中来了几壮汉,手脚麻利地把酒搬入酒肆。
凌掌柜清理完毕后,当场结了帐,而后笑眯眯地说:“知道您要来,我连邸舍都帮您找好了,就是东市这里最好那一家。您与两位兄弟先去好好歇息,我这里先开张,卖个几天看看。”
“好呀,辛苦掌柜了。”
初七笑着,在店小二的带领之下来到的邸舍,好巧不巧的是,这正是之前她住过的地方,掌柜还是那个掌柜,连小二都没换。
初七站在邸舍前出神了许久,一时间有光阴倒流的错觉。
“哎呀,好地方呀,还有热汤可洗呢!大郎,来瞧瞧,这是啥?你见过没?”
桑格一进邸舍后嘴就没合拢过,每样东西都新鲜,连娘子身上的裙都比别处好看。他忍不住伸出想摸园里的发财树,被初七一个巴掌打了回去。
“别跟没见过世面似的,好歹你是图门部落的王孙公子。”
桑格一听,立马正经起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抓来店小二就问:“地字二号间在哪儿?”
店小二被这威武大汉吓住了,哆哆嗦嗦往里一指。桑格松开手,大摇大摆,气势十足的进去了,一开门见到墙上字画,案上的茶器,他又惊讶得合不拢嘴,大声道:“初七,快来看!他们还在房里养鱼!”
初七一手捂脸,觉得有些丢人。
三人一间房终究有些不方便,于是初七又另开一间,紧挨在桑格与大郎的边上,房有点小,光线也暗,与她几年前住的天字号房不可比,当然价格也便宜了不少。不知怎么的,在整理行囊的时候,她想起在此遇见的画师白木,多年过去也不知道此人过得如何,途径前堂时,她忍不住问掌柜:
“对了,之前这里有位画师叫白木,如今他还在不在呀?”
掌柜一愣,两眼冒金光,“你说的白木,可是画圣白木?他以前确是在小店落脚,住的是天字三号房,喏,就在那儿。”掌柜往二楼一指,得意地挑了挑眉,“他与小店可是有不解之缘呀,许多人慕名前来就是要天字三号房!”
“啥?你说的白木可是经常在这里卖画,一副也卖不出去,还到处拉着人借钱的那个?”
“呃……小娘子定是认错人了,咱们这里只有画圣白木。”
“那他现在在哪儿呀?还住这里吗?”
“当然不是,他如今住在长乐坊,不过听闻他有没事没就往青楼跑,时常夜不归宿,怎么,你想要找他作画?他的画可是一幅千金呐!画不画还得看他心情。”
初七心里“呵呵”冷笑两声,当初白木送她的画,她还摆在箱底里呢。
“多谢掌柜,我只是问问。”初七一笑了之,而后捧着小木盆去汤池沐浴。
真是斗转星移,物事人非,谁能想到落魄如斯的白木如今已是画圣,初七后悔不矣,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让他多画几幅卖了换钱。
她叹着气,勺了舀热水往头上一浇,舒服地打了个哆嗦。
初七在汤池里泡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舍得出来了,在途径廊道时,就听到有个很熟悉的声音在问:“掌柜可有空房?”
她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后退几步,躲在柱后往前堂偷瞄,谢惟就站在堂前与掌柜的攀谈。
明明说好在咸阳碰头,为何他还要冒险入城?
初七的心沉了下去,除了好奇之外更多是担忧,与此同时,谢惟已经付了房钱,转身要上二楼时恰好看到躲在柱后的初七,穿着松袍,乌发随意地绾在脑后,一半清纯,一半妖媚。
“你干嘛躲在这儿?”
谢惟莞尔而笑,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的出现让初七困惑不已。
初七缓过神看向他,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发怒,微微颔首一笑,扭身走了。
掌柜看出端倪,多嘴问了一句:“你俩认识?”
谢惟点头,“敢问她住在哪儿,我过会儿去拜访。”
掌柜将初七住的房告知,谢惟摆好行囊后就去叩门,半晌都无人应,他只好隔门说道:“你不开门,我怎么同你解释呢?”
过了会儿,房里有了动静,“咯吱”一声,门到了条细缝,露出初七半张气呼呼的脸。
“你说,我听着。”
她显然不想把他放进去。
谢惟低声道:“我也是来办事的,至于办什么事,我不能在这里说。”
初七狐疑地打量他几眼,心不甘情不愿的把门打开了,“进来吧。”
她嘟着樱桃小嘴,蹬蹬蹬地踩着地,似乎是在告诉他“我很生气,说话小心!”
谢惟见此却笑了,可见她是在担心却又不道破。
“我是来见一位好友,几年未见,甚是想念。”
“好友比你的命重要?!若是圣人知道你来长安城,他会治你的罪!到时你让我捧着你的脑袋回去?”
初七越说越气,而他越笑越欢,像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只顾着看她生气了。
“我真是……白忙一场,在慕容圣手里把你的命抢回来,你就到长安来送?多大的人了,做事也不动脑子!”
“初七,你可愿意嫁我?”
“嫁什么嫁,我说你……嗯?你说什么?”
第187章 我们要成亲了
“你愿不愿意嫁我?”
谢惟又说了一遍,目光如水般温柔,笑起来也比以往迷人。
初七懵了,前几日问他是不是喜欢自己,他还支支吾吾不肯答,入了长安城怎么突然问她要不要嫁?
虽然听着高兴,但此事太不合常理了。
初七沉思了会儿,两手环于胸前,柳眉拧起,“做买卖都有个前因后果,你突然让我嫁你可有理由?
理由……
谢惟的思绪不由回到一个时辰前,他“有幸”见到了龙颜,虽然不在计划之内,但也并非出乎意料。
那时,圣人就在东市,坐在这安云邸舍对面的茶肆里,听着歌女的琵琶,品着茶饼,十分悠闲。
他看到谢惟时轻笑了下,然后朝他招起手,道:“来坐吧,茶都快凉了。”
话音刚落,随行的公公搬来一张梨花木凭几轻轻地放在圣人跟前,再悄无声息退至角落垂手侍立。
谢惟明白圣人的意思,先行一大礼,而后走上前靠几而坐。
多年不见,龙颜未变,微笑时眼神中依然藏着刀。
谢惟垂眸,彬彬有礼地笑道:“陛下,别来无恙。”
圣人微微点头,道:“没想你会回来,这么多年朕也想你。”
这弦外之音是在责怪谢惟敢违背其圣意,擅自入长安城。
谢惟自然听得出来,是生是死已全在圣人的一念之间,他低头不语,等着圣人降罪,谁想圣人笑了起来,手一抬琵琶曲戛然而止。
“来,与朕说说河西走廊怎么样了。”
圣人亲自替他斟茶,他不禁惶惑,深深地施一大礼回道:“禀陛下,之前吐谷浑尊王潜伏于武威城偷袭都督府,计划被识破,尊王薨,而后臣将吐谷浑细作一一铲除,如今风平浪静。”
圣人勾唇一笑,“说些朕不知道的,比如经常与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娘子,若没记错,朕曾经在李尚书那儿见过一回,叫初七,对吗?”
谢惟不动声色揖礼道:“她就是之前我与信中与圣人提及的‘公主’,只是吐谷浑可汗毁婚,只能另作安排。”
“依你的作派怎会把她留至今日?”
谢惟凝神思忖了会儿,“回陛下,臣于心不忍。”
听他此言,圣人竟然多了几分好奇,又问:“为何于心不忍?难道你也有心软的时候?”
他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有些逼人,一步一步把谢惟往死路上推,而且他知道的远比谢惟给的要多得多。
难道圣人查出初七的底细了吗?
谢惟不敢断言,也不敢胡乱猜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无奈地笑着道:“不瞒陛下,臣钟意于此女。”
圣人闻言笑了,“真的?没想到是三郎意中人。”
谢惟颔首:“正是。”
“你违朕旨意入长安城莫非也是为了她?”
“正是,臣要娶她为妻,想到长安上香祭祖,告知父母在天之灵。”
“呵呵,真不愧是三郎,有这份心。”说着,圣人的目光飘向对面的安云客栈,初七与大郎、桑格正牵着骆驼往邸舍里走,三人有说有笑,丝毫没察觉不远处正有人看着。
“朕总觉得这娘子眼熟,前些时日终于想起来像谁,有没有觉得她与朕的皇兄很像?”
“是有点像。”谢惟如是道,“不过她只是骆驼客,做点小买卖,仅此而已。”
圣人听后略有所思地点起头,又往茶汤中点了一片薄荷,“这么多年,你游走于河西廊,又没成家也确是辛苦,本来朕打算赐婚,眼下看来也不需要了,既然三郎钟意小七娘,这婚事朕准了,为聊表心意,朕另选良辰吉日召见你们二人,到时朕再仔细瞧瞧这小娘子是不是良妇。”
说罢,圣人起身。
人未走茶已凉,而谢惟的心与这茶一样,凉到现在都没缓过神。
圣人全都知道了,取他和初七的性命易如反掌,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初七不同,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生母都没见过几年,她不该死。
初七见他迟迟未说话,心有忐忑,而后她转身倒水喝,无意间见就窗外人影晃动,不由多了个心眼。
初七偷偷往外看去,没想到街上站了许多巡城兵,也不知是在逮谁,她凝神思忖,又往外探去,邸舍前人更密些,似乎就是盯着这栋小楼。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初七细想谢惟与他说话时的神色,似乎有难言之瘾,莫非他被圣人盯上了,从而借她的名目来脱身?但仔细一想,谢惟做事向来稳当,应该知道入城是什么结果,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铤而走险?
初七连茶都顾不上喝了,回眸直言道:“周围多了不少巡城兵,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谢惟低头道:“怎么会呢,我手无寸铁。”
“这倒也是,不过看来你应该是遇到什么事了,才会让我嫁你。行,我答应,就当帮你个忙。”
说着,她扬起唇角,笑得有几分得意,就似在说:兄弟,我为你两肋插刀!
谢惟笑了,轻轻地抚了下她的额头。
“傻丫头,我是真心想娶你为妻。我知道这样说有些唐突,但刚才我想通了,逃避保护不了任何人……就算明天会死,我也要护住你最后一刻。”
初七又懵了,她眨着无辜的大眼睛,理不清谢惟的意思,想了又想,她歪过脑袋天真地问:“我得罪人了吗?还是你得罪人了。”
谢惟的目光停留在她眉眼间,嘴里含着诸多不得已,他剑眉微蹙,突然将她抱在怀里,狠狠地似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血骨之中。
初七一个手抖,青瓷杯掉落在地,水泼湿了席角,染出一朵墨色的花。
他埋首于她脖间,沉声道:“谁都没有得罪,只是想象不出没有你的世间会是什么模样……现在说我喜欢你还来得及吗?”
初七恍恍惚惚,“应该……来……来的及吧……”
小半刻后,初七与谢惟坐到了大郎和桑格的房中,大郎与桑格面面相觑,一脸懵逼;初七与谢惟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大郎把初七刚才说的话,心惊胆颤的重复了一遍,“你说你要与三郎成亲?”
“嗯!”初七重重点头,笑得像朵花儿,目光触及到谢惟时娇羞地抿起小嘴。
桑格如梦初醒,不由打了个寒颤,“不行!我反对这门亲事!”
第188章 回府入宫
“初七不能嫁给三郎!”
桑格义愤填膺,他一把抓住谢惟的手,虎目瞪圆,可怖之极。初七和大郎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生气,正当要问时,他垮下脸,几乎哭着说:“你嫁给他……白狼会把我脑袋拧下来,他说初七是我未来的嫂子,让我看住她。”
初七懵圈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他,我怎么不知道?”
“你都收了他的狼牙,还不承认!”
初七想了想,从随身小胯包里挖出白狼的狼牙,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说:“我以为他是还我救命之情又送了一回,怎么,你们部族每次送东西意思都不一样吗?这得标个号才行,否则谁分得清,喏,还你!”
初七把狼牙重重地拍在桑格的手里,
桑格,堂堂八尺大汉,在众人面前流下了伤心的男儿泪。
“白狼一定会打死我……”
虽然这么难过,但吃饭的时候,他依然是吃得最香的那个,还比平时多吃了两碗面片。
大郎还不太适应内兄的身份,坐在三郎时喝汤都不敢太大声,他看着谢惟又是帮初七夹菜又是削甜瓜的,就有些想不明白,他俩是何时好上的。
他暗错错地用手肘捅了捅桑格,在他耳旁问:“你知道我家小妹和三郎……”
“别问我,不知道,我不管!”桑格好声没好气,怼得大郎不好意思再问了。
两人闷头吃饭,时不时看初七和谢惟卿卿我我,而后实在看不下去了,两人一个对眼,干脆捧着各自的碗坐到旁桌去了。
既然将要修成正果,初七在谢惟跟前就不装矜持了,虽然她平日里也没怎么矜持过,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活得逍遥自在。
谢惟也没对她有要求,更没说成婚之后要遵三从四德,不许再走骆驼之类的话,他只道:“凡事先与我说一声,别让我太担心,当然,我有事也会与你说。”
他笑着,比和煦阳光还要暖人心肠。初七心如蜜饴,看着他的笑便化了开来。
常福没来长安,谢惟就请常大郎取而代之,先行采纳之礼,如此大事全在邸舍操办自然不太好,谢惟便回到离开多年的家宅,重启那扇尘封已久的朱门,同时也震动了整个长安。
“谢三郎回来了?”
“不是吧?他身为罪臣怎么还敢回来,圣人不治他的罪吗?”
“我们不能揣测圣意,静观其变。”
……
谢惟是前朝国柱之子,前朝动乱之际,谢父投于太祖麾下,少年谢惟与他两个哥哥跟于太祖长子身边,出生入死,情同手足,不幸的是两兄弟战死于沙场,谢家只剩谢三郎,长子心有愧疚,故对谢惟格外上心,甚至要将女儿许配于他。
太祖建国之后封长子为皇太子,谢惟辅佐于其左右,然而二皇子功高盖主,与皇太子日渐不合,终在武门将其射杀,而后皇太子之后被一一铲除,连余党也不曾幸免。
那时众人就在猜测皇太子的忠臣谢惟会是何下场,没想圣人依太祖当年所赐的丹书铁券饶了谢惟一命,但谢氏的封地、荣耀、官爵被一并削去,谢惟自此成了商贾,贱户也,流放至河西走廊。
如今谢惟突然回来还如此大张旗鼓,摆明与圣人作对,而圣人对此事的态度暧昧,又得让众官揣测半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敢去拜会,万一哪日圣人秋后算账,岂不是多事端。
谢氏风光时,府前车水马龙,如今落叶积于阶上,院中荒草丛生,连清扫院子的奴仆都没有。初七、大郎、桑格一踏入此处就如同踏入鬼屋,不禁毛骨悚然。
桑格说:“你都这么有钱了,也不让找个看家护院的,瞧这蜘蛛网,可做一身衣裳了。”
谢惟微微一笑,“我等会儿就找人过来,委屈各位入客房。我先入祠堂,给先人上香。”
说着,他独自去了里院深处,初七悄悄地跟在其后,见他到祠堂后先用清水打扫,擦去香案上的灰尘,再将每个牌位都细细擦拭。收拾完毕,他跪在蒲团之上,点燃三炷清香,朝列祖列宗的牌位虔诚跪拜。
“不孝子孙今日回来了,之前在武威有做祭祀,但毕竟不是故土,终有不敬之处,还望先人莫要怪罪。如今我有喜事禀先祖,我有幸遇到意中人,欲结秦晋之好,但愿先祖有在天之灵,保她平安无事,保我一帆风顺。”
说落,谢惟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初七听完他所言不禁困惑,明明是件大喜事,为何总觉得愁云惨淡,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正当想着,谢惟回眸看见了她,稍微有些意外,他起身朝初七招了招手,笑着说:“来敬三炷香,也让我父母看看将来的儿媳、”
初七放下心中戒备,微微一笑,大大咧咧地走上前,从谢惟手里接过三炷香,跪在蒲团之上念叨:“我叫初七,家住鄯州,是做骆驼客的,这么多年承蒙三郎对我的照顾与教诲,不但让我学会念书写字,还让我明白许多道理,成婚之后我定会痛定思痛,改掉坏毛病,好好地与他携手共进,直到白头。”
谢惟听完她所言,笑容变得勉强了,总觉得她是在感谢私塾先生,不考个功名都有点对不起他。
“三炷香够吗?”初七眨了眨眼,“这么多列祖列宗在,是不是多上几炷?”
“够了。”谢惟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初七的脑袋,“若我父母在世,他们见到你定是……”
“嫌弃我?你都提亲了,大哥也替我答应了,不能反悔。对了,那两只雁在院里挺闹腾的,要不在这里吃了,回去再弄两只来?”
谢惟:“……”
“这得问问我父母答应不答应。”他看向牌位,装模作样地嗯嗯点头又回头笑着道,“他们说大雁不能吃,否则会不吉利,还说很喜欢你。”
初七闻言一双杏眸弯成了月牙儿,可爱至极。
“那就麻烦大哥带回去了。”
而后不过半个多时辰,谢惟要成亲一事又闹得满城风雪,得知谢三郎有克妻命格的人都想见一见这位命比他还要硬的女子,更甚者还到媒人处去打听了,媒人只说是个寻常女子,在武威有商行,至于家世如何她也不清楚,这番话一传十,十传百,晌午后就成了谢惟要娶的女子是个要饭的,就因为命够硬,所以被看上了!
初七:???
为何长安城的人思路都如此清奇?
不过初七也没生气,当初遇到谢惟时,她的确与乞儿无异,不过如今她有商行,还有一大批嫁妆,都是自己花了血汗所得,配得上谢惟。
初七自信满满,她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叫花子了,虽然不是富可敌国,但称霸武威那条街还是没问题的。
正当一切风顺之时,常大郎鬼鬼祟祟地找上了初七,而后将她拉到无人的角落里说:“七妹妹,咱们不嫁了行不行?我有听说谢三郎他是皇太子的人,连市井小儿都知道皇太子是圣人逆鳞,万一与他成了亲家,那我们家……”
话说了一半,就见门外走来个公公模样的人,进门就说:“传圣人口谕,召谢惟以及小七娘入宫。”
第189章 酒肆
常大郎见到宫里来人倒抽了口凉气,初七也是震惊万分,不明白为何圣人要连她一同召见?
谢惟走来领旨,还给传话公公孝敬钱,公公见他出手如此阔绰,眼睛瞪圆了三倍还不止,笑眯眯地把孝敬往兜里一揣,轻甩拂尘道:“三郎快些去吧,莫让陛下久等。”
“是。”
谢惟揖礼,待公公一去就回房换件庄重的衣袍,初七同样不敢怠慢,头一回进宫,难免有些紧张,左右挑了会儿,还是选了袭朴素低调的罗衫。
马车沿朱雀街直入太极宫,掀帘看去,道路两旁有不少人驻足观望,初七悄悄地吸了口气,手不由自主地抓紧披帛,谢惟见之莞尔而笑,轻握上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轻声安慰道:“别怕,有我。”
初七看着他,柳眉微蹙,惶惑地问道:“为何圣人会叫我去?还叫我小七娘,奇怪,什么时候我的名号传到这里?”
她似乎怀疑到了什么,谢惟无法作答,他并没有打算告诉初七她的身世,知道太多百害无一利,凝神思忖片刻,谢惟笑着说:“或许圣人之前见过你。”
“见过我,怎么可能呢!”
初七对此嗤之以鼻,她就是个寻常女子,连都督大人都见不着几回,更别说一国之君,然而真的见到圣人之后,她便愣住了。
果真见过呀!
这不就是上次在猎场,问她家在哪儿的大人吗?
一切不合理在此时又变得合理起来。
“谢惟拜见陛下。”
谢惟在玉阶前施以君臣之礼,初七收起惊讶之色,同样恭敬地施以大礼,好在之前有跟谢惟学过宫中规矩,此时正好都用上了。
圣人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二人,龙颜大悦,“初七,朕记得你,之前在李尚书家中与你有一面之缘。”
初七笑着回道:“没想到陛下还记得民女,真是民女之福,说来我第一回见陛下就觉得您气宇昂轩,非同一般,可惜眼太拙,嘴太笨,不知您是九五至尊,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圣人闻之拈须大笑,“二位平身吧,赐坐。”
宫侍搬来凭几,奉上茶点瓜果。初七看着面前的这些,不由想起之前李商送的水晶团儿,这宫里的东西都是精雕玉琢,好看得让人不忍下嘴。
过了会儿,圣人又道:“今日还有人要来。”
话音刚落,珠帘卷起,只见一雍容华贵的妃子垂眸走来,她眼如秋水,面若皎月,在见到谢惟时不禁微怔,差点叫出“三郎”。
这是谢惟的姐姐,如今已为贵妃,时隔多年再遇亲人,激动难安。
谢惟脾性内敛,虽有动容,但还是以礼为先。得体地施礼道:“贵妃娘娘千岁。”
赵贵妃泪眼朦胧,又不敢让圣人瞧见,侧过脸偷偷地抹去泪珠儿。
圣人说:“得知爱妃思念三郎,今日特地请三郎一聚.”
赵贵妃低头顺眉,揖礼道:“多谢陛下圣恩,臣妾感激不尽。没想这么多年还能见到三郎,这位小娘子是……”
赵贵妃终于注意到了初七的存在。
初七瞪大杏眸,好奇地盯着她,心想:不亏是姐弟,长得还真像。
谢惟恭敬道:“回贵妃娘娘,她叫初七,是草民之意中人,此次回来是带她来祭祖。”
“是吗?”赵贵妃惊喜不已,细细地把初七从头看到脚,“小娘子真是标致,不知哪家的女儿?”
“骆驼客的女儿。”初七直言道,“我家在鄯州,几年前在鄯城遇见三郎,那时他抢我的骆驼。”
谢惟:“……”
“那是因为她冒充我商行的人。”
圣人与赵贵妃相视一眼笑了起来,就因为这抹笑,谢惟心中的石头稍稍落了地,他清楚圣人不轻信于人,召初七入宫也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细,既然初七全都不知道,圣人应该不再会为难她了。
圣人揶揄道:“你们二人还挺有趣的,只是之前我在李尚书处见着初七,这是为何?”
“嗯?没想到陛下也喜欢听这种事呀。”初七笑着,把圣人说懵圈了。
赵贵妃眉眼微顿,露出几分慌张,而后递上眼色,让初七小心说话。
初七线条太粗,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只道:“当初是与李家郎是好友,去他家做客正好遇见尚书大人,做完客后我就被嫌弃了,毕竟我只是个行商之人。”
听到“行商之人”四字,赵贵妃略有不悦,想当年谢家是何等风光,如今贬为商户,娶的妻也是商户,她看了看谢惟,悄声叹气。
谢惟却不以为然,看向初七时目光灼灼,连笑都透着欢喜。
赵贵妃见他二人恩爱,心中芥蒂也放下了,大富大贵怎能比得过平安一生?如今她只希望胞弟能好好地活着。
初七以为吃完茶点就能走了,没想圣人还要留他俩用宫宴,谢惟推脱不了,只好答应下来
宴设于留春园,碧纱为帐,金玉作盘,池上水榭近在咫尺,宫伎在上舞《兰陵王入阵曲》,圣人看得津津有味,以箸击玉盘。
“三郎。”他突然叫他,目光不离台上妙伎,“朕没耐心再与吐谷浑纠缠,回去告诉慕容舜,他能做可汗了。”
谢惟闻之微愣,想了会儿点点头。
“好!赏!”
龙颜大悦,朝台上鼓掌叫好。
谢惟看向初七,她不知愁滋味,笑得没心没肺,偶尔还与圣人耳语几句,看上去颇得圣人欢心。谢贵妃则与初七说着三郎的喜好,望以后回到武威,能好好照顾这唯一的弟弟。
谢惟不知该喜该忧,抿一口酒,先过了这一日再说。
回去路上,初七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靠在谢惟肩头,她有些微醺,腮颊红通通的,一笑起来更可爱了。
“刚才圣人与你说了什么?”
她问起,像是无心。
谢惟不动声色,回道:“没什么,只是平常事。”
“我才不信呢,圣人把你我二人请进宫,只会问些无关痛痒的话吗?他不会是想对你做些什么吧?”
“不是,是姐姐太思念我,而我难得回来。”
初七斜眼睨他,依然不信,但他不愿意说,她也就不问了,靠在他的肩头小鸟依人。
谢惟打算过几日就离开长安,没想酒肆凌掌柜找上初七,苦着脸说天竺神酒无人问津,吆喝了好几日只卖出两三坛。
初七一吓,她可是想凭天竺神酒在长安占一席之地,第一笔买卖都做不成怎能行?
她与掌柜商量道:“再卖几天看看,若不行,我们另想法子。”
掌柜不答应,板着脸道:“我是做买卖的,又不是开善堂,卖不出去,你就把酒拉回去,钱还我。”
第190章 被欺负了莫慌!
真是一开始说得天花乱坠,遇事了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
初七也是有尊严的,见掌柜如此不讲情面,一气之下就把钱退了,打算把酒拉去谢氏商行寄存。没想卸酒的时候,凌掌柜又道:“这几日我帮你卖酒出了不少力,还拒了另一桩买卖,这损失你也得赔。”
桑格听不下去了,虎躯一挺,指着掌柜骂道:“你们长安城做买卖怎么不讲信誉!”
掌柜哼笑道:“说话不要这么难听,你也道这里是长安,每个物件都比小地方贵,岂是武威能比?嘁!”
“你……”
“算了。”初七拉住桑格,以眼示意莫要冲动,而后她正色与掌柜道,“我们从武威拉来也费了不少功夫,身边更没带多少盘缠,我与你兄弟也是老买卖了,回去之后还有合作的机会,若你把冤枉钱算到我头上,那武威的买卖也别做了,想必你也知道,我运来的酒在武威有多好卖吧?”
掌柜抚须一琢磨,很不甘心地冷哼一声,接着大手一挥,让初七卸酒。
初七把千里运来的宝贝再一坛坛往上搬,除了大郎和桑格,边上人两手环胸,或倚在门边或蹲在阶上,笑看着都不过来搭把手。
这不是欺负人吗?初七低头闷声,暗暗地把这笔仇记上了,她一个不留神,手里的酒坛脱了手,眼看要砸到地上时被人牢牢接住了。
虚惊一场,初七抬起头,就看到谢惟的笑眸,比绚阳还要灿烂几分。
“一大早就没见你,怎么来这儿了?”
“有事呢,酒被退了,待会儿借你商行寄存。”
谢惟拧眉,“要清掉这批酒岂不是易如反掌。”
“不许,不许你插手,我要自己卖。”
初七无比倔强,谢惟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去了,但见这堆得像山高似的酒坛子,光凭他们三个何时搬得完?于是他卷起袖子帮着一起搬,素蓝的锦袍被酒坛子蹭成花色,但依然难掩身上贵气。
掌柜见了,嘶地倒抽口气,“这人哪里冒出来的?”
“大概是个小厮吧。”旁人如是说。
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酒终于搬完了,初七拿着谢惟给的凭证,将此寄放在了谢氏商行中。
回家之后,初七倒在了榻上,手酸脚酸,累得不想动。
谢惟一边替她捶揉着胳膊腿一边说:“酒就暂且放在商行中,我们先回武威,如何?”
“不行,初来长安城就败北,怎能咽下这口气。”初七不悦地嘟嘴咕哝,“还被人欺负了。”
“我能帮你欺负回去。”
“不要你插手,我自己想办法。”
初七倔强极了,谢惟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决定尊重她的想法,不在里头插手。
茶饭不思,苦思冥想一晚上后,初七终于想出一个主意来。
她拉住谢惟问:“长安城最好的青楼在哪儿?”
谢惟闻之一惊,“难不成你要去青楼卖酒?”
“不是,我要去找一个人!”
平康坊。
花灯亮如昼,交错悬于檐下。香云如织,笑语盈盈,每路过一处,满楼红袖招。
初七、大郎、桑格站成一排,三人被这花花世界迷住了眼,站在道中央不禁目瞪口呆,看着美人来来往往,误以为自己到了九重仙境。
谢惟直指着一栋豪楼道:“这就是平康坊最大的教坊,里面皆是达官显贵,长安城最美的知都也在其中。”
初七闻言慢慢地把嘴拢上了,转过头扫了谢惟好几眼,斜睨着他道:“你怎么这么清楚呀?是不是进去快活过呀?”
谢惟:“……”
“我好几年没来长安了。”
初七一听觉得有道理,于是和大郎、桑格一同进入豪楼内,琉璃墙、水晶灯,觥筹交错,纸醉金迷。昆仑奴、胡姬,应有尽有,红玉馆与之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桑格一进去就被迷得恍恍惚惚,还未坐定又被两双玉手拉了过去。
“郎君好模样,看你像头一回来吧。”
“是呀。”桑格老实点头。
美人掩嘴窃笑,香绢娇滴滴地甩在他和大郎身上。“二位不必如此生分,想要什么吩咐就成。”
大郎缓过神,不由咋呼起来,“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不妥!不妥!”
美人们大笑起来,令大郎十分窘迫。
初七顿时觉得对不起二妹,忙让桑格把大郎带走,让他俩去别的地方找,桑格却有些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
初七与谢惟交换了个眼神,而后在楼中找起人来,她逮到个美人就问有没有见过白木,谁想美人不是要钱就是要礼,谢惟散着钱,硬是给初七辟出条道来,初七看着使出去的钱心疼坏了,但想若真找到人,把酒卖出去,这些钱也算花得值当。
靠谢惟的一路洒钱,初七终于跑到二楼,结果老鸨先来敬酒,一杯三百文,不喝还不行。初七只能勉为其难地喝了,就在这时一阵大笑引起了她注意,寻声看去就见万花丛中一点绿,白木着了身天青色的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在众歌伎中把酒言欢,昔日狗见都嫌的人,如今炙手可热,犹如众星拱月般被乐伎捧在手掌心里。
“那人是不是……白木?”
老鸨笑着道:“正是白郎,他可是我们这里的常客。”
话还没说完,初七就冲了过去,老鸨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拦都拦不住。
“白木!”初七大喊道,“是我初七!”
“初七呀,这么巧,我叫初八。”美人调笑道,紧接着初九、初十、初十一……一路连了下去。
白木倒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他回过头,一眼就认出初七,顿时欣喜不已,忙不迭地展开双臂。
“哎呀,初七!真的是初七!”
就在他快要抱上去的刹那,一只手冷冷地把他推开了。
谢惟低声道:“说话就行,不要动手。”
白木微怔,定睛一看,是一位身着玄色绣金云胡服,面容俊秀的郎君,二十余岁的年纪,英姿飒爽地站在初七身边就像个二郎神。
“换人了?这人倒不错嘛……比之前那个顺眼多了。”
初七:“……”
第191章 画圣撑腰
白木毫不见外,揶揄之时还拍起谢惟的肩膀,哈哈哈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谢惟不知他与初七的过往,眼下也不方便问,虽然心里有点醋意,但他依然彬彬有礼,恭敬地施礼道:“在下谢惟,见过画圣。”
“什么画圣不画圣,皆是世人捧出来的,我无名之时,只有初七买我的画,请我吃酒。若没她相助,我怎会有今日风光。”说着,白木唏嘘起来,转身又想抱初七,“初七,你是我的再造恩人啊!”
白木手还没来得及伸上去,又被谢惟拉住了。
谢惟唇角挂着一丝假笑,淡淡地说:“说话就行,别动手。”
白木不好意思地摸起后脑勺,眯起眼道:“哎呀,我这……不是习惯了,谢郎莫怪,莫怪。来,好不容易重逢,这里的酒随便喝,全都算我的!对了,再找几位妙音娘子来,我们好好风流快活,哈哈哈哈哈。”
初七:“……”
谢惟笑着将白木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挪下去,“多谢白郎好意,大可不必。”
“是呀是呀。”初七点头如捣蒜,顺便将攀上谢惟的纤纤玉手一只一只地拍开,“隔这么久来找你,是有事相求,我有一宝酒,想让你尝尝。”
“酒?”白木两眼放光,“哪里有酒,拿来!”
初七连忙取下腰间小酒壶递上去,白木用牙咬开酒塞子,先抿了口咂咂味儿,然后咕咚咚的一通牛饮。
遇到好酒,白木饮起来就是这番急不可耐。
众人好奇,纷纷拔颈观望。
“什么好酒啊?”
“闻着真香,什么酒?”
……
白木喝完之后,大呼一声,“痛快!”而后指着酒瓶与众人道,“好酒呀,真是好酒呀!你哪里弄来的?”
初七得意地勾起唇角,“这是我的酒。”说着,她凑过去附在白木耳旁说了几句悄悄话,白木挑眉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真有这个功效?”
“嗯,真的!”初七重重点头,与白木一番眉来眼去。
谢惟看着他俩笑变僵硬了,酸醋在胃里翻江倒海,他自以为很大度,而眼下却有点想摁死这位诗画圣。
白木还不知道自己死到临头,大手一挥,郎声道:“来,笔墨伺候!”
说时迟,那时快。
边上小厮知他诗兴大发忙捧上墨宝,众人更是眼睛发亮,翘首以盼,想知道白木又有何新作。
孰知,白木转身在墙上提了一首诗,
……
真是好一首……
初七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观者反倒是更感兴趣了,老鸨挤出人群,拉住初七悄悄问:“何物?”
初七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壶,笑着道:“是我从天竺带来的酒,加了好东西,还能滋阴补阳。”
老鸨一听兴奋了,忙道:“可有货?我全都要!”
初七勾起唇得意一笑,这事成了!
就因画圣白木相助,初七的天竺神酒竟然在长安城的青楼里一战成名,不但卖得精光,价格还比凌氏酒肆地高了两倍还不止。
凌氏酒肆的掌柜悔得肠子都青了,第二天他又找上初七,跪在她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磕头认错。
“哎呀,小七娘,是我有眼无珠啊,咱兄长与您也合作许久,买卖不成情谊在,您大人大量,莫要对小店赶尽杀绝呀。”
不就是没卖酒嘛,哪来赶尽杀绝一说?
初七嗤笑道:“您也太低看我了,我才没这么小气呢。”
“可……今早收到谢氏商行的消息,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替我们酒肆运货了,这难道不是……”
初七微怔,没想到谢惟还是对凌氏酒肆下手了,她故作不知,长叹一声道:“谢氏商行与我无关呀。凌掌柜,您找别的商行运也是一样。”
“谢氏不接的买卖,别的商行又怎敢接呢,可怜我那一家老小。”说着,凌掌柜唏嘘抹泪,伤心不已。他见初七不作声,又从兜里摸出飞钱凭证,高举过头恭敬地奉上,“这是您之前给的钱,我如数奉还,另外还赔偿您此次的运费,小的知错了,真心悔过,再也不犯了。”
初七气顺多了,心想:小人而已,无权无势,这教训一下也就得了,刚要收钱,凌掌柜又道:“这些是不是不够?我还有。”
凌掌柜又拿出一袋子南海珠,个个又大又圆又润。
“这是我收藏多年的珍品,还望小七娘高抬贵手。”
既然凌掌柜如此客气,初七不收就显得不给面子了,于是她手一伸拿了飞钱与珍珠,笑着说:“买卖不成情谊在,凌掌柜不必如此客气,以后有好买卖再合作。”
凌掌柜一个劲地点头,临走前他双手合十,连连作拜佛状,感激地道:“多谢小七娘开恩,多谢小七娘开恩。”
初七面无表情,心里可是美滋滋的,小算盘拿出来一拨,嘿,这次赚得盆满钵满,真是旗开得胜呀。
酒卖光了,钱也赚到了,她打算早日回武威去,走之前她与谢惟宴请白木又得其墨宝五幅。
初七捧着价值千金的五幅画实在不好意思,白木感叹道:“若无你就无今日的画圣,你与三郎成婚喜宴,我是去不了了,几幅拙作聊表我心意,你一定得收。”
初七弯起眉眼,笑了,打开一看……嘶,这画得是什么玩意呀?
谢惟扫了眼,立马就不淡定了,他趁初七未看清,一把拿了过来,迅速地卷起。
“多谢白郎如此贴心。”
白木自豪地昂起下巴,“怎么样,是不是画得惟妙惟肖?可比那……”
谢惟忙把一酒盏塞他嘴边,“白郎莫要多言,喝酒。”
初七看着他俩总觉得怪怪的,宴后她想看白木送的画,谢惟死活不给,只道:“成婚那日你再拿出来。”
事后,初七才知道白木这个不正经的画了五幅春宫图,每幅姿势还很奇怪,害得她研究了很久,差点没把腰扭断。
次日一早,众人就回武威,来得路上苦,回去的路上倒是轻松,一路好吃好睡,桑格都变胖了不少。
初七坐在阿财背上摇摇晃晃,走马观花,她问谢惟,“回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呀?”
谢惟轻笑道:“自然是你我的婚事为先,还有五礼未操办。”
初七脸微红,娇羞地抿起嘴唇偷偷地笑了起来,而后盘算起自己的嫁妆。
一到武威,谢惟请的媒人就上了门,常福一家听到谢三郎要娶初七,吓得碗都掉了,而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短短半日传遍整个武威城,一直传到琵琶山守捉营。
第192章 出嫁啦!
“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外头如此嚣闹?”
帐中,李商听到了将士们高亢的调笑声,他不由往帐外看了眼,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块儿听着送粮人说事,送粮人兴高采烈比划着,将士们个个两眼放光,听得津津有味。
袁溯本打算告知谢惟成亲的事,然而想到初七与李商之前的关系,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避重就轻地说道:“今日送粮人拿来些肉干,他们吃得高兴。”
“肉干?”
李商越发好奇了,他起身走出帐外,就听到那送粮人说:“听闻三郎光是美酒就备了百车,别说我没想着兄弟们,到时我定带些美酒佳肴给大伙尝尝。”
“怎么,三郎是要成亲吗?”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众人抬头一见是李商噤若寒蝉。
送粮人跪地拱手道:“回将军的话,属下是听我舅舅说的。”
“与谁成亲?”
送粮人不知内情,坦言道:“正是柒商行的东家初七,他们还在笑传亲迎之日摆在下月初七。”
小卒一听笑了,“这三郎还真有心,娶的人叫初七,成婚也在初七,唉,弟兄们,你们可见过她?”
“哪会没见过,小七娘大名鼎鼎,泼辣得很。”
说罢,众人哈哈大笑,李商却面无表情,他耳朵嗡嗡直响,大脑一片空白,别人说什么、笑什么,他全都听不见。
袁溯见其脸色不对,忙道:“好了,别聊了,该干嘛的干嘛。”
他边说边挥手将人群驱散。
李商微微一笑,若无其事道:“没事,让他们聊,三郎成亲是喜事,我们也得准备。”
他似乎没有在意,眨眼间就恢复了常色。
袁溯松了口气,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果真与送粮人说得没错,亲迎之日就在下月初七,不久之后李商就收到谢惟送的帖子,邀其赴婚宴。
李商看着帖上“初七”二字,在房中呆坐半日,恹恹的连动都不想动。
他俩什么时候好上的?他寻思着,不由回到那晚与谢惟重逢时,寻蜘丝马迹,想起谢惟看着初七时眼神中有与众不同的温柔。
其实那时他心里就清楚了,过去多年,初七已经放弃这段情愫,不再属于他了,只有他还死拽在手心里念念不忘。
真是薄情,真是不公平。
李商闭上眼,抿一口烈酒浇去愁怨。
转眼间就到了亲迎之日。
常福虽是初七的阿爷,但鄯城的家已不在,如今又暂居于谢惟供的小宅中,从这里亲迎太过没脸面,于是就把初七的商行视为女家,披红挂彩,连骆驼和马脖上都扎着大红球,身上贴喜字。
“恭喜恭喜呀,恭喜女儿出嫁,祝早生贵子,白头到老。”
街坊邻居纷纷来道贺。
常福妻殷勤地就送上果子喜钱,比自己出嫁还高兴。她特地翻出压箱底的衣裳,打扮得花团锦簇,仗着谢三郎赢了回脸面,看谁以后还小瞧他们一家。
常福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逢人就说自己养这个闺女有多不容易,风餐露宿,苦头吃尽,至于抛弃初七卖给明王之事,他一个字都没提,也不敢提。还是大郎和二妹憨厚老实,忙里忙外迎宾客,替初七整嫁衣。
几个街坊围坐在商行里,待常福和常福妻一转身就忍不住嚼起舌根。
“不就嫁了个女儿,瞧他高兴成这样,有什么了不起的。”
“嗳,话不能这么说,是我,我也高兴,谢氏商行多有钱,你看看这几日送他府上的礼,一车接一车。
“可她小七娘什么身份,门不当户不对的,嫁过去也受苦。”
“这是挺奇怪的,别说武威,整条河西廊有不少大商行,商行里待嫁女也不少,这谢三郎怎么会看上她呀?”
“你们有所不知,谢三郎身子弱,命格克妻,说不定哪天就去了!”
“啊哎,原来是拿小七娘冲喜的呀。”
众人聊得正火热,慧静捧茶来招待,他们见她来连忙换了笑脸,接过茶盏说起百年好合的话,慧静转过身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慧静摇头叹气,“好吃好喝都塞不住她们的嘴,真是。”
这话正好被初七听见了,自打她要与谢惟成亲的消息传出去,闲言闲语就没停过。
初七全然没放在心上,也不会与这些人计较。
“哎呀呀,新郎正中路上,新娘子可打扮好了?”
金婆婆笑眯起眼,一路甩着小手绢来了。
二妹正在给初七画花钿,贴金箔,
“快好了。”
金婆婆见镜中俏美人儿,喜滋滋地笑着道:“我想呢,怪不得说谁你都不要,原来有三郎在,他可是咱们媒婆方圆百里之内外说都不敢说的人物,待会儿他来催妆,你别轻易放过他。”
初七一听“噗哧”笑了,她抬起杏眸看着镜中人,柳眉弯弯,美眸含笑,粉颊赛凝脂,比丽奴儿还要好看。
初七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遥望之前岁月恍然如梦,如今苦尽甘来。
“哎呀,来了!来了,你们听!”
一阵喧闹声由远至近,锣鼓喧天,都把金婆婆咯咯咯的笑声给盖住了,不多时,常福妻匆匆地走了进来,眉开眼笑道:“新郎来了!在发喜钱呢。”
“哎哟,这个礼头得去占呀,走走走。”
金婆婆携着常福妻的手高兴采烈去了前堂。
刚刚还淡定的初七不由紧张起来,她摸摸金步摇又照了照朱唇,总觉得哪里不合适。
“是不是有点丑呀?”
话落,堂外就响起笑声,只听谢惟在说:“多谢各位,多谢各位。”
初七抓住慧静的小手,忐忑地说道:“替我看看,发髻、衣饰……都好看了吗?”
慧静莞尔笑道:“好看,连天上嫦娥都不及你。”
“丫头,丫头,我们来也!”谢阿囡在外叫唤,嗓门比锣还大。
慧静朝门外笑道:“不行,让新郎来催,你不行!”
过了会儿,门外便响起谢惟温柔的笑声,“娘子可别为难为夫。”
说罢,众人笑了起来。
初七也笑了,娇羞地低下头,以扇掩面。
第193章 成婚
传闻烛下调红粉,
明镜台前别作春。
不须面上浑妆却,
留着双眉待画人。
谢惟在门前念起催妆诗,可是门迟迟不开,于是他又念了一首,终于门开了条缝,缝里伸出一只小手。
“喜钱,给喜钱。”
是慧静的声音,边说小手边在谢惟眼皮底子掂量两下。
谢惟放上沉甸甸的一袋铜钱,手缩了回去,片刻又伸出来,依然是慧静在说:“不行,不够。”
谢惟低眸看了会儿,冷不丁地抓住这只手,一把将她拽了出来。
初七猝不及防跌入他怀里,满头珠翠珊珊作响。她一吓,忙不迭地以团扇遮面,不让谢惟看见。
她娇嗔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只有你会这样做。”
众人哈哈大笑。
谢阿囡喜上眉梢,大声唱颂:“接新娘子喽!”
锣鼓之声又热热闹闹的响了起来。
初七在二妹的搀扶下众星拱月般出了闺房,一身青绿色的嫁衣极为庄重,遮面的团扇以金银双丝所绣,虽说不及官宦人家的品级,但在整条河西廊找不到第二个如此奢华的婚嫁,一改谢三郎低调的脾性。
初七跨过马鞍,走出了柒商行的门,此时此刻,街上已是人满为患,都想一睹这对新人的尊容。
“哎呀,这就是谢三郎呀,长得真是俊俏!”
“够奢华呀,连马都好看,今日也算是开了眼了。”
“哎哎哎,洒喜钱了!快拿呀!”
……
一把把喜钱泼向人群,如下雨一般,众人争先恐后要沾个喜气。
谢惟身着红袍骑汗血金马在前,五色绢彩车在后。
初七见之到这婚车觉得丑,于是就说:“把阿财牵来,我要带上阿财一块儿过去。”
大郎闻言连忙按她的意思牵来阿财,阿财头带大红花,腰缠七彩带,身后还跟着他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四儿子……一排骆驼后还有几十箱礼担,堆满了羊羔皮、波斯毯、天竺香、金银器,甚至有一对洁白如玉的象牙杯。
众人目瞪口呆,谁能想到小七娘如此富裕,先前还说她与三郎门不当户不对,专被用来冲喜的,此刻也都不说话了。
初七坐在阿财身上以金银团扇遮面,带着一群骆驼和嫁妆,迎着绚丽的夕阳,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前有仪仗开道,后有婚车跟随,喜僮沿途洒着铜钱蜜果,一路热闹极了。
行至半路,有人拦马,原是谢氏商行的掌帐们,端着酒盏饮酒取乐,讨要喜钱。平日里个个都正经,眼下闹腾至极,谢惟闹不过他们,给足赏钱。
天渐渐暗下,谢府中燃起油灯,架上火焰山,亮如白昼。
观礼宾客已在等候多时,席间大多是有头有脑的人物,不但有凉州大都督坐镇,还有各大部族使团、粟特商人。
其中一空座是留给萧慎的,只是萧慎不便露面,特地派人送来书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好生待我徒儿,否则恩断情绝,然后很贴心的在信尾画了把刀。
李商也在观礼宾客之中,他笑容浅淡,望着眼前这对壁人拜猪枳和炉灶,拜天神地诋、列祖列宗,然后交拜成为夫妻,在初七嫣然一笑时,他眼里的笑变成了郁闷,慢慢的,慢慢的,沉入一片黑暗之中……
一切晚矣。
五礼撒帐过后,赞者告天,礼成。
司仪放下百子帐,初七与谢惟终于能在狭小天地间独处,一天下来,两人都累了,谢惟依然正身而坐,凤眸微微弯起,似笑非笑看着初七。
刚才行却扇礼,非要他作诗,他什么都会,惟独作诗不行,东扯一句,西拉一句,终于让初七却下团扇来,她笑意盈盈,乌黑的大眼睛透着几分俏皮劲,就如初见时那样,恍惚之间,谢惟觉得是她捡了他。
“接下来……是不是该……”初七有点娇羞怯怕,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静默片刻之后,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金算盘,“是不是该算一下今日收了多少礼。”
谢惟:“……”
“礼单不在此处,想算的话,我可以去拿。”
“这么麻烦,算了。”
初七默默地把金算盘收了起来,而后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局促地摆弄起嫁衣上的流苏,仔细想想,她与谢惟只抱过两次,其中一回还是他快死了,她扶着他去求救,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过分之举。
她有点张惶,看他把手伸来时,心怦怦地乱跳。或许他知道她的不安,转而缩回手,温柔地说:“今日你也累了,要不就先歇息?”
洞房花烛夜,新郎竟然打算抱枕而眠?
初七低头咬唇想了会儿,趁谢惟不备之时,一把拿起酒壶,昂头咕噜噜地喝光,然后将银酒壶一掷。
“嗯?什么声音?”
谢惟听见了,初七假装不知,一抹嘴,稍稍拉开衣襟,故意露出一痕雪脯,匍匐至他耳畔道:“难道你就不想……嗯?”她挑了下眉,像只学艺不精的狐狸精,笨拙地媚惑着他。
谢惟看看她的脸,再看看她胸口竟面无表情。
初七不免有些尴尬,她轻轻地咳嗽两声,把衣襟遮严实后又匍匐着退回原处。
“算了早点睡吧。”
她低头一笑,替自己挽尊。
谢惟伸出手,小心翼翼摘下她的发钗、簪花,乌黑漆亮的长发犹如瀑布般披散下来,他看着她的杏眸,慢慢地向她靠近,而后在她耳边低问:“你想怎么睡?”
显然这是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短短一句话说得抑扬顿挫,轻而易取地撩乱她的心弦。
初七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故作淡定地看着他的眼眸,非得装出自个儿是见过市面,时不时看些小话本,还把二十四式研究透彻的奇女子。
她搂住他的脖颈,亲上了他的嘴,
他以守为攻,待她不知所措时再一把揽住她的纤腰……
初七忍不住轻咛一声,他蹙眉地看着她。
“不舒服?”
初七咬了下嘴唇,摇了摇头。
说着,她像一条曼妙的蛇……
第二天,晨曦初照,一夜未眠的初七十分后悔,怪自己年轻不懂事,早知如此,她就该老老实实,装什么“老车夫”。
第194章 婚后又见他
初七爬不起来,连头发丝儿都在喊疼,谢惟小心拽她,她不理,还气呼呼地打了他两下。
“你走……你这个衣冠禽兽。”
谢惟无奈苦笑,附在她耳边说:“你再不起,嗯?”
“不行,我起不来,起不来,起不来。”初七撒着娇埋首于他怀里,“今日不见客,要去你去。”
说着,她想到昨晚香艳,不由脸红耳热,而后抬眸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他正笑得促狭,看她一会儿又亲了上来,与平时的谢三郎就像两个人。
初七心里嘀咕:谁说他身子骨不好的?谁说他娇弱的?这伙人应该以诈骗为由坐监才是!
温存片刻,初七依然嚷嚷着“起不来”,谢惟实在哄不动她,只好顺了她的意,他起身时,不由自主扶了把腰,嘶地倒抽口冷气,稍定了会神后,慢慢地舒展起筋骨。
秦公早在门外恭候多时,听到动静后方才让奴婢进去服侍,初七见人来更是害羞,把脑袋蒙在锦衾之中死活不露脸。
本来今日要拜姑舅,但因谢惟父母早已离世也无兄弟姐妹,无法依常例行礼,所以就将此事挪于定三月之后奠菜庙见。
谢惟拜礼的庙并不在武威,而是远在敦煌的千佛洞,千佛洞开凿于鸣沙山东麓的崖壁上,洞中不但有千佛像,壁上更有各式各样壁画,展佛经故事,山川景物,亭台楼阁等。
谢惟常行于河西走廊,在千佛洞处出资修建石窟造像以供养神佛,还将谢氏先都绘于壁画之上,留存在这千年的黄沙崖壁上。
千佛洞离武威近千里,谢惟早早就让谢阿囡去准备,然后携初七,拉上三车供品,经张掖、酒泉,再到敦煌郡。
新婚燕尔,还没习惯新妇的身份,初七就要与谢惟远行了,她知道敦煌风沙大,特意备了斗笠皂纱帽,而后又担心谢惟的旧疾,按慧静的方子准备好草药,还带来两个煎药的壶。
“千佛洞是不是就在玉门附近?我还没去过那儿呢。”初七笑着,满心欢喜,她曾经就在想将来能有一个任由她走天下的如意郎君,没想到竟然如愿以偿。
谢惟笑望着她说:“你装这么多东西若遇上沙暴,逃都逃不了。”
初七想了想取走两件狐皮大氅,可万一敦煌冷呢?她迟疑片刻又把大氅塞了回去。
谢惟走来替她一块儿打理,然后从包袱底下摸出一叠石头似的玩意,他有些不解,小心翼翼解开包在外的布,一看竟然是十几个蒸饼叠成小山状,硬梆梆的,砸在地上呯呯直响。
谢惟脸色当即就变青了,对此阴影不小,记得成婚后第三日,初七捧着热腾腾的蒸饼给他尝,他咬了一口,连蒸饼的皮都没咬破,一排牙倒是快磕断了,而初七却得意洋洋,自认为厨艺堪比长安城的御厨,非逼着他再吃几个。
唉……好歹是初七的心意,不能说难吃。那日谢惟就硬着头皮吃了三个羊肉蒸饼,而后拉了一晚上。
“这个饼……”谢惟看着初七亮晶晶的杏眸不禁欲言又止,沉思了会儿笑着改口道,“这个饼我父母兄长一定会喜欢。”
“真的吗?”初七受宠若惊,“我想也是,我可花了两天的功夫呢,定要亲手带给他们尝。”
说着,初七累了,瘫坐在垫上捶起小腰,无意间转过头,正好撞上谢惟灼灼的目光,眼中深意不言而喻。
初七娇羞低头,故意装不知,不久他便把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摩挲起她的小臂,见她不作反应,又把手往上探……
次日,初七又起晚了,本约了慧静晨时在商行碰头,这回只得晌午过去。她坐在镜前绾发,谢惟悄无声息走到其身后,轻轻撩起她一缕青丝缠在发间,然后缀上珠钗,初七嫣然一笑,抬眸望向铜镜,彼此的目光在镜中交汇,如烟丝绵绵缠绕。
“今日娘子想画什么眉?”
谢惟持起眉黛轻磨,笔尖在砚轻舔,而后往她脸上画去。
初七不由自主往后躲,半羞半娇地说:“你老是画得一高一低,丑得我没法儿见人。”
“我这几日可有偷偷练过,今日定能画出一副好柳眉。”
说着,他一手擒住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抬,笔尖触及她的眉头,小心且温柔地画出一弯柳叶。
每日如此,乐此不疲。
晌午过后,初七坐车回到了柒商行,虽说已嫁为人妇,身份不同以往,但商行的生意她依然没有落下,平时抛头露面与人谈买卖,谢惟也不会多管,只要她高兴就成。
如今她不在的时候,柒商行就由慧静和桑格把持,而大郎却只是个拉货人,对此常福妻颇为微词,逢人便抱怨道:“真是嫁出去的女子泼出去的水,整日看着大哥受苦受累,也不知帮衬帮衬。”
大郎却不以为然,道:“如今柒商行的骆驼都归我管,平时七妹妹也未亏待我和二妹,我知足了。”
“知什么足呀,人家谢三郎可不是……”
“好了,闭嘴!”常福被念叨得心里生烦,恼怒至极,“如今能吃好睡暖还不知足吗?别忘了咱们是怎么来的,初七和三郎又是怎么照顾咱们的,若你再乱嚼舌根,这日子就别往下过了!”
难得常福硬气一回,常福妻见状自知理亏,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了。
大郎听初七说过几日要去敦煌,就打算将批丝绸一同运去,如今丝绸价高,出了玉门关价钱更好,这一来一回也有不少利头可赚。
初七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河西走廊不怎么太平,若人太多容易引贼惦记。
“对了,你有位好友是守捉将军,若他能抽调人马护送就再好不过了。”
大郎不知内情,只以为李商是自己人,在初七出嫁后不久,柒商行的买卖都是守捉营介绍来的,卖得都是李商的面子。
初七想直截了当的让大郎打消这个念头,谁知说曹操曹操到,李商正好来了,看见初七,他微微一笑,揖礼道:“见过谢夫人。”
第195章 敦煌
忽然间李商就改了称呼,还改得如此顺口,他笑望着她,就如从前初遇时,是个相熟相知伙伴,不掺杂任何男女之情。
初七释然一笑,本来她对他那天的所作所为颇有芥蒂,甚至想从此之后不再往来,不过她成错之时他并无过分之举,今日也是坦荡自然,心里的石头就放下了。
她揖礼回敬,还他一笑,道:“多谢李将军,也谢您的厚礼,我与三郎感激不尽。”
一番话又使他们二人生分不少,李商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慧静擅察言观色,也知道初七与李商关系尴尬,于是她上前笑道:“不知李将军想要什么,铺里的东西随意挑。”
初七原先打算不做他生意,可慧静先开了口,她也不便拆自个儿人的台。
李商坦然道:“不了,我只是遇过于此,正打算去会见三郎。”
初七闻言心里咯噔了下,思量着他找三郎做什么?但转念一想,他俩早已断了前缘,她何必不安呢。
虽是这样想,但李商走后不久,初七也回府去了。
谢惟待客皆在书庐,而今日却一返常态,竟有闲情雅致邀李商游园,如今已入冬,百花凋零,惟有梅花含苞欲放,一点点红稍稍减去几分萧瑟。
初七无处可躲,只好呆在柱后偷听,可惜他们说话太轻,她都听不着几句话,只见谢惟和李商并肩走在石桥上颇为亲密,谢惟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而李商却是十分淡然,偶尔勾起唇角,就仿佛当年的谢三郎。
李商道:“如今我已安排好一切可随时攻打吐谷浑,眼下就等长安的消息了,到时河西走廊定会大乱,三郎,你离去恐怕不是时候。”
谢惟微微蹙起眉,略有所思,“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想带初七去千佛洞奠菜见庙,将她请入祠堂,以告我先祖在天之灵,这是我的私事,与天下无关。”
李商冷冷一笑道:“没想到三郎也会陷于儿女情长,之前你不是这样的教我的,你说凡事天下为先,不喜欢喜欢上手中的棋子,难道你忘了吗?”
这话听来有些古怪,绵里藏针叫人很不舒服,谢惟不由驻步转身,冷冷注视着刚及弱冠的李商,肃然道:“初七不是棋子。”
李商闻言不动声色,而后深揖一礼道:“三郎莫要动怒,我只是心中有惑,不吐不快,为何你曾教我的,和你所做的不一样?”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以为我是无情人,可是我错了,我会用我余生去弥补之前的过错,我也会努力地活下去,与她白头偕老。”说着,谢惟扬起一抹淡然的微笑,“其实我曾经也帮过你,你并不是没有机会,而是你没听我的话,搞砸了。”
李商闻言不由瞪圆双眸,眼底震惊难言,隐藏于心底深处的暗火再次燃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折磨着他的三魂六魄。
“三郎所言极是。”他恭顺地回道,暗暗地咬着牙。
谢惟拍了拍他的肩膀,亦师亦友,一如即往。
“都已过去了,一生还长,眼光放远些。”
初七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远远地看着这两人相处,真是兄友弟恭,和谐又有爱,她放心了,转而回到房内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要和谢惟去敦煌郡。
天越来越冷,道路险而长,越到过冬之时,盗贼匪类越是猖狂。
谢惟携家将近三百人,从武威城出发一路浩浩荡荡,有些粟特商人见之忙与谢惟套近乎,希望能够同行,减少被抢货的风险。他们还说起之前有伙商队被抢光不算,还被人画在了敦煌的壁画上,真是丢脸又丢财。
只是出门在外难分敌友,即使胡商得说再可怜,谢惟也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而他们则像条小尾巴紧跟在车队之后,安然无恙地过酒泉,来到了敦煌郡。
敦煌是河西走廊的尽头,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过敦煌,出玉门,就是西域了。前朝隋帝信佛,在此修窟七八十个,加上前朝壁画佛像,故有了千佛洞一称。
到千佛洞时,正好是初七出嫁的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谢惟请来得道高僧,由其引领,谢惟、初七分携堇菜、笲菜入洞窑,奠告于谢氏先人画像及牌位。
得道高僧焚香颂经,初七则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石壁上的谢氏众人像,竟然与真人大小无异,而且画得栩栩如生,左列首是谢惟的祖父辈,而后是其阿爷、兄长,右列首是祖母、后随母亲、兄嫂等。
谢惟请画师将初七也画到了谢氏族人像之中,上书“谢氏初七娘”,归谢氏之宗族。
虽说门第有云泥之别,但谢惟丝毫没亏待初七,全以结发妻的品格相视相待,也无视外头的闲言碎语,他做了这么多,从来没说过虚无飘渺的誓言。
初七感动至深,她依偎在他身边,与他十指相扣,陪他看着黄沙日落,心想:就这样过一辈子,她也愿意。
画好人像之后,谢惟与初七听高僧讲经,虔诚供奉,而后又与她浏览千佛洞中的万千世界,看尽前朝彩塑、佛像、壁画,还找到了粟特人所说的“胡商遇盗图”。
初七在“胡商遇盗图”前看了好一会儿,不由感叹道:“画得真像呀,我好遇到过这几个人。”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的粟特人。
到了胡商聚集的兴胡泊又是另外一番光景,这里都是异族人,不是高鼻深目,就是皮肤黝黑,满脸的胡子,街上随处可见衣裙鲜亮的胡姬,光着脚头顶陶瓶,在这集市上不兴铜钱,大物件用的是金、银、丝绸,小物件可用麦、粟,吆喝时候官话、粟特语、波斯语、天竺话都混做一堆,挑几个字眼合成一句,竟然还能听得懂。
初七来到此处真是如鱼得水,她牵着阿财以丝绸换了不少精美银器和珠宝以及波斯织毯,还换了一壶葡萄美酒,打算晚上与谢惟共饮,然而转过头时,茫茫人海只剩下她,谢惟竟然不见了。
他从来不会如此行事,除非出了事。
初七心头一紧,连忙牵起阿财去找谢惟,过了一巷子时忽然见到谢惟坐在一茶肆里,而他的跟前正是许久未见的慕容舜。
第196章 风起玉门
他怎么会在这儿?
初七心头一紧,不由自主走过去,然而就快要到谢惟与慕容舜跟前时,她又停下脚步,凝神思忖起来,若是寻常时候谢惟定会与她交待,可刚才一声不吭地走了,定是不想让她掺和这件事,于是她赶忙转过身,恰好避开了慕容舜投来的目光。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慕容舜只见一胡服打扮的人牵着骆驼走了,心中并未起疑,他笑了笑说:“前些时日收到三郎传来的信,我受宠若惊,但有些事依然不太明白,特此来询问一二。”
谢惟莞尔而笑,抿了口奶酒,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嘛……”慕容舜低头嘿嘿笑了声,“三郎成婚之事整个河西走廊都知道了,三百人护送至敦煌也是闹了不少动静,我本不想惊扰三郎新婚燕尔,但箭在弦上呀。”
真着揣着明白装糊涂,虽然谢惟至敦煌见庙一事人尽皆知,但出现在这兴胡泊又是另一桩事了,显然是慕容舜派人暗地跟踪着。
谢惟笑望着他,一言不发。
边上的歌者正弹着冬不拉,胡姬随乐翩翩起舞,到酒客跟前妖娆地款摆,众人调笑着,欢闹着,而喧嚣到了他们面前便凝住了,谢惟赏了胡姬一枚银币,“叮”的一声,峰回路转,欢声再起,没人在意他们二人了。
待胡姬一走,谢惟轻声问道:“不知王子殿下有什么事不明白。”
慕容舜靠近他,几分张惶地问道:“圣人真要我当可汗?他还说了什么?万一我没当上怎么办?”
这话都要听腻了,谢惟轻轻挑起眉,反问:“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圣人?”
慕容舜脸色一僵,退回到那处,讪讪地笑着道:“我怎么会不信三郎呢?你吩咐过的事我都有做,只是我想确定何时动手,那我就能……”
“到那天自然会有人告诉你,现在你无需多问,再者你冒冒失失跑来见我,万一被有人心看见,后果不堪设想,还记不记得你弟弟慕容圣一事?”
慕容舜心里咯噔,忙不迭地解释道:“我与此事无关,是天祝王向父汗进谗言。”
谢惟垂眸又抿了口酒,“我没问,你何必紧张。”
慕容舜一愣,眼神闪烁不停,而后他悄悄地在酒碗下押了张纸笺,若无其事道:“有三郎的担保我就放心了,我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事,先走一步,祝三郎早生贵子,与您夫人白头偕老。”
说罢,慕容舜深揖一礼,起身离去。谢惟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于茫茫人海中。
“结帐。”
谢惟在案上放了一枚粟特银币,起身的时候拿走了慕容舜压在碗下的纸笺,他边走边展开,只见上书:天祝王已到。
慕容舜不出意料地向他投诚,但他与天祝王同时出现在此是何意?谢惟沉心思忖,暗叫不妙,而后赶回集市中找寻初七的身影,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就是找不到熟悉的那张脸,他不由心急如焚,一时间没了分寸,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右肩,他转身看去右边没人,再转身回来就见到初七天真笑颜,她嘴里还叼了一颗糖渍山楂。
“我在这儿呢。”
谢惟不由暗松口气,环顾四处后拉着她小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初七闻言顿时肃然起来,什么都没问,拉着阿财跟谢惟离开了兴胡泊,回到暂住的邸舍后,她才道出先前所见。
“我看见慕容舜了,你没与我说,直接就与他见面,我想应该有别的事就没露脸。”
谢惟微微一笑,心想初七果然是懂他的人,但眼下危险的人不是慕容舜,而是天祝王,近些年吐谷浑明面上是可汗把持,但暗中奸臣当道,特别是天祝王,他一直心怀敌意,撺掇可汗与吐蕃结盟,慕容圣之事也少不了他的操控。
只是这事要不要让初七知晓?
谢惟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毕竟两人已成夫妻,没必要再有隐瞒,而且让她知道后也可以有所准备,以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想着,他坦诚说道:“天祝王来了,怕是冲着我的,如今我们在明,他在暗,不知会有什么事发生,总之这段日子你不要乱跑。”
初七闻之柳眉微蹙,想了会儿说:“他来了岂不是正好?这里靠近玉门,龙蛇混杂,若有人不小心失踪在大漠之中也很正常。”
说着,初七嫣然一笑。
这话正中谢惟下怀,他也是有此打算,但没有这般光明正大的说出来。
他看向初七,有些一言难尽,“你……这想法……是和谁学的?”
初七噗地吐出一颗山楂核,“这还用问,不就是你么。”
谢惟:“……”
初七又道:“我们带了三百护卫,天祝王顶多带几个侍卫,到时想办法把他引入大漠之中来个瓮中捉鳖,而我可以去当这个饵。”
“不行,太危险了,我之所以没有提及,就是怕把你卷进去。”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到时看我怎么教训他们!”说着,初七握紧双拳,眼中冒出兴奋的光芒。
忽然之间,谢惟全然不担心初七的安危了,反而觉得天祝王有些可怜,但此事毕竟有风险,思前想后,他说:“不如让我去做这个饵。”
夜深人静之时,谢惟与初七就在榻上商议对策,按谢惟对天祝王的了解,此人谨慎多疑,定不会轻易上当,所以戏做得够真才行。
“既然如此,天祝王知你不知我,还是我去当这个饵合适,你不用担心,我也是走河西廊的人,软的硬的都见识过了,还怕一个胖老头子不成,再说我相信你,凭三郎的能力定不会让我落入险境。”
初七大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而谢惟被她的信任所感动,不由心生欢喜,此时,窗外传来打更声,已经四更天了,谢惟慢慢地搂抱住她的纤腰,然后用唇蹭了蹭她的耳垂。
“趁天还没亮,我们……”
初七拧起眉,“你烦死了,我……”
话还没说完,他便覆了上去,一口将她吃干抹净。
第197章 刺杀
次日,初七睁开眼时枕边已无人,她摸了摸被褥没有余温,叫了几声“三郎”又无人应,初七睡意全无,连忙起身去寻人,问过随行侍女,方才知道谢惟天未亮就出去了,至于去哪儿,带了多少人,一概不知。
“三郎交待过奴婢,请娘子好好在此歇息,若无意外晚上就能回来。”
说好要同生共死,结果自己偷偷干了!初七气得直捶墙,想要出去逮人又担心破了谢惟的计划,深思熟虑之后,她憋着一口气回到房中,坐在窗前等夫归来,手后背着根狼牙棒。
与此同时,谢惟已经到了敦煌东从化乡,此处正是粟特商人定居之处,除了大批的骆驼之外还有民宅、田地,俨然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
他知道天祝王就在此处,因这里的粟特人与阿柴十分相似,天祝王到此无疑是水珠滴入大海,难觅其踪迹,只是此举在谢惟眼中不过是苟言残喘,即便天祝王杀了他,也改变不了圣人攻打吐谷浑的念头。
谢惟戴上粟特人的尖帽,牵着骆驼混迹于商人之中,空灵的驼铃声此起彼伏,三三两两的粟特商人与之擦肩而过,有的还熟络地打起招呼。谢惟用粟特语回敬,路过市集时忽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正站在摊位前跟摊主比划着,像是在讨价还价。
谢惟走了过去,利落地解下骆驼上的一匹丝绸,以粟特语问摊主:“你的香料几匹布能换?”
摊主做了个手势:一匹布换十升料。
“十二升,换五匹。”谢惟也熟练地打着手势。
摊主面露为难,而后看看骆驼上堆的货,点头答应了,“这里还有大宛来的琉璃盏,很受长安的欢迎,一盏换五匹布。”
摊主不忘拿来别的货吹嘘,谢惟接过五彩琉璃盏,放在阳光下端详,而后轻声问:“天祝王在哪儿?”
边上,刚才与摊主讨价还价的客人哂笑一声,娇嗔道:“多年未见,你怎么不先问我过得如何呀?”
说着,她抛来个媚眼,脸虽被面纱遮去大半,但依然能见其妖艳之色。
谢惟不答,悄悄地塞她一小袋东西。
何安打开小袋子扫了眼,约莫二十几粒银珠。她勾起唇角,把这袋银珠塞在丰盈的胸脯里,再用两手捧了捧酥胸,似乎故意显摆她的傲人身段。
“在离此不远的宅子里,挂青绿的帘,宅前有五六个守卫,你很难混进。”
何安挑着摊上的琉璃杯,趁摊主在给谢惟称香料之际悄悄地塞入兜里,谢惟冷不丁地将她的手一按,以眼色示意放回去,何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琉璃杯放回原处。
“哎,我这不是难过吗?一难过我就想偷东西,毕竟我暗恋你多年,而你这个死没良心的竟然成亲了,真是气煞我也。”
谢惟二话不说又给她一袋银珠,何安立马笑逐颜开,道:“好了,我不生气了。你准备怎么混进去?”
“不混,直接杀了。”
“五六个守护只是明面上的,他究竟带了多少人,我也不知道,虽说在他身边已经有几年,但他只信任的人只有影。”
“影来了吗?”
“从今天早上就没见到他。”
谢惟沉思起来,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把缰绳塞到何安的手中,“今日过后你就不用潜伏在天祝王身边了,骆驼和丝绸任你处置。”
说罢,谢惟便匆匆地离开了此处,转眼消失在人潮之中。
摊主扛着一袋香料从屋里走了出来,找不到买主一下子愣住了,何安把骆驼塞到摊主手里,笑问:“这骆驼,还有这些货,全都折着银币给我,怎么样?”
晌午过后,突然起风了,风卷狂沙呼啸而过,一片灰蒙蒙的。
谢惟还没回来,虽然说是晚上见面,但这半日可比半年还要难熬,初七坐立难安,取下架上帷帽想出去找人,可刚走到门处她又犹豫了,生怕贸然行动会拖了谢惟的后腿。
她又气又恼地坐回垫上,责怪谢惟不与她说,又抱怨谢阿囡没跟来,若阿囡在还能有个照应,绝对不会像此时此刻什么消息都收不到。
想着,她又往窗外探,风沙将街上的影都刮得模糊了,真是一丈开外男女无别,三丈开外人畜不分。她不由上前关窗,恰好一阵风卷着沙吹来,将沙子吹进了她的眼,她一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冷不丁地撞到一个硬梆梆的肉墙。
是谁?!
初七心顿时凉了半截,而沙子磕在眼睛里难受得很,她一边流泪一边转过头,可是泪糊了眼,只依稀看到个瘦长的轮廓,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根细绳套到她的脖子上,用力地勒紧。
初七顿时觉得天昏地暗,差点儿就昏了过去,她下意识地咬紧嘴唇,仅凭着一丝清醒把手伸进绳圈里,给自己些许喘息的机会。
显然这是刺客没有料到的,一番挣扎过后,初七用力头捶在此人面门上,只听一听闷哼,套在她脖上的绳索松了开来。
初七猛吸口气,而后猛烈咳嗽起来,她睁只眼闭只眼找到洗面盆,一头栽进水里想洗去磕眼的沙,“轰”的一声,又有什么东西袭来,她再抬起头时只见亮晃晃的寒刀劈向她的天灵。
初七连忙抓盆往前一浇,刺客不由以臂挡面,可惜还是慢了步半,面纱被水浇透,印出了他刀刻般的面部轮廊,正是天祝王的近身侍卫影。
“怎么又是你?!不用遮了,化作灰我都认得你。”
影一听,干脆将面纱一把扯去,板着脸提刀冲来。
初七知道自己不是影的对手,连忙冲出房门想要叫人,谁知打开门后侍女竟然倒在了她脚边,不知是死是活。
影是天祝王身边一等一的高手,潜入毫无戒备的邸舍杀个人就如囊中取物。
昨晚初七和谢惟还在商议怎么设局,今日他们就找上门来,看样子已经盯了许久了。
失策,真是失策!
初七露出绝望的神色,泪水簌簌地往下落,她一点一点往门后躲,越哭越伤心。
终于,不苟言笑的影勾了下唇角,讥讽道:“害怕?你可以求我。”
初七伤心地摇着头,“不……不……不是,是沙子磕眼睛,太难受了。”
说时迟,那时快,初七不知从哪儿抽出根狼牙棒,蓦然砸在影的额头上,刹那间鲜血四溅……
第198章 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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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变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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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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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兔死狗烹
李商闻言咀嚼得变慢了,他拍拍手上和衣摆上的酥饼渣,低头垂眸道:“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不知道为何,这几日我总是梦到从前的事,鄯城、红玉馆、我、你……还有初七,对了,初七可好?”
谢惟的眉头不由控制地微蹙起来,而后他微微一笑,悄然将不悦的神色遮掩住了,“拙荆无恙,让你费心了。”
“嗯,之前听说初七替玄武军送粮草时遇到洪水,差点就淹死了。”
“是,我也是事后得知,想来实在后怕,你知道她的性子,说起险情眉飞色舞,完全没把山洪当回事。”
李商越听越有兴趣,不由倾过身问:“她是怎么说的。”
“当时是拉五车沿山而行,道路泥泞不堪,连着几天大雨冲破了土堤,河水决堤淹没两个山村,初七正好在其中一处落脚,好在有棵老松救了她的性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我……”
说着,谢惟抓皱了膝头处的衣摆,脸上尽是愧疚之色,没想到时隔多年,他落了俗套,提及初七时就无法控制自己,喜怒哀乐一览无疑。
李商嗤笑出声,揶揄道:“三郎真是跟以前大不一样,记得当初你教我时那般冷情,让我别在初七身上动心思,让我记住身上的职责,结果自己泥足深陷,你真是虚伪。”
他的语调很轻挑,说起往事又有几分不正经,然而即使是句玩笑话,但也是表露心底的想法。
他是在埋怨他,替曾经的少年埋怨他,为人师表,自己却没能做到,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谢惟却不以为然,垂眸莞尔道:“但你并没有按照我的话去做,不是吗?你会遵从你的本心,你有打破枷锁的勇气,那般年少气盛的你让人羡慕。其实无情时做事了无牵挂,什么话都能说,有了情就会发觉有些事并不容易,以前是我太简单,看似明白了人间的道理,实则什么都不懂,我不配为师。”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惟有琵琶声幽幽,如泣如诉。
“后悔吗?”李商突然问他,“后悔遇上她吗?若不是因为她,谢三郎早已褪去罪臣身份,能重新拿回所有失去的东西,而现在圣人依然怀疑你的忠心,就因为她是前皇太子的遗孤。”
他竟然知道了。
谢惟露出惊诧之色,缓过神后他无奈地笑着说:“从不后悔。”
李商深叹口气,倚上凭几反复地搓着满是胡渣的下巴,然后支着头看向他,轻笑着说:“我问得太多了,若有冒犯还望恕罪,不过这些话都是替圣人问的,我不得不为之,三郎莫要怪。”
谢惟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圣人是何?是觉得吐谷浑已无威胁,不再需要我了,还是觉得有你坐镇河西就够了?”
李商没有回答,冷不丁地扔来一卷密诏,上书:
谢惟结党私营,企图谋逆,虽有立功,但功不补过,特封其商号,撤其职,听候发落。
轰隆隆……一阵闷雷声,天又阴沉了几分。
谢惟看完诏书,静静地放置手边,“圣人想如何发落我?”
“先押你入监,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谢氏的商行归谁?”
“圣人会安排别人接手。”
“初七呢?”
李商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若她还是你妻,自然会与你同罪。”
轰隆隆,又是一阵闷雷声,天终于下起了雨。
初七午歇睡得久,睁开眼时窗外已无光亮,梦里的魂魄还未归位,她坐在榻上缓了好一阵子,这才起身朝外走去。
天正在下雨,庭中寂静无声,初七不由问奴婢:“几更天了?”
奴婢恭敬回她,“已是戌时半刻了。”
戌时半刻?三郎还没回来吗?糟糕,葡萄毕罗!
初七想起洗好的那一筐葡萄,连忙跑到灶间一瞅,完了!葡萄没了,毕罗也没了,躺在大锅里的那团浆糊都发酸了。
她恹恹地把不能吃的玩意全都扔了,然后回到房中点上油灯,等三郎归来,一不小心,她又磕睡过去,拉来奴婢再问:“现在是几时?”
“已过戌时。”
“戌时?三郎可让人捎信?”
奴婢摇了摇头。
初七莫名不安起来,连忙取下斗篷披在身上,“走,跟我去找三郎。”
说着,她提起伞出了房门,还未出廊道,就见谢阿囡急匆匆地迎面而来,他身上被雨淋得湿透,脚底沾满了泥,见到初七第一句话就是“你快跟我走!”
初七听出来出大事了,她还来不及问就被谢阿囡一把拽了过去。
谢阿囡拉着她边走边说:“没时间解释,先与我上车。”
话音刚落,他就将初七塞上院中的马车,然后穿上蓑衣,戴好斗笠,驾着马就后院离去。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初七紧握着怀里的伞略有失神,她听见谢阿囡不停地抽马鞭,马儿的嘶鸣大过了雨滴声,短短一段路驶得十分颠簸,差点把她颠出车外。
初七忍不住掀开车帘,滂沱大雨浇了进来,将她的裙裾都打湿了,她左盼右顾,家离得越来越远,城门则越来越近。
她很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谢阿囡只顾着甩鞭赶马,直至离开武威城,终于,谢阿囡有了丝空闲,回过头扯开嗓子大声道:“三郎嘱咐我,若戌时未回就马上带你走!不要担心,我全都安排好了!”
“三郎呢?他在哪儿?!是不是出事了!”
谢阿囡未答,只听一阵噼啪之声,马儿叫唤得更加惨烈了。
初七心急如焚,但是她知道这么个时候不可自乱阵脚,她必须要按捺住性子,等到最安全的时机,说不定到时候就能再看到三郎。
正当想着,谢阿囡突然紧勒缰绳,马儿立起长嘶,结果泥地太滑,车轮子刹不住,连人带车翻倒下来。
初七摔得晕晕乎乎的,过了许久才从车里爬了出来,雨太大,打在脸上生疼,雨中竟然还有丝血腥气,
初七一吓立马就清醒过来,她环顾四处,只见……
第202章 还以真相
谢阿囡趴在泥泞的小路上不知生死,在离他五步之遥处,一排长长的人墙将整条道都截住了,雨落在铁甲上铿锵作响,他们就直直地站在那儿,仿佛没有生命的铁偶,纹丝不动。
雨越下越大,混着初七额头的鲜血淌到她嘴里,她已然品不出咸腥味儿,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缓过神后,她张惶地爬到谢阿囡的身边探着他的鼻息,摸着他的心跳。
还好,他活着!
“大哥,快,醒醒!”
她摇晃着谢阿囡,谢阿囡的双目始终紧闭着,过了会儿,有一双穿着鹿皮软靴的脚地走到她跟前,她不由抬头望去,只见他移过伞遮挡住她头上的疾雨,伞上有对燕子,是清明时谢惟所画,而今日她塞到让他手中的也正是这把。
“你……”
初七气血上涌,两眼一黑昏了过去,再睁开眼时她已置身于一间陌生的厢房中,房内摆设精雅别致,瓶中插有两枝红月季,墙上挂了幅姜太公垂钓图。
初七晕晕沉沉的,就像是鬼压床,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她手伸向门处想喊人,挣扎半晌,嗓子里只能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她实在使不上气力了,垂手仰躺在了榻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跟前。
他背光而立,五官影影绰绰,初七眯着眼怎么都看不清。
“不要怕,刚喂了点药给你,药性马上就会过去。”
是李商的声音,化作灰她都认得!凝神细想,这一切似乎都清晰起来,谢惟定是落入他的手里了。
想着,初七不由攥起拳头,而后又觉得榻微倾,原来是李商坐了上来。
李商看向她,小心翼翼托起她的身子,拿水碗往她嘴里慢慢地灌水。
初七使不上力气,只好歪着脑袋,冷冷地斜睨着他。
“为……什么?”
她含糊不清地问,发出的声音连她自个儿都不认得,然而李商却听懂了,他放下碗,擦去她唇边的水渍,接着将她放回枕上。
“我是为了救你。”
初七闻言微微瞪大了双眼,有些不解又有些怀疑。
李商无奈叹息,“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必须得相信我,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救你。”
“三……三郎呢?阿囡呢”
“他们都活着,放心。”
初七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松软下来,她望着榻边垂下的青纱,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了?白天还开开心心的,才过了半日竟然变天了。
她有点想哭,但此时不是落泪的时候,她闭了会儿眼狠狠地咬破舌头,腥甜的血气瞬间充沛着口鼻,她一下子无法适应,“呕”地吐了起来。
李商连忙拿布垫在她的嘴边,看到鲜红的血丝,他一惊,颇为心疼地说:“大可不必如此,再等等就能说话了。”
疼痛减去了些许麻木的感觉,初七勉强地支起身子,一把抓住李商的手,瞪着眼问:“你把三谢……关哪里了?”
“不是我,是圣人的意思。”
“带我去找他,我不管,你带我去!你带我去!”
初七尖声惊叫,犹如冤死的女鬼在半夜里哀嚎,李商想要捂住她的嘴,却被她咬了一口。
“冷静些!你这样我如何救你?”
李商没耐心了,一把将她摁回榻上,掰开她的嘴想要再喂药,初七见之仓惶地瞪圆双眼,然后不再乱动,也不再挣扎了。
李商低头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收起药丸,松开了手紧按着她的手。
“接下去我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真的,不管如何都希望你能信我,三郎的身份你应该清楚,他本是前皇太子的幕僚,圣人对他颇有忌惮,他这么多年在河西走廊游走,也是为了将功补过,但因为发生了一件事,又让圣人对他起了疑心。
当年,前皇太子与圣人水火不容,武门之事后,皇太子儿女被诛杀殆尽,重臣党羽被流放,还有一些则隐姓埋名再也不问世事,圣人以为世上再无皇太子的后人,哪知在此之前曾有一婢女与皇太子有私情,后因触怒了皇妃被赶回家乡,婢女并不知道自己已怀有身孕,不久之后就与一骆驼客成亲,然后生下了个女婴,初七是她与皇太子定情之日,故她把她的女儿取名初七。”
说到这里时,李商停顿了下来,他看向初七,把答案都写在了眼睛里,初七怔怔地看着他,与其说震惊,不如说是懵懂,就像刚出世的婴儿,睁着清亮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
李商叹了口气继续道:
“其实这个小女娃子若一直这样生活着也不会引杀身之祸,偏偏她的娘亲死了,又偏偏她的阿爷走了,小女娃孤苦无依,牵着一头瘦骆驼想走河西廊,结果遇上了三郎,接下来的事你比我更清楚,只是你不知道三郎原先只想让你冒充公主代嫁于尊王,没想到你竟然是真的‘公主’,他也是后来才查清你的身份,所以才竭尽全力保你周全,因为他曾受过皇太子的救命之恩,与他洒血为盟,发誓会保住皇太子的血脉。
我也不知圣人是如何知道你的身份,不过他得知三郎娶了皇太子的后人后,一定龙颜大怒,毕竟这么多年来,圣人十分欣赏三郎,不但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还帮他扩充谢氏商行,谁曾想等来的是隐瞒与背叛,他能赐于任何人一切想要的东西,也能夺去任何人的一切,我是如此,你是如此,三郎亦是如此……我在圣人面前说尽好话,只能免于三郎死罪,但接下来会怎样我也不知道。”
初七听完这一切更加安静了,仿佛在听一个与之无关的故事,这么多年来她以初七的身份活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说她是“公主”、是叛王的后人……
沉寂了很久,初七看向李商,水汪汪的眼睛里没了先前的困惑和犹豫,前尘往事与她何干?对她而言,“生父”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三郎在哪儿?我要见他。”
第203章 囚鸟
初七对她的身世竟然没有反应,这让李商颇感意外,他一再听着她问“三郎在哪儿?”,心有诸多不悦。
李商说:“不在我管辖之内,我也不知道他被押在哪,或许会押去长安,或许会去别的地方。”
“你们不对这样对他!这么多年战事连连,都是三郎和我在暗中游走,天成军断粮,也是我和三郎冒死一送,难道圣人只看得到他的过去,而看不到他的忠诚之心吗?”
“圣人自有他的打算。”
“打算,我呸!他就是兔死狗烹!吐谷浑已归顺,吐蕃又来求和,如今河西走廊异族已经去得七七八八,他在长安自可高枕无忧,还需要谢氏商行做什么?!他是顾及三郎游走多年留下的人脉,怕他之后生事才对!”
初七竟说得分毫不差,李商也无言反驳,他垂眸沉思了会儿,说:“总之,我会想办法,这段时日你就呆在这里,保证会比外头安全,毕竟圣人在找我?若是真要归责下来,诛九族之罪,你也在其中。”
“诛九族?呵呵,荒谬!真要诛得把他自己算进去!按血亲他还算我小叔!”
李商听她说了一通大逆不道的话,头皮都发麻了,这每个字都够杀头了。
初七怒气冲破了天灵盖,一时间手脚都不麻了,药效也被火气全都燃光了,她看着李商,深吸口气,慢慢地冷静了下来,同时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大,她不由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李商莞尔而笑,“三郎对我有恩,而你也曾是我中意的女子,之前被阿柴围困于雪山上,以为快要死去时三郎的人来了,救了我们全军人的性命。”
说到动情之处,李商的眼眶微微泛红,经历过生死,看出去的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初七闻言稍稍放松了警惕,却又说:“我信不得你,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三郎,我什么时候信你。”
说罢,她躺回榻上,用被把自己裹成了一条毛毛虫。
李商无奈叹息,然后就静静地退了出去,到门外后,他换了张冷脸,吩咐左右护卫,“好好看住她,莫要让她出房门半步。”
这话初七听见了,她不由坐起身往门处看,果然外头站了不少人,守卫一重又一重,让李商刚才的话又显得不可信了。
到了日落时分,有人送吃食进来,或许是因为迷药的缘故,初七依然无精打采的躺在榻上,连动都不想动,她不知道自己离开谢府多久了,此时此刻那里是不是乱成麻了?秦公会不会派人来找?
一切都是未知,她成了笼中鸟儿出不去了。
“小七娘,将军让我来侍奉你,你一天未进食,吃点羊汤如何?”
很耳熟的声音,初七心里燃起希望的小火苗,她连忙坐起身,只见一红衣女坐在食案边舀了碗羊汤,慢悠悠地吹凉,以小舀往嘴里送。
明明是给初七的,她却在那里享用,而后又嫌弃地蹙起眉头,抱怨道:“这羊汤这么膻,一点也不好喝,你为什么这么喜欢?”
初七愣了会儿,哑然失笑。
“傻子,羊汤得趁热,大口大口地喝才香,怎么你以前从没喝过吗?”
“我是渔家女,喝的是鱼汤,有时换鸡熬汤,我家穷吃不起羊,等能吃得上了,味道也就那样。”
说着,红娘子看向她,然后拿起琵琶调了两根弦,“小七娘想听什么曲?”
“我想出去。”
“出去?就算你出了这道门,外边还有一道,外边的外边还有一道……恐怕这辈子你都见不到三郎了。”
红娘子低头轻拨了根弦,有些幸灾乐祸,而后又说:“不过我倒见过他,他被扣押时,我就坐在他边上为他弹琴。”
初七闻言两眼放光,立马坐起了身,“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了?”
“要我说吗?那你得告诉我想听什么曲?”
红娘子媚眼飞斜,笑得迷人。
初七脸色一沉,忽然冲到她跟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琵琶狠狠地砸在地上,红娘子猝不及防,眼睁睁地看她砸坏一把千金难买的琵琶。
一通发泄之后,初七心情好了不少,她指着地上这堆破烂,一面插腰一面喘着粗气说:“坏了,你弹不了了,说吧,你听到了什么。”
红娘子望着心爱的琵琶,美眸眨了几下,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初七一把将她拉到跟前,犹如会吃人的夜叉,凶恶地瞪着她道:“我十岁不到就做骆驼客了,风餐露宿,比你穷比你累的日子过了不知多少年,看过的人也比你多得多,我的手只会拉长弓射马匪,我只听骆驼们说的那些混话,你别跟我玩风花雪月,也别来耍花样招惹我。”
话落,她将红娘子推在地上,然后坐到榻上换了张好脸,“好了,那日你听到了什么?”
红娘子被吓到了,一时半会儿不敢造次,她端正地坐在初七跟前,哭哭泣泣道:“那日是邀三郎赴宴,将军拿出圣人密诏,控三郎结党私营,撤职扣押……”
“除此之外还说了什么?”
“没有,后来就来了另一队人将三郎带走了,我从头至尾只听到这些。”
初七闻言深吸了口气,两眼望天想了又想,“你得想法子让我去出,不管用什么法子都行,事成之后我定会重金酬谢。”
“可是这里守卫森严,我怕……”
“我知道你有办法。”
红娘子闻言垂眸沉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不多时,红娘子端着空汤碗走出了初七的厢房,过了院门到了廊下,李商正在候在那处,两手负于身后,仰头望着枝头上的翠鸟,吹着口哨逗乐。
忽然,翠鸟飞走了,他这才转过头,看了眼红娘子捧来的空碗。
“全是她喝的?”
红娘子恭敬垂眸,“奴浅尝了几口。”
“她还说什么了?”
“她问起三郎的事,还砸坏了奴的琵琶,奴按您的吩咐如实告知。”
李商微微一笑,“那她之后应该会信你的话了。”
红娘子抬眸看向李商,娇媚一笑,“那奴该不该放她走呢?”
第204章 鸠占鹊巢
“不。”李商冷声而道,随后沿长廊入了另一道厚重的大门,门后守卫多了一重,守着庭院深处那道不起眼的小门。
李商走到小门前犹豫了会儿,推门而入,屋外阳光明媚,屋内却是暗晦无光,一点豆大的油灯照亮这方寸之地,将此将渲染成了另一个世界。
谢惟手脚戴镣铐,伏首于案前,他认认真真写着自己的罪状,将近些年做所过的事一一罗列。
李商走上前揖礼,就如当年初遇三郎时那般毕恭毕敬。
“今日你又滴水未尽,是不是膳食不合胃口?我让厨子再重新做。”
“不必了。”谢惟淡然地提笔卷着砚上墨莞尔道,“我快写完了,将军看看,是否满意?”
李商眉微蹙,被他这句话刺疼了,“这是圣人的意思,并非我……”
“如今你是圣人的眼,有定夺大权,你满意了,圣人才会满意。”说着,谢惟搁下笔墨,轻轻地吹干纸上墨迹。
李商扫了眼纸上内容,唇角不易察觉地往上微扬,“辛苦三郎了。”
谢惟眼也不抬,“还要我写什么?”
李商不动声色,从怀里掏出一张上好的绢帛,端端正正地摆在谢惟的跟前。
“写休书,你一旦被治罪,初七也将连坐,趁圣人还未下旨之前与其和离,能保她性命。”
谢惟闻言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直勾勾地看着李商,哼笑了起来。
“拿了我谢家所有产业不够?”
“不,我是在保护你们,三郎,你有恩于我又教导了我这么多年,我岂会恩将仇报?你定要相信我。”
李商说得万分真诚,恨不得把心剖开来给他瞧,而谢惟只是冷冷一笑,眼睛里满是嘲弄,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局,自李商来谢氏商行时,就打算取而代之了,只是圣人一直没能找到这个名目罢了。
打败吐谷浑之后,李商贵为节度使,手下万千兵马,掌生杀大权,他成了河西走廊的王,而谢惟这无冕之王定将被他取代,更可笑的是,他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用在恩师的身上,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好,我写。”
谢惟答应了,再次执起笔,舔卷砚上的墨,在绢帛上落下一个黑点,只是区区的一点,他便写不下去了,山盟海誓历历在目,说好白头到老,同生共死,这才过了多久就要离别了。
谢惟深吸口气,闭了会儿眼,就当从未曾遇见过初七。
只要她活着,胜过世间一切。
……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犹远。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
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故来相对。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两载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一封休书一气呵成,而后在落款处按出一枚朱砂指印,自此谢惟与初七再无姻缘。
李商拿起帛书,细细地看了好几遍后收到袖兜中。
“我会与圣人求情,定不会伤初七分毫。”说完,他朝谢惟深揖一礼,起身离去。
武威城,谢府。
连着几日官兵进出,将谢府上下的门封了个遍,库房重地也被搜刮殆尽,掌账们看着几人粗手粗脚地乱翻账册,心疼却不敢言。
秦公立在院中低头垂眉,无奈地叹着气,而后与不会说话的司墨说:“此一时,彼一时,三郎终究逃不过去呀。”
司墨也心急,说不出话只好比划:三郎不会不管,他……
秦公突然将司墨的手一按,以眼示意他莫乱比划,司墨连忙端正站直,待众兵经他面前时,低头含胸不敢直视。
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三十多岁,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笑眯眯来了,他自称姚誉,是圣人派来处理谢氏商行之事务的,到众人跟前,姚誉彬彬有礼拱手道:“各位切莫惊慌,姚某是奉圣人之命,代谢三郎暂管此处,从今往后还需各位鼎力相助。”
说着又是一礼。
姚誉说话带着长安的口音,虽说举止颇有风度,但眼睛里的轻蔑骗不了人。
跟着谢三郎十多年的总掌账心里有气,十分瞧不起,他跟个拔葱似地跳出来,十分粗鲁地顶撞道:“三郎何罪之有?不说出个三四,老朽不会把总账给你!”
姚誉微微眯起眼,不用他开口,两士兵就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总掌账将他拖了下去。
“你们做什么?你们放开我,你们……”
总掌账的叫喊声越来越远,站在院中的一排掌账噤若寒蝉。
慢慢地,听不到聒噪的声音了,姚誉弯起眉眼,抱了张和善的好脸,笑着说:“只要各位齐心协力,就能共度难关。”
话落,没人再敢吱声了。
后来他们才知这位姚誉是李商的大姐夫,士族子弟在长安担任文职,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自李商当上了河西节度使之后,姚誉就被派到武威接管了谢惟的商行,可见圣人对李商家族的信任与宠爱。
三日过去了,初七依然呆在那间逼仄的厢房里,她不知道谢惟在哪儿,更不知道商行如何了,自从红娘子来送餐食之后,李商再也没出现过,似乎是有意吊她的胃口。
初七有些受不住了,一下子打翻面片汤,叫着:“我要见李商!”
红娘子委屈抹泪,可怜地说:“将军这几日在营中,还没归来。”
“那你放我出去!你上次答应我有法子把我弄出去……”
“我也想,可是……”说着,红娘子卷起窄袖,只见她白皙的手臂上有一道道半旧的血痕,是用鞭子抽出来的,“我上回只是多问了几句话,就挨了顿好打,之后我再也不敢问了。”
初七不可置信瞪圆了眼。
“他怎么还打女人?!”
“她触犯规矩,受罚不是应该的吗?”
说曹操,曹操到。
第205章 不要这样
李商走了进来,垂眸扫了眼地上的狼藉,红娘子窥其神色,乖顺地捡起面碗、食盘,再把食案摆正,几个奴婢鱼贯而入,利落得将屋里打扫干净,眨眼之间,这里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一个会吃人的牢笼。
“你们都出去吧。”
一声令下,闲人散尽,房内只剩他俩。
“我有三郎的消息了。”李商如是道。
初七连忙安静了下来,她睁着清亮的杏眸,满是期待地望着他,“三郎还好吗?他有说什么呢?”
李商微微一笑,眼角的干纹又深了不少,“还好。”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递了上去,帛书上还用以蜡封,“这是他托我交给你的。”
初七一把将帛书抢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蜡封,她以为这是家书,问她过得可好,有没有受委屈,告诉她再忍耐一阵,他马上就会归来……没想到,这竟是封休书,明明每个字都认得,偏偏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什么……意思……”
初七抬头看向李商,一颗滚圆的泪珠儿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只是反复问:“什么意思。”
李商故作不知,伸手接过了初七手里的休书,而后惊讶地说道:“这……这三郎并未交待,只是托我将这封信交于你。”
“我不信,我不信……他不会这么做,你带我去找他,你带我去!!”
初七激动地抓起李商的衣襟,拼命摇晃,一不小心栽倒下来。
李商顺势抱住她,双手如铜浇铁铸死死地将她箍在怀里,无论她怎么咬、怎么打,他都不愿意放手,直到她耗尽力气,靠在他怀里号啕大哭。
李商柔声安慰:“初七,别难过,还有我……我永远陪着你。”
他学着谢惟的模样疼爱地摸着她的头,一下又一下就像在驯服一只不听话的猫。
午夜梦回,初七又回到了鄯城,她牵着阿财在街上溜达,逢人便说:“这是谢家的骆驼,要不要运货。”
梦里这条路很长,行人却十分稀少,左顾右盼,她始终没找到那个要骑她骆驼的人。
“三郎。”她在梦里呼唤着,黑暗之中忽然亮起点点荧光,犹如海浪般随风起伏,再一转身,她又到了流萤之地,谢惟就站在不远处望着她莞尔而笑。
初七心里一阵悸动,连忙朝他走去,然而流萤飞走了,天地又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她看不清前路,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轰隆隆……一阵闷雷声惊扰了她的梦。
初七打了个寒颤,蓦地睁开双眼,她趴在案上睡着了,手底下压着谢惟写的休书,隽秀的字十分端正,不知在写的时候,他会是何种情绪。
难道他真舍得“放妻”吗?
莫名的,初七心里腾起一把火,恨不得将这休书烧了,可正当想这么做时,她又收回手,将上面每个字再仔仔细细地看了遍。
虽是谢惟的字迹,可笔法却有不同,初七忽然想起之前谢惟曾说过在递暗信时,会故意把字写得与以往不同,她忙将这笔法不同的字连起,便是一句:
夫妻恩重,二体一心,相离重聘,莫相憎,娘子千秋万岁。
初七噗哧一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心里酸涩难当,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掉了下来。
她哭得伤心,未能察觉有人过来,直到灯影晃出一个影子时这才有所反应,她连忙站起身往后退,李商见之停住脚步,急切地解释:“别怕,我看你这里亮着灯,不放心。”
初七低头,悄悄地将眼泪拭去,“我很好,不需要你关心,快些出去。”
“红娘子说你没用晚膳,特意带了些来,是你最爱吃陈氏胡饼,你以前说天底下的胡饼都不如陈氏,我特意把他从鄯城请来了,快趁热。”
说着,李商把食盘端上,除了两张刚出炉的胡饼之外,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羊汤,汤里有大块带皮羊肉,都是初七爱吃的。
先前不知谢惟用意,初七茶不思饭不想,而刚刚看明白了这封休书后,自然是豁然开朗,肚子也饿得咕噜噜叫,她不想让李商看出其中端倪,抬袖抹去挂在颊上的泪珠儿,拿起胡饼狼吞虎咽,就像在泄愤。
“你们男人……全都靠不住!”
李商见之笑了,这才是他熟知的初七,跟以前一模一样。
一不小心,初七喝得太急,把羊汤洒在了身上,她不由弹起身想找块布擦抹。
“我来。”李商上前一步,拿出块帕子摁在她衣襟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眉眼一弯,笑看着她,这时,初七才留意他换了身鲜亮的衣袍,还剃去了胡子,带上了翠蓝抹额。
初七心里一惊,略微仓惶地往后退,一把打掉他伸来的手。
他目光一凛又靠近她,她再往后退……直到退入墙角无处可逃,而他依然在靠近,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娇小的身子,犹如一张大网,牢牢地将她盖住。
他目光灼灼,即使在最幽暗的地方依然发着光,初七见过这种光,来自贪婪的狼,死死盯着不放,直到咬上猎物的咽喉。
李商慢慢地、慢慢地欠身,凑近她,然后闻了闻她发鬓的玫瑰香味儿,这个诱人的气味将他拉回长安的客栈,她就坐在镜前,长发乌亮如绸缎,半截香肩如凝脂,她靓丽香艳,就犹如晨间的蜜桃儿,粉嫩饱满,铺着一层细软的新鲜绒毛。
她把头发甩至另一侧,露出纤细的脖颈同时扬起玫瑰花的香甜……
她就是在勾引他。
李商的眼色变了,变得幽暗深邃,不可琢磨。
孤男寡女,又是这么晚……她应该知道他为何来此,而他们中间再也不会有第三个人。
初七明白他的打算,胡饼、羊汤,一切的一切都变得可恶起来,她推他,他不动;她骂他,他也没不动;初七咬牙,怒恨难灭,她一巴掌甩过去,打落他发上玉冠,他没有还手,依然像狼贪婪地盯着她。
初七又抬起手,给他更狠更重的一掌,而这次他躲开了,突然抱住她撕扯起她的衣裳,咬上了她的咽喉。
“王八蛋,你放开我!!”
初七挣扎着,可她的力气没他大,没多久就败下阵,她哭了起来,从没如此伤心,她向他求饶,说:“别……别……我怀上了……”
第206章 走玉门
李商闻言愣了下,不由停下动作看着初七,初七缩成一团,泪汪汪的杏眸我见尤怜,她真的害怕了,就算面对阿柴凶狠的弯刀,也不像现在抖得这么厉害。
李商心被狠狠地揪起,欲望也随之湮灭,他松开手,狠扇了自己一耳光,低骂了句:“畜生!”
他转头走了,什么话都没说。
夜,大雨滂沱,他一步一步走入雨里,张开双臂仰天痛苦长啸,就如孤狼的夜嚎。
他一次一次想让她回到他身边,却一次一次被刺伤,爱而不得让他心生怨念,可用尽手段即将得到时,他又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一步错,步步错……他没有回头路了。
初七蜷坐在墙角里,睁眼到天明,她紧盯着门处,怕他再进来对她做出什么事来,没想到天亮第一个进门的是位老医士,武威城里最好的。
医士笑道:“我奉将军之命来替娘子把脉,他说这几日娘子受了不少惊吓,怕伤及胎儿故让我开些安胎之药。”
初七神色恍惚,见医士走来,她不自觉地往墙角里缩,用手捂住脸。
医士微愣,有些无措地看向身后,红娘子走入房中看到初七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禁流露出几分不忍之色。
她走上前,小心地扶起初七,低声说:“别怕,没有害你的意思,你先起来吧,若着了凉,反而容易滑胎。”
初七慢慢地抬起头,终于在红娘子的眼睛里找到了真诚,她起身躺回榻上,伸出小臂让医士把脉。
医士拈着长须,时而蹙眉,时而摇头,似乎是遇上了疑难杂症。
“娘子怀胎不久,胎气不稳,不知这几日有没有见红?”
初七点了点头。
其实前几日她并不知道自己怀上了,只以为小腹一直微痛是癸水要来的征兆,直到红娘子送来羊汤,她闻了闻差点作呕,一口都吃不下去,这才察觉不对劲。
想想真是好笑,之前日夜企盼就是怀不上,三郎一出事,她就知有了身孕,而这个喜讯她都没法告诉他,偏偏李商还要欺负她。
想着,初七难过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医士见之好声劝道:“娘子莫急,我会开几副药,这几日切莫下床,先安心养过头几个月。”
说着,医士写了一副方子,初七稍稍瞄了眼,她与慧静相处多年,略懂草药的功效,看这医士写的都是补气之物不免心安下来。
与此同时,圣人诏书已至武威城,上书:谢惟勾结外党,有谋逆之嫌,但念其立过军功,故免死罪,发配至玉门。
李商说的没错,果真留谢惟一条性命,但也没等于让他活,众所周知去玉门充军一路险阻艰难,风餐露宿,像牲口似的被皮鞭赶,许多身强力壮之人都受不了,更别说患有顽疾的谢三郎。
收到诏书后即日就起程,与之同押送至玉门的还有谢阿囡。
临别之时,李商万般无奈,千般痛苦,他情深义重的说:“三郎莫担心,我已经打点好,他们不会刁难你,另外谢阿囡也在,他可以在途中保你周全。”
谢惟听到谢阿囡时眼神略微有异,他抬起头看向李商,问:“阿囡有何罪名?”
“是他主动要求同往,我便答应了。”
谢惟心里颇有丝欣慰,但又不想把谢阿囡卷进来,然而事已至此,他也无力回天,只能沉默着。
片刻后,门外走进两小卒,手提脚镣、手镣走了过来,欲往谢惟身上绑,李商见之勃然大怒,厉声喝斥:“你们做什么?全都退下去,”
两小卒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谢惟坦荡地伸出双手,微微一笑道:“来吧,别为难他们。”
话落,小卒又朝李商看,见李商颔首,他们便把手脚镣铐扣到谢惟身上,以一条铁链拴着他出了门。
李商看着谢惟穿囚服走到烈阳之下,心突然为之一痛,他忍不住唤了声:“三郎。”
谢惟回眸看了过来,一双凤眸温柔如昔,似乎并没责怪这个不懂事的弟子。
李商如鲠在喉,犹豫很久都没把初七怀孕的事说出来,只道了一声:“一路珍重。”
谢惟颔首莞尔,而后跟着两小卒身后拖着铁镣挪步前行,到了院中还有五个作奸犯科之徒,他们也是发配至玉门关,与谢惟一样手脚带镣,众人之中有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特别显眼,其满脸络腮胡,额头正中央有刀疤,看人瞪着眼。
谢惟在这伙人之中显得白白嫩嫩,气质更是不俗,有个年纪稍大的矮个儿见到他就走过来,贼兮兮地问:“看你是个读书人,你是犯了什么事呀?”
谢惟低声道:“杀人放火。”
矮个儿一怔,立马就不敢搭话了,连忙退到原处,与另几个人挨在一块儿。
络腮胡听见了,头微抬,挑衅地问道:“杀了多少人,放了多少火?”
他一出声,矮个儿又悄悄往另一边移,总之不敢挨近谢惟,也不敢挨近这大汉。
原来络腮胡是出了名的江洋大盗,手上还有几条命案,官衙抓了他整整五年才得手,至于如何落网的,这还得归功于谢氏商行,不但在库房里安插了人手,还安置捕兽机关,让这络腮胡无处可逃。
“你别说话,一边去。”小卒把络腮胡赶走了,络腮胡反复打量谢惟,似乎想起什么。
不多时,谢阿囡被另一队兵卒带了过来,手上夹着木板,额头也有伤,那日雨夜马蹄打滑,他从马上摔下之后就不省人事,那知睁开眼手断了,初七也没了。
谢阿囡见到谢惟时面露愧色,当即要施以大礼,谢惟连忙用眼色止住,这一动一静之间正好被矮个儿瞧见。
一声锣响,一小将三个兵带着谢惟这行人起程了,满身的枷锁,身无分文,在出城门的时候,谢惟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念着初七身在何处,他想,她应该能看懂那封《放妻书》,只要能熬过这一段时日就能重聚了。
谢惟跟在最后,一步一步往西而行,过往行人中有人认出他来,不由窃窃私语:
“这不是谢三郎吗?”
“是呀,他犯何罪了?”
“杀头大罪呀,你们没看告示吗?谋逆!”
……
说着,一人押低帽沿牵着匹骡子挤到城墙前,看着上头贴着的告示,他一笑,转身望着一排囚徒消失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第207章 行军路
连着几日,初七很少有下榻的时候,她早晚各服一碗苦得要命的汤药,然后恹恹地躺在榻上安胎,她似乎已把谢惟忘了,自得知自己怀孕之后再也没提及他。
李商从红娘子口中了解到初七的近况后,按捺不住内心思念来到小院,远远的就见窗开着,初七正坐在窗边望着天空的飞鸟出神,一双杏眸依然清亮,只是没了往日的神采。
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她,不由低头摸了摸鼻子,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心中的愧疚,不经意间,他似乎被初七看见了,窗毫不留情地翕起,“呯”的一声把他吓了跳。
李商想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她比较好,于是他走过去推门,门被人从里面抵住了,无论如何都推不开,李商只好站在门处说:“我就是来探望你,别无他意。”
初七没搭理他。
李商垂眸思忖片刻,又道:“听医士说你的脉象好了不少,我也放心了,对了,我替你备了几个好使唤的嬷嬷,还给你腹里的孩子找了处雅致的院子,你安心待产。”
“我想出去走走。”
终于,初七说话了,只要她肯提要求,就说明他有进退的余地。
李商如释重负,笑着说:“我陪你去。”
“不要你陪。”
“这恐怕不行。”
……
初七又不说话了,李商以为没戏的时候,门开了,初七披了件绣梅斗篷,重新绾上圆髻,她的脸比来时稍圆润些,眉眼间依然有些倦容,她走路时手会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下意识地保护着腹中的小生命。
李商见她小心翼翼地走下阶台,忍不住伸手去扶,她却扭身避让,好似他是瘟疫半点都沾不得。
“我自己会走。”
李商被她的冷漠伤到了,他强颜欢笑跟在她身侧,然后带她走出这道守卫森严的院门,来到清秋园。
如今正值秋日,满园菊花姹紫嫣红,蝴蝶翩然起舞,落在初七的额心上犹如一点灵动的花钿。
初七笑了,她努力地抬着眼,想看清停在她头上的蝶,蝶不动,她也不敢动。
李商见之折下一朵紫红色的菊伸到她跟前,没想晃了半天,蝴蝶依然停在初七的额间,他不由打趣道:“看来你比花美,所以它不肯下来。”
初七转过清亮的眼看向他,脸上并没有高兴的神采,甚至还有些嫌弃。李商却不自知,他小心翼翼把花斜插于她鬓发间,十分欢喜地笑了起来。
“果真好看。往后你就安心地住在此处吧,孩子生下之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给他请最好的私塾先生。”
李商似乎代替了谢惟的位置,成了她的夫君。
初七冷冷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身继续逛园赏花,把这里当成了自个儿的家。
初七一天比一天显怀,医士说胎气已稳,可以多走动,久坐不利于生产。李商便陪着她每日到园子里逛,她想要吃什么、用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办法弄过来。或许是他知道之前做得太过分,想方设法要补偿她。
李商偶尔也会提起三郎,每次都十分愧疚,不禁感叹他俩并肩在河西走廊的时光。
“都是我没能让圣人改变心意,若三郎能回来,看到你和孩子都平安无事,一定很高兴。”李商如是说。
初七闻之心头一紧,她故作不经意地问:“那三郎如今在哪儿?”
……
“官爷!官爷快来看看!他又晕倒了!”
小矮个子大叫起来,骑马在前的小将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都不知道是第几回了,那姓谢的走着走着就垮了下去,害得他们赶不了路,到时候晚了日子定会挨一顿狠骂。
“他是咋回事呀?快要死了还咋地呀?”小将骂骂咧咧地下了马,只见谢阿囡托着谢惟的后颈,然后用囚服裹住了他的整张脸。
谢阿囡低声道:“他这是犯病了,官爷高抬贵手,歇息片刻到天黑再赶路。”
“我高抬贵手,谁对我抬手啊?不行,你叫他起来,别给老子装死,听见没,起来!”
说着,小将作势要去踢,谁知被谢阿囡伸臂一挡,差点摔了个屁股蹲儿。
小将怒了,提起马鞭就要朝谢阿囡抽,谁知络腮胡突然站了起来,像一堵肉墙挡在小将跟前。
络腮胡长得凶神恶煞,块头又比常人大,囚衣套在他身上,就跟披着坎肩似的,系都系不上,小将看到这类人物也是有点害怕的。
“你……滚回去!”
小将举了举鞭子作势吓唬他,络腮胡也给他几分脸面,乖乖地坐下了。小将见之便顺着台阶下,说:“就在这里歇息一会儿,等会儿赶路。”
说着,小将就与手下三个生瓜蛋子兵聊天去了。
谢阿囡跟他们讨来点水,小心喂到谢惟嘴里,谢惟已然被太阳晒得失去神智,不停在念叨:“初七,初七……”
起先谢阿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把头凑低之后方才知道他说的是初七,这一路走来,谢惟很少提及她,谢阿囡知道他很思念爱妻,只是一直压在心底不与人言。
“三郎,你再坚持坚持,我们马上就能到黄花镇了。”谢阿囡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络腮胡听见了,他不动声色,眼珠子稍稍转了圈,然后起身拍拍屁股走到谢阿囡身边,用胳膊肘捅了下他。
“哎,黄花镇是什么意思,说来我听听。”
谢阿囡一愣,心里咯噔了下,想着刚才怎么这么不小心,说话让他给听见了呢?
“没什么意思,只盼到黄花镇多歇息一会儿。”
“嘶……好像听着挺有道理。”络腮胡又用嘴呶了呶谢惟,“你是他什么人呀,这么照顾着。”
“兄弟。”
“兄弟?嘿嘿,你也杀人放火了?”
谢阿囡瞪他一眼,不搭理了。
小将与三个小卒聊完了,头转向这边催促着:“歇息好了没,赶路了!”
谢阿囡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骂李商这王八羔子,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待到了黄花镇脱了身,一定回去拧下他脑袋!
谢阿囡屏着口气,一咬牙将谢惟背了起来,然后跟在一群作奸犯科之徒身后,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第208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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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死讯
“驾!驾!让开,通通让开!”
一匹快马驶入武威城,冲散了街上人群。骑马之人背插锦鸡翎,手持火漆信一路疾驶至建节府,马还没停稳,他便翻身跃下,两三步上台阶亮出令牌直入门内。
正值旬休之日,李商难得有空闲邀了姚誉、袁溯以及另几位好友在后山玩击鞠,今日他状态奇佳,一路过关斩将连进三球,眼看要赢下最后一球时,送信小卒突然闯入马场,晃动的长翎将马儿吓得立起长嘶,月杖一歪,球便跑了。
“有何要紧之事?”李商略有不悦,不过他还是以公事为先,骑马退出场外。
送信小卒跪在其跟前拱手道:“报将军,收到急信,谢氏商行的谢惟在去玉门关的途中死了。”
“死了?!怎么会?!”
送信小府将火漆信双手奉上,“死因全在信中,还请将军过目。”
李商忙一把抢过火漆信颤着双手拆了开来,只见信上写着:罪者郭赛,在黄花镇处欲对谢惟行凶,谢阿囡见义勇为与之缠斗,两人共坠山崖,谢惟被击中额穴引发旧疾暴毙,仵作已验尸,确认无误。
“你们……你们竟然连几个犯人都看不住,要你们何用!”李商勃然大怒,将火漆信掷在送信小卒的脸上,“为何行凶,为何争斗,全都不明!是谁主办这件事的?”
送信小卒吓得不敢吱声,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郭赛乃江洋大盗,其落网就是与谢氏商行有关,此人穷凶极恶,得知谢惟身份后就想置于其死地,而谢阿囡挺身救主,两人在缠斗的时候不小心滚落山崖……”
“负责押运的不良全是死人吗?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三郎的尸首带回来!还有谢阿囡的。”
“三郎的尸首已在途中,但谢阿囡……万丈悬崖,怕是找不着了。”
“找不着也给我找,摔碎了也得给我一块一块拼起来,总之我一定要见到尸首!”
“明白。”
送信小卒拱手领命,接着就退了下去。
李商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于是又跨上烈马,持起月杖大声喝道:“再来!”
这一次,他将马场当作沙场,不但击飞七宝球,还击断好几根月杖,就像入了疯魔般肆意践踏这片青草之地。
众人都不敢和他玩了,怕被不小心他的月杖打中,就算不断筋伤骨,也得鼻青眼肿。
姚誉虽是李商的姐夫,可胆小怕事,见内兄不高兴都不敢前去哄,只一个劲地给袁溯使眼色。
“袁郎,你和他熟,你去问问,他这是怎么了。”
袁溯刚才听到两句,低声说:“送信来报,谢惟暴毙。”
“啊……暴毙了?这才走了多久?谢氏商行在我手里还没稳当呢!这事万万不能传出去,要不然我又得想法子稳住他们。”
袁溯冷眼一瞥,不屑地哼了声,“有李商为你撑腰,你还怕什么。”
姚誉苦着脸叹气道:“袁郎有所不知,谢氏商行的人都厉害得很,虽然那总掌账被我辞了,没刺头儿了,但暗自和我较劲的还不少,我可是劳心劳力呀。”
“那就使些雷霆手段,如今圣人让你主掌这谢氏商行,你可不能让圣人失望。”
一提到圣人姚誉立马恭敬起来,朝长安方向行礼,“我一定不负圣人之托。”
说着,李商正朝此处走来,袁溯见之眼神一凛,大步迎上,还未开口,李商忽把手中月杖塞到他怀里。
“我总觉得其中有蹊跷,是谁安排郭赛与三郎同行的,你马上帮我查清楚。”
袁溯颔首揖礼,“属下遵命!”
姚誉低头哈腰,赔着笑脸,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未曾想直接被李商无视了,人走到他跟前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姚誉尴尬至极,嘿嘿嘿地干笑了两声退回原处。
晌午过后,李商来到了初七所住的沁园,这沁园是前几日刚收拾出来的,就是想让初七安心待产,然而如今突然有了这个消息,万一被她知道了,这好不容易攒起的好感又要付诸东流,到时她一定会迁怒于他。
不行,不能告诉她!
李商拿定主意,他在门前徘徊一阵子调整好情绪方才入内,初七正好在园子里,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身上穿着他刚送的青绿高腰襦裙,披着绯红小斗篷,手里挎着花篮。
每看中一支花,初七都会剪下来,然后递给身后的红娘子笑问:“此花美不美?”
红娘子放在鼻下轻嗅,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她不由嫣然一笑,刚要说好时,恰好看到李商过来。
“将军有礼。”红娘子恭敬施礼。
听到“将军”二字,初七的笑瞬间就淡了,她转过身摘下一朵红菊,漫不经心地摆到篮子里,故意不往他这里瞧。
李商给红娘子施了个眼色,红娘子便将手中的花篮交于他,而后悄无声息地退下。李商提着花篮跟随初七左右,初七想摘花,他就先把自己的篮子伸过去,笑着说:“这几日你还好吗?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来看你。”
“多谢将军好意,我过得不错。”说着,初七将手里黄菊旋了半个圈,李商忙把篮子凑上,结果初七还是摆到自个儿满满当当的小花篮里,然后弯起眉眼,很虚伪地朝他笑了笑。
“我什么时候能走?商行里的买卖还需要我拿主意。”
“如今你怀有身孕,行动不便,还是呆在这里安全,不瞒你说……圣人发了通缉令正在找你。”
“那我岂不是把你连累了,这可万万使不得,若圣人要找我就让他找,正好,我也想要找他。”
“圣人不是随便能见的,再说你有孕在身,万一有什么岔子,我们都担当不起,三郎知道定会责怪我没照顾好你。”
“哗”的一声,初七蓦然沉下脸,将满篮子的花泼在了李商的脸上,花茎有刺,刮伤了他的脸,只见一道红丝慢慢地显现在他的颊上。
初七扔下花篮,温柔地笑着说:“对不住,刚才没收住,我也不想这样……医士说了,怀有身孕脾性会变差,你不放我走,那你就受着吧。”
李商不动声色,而那双炯炯有神的琥珀色眼眸却暗了下去。
初七转过身又摘了一朵花斜插于鬓边,她一边走一边慵懒地说:“阿商呀阿商,好歹我们朋友一场,不要让我恨你……”
第210章 红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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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脱皮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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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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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搬救兵
日近黄昏,倦鸟归巢,天冷,街上行人低头疾步都在赶着回家,好吃上一口热腾的羊汤。然而偏在这个时候一辆运酒的牛车驶到城门处,驾车的正是凌家酒肆的少东家凌誉,这么个点别人都在进城就他出城,实在有些奇怪。
“慢着!”
果然车被城门郎拦了下来,凌誉赔着笑脸低头哈腰道:“不知官爷有何事?”
“天都暗了,你把酒送给谁去?”
“是王庄的,今日他们大婚,刚刚跑来派人说酒不够喝,让我再送一车去,官爷您瞧,就这些……”说着,凌誉掀开遮酒的油布,一股子酒香扑面而来,几十坛酒整整齐齐堆放,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城门郎伸出两指敲了敲酒坛,而后给小卒递了个眼色,“把酒卸一半,看中间有没有藏人。”
“哎呀,官爷,这是何事呢?我车上为何要藏人?哎呀呀,官爷,你们小心些,千万别把红纸弄坏了。”
酒一坛接一坛的被卸了下来,凌誉跟在酒坛后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生怕酒坛被磕坏,红纸被撕去,酒卸去小半车,果真没见到里面藏人。
城门郎大手一挥,道:“走吧。”
凌誉看着这堆乱摊子敢怒不敢言,一边搬酒上车一边嘀嘀咕咕的,然后将绳子绑牢,驾着牛车慢吞吞地走了。
大约行了小半刻钟,凌誉吁吁两声拉住老牛,然后从车上下来,赶忙拍了拍车板。
“小七娘,我们出城了,你快下来!”
话音刚落,卟嗵一声,车板下掉了个人出来,正是巡城兵苦苦要找的初七。
“小七娘,你没事吧?撑了这么久累不累?”凌誉边说边把初七从车子底下拉出来,然后拍去她身上的土,初七气喘吁吁,把额头散下的碎发捋到耳后。
“我没事,扒车扒惯了,这点不算什么,多谢凌郎冒险一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凌誉汗颜,长叹一声说:“小七娘别这么客气,之前受你与三郎不少恩惠,得知三郎出事我们也心急,正好这次能帮到你,我心里也好受些。”
没想到这凌誉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多次救她于水火之中,初七颇感欣慰,但转眼又焦虑起来。
“三郎他真的去充军了吗?”
凌誉点点头,“我站在酒肆前看到了,和另三个人一起走的,城门上告示也有写,是结外党,疑谋逆。”
“呵呵。”初七冷冷地哼笑了两声,“亏他们说得出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唉……我们也不清楚,只以为三郎是个商人,这商人又怎和谋逆挂钩?莫非就是多做了些西域的买卖,可河西廊上胡商来来往往,都是做他们生意的,这事不好说呀。”
“这是他们故意栽赃嫁祸,无论如何我定会讨回这个公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先找到三郎,多谢凌郎相助,我得去找一个人,后会有期。”
说罢,初七施以大礼,转身向北绝然而去。
凌誉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一个女子身怀六甲,就这样孤身前行,实在令人放心不下,他想再帮衬帮衬,可又不知怎么做,只好叹息一声,赶着牛车去王庄。
与此同时,李商已经出了建节府,几个城门郎收到军令后连忙聚于府前,将近半个时辰内的出入情况一一禀报。
“启禀将军,已按将军之命关闭城门,这半个时辰之内没有年轻女子出城,各门共出城六车,六车均有查验。”
说罢,小将把出入册奉上,李商接过后极快地扫了两眼,然后指着“凌家酒肆”记录,问:“这个运的是酒吗?这么晚了送酒,可有问过原委?”
“禀将军,问过,说是王庄有人办喜宴,酒不够饮,特命凌家酒肆送上一批。”
“多少酒,拿什么车运?”
“约莫几十坛,用的是牛车。”
“几十坛用牛车?酒有这么重吗?”
城门郎低头沉默了,他答不上来,查验的时候也没到想这么多。
李商把出入册一掷,肃然道:“将凌家酒肆的掌柜找来。”
凌誉送完酒后,驾着空空的牛车回来了,谁想未入城门就被几个兵卒逮住拉至一旁,他受惊不小,大呼:“抓我作甚?抓我作甚?”
“将军要见你,莫废话!”
说着,他被扔进帐中,抬起头就见一紫袍男子坐在高处,面容看起来不大,可气势却十分逼人。
凌誉心里咯噔,心想这就是初七提过的李商,她有说过,出城之后十之八九会被拉去问话,到时只要按照她的话做,一定不会被怀疑。
话虽如此,但凌誉还是怕得瑟瑟发抖,他们做买卖的,鲜有与将军打交道的时候,更别提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了。
“小的……小的……凌誉,是凌家酒肆的少东,不知将军要问什么话?”凌誉浑身都在颤,连声音也颤得不行,他以额头贴地,万分恭敬,不一会儿,只见他背后一片衣慢慢地被冷汗浸湿。
李商打量着凌誉,冷声问:“十几坛酒为何要用牛车拉?你的酒有这么重吗?”
果然和初七说得一模一样,凌誉心头的恐惧消失了,他按照初七的吩咐,小心翼翼地说:“回将军的话,家里的驴病了,只好用牛拉,牛走得慢,又在城门口耽误了会儿,送去王庄时家主还为此发了顿火。”
李商闻言朝随侍瞥了眼,随侍点点头,意思是与凌誉说得无误。
“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吧,辛苦你了。”李商摆了摆手,让小卒送凌誉回去,凌誉如释重负,连连叩首谢恩,而后就跟着小卒走了。
凌誉前脚刚走,李商就下令道:“派人盯紧他,回去之后与家里人说了什么及时告诉我。”
天边最后一丝余辉沉了下去,点点星光闪耀于蓝黑色的天幕中,凝视着人间悲喜。天更加寒冷了,初七裹紧披风艰难前行,终于,她看到一盏孤灯亮在宽阔的农田上,这一刻犹如找到根救命草,她欣喜地捧着微隆的小腹跑了过去。
一老农扛着锄头正往茅草屋里走,忽闻身后有人在喊:“梁公,梁公!”
老农诧异,回眸望去,只见一女子站在篱笆外,身披件厚实的玄色斗篷,女子摘下帽兜,露出张俏美的脸,只是眉眼间愁云满布,与初遇时判若两人。
这不就是三郎曾经带来的女子吗?
初七开门见山道:“梁公是我,曾与三郎到你这里吃炖羊肉,三郎说过有事可以来找你,如今我与三郎有难,还请梁公相助。”
老梁闻言眼神一凛,连忙转身走来,打开了篱笆门。
“快进来!”
第214章 重启
初七跟着梁公入了茅屋内,和一年多前的一样,屋中案榻简陋,除了墙上挂着的农具之外,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梁公倒上一碗水,恭敬地递给初七,初七勉强地喝了两口就把水碗放置边上,直截了当道:“梁公,三郎被诬蔑谋逆,如今谢府已被查封,我的商行和三郎的商行均入他人之手,我想去找阿爷,孰料人去楼空,连我的骆驼他们都带走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初七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以前还有阿财相伴,现在连阿财都不见了,她吸吸鼻子,低头抿住眼泪,梁公看看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她所说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除了同情之外并没多少惊讶。
梁公道:“三郎说过伴君如伴虎,这一天迟早会来,不过娘子放心,三郎也是做足准备,请随我来。”
梁公提起油灯打开了屋内一道不起眼的小门,初七探头一看,门后堆放了不少粮食、杂物,没任何稀奇之处。
“娘子替我掌灯。”梁公边说边把油灯交于初七手中,初七接过之后又细细将这库房照了通,只见梁公移开一石缸后,豆大的灯火稍微摇曳,似乎此处有风透出来。
梁公猫下腰,咬着牙用力将最底部的石块抽走,露出一人大小的暗道。这暗道陡峭,直通地下,梁公朝初七招手,示意她先下去。
初七提裙,小心翼翼弯下腰往洞里钻,如今她怀有身孕,行动略微迟钝,还差点把油灯翻去,好在梁公眼明手快,一把将她扶稳,另一只手还拉上了石块。
“轰”的一记轻响,初七与梁公共同入了这漆黑密道,一点豆大的灯光飘飘悠悠,欲灭不灭,约走十几步之后方才看见有光在闪。
初七终于踩着平地,悬在嗓眼的心也归到原处,原来是处地窖,再往前走就宽阔起来,她好奇地窖里为何有光,于是提灯细照,灯油所经之处光亮更甚,这里竟是堆满了黄金、宝石,随便抓些塞兜里,回去之后都能衣食无忧过上好几年。
初七惊讶得合不拢嘴,梁公随手点燃墙上的火把,黄金折射出火的光亮瞬间将此处闪成白昼,而此处所摆放的贵重器物满坑满谷,远比初七想象得要多得多。
“这些都是三郎留下的。”梁公如是说,“再开两三个谢氏商行都不成问题,三郎交待过老夫,若娘子来找就将此交于你,要你先找处地方好好安顿。”
说着,梁公从一只木匣中拿出过所文牒,上面写着的名字是:梁婉儿,出生年月与初七差不多。
“这是为娘子所备的出行文书,都是入户部的,有了它娘子不必担心被人询问,自今日起可重新开始。”
初七怔怔地看了会儿,“不,我不是要拿这些的,我是想请梁公帮我备马,我要去玉门关找三郎,不管是死是活,我一定要找到他。”
“这……娘子为何不安顿呢?三郎特意嘱咐老夫……”
“梁公,三郎懂我,他知道再怎么拜托梁公,我也不会听话,我想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做,没人拦得了我。”
梁公闻之低头沉默了,粗眉紧蹙,很是为难。过半晌,他长叹口气,然后从木匣中又拿出另一本过所。
“你一人去玉门,老夫终究不放心,今晚你就在此歇息,明日老夫带你上路,找到三郎后老夫也有个交待。”
说着,梁公取下油灯转身走出地窖,初七离开之时回头看了眼这片壮观的金山,这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之物,然而真当能拥有时,她却丝毫不心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早已被另一种情愫取代,她想着那个能陪她看遍山河、策马奔腾的男子,想着他们幸福美满的家。
在茅屋中草草歇了一晚,次日天微亮,初七就与梁公启程了,走之前梁公打开羊圈,将养了多年的羊全都放跑了,初七不解,问:“为何梁公要把羊都放了?”
“今日一走不知何时才回来,这是让它们自寻生路,对了,为方便行事,一路上我们祖孙相称,娘子叫我爷爷吧。”
“爷爷。”
“……”
“爷爷。”
“嗳。”
梁公笑了,粗犷的脸因这抹笑容变得慈祥不少,他上驴车甩起小鞭子,说:“乖孙女,走。”
小毛驴迈开蹄拉着小车往前跑,一直往西北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张掖城门上的更鼓敲了五下,城门刚开,就有不少胡商牵着骆驼要入城,城门郎验文牒过关,一个接一个,而后拦住一蒙面男子。
“把面罩摘了。”城门郎毫不客气地说道。
蒙面男子摘去遮挡风沙的面罩,又脱下帷帽,他脸上有伤,鼻子处正肿胀着,腮颊被人打过几拳,两边青紫,整张脸凹凸不平。
“怎么了这是?”
男子苦笑着以手遮掩半张脸,轻声说:“昨晚酒喝多了,和人打的。”
“打得还挺惨啊。”城门郎往过所上一盖,“走吧,别闹事。”
“谢官爷。”说着,男子戴好帷帽、面罩,牵着骆驼入了张掖城,他熟门熟路走入酒肆,挑了个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坐着。
不久,小二端来葡萄酒,他解下面纱喝了口,经过腮帮子里牙依然作痛,阿嬷说改人面相得改骨,而骨头是生好的,除非折断重长,故阿嬷拔了他的牙使他脸型削瘦,又断了他的鼻梁再接,使鼻子高了些许,最难变化的是眉眼,修了眉型不算,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与眼神。
但如今脸肿成这样,别说控制表情,连动下脸都疼痛难忍,阿嬷劝他再休养半个月,可是他实在等不及了,眼下不知初七安危,必须尽快找到她,正当想着,有一人坐到其对首,二十余岁的年纪,下巴如刀刻般刚毅,他自说自画拿起案上的酒碗,猛灌一口酒,而后用手指沾了碗底的酒,在桌上写了一行字:“三郎,又见面了。”
第215章 可怜的阿财
那男子写完这行字,用手一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谢惟若无其事点了点头,然后在案上以酒回了他一行字:阿栋,别来无恙。
刚写完小二就来了,谢惟顺手将酒坛压在这行字上,又问小二要了一坛酒、一只酒碗。阿栋抿嘴,拱手道了声“谢”。
阿栋是谢惟最后一把“刀”,除谢惟之外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真容,也不知他的身份,自上回初七和李商离开武威之后,谢惟有让阿栋在一路暗送,直到两人平安抵长安,而后谢惟就与阿栋断了联系。
有时,做买卖与赌徒很像,为了“利”字必须得算,算到最后又得孤注一掷博个运气,只是做买卖的人会未雨绸缪,而赌徒不会,阿栋就是谢惟的“未雨绸缪”。
阿栋边替谢惟倒满边说:“我一收到你的信就赶来张掖了,在此之前我去武威混了圈,看到谢氏商行易主,但没能打听到尊夫人的消息。”
谢惟颔首,“多谢,我相信李商一定会藏好风声,毕竟是我教出来的。”
说罢,他自嘲似地笑了笑,话中的苦涩怕是无人能懂。
阿栋举酒碗碰了下他的碗壁,好声劝慰道:“我曾与李商打过几次照面,还算是个坦荡的人,再者初七算是他的师母,他不会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三郎不必太担心。”
在没见到初七之前,一切都是未知,谢惟不敢断言李商的所作所为,但总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从李商回来的那日起,他就能看出来他对初七余情未了。
谢惟喝了口闷酒,嘴里的灼痛让他清醒不少,不经意地,他看到有个人牵着骆驼从酒肆前经过,骆驼上还插着一根草标。
他微怔,不由转头再看了几眼,而后敲了敲桌案,低声道:“阿栋,看到刚才走过去的人吗?那头骆驼替我买下来,不管多贵。”
阿栋瞥了眼卖骆驼人的背影,四十余岁,鬼鬼祟祟,手里的骆驼像是偷来的。
“好。”阿栋喝光碗中酒,搁下酒碗去追那骆驼客,骆驼客似乎急着脱手这头骆驼,逢人便问:“要不要骆驼?贱卖了。”
这骆驼是公的,略微瘦弱,而且总是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懂行的人一看就知这头骆驼生病了。
常福急得直皱眉,连忙解释:“我的骆驼没病,只是这几日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便宜点卖给你。”
“不要不要。”问骆驼的人走了,常福叹气连连,继续牵着它往前走。
“这骆驼怎么卖?”阿栋假扮成商人走到常福跟前,常福像看到个救命草,两眼直放光,他拍了拍阿财的屁股,说:“公骆驼,正壮年,别看它没精神,其实好得很,一百文拿走。”
“一百文?”阿栋看着阿财,阿财一直低着头,不作声也不哼哼了,憨厚善良的大眼睛水汪汪的,眼泪从它长长的眼毛下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哭得很伤心。
阿栋有些好奇,可也没多问,只道:“好,一百文就一百文,跟我去拿钱吧。”
“嗳嗳,好的。”常福低头哈腰,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牵阿财往前走,阿财不肯动,一直在摇着头,似乎是知道自个儿被当货物卖了。
常福气它不争气,好不容易找到个卖家,这会儿竟发起脾气来,他一脚踢在阿财屁股上,骂咧道:“你个不懂事的畜牲,还不快些走!等你饿死了,才会甘心吗?”
阿财动两下耳朵,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常福走了,谁想行至半路时,忽然窜出个人来,直接挡在阿栋跟前,一本正经地说道:“这骆驼我们不卖。”
话音刚落,他就将阿财脑袋上的草标拔下来掷在地上。
常福见状急了,又把草标捡起插在阿财的脑袋上,而后把自个儿的儿子常大郎拉至一边,横眉竖目教训道:“你这是作甚?我在这里逛了好些日子,才遇到这么个肯买骆驼的,你别来搅和我的生意!”
“阿爷,这是初七的阿财,不能卖,若初七回来见不到它,我该如何交待?”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就别想着初七了!差丁点我们一家被初七的男人害死呀,什么结党私营,什么谋逆,条条都是杀头的大罪!结了这样的亲家,真是无妄之灾,你还想替他翻案不成?”
常大郎口拙,说不过常福,但他清楚这事不对,于是就硬生生地把缰绳从常福手里抢了过来。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我的妹夫不是那样的人,再说初七的阿财就是不卖,我答应过她会看好骆驼,我不能食言。”
“你个憨货,咱们脑袋都快没了,还什么食言不食言呀,给我……快给我!”常福又与常大郎争抢起来,阿栋在旁看得有些不耐烦,故意问了一句:“你这骆驼还卖不卖?不卖我走了。”
“卖,卖,当然卖!”常福使出吃奶的力气把缰绳抢回,然后塞到了阿栋手里,“这位郎君,我跟你取钱去。”
说着,他回头瞪了常大郎一眼,常大郎无奈叹气,一屁股坐在石头墩上,懊恼地抓了几把头发。
谢惟将这幕尽收眼底,不禁对常大郎起了敬重之意,俗话说树倒猕猴散,常福不愿意与谢氏扯上干系是在情理之中,但常大郎不但遵守承诺,还替他说了几句好话,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
谢惟把这份恩情默默记在心里,看到阿栋牵着阿财回来之后,他起身迎上,然后摸了摸阿财的脑袋,刚刚还在流泪的阿财突然抬起头,一双大眼睛紧盯着谢惟,不确定,又凑过鼻子嗅了起来。
谢惟轻笑道:“没错,是我。”
阿财激动地哼唧起来,瞬间就变得神采奕奕,它用脑袋蹭着谢惟的手,不停地哼哼唧唧,仿佛是在哭诉自个儿的遭遇以及对初七的思念。
“没事,我们一起去找她,待她看到你,定会高兴的。”谢惟边说边摸着阿财的头,就像在哄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阿财高兴了,翻起嘴皮子,露出一口牙。
“梁公,离张掖还有多远呀?”
驴车上,初七剥着刚摘的野柿子探头张望,梁公赶着小毛驴说:“快了,日落之前定能到,今晚我们就在张掖落脚。”
第216章 家人
还有半刻就要关城门了,在城门处等候通关的人寥寥无几,梁公松了口气,一鞭子抽上小毛驴的屁股赶到了城门处。
交上过所,等待查验,本是极快的事,城门郎却将梁公的驴车拦住了。
“叫车上的人下来,看过才能走。”
梁公一惊,缓过神后迅速地平复了心绪,他不动声色拉开车帘,伸出手慈爱地笑着说:“乖孙女,快下来,咱们要入城了。”
初七听到了城门郎所言,处变不惊,她先将微隆的小腹遮住,而后把额前碎发拢在耳后,故意露出脸盘子,她在鼻梁处画了雀斑,又在嘴边黏了颗大黑痣,看起来脏兮兮的。
下车之后,初七朝城门郎微微一笑,故意以别处言问道:“不知官爷有何事。”
城门郎看了眼过所,再看看初七,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竖在初七脸边,乍看眼像,再看眼就不像了,城门郎为难地皱了会儿眉,冷声道:“去,把脸擦一擦。”
初七与梁公面面相觑,梁公心领神会,扯起农家汉老实笑容,低头哈腰地笑问:“官爷,咱孙女是犯事了吗?为何要她擦脸呀?”
“我禀公办事,她脸太脏看不清,把脸擦干净。”
这话就像一把刀生硬地架在了初七的脖子上,若不擦干净调头跑,定会引人怀疑,但是擦干净了,说不定就与这城门郎手中的画像一模一样。
初七咬了会儿牙,横下心转身钻进车里,拿了块帕子往脸上蹭了蹭。
“官爷,您瞧,奴家的脸是干净的,天生长这样。”说着,她将雪白的帕子交于城门郎,摆出委屈可怜的模样。
城门郎紧盯着她的脸很是怀疑,而后伸出手,似乎想要亲自帮她擦一下。
“你这颗痣有点怪呀,走近让我瞧瞧。”
“怎么了?”
又有个当兵的过来了,恰好打断了城门郎的手势。来人方脸额阔,步姿武威,身上的铠甲与城门郎不同,应该是此处的守城将军。
初七心突突地乱跳,以眼光余光偷瞥这位将军,不看还好,一看心更是跳得厉害,谁能想到这守将竟然是她认识的冼俊麦,当初他不过是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如今这身明光铠无比威风,想必已经加官进爵了。
若真是被他认出来,她铁定逃不了了。初七心慌意乱,这在这时冼俊麦转过眼,直勾勾地看着她,似乎已经把她认出来了。
初七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又不得不摆上笑脸。
冼俊麦看她一会儿又把头转了回去,低声问城门郎:“都快到关城门的时候了,怎么回事?”
“回冼将军的话,这小娘子有点可疑。”说着,城门郎指指画像。
冼俊麦接过画像眯起眼,先是贴近了看,再拿远了看,“哪里可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话落,他将画像硬塞回城门郎怀里,城门郎一哆嗦,差点没接住,而后尴尬地笑了笑,挥手把梁公与初七放进去了。
初七如释重负,她一路低头往前走,到了无人之处才敢回过头去,冼俊麦早已不见了踪影。
梁公眼尖一下子就看出其中端倪,他不由问初七:“你与那将军是否认识?”
初七直言道:“当初我途径一小村子,村里都是孤寡老人,经打听这村里的壮丁都去打仗了,常受马匪觊觎,而后我就让白狼帮忙清光附近的马匪,冼将军就是那村里的,我回去时与他喝过顿大酒,大概他是为了报答我,故意放了我一码。”
梁公闻言恍然大悟,他也是当过兵,上过沙场的人,最懂游子在外时的思乡之情,倘若有人在千里之外保护了他的家人,他也定会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誓死回报。
想着,梁公不由露出赞赏的神色,笑着点头道:“三郎果真是没看错人呀,像你这般女子,老夫也中意。”说着,梁公指着前边的邸舍,“今日我们就在此落脚。你怀有身孕,不能太过劳累,还是早点歇息为妙。”
初七微微一笑,“多谢爷爷。”
左一声爷爷,右一声爷爷喊得梁公心花怒放,若是他的孙女儿还活着,差不多跟初七一样的年纪,说不定他还能当上曾爷爷。
家人已逝,除了念想之外,什么都不留了。
“对了,爷爷,等会儿你陪我去趟市集如何?我想买几双舒服的鞋,脚胀得不行,鞋穿不下了。”
梁公点头,“行呀,待我把这小驴子安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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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郎,今晚你就睡在我家吧,不大,但要比邸舍安全。”
阿栋边说边指了指东边,那里是片民宅,住着不少胡商和定居在此的阿柴、回鹘,恰好与热闹的市集、邸舍在相反的方向。
谢惟点点头,跟着阿栋到了落脚之处,屋宅不大,就是一个院子外加几间厢房,院中养了鸡鸭鹅,蛋散了一地。
谢惟进门时没注意,不小心踩碎了一枚鸡蛋,阿栋见之心疼地皱起眉,连忙拿来一只碗,把蛋液从地上捞起来摆进碗里。
院子里的气味不太好闻,谢惟以帕子捂着口鼻走入房里,刚掀门帘,房中又窜出一只小花狗,不分青红皂白朝他一通狂吼。
“去去!”阿栋轻斥,小花狗立即就不叫了,然后窜到院子里欺负起鸡鸭鹅来。
谢惟环顾屋中摆设,一张破榻,一张茶案,除了“穷酸”二字,实在想不出别的词。
他略微不解地问:“你手中钱财不少,为何居于此处,还养了这么多鸡鸭鹅。”
阿栋整理着榻上被褥,轻声道:“这是我妹妹居住的地方,她前年过世了,留了这一院子鸡鸭鹅,我舍不得扔。”
“她的病还是没治好吗?”
“不治之症,已入骨髓,她临走之前还让我谢谢你,谢你一直照顾我们兄妹。三郎,你的病怎么样了?”
谢惟莞尔道:“好些了,虽然会反复,但没之前那般疼得要人命,这也多亏初七,帮我找了个好医士。晚些时候,陪我去趟市集如何?我想替阿财买新的垫子。”
说着,他往院中瞥去,阿财瞪着小花狗,小花狗瞪着阿财,四只眼睛都是泪汪汪,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第217章 狡兔三窟
虽然城门已关,但城中的集市依然热闹着,集市边是花街柳巷,有不少胡姬、昆仑奴站在街中招揽生意,昆仑奴有着黝黑的肤色,宽大的鼻子,却操着口十分流利的官话。
“郎君,进来看看,新来的娘子,貌美动人。”
昆仑奴谄媚地笑着,手往私教坊一指,只见二楼处凭栏立着几位异族女子,高眉深目碧眼,个个身姿窈窕,虽说已近冬日,但她们穿得极少,见有客来就敞开衣襟,展示傲人身姿。
阿栋不由多看了两眼,谢惟拍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正事要紧。”
谢惟所谓的正事就是替阿财挑鞍垫,他在摊前挑三捡四,犹如给妻子挑衣裳似的,足足磨叽了一炷香的功夫,阿栋站在不远处环顾四处,敏锐地观察周遭动静,直到一方脸阔额的大汉出现在人群之中。
阿栋叼着根扫帚苗走到谢惟边上,以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道:“那人来了。”
谢惟顺着阿栋眼瞥的方向看去,随后利落地付了铜钱,将骆驼垫塞到阿栋的怀里。
“到家里等我。”话落,他顺着人流朝那大汉走去。
“冼将军。”
谢惟走到冼俊麦身边时很轻地说了一句。
冼俊麦微微一怔,正要转头看来,又听到他说:“我在前面的私教坊等你。”
说着,他与他擦肩而过。
冼俊麦警惕地环顾一番,前后左右都是样貌普通的平民百姓,他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就追着那抹黑色身影而去。
私教坊本就是三教九流之地,除了能寻欢作乐,还有不少暗中交易,大多能在此处立私教坊的都是有些势力的人,这私教坊的东家原本是谢惟的老主雇,二人交情匪浅,但出事之后,谢惟并未在他跟前露脸,毕竟真正能信任的人只有这么几个,不过谢惟挑这里与冼将军碰面,是因为他知道这里的东家做事很“干净”,绝不会被人盯梢。
冼俊麦一入教坊门口,就被两个貌美胡姬拉扯进去,一副要将他吃干抹净的架势。
“郎君~~来玩呀~~”
“郎君,可要喝酒呀?”
冼俊麦半推半就被拉到二楼雅室内,老鸨端来美酒,随后又有舞姬迎上,鼓乐声起,舞姬便踩着鼓乐旋转,在孔雀蓝的织毯上旋出一朵朵亮丽的花儿。
众客鼓掌叫好,粟特银币接二连三往舞姬脚下扔。
冼俊麦没能瞧见刚才叫他的黑衣人,他颇为无奈挑了个空座坐下,不多时就有人自顾自地坐到其边上,一边叫好一边扔给舞姬赏钱。
冼俊麦以眼角余光一瞥,边上坐着的人有点面生,他不敢确定此人是谁,正当踌躇之时,一杯葡萄美酒递到他跟前。
“冼将军辛苦了。”
这分明是谢惟的声音,冼俊麦忍不住转头打量起他,这鼻青脸肿的,哪里还有谢惟昔日的风采?他半信半疑,按兵不动,而后又听旁人说:“上回送你的裘衣可有收到?”
听到这句话,冼将军笑了,双手端起酒盏轻声道:“三郎,我等你多日了,之前听闻你死在去玉门关的路上,我还难受了好几天,你冬日送裘,夏日送席,我和我的兄弟们都不曾好好地谢过你,没想到你就这样去了。”
谢惟微微颔首,“将军实在客气,我知道将军领兵打仗极为辛苦,多做一点是一点。”
冼俊麦把空酒碗搁在案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关于你……我们也曾上报于兵部,哪知给你带来了祸事,我们都不信你会结党谋逆,圣人定是受了谁的挑唆,放心,我冼俊麦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今日见面绝对不会透露半点风声。”
谢惟莞尔而笑,在案下悄悄施一叉手礼,“多谢将军,我找你是想问威武的近况,不知有没有传于关于我以及我夫人的消息,不瞒你说,自我离开武威城就与爱妻断了联系,不知她近况如何。”
“唉,虽然我们军听命于节度使,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没把我们当自己人,很少能听到别的事,不知夫人尊姓大名,我可以去打听打听。”说着,冼俊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实在的,我与庞将军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到立下赫赫战功,一直受您的恩惠和扶持,我俩从没到府上当面道谢,也没见过你家夫人,这是我们的不是,真对不住。”
“您肯来见我已经是最大的恩德了,我怎么还能再让你冒险?明日我就会离开张掖去武威,到时再去城中探个究竟,若以往你遇到谢氏商人的故人,还望您能行个方便。”
“怎么,你另开商行了?”
“有个德胜商行,是我好友经营,做的都是些小生意。”
谢惟在河西走廊这么多年,自然不会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谢氏商行上,所谓狡兔三窟,德胜商行只是其中一窟。
冼俊麦也明白,大小商行想要在河西走廊里走货,大大小小的官衙都得打点,有些军营没钱使了还会干抢货的勾当,谢氏商行没人敢动,别的商行就是香饽饽,若有冼家军撑腰,想必会方便很多。
“行,包在我身上。”冼俊麦很干脆地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酒碗与之一碰,“刚刚提到武威城我突然想起来件事,近日收到不少来自武威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面可有女子?”
“有一个,她……”
话说到一半,冼俊麦顿住了,他想到初七时不禁犹豫起来,初七的通缉令上只写道:此女扣押,别的信息皆不全,她应该与谢氏商行没什么干系吧?若没干系他多这么一嘴,岂不是添乱?
思量半晌,冼俊麦决定不把这两件事扯到一块儿去,他微微一笑,道:“她年纪挺大的。”
谢惟闻言清亮的眼眸黯淡了,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他抿了口酒,想与冼俊麦多说一些初七的事,忽然,底下冲来一群巡逻兵,持着长刀个个凶神恶煞。
“有案犯在此,个个都不许动!”
谢惟心里一惊,怀疑自己的行踪暴露了,哪知眨眼间酒客里跳出个人一头冲向栏处,翻身跃下。
“就是他,追!!!”
巡逻兵大吼,纷纷冲过去,混乱中打翻酒壶,踢掉了酒案,惊得酒客、胡姬抱头鼠窜,惊叫声此起彼伏。
冼俊麦忙给谢惟施了个眼色,示意他快点跑。
谢惟颔首,趁这混乱之时下楼走出私教坊。
此时,初七正提着新买的软靴走在街上,不经意地看到有个男人从二楼纵身跃下,然后从她这边冲了过来……
第218章 玉门关
初七微怔,下意识地以为这伙人是来追她的,她不由转过身大步往巷子里走,拐过巷口时看到有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初七一惊,呆愣许久,缓过神后她连忙追过去。
“等等!前面的郎君等等!”她一边跑一边叫着,没想那人越走越快,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硬是将他拽来。
这是一张和谢惟完全不一样的脸,那人不满地看着她,很不客气地问:“何事?”
初七松开手,尴尬地笑了笑,弯腰向他赔不是,恰好谢惟从对面人群中穿过,一个转身再次湮灭在茫茫人海中。
就在刚才,谢惟似乎听见初七的声音,他追着这个声音而去,边走边扒开密集的人群。
“哎,别挤呀。”
“这人在干嘛?”
“有人偷我东西!”
……
吵吵闹闹,熙熙攘攘,谢惟在人群中迷失了方向,忽然耳边有个声音:“这个我要了!”
他万分欣喜,蓦然回首却见一张很陌生的脸,他看着她陷入恍惚,而妇人见此人怪异,连忙牵着驴子走了。
谢惟心被狠狠地揪了下,念着自己的爱妻难以安心,他回到家中忙与阿栋说道:“我们马上就走,早日到武威。”
初七一觉睡到大天亮,如今怀有身孕总觉得累得慌,用过早膳之后,她忙于赶路,半路上又把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小脸刹白的躺在车板上像只瘟鸡。
梁公怕太过颠簸把她颠坏了,故意放缓了行程,他俩一路都在打听谢三郎的事,可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没事,过了酒泉就到玉门关了,人总会在哪儿的。”初七满怀希望,一路喃喃自语。
刚成婚时,她与谢惟走过这条路,她记得途中有片七彩丘陵,山石高下参差,色彩千变万化,犹如彩练落凡尘,正好铺在这片奇石之上。
谢惟拉着她的手,花两天的功夫游走在雄奇诡险的丘陵里,早起看晨雾云海,夜观繁星银河,他说每回走河西走廊时都会在此处停留片刻,再烦躁的心绪都能平静下来,不过现在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那时,初七天真地问他,他笑看着她,星晨都落在他夜海般的眸子里。
“因为有你。”
……
午夜梦回,初七被阵寒意冻醒,猛然睁开眼枕边已无画眉人,夜空却繁星依旧。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心痛了起来,不由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天祈祷:“愿我夫君安康,愿我能与他早日相见。”
不知祈祷多久,东方露出鱼肚白,梁公也醒了,他见初七心神不宁就不再逗留,赶着小毛驴继续往敦煌而去。
到敦煌郡时已是冬月,天空飘着鹅毛般的雪,大地一片苍茫,驴车过时留下一排蹄子和车轱辘印,长长的往西北方向延伸。
马上就到玉门关了!
初七兴奋难安,或许腹中儿也知即将遇上父亲高兴地动了起来,一瞬间,她感觉掉到腹中的小生命正顽强地生长着,莫名地流下激动的眼泪。
“梁爷爷,刚才他动了!动了!”初七从车中探出头,兴高采烈地笑着道。
梁公抬高蓑帽沿,连忙回头,见她笑靥如花,他打心眼里高兴,把她当作亲闺女看待,笑问:“有给他起名字了没?”
初七歪着头想了会儿,“就叫他初八吧,三郎应该会喜欢的。”
“初八呀,初八好,吉利,好养活。”梁公朗声大笑,吁吁地赶着驴子快步跑。
眼看城门就在不远处,初七的心不由提到嗓子眼儿,想想马上就能见到谢惟,又恨不得立马跳下车一路跑过去。哪想临到城门处,左右都无人,照理这个时候正是人出入最多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徒然而生,她不由拍拍车门,提醒梁公:“梁爷爷,若等会儿遇到了什么事,你就说是我雇来的!切记。”
梁公眼神一凛,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城门处的异象,可此刻调头已经来不及了。
“丫头别怕,有我在。”说着,他挥起小鞭子牵着小毛驴,坦然地朝城门而去,然后交上过所。
城门郎扫了两声,只道:“让车上的人下来。”
梁公为难地皱起眉头,然后将车帘子一掀,车内竟然无人影,只摆了几个包袱和物件。
城门郎面面相觑,一把揪起梁公的衣襟,“人呢?”
梁公老实憨厚地问:“啥……啥人呀。”
城门郎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中了调虎离山之际,连忙大吼道:“搜,快搜!”
此时,初七已经从城门边的小路往沙漠方向而去,刚才梁公驾着驴车一路往前驶,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从西北方向去是条到玉门关的近道,但是冬日沙漠里寒冷刺骨,一不小心就命丧于此,更别说行动不便的孕妇了。
初七跌跌撞撞往沙漠里跑,不久就听到了马蹄声,她连忙把靴倒过来穿,故意弄乱脚印,然后从这些追兵眼皮底下逃走了。然而到了傍晚时分,天降大雪,茫茫黄沙之上无处落脚,肚子又饿得咕咕叫。初七从怀兜里掏出凉透的胡饼咬上几口,喃喃道:“初八,别怕,马上就能见到你阿爷了,到时我们一起回去……马上就到了!”
说着,初七隐约看到前面有高墙耸立,她以为那就是玉门关,一时兴奋连饼都顾不上吃了,连忙扔在地上提起裙摆往那模糊的影子而去。
咯吱咯吱咯吱……是脚踩在雪上的声音,她口中呼出的白汽模糊了她的视线,那堵高墙莫名地离她越来越远。
“到了,马上就到了……”她咬着牙,艰难前行,天渐渐暗下了,恍惚之间似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初七停下脚步,寻找着马蹄声,忽然眼前出现一道影,犹如从天而降把她逮了个正着。
“初七!”他愤愤地咬着牙,从齿缝中逼出这两个字,“找你找得好苦!”
初七一怔,如梦初醒,再往远处看去那高耸的墙不见了,四周都是望不见尽头的沙。她清醒了过来,看见李商后不禁露出惶恐之色,她想要跑但手脚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李商赶紧解下银狐裘裹在了她的身上,又将她冷成冰的手揣入怀中。
“这天气入沙漠是要人命的!即便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肚中的骨肉考虑!”他有些恨,但又舍不得打骂,见初七额发、睫毛上全沾着雪花,鼻子又冻得通红,铁石心肠都软了下来。
“跟我回去吧……我带你去找他。”
李商说着违心之言。
第219章 闯关
不知睡了多久,初七幽幽地醒了过来,她环视四处,恍然如梦,实在想不起是如何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你终于醒了。”
竟然是李商的声音!
初七心头一紧,连忙坐起身,看到李商坐在其身旁莞尔而笑,她以为是噩梦的循环,仔细想想,她与梁公来到敦煌郡了,这里应该离玉门关不远。
想着,初七趿上鞋,将长发随意一绾,利索地穿起衣裳。李商目光灼灼,从她的脸落到她的隆腹,她和他怀念的初七不一样了,这般看去就是个寻常妇人,人胖了,膀子也圆了,连五官都有些变样,哪有之前的水灵。然而李商依然觉得她是美貌的、无可替代的,只可惜她的心太难要了,他黔驴技穷。
“你不是说要帮我吗?”初七突然开口,一下子掐断了李商的思绪,他茫然抬头问:“要我帮你什么?”
“带我去玉门关。”
李商如梦初醒,这话似乎在提醒他,他并无绝路,或许有些残忍,但能将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人彻底抹去。
他昏头了,腾生出一个十分不光彩的计策,他想了会儿,轻声道:“你是要去找三郎吗?不必去了,他不在玉门关。”
初七瞪目,似乎是没听懂他的话。
“告示说三郎发配至玉门,你也说会带我找他。”
“是可以带你找他,但……三郎不在玉门关,他在……”李商低下头,欲言又止,他忽然发觉说出“三郎已逝”比他想象中的要难。
初七微微愣神,她已经从李商眼中读懂了他的意思,除了震惊之外还是震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了解他,他不会如此轻易……”
“死”字说不出口,初七紧咬双唇硬是把这可怕的字眼生吞下去,可即使否认,泪珠儿依然如断线珍珠落下来几颗。
李商低头叹气,他朝初七走去,在适当的距离又停住了。
“我也不相信,可他们将尸首抬到我面前时,我……”他故意微顿,窥视初七的神色,初七倔强地抹去泪珠,扭着头看向窗外。
“你说,我受得住。”
李商深吸口气,继续道:“我看他的尸首后便相信了,负责押送的人说三郎在途中旧疾复发,这才会……其实这一路我都打点好了,没想三郎的病来得如此凶险,你若不信,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不用,那不是三郎,一定不是。”
初七渐渐地收住哭泣,反常的平静,她转头看向李商,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定是骗我。”
李商的眉眼间没有半点恍惚,深沉的目光中充满诚恳,他似乎不忍伤害初七,话含在口中许久不说。
“带我去玉门关!”
初七仍不信他,系紧披风转身出了门,来到街上,她赫然发现此地就是敦煌城,在不远处的茶肆前有熟悉辆熟悉的驴车停在哪儿,边上坐着守候已久的梁老。
初七与梁老一个对眼,彼此以笑盈盈的目光暗示平安,初七心定了,梁老也心定了,可当他看见跟在初七身后的李商,神色又严肃起来。
他不由跟在李商身后,看着他带初七上了马车,两人出城之后就朝玉门关的方向而去。
在车中,初七和李商没说过话,在这一刻冷静下来之后,李商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她一定会为三郎的死责怪于他,他应该再瞒得久一些。
李商懊悔不堪,心乱如麻,可面上却依旧沉静,他时不时地看向初七,见她眼尾泛红就递上块帕子,而后想要揽入怀里安慰,初七扭身避开他的手,又把头转向另一边。
李商诚恳地说道:“我答应过三郎会好好照顾你,无论如何你先安心地把孩子生下。”
提到“孩子”初七眼中的冰霜稍许化去些,她摸了摸圆腹,低下头露出慈爱的笑容,李商看着不由扬起嘴角,终于是找到了她的命脉,只要等孩子生下来,或许她就不会像现在这般油盐不进。
马车颠簸了好一阵子,在漫天黄沙之中,初七终于看见了那高耸的玉门关,关边有不少被流放至此的人,脸上皆刺着字,瘦弱些的做着苦力,强壮的穿上盔甲当上小卒,他们此生此世再也回不了故土,在这单调且苍茫的大漠中劳作,至死方休。
初七见到此景,无疑是震撼的,她希望能在这里找到谢惟,但又不希望他真的在此。她一个一个问过去,没人认识谢三郎。眼看日落西边,初七坐在一处空地上无力垂着头,希望正从她的眼睛里一点一点消失,而后化成浓墨般的黑。
这下她应该死心了吧?李商心想,他为了三郎和初七也算是尽力了,这几个月来马不停蹄找着他俩的消息,即便不相信三郎过世又如何?世间已无此人,在众人心里,在户部文件里谢惟就是死了,既然老天安排如此,他也无须过多自责。
“回去吧。”李商好声好气地说,“我来过此地好几回,若是三郎真是活着,早该有消息了。”
初七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坐在那儿默默垂泪,小脸都哭肿了,她仍不相信这个噩耗,谢惟心思如此缜密,怎么会不留后路?若真是死了,那也是李商的手笔,抑或者说是圣人的授意。
这么多年,谢惟在这条河西廊上出生入死,凭什么断他有谋逆之心?他为长安做得不够多吗?
“这不公平。”初七低声道,“当年你与三郎同生共死,你是知道的,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诬蔑,不敢站出来为他说过话?”
李商很为难,他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狡辩,干脆沉默到底。
初七看出来他的胆怯和自私,很是瞧不起,恨自己眼瞎,当年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人,纵然他率千军立下汗马功劳,在她眼里他就是无胆、无能!
“我必须给三郎讨个公道。”说着,初七起身走向玉门关,那边守卫重重,又有不少往来商旅,李商不知她此举何意,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当他缓过神为时晚矣!
初七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扯去披风,抬起双臂朝守卫大声喊道:“我乃朝廷钦犯初七,你们不是要抓我吗?我就在这儿!”
第220章 谢阿囡
“初七!”李商惊呼,他想把她拉回来,然而重重守卫比他快了好几步,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谁会放弃?
初七束手就擒,被押走时脸上还挂着神秘的浅笑,李商瞬间就明白了,她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来“讨公道”。
众目睽睽之下,李商无法再操纵一切,也不能在此处露脸,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初七消失在他跟前,不久之后,建节府就收到来报,准备按律例将初七押回长安,此事也同时通报至刑部,刑部将派人来一同押送。
李商批复初七身怀六甲,押送途中好生相待,他还写信给刑部好友,让他们莫要为难一个孕妇。
话虽这么说,但对于犯案的女囚而言,免不了被人轻视,被官兵欺辱更是常有的事,死在路中往沙子里一埋也无人在意。
姚誉,李商的姐夫,得知初七被玉门关所擒之后连夜快马加鞭,从武威一直行到李商所在的驿站,下了马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只道:“李将军在哪儿?我有要事相报!”
李商远远的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里院走了出来,见他风尘仆仆,肥脸通红,李商有些不悦地拧眉问:“姚大人这么急着找我,是不是商行又出事了?”
姚誉没什么才能,自接手谢氏商行后整天花天酒地,也不好好打理,眼见一块金字招牌被一点点砸烂,李商也心有冤气,只是自家亲戚说不得太重的话,只好帮着擦屁股。
姚誉也清楚自己不受待见,但事到这份上他也管不了这么多,忙拉着李商的手轻声道:“内弟,武威有收到消息,谢氏商行的初七被玉门关的人给擒了?”
提此这事,李商心情更差了,他挣开姚誉,两手负于身后低声道:“确实,不日之后就会押送长安。”
“不得行!不得行!她不能押到长安,万一她见到了圣人,在圣人跟前说了些什么话,那我们岂不是……”
“胡说什么?!”李商狠狠地瞪他,“我们李家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姚誉被他呛得无话可说,但转念一想,谢氏商行来的不光彩,谢惟也确是有冤屈,若初七说动了圣人,圣人把商行还给谢家,那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姚誉一咬牙,干脆说:“那也不得行!圣人多疑,初七又能说会道,你看谢氏商行的人到现在都念旧主,不肯臣服于我们,足以说明这女子的厉害。内弟,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掌控这条河西走廊,你想想,当年祖父送你至谢惟身边,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你可不能让他失望呀。”
李商转身不搭理他,不过他的脸色变了,目光中透出些许犹豫。
姚誉最擅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他看出李商心有所动,不禁欣喜,加油添醋道:“其实你姐也与我说过你与初七之间的事,当年初七来做客,咱家可是好吃好喝好招待,你想想李家在长安何等有名望?下品官员来府上做客,回去后都能乐个一年半载,逢人就夸耀,而那女子只是个区区的骆驼客,贱者身份,她不但不感恩,还连夜跑了,唉……内弟,你是不知道,我姐和我都替不你不值呀,那女子心里分明没有你,如若不然,岂会不肯留下与你同房?如今你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为别人做嫁衣裳,你甘心吗?”
姚誉就像一条毒蛇,在李商的耳边嘶嘶地吐着信子,而他的每句话都刺在了李商心里最痛的地方,他不禁陷入往昔,想着年少时的山盟海誓,他也是挣扎过,为她牺牲过,但是他得到的是什么呢?为何当年她不能为他考虑一下?
姚誉低声道:“内弟,不能放她去长安,我倒有一计,能两全齐美……”
李商缓过神,转过头看着姚誉,问:“什么计?”
明日一早,初七就要被押送至长安,这几日她吃得香、睡得稳,一点都不害怕,玉门关的人知道她是谢氏商行的女主人都以礼相待,因为他们受过谢惟的恩惠和照顾,念着几分旧情。
其实此次兵行险招,初七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想若是谢惟还在世上,收到她被擒的消息一定会出现。到了第二天,初七安心地上了马车,手脚上的镣铐也被摘下了,押送官说了:孕妇想跑也跑不了,万一路上有三长两短,还得算在他们头上。
初七心想自己还挺矜贵的,这一路东行应该不难,然而没想到的是,她都出不了敦煌郡。
自吐浴浑覆灭之后,敦煌郡比之前还要热闹,许多胡商来此买卖香料,一眼望去皆是高鼻深目之人。在出敦煌郡时,有一排骆驼堵住了狭窄的官道,挪也挪不动,叫也叫不开。
初七频频探头往前张望,原是两个胡商在吵架,吵着吵着还打了起来,不知为何,她感觉有些蹊跷,还没想明白所以然,就有两黑衣人冲入马车中将她掳劫。
“有人劫囚车!定是受谢三郎安排!”
“哎,果然是谢三郎的人!”
不知是谁大吼,意图让所有人都听见。
初七被扔上板车,一路畅通无阻,就在要被带入沙漠之时,忽然有个老头儿驾着驴子来了,二话不说抽出一把利斧朝两人劈去,一击千斤重,直接把马头斩下。
“乖孙女别上当!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两黑衣人持剑还击,虽然梁老有当年的本领,但他的耐力大不如前,没打几回就落了下风,被那两人撕扯着,竟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之感。
初七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跑不快也躲不了,眼见梁老要命丧于此,她却无可奈何。
“来人,救命!我们在这儿……”
她无力地叫嚷着,竟然真叫出一个人来,只见一刀白光掠空而过,十分迅猛地刺出两人的背脊,残影一闪,初七都看不清是谁。
“丫头,别怕,我来也!”
听到这个声音,初七激动地流下泪来。
“阿囡!”她挣扎着站起身朝谢阿囡奔去。谢阿囡笑逐颜开,展开双臂迎接初七,他刚打算告诉初七谢三郎还活着,神色又突然凝重了。
“初七,小心!”他叫着,一把将初七拉到怀里迅速转身。
初七听到了凌厉地风声,以及飞箭射入体内的“噗哧”几声……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兄弟
谢阿囡身子微颤,整个人瘫软了下来,初七心里一惊,使劲全力撑住他,孰料又有三支飞箭破空而来。
谢阿囡眼神一凛,一把将初七护入怀中,以血肉之躯抵挡雷霆之势。
“丫头,别管我,跑!”谢阿囡沉声道,然后用力把初七推开,旋身朝刺客们杀去。
初七望着手上的鲜血愣住了,一阵风起,谢阿囡的嘶吼如沙暴般狠厉,刀光之下几个黑衣人还没缓神就命丧黄泉,然而没多久,谢阿囡的动作迟钝了下来,风中血腥味渐渐浓烈。
谢阿囡以长刀拄地,犹如千年丰碑挺在初七跟前,他所面对的乌合之众面面相觑,都不敢轻易上前。
这时,梁公拉住了初七,说“我们快走!”
初七缓过神,见谢阿囡身插几支箭羽立在那里,鲜血在其脚下聚成血潭,心痛如刀绞。
“阿囡!”
她冲过去想救人,却再次被梁公拉住了。
“别去,我们快走!”
“不,我不走!”初七执拗地甩开他的手,踉跄地走到谢阿囡跟前,谢阿囡瞪着眼,犹如庙中金刚,威武无比,可仔细看去,他已经没了鼻息。
“阿……阿囡?大哥……”
初七颤着嘴唇,轻唤着他的名字,伸出手却不敢碰他,这时,刺客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壮起胆子冲向谢阿囡,梁公眼明手快拉过初七,硬是将她塞到马车里绝尘而去。
初七探出身子,只见谢阿囡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而那群黑衣人就像土狗围着他撕咬,风中沙尘越来越大,慢慢地模糊了视线,她眼睛里进沙子了,泪如泉涌。
风沙袭来是要人命的,不多时沙漠之中就鲜有人迹。
李商呆驿馆里坐立难安,他等着姚誉的消息,可过去半天连个人影都见不着。终于,在日落西山之际姚誉回来了。
“内弟,今天逮到条大鱼了!”
人未到,声先来,听上去还有几丝兴奋。
姚誉眉飞色舞地推门而入,李商见状心中一喜,以为是找到了初七,连忙起身问“人在哪儿?”
姚誉扯了个干笑,眉毛皱成个八字,“这个……人嘛还在找……”他见李商面色有异,忙改口道,“不过我们捞到条大鱼,你一定想不到,这鱼就是死掉的谢阿囡!”
“阿囡?”李商蹙起眉头,“他没死?”
“是呀,他没死!那是不是说明谢三郎也活着?”
姚誉终于聪明了一回,对于这个答案李商丝毫不意外,他就知道谢惟定留有后手,不会轻易死去。
既然谢阿囡在这儿,谢惟又在何处?李商不禁烦躁起来,他两手负于身后在窗前来回踱步,斟酌半晌之后,低声说“带我去见谢阿囡。”
“这个……”姚誉又答不上来了,抓耳挠腮的不知道怎么说,“我已将他安顿了,内弟……”
“带我去!”
李商瞪目,姚誉不敢不从,只好领他过去。
原先李商是打算与谢阿囡好好叙旧,顺便套出谢惟的下落,没想到只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一破草席之上。
姚誉见李商脸色刹白,一时间六神无主,他怕李商怪罪,忙说“本来人已经逮到了,谁想半路杀出个人,我那几个手下也不认识谢阿囡,下手就重了些。”
话还没说完,李商蓦然回头,狠狠地甩他一巴掌,打得他满嘴是血,还吐出一颗牙。
姚誉始料不及,他捂着脸,连忙跪地求饶“内弟,这……这真是误会,我也没想到……哎哟!!”
姚誉又被李商一脚踹中心窝,摔得人仰马翻,他见李商拿起长棍,吓得面如土色,连忙抱头鼠窜。
“误会,这是误会……看在你姐姐的份上,内弟!内弟!”
姚誉一边讨饶一边跑,李商直接将长棍扔过去,姚誉“哎哟”惨叫,倒在了地上,一转身,李商已经站在身后,二话不说举起棍子就是狠揍。
姚誉被打得哭爹喊娘,涕泪横流,边上小卒见状都不敢吭声。
“啪”的一声,李商手中的长棍断了,他不解恨又拾起一根,还没下手,姚誉就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李商咬着牙,手举在半空,看姚誉鼻青眼肿躺在那处,恨不得一棍子将其打死,但他不能这么做,此人是他的姐夫,又是姚氏宗族,哪怕再不济也得卖祖父一个脸面。
千百个念头从李商脑中闪过,每一个都在告诫他别冲动,最后,他无奈地把凶器扔掉了,命人把姚誉抬回房里,再请医士疗伤。
李商慢慢地冷静了下来,他走到谢阿囡面前,看着他死灰般的面容,双眼微微泛红。
“我没想到会成这样。”他用拇指拭去谢阿囡嘴角的血,谢阿囡走得不安详,眼睛都没有闭上,李商用手捂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翕起。
“来人。”李商低头说,“把他烧了。”
话落,他转身离去,神色如常。
小卒们搬柴倒油将谢阿囡的尸体付诸一炬,他们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他与李商的过往,随着这把火,一切全都掩埋了。
夜幕降临。
初七跟着梁公到了一草屋落脚,梁公生怕引来追兵,不敢生火,但夜寒风疾,初七又怀有身孕,他只好将干草堆在初七周围挡风保暖。
“吃些吧。”梁公将肉干递给初七,初七摇了摇头。
“我怎么吃得下呢?”说着,她哽咽了起来,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阿囡的妻儿还在等他回去呢,可他为了救我……”
梁公叹气道“那你更要吃些东西,你若出了事,阿囡这条命岂不是白白搭上?再往别处想,阿囡能来救你,定是受三郎所托,三郎还在世上。”
初七闻言眼中闪出希翼的光,转眼又黯淡下去,如果谢惟还在世,为什么不来找她?莫非他也遇到了不测?
初七不敢深想,此时此刻她无比怀念过去的时光,只要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谢阿囡憨厚的笑脸,想当初她刚到谢氏商行,第一个肯教她的人就是阿囡,那时李商还在边上起哄,与阿囡勾肩搭背,好得像亲兄弟。
初七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到头来会成这般?为何一个人会变得禽兽不如?
“我要为阿囡报仇。”初七沉声道,“我得给嫂嫂一个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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