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如意知我郎君》 第一章 楔子:这是个开头 八月中旬,学生都已放假回家,只剩几个未回的学生还依旧留宿校中。易岚心打开寝室门,探头探脑地左右看了看,身后吴瑞的声音传来:“怎样?没人吧?” 易岚心将寝室门关好:“没人!”说着从柜子里拿出宝贝似的小电饭煲,“快来,趁宿管阿姨回来前赶紧吃完。” 其余五人拿出早已备好的碗筷,大家吃的正香,张巧巧忽然一口呛住,几人又是给她拍背,又是给她递水。乐思慧说:“这么猴急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张巧巧指着门口上的小窗户连声咳嗽:“宿……宿管阿姨!” 她们突然全部愣住,齐刷刷回头去看,就见宿管阿姨那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小窗口外,阴森森吓人的紧,接着敲门声应景而响,几个姑娘吓得连忙去遮,易岚心颤巍巍地去开门,却只露出半个脑袋强笑:“陈阿姨……” 陈阿姨盯着她们宿舍里面来回上下的打量,接着不动声色地推开易岚心挤了进来笑眯眯地说:“哟,吃着呐?” 几人强颜欢笑:“是……是啊。” 张巧巧反应极为迅速,立马狗腿地对宿管阿姨道:“陈阿姨吃了没,要不和咱们一起吃点?岚心的厨艺可好了!”易岚心听后立刻傻眼,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陈阿姨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随手掀开了一边盖着的桌布,“啧啧啧,伙食不错啊,荤素搭配样样都有,哎,正巧阿姨我也没吃饭,你们还这么热情,那阿姨我就全端走了。”说着伸手就去拿电饭煲,众人不免发出一声声此起彼伏地哀嚎声,陈阿姨眼一瞪,六个人又乖觉的收了声。岚心眼睁睁看着镇寝之宝被阿姨收走却无力挽回,只好扒在门口一脸委屈状目送电饭煲的离去。其他几人倒是见怪不怪,方雨宝当先走出了寝室门:“走吧走吧,出去继续吃。” 乐思慧拍了拍岚心:“好啦,别看了,出去给你开小灶。”说着她们就将岚心架着离开了寝室。 放假期间,学校食堂在营业的餐厅不多,六人在二楼的小火锅店里坐下用饭,刚吃到一半,六人所在的班级群里突然响起一阵消息铃声,大家不约而同拿起手机去看,接着就是好一阵埋怨: “这回的论题改了得有七八回了吧?” “别人的早就过审了,就我们拖到现在还不行。” “导师说什么了吗?” “除了让我们改,别的也没说什么。” “不管了,先吃!” 六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总要吃饱后才能一个个解决。 次日,五人在寝室睡得正香,门外突然响起哐哐哐的砸门声,一个大嗓门在外面喊:“快起来了嘿!你们导师喊你们谈话呢!” 孙书盈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去开门。 张巧巧哀嚎:“到底什么事?” 乐思慧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该不是因为电饭煲?” 吴瑞摇头:“不会的,陈阿姨虽然按章办事的时候严厉得吓人,但她不会为了这点事跑去告状。” 门外的学姐听见后说:“什么电饭煲乱七八糟的,你们导师叫你们几个应该是为了论题的事,赶紧起来过去,半小时后他人就走了。” 几人这才放下心来,连忙咋咋呼呼地去洗漱,等临出门了,岚心才惊问:“雨宝呢?跑步还没回来?” 乐思慧推着她:“我们先去,回来再把要改的告诉她。” 路上,张巧巧越想越不舒服:“光这一个论题咱都改了这么多遍,可老头子还是不满意,别人论文都写了一半了。” 吴瑞十分淡定:“是改的有点多。” 乐思慧自信道:“我们吴学霸都跟着改了这么多次,肯定不是我们的问题。” 几人碎碎叨叨地说了一路,等到了辅导员办公室,却发现空无一人。见时间未到,她们毫不客气地各自在沙发落座,不说别的,张老师办公室是单独的一间教室改造,办公环境可谓是优雅舒适。 张巧巧熟练地从柜子里取出一盒茶叶,“瞧,我上回就说这茶叶还有吧,老头子还藏着掖着舍不得。”说完又去指挥吴瑞洗杯子。 几人丝毫不客气,端着巧巧泡好的茶水就坐着慢慢品饮起来。孙书盈问:“给雨宝发过短信没?” 易岚心点头:“发了,她说她待会就来。” 话音刚落,方雨宝就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见桌上有茶,端起来就喝了个干净。 乐思慧笑道:“谁又点了你这个炮仗?” 方雨宝翻了个白眼摆摆手:“寻了个晦气,别提了!” 几人茶也喝完,直等到昏昏欲睡,也没见辅导员来。乐思慧说:“张老师该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孙书盈老实道:“那……要么咱们打个电话问问?” 几人像看外星人一样斜视她,张巧巧一声令下:“给我拿住她!”其余几人叫喊着冲上前把孙书盈反拧住双手,“带走!”说完几人笑闹着往寝室的方向溜去。 晚上,几人早早洗漱完毕上床准备就寝,方雨宝喝着杯中的水,含糊道:“这水跟张老师办公室里的茶水比味道差远了。” 张巧巧敷着面膜皮笑肉不笑道:“老头子选茶品味不错,今天是为我们充公一次尝尝鲜,谁叫他放我们鸽子。” “话说今天张老师没去,那咱们的论题还改不改了?” 孙书盈看着几人的论题:《论古代与现代的思想观念之差》,《古代一夫一妻为何难以推行》,《为何古代男性三妻四妾老婆们还能和睦相处》等等,真是从最开始的正经论题越改越不靠谱。 岚心说:“问瑞瑞,学霸说改咱就改。” 谁知道吴瑞也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没法改。” 孙书盈纠结半晌:“要不我明天还是给老师打个电话吧,不然等开学后咱真赶不上了。” 几人都知道这是个办法,于是谁也没有反对。 乐思慧一面刷着手机,一面笑个不停,她眨巴着眼睛说:“我问你们,如果让你们穿越回到古代,你们愿意嫁给什么样的人?” 张巧巧和孙书盈想了想,表示愿意嫁给虽高冷但手握大权的皇帝,因为吃喝不愁,有人伺候。乐思慧白她俩一眼:“宫斗剧看多了?就你们那智商,斗得过后宫里的人精儿吗。” 张巧巧表示毫无畏惧:“就是看多了宫斗剧,所以才对后宫的是非很好奇,想知道后宫的女人到底是怎么生活的。阿盈要是来后宫,咱俩还可以做个伴,就算宠幸,后宫那么多女人也轮不上咱们。” 吴瑞朝乐思慧摆了摆手:“那你呢,你嫁给什么样的人?” 乐思慧嘿嘿一笑:“我一定要嫁给最有钱的商贾,看看古代的富太太是不是每天都山珍海味,穿金带银。” 大家又是一通哄笑。 吴瑞表示自己或许更愿意嫁给首屈一指的文豪才子,自己现代的文化造诣和古代的文化造诣结合一下,说不定会产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化学反应。 岚心想了想,也犯起了花痴:“我要是去古代,希望未来夫君是一个儒雅俊秀的人,愿意远离权贵中心,做个低调闲人,平平顺顺过一生。” 大家又问方雨宝:“你呢?” 方雨宝讷讷道:“谁打得过我我就嫁谁。”众人想起她平日里惊人的爆发力都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乐思慧拿起床上平常用来消遣的心理测试书,翻了几页,然后叫道:“诶这有个跟我们刚刚说的很像的测试题,要不要来玩?计分的十道题目,我念选项,你们填好了自己计分。” 众人表示反正没事干,不如玩玩,于是都捧了手机在床上躺着等她念题目。 等念完再计算结果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了,乐思慧一个个对,然后大叫:“可真邪了门了,这个结果居然跟我们刚刚所说的一模一样!就是巧巧啊,你可能嫁不了皇帝了,这个上面说你可能会嫁给一个……” 乐思慧还在给他们念后面的详细结果时,岚心就已经觉得困得要拿不住手机了;方雨宝早就睡着;吴瑞打了个哈欠也翻身睡去;张巧巧和孙书盈说了会话也渐渐没了声音;乐思慧念了几段也深觉困倦,倒在床上憨憨睡去。 第二章 一梦千年 岚心睡梦香甜,意识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恍惚中,似能听闻唢呐锣鼓声响,夹杂着劈里啪啦的重重鞭炮声。摇晃颠簸的暗影空间里,身躯愈发沉重起来。她想出声,想唤醒周围熟睡的室友拉她一把,可任凭她如何使力,都无法发出一丝声响,周围的喧闹愈加嘈杂,仿若可闻人语声,如此真实的环境,甚至让她一时难以分清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 颠簸半晌,周围终于不再摇晃。这时,一个女人在她身边尖声叫着:“叶小姐,我们到王府啦!” 叶小姐……叫她?一层厚重的帘子突然被掀开,外面一片目炫光芒映射而入,夹杂着重重人影,她这才发觉自己头上盖着什么,朦胧红光中什么都看不真切。 一个粗糙的手拉住岚心的胳膊将她拽了出来,她脚步虚浮,浑身无力,立在地面却宛如脚踏棉花一般,那个老婆子又说起话了:“瞧,兴王爷出来了,看看这身姿玉容,端的是英英贵气,与我们姑娘果真是璧玉佳人,天作之合呀!” 岚心昏昏沉沉,她不懂这人在说什么,此刻的她只想掀开盖在头上的东西好好喘口气。可那喜婆一把扯住了她的手连声叫唤:“哎哟我的姑娘呀,可缓着些,那盖头得等如意郎君来了才能掀!”说罢周围都是笑声一片。这时,那名唤兴王爷的人着同色喜服已走至身前,喜婆忙将岚心的手往前一送,一只温暖厚实的手牵过了她,温柔却饱含力量,他牵着岚心跨过了台阶,一路朝前走着,周围都是铺天盖地的祝福道贺声、笑声、音乐声。这梦,也太过真实了。 云里雾里中,岚心背上挨了好几下力道,手中拿着柔软绸布,被人背上一顶就弯了一次腰,再转个圈被戳一次,又弯了一次腰,最后一次弯腰就被人连推带搡给送进了洞房。这时脑袋上的红布盖头被人给掀开了一角,透出一丝光亮,可她连眼都没眨,倒不是不觉得刺眼,而是太累了,实在没力气了。那喜婆看了她一眼,忙跟另一个说:“哎哟,我说你那安神茶下的量真是过猛了,瞧这新娘子都没精打采的,连拜天地都忘了!” 另一个婆子回道:“这不是第一次跟你操办皇族婚典吗,手忙脚乱的,下回我肯定知晓了。” 喜婆又道:“也不知田家小姐那边现如何了,恐怕也和我们这新娘子一样,被你给灌晕了。” “田家那边自有李婆子看着,料想不会有事!” “罢了罢了,趁现在兴王爷还在前边陪客饮酒,你把那香薰拿来,让新娘子闻一闻,咱们先让她睡会,免得耽误了王爷王妃的洞房花烛。” 听到“洞房花烛”四字,岚心只觉浑身一个激灵,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可身子沉重,恍惚间只看见一些人在她附近走来走去,一阵冲脑浓郁的香气袭来,片刻后便彻底没了知觉。 天亮以后,岚心还是保持着抱腿蹲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早醒来,头还有些昏沉,睡眼迷蒙地听人念完了一长串吉祥祝语,她依稀就听懂了早生贵子、百年好合等话语。身体的意识逐渐恢复,竟是浑身乏力酸痛。再看看周围一片大红的喜庆装饰,来来往往又捧衣服发饰,又端茶送水的丫鬟们,她揉了揉眼睛,扶着床边站起,腿脚软麻了好一阵才恢复如常,岚心静静走了两步,见她们都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却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大殿更是一片安静。岚心还有些迷瞪,她巡视了一圈:“我在哪?瑞瑞她们呢?” 前排的几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一头雾水。岚心不等她们回答,扯着自己的衣领又嗫嚅道:“窗户在哪,我得透透气。” 丫鬟们忙给她让路,岚心一路走至雕花窗旁,遥望着偌大的精美庭院,脑子似乎停转了一秒钟,她好像越发清醒了,回头又惊恐地看了看眼前人,接着不顾众人的目光跌跌撞撞地朝殿门走去,没有楼房,连宿舍楼都没有。如此真实的场景,她确定自己是醒着才对。岚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捏了捏自己的脸,四处打量了一番,还欲往前再走,身后丫鬟忙叫住她:“王妃还未漱洗更衣,不可出门!”几个丫鬟欲要上前拦阻她的脚步,惊慌之下,她只得又往回跑去,身后的丫鬟唯恐她不周,忙也呼啦啦地追上去,一番追赶下来,倒是搅得岚心愈发害怕。只见她慌忙中冲上床榻,接着将床两边的帘子胡乱地扯了起来紧紧合上蹲坐在床角,紧抱双臂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需要缓缓,她需要时间去让自己清醒一下! 这时,屋内的丫鬟更加惊异,个个面面相觑,四处交换目光,谁也不明白为何新婚的王妃会有如此大的反应。觅夏看了看领头的女官,小心翼翼地开口:“杏儿姐姐……” 杏儿却未动,只是轻声道:“王妃许是不太适应,你们先下去,晚些时候再来给王妃梳妆打扮。” 觅夏和觅冬互相看了一眼,这才慢慢退了出去。 没一会,屋子里便只剩了岚心和杏儿两个。可岚心还抱着自己的脑袋拼命想让自己醒过来,她不想来这,她不愿承认这并非梦境。 杏儿在外轻声道:“王妃,屋子里没那么多人了,您不必含羞拘束。” 岚心却恍若未闻,杏儿等了半天,见里面没什么反应,有点担心道:“王妃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用不用奴婢找太医来瞧瞧?” 岚心这才有了反应,她赶忙回道:“没有!不用医生!”她稍稍地掀开了帘子一角,见外面果然只有她一个,于是才小心翼翼地往外面挪了挪身子。有千百个问题想问,可是她又不敢一股脑都问,更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呆呆地和杏儿对视。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给我拿面镜子来。” 杏儿虽不解她是何用意,但还是照她所说立刻去拿了镜子递到她手中,拿了镜子后她又迅速缩回了床榻里面。岚心哆哆嗦嗦、哆哆嗦嗦地将镜子立在身前,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敢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镜中美丽却陌生的容颜,她的心更如飘零的雪絮一般,一点一点陷入黑暗。她不是自己,可也是自己。她究竟是谁? 等她再次掀开帘子,杏儿朝她微笑行礼:“奴婢服侍王妃梳洗更衣可好?” 岚心知道终究躲不过,只好点了点头。下了床榻,她依旧觉得脚步虚浮,身体似乎有些不听使唤,想起昨晚听到的洞房花烛四字,她赶紧双手抱臂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再瞄一眼床铺,还算整洁有序,衣服虽换了新的,但也还算齐整,所以说,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 杏儿给她净了手,又吩咐屋外的丫鬟拿漱洗用具进来。岚心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但基本上也不用她做些什么,丫鬟们给她穿衣的穿衣,擦脸的擦脸,梳头发的梳头发,一个个井然有序,只是漱口时,嘴里含着的水差点让她吞掉,突然想起这第一杯水应该是漱口水,于是赶忙装模做样的吐进小丫鬟端着的盂盆里。接着觅夏才上了真正的一杯茶,她端过来僵着身体喝了一口,茶真香,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才放下。 这时一众丫鬟们端着漱洗用具慢慢退了出去,接着又鱼贯进入几个穿着嫩绿的丫鬟带着洒扫工具走了进来,杏儿向她福了一福:“请王妃随奴婢去膳厅用饭。” 走在九曲十八弯的长廊上,岚心已不想再去记路了,想起昨晚牵着自己的人,忍不住问道:“王爷呢?” 杏儿回头毕恭毕敬答:“王爷今早不在府中用膳。” 新婚第一天就不在,岚心点了点头,不敢再多问。 早膳太合她胃口了,俱是清淡小菜,配一碗稀稠恰好的白粥,让她食欲大增,把前一晚失去的力气全都补了回来。就是不知道她吃的算不算多…… 杏儿见小菜不多,又准备传人上菜,岚心连忙将她打住:“不用了,我吃饱了。” 后者微笑点头,便唤人递给她漱口专用的茶水,接着又陪她出了院门:“王爷吩咐,今日带王妃好好逛逛园子,熟悉王府境况,若王妃疲倦,也可不去。” 岚心想,刚刚吃了那么多东西,是该消消食,熟悉熟悉环境最好,以免自个儿茫然还不知所措。于是和气道:“你带我转转吧。” 杏儿点头应是,又叫上了几个丫鬟跟着。 逛了一会,岚心就乏了,这也太大了!比当初自己逛过的江南庭院还要大上好几倍,说是为了区分等级制度,但这未免也太明显了。加上人前人后这么多人伺候着,倒叫她好不习惯。 岚心打定了主意,想先把这些人甩掉再说,自己诸多情绪压制,不好好找个没人的地方发泄一下,今天怕是连饭都要吃不下了。纠结了好一会她才开口:“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逛逛……”说完心里不禁发愁,也不知能不能轻易答应。 没想到杏儿一如既往地恭顺:“是,王妃。” 嗯?这么好说话? 杏儿又开口了:“每个院子都有管事的人,王妃只消开口叫喊一声便会有人应答。花园人少,王妃还是尽量不要一人前往,只怕仆人有听不仔细的时候。” 岚心立马对这个丫鬟有了深深的好感,她似乎很明白自己需求的是什么,于是又和气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名唤杏儿。” 岚心默默记下,径自一人往其他院子去了。走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转到花园去,瞅见四处无人,这才一下子跌坐在角落里的石头上,她捂着脑袋,拼命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前一天她还和室友去老师办公室喝了茶,晚上大家还在有说有笑地玩心理测试,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就醒不过来了呢?她不想舍弃在千年后的一切,她的家人朋友,她的电脑手机,她所学的一切一切。 也不知坐了多久,心里惆怅担忧却只增不减,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络的年代,自己岂不是要被憋的发疯,虽然有读书的爱好,但她肚子里那点古墨水,繁体字都看不通顺,毛笔字就更不用提了。自己在古代竟然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文盲!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担心的,还是这位“夫君”的样子和人品如何。这位贵族小姐的前半生她是参与不到了,若是真被困在此处一生,那这后半生还是要好好琢磨琢磨的。 第三章 与王爷初遇 在此间思虑够了,岚心才又提步继续向前走去。穿过花团锦簇的庭院,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幽深长廊,两边栽种着古朴大树,微风轻拂,树叶簌簌作响。岚心踏上长廊,心想这里倒是个不被打搅的好地方,正漫步信走间,忽闻一阵悦耳琴音,她仔细听去,声音不大,应该就在附近。被琴音吸引,她带着好奇缓缓迈步走去,前面隐约可见一扇圆形拱门,里面似乎是个亭楼一角,琴音越来越清晰,那乐声淙淙,清和如风。五步之后便已很接近拱门了,岚心躲在一侧门后,偷偷朝里张望,里间很是空阔,被适宜的家具花草装饰的甚为雅致,倒叫人有种在山林小筑一般的感觉。 抚琴的人是个男子,虽穿着简单的月白染青便服,但浑身都透着非凡气宇。眉目之间好一派清郁,面容更如被粉玉雕琢、月光润色,恍惚如谪仙一般。 看这人一派的悠然自得,又处处透着高贵,也不知是乐师还是……。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朝她看来,岚心吓得立即缩回身影,却不小心狠狠磕到了头发上的发钗,疼的她龇牙咧嘴,手一摸,发饰都歪掉散架了,这时候又听见一个极其温柔的声音传来:“怎么不过来听?”她哪敢以现在的形象见如此风姿高雅的人,一句话都不敢回,只好扶着头发赶紧脚底抹油般地溜了。 路上,又撞见管家模样的人带着一个同样打扮的小孩指使仆役往房顶上攀,见了她赶忙请安:“小人见过王妃。”说罢又拉过一旁的孩子,约摸有六七岁的样子,“这是王妃,快快请安。” 孩子稚声稚气地忙跪下请安:“王妃万福。” 岚心可不习惯这跪来跪去的规矩,连忙将他拉起来,和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双手抱拳煞有介事地回说:“小人名唤张泉。” 一旁的管家笑笑说:“这是新来的小仆役,我看他聪明伶俐,便当他是小徒弟带在身边了。” 岚心不由感叹,这么小,就被送进富贵人家当杂役了。又指了指屋顶:“那里是怎么了?” 管家道:“回王妃,想必是昨日婚宴有客胡闹,将楼上的花圃给凿了,我们正在填修呢,待修缮完好,王妃再来观赏。” 楼上的花圃?有意思,岚心好奇,便也从另一处的台阶走上去看。 管家见她上去,立马吓得大叫:“王妃小心别摔着!” 她心想哪这么容易摔着,自己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女子,便不去理他,一门心思探身张望,却发现这个花圃被人凿出了一个洞,底下正是房砖,还被人敲碎了两块的样子,她突然联想起自己以前偶有梦游的习惯,还经常被几个室友打趣来着,而且昨夜梦里似乎听到什么咚咚声,还有今早起来发现自己一手的泥土气息和地板上的泥土痕迹,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难不成自己到了千年之后也会梦游?梦游就罢了,还爬上房顶把人设计的花圃给差点凿穿了!想到这里,她的脸立马如火烧云般,赶紧扭头下了台阶加快步伐溜了。而另一边亭楼之外,方才还在弹琴的兴王爷将这一幕统统收进眼底,这个新王妃,着实很有趣。 岚心远离方才的庭院后,左拐右拐就是回不去原来的房间,不得已,只好溜进一个院子,叫来了家丁,才被一个十二三岁的丫鬟领了回去。杏儿见她回来披头散发的一副狼狈样子,眼中很是惊讶,但面上却不露半分,只平淡地吩咐底下丫鬟打水净手抹香膏,又给她重新换装梳头。待一切收拾妥当,杏儿看了看外面恭敬道:“快到午时,请王妃随奴婢用膳。” 又要吃饭?岚心摸了摸肚子,早上吃得太多,刚才又紧张的跑了一会,现下一点也不饿。 杏儿睨了睨她的神情,又恭敬道:“王爷已在膳厅候着了。” 要见古代的夫君了?这个面还是很有必要见的。岚心打定了主意,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走进膳厅,一男子正在桌边坐着,见她来了,微微一笑:“今日起早如何?” 岚心一下子愣在原地,这不就是刚刚弹琴的神仙吗! 杏儿见她痴汉一般呆在原地,赶紧轻咳了一声提醒她。岚心忙回过神来答道:“挺好挺好。” 兴王爷又温和道:“别站着了,坐下用膳吧。” 虽然是在美男面前,但是防备之心还是不能落下,岚心在离他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兴王爷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杏儿看了,不着声色地端起银箸布菜,企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菜的味道美不美味岚心一点也没有注意,但是看帅哥吃饭的样子她却觉得美味非常。夹菜好看,喝汤好看,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兴王爷放下碗筷,看见岚心并未吃多少,有些担忧地问:“饭菜不合口味?” 岚心搁下筷子连忙摇头:“早上吃的太多,现在有些吃不动。”说完不知为何脸却红了。 兴王爷看着她涨红的小脸,嘴角不禁泛起笑意:“无妨,午后再想吃什么,吩咐厨房去做便是。”说罢抬脚要走,又回头看她,“一起去逛逛园子?” 岚心点点头,忙不迭放下茶碗,随着他的身影走了出去。 兴王爷在前面走的不快不慢,似乎有意等她,既不想落开太远,但好像也不愿太近。岚心谨记古代的封建制度,自己好像是不能越过他走在前面或者并肩行走的。哎,她现在连自己夫君的名字背景,什么都不知道,宛如一张白纸,自己是谁她也不知道,今晚可得好好想些法子在杏儿嘴里套些话了。正胡思乱想间,前面的人突然放缓了步子转身,她一没留神,差点撞上去,下意识地赶紧扶住了自己的发钗,她可不想再被扎一次。兴王爷也被未停住脚步冒冒失失的她吓了一跳,脸微微有些红,扶住了她接着又像没事发生一样往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指着前方说:“这里是书房,过几日比较忙,本王可能会在这里忙至深夜。” “那这几日呢?”岚心直接脱口而出。 兴王爷似乎有些吃惊她如此爽快的说话方式,但他旋即又恢复如常,末了继续温和道:“这几日自然是陪你。” 岚心的脸又红了。 “你初进王府,许多地方可能还不太习惯,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杏儿就好,她是太后宫里的嬷嬷一手调教的,做事老成放心。若有其他不方便的事,找我说也行。”兴王爷又回头望着她,“这几日也不必进宫拜见,你跋涉千里而至,父皇母后有意让你多加休息。明日你若有意,我再带你去逛逛京城,这里虽没有你们漠北的草原风光,可也有十里长街,灿若繁霞的景色。” 岚心又当啷一下愣住了,自己居然是漠北草原来的?!那岂不是很会骑马?但自己在当代的马技也只能保证不被马摔下来,仅此而已啊!这可完了,自己不但要偷学认字、写字,难不成还要再加一项学骑马吗?岚心纠结地扭过了头,这也太难了吧!可转念一想,既然是漠北来的,那么读书写字差点好像也……说的过去吧,想到这里她又带着微笑重拾盲目自信昂首迈步。 第四章 逛早市 晚间,觅冬给岚心卸妆顺发,杏儿在一边看着。岚心瞅着她一脸的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心里琢磨了一阵便让其他侍女退下,独留杏儿一人才开口说:“杏儿,我初来京城,什么也不懂,也不知规矩,你若是有什么想说的,想提点的,可千万别憋着,统统告诉我。我寻思良久,这里能帮上我的也只有你了。”要是真的回不去,可不就只能倚靠她了。 杏儿很是受宠若惊,连忙跪了下来,“王妃这是哪里话,奴婢是王爷亲自派来伺候王妃的,但凭王妃一句话,叫奴婢做什么都使得。” 妈呀这可言重了。岚心连忙将她扶起,“那你可别同我见外,我在漠北也学不得京都的这些规矩,不若你提点我一二,我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杏儿很是赞赏,忙毕恭毕敬道:“王妃不愧是漠北大将军的独女,当真有一番京都女子比不上的豁达气派。那杏儿便先从最基本的说起了,还望王妃莫要怪罪。” 岚心又是一惊,原来自己不但从漠北草原来,老爹竟然还是漠北大将军。能够独守边疆的岂能是草包咸鱼之辈,这个漠北大将军想来很受皇族的尊敬,就是不知怎么会让唯一的女儿千里迢迢嫁到京都这么远的地方来,想必其中还有曲折。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听听京都的名门规矩如何。 接下来的时间里,杏儿讲了许多礼仪要领,比如王爷作为皇亲,王妃在王爷面前要称臣敬语。难怪她今天我我我的,把王爷听的一惊一诧。讲完如何行礼,杏儿又亲自示范了几遍,看她学的虽不熟练但也有模有样,才放下心道:“王妃领悟很快,真是聪慧过人。” 岚心哈哈一笑:“小意思小意思。”说完又自知失言忙捂住了嘴。 杏儿却没有先前那般拘谨了,也笑说:“漠北风情最是爽朗开明,王妃真是好福气,可以自小在无拘无束的环境下长大。王爷先前交代了,这几日不用紧着王妃学规矩,想来也是不想抹煞王妃的真性情。” 岚心见杏儿居然难得的不像印象中古代人那般刻板,心里也轻松了些:“哎,可憋死我了,这一整天,可把我愁坏了。” 杏儿抿嘴一笑:“奴婢服侍王妃上榻歇息吧,明日王爷还要带王妃出府游玩,可要精神些才是。” 在现代奢侈的花瓣浴,没想到在古代倒是不必发愁,岚心屏退了所有人,将整个人泡在木桶里,漫不经心地数着里面的花瓣,别人的穿越要么是生死一线,要么是惊天动地,怎么到了自己就没声没息的过来了呢。还好不是在什么戒备森严的环境,这个王府环境优雅,住着极其舒服,下人谦卑,王爷也温和有礼并且俊美无双。就是目前看这王爷好像不太喜欢自己的样子,一直刻意地与自己保持距离,也不知是好是坏。管他呢,来都来了,先过好当下的日子再说。 而这个兴王爷,果然如她所想,是不喜欢这个王妃的,新婚之夜他不在,昨晚他也不在。岚心大大松了一口气,自己也没打算去伺候这个夫君,花是可以观赏的,但肉,现在还是不能吃的。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杏儿叫醒,昨夜虽然睡得早,但是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让她好不习惯,翻来覆去到大半夜才堪堪睡着。而杏儿却以为是王爷不回来就寝的缘故才让王妃难以入眠,不禁对岚心多了一份怜惜,说话也比昨天更轻柔了:“今日给王妃穿戴得便利些,就不戴那些坠坠落落的头饰了,好让王妃今日玩得尽兴。” 岚心却毫无察觉,只眯眼一笑:“你果然懂我。” 杏儿登时又一脸迷惑状。 岚心全然无知,欢快地跑到铜镜前坐好,仔仔细细端详着自己在古代的漂亮脸蛋,也不知这种脸蛋在古代能不能算好看,但若是放在现代,肯定会有不少回头率。对于穿越的事实心情虽还有些沉重,但想到即将要去逛古代的繁华都市也不由得欢喜起来,这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体验。 因是夏天,衣服穿的少,加上岚心内心难得欢快,这古人穿的衣服比现代厚两层她也觉得无所谓了。杏儿见主子新婚,今日结伴同游,说不定对夫妻感情有所增进,便未跟去,为防路上不周,只叫了觅夏并两个小丫鬟跟着。 岚心到了府门口,见马车已然备好,兴王爷在一旁等着,身后也跟了两个小厮。见她来了,莞尔一笑:“玉宴楼新出笼的酱肉包子最是好吃,不过经常要起大早排队,想让你尝到最鲜一口,所以这么早出发。” 岚心脸又红了,不过这次是想起有肉汁鲜美的包子吃给激动的。兴王爷见她眼神嘴角都泛着笑意,欢快地像只小鸟,心里也不禁跟着快活起来:“上车吧!” 坐上马车,听着车轮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转,两旁都是半透明的帘子,可以隐约看见外面的风光。许是太早人不多的缘故,周围都静悄悄的,清晨的微风拂过帘子还夹带着丝丝凉意。岚心看了看兴王爷,发现他只是盯着其中的一扇帘子向外看着,似在发呆但又好像不是。岚心可忍不住了,她挪了挪身子,又挪了挪身子,接着撩开了帘子一角朝外张望着。 这时人还不多,很多早点小摊正在生火准备食材,有手脚麻利的已经擦拭起了桌凳。岚心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很。马车走了好一会,人也渐渐多起来。转过这条巷子,马车来到一条宽阔的街道上,两旁都是挤挤攘攘的商铺:衣帛铺子、胭脂铺子、酒馆、茶肆,琳琅满目,林林总总几十样竟都没有重复的,岚心直看花了眼。当她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一群孩子面前表演画糖人时,她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兴王爷正饶有兴致的盯着她好奇的样子,此时听见她声音也问:“看见什么了?” 岚心扭头指着外面对他笑:“糖人儿!” 兴王爷笑了笑:“漠北也有?” 糟了,她忘记这位贵族小姐是从漠北来的,漠北有没有她可不知道,反正小时候看过,后来就很少有了。 她只好点头:“小时候吃过。” 兴王爷便叫马夫停了车,让小厮去给她买糖人儿,又问:“想要哪种图案?” 岚心侧头想了想说:“要雄鹰!” 小厮听完扭头去了,回来时拿着一个还带着热气儿的老鹰糖人儿,惟妙惟肖,别提多好看了,那展翅翱翔的雄姿让她不禁想起小时候在草原游玩的日子,父亲带她在草原骑马追逐天边的雄鹰,那时候的她还很小,只能躲在父亲怀里张望天空。后来父亲又亲自教她骑马,给她挑选温顺的小马,带着她在马场慢步走着,唯恐她摔下去。再想到现在已然身处几千年前的朝代,不免有些感慨。但也只一瞬,她就收起所有心事尽情享受糖的美妙滋味去了。王爷端详着她,将她的一切神情变化收入眼底,并未说话。 岚心好好享受了一番糖人儿的美味,期间她一直扭头朝着窗外,尽量不去看兴王爷,免得她紧张的吃不下去。这时马车复又停下,只听小厮在车外说:“王爷,咱们到了。” 第五章 玉宴楼 岚心扭过头,见兴王爷只是闭目凝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则透过帘子朝外望去,那座豪华气派的酒楼前,从台阶到街边,已经排起了一长串的队伍了,有的拿着钱袋子有的拿着竹篮,显然是经常排队来买,已经做好一切准备了。再望望楼上的牌匾,赫然写着“玉宴楼”三个大字。 岚心见小厮未动,回头问王爷:“不是要排队吗?” 兴王爷睁开眼说:“会有人送来的。” 岚心根本不敢跟他双目对视,他的眼睛是碧波中的星光,似乎稍有对视,就会看见碰撞出的点点涟漪。加上他声线动听,带点关怀的语气直让人忍不住想沉溺在这温柔里。 不多时,就看见台阶上跑下来一人,穿着打扮不像是小二那么粗朴,衣裳十分讲究干净,面容也和气非常。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食盒,笑容满面地快步走到马车前行礼:“兴王爷,酱肉包子送来了。” 一旁的觅夏接过,从门帘处递了进来,岚心回头看了看兴王爷,后者点了点头,她才大胆伸手接了过去。这时马车又缓缓行驶,酒楼的掌柜看见一旁的丫鬟,约摸着是知道里面还有谁了,忙恭敬行礼道:“恭送兴王爷兴王妃。” 一旁排队的人听见了“兴王妃”三个字,都侧头朝马车那边殷切张望,京都城才情无双的兴王爷娶妻,却还无人得见其新王妃的容姿。当初他娶妻,京都城内不知多少闺丽女子伤心的茶饭不思,竟有整整一月,大到王公贵族之女,小到酒楼茶肆,都在兴致高昂地谈论兴王爷娶妻的事。一时之间,京都城很是热闹。今日兴王爷带着王妃出府游玩的事,估计又将成为新的茶饭谈资了。 而岚心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她打开食盒,车厢里立刻喷香四溢,看着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小包子,岚心不由得食指大动,她先是用筷子夹起一个肉包放在碟中递给兴王爷。看他含笑接过,岚心犹豫了会,终是直接弃了筷子用手拿着吃,看见兴王爷呆住的样子,她不好意思笑笑:“包子当然是拿在手上吃才更美味呀。”其实并不,她只是觉得这样吃更方便。 没想到兴王爷听了她的话,也弃了筷子,用手拿起包子就咬了一口,然后说:“果真美味。” 岚心笑看着他,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像被石子荡起层层涟漪,久久未能平静。两人说笑间,气氛倒没有先前那般凝语沉默了。 吃完包子又在马车里干坐半晌,胃里的食物都积在那里,格外难受。日头渐高,车厢内也渐渐热了起来。岚心瞅了眼窗外,看来是没有停下的意思。难不成兴王爷是对逛街二字有什么误解?在马车上哪能叫逛,压马路就是得用腿到处走走才对啊。 兴王爷见她左捏捏胳膊,右扭扭身子,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岚心想,可也就你坐得住了,便眨巴着眼睛道:“我们不能下车走走吗?” 兴王爷望着她俏皮灵动的眼睛,突然笑了:“就快到了,待会你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哦……”岚心复又安静地坐了回去,只盼着马车快点停。 继续行了半刻钟,马车终于停了。丫鬟将帘子掀开,岚心差点就按捺不住当先冲下去了,可刚准备挪脚又赶紧坐了回去,算了算了,让王爷先走准没错。王爷看她扭动了一路,忍笑从她身边下了马车,然后将手递给她:“我们到了。” 岚心这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就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心里止不住的砰砰乱跳。等她站稳,兴王爷便将手松开了。她心里有丢丢失落,但也来不及多想,暗暗地伸了个懒腰,四处打量着马车停下的地方。这里好似是一座很大的庭院,只是用来做什么的却不知道。她抬头看了看牌匾——听雨阁,看来是个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了。 对岚心来说,什么地方不要紧,要紧的是新不新鲜,好不好玩。跟着兴王爷走进去后才发现这里大的出奇,四处都是亭亭苑苑,时闻水声,偶眷花香,还有各种奇树景观。每一棵树下又围着一两个极浅的水池,水池旁摆放着茶盅酒具。岚心有些明白了,这里应该就是京城贵族们夏天来消遣避暑的地方了! 这时一个打扮极为雅贵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朝他们行礼:“王爷万福,王妃万福。鄙人已将水阁安排妥当,请王爷王妃随我来。” 转过错落有致的庭院,又上了一段山坡,水阁就坐落在斜坡之上,进去之后,发现这里不同于其他庭院,此处地形更为宽敞,周围也较为隐秘安静,的确是绝佳场所,怕仅有王公贵族可享。 那人把路带到后,兴王爷又向他吩咐了几句,他便忙着去办了。看兴王爷与那人说话的样子,好像是经常到访此处,彼此很是熟稔。这时水阁里另有几个穿着清丽秀雅的丫头小厮走了过来,将他们二人分别领入了不同厢房。 丫头将岚心领至屏风后面,把准备好的几件轻薄衣衫放在衣架前供她挑选。这时觅夏在她耳边道:“请王妃挑选一件遂合心意的衣衫。” 岚心将手放了上去,指尖一一轻抚过衣衫,触感处丝滑如冰,却又轻薄如纸,没想到古代还有这般精工巧匠制成的衣服。最后,她挑了件裙摆是水蓝色的皓纱衣衫,丫头们服侍她穿上,又拆了发髻换成配套的发饰,头发垂下后只觉脑袋轻松许多,加上这衣服好歹比之前穿的衣服要轻薄凉爽,一时间身子倒也轻快不少。照了照镜子也颇觉满意,连服侍的丫头也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接下来,她们又服侍岚心洗脸净手,擦洗干净后挑了点如水凝露般的膏脂给她匀脸抹手。这一套套的装扮下来,原本激动欢悦的她都快被磨得倦怠了。 第六章 同游京城 待一切收拾妥当,撤了屏风刚要出门,却见丫头连鞋也收了,看来这里是不需要穿鞋了。她拢了拢长发,只好赤脚走了出去,看见这一大一小的池中,大的铺满了小且圆润的鹅卵石,小的池子中则是清澈见底的凉水,中间围着一棵十分高大的花树,树上的花瓣偶有落下飘在池中,恍如仙境。 走进池边,才发现兴王爷已然坐于花树下的竹席蒲团之上,正在悠闲泡茶,见她走近,神色是微微一亮,岚心看出那眼中闪过的尽是惊艳之色,还没等她高兴起来,旋即他又淡淡的,笑对她说:“过来坐下。” 岚心提起裙摆淌水过去,脚掠过池水的地方泛起一圈圈水纹,后面的裙摆也被拖在水中浸湿。走到兴王爷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在桌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青瓷茶杯小抿了一口,不由得惊呼:“凉的!”这才看见案上并无煮茶所用的小炉。 兴王爷笑了:“这是冷香茶。入喉凉,口齿香,你仔细品品。” 岚心又喝了一口,赞道:“不错,好茶!”她哪里懂茶,反正好喝的就是好茶,王爷挑的也总不会有错。 忽有花瓣片片飘落,岚心抬头望了望头顶,看见阳光透过树梢散漫进来变成细碎的金叶子,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一阵清风拂过,额头的细密汗珠被这风一吹也渐渐散去,再看看四周让人心旷神怡的美景,真的是绝佳享受。 就在这时,岚心的衣衫突的从肩膀滑落,露出嫩白娇柔的肌肤,她连忙直起身子,把衣服拉了回去,却瞥见兴王爷的耳根子红了,想必他刚刚也看见了。岚心不禁偷笑,原来看似内敛稳重的他在女人面前脸皮也会这么薄。恰此时听见几下笃笃敲门声,外面走进来四个端着凉果的丫鬟,几人将果子酒具放下后又悄悄掩门退了出去。 兴王爷重新回头看她道:“这两壶均是果酒,凉果解暑,但也不可多吃,回头当心肚子疼,酒也要适量饮用,我先小憩片刻,有事叫外面的丫鬟就是。”说罢便往凉席上一卧,将扇子挡在眼前还真睡了过去。 啧,这好歹算是个蜜月游吧,夫君往旁边一睡,便什么都不管了?岚心看了看周围怡人的风景,心想罢了,自己玩说不定还痛快些。 她起身拿了些果子在手上吃着,下了池子用脚淌水玩,见他睡熟了,便开始大胆的用脚踢起了水。玩了一会却也觉得无趣,周围也不知有没有人,要是杏儿在,还能有个说话的人,现在她连个能搭话的人都没有。玩累了,她只好坐在池边的地板上开始一杯一杯喝着果酒,香甜爽口,就是喝多了有点上头。酒意微醺时,她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撑着腮帮子痴痴地看了会兴王爷的睡相,自己也渐渐双眼迷蒙,伏在池边的石头上睡了过去。 等她睡醒已是傍晚时分,四周很是安静。瞅着外面火红的云霞天色,她唰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旁边给她打扇的觅夏被她虎的一惊也跟着跳了起来。岚心睡得脸庞通红,顶着乱发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觅夏忙答:“回王妃,已到酉时了。” 酉时……岚心拼命搜刮着之前背过的时辰表,再看了会天色,估摸着现在都快七点了。于是惊呼:“我睡了一下午?” 觅夏点点头:“王妃喝了果酒在池边睡去,王爷醒来瞧见了便将王妃抱回厢房了。说是让您好好休息,不许打扰。” 天呐!她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都说了少喝少喝,怎么还忍不住喝了这么多!这一下午能去多少地方玩啊,时间都被统统浪费了,等再想出门又不知得什么时候了。 这时外面有人叩门:“王妃醒了吗?”是兴王爷的声音。 岚心连忙答:“醒了!” 兴王爷道:“那便梳洗一番,我们该走了。” 待岚心漱洗换装出来,她立马一副乖乖讨巧模样:“我们要回府了吗?” 兴王爷笑睨了她一眼:“这一下午都被你睡过去了,怕是你也呆不住,攒下的力气我们都去逛夜市罢。” 岚心立马跳起欢呼:“好!” 出了听雨阁,马车便朝大道行去,彼时晚霞已卷着最后一道红光而过,夜幕正在京都上方悄悄降临。透过车帘望去,两边的商铺比清晨更加热闹繁盛,食物熬煮的香气烟雾升腾,火舌吞吐间尽可听见烤肉的滋滋声响。这时,兴王爷让马车停下,他带着岚心出了马车,又让车夫去玉宴楼附近等着。 岚心开心的走路都在跳,一会踮起脚从别人的肩膀上看看那个,一会又弯下腰从人群的夹缝里瞅瞅这个,眼睛都已不够用了。 兴王爷便笑:“瞧你这样,竟像是从未逛过街的样子。” 岚心咧着嘴笑:“漠北的风情跟……这里大不相同,所以我才颇觉新鲜。” 兴王爷点头道:“日后得了空便多带你出来逛逛。” 岚心笑应了声好。 只这期间,兴王爷几次三番把她带到衣帛铺子想给她添置新衣裳,但是她又被烤肉的香味给吸引走了。买了几大串烤肉看她吃得正香,只好自己去给她挑选衣裳。 等让小厮把包好的衣物送回马车上时,看见岚心怀里又抱了许许多多的小吃,此刻正带着丫鬟围在人群中间看杂耍表演,时不时激动的喝彩鼓掌,笑得满面红光,除了一直好动的觅夏,其他几个平常不苟言笑的丫鬟都被她身上的快乐感染,踮着脚兴冲冲地看着。 这时岚心突然回头,那眼中的快乐喜悦冷不防撞入了兴王爷的眼睛,他的心蓦地一跳。而岚心也微微一怔,喧哗拥挤的青石板街,一袭月白衣袍的男子就在不远处静静站着,与她对视,青丝如瀑,眼眸如星。她的心仿佛也被这个流光溢彩的场面所触动。 兴王爷朝她走了过去,将她拉出人群,用手帕给她擦拭脸上沾到的玫瑰糖渍,“林氏铺子今日有烟花表演,我们先去好位置等着如何?”语气颇有些宠溺。 而她只觉得脸上发烫,连连点头,又随手抄起怀中的杨桃冰露喝了两口,好歹将那股子燥热压了下去。 第七章 京都夜市 兴王爷带着岚心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往玉宴楼方向行走,旁边一个小贩的叫卖声又吸引住了岚心,“姑娘姑娘,看看我这上好的发簪首饰吧!” 岚心回头,见一家气派富贵的店铺前摆着个小摊,一个衣着干净讲究的伙计正满面笑容地朝他们喊话。 岚心快步走过去看了看,上面的发簪果真漂亮,造型或有富贵艳丽或有简洁大方。有檀木的、金银的、有的坠着玉石玛瑙,有的镶以珍珠点缀。另外还有金丝银线绣成的荷包,绣工极其精致,触手柔软,绝对上品。 兴王爷见她难得对食物以外的东西感兴趣,也停了步子陪她挑选。售簪的伙计见他二人生得如此姿容俊秀,不觉多看了好几眼,滔滔不绝说了许多夸赞之词。 岚心毫无心思听这些,自顾自看了半晌,被一把极具精巧的锁给吸引住了目光,不禁拿在手上把玩着看了又看。伙计说:“姑娘好眼光,这把同心锁是我们掌柜亲自设计雕刻的,除了锁另外还有一把钥匙,可打开里面的暗扣,一把锁只有一个钥匙,想要另配也不能的。” 岚心这才觉得新鲜起来:“里面还有暗扣?” 伙计点了点头:“不错,暗扣里放着眷侣们想要说的话,在我们这里买锁还可在店内刻上名字,来我们这的好多人都买了同心锁去月老祠锁住姻缘呢!” 这可尴尬了,她跟兴王爷虽是夫妻,可彼此却无情意,侧头观察了一下他淡然凝语的神色,岚心扭过头,随手拿起摊上的一个珍珠发簪笑道:“我还是要这个吧。” 售簪的伙计有些疑惑但未再多言,笑着接过簪子打包。 到了玉宴楼,早上送包子的掌柜见了他们立刻笑容满面迎了上来,将他们引至最高楼的厢房,亲自为他们点了菜肴方才退了出去。 在花酿驴蒸、胭脂鹅脯、炙烤羊肉、翠玉豆腐、双拼炙鱼等多种玉食珍馐里,岚心最喜欢的还是炙烤羊肉。兴王爷见她对烤肉情有独钟,笑说:“你若喜欢,下次再带你来吃。” 岚心雀跃不已:“下次你还带我出来玩吗?” 兴王爷点了点头,嘴角泛着温柔笑意。 两人正吃到一半,忽闻天边一声惊雷,接着是劈里啪啦四处闪耀的烟火,五光十色,绚烂夺目。站在栏杆前可以望见京都城很远很远的地方,万家灯火,处处喧哗,大家都为了这场绚烂烟火而激动不已。岚心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这里还能看到如此美丽的烟花。但越是热闹的场所,对一些人来说也越是寂寞。岚心虽眼望着烟花,可思绪早就飘到几千年后。没想到一旁的兴王爷也极为安静,他眼中的繁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孤独,嘴角的笑意也化作了一抹哀伤的自嘲。这个王爷果然是有故事的,只是岚心还想不通,他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本应该是最无忧之人,可现在看到烟花下的他,却觉得他比自己这个几千年后来的人还要显得格格不入,也想不通一个人的孤寂怎会如此之深。 岚心还在看着烟花兀自想着心事,一旁的兴王爷突然道:“下面有位熟人,我去看看,片刻就来。” 还未等她答话,兴王爷就一阵风似的推门出去了。岚心赶紧扒在栏杆那里四下张望,可惜一楼屋檐太大,楼下又人群拥挤,恍惚看见兴王爷的身影冲进人群,片刻就失去了踪迹。她只好收起好奇心坐在那里静静观赏烟花,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都已重归平静,她还在那里抬头呆呆看着,这时身后又有人推门进来,她连忙站起转身,却看见兴王爷身边的小厮常乐立在门口,他对岚心行了一礼:“启禀王妃,王爷说他稍晚才能回来,让小人先送王妃回府。” 岚心有些担忧:“王爷有事?” “王爷相安无事。” 她放下了心,回头又看了看楼下的万家灯火,接着转身道:“走吧。” 兴王爷下了楼,看见林菀儿正扶着身边的丫头皱眉,面上似乎很是吃痛。他顿了顿身子,刚刚急忙跑下来的冲劲这会却没了。林菀儿身旁的丫头丝秀却一眼瞅见了他,慌忙叫道:“兴王爷,快来帮帮我家小姐!”林菀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中顿时有股殷切,但片刻后又刻意化作漠然。兴王爷犹豫了一会,终是走了过去,“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丝秀答:“不知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我家小姐,小姐的脚踝扭着了,马车又在街那头,小姐的脚吃痛,走不过去。” 可没想到一旁的兴王爷只是不说话,丝秀有些急了:“王爷!” 他缓了会才舒展开眉头,往林菀儿身前走过去半蹲下身子。 林菀儿脸一扭:“我不要你背。”丝秀更急了,却又不敢插话。 兴王爷淡淡道:“送你到马车上我就走。” 林菀儿这才又扭转过头,叹了口气,顺从地趴在了他背上。兴王爷背着她越过重重人群朝前走着,周围极是喧闹,可两人却一直沉默不语。林菀儿忽地想起从前,每一次她受伤或撒娇,都是他二话不说往他身前一蹲。原本以为,他成亲后就再也得不到他的关怀了。自太后娘娘赐婚后,他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想及此处,林菀儿不禁紧了紧抱住他的双手,这条街看似那么长却又一眼可见,就如同他们,自认为相处的时间很长,其实一眨眼就断送了。兴王爷一直背着林菀儿到马车前才重新将她放下,丝秀不由得松了口气:“幸亏有王爷在,不然奴婢真不知如何是好。” 兴王爷有些嗔怪:“怎能让你家小姐一个人跑出来?” 丝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还不是小姐想念玉宴楼的翠玉什锦了,从前都是兴王爷给我家小姐买来,小姐何时自己出来过?” 兴王爷许是也想起了从前,沉默了一阵才又开口:“下次再想吃,与宫里的采买太监知会一声,何必亲自跑来。” 丝秀更不开心了:“那些个见风使舵的东西,一看兴王爷和……” 林菀儿赶忙笑笑打断:“也不全然是为了吃的,今夜不是有烟花吗,可惜来的晚,人又多,被人撞了一下,痛得烟花都忘记看了。” 兴王爷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不禁又皱起了眉头,这时身边随行的常乐低声朝他提醒:“王爷,我们该回去了,王妃还等着呢。” 兴王爷心中一动,不禁对自己懊恼不已,他竟忘了自己把那傻丫头给丢在玉宴楼了。正要向她们告辞,却听林菀儿又开口了:“你今日,是带新婚妻子出来游玩吗……”面上隐现忧伤。 他点了点头。 林菀儿深吸了口气又说:“那王爷快回吧,别让王妃久等。” 兴王爷回身走了两步,终是不忍,又回过头来:“真的可以吗?” 林菀儿一时辨不明他究竟问的什么,一旁的丝秀说:“小姐脚还伤着,回宫的路上行人又少,我们这次出宫人手不够,为防路上有个万一,王爷还是好人做到底,送我们家小姐回去吧。” 兴王爷回头看了看玉宴楼,又看了看林菀儿。便对身边的常乐吩咐:“去跟王妃说,我稍晚才能回去,让她先回吧。” 再看林菀儿,此刻她的眼中才浮起浅浅笑意。 第八章 小字阿岚 回到王府,岚心卸了发钗装束沐浴,可叫一个舒服。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湿嗒嗒的散落在后面,杏儿连忙拿了干帕子给她擦头发,又让两个小丫头给她捶腿,逛了一晚上,可是累了。 杏儿见她回来虽一脸倦容,但眉梢眼角都是喜悦,知她今日定是玩的开心,不由得也心里高兴。 待把头发晾干后,岚心却见杏儿她们并没有退下去的意思,蜡烛还留着,洗漱用具也还留着,此时她也困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不熄灯呢?” 杏儿脸一红,忙走过来对她小声解释:“回王妃,奴婢在给王爷留门呢。” 岚心又是一脸不解:“给他留门干嘛?王爷说他会很晚回来。” 杏儿一下子愣住,实实在在的愣住,心理承受能力再一次被王妃刷新了上限,她现在认定,王妃肯定未经世事,很多东西还不懂得,明日她可得好好给王妃上一课。 按照府里的规矩,新婚三日后,王府就要集合下人给王妃请安。杏儿知道她不喜规矩,便直接告诉她如何行事,摆摆样子给下人看就成。以她的身份地位,无人敢有不从,只是怕平日里有人看王妃性子宽厚而好吃懒做、偷奸耍滑。 岚心心想,她连自己都管不好,还去管教下人,可别是越管越乱。看着杏儿给她选搭配正装的发钗,心里登时有了主意,问:“之前都是谁在管理府中杂务?” 杏儿答:“方管家。” 哦——行了,接下来把方管家拉拢好点就行啦! 这天她起的非常早,杏儿看她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怕无法立威,连忙让婆子给她煮了提神茶来,连灌了两大碗,才终是打起精神了。 走到正院,看见院子里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群人,大家分排分列的站好,并无一人敢交头接耳,见她来了,忙齐刷刷跪下请安:“王妃万福!” 岚心面对这么多人,心中才开始紧张起来:“起吧。” 走进正厅坐好,丫鬟上前奉茶奉果,厅中除了服侍的丫鬟仆妇并无他人。只坐了半刻,便听见院子外又是齐刷刷的一声高呼:“王爷万福!” 岚心看见兴王爷清风朗月一般走了进来,心中如一块石头落了地,还好,有他在就好。 这时她又猛地想起自己也得给他请安,忙从椅子上跳起福了一福:“王爷安好。” 兴王爷见她今天打扮的颇有几分女主人的气势,但瞧她微蹙的眉尖,知她内心紧张,便伸手扶起了她,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别紧张,有我在。”然后与她一起坐回椅子上,朝方管家点了点头。 方管家便连忙上前介绍自己,接着又把各院的管事叫来让岚心一一认了,每个叫到名字的都上了台阶在屋外跪着行礼,岚心屋里的丫鬟各拿了些碎银子作赏。管事认的差不多了,岚心总算可以起来,原本杏儿还想叫她训训话,但瞅着她十六岁的稚嫩脸庞,还是别装老成了,便只让她少说话,眼神示意即可。这样摸不透也不失是一件好事,起码对方不了解你,就不会轻易行动。 方管家见午时已到,回头去请示王爷的意思。 兴王爷点了点头:“传膳吧。”说罢便和岚心一起朝膳厅方向走去,后面又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人高喊:“恭送王爷王妃。” 方管家见主子们走了,才转过身对着众人说了一大番话,大抵意思是王妃以后是当家女主人,以后大家都得对她毕恭毕敬,不准有丝毫怠慢。 经过这一次,岚心倒是对兴王爷的好感度大大提升,原本见下人这事他可以不来的,结果不但来了还在下人面前给足了她面子,非但如此,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也没有让她立规矩,管家理财的事,只是让她慢慢学,不用急。 往后的几日里,岚心也压根没提要去学习管理家务的事。杏儿却开始焦躁不安了,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王爷与王妃已成婚多日,却还是迟迟没有同房,王妃竟也跟没事人一样,她才不由得有些急。 杏儿也旁敲侧击的跟岚心讲过男女之事,没想到直把岚心笑得直不起腰,她才发现,岚心不但懂得,懂得甚至比她还多,把杏儿弄的脸红耳热嗔了她一眼跑出去了,从那以后再也不到她跟前提圆房的事情了。 自打安心住在王府后,岚心每日都要睡午觉,在现代时,只觉时间拿来睡觉简直浪费,但在这里也无甚消遣,不用来睡觉还能干嘛呢。一旁又有丫头给她打扇,趁着丝丝凉意,倒也睡的踏实。 这日刚睡醒,便瞅见杏儿拖了件大木箱进来,岚心打着哈欠问:“那是什么?” 杏儿拿手绢扫了扫上面的浮灰说:“是王妃的陪嫁之一,其他的奴婢都已在库房规整好了,奴婢看这个跟别的箱子不大一样,所以拿过来问问王妃如何处置。” 岚心打开木箱,见里面是一些半新半旧的衣裳,多是女儿家的便装,很有骑装特色,也没有拖着大袖摆,岚心不禁赞叹,这样的衣服穿起来多方便,哪像现在穿的,虽然好看华贵,可总是行动不便。翻了翻,发现最底下是一张绣工精细的绢画,绣的是女子出嫁图,生动形象,背景是漠北草原。绢画的背面还额外绣上了一张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的祝福语,岚心恍然大悟,这是漠北的百姓所绣!每一个参与了的人都送上了他们最真挚的祝福,岚心被这种淳朴善良所打动,眼眶也不禁有些红红的。他们一定是极为爱戴叶老将军,才会不辞辛苦熬了许多日日夜夜绣出这份礼物。从她来到这里,她还从来没有好好想过去了解这个小姐的过去,如今看到这些,也不觉去暗自揣测她过去的生活。 杏儿见她对着箱子里的东西出神,便偷偷叫了丫鬟一起悄悄退了出去。岚心又拿起一个胡木匣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封长长的家书,是父亲写给她的。原来,她的小字是阿岚。叶老将军前面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最后老来得女,因此更是对唯一的小女儿宠爱有加,从小当她掌上明珠般,生怕她磕着碰着,也根本不舍得让她学骑马,唯恐摔着。但阿岚却因此事颇有不满,几次想学骑马无果后,便自己偷偷去学,结果前年从马上摔下摔坏了脑子,虽行动没有什么,但她对以前的记忆时而清楚时而模糊。这让叶老将军痛苦万分,含泪写了封书信寄往京都城,让皇上看在他两个儿子都战死沙场,自己也年事已高无法永远照顾独女的份上,希望能由皇上做主,好好给女儿在京都城找户好人家嫁了,只要吃穿不愁,一生有所庇护就行。而后她就来到了这里,嫁给了京都城最负有盛誉的兴王爷。 第九章 王妃生活也无聊 岚心看完信眼眶已悄然湿润,可怜天下父母心,叶老将军一心只为女儿谋划前程,却不顾自己耄耋之年无儿无女能够承欢膝下。如今在那遥遥漠北,也不知叶老将军身体如何了。 她将信纸叠好,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信封内,又拿起一个木雕娃娃端详,这一看就是已经摩挲过很多年的玩具,小人儿的脸都看不清楚了,但圆圆胖胖的,倒也可爱,应该是阿岚从小就玩的物件。仔细一看,上面还刻着“风祁”二字,背面也雕刻着一行小字:阿岚最讨厌的玩伴,可是讨厌两个字不知被谁划掉改成了“喜欢”。岚心嗤嗤一笑,估摸着是阿岚小时候跟玩伴闹着玩刻的,结果被这个叫风祁的人看到不乐意就划掉了。看样子两个人倒是很要好,否则阿岚也不会将这个娃娃特地带上了。 匣子里还有一些其他小物件,大多都是岚心从未见过的。看了半晌,她复又将匣子重新盖上,放回了箱子里,接着命人将箱子拖到内室与衣物箱子一起放好。 杏儿进来看她已恢复如常,便亲自接过丫头新奉的茶递给她:“王妃莫要难过,您在王府中过得安好,叶老将军才能放心。” 岚心内心感激她的体贴,朝她笑了笑,抿了口茶,忽又觉得哪里不对。从那封信上来看,无论从家世、背景、地位哪一方面说,她都不可能被许配给兴王爷这样的男子,这中间肯定还有隐情。 于是,她稳了稳语气,装作漫不经心问:“在我嫁来之前,王爷可曾有过姬妾?”说完又赶紧装模作样喝了口茶。 杏儿忙道:“王爷并未有过任何姬妾。” 岚心拿茶杯的手一顿,这就怪了,这么个顶好的男儿怎会连姬妾都没有,就算看不上当正室,那随便娶两个当侧室放在屋里对古代皇族来说不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吗。转而又想,难道这兴王爷不爱女色?若他取向偏女,既不招嫔纳妾,又对妻子悉心照拂,这简直是古代的标准好男人嘛! 杏儿见她低头不语,怕她多想,又道:“王爷与王妃的婚约可是太后亲自拟旨定下的。当年太后薨逝前,曾拟下两道懿旨,其中一个便是指婚兴王爷与漠北大将军之女叶欣岚结百年之好。” 岚心第一次听到自己在古代的全名,一时有些愣怔,回过神来又问:“那另一个呢?” 杏儿连忙低垂了头:“奴婢不知。” 岚心淡淡点了点头,“那兴王爷当初接到懿旨,可有任何不快?” 杏儿肯定的摇摇头:“没有。” 岚心笑了笑,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嗨,只要王爷不讨厌我就行,这样我便能安心住下了。” 杏儿也松了口气:“王爷待王妃是极好的,怎会不喜王妃。”说罢她扭头瞅了瞅天色道:“这会毒日头也过了,奴婢陪王妃去园子走走罢。” 岚心面上点头应好,可想起刚刚杏儿回话时的神情,心底却微微一沉:这么才情无双的男儿,怎么会轮到一个远在漠北之地的她呢,这中间,果真有不能说的曲折…… 转眼夏天已过去一半,初来时的新鲜感也慢慢平淡下来。岚心初到此时,说话快了,杏儿她们听不懂,反观杏儿她们说话虽慢条斯理,可中间也夹有岚心听不懂的俚语,如此磋磨三个月,岚心也落得个说话半冗半白的习气,又沉淀了个把月,才终于将话说的通顺了,与人交流也终是没有障碍了。 兴王爷原本还说会陪她,可最近的十天半月里都难得见到一次人影,她倒是和管家方伯的小徒弟张泉很玩的来,这日叫他去捡小颗的石子来玩,小家伙很听她的话,立马吭哧吭哧跑去捡了一大罐,洗的干干净净送了来,岚心随手拿过一旁的瓷碗,倒了一半在碗中递给他:“你也玩。” 百般聊赖的往湖里一颗一颗扔着石子,身侧的张泉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瓷碗向后行礼:“参见王爷!” 兴王爷温和地朝他笑了笑:“起吧。” 张泉又看了看岚心,见她没什么反应就先退了出去。 岚心本不想理他,但还是怕自己因为没规矩倒霉,就回头对他草草行了一礼:“王爷万福。” 兴王爷见她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在她身旁坐下:“听杏儿说,你这几日门也不出,只是在屋里闷头睡觉,可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 岚心大叹,倒不是她不想出去,而是每次一出去就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还一定要被拘束在马车上,进了喜欢的铺子别人一见她身份尊贵都静悄悄得不敢说话,哪有人把街逛成这样的呢? 于是瞅了瞅兴王爷,面带忧伤,幽幽叹气:“王爷不是说好会陪我吗?你再不出现,我都快变成精卫把这湖填满了。” 没想到兴王爷听了这话反而扑哧一笑:“那你想怎么办呢?” 岚心赶紧顺竿子爬:“其实呢——王爷要是没空陪我也无妨,主要是天天呆在府里真的要憋坏了。而且我也不想再去买衣服买首饰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特许令?” 兴王爷挑了挑眉:“什么特许令?” 岚心立马说:“允许我自个儿出去玩,而不是带一群群的丫鬟引人注目。” 没想到他却一口回绝:“不妥。” 岚心半撒娇半央求道:“我保证,我知晓分寸,并且绝不惹祸。大不了我学武侠故事里那样,女扮男装,这样别人看我是男子,也不敢对我不敬。” 兴王爷却还在思索,岚心看有谱,连忙轻轻扯着他的袖子继续撒娇卖萌:“好不好、好不好嘛?” 兴王爷斜睨了她一眼,半晌才说:“好——但我还是会派一个人跟着,只有一个,你不许推辞。” 岚心想了想,一个也无大碍,说不定还和自己“一丘之貉”呢,连忙答应了。 有了王爷亲自批准的特许令,岚心才开始觉着生活有盼头有动力了,她这回可要好好去逛逛京都的大小街道,不管什么铺子,都进去观摩观摩再说,一个普通人,才能感受到真真切切的市井生活。 岚心在杏儿目瞪口呆中穿上了男装,又让觅冬给她梳头发,直把丫鬟们看的一愣一愣。待打扮妥当,她拿着折扇朝杏儿邪魅一笑:“本公子这身打扮如何?” 杏儿嗔她一眼:“好没正经!” 觅夏却一脸粉扑扑的:“王妃打扮起男子来,比那俊俏公子哥儿还要风流倜傥呢!” 岚心好久没有这么舒畅过了,哼着小曲儿,打着折扇一路欢蹦乱跳来到了王府后门,突然瞥见附近的亭子里有两个人影,岚心走了过去,兴王爷回头瞧见了她,也是愣怔了好一会,才微笑着摇头,“你这身打扮,也不知是去逛街还是去勾女子心魂的。” 岚心嘿嘿一笑:“就当王爷是夸赞我吧!” 兴王爷对着身后一指:“这是我亲自为你指派的人选,前宫中侍卫头领,朱达。” “属下朱达,参见王妃!” 岚心一看,瞬间吓得瞠目结舌,这朱达长的方脸阔耳,赤胡布颚又兼体格魁梧,他要不说话,她还以为自己见了活的张飞呢。 兴王爷瞥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忍着笑将头别过了一边,缓了一会才又淡淡地说:“两个要求,一是坚决不能离开朱达的视线,二是酉时之前必须从后门回来。”说罢看了看她:“可能做到?” 岚心回过了神,乖巧地点了点头:“能……能做到。” 原本以为这个朱达肯定又会贯彻古人的封建思想实力劝阻她去种种地方,没想到这朱达对她倒唯命是从,说东不往西,说西不往东。之前有人想要找茬,一看见她身旁长相凶悍的朱达,也不敢发作只好离开。岚心这才看见了朱达的好处,从那之后每次出门带着朱达,一点怨言也没有。好在她也自觉,每次都会提前回来,这点倒是让兴王爷很省心。 在朱达的陪伴下,岚心总算实现了她把京都城大大小小的街巷逛遍了的愿望。第一次出门的打扮太过招摇,险些露出破绽,回去后她赶紧研究了另一套男装,面料不能太好,差不多就行,打扮的干净不掉碎发就行。那之后,倒没出过什么岔子。 第十章 酒楼闹剧 有段时间岚心很喜欢来一家小酒楼吃饭,因为经常有个老伯带着他的孙女在此卖唱。出于同情和对他们曲子的喜欢,岚心每次来了都会点上两首曲子,听敏儿用吴侬软语唱着江南小调,是岚心吃饭时最喜欢的事情,每次听完曲子她都会额外多给他们一些碎银子。 这日,岚心和朱达又照旧点了些吃食坐下,朱达怎么也不肯同她一桌吃饭,所以无奈的岚心只好每次都打包带走一些新鲜的,有的分给房里的丫头,有的分给朱达,但每次给兴王爷送的东西,岚心却很是伤脑筋,生怕他瞧不上,最后想破脑筋也没辙,只好自己喜欢什么带什么,没多久,王爷的房里就堆满了她从外面搜罗来的稀奇玩意儿。 这次来得晚,秋老伯和敏儿已在别人的桌子先唱了。见她来了,敏儿脸一红只朝她微笑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岚心也不急,自顾自地吃着。 这时,从楼下又上来了一群打扮富贵的公子哥,领头的那个容颜俊美,眉梢眼角透露着高傲不羁,一派的风流倜傥,光论样貌身姿也是不比兴王爷差多少的,只不过兴王爷是冰清玉粹的,这人却是一身的桀骜不驯。 那人上楼后先是四下扫了眼,看见朱达微微一怔,再看看桌前正在吃东西的岚心,不禁多看了她两眼。朱达身子也是一晃,岚心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心想:莫非是熟人? 只听那人身后的公子哥一直在叽叽喳喳说着话:“说好去玉宴楼,怎么偏被带到这旮旯了?” 旁边的人一脸不耐道:“追着那小叫花子喊打一路,本公子肚子早就饿了,也撑不到那去。”说罢又对领头的俊美男子谄笑道:“就是委屈四爷了。” 那人对着正在弹唱的敏儿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睛说:“有何委屈,有美人佳肴在,何处不风流?” 一众人连忙笑应。 岚心打心眼不喜欢这种纨绔子弟,尤其是色心泛滥的纨绔子弟。 这时有公子哥瞅到了岚心身上,便在人堆里打趣道:“都说这皇城里富丽繁华,处处奇珍异景,那才子佳人更是数不胜数,今日看来果真不错,连这一处小小酒楼就能看见这么多俊秀的少年郎。”声音依旧嘈杂,丝毫没有放低。 “你这是把自己也夸进去了?”另一个人笑得更加狂妄,接着又对楼下喝道:“小二,还不上酒!” 朱达脸色不是很好看,岚心朝他眨了眨眼睛,表示没事。她可不想在外面惹是生非失去自己唯一的自由。 这时敏儿那桌已经唱完了曲儿,她转而笑意盈盈地往岚心这桌走来,秋伯对着她作了作揖:“兰公子好,今日想听什么小曲儿?” 岚心还未回答,就听另一边桌子上的公子哥叫嚷开了:“老头!快把琴案拿过来,叫小娘子过来给爷儿们唱几首!” 秋伯正要说话,岚心忙按住了他微微一笑:“不妨事,你带着敏儿过去吧,我这不急。” 秋伯颔了颔首,只好带着敏儿走了过去问:“几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那人又道:“能唱的我浑身酥麻的就唱什么!”说罢几人都哈哈大笑,只有领头的男子一直若有所思把玩着酒杯没有说话。 敏儿他们显然是看惯了这类公子哥,只见她姿态仍然高雅,对着他们福了一福:“那小女子便献丑了。”说完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手抚琵琶琴弦,缓慢而动听的曲子跃然口中,声线优美纯净,与这类人龌龊的形态对比下,敏儿更显得那般高洁不染。 那几人听了一会又不耐烦的打断:“小娘子坐过来些,我们可有些听不清啊!” 另外几个只是捧哏一样随声附和。 见敏儿没什么反应,有人更是色胆包天,直接上去就抓住了敏儿的手朝桌前拉,敏儿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秋伯也急了:“几位爷莫动怒,小女唱的令几位爷不满意,以后我们便不再来唱就是了。”秋伯已是拿今后的生计做抵押了。 饶是如此,几个人还是不依不饶:“不过是个卖艺的,陪爷几个喝杯酒不比你们一整天卖艺得来的银子多?”说罢往桌上直接扔了一袋银子,作势就要用强。 岚心忍无可忍,跳起就是一声怒吼:“放开她!”朱达立马站在了她身后,一股子蓄势待发的味道。 那几个人被喝的愣住,看了看她身后朱达的凶狠样子,不免也有些紧张,但仍有不怕死的叫嚣:“哪来的小赤佬,还不快快滚回你的娘胎里造化造化,小心我……”只可惜他话未说完,朱达就抄起一旁花盆中的石子,手指仅飞速一顶便朝那人的嘴巴打去。只见那人捂着嘴痛的嗷嗷直叫,嘴上满是血迹:“我的牙,我的牙!” 岚心惊的嘴巴都合不拢回头看了朱达一眼,眼里满是钦佩。若不是亲眼看见,她断不会相信古人竟能有这等功夫的! 其他几人见状,都叫上了一旁的家丁作势要打,敏儿和秋伯连忙退到岚心身后,一时之间场面很是剑拔弩张。 这时坐着的领头男子才徐徐起身,并未理被打的人,只是朝岚心作了个揖,嘴角晕开一抹笑:“是我们失礼了,公子莫要见怪。” 岚心怔住了,依旧戒备地盯着他,未发一言。 男子回头轻蔑了扫了一眼地上打滚的人说:“李二郎,你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要什么女人没有,偏喜欢在外采撷?” 李二郎更是愣住了,没想到他口中的四爷非但没有帮他还反过来数落他,他急得想分辨,却又疼的说不出话,也因忌讳四爷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只好恨恨地瞪着岚心。 其中一个公子哥正吓的腿脚发软,见四爷都对岚心客气有礼,知是不好惹的,虽摸不清身份,但避其锋芒总是没错了,于是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李二郎,别犯倔了,还是去看大夫要紧。” 李二郎复又抬头看了看四爷,见他嘴角依旧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笑,但又不辨喜怒,只是眼神冷厉,更不敢多言,慌忙跟着其他人下楼离去了。 四爷看他们走远了,才回头对着岚心邪邪一笑:“后会有期。”复又挑眉看了岚心两眼才阔步离去。 岚心静了静神,回头见敏儿也是吓的不轻,秋伯更是抖如筛糠。她将刚刚拉扯中洒出来的碎银子重新给他们拾掇好放回去,道:“拿着银子快走吧。”询问地看了看朱达一眼,见他点了点头。岚心又说:“离开京城。” 敏儿猛然抬头,眼中不禁泛起泪光,“为何?” 岚心明白,今日闹这一出,她身份尊贵,无人敢对她怎样,但是秋伯和敏儿无依无靠,只怕被缠上就永无宁日。 秋伯明白过来叹道:“西城呆不了,我们去东城呢?” 岚心摇摇头:“京城哪家酒楼不是这些公子哥儿的消遣之地?只要你们呆在京中一日,总会遇到的。” 敏儿却还有些不舍:“我和爷爷好不容易来到京城扎稳脚跟,却又……”话未说完便呜咽着哭了起来。 岚心将钱袋中的银子全都掏了出来,又摘下了发冠上的碧玉递给她:“这块玉足够让你们在京外乡下购置一座屋舍了,剩下的钱你们自己找个活计谋生,别再回到京城了。” 秋伯感激地屈膝跪下,对她连连磕头道谢,敏儿虽有不舍,却也只能如此。回头仍是脉脉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搀着秋伯走了。 经过这么一闹,岚心心思全无,只好跟着朱达打道回府。路上始终压不住好奇,问道:“那个四爷究竟是什么人?” 朱达淡淡道:“他是当朝皇帝的四皇子,也就是四王爷贺长明。” 岚心“啊”地一声:“他认识你吗?” “当值时见过,只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小人。” 岚心回忆起贺长明见到朱达时的神情,心想他恐怕是记得的。那他回去稍一打听,不就猜出自己是谁了?这人表面上看起来狂傲不羁,可实则却像只老狐狸,他肯定隐约有所察觉,所以才突然对她客气有礼。之前李二郎欺负敏儿的时候,他明明就可以出声制止,也不至于让敏儿他们离开讨生活的地方。可他却没有这么做。这个人外在是一副面孔,内心却是另一副模样,这绝对是个不好招惹的主。 第十一章 中秋家宴 那日的闹剧之后,岚心再没敢出过府门,她不知晓那个四王爷到底摸清她的身份没有,未免去给兴王爷找麻烦,之后便老老实实在府里呆了大半个月。又想着朱达或许已经跟兴王爷说起过那天发生的事,但是兴王爷却一直没有找她问话,她心中也是几经忐忑。岚心也曾去书房附近转悠过,只依稀看见兴王爷走出来过一两次,大多时间都在书房里呆着。于是又独自思来想去好几日,决定还是自己去坦白一下比较好,毕竟自己惹祸在先。如今王府里权威最大的可是王爷,上司她可得罪不起。 这日仔仔细细向方伯询问了兴王爷爱吃的点心,下午便去了厨房吩咐做了好几样,还亲自盯着,又仔细装盘,让杏儿拿着陪她去了趟书房。 兴王爷正在文案前执笔批注些什么,抬头见是她,眼里划过一丝诧异,但随即又明白过来,淡淡一笑:“这几日看你在书房附近徘徊,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岚心一时大窘,没想到自己畏畏缩缩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了他眼里。拿过食盒里的点心端放在桌子上,她才小心翼翼地说:“这是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点心,我还亲自给你泡了茶,王爷可要尝一尝?”她实在是用不惯“臣妾”二字,一直“我我我”的习惯了,好在兴王爷也从不去纠正她。 兴王爷这才抬起头,放下折子复又看着她,脸上表情依旧淡淡,岚心看着他一脸温和的模样,实在辨不明他究竟生气没有,一时又有些站不住的泄气。兴王爷瞧她慢慢低下了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抠着桌子边,这才走过去将她的手拿起来擦了擦:“本王只担心你是否安然无恙,其他的都不打紧。” 岚心脸一红,仿佛都能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了,她缓了缓,又倒了杯茶递给他:“那……四王爷对你说了什么没有?”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轻声说:“这你就别管了。” 岚心“哦”了一声,总之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他可是皇帝的长子,四王爷再厉害也是他的弟弟,总不能跑来说嫂子的不是吧?她见兴王爷吃了点心,于是朝他福了一福:“那阿岚先告退了。” 兴王爷点了点头,临出门时又叫住她:“对了,再过一月就是中秋佳节,父皇将在宫中设宴,因是家宴,只稍稍准备一番就好,你不必太过紧张。” 要见皇帝了!虽是家宴,可毕竟是皇家盛宴,又在那样宫禁森严的地方,她岂敢怠慢?这次连杏儿也不再由着她胡来了,拘着她好好地立了立规矩,该记的一背再背,杏儿对她的要求就一个:少说话!别人站她就站,女眷坐她再坐,其他时候尽量做个透明人。 杏儿一边给她试宫装一边碎碎念道:“虽说是家宴,可届时各宫娘娘主子、皇子公主都会在场,兴王爷又是皇长子,王妃可千万千万不能失了分寸,丢人事小,丢面事大。别看兴王爷对此满不在乎,可京都城上下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呢。” 岚心一脸不解:“此话怎讲?” 杏儿见屋内人少,压低声音道:“王爷是长子,却非嫡子,当初先皇后被赐死,嫡子又被贬为庶人,最后皇上却立了惠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入主东宫作太子,朝臣都很是不解。如今朝堂上,还有一部分人对此不满,认为兴王爷德行出众、仁厚礼贤,更堪大任……” 岚心听了不禁心中一紧:“皇上可有听过此话?” 杏儿摇摇头:“听没听过谁也不知,但皇上并无任何举措,待皇子们依旧平常那般,除了太子,其他皇子都很少召见。” “太子那边呢?” 杏儿低叹:“从前太子还只是三皇子的时候,与王爷很是要好,兄友弟恭,关系比跟一母同胞的四王爷还好。只是入主东宫后,也很少往来了。” 岚心呆愣思忖了半晌,这权位之争可不是三两言语便能说明清楚。太子听到流言蜚语对兴王爷疏远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谁也不会把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放在身边,那岂不是要别人天天拿来作比较了。可若兴王爷根本无心权位之争呢?起码她在王府的时候,这三个月来就只见他穿过三两次朝服,其他时间不是在府中弹琴,便是在书房练字,偶有人来拜访也只是简短两句就走了,朝中大臣更是从未来过。从前感情甚好的兄弟因为一个皇位便轻易疏远,不知他内心可有过彷徨无奈? 好不容易挨到了中秋盛宴,在杏儿接近一个月的走、坐、宴饮等规矩的摧残下,她可算有了用武之地。兴王爷看着她穿着一袭华贵宫装端坐有礼的模样也很是吃惊,心底也闪过一丝无奈,终究是束缚她了。 据说当今皇上目前已有十一个儿子,六位公主,其中五个儿子已各有婚配,大公主去年许给了太傅之子赵文昌。余下的年龄尚小还未能有自己的府邸。饶是如此,宫中大大小小的马车还是一辆接一辆。岚心恍然大悟,她都忘了古代三妻四妾皆是平常,一个皇子肯定是带了一两个有身份的妾室入宫,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马车。 入了宫门便不能再坐马车,引路的太监带着兴王爷并其他几位王爷乘软轿先行入宴。岚心瞥了眼,并未见到那位四王爷,这才松了口气,能不见面最好不见,待会若是见了,离得远远的才好。走了几步便见一扇宫门那里早已备好女眷所乘的软轿。上了轿子摇晃了许久,岚心已是身乏头重,这宫装也是束得她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下了轿子,她忍住扭动身子舒展懒腰的心思,强自站定了,只深深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杏儿在她身后瞧见了,很是赞赏地微微一笑。 这时又有提灯的引路太监走来,女眷便都跟在后面徐徐走着。岚心稍微打量了一番,果然是袅袅婷婷一群人,或姿容秀丽、端庄矜持,或娉婷婀娜、丰神绰约。个个珠围翠绕,衣香鬓影。 妾室走在正室后很远的位置,正室身后都跟着六个丫鬟、六个太监。妾室身后都跟着四个丫鬟、两个太监。仪容服饰不难看出身份地位。有互相认识的便偶尔低语说笑两句,不认识的便偷偷打量着。 从刚下轿子,岚心就已经感受到有许多双眼睛盯在她的背上,让她想当透明人都不行,谁让她是皇长子的王妃,得走最前面呢。两旁的玉砌雕阑,阆苑瑶台她都没法去扭头欣赏,只觉周围都是各色宫灯映照下的流光溢彩,让人眩目。在各种视线交织下,她只得更加挺直了脊梁,玉步款款而行。 第十二章 同为孤独沦落人 进了内殿,先前引路服侍的丫鬟太监只得站在外面,里面另有内官宫女伺候。殿堂在千百支烛火的照耀下亮如白昼,大殿内饰更显气派辉煌。太监内官将众人一一引至各自的席位坐定,正室与夫君同坐,妾室都在下首外围坐着。岚心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一圈,看见正上首中间的席位空着,下面两个位子各坐了两位雍容华贵的后宫娘娘,再往下坐着的也是几个极为贵丽的嫔妃。接着她又看见离龙椅最近的位置上坐着一个英姿焕发、玉质金相的男子,身着玄色织锦宫装,身旁坐了位同样身着华丽宫装仪态万千的女子。想必那就是太子贺长安和太子妃卫盈盈了,在场的官眷都自谈笑晏晏、其乐融融,这对夫妻却话不多的样子。 待众位丰容靓饰的贵人们渐渐到齐,各自坐定说了会话,这才看见一队仪仗走了过来,又听见外面一声长呼:“皇上皇后驾到——”随后便看见一个身着黄袍、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与一位头戴凤钗、眉目和善的女子走来。 众人立刻纷纷拜倒,跪下高呼:“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一时之间场面很是肃穆庄严,岚心更是大气不敢喘。 皇帝走到龙椅前只是面带微笑扫了一眼众人,接着又淡然坐下,皇后随着也坐了下来,身边的总管太监这才高声叫道:“起——” 众人便谢过皇帝才又重新坐下,这时内官侍女给每桌添了酒,太子复又站起,举杯对着皇帝道:“儿臣借此中秋佳节,恭祝父皇民殷国富,万寿无疆!” 底下的一众儿子家眷嫔妃也纷纷站起举杯:“恭祝皇上民殷国富,万寿无疆!” 皇帝心情大好,举杯笑饮了,又道:“今日是家宴,大家随意些!” 众人这才笑着坐下,觥筹交错间气氛已是热闹酣畅。 兴王爷一面淡笑着与人遥遥对饮一面又给岚心逐个介绍对方身份,岚心只依稀记得三四个,再往后脑子里也塞不下了,大殿上美酒盈樽,歌舞升平,丝竹管乐夹着欢声笑语,竟让岚心有一瞬的恍惚和玄幻错感。 因岚心酒量不佳,一旁内官又要为她添酒时,身旁的兴王爷将她的酒杯轻轻一推,轻声与那内官说:“倒茶。”内官忙又放下了酒盏与她倒茶。见他举止言谈如此温柔和煦,岚心也不觉有种被庇护的幸福感。于是故意含羞带怯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以示感激,兴王爷看懂她眼内的促狭,不禁也笑着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岚心突然感觉到有一道灼灼视线盯在自己身上,她缓缓抬眼望去,忽地看见斜对方坐着一位容貌极其秀美的女子,看宫装品阶,倒像是位公主级别的人物,眼神中带着两分不甘两分嫉妒还有一分伤心?奇了怪,她正想去问问兴王爷那女子身份,兴王爷却好似刻意不去看她,只对着他人说话饮酒。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岚心却还是能够深深感觉到兴王爷身上的那种寂寥,此刻的他,好像更是痛苦与伤心。他究竟在伤心什么呢? 好半天,岚心才感觉那女子移开了目光,可不一会,她觉得身上又迎来了一道视线,这些人啊,你来我往的,有完没完?大概是酒壮怂人胆,只要不是皇帝嫔妃看她,任谁她都敢看回去,于是又眯起眼四处去找那道目光的所在地。看到的刹那间,她差点打翻茶杯,只见一身暗红长袍的贺长明此时正一边把玩着酒杯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糟了,他肯定是认出自己了。岚心极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正尴尬地无地自容,却又看贺长明斟了杯酒,接着对她遥遥举杯,岚心不敢招惹他,慌忙也举起茶杯与他遥遥对饮。唉,这老狐狸,论智论痞,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内心更是期盼这场宴会能够早早结束。 但世间事与愿违者甚多!喧杂的环境中,突地听见太监一声高喊:“兴王爷、兴王妃上前觐见!”她的心猛地一沉,身边的兴王爷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已神态自若地站起,岚心忙也跟着站起,两人并肩走至大殿中央齐齐跪下磕头:“皇上吉祥!” “起吧!”皇帝笑着打量了两人一番,笑对皇后说:“才子配佳人,果真是一对天作之合。长兴,你虽是皇长子,可婚配嫁娶、绵嗣皇孙你可落到弟弟们后面去了!” 岚心听完脸登时变得通红,斜睨了长兴一眼,他也是耳根红红。 皇后这时笑说:“他们夫妻二人新婚不久,如今正是琴瑟和鸣,抱皇孙还不是迟早的事。” 皇帝笑点了点头,正色道:“你们夫妇二人可要记住同德同心,琴瑟和好,家和才能万事皆兴。” 二人齐齐应是。皇帝又打发了内官赐给他们夫妻二人上好碧玉腰佩一对,并珠宝锦罗一箱,二人恭敬告谢才又齐齐退了下去。 过了会,皇帝便因身困体乏先行回宫,让诸位皇子公主家眷自行宴饮,皇帝并其他妃嫔走后,场面再一度热闹起来,这种热闹又与刚刚不一样,这次是少了许多拘束的。 可岚心看着兴王爷,却发觉他比刚刚更低沉了,他面上始终对人彬彬有礼的微笑着,但那笑容从未渗进过眼睛。想起刚刚的场面和杏儿之前说过的话,她也不觉浑身一冷,刚刚与他们和善谈笑的皇帝,也做过让她闻之丧胆的事情,即使方才只是说笑,也有一种不可抵挡的威严感。唉,真是何苦让她投身在帝门贵戚。 又望了眼身侧的兴王爷,不知出于何故,或许是觉得同病相怜,岚心默默用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掌心,之前一直是他给自己力量,现在她也想告诉眼前的人,她在身边。兴王爷有些愕然地看了她一眼,接着释然地朝她温柔笑着,也反握住了她的纤纤玉手。不知未来大道何在,但两个人相互扶持,总好过一个人浮尘挣扎。 第十三章 身不由己的宴席 那日回府后,岚心可谓是累了个够呛,参加一个中秋家宴,直叫她身心俱疲。还以为接下来的时间里总算是可以好好休息休息,可不知怎的,中秋之后她仿佛是踏进了古代贵妇的社交圈,一个宴席接一个宴席。后来才听说原来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说她是千里迢迢来此,怕无人说话解闷,便让夫人小姐们得空聚时叫上她。这些人也巴不得多认识一个王公贵族,当然是满怀热情的下帖盛邀。而岚心虽然无聊,但她更怕交际,可这又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她一个晚辈总不能去拂了皇后娘娘的脸面,于是只好整日挂着一副假笑去参加各种宴席,还硬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 其实她一开始还是抱着丝希望的,说不定古代真有与她心思相通的人呢?可是几场宴席参加下来,岚心渐渐地就没了这个想法。太太夫人们凑在一起便是聊些针线、妯娌、家长里短,哪一家的花样子好看,哪一家新娶了小妾,自家相公又升了什么官。未出阁的小姐又聚在别处,娇俏说笑,她更加参与不了。 几处宴席下来,大家都明白了岚心是个寡言少语不易亲近的性子,一般去了也只是对她十分有礼地客套几句。岚心也从不久坐,通常上完礼吃几口就走,有时候喝杯茶就走了。好在她身份地位尊贵,也无人敢有怨言。次数多了岚心不免有些麻木,难道在古代的日子,就要这么过下去了吗? 正胡思乱想间,脚下一绊,身后的杏儿慌忙将她扶住:“王妃小心。” 岚心有丝不耐烦:“把礼给了,打声招呼就走吧!” 杏儿却小声道:“今日是盛侯爷世子的满月宴,这盛侯爷是太子妃的表亲,若太子妃今日也来了,王妃现在走了,只怕面上不好看。” 又是这人情又是这往来!岚心不免有些赌气,可惜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她也不再是那个有长辈由着她胡来的学生了。现下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也不能再随心所欲了! 杏儿见她脸色不好,更是不敢吭声,只好陪她慢慢磨蹭走着。穿过了长长的石径小路,岚心才将心情重新平复下来,转头朝杏儿温和一笑:“那就多坐会吧。” 这些时日杏儿也摸清了她的性子,知她是最不喜束缚的,虽然整日里的闲不住,每天都在王府里折腾新花样,可她对下人却是极好说话的。自她嫁进王府,王爷对她一直不冷不热,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顶破了天也是觉得无聊才折腾,终究还是个没长大的闺阁小姐,想到这里,杏儿也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 岚心带着她一前一后进了内院,屋子里的人正在热火朝天的说着话,见她来了,忙都站起请安。岚心又堆起假笑:“不必拘礼。”众人见她坐下这才重新坐回椅子又说开了:“……高家闹得那么大,乐家没去讨说法?” 岚心已经听过无数个坊间八卦了,反正今日也不能走,闲着也是闲着,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抓了把果盘里的瓜子一边嗑一边听了起来。 方夫人轻轻点了点桌子:“那高家少夫人可是乐家大小姐,陈老太公从小看着长大的,从来就最疼这个孙女,如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病倒了,岂有不急的道理?” 孟夫人嗤笑着摇了摇头:“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就病倒了,也就你们这些短见薄识的信。” 方夫人瞪圆了眼睛,朝她倾了倾身子:“那你说是如何?” 孟夫人打了打扇,慢条斯理道:“京都城里谁不知那富商高家少爷最是放浪形骸,成日里寻花问柳,妾室堪比公侯之多。当初求娶乐家大小姐的时候说的是可谓好听,妾室只留一二,其余全遣散了,可如今才过了半年,高少爷就想把人都接回来,那乐家小姐可是好相与的?据说两人闹了许久,那乐家小姐也不肯退步。如今这节骨眼儿上却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病倒了,你们说巧不巧?” 方夫人见她拢了拢鬓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难不成有人下毒想逼高夫人就范?” 孟夫人用扇轻掩笑容,垂下眼睑,依旧一副清高模样:“这我可不知,大家心中有谱就成了。” 在座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三言两语说了起来。岚心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冷。从前看到这种争宠下毒情节仅仅是在电视小说里,情节都是有所夸大带着戏剧效果的,如今听她们说起这事就发生在京都城内,不免让人心惊肉跳。古代内院女子不惜用尽一切手段只为了维护自己的宠爱和地位,这是如此哀悯可悲。 若是自己呢?岚心不禁暗暗地想,她如今能这么洒脱,是因为兴王爷并没有在王府里招纳任何姬妾,倘若哪一天有三四个妾室进了王府,她要如何?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不让自己受尽欺辱,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她会怎么做,妥协还是铲除异己?这一刻,岚心只觉身若冰窖,她才发现来到这里这么久,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等她回过神,方夫人她们早已在说别的话题,这时一个丫鬟走进来朝众人福了福,脆声道:“筵席已开,请王妃、诸位夫人入席。” 席间,也并未见到太子妃本人。岚心正味同嚼蜡,杏儿在她耳边悄悄道:“方才太子妃遣了人送来厚礼,说是不来了。” 岚心听完只差立马撂筷子了,她点了点头,又多吃了几口菜,过了一会,趁人们都酒酣耳热谁也注意不到她的时候,便带着杏儿熟练地从宴席上逃了。 回了府,正好撞见兴王爷拿着一本册子在亭中观看,兴王爷看见了她,瞧她一脸的不耐,知道又是不欢喜了,于是搁下册子笑问:“逃也逃回来了,为何依旧不高兴?” 岚心走进亭中安也不请,径直往凳上一坐,说:“我气的是自己既不想去又不敢不去,我若是有那拼命三郎的架势,任谁都请不动我!可如果我真那样做了,恐怕又会拂人面子伤人心。” 兴王爷听完之后笑容顿了一下,杏儿吓得慌忙说:“王爷息怒,王妃心直口快,您千万别跟她计较。” 岚心也以为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慌忙站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就是——不打紧,去就去呗……” 兴王爷却只是摇了摇头,给她倒了杯茶,然后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岚,你是不同的,你跟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岚心听完,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她仔细望着他的眼睛,在辨别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渐渐的,她眼中的惊恐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慢慢变成了释然。于是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先是岚心忍不住发笑,最后两人一齐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杏儿在旁边看的一愣一愣,实在搞不懂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岚心心中对他,已不仅仅当他是一位王爷了,他有着别人都没有、甚至想也不敢想的人生处事道理。他的这份明白与不同,大大拉近了岚心与他之间的关系,虽然明面上看不出来,但对岚心来说,那是思想上的共通。 第十四章 跳水救人 过了几日,岚心又收到了一份请帖,这次也是聚会,但不同的是,不用在屋子里憋着,而是去太湖游玩。 看她第一次答应得这么爽快,杏儿也忍不住笑了:“这还是王妃头一次笑着去参加宴请呢。” 岚心朝她眨眨眼:“难道我以前没笑吗?” 杏儿挑着眉叹了口气:“以前是假笑假欢喜,这次是真笑真欢喜。” “那你不想看我高兴吗?” 杏儿这才笑了:“自然是想的!” 据说这次是太子亲自操办的游苑,说是太子妃这段时日身子不爽快,想让她去太湖上游玩一番,看看两岸风景散散心。岚心忆起上次见到太子妃是在大殿里隔着重重身影,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位德容兼备、兰质蕙心的女子。据杏儿说,这两年里太子妃身子一直不大好,很少出来走动。太子与太子妃多年来倒是相敬如宾,两人夫妻关系堪称皇家典范。 到了赴宴的日子,岚心正在挑衣服,见杏儿进来随口就问:“今日王爷去吗?” 杏儿答:“太子亲下的帖子,王爷自是要去的。” 岚心点了点,便从衣箱中抽出一件水绿荷色罗裙来,觅夏服侍她穿上,又给她简单挽了发髻,配个攒珠青玉簪,薄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既显灵动轻巧,又显莹润清丽。连杏儿都很是看了她一会说:“王妃倒不像嫁作人妇的模样,只像是那天上下凡的人物一般。” 岚心这二十一世纪的脸皮都要被她夸的不好意思了,天上的仙女是哪般她不知道,但论人间美色,这个阿岚还是排得上号。 虽已入秋,可那夏日的尾巴仍旧扫着热气,太阳不大,却总是闷热,一点没有初秋的爽利。 太子贺长安正和兴王爷并几位年轻公子在湖边散步,老远瞅见两艘画舫在湖面悠悠荡着,冷不防看见其中一艘画舫上掠过一个身穿水绿罗裙的女子,在这天气里也不免让人眼前一亮,细看了会才停下对兴王爷笑道:“皇兄,那就是嫂嫂叶家小女吧?” 兴王爷抬眼看了会,接着轻轻笑了笑:“正是。” 贺长安爽朗一笑:“皇兄可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嫂子果然是清灵动人的顶好模样。” 兴王爷只淡笑望着远处,并未答话。 几人又沿湖岸边走边谈,没走几步,却突然听得画舫上一阵骚动,又闻一声声惊叫传来:“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太子和其他人都惊得连忙去看,兴王爷更是心中猛然一揪,待看见水绿罗裙的女子还在船上后才稍稍放缓了心,却没想到下一秒就看见她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水,直把他吓得惊叫出声:“阿岚!” 这时画舫对面的船上又有一个身着橙黄衣裙的女子也跟着跳了下去,大家又是一惊,太子身后的文状元白易之见了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慌往河对岸跑去,长兴也紧随其后而去。太子大惊失色:“还愣着干什么!快下去救人!” 霎那间场面乱作一团,侍卫太监们,会凫水的统统跳下湖去救人,不会的就赶忙在岸边接应,宫女们瞧见了又是赶紧请太医,又是拿披衣端热茶,一大群人都紧紧围在岸边。 这次同游的除了皇亲还有不少年轻贵胄,男子们都个个意气风发,在太湖凉亭里摆了茶宴,设了诗会。也有三三两两在湖边散步,欣赏秋色。 岚心上了画舫便一直在角落呆着,将团扇轻搭在额头,靠在船边吹风,女眷们都在前面说笑不停,也没人注意到她,正好落个清净。碧空如洗的蓝天映衬得湖水越发清澈透亮,岚心好久没见过如此清澈的湖面,不免也看醉了。 杏儿见她只顾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小声说:“这阳光照在湖面正是刺眼,王妃莫看坏了眼睛。” 岚心这才将目光移开,果然发觉双眼一片白的透亮,看什么都看不清,又忙闭上了眼睛,缓了好一会才从杏儿端着的果盘里揪了一两粒葡萄吃着,喝了两杯茶复又去观赏湖岸的风景。恰巧看见太子并兴王爷在湖边走着,身后还跟着三三两两样貌颇为年轻俊朗的达官显贵,同样都是长身玉立,可兴王爷总是有着万古不变的高洁姿态,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是雪胎梅骨、冷韵幽香。岚心大老远望着他,不知不觉唇边就浮起一抹微笑,在这碧水蓝天下,更觉心旷神怡了。 正看的心花怒放,不知怎得,船身突然一震,岚心立刻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杏儿也差点站立不稳,这时前面传来砰的一声响动,接着是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众人吓的尖叫起来:“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岚心立马快步往船头冲去,却见画舫的护栏都因腐朽衰败了,断了好几截,此刻正泡在水里,湖面还有三四个女子正在呼喊挣扎。岚心见这场景,条件反射的去找甲板上的救生圈,又一想,古代哪来的救生圈啊!又连忙去看附近的环境,侍卫们都在大老远的地方,等赶来怕是水里的人肚子都要撑圆了,甲板上的女眷有的哭天抢地、有的脸色苍白、有的浑身哆嗦,她再不敢犹豫,将自己腰间的绸带解掉,接着深吸了一口气也跳了下去,杏儿见她一头扎进水里差点当场吓晕:“王妃!” 耳朵里尽是哗啦啦的水声,岚心想着当初在方雨宝的教导下学习的闭气本领,埋着头在水中摸清了方向,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女子拖住,又使劲往上带着劲,还好今天穿的是布料轻薄的,可她试着拖了几次都没能拖动这个女子,她只好咬牙将女子的外衫褪去,又将绸带的一端绑在她身上,自己又抓着另一端这才勉强浮出了水面,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将那女子斜靠在自己身上拽着绸带朝岸边游去,却猛然发现旁边也有个穿着橙黄衣裙的女子也以同样的救人姿势游上了岸,可她来不及多看,只得拼命游着,这时岸边接应的人连忙将她们拉出了湖面,剩下的侍卫又将另外两个掉进湖里的人给拖了上来。上了岸,岚心这才认出她救的人竟是太子妃。 第十五章 时空逆旅不独行 上岸后,情况却还不容乐观,后两个被救上来的人勉强吐了几口水都醒转过来,橙黄衣裙女子救上来的人在压了肚子吐了几口水后,虽又晕了过去,却也无大碍。可她救上来的太子妃此刻却紧闭双眼,毫无反应。周围的人又是一片哭喊嘈杂,都在忙着喊太医,岚心让所有人让开,自己将双手压在她肚子上狠命按着,却依旧毫无反应。有侍女去探她鼻息,然后瘫软在一边哭喊:“没……没气息了!” 这时一旁的救人女子大叫一声:“心肺复苏!” 岚心脑中“当”的一声似有什么炸开了,她望着那女子好半天没反应过来。那女子又叫:“快啊!”她连忙回过神来,将太子妃下巴垫高,接着将右手叠放在左手上,在她胸腔处有规律的按压着,然后又捏住了她的鼻子,大口吸气,屏住,迅速往她嘴里吹气。如此循环了十几次后,太子妃终于有了反应,她猛的咳出了几口水,双眼迷蒙得看了周围一眼又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这时太子和兴王爷他们终于赶到,太子见落水的是太子妃,当场脸色惨白,一叠声的怒叫:“太医何在?” 身后呼啦啦又赶过来好几个太医,安也来不及请,忙去查看落水人的状态,看了半晌,才又转身跪下磕头道:“幸好营救及时,太子妃只是因惊吓并体力不支才晕了过去,待后面老臣再好好诊治一番定教太子妃安然无忧!” 太子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带人将太子妃抬回了东宫。岚心听到太医的话后也好歹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正惊魂未定,长兴将披衣罩在她身上扶她站起。岚心大脑一片空白,她竟然在古代运用现代知识救了一个人,此刻内心突然充满了自豪,想起方才的那个女子,她急忙去寻,却见她在另一位男子的搀扶下早已走远。 正想开口去问兴王爷,却见他脸色竟异常的难看,嘴唇紧抿,面上毫无血色,只盯着前方,不去看她,眼中似有熊熊怒火在燃烧。岚心吓得心里咯噔一下,方才那股子劲也没了,只好任由他扶着肩头拖着虚浮的步子前行。 回府后,岚心连下马车的力气都没了,看兴王爷一路上一言不发的阴沉样子,让她既委屈又难过。兴王爷下了马车立刻叫方伯去请太医。岚心在杏儿的搀扶下强撑着走了几步,身后的兴王爷突然疾走过来,一把将她抱起送回厢房。 房里的丫鬟见她浑身湿透,骇的不行,杏儿赶紧着人给她打热水沐浴洗头发。弄干净后又用被子将她浑身裹成一个球,兴王爷一直不发一言,静静看着她们给她拾掇。屋子里除了杏儿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是大气不敢喘,只顾自己忙碌着。这时太医也来了,仔细瞧了瞧后说:“虽是夏天,但水中正凉,回来的路上难免吹个风,不敢全说不会着凉,若是今晚过了没有受寒症状,那后面应无大碍。微臣还是先给王妃拟好药单,以备不时之需。”兴王爷点了点头让方伯去陪太医抓药。见她已被服侍妥当,这才又出了房门。 一直到晚上,岚心都没再见着王爷。她心里那个郁闷啊,自己救了人难道不是好事吗,干嘛对她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杏儿从厨房端来了小菜,她一时倔脾气上来,更是赌气不吃。结果到了晚间,她就开始觉得不舒服了,一是因为饿的,二是因为脑袋发晕,坐也坐不住了。不免裹着被子朝里躺着,难受得哼哼唧唧:“杏儿,我的晚饭热好没有啊?” “现在知道饿了?” 岚心听见兴王爷的声音,立马翻身露出个脑袋瞅着他。兴王爷原本还想训斥她几句,可看她裹着被子的一副可怜样又没了脾气。吩咐丫鬟把食盒放下,对她道:“这是从玉宴楼给你带回来的,都是你喜欢的,快起来吃。” 岚心想起他之前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样子,现在又特意出去给她买爱吃的东西,竟一点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一面生气一面又难过,鼻子一酸就掉下泪来,扭头气说:“不吃!” 兴王爷一时有些怔怔,大概没人敢这样忤逆过他的意思,他随即挥手屏退了丫鬟,缓步走到她床边。现在房间只剩他们二人,岚心这才有点害怕起来,正想要不要赶紧扭头道歉,却听见身后一声微叹:“还记得你那日因闯了祸来书房找我时,我说了什么吗?” 岚心一边细细回想一边擦了眼泪,最后回身望着他的眼眸,缓缓说:“你说,只要我安然无恙,其他的都不打紧……”原来是这样!岚心一时又是懊恼自己又是感动他的心思,只是望着他不说话。 兴王爷伸手将她眼角的泪痕抹去,温和道:“我只是气恼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那样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我当时真是怕极了。若你出了什么事,最难过的人除了你父亲,就是我了。” 是吗?会吗?她在心里不停反问自己。在肃朝的这些日子里,不知不觉间,她竟已有羁绊了。回头想想,兴王爷以前并不认识阿岚,她也从未提过自己会凫水这事,难怪他白天会吓得脸色惨白。 说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岚心在大学的时候,几个室友商量着一起去学游泳,结果都因为怕呛水不肯下去,当时方雨宝是别人的游泳陪练,揪过了离她最近的两个倒霉蛋按着脑袋教,没想到几个月后这两个倒霉蛋不负众望真的学会了,虽然游的不如方雨宝好,但自救也能够了。这两个倒霉蛋就是岚心和吴瑞。 岚心脑中突然闪过那个女子的身影,忙一骨碌坐起向兴王爷打听:“那个跟我一起救人的女子是谁?” 兴王爷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那是文状元白易之的新婚夫人田氏,说来也巧,我和白易之还是同一天成婚的。” 岚心脑中轰隆一声,跟她同一天嫁人的女子,竟然恰好知道心肺复苏,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难道她不是唯一一个来到这个时空的人? 岚心又问:“那她现在如何了?她从哪来?她叫什么?” 兴王爷敲了敲桌子提醒她吃东西:“先吃再讲。” 岚心急忙抓了筷子又是喝汤又是吃东西,兴王爷这才接着说:“我去打听过了,白夫人那边倒还如常,人家就打了几个喷嚏,也没像你这般浑身使不上劲。” “那她叫什么?” 兴王爷斜睨她一眼:“我堂堂一王爷打听人家女子名讳作甚。”说罢又催促她:“快吃,养好精神,明早本王再来看你。”说罢不等她回应便离开了屋子。 岚心脑袋还晕沉着,风卷残云般吃完东西重新裹了被子躺下,脑中不断在想白天发生的事,她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她不是一个人,她真的不是一个人了。 第十六章 强身健体很重要 病来如山倒这话诚不欺她,好在她身子也算康健,更重要的是这可是个十六岁的身子,仗在年轻,体格好,免疫力也好,所以虽然古代的风寒感冒难挨,岚心觉得还是受得住。 可杏儿他们却不这么想,日日端了难闻的药来,左哄右哄地想逼她就范,哪这么容易?想起从前喝过一次中药,也是被长辈又哄又骂,好歹喝了下去,没一会就吐了个干净,她是绝对不会再上当了。 这日,杏儿又端了药进来,岚心立马用被子将头捂住,再用身子把四面被角紧紧压住,闷声闷气道:“说什么我都不喝,想什么招也没用,不喝不喝!”哪怕有像胶囊那样的包衣在外面,她也不必遭这个罪了,可那简直是异想天开。 这时她却听见兴王爷的声音:“怎么就这么怕喝药呢?” 她将被子扯了一点点下来偷望着他:“不是你喝,你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没想到兴王爷直接接过了药碗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然后又挑眉看着她。岚心的脸一下子涨的通红:“那我也还是不喝!”说罢又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兴王爷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便不喝了,回头本王让太医想想法子,看能不能搓成药丸给你用水服下。你看可好?” 岚心闷在被子扭捏道:“那……那你可记得让他搓小一点,不然我吞不下去。” 兴王爷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岚心猛地将被子拉下又重复了一遍,却突然发现两人的距离这么近,她一时有些呆住,两人对视了片刻,还是兴王爷先站了起来,轻咳了两声又温柔说:“下午我就让太医把药丸送来,你可不许再耍小性子了。” 岚心还在脸红心跳,也没听清他说什么,只忙着点头。兴王爷走后,杏儿终于忍不住一直笑着,嘴巴都要裂到耳根子去了。这还是岚心自生病以来第一次看她笑呢,她奇道:“你笑什么?” 杏儿依旧笑如春风:“奴婢今日算是知道对付王妃的法宝是什么了。” 岚心还是傻傻的:“什么?” “王爷呀!”杏儿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王妃一见了王爷就面红耳赤的,王爷说什么,您总是听的。” 岚心裹了被子舒服地躺下,竟也没有反驳,因为杏儿说的好像是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她也不清楚了。 当日下午,太医就将药丸送来了,估摸着是搓了一下午,倒挺让人为难的,岚心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惜她实在喝不下去那浓黑浓黑的药汤,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别再生病了。 连吃了几天药丸,岚心的病总算好了,风寒期间,长兴倒是时常来看她。带病家中,岚心一直没忘了去找白夫人,可两人都不认识,从前也不在一个圈子打交道,也不知要用什么理由去见才不显得唐突和引人注目。原本想问兴王爷,可上次被他一怼,也没敢去问,只好继续闷在府里等待时机。 风寒痊愈后,岚心的嗓子还有些不大舒服,杏儿成日里变着花样让厨房给她做川贝枇杷露、冰糖雪梨羹、银耳莲子汤,除了这些,又是薄荷茶、金银花茶。非要等她真正大好了,才肯让她出门。 经过这次,岚心才认真审视起现在的环境来,医疗是不如现代完善的,甚至很多病在这个年代都会是不治之症,也难怪兴王爷和杏儿那般着急了。从那以后,她便时常想法设法锻炼身体,和院里的丫鬟踢毽子,跳绳,或是什么也不干就带着杏儿在内院走走,偌大的院子,一圈下来也够呛了。等园子逛够了,踢毽子跳绳也不新鲜了,她又开始将主意打在了朱达身上。 朱达见她贼兮兮的盯着自己,不免身后直冒冷汗,紧握双拳行礼说:“王妃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 岚心摆起谱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很钦羡朱大人的矫健身手,未防我以后受人欺负,不知朱大人可否传授我一招半式?” 朱达瞪圆了眼:“教王妃打拳?”他立马紧张地后退:“不行不行,这成何体统?传出去,别人会笑话王妃的。” 岚心最恨的就是这里对女子极为偏见的世俗眼光,气道:“我学个一招半式只为自保和强身健体,又不丢人现眼打猴拳,谁敢笑我?” 朱达松了口气:“强身健体这简单呀!回头卑职给王妃拟个项目出来,若王妃做到了,再从我这学个一招半式,那就不成问题了,否则只会虚招没有力气,也不能真做到四两拨千斤。” 岚心忙不迭应了,内心笑开了花,难道像武侠小说里那样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日子就快来到了吗? 可惜她错了,大错特错了,朱达没有让她扎马步,也没有让她举缸。而是让她围着王府每天跑二十圈,岚心瞅了瞅园子,反问朱达:“你说啥?” 朱达一本正经说:“最低十圈,再低没辙了。” 岚心只好恨恨地每天围着园子半走半跑绕了十圈,自己扭下来的瓜,再苦也得吃了。可朱达总有新花样,前几天还是正常跑,后门就开始要求她在腿上绑沙袋了,到后面,连吃饭都得在袖子里塞上沙袋。一个月下来,取下沙袋,岚心真的感觉不一样了,跑习惯了渐渐没有了腰酸背痛的感觉,胳膊不酸痛后也比从前更灵活了。朱达甚为满意,便开始亲自拿树枝教导她防身术。才开始朱达还是很忌讳害怕的,后来武夫的莽劲上来了,也顾不得君臣之礼了,拿起树枝就比划上了。 三个月后,岚心虽没有学会她想象中的盖世武功,但是擒拿手却很有一套了,用朱达的话来讲,教给她的那两招就是妥妥的四两拨千斤,毕竟她是半路出家,能学到这里就已经很不错了。为了防止岚心学功夫上瘾,入冬后,朱达就开始称病在家闭门不出,岚心晓得他的心思,也没去难为他。这样能够起到强身健体的作用,就已经很好了。 第十七章 四人相认 这三月里,听闻太子妃时好时坏,昏迷了半月才醒来,可把东宫的人吓惨了。据兴王爷说,监管画舫的人因照看不严被提交监察司处理了,岚心问过后果会如何,但兴王爷只叫她别问,看来下场不会好过。想起从前读的史料上,古代封建制度极为森严,大的罪行普遍采取诛九族连坐式惩罚,家族与家族之间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岚心知道自己行为处事方面跟许多大家闺秀比起来大相径庭,可她也很尽力了,她受了二十年的思想平等教育,没办法去和古代女子所学的三从四德理论做到一样。她只暗暗想,只要自己不闯祸不给兴王爷添麻烦就行,其他的也不想妥协更多了。 转眼,她已在古代过了七个月,随着第一场初雪而来的还有东宫传来太子妃痊愈的好消息。 岚心正抬头默默赏雪,看洁白似棉的雪花纷纷落落,悄无声息落在人间,周围一片寂静,仿佛天地之大独她一人。看得痴了,她便不自觉地伸手去接。思绪又飘回了从前读书的日子,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鹅毛大雪时的激动,第一次看到结冰的湖面,在上面撒欢放肆,当时还被朋友笑了好久。如今这里也有大雪,可是看着指尖的雪花棱角,却又觉得都不一样。 “王妃怎么一人在这看雪呢?天寒地冻的仔细着凉。”身后杏儿拿了狐绒披风给她系上。岚心猛然回神,看着杏儿的脸庞,突然有种不真实感。杏儿有些被她的表情吓到:“……王妃?” 岚心忙舒缓了表情,继续扭过了头:“只是有些怀念漠北了。” 杏儿未说话,只是在她身后默默站着,过了良久,她看岚心没有方才那么感伤了,才又说:“前面有东宫的太监传话,邀王妃明日去东宫饮宴,太子要大摆宴席庆祝太子妃痊愈康健。” 岚心“嗯”了一声,又问:“王爷去吗?” “太子设宴,王爷定是要去的。” “好,你再陪我看会吧,一会就好。” 虽是宫中设宴,但这次邀请的人并不算多,所以岚心舍了繁冗的宫装,杏儿给她挑了件淡雅的衣衫,外面又罩了件戴同色兜帽的披衣。来到外院,看见兴王爷一身与她极为相近的搭配,外面也罩了件狐裘外氅,雪中的他,眉眼更似清霜未化。 王爷拉她上了马车,暖和的小手触碰到他的,也是一缩,坐稳后,岚心直接就把怀中套着绒袋的小暖炉塞进了他手心里,看兴王爷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岚心笑了笑将他手心贴在暖炉上:“王爷的手可比我的还冰,赶紧暖暖。人都说心冷所以手冷,我把你的手捂暖,心也就跟着暖和啦。” 见兴王爷目注着她,岚心便一直低头不作声响,良久他才将暖炉重新推回她的手中反握住说:“这样我们两个都暖和。” 这一刹那,似乎有股电流传遍了她全身,酥酥麻麻,让她不知所措。抬头不禁细看了他低垂的眉眼,哪怕只有这一刻,他不是孤单的就好。 进了东宫,岚心就看见了那日同她一起救人的女子,她立刻双眼放光,白夫人瞧见了她,似乎是明白她的意思,只朝她微笑点头。太子从殿内出来亲自迎接他们,对着她和白夫人道:“上次走的匆忙还未来得及道谢,多谢二位夫人奋不顾身下水救人,连父皇都说,巾帼气概,是女子中的豪杰!” 岚心有些吃惊,自从上次落水事件后,太子和宫中早就派人给了谢礼,连皇上都亲自颁召奖赏她和白夫人两个。如今却又亲自道谢,看来太子妃背后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岚心和白夫人连忙还礼,太子又道:“太子妃从前几日就念叨着想要亲自见你们一面,她现下早在内殿等着了。”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接着岚心行礼道:“那我们便先去了。”说罢抬头看了一眼兴王爷,见他点头,她和白夫人便跟着女官走了。 一路上,岚心抓心挠肝地想同白夫人讲话,可是后面跟着一众丫鬟太监,她又不敢贸然开口。好不容易进了太子妃的嘉裕殿,内官吩咐下人在外院等候,只让她二人走了进去,岚心更觉得蹊跷了。 进了内殿就一个丫鬟迎了上来,岚心认出,她就是那日白夫人救上来的女子,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姓古,唤作巧韵的。 巧韵似乎有些呆头愣脑的,见了她们先是怔了半晌,最后才手忙脚乱行了一礼:“太子妃等你们老半天了。” 岚心听惯了古人说话,现在听到她这语气,不免一惊。见两人都一副惊呆的模样,巧韵挠了挠脑袋,掰着指头不知数些什么,过了会才又重新行礼斯文道:“太子妃恭候二位多时了。” 两人吃惊程度不减,但还是跟着她转过屏风,走入内室,却并未见到太子妃本人,两人正面面相觑,巧韵说:“你们先吃着喝着,太子妃待会就来。” 她们便在桌子边坐下,可谁也没心思去看桌上的果品糕点。巧韵在旁边站了半晌,见二人并无动静,于是又神秘兮兮地将果盘往她二人中间推了推:“二位瞧瞧果品如何?” 岚心和白夫人都有些咋舌,自从来到这里,还从未见过如此越矩的丫鬟,但她们还是往桌子上瞅了瞅,苹果、苹果、苹果,三盘苹果什么意思? 岚心正要问话,却发现身边的白夫人正浑身微微颤抖地盯着果盘,岚心忙又回头细看,发现数量不一样,这三个盘子,左边的摆了六个,中间的摆了五个,最右边又摆了六个。岚心紧张的指着果盘脱口而出:“六五六?”这是她们的寝室号! 巧韵一脸兴奋加紧张,白夫人警惕地盯了她和巧韵一眼,又说:“六五六……谁最贪吃?” 巧韵立刻回道:“岚心!”接着她又反问:“六五六学霸是谁?” 岚心紧张得都结巴了,指着白夫人说:“瑞……瑞瑞?” 这时太子妃不知从哪转了出来又问:“万事通是谁?” 岚心和白夫人同时盯着巧韵:“巧巧?” 接着白夫人又指着太子妃:“孙书盈?” 四人互相盯着看了好一会,最后三个人都笑了,岚心却不合群的一下子哭了,其他三人笑得止不住眼泪:“你从来都没默契,哭什么!” 岚心把脸埋在掌心里:“我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情绪就一下子失控了。”说罢又是一阵呜咽。 四人在内室聊了很长时间,把所有事情理了个通顺,她们记得的最后的事情都是在寝室睡觉。所以,应该还有两个人也在这个时空,可是乐思慧和方雨宝在哪呢?四人一点线索也没有,也无从得知。 第十八章 一如从前 巧巧坐在桌边掰着桔子:“还记得那晚我们聊的什么吗?因为张老师的那个古人文论题,我们被叫去喝茶,晚上回去后,思慧问我们回到古代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岚心忙不迭点头:“我记得,而且当时我们还一起玩了测试游戏,测出的结果跟我们想的一模一样,就是听到后面在念巧巧的时候我就已经睡着了。” 巧巧点点头:“那个测试,我看就邪门的很,你看,瑞瑞真的嫁给了大才子,岚心呢,也成了王妃,阿盈也成了太子妃,以后就是皇后,至于我,可惜了,我们当时都睡着了没有听见她后面说的什么。乐思慧当时测的是什么来着?” 岚心一拍桌子:“富豪!等等,我记得我之前参加宴席时,好像听人说起过一个富豪,到底是谁呢?” 吴瑞想了想:“京都城内有名的富豪不少,可最近家里发生蹊跷之事的,就只有高府,高少爷的正妻前些日子被人给毒倒了,听说近来才身子大好,可却一改往日的温顺性子,变得很是泼辣。” 岚心连连点头:“没错,贵夫人们的茶余饭后都在说这个,陈老太公还去找高正明理论过。” 孙书盈从巧巧手里拿过一瓣桔子塞进嘴里:“那十有八九这个高夫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该怎么传信呢?” 吴瑞思虑了片刻,最后说:“古代贵族最在乎头衔,商户虽有财,但是跟贵族宗亲的地位比起来还是大有差距,我们若是贸贸然送信过去,只怕会惹人起疑。” 孙书盈点了点头:“想当初我醒来的时候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还大闹了一场,结果太子还跑去请了个什么法师来跳驱邪舞,也是这个时候巧巧跟我相认的,否则我没被吓疯也要被那个法师逼疯了。” 岚心很不可思议:“巧巧,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呢?” 巧巧将最后一瓣桔子吞下后满不在乎道:“我只当这是梦一场,可既然梦这么真实,不如也好好经历一番,我和阿盈就是生死一线来到这里,我们合计了一下,并不想再去经历一次生死挣扎了,你们或许不知道,那种体验真是极其可怕。”她擦了擦手又继续说,“而且,我同你们可不一样,我可是自由身,虽然并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什么样的人,那也算是一份惊喜嘛。我这个身份,只要不是太异想天开,古代美男还是能多瞧瞧的呀。” 三人都是一脸汗颜:“不愧是你张巧巧。” 今日可算是岚心在这里最开心的一天,她重新有了希望重新有了动力,也有了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 四个人正在开心说话,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巧巧立马站了起来垂着头立在阿盈身后,岚心和吴瑞都看傻了,这反应速度,实在令人咋舌! 岚心扭头看去,却是一个三岁左右的男童,衣着华贵,想来身份不低。阿盈看见男童,忙笑着招手,然后对岚心和瑞瑞说:“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我儿子!” “啥?” 阿盈压低声音笑说:“没想到吧,白得一儿子!”转头又对小男孩说:“母妃上次怎么教你的?” 小男孩忙从她膝头跳下,恭恭敬敬地对着岚心和瑞瑞行了一礼:“岚姑姑好、瑞婶婶好,侄儿贺文修有礼了。” 瑞瑞只淡淡一笑:“真是知礼。” 岚心瞪大了眼:“文修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贺文修稚声稚气道:“母妃说了,若是在她寝殿看见两个长得漂亮的婶婶一定要请安问好。” 瑞瑞点了点他的鼻尖笑问:“那你是怎么分清我们的呀?” 贺文修望着岚心眨眼一笑:“母妃说,看见我先瞪眼的一定是傻傻的岚姑姑,而旁边抿嘴微笑的一定就是聪明的瑞婶婶了。” “喂!”岚心没好气地白阿盈一眼。“有你这么教孩子的吗!” 几人笑个不停,阿盈同文修逗乐了半晌,接着便让他去找奶娘要点心吃。间文修蹦跳着出去,她才望着岚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说:“你都来这多久了,居然还不知道我有个儿子?” “真不知道,不瞒你说,我听我身边的丫鬟提起过,太子和兴王爷的关系有些紧张,所以我一直没来过东宫。连上次下水救人,也是救你上岸才认出是太子妃的。” 阿盈点了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上次跟太子说起这事,我看他脸上神色也不太对。” 岚心望着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你说起太子的样子,好像你们很熟?” 巧巧早在文修走后就一屁股坐下了,此刻倒了杯茶贼笑道:“人家夫妻同榻,能不熟吗?” “啊?”岚心又是一脸惊讶,瑞瑞听了后却只是稍稍红了红脸。 阿盈望着她:“这里于我而言就是个后宫养成记,再说了,就太子这等的人品相貌,我属实不亏呀。”接着又瞅了瞅瑞瑞笑道:“我看瑞瑞的心思跟我一样。” 瑞瑞此时已经脸色如常,她自顾自也倒了杯茶,嗔道:“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对白易之还是有感情的,他对我也是一样。” 巧巧不禁发出了羡慕的声音:“古代寻真爱,不愧是吴学霸啊。”说罢又回头瞅着岚心:“你刚刚那么惊讶的样子,你……嗯?” 岚心一个头两个大,这群小妖精,她太小瞧她们的功力了。强自镇定了一下心思,忙夺过瑞瑞的茶一饮而尽:“私事,不方便透露。” “姐妹之间哪来的私事?快说。” 阿盈瞅着她:“没有?” 岚心摇摇头:“没有!” 三人都很惊讶,齐齐望着她。岚心有些坐不住了,慌忙站起了身子给自己脸上扇风。 巧巧和阿盈同时望向了瑞瑞:“你怎么看?” 瑞瑞摸着下巴得出结论:“要么是有断袖之癖要么就是——心有所属了。” 岚心回头否决:“他不是断袖。”说完自己也停下了话头,想了想后者的可能性,突然没了力气,“不会吧……” 巧巧走过来给她揉了揉肩膀:“别泄气,看我们把这个小狐狸逮出来!我们这也算是几个千年老妖了,这点子东西还逃不过我们的法眼。” 其实,岚心失落的原因有二,一个是自己没有她们的豁达,另一个是察觉到自己对兴王爷有好感,却被点破发现他可能早已心有所属了。这一刻,她才真真实实的尝到了心里的那丝苦涩。巧巧说的很对,若她是自由身,说不定还能有所选择,可她的选择却很有限,日日对着兴王爷,在他的呵护和关心下,自己什么时候陷进去的都不知道。 快入席时,岚心才强打起了精神:“你们可别乱来,无论兴王爷心里有没有人都不打紧,反正他对我挺好就足够了。”说罢当先走出了寝殿。 巧巧挑了挑眉望着她们:“这话你们信吗?” 另外两个摇摇头:“不信。” 几个人当了快四年的室友,不说别的,岚心面上看着豁达实则一戳就怂的性格她们也算太了解了。而这漫长的古代生活,她们还需相互扶持,所以不论岚心怎么想,只要她能过得好,她们也就放心了。 第十九章 关系渐近 东宫赴宴以后,岚心的精神格外高涨饱满了起来,可惜的是,局势有限,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说聚就聚了。四人合计了一下,还是得先想办法寻找时机去见见那个高府少奶奶陈思慧,至于相聚的时刻只能精心打算,尤其孙书盈的身份实在特殊,一个东宫太子妃的身份摆在那边,任你做了任何出格的事在别人身上都是个把柄,何况如今朝中还多有太子与兴王爷的闲言碎语。所以即使岚心再想见面,也只能耐心多等。 过了许多时日,相聚的喜悦也慢慢平复下去,岚心又去琢磨兴王爷的事,她这几日是吃也想,睡也想,一面说服自己为了往后前程去对兴王爷好一点,一面又克制自己别关注他而陷进去。可那日用膳,当她看见兴王爷并没有佩戴皇上御赐的结缡玉佩时,终究还是没忍住说:“父皇赐给我们的玉佩,王爷怎么没戴着?” 兴王爷闻言顿了一顿,说:“那个……我已经妥善收好了。” 岚心没好气地小声嘟囔:“答非所问,我问你戴没戴你偏说放好了……”中秋家宴回来后,岚心看了看赏赐,很是喜欢这对结缡玉佩,当时就给了兴王爷一个,没想到这么久以来一直都只有她自己戴着。 兴王爷坐立不安道:“别委屈了,待会吃完本王就去戴上。” 岚心这才又重新坐直了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兴王爷看了她半晌,又问:“你和太子妃、白夫人似乎很是投缘。” 岚心正喝汤,听了这话差点呛住,她忙道:“因上次落水救人,我和白夫人倒是很说得上话,太子妃无非是看我们于她有救命之恩,所以才格外照拂。”她听瑞瑞说过,白易之是个清官,平常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为人刚正不阿,是个正人君子。就算与清官的夫人私下交往甚密又如何,两人正大光明的,说出去也不怕别人乱扣帽子。 兴王爷点点头:“在这里多一个能让你说得上话的人也好,免得又跟夏天似的,毒日头还成天往外跑。” 两人吃完午膳,又喝了盅茶,兴王爷看时间差不多,起身要常乐去拿氅衣,岚心立马跃起:“我来!” 兴王爷看着岚心从常乐手中接过氅衣要服侍他穿上,不禁用怀疑的口气问:“你……会穿吗?” 岚心一顿,说:“或许、可能、大概知道吧!” 可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这根绸缎那根线的,根本不知道哪系哪,但是自己刚刚才夸下了海口说要给他穿衣就来这么一出岂不是太没面子,于是她左忙活一阵右忙活一阵,接着拍拍手往后一退:“穿好啦!” 却见兴王爷面色淡淡地朝她牵动了一下嘴角:“有劳王妃了……”说罢便就着常乐掀开的帘子出了大门。 走出了院子,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对常乐连忙道:“快,给我解开重新穿。” 常乐一边忍笑一边去解这乱七八糟的绳结,忍不住道:“王爷先前怎么没说王妃系错了呢?” 兴王爷依旧淡淡地:“难得她这次主动做点什么,说那些岂不是多余。” 常乐又笑说:“我看王妃是对王爷上了心思的。” 兴王爷一滞,面上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常乐系好氅衣立马请罪:“王爷息怒,小的多嘴了。” 兴王爷径自往前走了几步,见常乐不敢起身,侧头道:“去我厢房,把那枚结缡玉佩拿来。” “是。” 夜色渐浓,兴王爷还在书房独自呆坐着,烛火滴滴落落,悄无声息,文案上散落着几张泛黄的书信,边角已经打起了卷,他一面看着,一面用手指慢慢抚着上面早已干枯的墨迹。听过窗外的麻雀叫过多少声,这雪又落了几回寒冬,那些前尘过往,如同深入血肉骨髓的毒,欲拔之,却只让他痛不欲生。没有了那份勇气,只好任由这毒浸在他心里溃烂腐朽着。 书房里寂静无声,外面却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笑语声。 “王妃,可当心些,这挂灯笼的小事还是交给下人吧!” “我再一步就好啦。” “我的祖宗!王妃您怎么爬那么老高!你们怎么也不劝阻着?我不过拿个东西的功夫王妃怎么就上树了?” “好啦好啦,杏儿你别训他们了,我爬也爬上来了,快将那灯笼递给我。” “挂好啦!” “王妃小心!” 随着“扑通”一声,兴王爷知她肯定是摔下雪地了,可只听见周围人惊呼声后,随即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那笑声饱含欢悦,飘飘荡荡,直至心间。良久,他似有了勇气,兴王爷将书信折好,对着烛火燃了上去,渐渐的,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字迹,如同让他的心尖又滚烫过。望着火苗慢慢弱小下去,最后,只剩一摊灰烬。 “常乐——”他扬声叫道。 “小的在。”常乐忙打帘走了进来。 “去取我的琴来。” “是。” 雪还在纷纷落着,兴王爷坐在亭子里,手指轻挑琴弦,思绪却早已不知飞向何方。 岚心晚膳吃的不多,现下正在床上因为肚子饿而难受的睡不着,可这大冷的天,又不好意思去找杏儿要吃的。她起身蹑手蹑脚地在桌子上摸索了一番,没想到桌面竟被收拾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无奈,只好从屏风后面摸出一件最厚实的皮裘大氅罩在身上,然后走出了内殿,看见杏儿在外间床榻上睡得正熟。她开了正门,拾起一边角落里的灯笼燃上蜡烛,打着灯笼就往厨房方向走去。之前她也经常去厨房要东西吃,早就熟门熟路。还没走到厨房,便隐约听见一阵低沉的琴音。她忽地想起和兴王爷的初遇,于是便顺着琴音的方向走去,果然看见兴王爷独自一人在亭中坐着抚琴,亭子三面围着厚实的布帘,桌旁还烤着火盆,她站了会,还是走了过去。 兴王爷抬头瞧是她,不知怎得,心头似涌过一阵暖流,笑望着她说:“这么晚了,打着灯笼是要去哪?” 岚心不好意思笑笑:“肚子有些饿,想去厨房找点吃的。” 兴王爷将案上的几盘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些糕点,若不管饱,再叫厨房起灶。” 岚心忙摇头:“够了够了,不过是垫垫肚子。大冷的夜,就别折腾他们了。”说罢就拿了块糕点在他身旁坐下吃着,一点也没有当初的生分样子。 兴王爷看她吃的开心,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喝点茶润润嗓子,免得吃的干饱,回头又噎得睡不着。” 岚心吞下糕点,从他手中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她呆呆地盯了盯案上的古琴,忽然道:“王爷不开心吗?” 兴王爷一愣,说:“没有,只是跟你一样晚上睡不着,所以来弹琴解闷。” 岚心若有所思想了想,说:“我记得,第一次见到王爷,王爷也是在弹琴。” 兴王爷想起那日,点点头:“是。” 岚心很想问,为什么他的琴音一次比一次悲伤呢。可她不敢再问,她怕这个答案,怕这个她根本不知道的答案。又拿了块糕点吃着,兴王爷却突然问她:“想学弹琴吗?” 岚心指了指自己:“我这么大了还能学吗?” 兴王爷笑笑:“只有不合适的方法,没有教不会的徒弟。” 岚心想到这样就可以经常和兴王爷在一起了,心里不免有些喜滋滋的,忙点头说好。 第二十章 雪 兴王爷便开始给她讲七弦十三徽,又给她演示如何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岚心看见他腰间已然戴上了那枚结缡玉佩,心里正丝丝甜蜜,又看他一本正经的教学模样,不禁有些神魂颠倒的,看着看着竟还托着腮帮只顾瞧人去了,原本还能一脸淡然的兴王爷最后终是被她瞧的脸上发红,轻咳一声说:“盯着我做什么?” 岚心却眨巴着眼睛,极其调皮道:“夫君好看,所以才盯啊。” 岚心从没这么亲密的叫过他,倒叫他有半分呆,连琴也不弹了,回头也一脸懵然地瞧着她。岚心见他半分痴傻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最后还捂着肚子笑了好半天。兴王爷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最后也忍不住摇摇头跟着笑了起来。 岚心突然又长叹了一声说:“像王爷这样不重名利,不贪权贵的人可是不多,于我们可谓大幸。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做一对平凡夫妻,相濡以沫,平平顺顺过一生。”当然前提是得有相濡以沫的机会。 兴王爷惊诧了好半天,他万没想到这个丫头跟她的想法竟如出一辙。心中不觉大为所动,望着她道:“若我不甘心如此,想要权势再大些又如何?” 岚心不禁嗤之以鼻:“权贵再大总有到头的时候,知足常乐总比患得患失好。” “有了更大的权势,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岚心也认真地盯着他:“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孤单吗?” 兴王爷心中大惊,久久不能回神,她竟然都懂!原以为她不过是个年纪尚小爱玩贪吃的丫头,可没想到两人的想法心思竟是这般相通。 岚心低下了头玩弄着茶杯:“我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算是弥天的权贵我也不屑。溪边一座屋舍,两副碗筷,三餐滋味,四季与共,便已足够。” 兴王爷心里久违地涌起一股热血,他忻悦、激动、却也难过。他萌生了想给她承诺的念头,可是,他知现在无法承诺。 自兴王爷说过要教岚心弹琴后,便专门让人给她搜罗了一张好琴,无论他多忙,都会抽出几个时辰和她在一起悉心教授。可这古琴真不是好学的,岚心弹的磕磕巴巴,但她心不在此,主要是解个闷,有个可以和兴王爷独处的正当理由罢了。所以当她大半月后能勉强弹出宫商角徵羽的五个音阶还乐的手舞足蹈时,兴王爷就知道,他是任重而道远。 京都的雪下几日停几日,雪覆了一层又一层,整个王府在岚心的眼中宛若一个冰雪雕琢的雪乡庄园。早在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岚心就让杏儿去给她寻手套,可是样子岚心都看不中,于是又自己画了图样,让杏儿做了标注上去,找京都的巧手裁缝缝制了许多双厚实的手套出来。 这日雪停,岚心早早地便唤杏儿给她穿衣,杏儿看她心情好,给她挑了件红梅斗篷,配一件雪白绒裙,给她挽了个双髻,往雪地里一走,倒真像个雪娃娃。 早在前几日,岚心就吩咐过下人只把王府大道小路的雪给铲干净即可,其余的都留给她另作他用。众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未敢去动。兴王爷问过一次,听方伯说是她的意思,便笑着由她去了。 岚心对站在庭院的仆役就一个吩咐,就是堆雪人,但还得把雪人堆的好看,什么形状都任他们发挥,只要是岚心觉得好的,就可以得赏。大家伙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任务,都纷纷绞尽脑汁去堆雪人,一时之间王府很是热闹,方伯的小徒弟张泉更是乐不思蜀,玩了整整一天都没喊累。 等兴王爷下朝回来,看见王府倒是大变样,树下,庭中,大道两旁都堆着各种各样的雪娃娃,非但如此,有的雪娃娃戴上了大红的帽子,有的穿着红色的马甲,有的装着纽扣,总之各种造型都有,让原本银装素裹的院子一下子充满童趣生动活泼了起来,样样有意思,处处有乐趣。 同他一起进府的白易之看了也是目不暇接地瞅着:“兴王府中景色果真好别致。” 兴王爷看了这些雪娃娃心情也是大好,他笑说:“王妃花样繁多,喜欢倒腾这些东西,让易之兄见笑了。” 白易之敛眉笑说:“难怪我家娘子天天催我求王爷来府上做客呢,看来王妃也是极具巧妙之人,想来也不会嫌弃拙荆。” 兴王爷摇摇头:“哪里话,若不是前些日子下雪我拘着她,恐怕早像鸟儿一般飞到你府邸去了。”说罢两人都是哈哈大笑。 内院里,岚心正在一边烤火暖手一边听着杏儿的唠叨。 “……这大冷的天,王妃堆一两个还不成,偏就撵着人堆了这许多,手冻坏可怎么好。” 岚心讨好的笑笑:“我让许家裁缝铺子给我做的手套可厚实呢,不会冻坏的,你瞧瞧我这手,不也好好的吗,嘿嘿。” 杏儿无奈地摇头,又在暖炉里添了新炭,重新用绒布包了给她递过去,换掉已不甚暖和的。 岚心靠在软枕上盯着外面的院子笑:“雪下了几天也是沉闷,不如寻个由头大家一起乐一乐呢,你看张泉,不是玩得很开心,小脸冻的通红也不停下。对了,待会你可得跟方伯知会一声,别去数落他。” 杏儿在桌旁一边绞线一边回道:“方伯说了,新年快到了,大家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做事,这次便算是让张泉提前放纵玩耍了,不会数落他的。” 岚心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复低头去看自己当作消遣的宋词,唉,也不全能看懂,只能看一半猜一半。正看的无趣,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通报:“启禀王妃,状元白府白夫人前来请安。” 岚心听这绕口令般的头衔差点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她一把就将手中的宋词扔在桌上,忙道:“快请!” 第二十一章 苦练书法 只见行为举止十分端庄的瑞瑞走了进来,因人多,她不急不徐地俯身请安:“参见王妃。” 岚心看了看一屋子的人,便让杏儿她们去到外间守着,等内室只余两人后,瑞瑞才朝她眨了眨眼,径直走到她榻上也盘腿坐了下来:“你可好兴致,院子里堆的雪人竟还有神奇宝贝。我可真服了你了,也不怕别人问。” 岚心跳下软榻给她倒了杯茶,又将糕点果品搬上桌子:“要是问起来,就说是看话本上得来的。” 瑞瑞拿个软枕靠在身后:“我给你回的信可看到了?” 岚心点点头:“看到了,知道你忙着应付家里没空招待我,所以才没得地方可去,只好在院子里拿雪撒欢了。你那婆母是怎么回事?” 瑞瑞气道:“我婆母倒也还好,无非就是耳根子软了些,主要是那些个奇葩的七大姑八大姨,各个咸吃萝卜淡操心。” 岚心听的目瞪口呆,不禁竖起了八卦的小耳朵:“他们干什么了?” 瑞瑞恨恨道:“我与易之才成婚半年,他们就开始撺掇着想给易之寻摸妾室了。关键是公婆都没说什么,他们干管个什么劲?” “啊?”岚心急道:“那你怎么应付的?” “目前还得仔细思量一番,毕竟人前我可是温柔贤惠又知书达礼的媳妇,还不得用这副假皮囊先过过手再说。” 岚心又问:“那……白易之怎么想的?” 瑞瑞这才有些不安,苦笑说:“你忘了,在这个三妻四妾都稀松平常的时代,想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哪能这么容易。总之,什么小妾通房在我这统统不要想。”她缓了缓又说:“易之是个诗词歌赋精通,人品也卓越非凡的人,从成婚到现在,对我也无微不至。我想为了他对我的真心, 我也要同这陈旧的腐朽制度搏一搏。” 岚心望着她好一会,心里有些感触,自己对兴王爷要不要也去搏一把? 瑞瑞看她发呆,又瞥见桌上的宋词,拿过来翻了两眼:“不错啊,来这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 岚心翻了个白眼:“认一半猜一半罢了!” 瑞瑞立刻精神了:“咱们在现代好歹是个知识分子,在古代怎么能做文盲呢?等我回去给你翻几本字帖出来先练着,我记得你之前是用过毛笔的,晚点我再教你怎么念,你先把笔画记通顺。” 岚心忙点头:“我也想学,可又不好意思直接跟别人说我不认字啊。” 瑞瑞不以为然:“古代没有受过教育的女子很多的。” 岚心撇撇嘴:“那我也不愿当这其中之一。” 瑞瑞盯着她笑了:“你是不是怕你家王爷知道你不识字后瞧不上你呀?” 岚心脸一红,“我家王爷才不会瞧不起我,他还教我弹琴呢。” “是吗?那你弹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给我们几个露一手?” 岚心气结:“这么一通说下来,我竟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瑞瑞翻看着宋词说:“来到这里,大家都一样,现代女子课外所学的确不如古代女子精通细致。但文化和精神层面上却是远远富于古人的。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很多东西自然是要重新学起,好在我是附身在富贵人家,有的选择,如若不然,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 岚心不禁托着腮帮子说:“感觉我们都各自拿到了另一种不同的人生剧本,并且还有许多未知的奇遇。” 瑞瑞也说:“要是在这里度过一生还能回到二十一世纪,那也算给生命赚了两倍精彩了。” 岚心望着她认真道:“不管你在白府如何,要是受了委屈可尽管来找我。我知道自己有时候有些软懦不争,可为了我们这几个人,我也得牢牢抓住一些东西,好让我们成为彼此的避风港。” 瑞瑞握住她的手,“不管前路如何,我们一定相伴走过。” 雪花又悄无声息落下少许,像极了在空中独舞的仙子,别苑靠近岸边的湖面上一丛衰败的莲花残枝还在傲然立着,荷叶都打了卷泛着墨绿的黄,旁边停泊着孤舟一只,宛如冬日绘就的画卷,一笔下去便就落纸云烟,尺山寸水间墨意未尽。 湖心亭中,石桌上几碟好菜,一壶烫酒,兴王爷和白易之正一面赏景饮酒一面谈笑说话。 “太子自从入主东宫以后,就很少与我们同聚了罢。” 兴王爷拿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点了点头说:“是很少了。” 白易之看他孑然一身却还总被推往风口浪尖,不禁惋惜道:“如今设立太子已过两年,可那些风言风语还是始终未断,王爷却也不作说明,任由这些人胡舌乱说。” 兴王爷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摇头笑叹:“那些人最是唯恐天下不乱,父皇和太子心中必有计较。我既多说无益,不若行动自证清白。” 白易之知道从前他和太子的兄弟之情甚好,不免也叹:“亲情易得,却难守。” 兴王爷闻言不禁回道:“知己难觅,亦难得。” 两人相视而笑,又举杯对饮。 之后的日子里,岚心白天练琴,晚上练字,因是年关了,大家都各自忙着储备年货的杂事,恼人的亲戚也顾不上管白易之夫妇的闲事,瑞瑞可算松了口气,有空便来教岚心识这复杂的古文。 待岚心能独自把小楷写得整整齐齐时,瑞瑞很是高兴,拿着字帖摇头晃脑地说:“哎,我果然是个很优秀的书法老师嘛!” 岚心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看你酝酿半天,以为你要夸我呢。” 瑞瑞侧头朝她一笑:“这小字写着容易,再大点呢?” 岚心“啊”了一声:“还要练啊,会写不就行了吗?” 瑞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真是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会写一点了就不想继续了,这大把的时间放着,学精学好才行。” 看岚心一副蔫蔫的样子,瑞瑞拉长了音调:“哎——看兴王爷好歹也是京都才学一流的人,那书法更是人人称羡,与我家相公可是并称‘兴书墨白’,我的书法呢,在易之的指导下也算大有进益,可惜了兴王爷,字写的这么好,老婆却是个连字都不愿写的,哎……” 岚心气得将茶杯一撂:“去去,你少激我!”瑞瑞只笑着看书不理她,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岚心又开口了:“我练,我练还不行吗!” 瑞瑞笑得前仰后合:“阿岚,我这才感觉到,你可能真的是对兴王爷动了心思了,凡他的事,你总是很上心。” 岚心默然了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兴王爷对她若即若离,其实滋味并不好受,看似他多么细心的教她练琴,可平常对她也从来是客客气气,举止有礼,说生分点,两人根本就是搭伙过日子的表面夫妻。 瑞瑞见她不说话了,忙转移话题:“阿盈最近在忙活宫里年宴的事情,要我们进宫陪她呢,估计这两日帖子就会下来。对外面只说是我的书法不错,要我进宫帮忙誊写礼单,你是宗亲,在年关去帮妯娌的忙,外人也不会说什么。” 岚心这才开心起来:“可算盼到见面的机会了。刚好你我顺路,到时候你先来我府里,我们再一起乘马车去。” 瑞瑞笑着点头应好。 第二十二章 助人为命 到了出发那日,岚心起了个大早,亲自清点要带去给阿盈和巧巧的礼物,大多都是她从前在京都城内搜刮来的稀奇玩意儿,想着她们肯定也会喜欢,毕竟她们到这以来,还从未出过宫门。 杏儿却有些担心:“王妃,您带这些东西送给太子妃,是否有所不妥?” 岚心挥了挥手:“妥妥,妥得很,她就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回头看见杏儿目瞪口呆的样子,她又忙改口:“太子妃上次同我说了,对我收藏的宝贝很感兴趣,所以这次进宫才刚好拿给她。” 杏儿这才笑了:“太子妃倒是与王妃很合得来,只是可惜……” 她没往下说,岚心晓得她要说什么,毕竟从前兴王爷和太子爷的兄弟感情也很好,可惜如今都生分了。加上现在这局势,她和太子妃关系再好,也得顾着旁人的眼光。便安慰她道:“关系再好,也得有来有往,你放心,我不会做任何给兴王爷添麻烦的事。”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一个声音:“添什么麻烦?”岚心忙回头去看,果然是兴王爷踏着步子进来,常乐忙着给他脱外衣,又拍了拍上面的积雪,显然是从外面刚回来。 岚心忙笑着给他倒茶:“王爷话都没听完就急着给我扣帽子,我说的是不给您添麻烦。” 兴王爷坐在桌旁接过她递来的茶杯挑眉一笑:“不给我添麻烦?这倒是新鲜。” 岚心听出他话里打趣的意思,又急又气,最后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又对杏儿吩咐:“你把这些东西包好放到马车上,我随后就来。” 兴王爷很是无奈:“本王好不容易清闲片刻赶着来看你,你却又急匆匆地要出门,狠心给我冷板凳坐。” 岚心却是一脸不信:“真的赶着来看我?” “这还能有假,你瞧我外衣上的雪还没化。” 岚心听后一脸愧疚之色,兴王爷见唬够了才朗声笑说:“逗你的,实则是本王一大早去了前院,看了看三年前在梨花树根埋下的佳酿,打开罐子起了一杯,发觉味道清冽,酒香馥郁,想必你也喜欢,所以这才特地邀你小酌一场,只可惜来的不是时候。”说罢又含笑盯着她。 岚心忙道:“我今天一定很快回来,可不可以等我?” 兴王爷笑了笑,站起身替她将兜帽戴好,“不急,你先去罢,别误了时辰。” 岚心只好恋恋不舍的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她又扭头说:“一定要等我啊。” 兴王爷点点头:“我等你。” 岚心这才绽出一个欢喜的笑容蹦跳快活着走了。 上了马车,瑞瑞已在车厢内拥炉等候了,见了岚心一脸娇羞的幸福模样,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还没见面呢就笑成这样,有什么喜事?” 岚心不好意思说,只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我是双喜临门!” 瑞瑞眨着眼睛:“我猜又是同兴王爷有关。”却见岚心果然一副僵着笑脸说不出话的样子,她忍不住捶座大笑:“还真被我猜中了?” 岚心没好气推她一把:“去,待会马车都被你这大嗓门笑翻了。” 这回见自己把瑞瑞也噎了回去,忍不住也要笑,两人不愿意显露自己的笑声比对方大,硬是憋了好一会,最后统统失败,开怀大笑起来。 马车辘辘而行,两人还在里面说笑不停,马车突然一顿,两人都是一惊,瑞瑞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还没到啊。” 岚心便扬声问:“怎么回事?” 这时马车旁的小厮福顺回话:“启禀王妃,前面出了点事故,我们正要绕行。” 这时车夫已下了地牵着马绕路,外面却传来十分吵嚷的声音。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子厉声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这点活也干不好,要你们何用?” 接着又听见另外两个女子求饶的声音,听声色两人应该还小,那男子又怒骂:“就凭你们这两条贱命,都比不过爷的一双鞋,快给我滚,下次再见着你们,定往死里打。” 其中一个姑娘哭求:“我们实在无处可去了,求爷开恩,饶了我们这回罢。” 那男子却轻蔑至极笑了一声:“没地儿去?红杏阁大概会收你们这等下作胚子做个端茶奴婢罢?就凭你们,连幺二都排不上!” 瑞瑞早就僵了脸,此刻已经听得脸色铁青,岚心虽不甚懂这里面弯弯绕绕说的什么,但大致也猜得到,她掀开帘子看了一角,瞅见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正跪坐在地上抹泪哭泣。周边围着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再一看,那男子正是满芳园的管事,满芳园是个戏院,平时招待的多有富家子弟,这样的名贵场所,没想到从管事的嘴里也尽听得了那些腌臜的话。岚心默默叹了口气,同为女性,可几千年来地位如此不同,即使在贵族,也都是以夫为首。 这时马车渐渐绕的远了,岚心又敲了敲车壁,马车停了下来,福顺道:“王妃有何吩咐?” 岚心望了望后面被扫地出门的两个女子说:“你给她二人引荐到王府去,让他们找后院的余嬷嬷,就说是我的意思,给她们寻个去处。” 福顺应声去了,岚心在车上握了握瑞瑞的手,这时听见后面男子还想找事,但不知福顺说了什么,那男子又没了声音,唯唯诺诺地送他走了。岚心透过车帘一角看见两名女子拿着包袱对着福顺连连磕头,好一会,福顺回来了:“启禀王妃,事已办妥了。” 岚心问:“那管事可说什么没有?” 福顺恭敬道:“此人原本还想找茬,可看到我们的马车,知里面坐的定是他招惹不起的人,便赶紧好言好语让她们走了,连卖身契也一并给了我,奴才给他银子也没敢收。” 岚心摇了摇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货。”又对他一笑:“这事办得好。” 福顺连忙恭敬笑说:“小人事办得好,才能给主子脸上添光。” 岚心只好笑了笑,复又放下帘子说:“走罢。” 前面没了人,又是大道,马车便飞快地跑了起来。 瑞瑞叹道:“我府里那个情况你也知道,要两个仆役只怕是给自己找麻烦。” 岚心笑了:“又不妨事,我也是想不能不管的,前些日子听杏儿说起,余嬷嬷正抱怨缺两个打下手的丫头呢。不过是一份活计,可于她们来说,也算救命了。” 瑞瑞点了点头,又苦笑道:“不瞒你说,我原先也为着‘妇女能顶半边天’这句话想自己出去闯闯呢,可看到这番景象,才知身有庇护,衣食无忧已是不易,起码不受人侮辱唾骂。” 岚心也默然:“可不是,在这里没有一技之长便想闯荡那简直自寻死路。” 经过了这一闹剧,两人都没了心思说话,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宫门。 第二十三章 各自繁忙 岚心和瑞瑞刚踏入内殿,就看见里面的丫鬟或端着托盘,或拿着礼盒,太监们更是搬着重物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一群人进进出出各自忙碌着,走进内室,看见阿盈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见她们来了,犹如见到救星一般差点扑在瑞瑞身上,让一干人等都退下后她才诉苦:“原以为当个太子妃只顾安享富贵生活就行了,可这宫里的大事小事偏要经过我手,前几月因为身子原因还能推辞了,可最近的年宴却是如何都推脱不掉。美名其曰是让我提前历练,其实就是事情太多太杂都丢给我罢了。”阿盈一气儿说完,又捧着茶碗连灌了几大口,仿佛这才解气。 岚心也坐了下来:“皇后娘娘没有帮衬吗?” 阿盈苦闷不已:“顶多就是我给两个方案她点个头罢了,大小事宜还都是经过我手,不过好歹她是太子母妃,我要起人手来皇后娘娘倒是二话不说就给了,就是有几个倚老卖老的老嬷嬷欺我年轻,总给我脸色看。” 瑞瑞笑了:“这还了得,你可别成了软柿子任人拿捏了。” 阿盈摆摆手:“也是没法子的事,且不说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就是学也得大半年的时间呢。还好有巧巧这个万事通在我身边,不然还不知怎么办呢。” 岚心伸长了脖子四周瞅了瞅:“巧巧去哪了?” 阿盈一边低头看桌上的成堆礼单一边说:“在御花园陪文修玩呢,这小家伙可黏人了,总在我身边围着哪还能办事,索性就让巧巧带他好好玩几天,等我忙完再说。” 瑞瑞正仔细察看礼单,拿起她排的座位表看了看,指了其中一处说道:“这里不妥,钟尚书的嫡女钟荷宜嫁到沈都督府上后一直与二夫人罗氏不和,这钟荷宜旁边的桌子坐着的正是那罗氏的姐姐,这要是安排在一起可不得冷场一桌子,旁人可有好戏要看了。” 阿盈也忙去看:“那得赶紧改了,我标记一下。” 岚心见两人正说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跟阿盈知会了一声去御花园找巧巧他们去了。 在御花园走了大半圈,最后在假山后面看见了文修,一群丫鬟正陪着,却没看见巧巧。文修先看见了她,嘴巴甜甜地叫着:“岚姑姑!” 岚心对这种嘴甜又讨喜的娃娃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便笑着走了过去:“怎么就文修自个在玩,巧姨呢?” 文修声音稚嫩道:“巧姨吵架去了!” 岚心眉毛一挑:“吵架?同谁吵架?” 文修摇摇头:“不认识。”说罢又往吟月湖那边指了指:“巧姨在那呢!” 巧巧这小狐狸,葫芦里装的不是迷魂汤,而是小辣椒,呛死人的那种。岚心怕她有事,慌忙往吟月湖那边去了。 吟月湖地处开阔,只几座亭台楼阁矗立,雪将这里的景致染得冰雕玉塑一般的美丽。湖边更是人迹稀少,只有一个几案摆在那里,还有一位身形修长,着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湖边似在同一位女子拉扯着什么,岚心走近一看,乖乖,可不就是巧巧在那吗! 还没走过去,老远就听见巧巧的不甘示弱的声音:“……说出去不过也就是一幅画,再画不成吗,还敢骂我泼才,我看你才是泼才!你是最最泼皮的泼才!” 那人被他气得结结巴巴,口不能言,只是心疼地拿着自己的画作怒视着她。岚心走得近了,才看见那幅绝好的画作上竟破了个大洞。再看那人,气宇不凡,只不知是什么来头。但无论事情起因如何,她必须赶紧平息这场口舌之战,要是言语声再大点被人听见,指不定巧巧要闯出什么祸端。她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往那走去,巧巧回头见是她,正要扑上来告状,却突然记起什么,低下头朝她福了一福:“兴王妃万福。” 白衣男子见了她,这才放下手中的画,朝她行了一礼:“王……王妃万福。”岚心仔细打量了一番,才看到他腰间似是挂着什么牌子。 巧巧还在一旁气呼呼地嘟囔:“小结巴,哼!” 那男子想发火但又碍于岚心在这只好作罢,岚心忙故意对巧巧正色道:“太子妃找你半天了,你杵在这做什么,还不赶紧回去。” 巧巧闻言一愣,回过神来才做可怜状:“奴婢这就回去。” 岚心对那人微微颔首,便领着巧巧往回走去。待走离了湖面,穿过了假山,见附近没人,岚心才怒了:“你跟宫廷画师拌什么嘴啊你!不要命了!” 巧巧一愣:“宫廷画师?那个小结巴是画师?” 岚心气结:“你吵架之前好歹搞清楚别人身份啊,你不是自诩最机灵最懂变通吗,怎么吵起架来统统忘了。” 巧巧挥了挥手中的弹弓道:“我也是气极了,方才我还和文修在玩弹弓呢,谁知这石子不小心崩得老远,我听见一人惊呼,以为打中了人才慌忙去看,谁想到竟然打中了那人的画,我怎么会知道这大冷的天还有人在冰天雪地里写生的嘛,本来想上去道歉,可还没开口呢,他就骂我是泼才,我不生气才怪。” 岚心急了:“闲杂人等怎能来到后花园,而且我还看见他腰间挂着牌子,想必身份不低的。虽说都是奴才,可人家这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要看是谁指派他作画的了。若是一般人等,阿盈还能出面帮你化解了,但若是皇上亲自指派的,怕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巧巧这才慌了神:“惨了惨了,都怪我这暴脾气,火气上来什么都忘了。” 岚心又道:“你去把文修交给奶娘,我去给你打听一下这画师什么来路。”巧巧忙应了声好就匆匆离开了。 岚心站在原地想了片刻,巧巧都不知道的人物,想必阿盈也不知道,瑞瑞更不常往宫里走动所以她也不可能知道。罢了,还是回府问问兴王爷好了。 第二十四章 宫廷画师 正往前殿走,突闻身后脚踏雪声簌簌,岚心身边并未跟着丫鬟,她有些紧张,往后看了看,却并无一人,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回头继续走着,没走几步却又听见脚步声,再回头,还是没人,她有些慌,忙回头举步要跑却不慎撞到了一个人的胸膛,岚心疼得捂住了脑袋,发钗差点扎到头皮,疼死她了!那人慌忙把她扶稳,接着又赶忙退后一步定定地瞧着她。 岚心理着发钗抬头却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望着那双桃花眼,岚心突然认出他了,是那个放浪不羁的四王爷贺长明。 她没好气地朝他微微行礼:“四王爷好。” 那人也弓着身子抱拳朝她行礼:“嫂嫂好。”说罢还故意侧头看向她邪魅笑着。岚心忙抬起了头朝前继续走着,嘴上却不甘下风:“没路走吗,好端端地非要吓唬人。” 贺长明这才走在她身侧笑道:“嫂嫂是在恼这个呀,我以为是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在想着,所以才急慌慌地赶路呢。” 说起这个,岚心便停了脚步,望着他缓缓开口:“四王爷经常出入宫廷罢?” 贺长明眨眨眼:“那是自然,怎么?” 岚心不知为何,在此人面前就很难端着,便直来直去道:“那我向你打听个人。” 贺长明笑得愈发邪魅:“本王爷身长八尺,尚未娶妻,嫔妾多有,却也融洽,诗词歌赋,信手拈来,饮酒作乐,样样精通,嫂嫂还想知道什么?” 岚心气得白他一眼:“谁问你了啊!” 贺长明将手一合:“哦——不是问我。问别人……那可得给点好处。”说罢就朝她伸出手掌。 岚心一把将他手打开,“不过是问你一下还要好处,我问兴王爷去!”说罢又往前走。 这时贺长明再次大跨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一拦,见她停下随即缩回了手,一脸无奈道:“问罢问罢,对待美貌佳人,我可是从来不拒绝的。” 岚心这才站定,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今日在湖边作画的是哪位画师?可有什么来历?” 贺长明思索了会:“虽未见到本人,可这个天还肯出来作画的必是万彦生了,他是父皇御用画师姚怜山最得意的徒弟。” 岚心很是紧张:“那可有人指用他今天特地来画?” 贺长明摇摇头:“他呀,性子清高,不善与人亲近,最是寡言少语,因不擅交际,所以一直未得重用。可惜也没人能欣赏到他的画作,只怕功底早已不在他师父之下。” 岚心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残破的画卷,设色清新淡雅,倒有一番出尘脱俗的意味,的确很是不俗。 贺长明问道:“怎么,嫂嫂竟对绘画感兴趣?” 岚心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偶然瞥见他在作画,一时好奇,所以有此一问。”说罢又朝他微微行礼:“多谢四王爷解惑,那我先告辞了。” 贺长明也没再拦她,只在一旁行礼笑答:“嫂嫂慢走。” 岚心走出老远,未免他又冷不防跟上来,忙回头去看,却见他还在原地只盯着她暧昧不明地笑着,她不禁扶了扶发钗赶紧脚底抹油般快步离开了。 转到阿盈的寝殿,人才多了起来,岚心也放下了戒备继续走着,却看见巧巧还在偏门东张西望,见她来了忙走上前偷偷道:“我打听过了,那人是皇上御用画师姚怜山的徒弟,不过一直默默无闻,并不受重用!”岚心张了张嘴,但还未说话,巧巧又笑道:“而且,他不是被我气的结巴,是真的结巴,难怪寡言少语!” 岚心白她一眼:“你不但是个万事通,还是个包打听,我刚刚也打听过了,的确如此,但别人可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人家的墨宝可是上上之作。” 巧巧忍不住笑意:“总之这次是有惊无险,下次我肯定谨慎行事。” 岚心点点头,又嘱咐说:“我看此人将来未必不会出人头地,你凡事留条后路,别总跟人家横眉竖眼的。” “知道啦!”巧巧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想的却是以后怼不怼再另说。“对了,我刚刚还意外听到另一件事,可真是宫中八卦大杂烩啊,要是境况允许,我恨不得编本宫廷绯闻杂志。” 岚心忙拉住了她:“可真是小妖精,刚刚还说要行事谨慎,现在就想编绯闻杂志了。” 两人正说笑间,突然看见有一群丫鬟搬着东西向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巧巧立马小声说:“训我,快训斥我!” 岚心差点没跟上她的思路,见人走近了慌忙故作恼怒状道:“既把世子送回了寝殿,还不快把上次说的熏香拿去,仔细又数落你!” 见人走远了,两人才松了口气。岚心问:“你这是演的什么戏码?” 巧巧跟着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我在这过得风生水起,全靠了阿盈和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可树大招风,大家见我过的这么好,同是下人,必有所不服,所以我偶尔会让阿盈也这样装作训斥我的样子,大家一看我也过的不容易,说不定还能给点好脸色,少使些绊子。” 岚心这才侧头认真地问:“那你到底过的好不好,有人欺负你吗?” 巧巧回头朝她笑着露出两个小酒窝:“我可不是吃素的,斗心眼我只服思慧,其他的我还不认呢。我也全当这些是我在这里的工作了,这么一想,也还过得去。” 岚心这才放下了心,两人不敢多做停留,看了看四周,脚步匆匆地回了阿盈的寝殿。 因快到晌午,阿盈和瑞瑞好不容易闲下一会,两人正喝茶说话,巧巧和岚心便走了进来,屋内服侍的丫鬟都很自觉地退了出去。 巧巧眉飞色舞道:“我今儿可又听见一个八卦!” 阿盈笑了:“多亏了你,我现在对这宫闱里的事算清楚的很。可惜就没几个能上得了台面的,透过消息见了人,还得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巧巧还没来得及说话,屋外便有宫女禀报:“启禀太子妃,林姑娘来了。” 除了阿盈和巧巧,其他两人都是面面相觑。阿盈端坐起身子,说道:“进来吧。” 这时从屋外袅袅婷婷走进来一位容色秀雅,柔肌如玉的女子来,美目顾盼间更显百媚千娇,几人都看直了眼,好一个活脱脱的古典佳人。 第二十五章 林姑娘 林菀儿对着阿盈和岚心福了一福:“参见太子妃、兴王妃。”接着又与瑞瑞互相行了一礼,巧巧也在阿盈身后默默福了一福。 阿盈赐了座,又和气道:“不知林姑娘因何事到访?” 林菀儿回道:“前两日太子妃着人去采办珊瑚玉树的事,皇后娘娘已从库房清点出来,因是贵重之物,便让我帮着看护送了来。” 阿盈又笑:“如此可是辛苦林妹妹了,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就留下用膳罢?” 林菀儿忙站起身行礼:“臣女不敢,如今正是年关,底下的事还多着,莞儿不敢久留。” 阿盈点点头:“那便不留你了,林姑娘请便。” 林菀儿这才颔首低眉,恭敬道:“臣女告退。” 待她走了,阿盈便吩咐宫女把那珊瑚玉树放好,又将茶点果品撤下,因今日太子不在,阿盈就把午膳摆在了内室,不让任何人打扰,四人这才落得自在,吃的很是愉快。 席间,瑞瑞问巧巧:“你不是要说什么坊间八卦吗,怎么一吃起来全然忘了?” 巧巧忙把口中的食物咽下才慌道:“是是,我都差点忘了,我要说的正跟刚刚的林姑娘有关。” 大家便都安静了下来很配合地听她的小八卦。 “据说这林姑娘是林国公的小女,在夫人过世后就将小女儿托付给了亲妹妹皇后娘娘进宫抚养,可皇后娘娘那时管着两个儿子,心有余而力不足,恰巧那时太后还在世,便将这个小女孩要过去一直带在身边好吃好喝养着。” 阿盈停下筷子:“难怪我说这没名没份的,却在宫中养尊处优的过了这么多年。” 巧巧说:“林国公可是三朝元老,连当今圣上也要客气三分。林国公死后,林姑娘无依无靠,太后和皇后更是怜悯,待她如同亲生的一般,虽没名分,可实则与公主差不多,同宫里的皇子公主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并无差别。”话锋一转,巧巧又贼笑道:“这样的绝世美人怎会没有追求者呢,那追求者可是一箩筐,最痴情的,据说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摘星揽月都在所不辞,可惜人家林姑娘眼界颇高,没瞧上那人。惹的少年郎伤心失意了很久,要是知道林姑娘已经许给他人,还不知道多伤心哟。” 瑞瑞来了兴趣:“这样的美人要许给谁?” 巧巧压低了声音:“据说是殷国的太子,我想着,林姑娘众多追求者里肯定不乏王公贵族吧?可一个也没瞧上,想必是心气儿很高的人。” 阿盈想了想又说:“我记得这次的年宴上,林姑娘还要献舞一曲呢。” “可不是!我还没见过古代真正的绝世佳人跳舞是什么样子呢,肯定让人大饱眼福。” 瑞瑞也拖着腮帮说:“如此色艺双全的人叫我们遇见了,可得好好多看两眼。” 巧巧撑着自己的眼睛笑说:“我反正是要目不转睛了哈哈。” 从东宫回去已是晚膳时间,岚心匆匆换装洗面梳头,来到饭厅却无一人,心下正奇怪,便看见常乐从室外走来朝她行礼:“启禀王妃,王爷邀您到湖心亭一聚。” 岚心闻言又立刻蹦跶着去了湖心亭,老远就瞧见兴王爷负手背对着她面向湖岸而立,偶有风吹过,衣袍翩翩,更显皎若玉树。听到脚步声,兴王爷回过头,吩咐小厮将帘子拉下,拢起炭盆,里面也还暖和。 兴王爷看她神色飞扬,笑道:“宫中趣闻可多?瞧你玩得很是开心。” 岚心也不再端着,点了点头道:“因为年宴的事,太子妃可是忙坏了,白夫人好歹能做个帮手,我却落得个清闲,便在一旁陪文修玩耍,小家伙嘴甜乖巧,小机灵一个,很是可爱。” 兴王爷见她眉飞色舞地说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给她倒了杯酒,说:“这便是三年前我亲手埋下的梨花白,你尝尝味道如何。” 岚心拿起酒杯小酌一口,只觉入口热辣,片刻后便余醇香,岚心又咂咂舌,更觉回味无穷,于是又一饮而尽,半晌叹道:“好酒!” 兴王爷见她喜欢,又递给她一个酒杯:“再尝尝这杯。” 岚心这次一口下肚,竟是凉的,味道清冽,入喉甘甜,后味是丝丝苦辛。岚心又闻了闻酒杯,酒香四溢里混着淡淡花香。岚心这才开口:“王爷是预留了两坛吗?” 兴王爷点点头:“不错,今日起开后稍作处理,将一坛留到开春喝,这一坛便烫酒饮用,却没想到激发了两种不同的味觉,你喜欢哪种?” 岚心想了想说:“这两坛酒看似不同,实则都出于一个窖藏,若是在春季喝烫酒,恐咽烧胃热,冬季喝了冷酒,又会平添一抹寒气。所以,合适的季节喝适宜的酒,我便喜欢。” 兴王爷默然了一会,随即淡淡道:“合适的季节饮合适的酒,如同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 岚心很想问他有没有遇见合适的人,或者自己的出现对于他来说算不算合适,但是她不敢问,更问不出口。 兴王爷又给她斟了杯酒:“先别忙着喝,吃些小菜,我问过杏儿,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岚心这才去看桌上的精致小菜,果然都是她爱吃的,不免对兴王爷的细心体贴又多了几分感动。对酒畅饮间,两人愈是发现有共同话题,天南海北,无所不聊。岚心的酒量可是寝室里最差的,如今看了看兴王爷,却发现他的酒量比自己还差,于是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偷偷嗤笑着。兴王爷早已不能再喝,推了酒盏便坐在了一旁的长椅上休憩。岚心压根不敢走动,她知道自己醉酒的样子,只会傻笑,站是站不稳的,于是半趴在桌子上拿胳膊撑着脑袋,醉眼迷蒙地对兴王爷说:“我来到这里这么久,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兴王爷侧过头,脸上一片浅色红晕泛起:“谢我什么?” 岚心笑了:“谢谢你照顾我,谢谢你在这个制度森严的地方还肯一直包容我,迁就我。” 兴王爷微笑的看着她,过了一会,他伸出一只手道:“坐过来。” 岚心这才直起身子,站起来缓了缓酒劲便往他那里走去,果然刚迈出步子就觉得天旋地转。还好拉住了兴王爷的手才在他身边坐稳,待岚心坐下他却并未放手,两人靠在栏杆上只是傻笑。 过了半晌,岚心有些困倦欲睡,却听见兴王爷的声音飘忽传来:“有那么一刻,我好像觉得自己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了。” 岚心很想开口问是谁,但她头太晕了,没一会就靠在兴王爷的怀中沉睡过去。 第二十六章 谁为她摘星揽月 次日醒来,岚心没有想象中的宿醉难受,就是有些浑身软绵,杏儿服侍她穿衣洗漱后,先给她喝了碗醒酒汤,说是昨夜常乐去看的时候,两人握着手倚靠在一起睡得正香。听杏儿的口气,好似十分遗憾,可能以为趁这次品尝佳酿,两人总算能同房了,没想到还是空欢喜一场。 岚心忆起昨晚的场景,脑海中回荡着那句话,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自己想的还是王爷真的说过。不免很是懊恼,这么关键的话怎么就是没记清呢。 接下来的几日,瑞瑞时常往东宫走,帮阿盈为年宴的事出谋划策,而岚心也得为府里的新年计划做打算,府里的大小事宜采买也都得经过主子的同意,还要准备送给皇亲的新年贺礼,光是兄弟姊妹间就不少,还有多个长辈也得意思意思。虽长兴甚少与同僚来往,也不用在家大肆宴请宾客,但有人来拜年也总不能让人空着手走,况且他们与白易之夫妇二人关系甚密,过年定是要拜访宴请的。还有之前与岚心多有走动的女眷们,逢年过节的,礼肯定也是要备一份的。这里面处处有门道,一个都不能出纰漏。 在方伯和杏儿的帮助下,她总算是老老实实在府里坐了好几天理清这些人际关系。在心里分了个次要,主要,头等重要好几个等级,然后按着整理出来的礼单一个个勾,库房有的便直接拿了包好,没有的又着人去买。还有一些较为贵重的物品,杏儿和她都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还是得亲自出门看一看。好在外面晴过几日,雪虽未化,日头照在身上还是微暖的。杏儿给她拿了披风围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对着礼单细细看着,这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岚心抬头见是兴王爷,忙朝他一笑:“在准备年关的采买呢,王爷上哪去?” 兴王爷道:“本王刚办事回来,你又是去哪?” 岚心晃了晃手中的单子说:“这几个是比较难送的,所以我打算亲自出门去看看有什么合适的没有。” 兴王爷点了点头,又道:“那你稍后一会,我去换身衣服,待会我们一同去。” 岚心笑眯眯地点头应好。 因是年关,即使是大道,人也还是很多,香车宝盖络绎不绝,岚心便拉着兴王爷下了马车,带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街绕巷,没一会就绕到了主干道来,人才相对少了些。兴王爷笑道:“看来夏天你和朱达出来玩的时候,倒是已经把京都的大街小巷都摸清楚了。” 岚心得意道:“难不成真的只顾玩吗?记路的本领还是要有的,万一哪天我走丢了,可就回不去了。” 兴王爷笑着拍了拍她脑袋瓜:“你若是走丢了我不会派人去找你吗?”岚心笑了笑,又拿起礼单看着,兴王爷也凑过来一起看,弄得岚心都紧张起来,看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也乱了。兴王爷看了会,给了她几条建议,两人便一起去购置所需物品,直忙活到傍晚。 这时,庙会的灯也都摆上了,一眼望去处处张灯结彩,人山人海的看不到尽头。岚心可怜巴巴的瞅了瞅身旁的兴王爷,兴王爷回头看了她一眼,接着叹了口气:“常乐,将这些东西带回府中妥善安置,我陪夫人逛逛庙会,晚些时候回去。” “是。” 兴王爷又回头对着岚心伸出一只手:“走吧夫人,为夫陪你好好逛逛庙会。”岚心心里早就乐开了花,牵着他的手便一头扎进了夜市的人海里。人们手里个个拎着大包小件的东西,卖剪纸红灯笼的摊位更是挤在一排,还有各色的干货果子叫卖不绝。今日逛庙会的熟人颇多,岚心左一个碰到熟人点头问好,右一个碰到又赶紧打招呼。活跃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气氛十分热闹,或许是有兴王爷陪伴的缘故,岚心连打招呼都带着真心笑意,毕竟在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都会受到幸福团圆的氛围感染。 贺长明也正带着家仆独自闲逛,忽地瞅见前方一个聘婷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便走上前去:“啧,这不是林姑娘吗?” 林菀儿正对着花样繁多的剪纸细心挑选着,听见声音回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还是朝他一福:“四爷。” 贺长明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哟,少了某个人,看来今年林姑娘冷清到只能一个人来逛庙会了,不如在下陪林姑娘逛逛如何?” 林菀儿心中生气,却拿他无可奈何,只好强笑道:“烦劳四爷作陪,如何使得。” 贺长明越看她生气的样子心里就越来劲,便扬声笑道:“林妹妹这话就见外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陪妹妹逛个街又有什么使不得的?” 这时兴王爷和岚心两人也往这走了过来,兴王爷一眼看到贺长明一副狐狸贼笑的样子盯着默然不语的林菀儿便知道他肯定又在欺负她,从小到大,贺长明总是看林菀儿不顺眼,可就是没人知道为什么,外人只知道是皇后娘娘教管不来三个孩子,可他、太子、皇后娘娘却知道,当初若不是贺长明一直挤兑林菀儿,林菀儿也不会被送到太后身边抚养。 岚心却对身边兴王爷的内心变化一无所知,这时身后有舞着狮子的人群涌了过来,岚心正要拉兴王爷一起观看,却见他脸色冷冷地往前方走去,岚心只好看了舞狮子两眼转身就慌忙追着兴王爷而去。却见他大跨步走到一个卖剪纸的铺子前将其中正在说话的两人隔了开:“真是巧,四弟也来逛庙会?” 贺长明挑眉看了他一眼,又望了望紧随其后而来的岚心,这才笑了:“要不说是一家人呢,逛庙会都能凑到一块。” 兴王爷却未理他,只将询问的目光扫在了林菀儿脸上,林菀儿朝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贺长明见他们眉来眼去,便在后面大大地翻了个白眼。这时林菀儿又赶着朝兴王爷身后的岚心请安:“王妃安好。” 贺长明立马接腔低声道:“林妹妹这就错了,市井之地叫什么王妃啊,该叫嫂嫂。” 林菀儿的脸更是一瞬间跨了下来,贺长明见她连装都不想再装,忍不住一直别过身去嗤笑。岚心却还没注意到这三人打的哑谜,只对林菀儿笑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杵在一旁。 这时又听兴王爷对林菀儿说:“这里人山人海的,你身边怎么没个人跟着?” 林菀儿低头回道:“我逛了会只觉手冷,让丝秀给我拿暖炉去了,我便在这等她。” 下一秒,兴王爷竟不顾这么多人在附近,直接伸出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神色一黯:“你从小身子娇弱,凡出门物件都该备齐才是。” 岚心看了他的动作也是一愣,随即又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人家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么不是,虽然不是亲的,可也是表妹。 贺长明看见岚心惊讶的神情,料想她竟然还不知道,于是朝她撇了撇嘴。岚心看见他的鬼脸,气不打一处来,趁兴王爷和林菀儿没注意,伸出手就对他比了个拳头的姿势,结果反而把贺长明逗的哈哈大笑。兴王爷还未来得及问他笑什么,前方便有人边跑边拍着手叫道:“舞狮来咯!舞狮来咯!” 这时众人都纷纷往后退去给舞狮子的队伍让路,大家全都挤攘在一起,脚踩脚,人碰人,他们刚好身处最拥挤的地段,一时又来不及后撤,只好被众人推搡着往后涌去,岚心和林菀儿身量娇小,更是难以站稳,一个被人踩了裙摆,一个被人扯住袖子都往后倒去,就在这时,兴王爷回头看见了,立马伸出了手,岚心也向上伸出了手。 可是,她落空了。 兴王爷牢牢抱住了林菀儿向后踉跄了几步站稳,两人四目相对,岚心却狠狠摔在了地上。她突然愣住了,望着人群中的他们,两人眼神中暗自交织的情意,她好像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兴王爷总是对她若即若离,让人捉摸不透。原来不是错觉,不是错觉。这时脑海中又回荡起巧巧的话来,痴情于林菀儿的那个人,肯为她穿山越海也肯为她摘星揽月的人,竟然是兴王爷。 第二十七章 苦涩 岚心只觉脑袋发懵,心也随之刺痛起来,这时突然被人踩中手腕,她疼得惊呼起来,慌忙想躲,周围却无人注意到她,只有一个人伸出手将她拽离人群护着她来到安全的位置,贺长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原来只以为你笨,没想到你还很蠢,看来整个京都城不知道的人就只有你了。” 岚心无心理会贺长明的嘲弄,只是目注着兴王爷和林菀儿,才情无双,色艺双绝……他们是真正的才子佳人。她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无情的抽走了,转过身想要离去,却被贺长明一把拉住:“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看笑话吗,还不收拾好表情笑着看回去?” 岚心这才抬头惊疑地望着他,贺长明也回望住她,接着嘴角慢慢、慢慢地勾起一个微笑:“看我,很难学吗?” 她明白过来,只能将心中的苦涩暂且压制,也学着他的样子勾起嘴角,接着转身缓步离去。 回去的路上岚心并没有叫马车,只是一路慢慢走着,独自消化着一切,贺长明跟在她身后也静静地走着,看着她不发一言,不吵不闹的默默承受。直到她走进王府,贺长明给小厮交代了她的伤才转身离去。 杏儿自是又心痛又焦急,不明白好端端地同王爷出去怎么会独自受伤而回,这还是头一次伤成这样。又不见兴王爷跟着回来,一时间也不明白二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好先让太医给她看护包扎。岚心从回去后就不发一言。直到快就寝的时候兴王爷才匆匆赶回来,知道她手腕受伤后很是愧疚,只好苍白无力地解释因是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才对林姑娘格外照拂。岚心只是勉强一笑:“无妨,王爷若没其他事情,臣妾要就寝了。” 兴王爷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好退了出去。 岚心合衣躺下,不知道灯什么时候灭的,不知道杏儿她们是什么时候退出去的。直到四周都寂静无声,她还觉得捂着的胸口疼痛。她倏忽坐了起来,伸手拍打着自己脸颊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不能动心。”他已经心有所属了,自己要是控制不住心思,这日子怕是没有头了,本来可以很轻松自在的过下去,要是这样,以后只会更加沉重难过。岚心拍了拍胸口心脏的位置,又深深地吸气吐气好几次,才又平复下心情抓过被子,翻来覆去强迫自己睡去。 次日醒来,手腕还是不能使力。杏儿服侍她穿衣都小心翼翼的,待去了饭厅用早膳,发现王爷早在那等着了,看她来了,忙给她盛了一碗粥,又打开了一边的食盒:“这是我让玉宴楼一大早送来的酱肉包,你最喜欢的。” 岚心盯着包子发愣,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他和林菀儿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时光。杏儿在她身边低声道:“王妃?” 岚心回过神,慌忙笑着坐下,拿起一个肉包子就往嘴里送:“果然还是玉宴楼的酱肉包子最好吃,我都馋了好几天了。”说完又迅速地喝粥,可惜烫的不得了,她一边喝粥一边风卷残云般吃着,都没去看兴王爷,她只想赶紧吃完逃走。 胡乱往肚子里塞了些吃食后,她刚起身,兴王爷却叫住她:“你手腕受伤待会如何写字,我已经把今日的事务推掉了,待用完早膳我帮你誊写如何?” 岚心摸了摸手腕低头微笑:“杏儿也是读过几本书的,写字也还不错,就不劳烦王爷了。”说罢又朝他一福,头也不回的走了。 兴王爷搁下了筷子,目送她走远,一时也不清楚心里是何滋味。 瑞瑞来到王府的时候,正看见岚心站在廊下发呆,她走过去道:“大冷的天,怎么在风口站着。” 岚心回头见是她才勉强挤出微笑:“屋里有些闷,所以出来透透气。” 瑞瑞被她脸上的表情惊到,见她捂着手腕 ,忙撩开她的衣袖,见腕上包扎着药膏纱布,又问:“怎么受伤了?” 岚心将袖子扯下:“前日去逛庙会,人潮太多发生了踩踏事故,胡太医说了,这伤半月就好,不用担心。” 瑞瑞却还拧着眉头:“连你这等身份的人都能被踩到,可想而知是怎样的人山人海场景了。” 岚心心中掠过一丝苦涩,拉着她走进室内:“阿盈那边忙完了?” 瑞瑞点点头:“差不多了,最后收尾交给她去办。我这次来是想约你出去蹲人的。” 岚心原本还一头雾水,而后一拍脑门:“对啊,年前定有不少小姐太太出门采买的,我们只消盯着马车看就成。” 瑞瑞笑着道:“我身边的丫鬟春平是见过高夫人的,我这次还特地带上了她。为人老实淳朴,是个可靠的。”瑞瑞喝了口茶又道:“你府里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岚心道:“都差不多了,该看的都看过了,我们今日就去罢,免得错过又不知到什么时候了。” 瑞瑞有些担心:“你的伤?” 岚心却毫不在意:“我用腿脚走路又不用手腕走路,这点伤算什么。你容我收拾一下,半刻就好!” 待岚心换了便装出门,两人便在玉宴楼的二楼靠窗位置找了个包厢坐下,连掌柜认得岚心,一切都为她打点好,又亲自上了茶点,吩咐不许有人打扰才笑着退了出去。 两人便一边吃喝,一边透过半透明的纱帘望着楼下经过的大小马车,一个也不漏过。连蹲了好几日,瑞瑞身边的春平才终于指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叫道:“王妃、夫人,高府的马车!” 两人连忙探过身子去看,只见一位身姿曼妙,衣饰美艳的女子从马车上缓缓而下,身后跟了不少丫鬟,十分有派头。岚心和瑞瑞忙将目光投向了春平:“怎样,是高夫人吗?” 春平细细看了才确定道:“是高夫人。” 瑞瑞赶忙将预备好的信条递给春平:“找个眼生的给些银子,务必将纸条送到。”春平忙应了下去。 第二十八章 高夫人 片刻后,便见一个孩子拿着纸条往高府的马车边走去,原本要被拦下,但高夫人招了招手让他过去,接过纸条后认真看了几眼,那小孩说了什么,高夫人便跟身后的丫鬟吩咐了几句,忙往玉宴楼方向来了。 岚心和瑞瑞都是激动不已,过了会,春平就引着高夫人进了厢房。待关上了门,岚心和瑞瑞睁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高夫人举着纸条冲她俩走了过来叫道:“一价请驴脚拿银?亏你们想得出来!” 见两人被吓得说不出话,她又无奈的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下:“元素周期表我不会。” 两人一听这才笑着扑上去相认。 几人正聊的开心,屋外有丫鬟叩门:“夫人,家主派人来问您晚上回不回去用饭。” 乐思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回,让他自个儿吃罢!” “是。” 乐思慧又低声道:“刚好今晚回去来个突击检查。” 岚心和瑞瑞面面相觑:“什么突击检查?” 乐思慧丢下瓜子壳道:“想必你们也听说了高正明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干脆利落的收拾掉了他所有的妾室,他理亏在先,自然不敢跟我硬搏,但是人家小聪明一套一套的,天天跟我斗智斗勇,最近表现得尤为体贴,必定有鬼,今晚我就在这跟你们好好聚聚,晚上回去再看他使的什么诈。”说罢她又扬声去叫屋外服侍的小二添酒上菜。 几人酒过三巡都有些微醺,瑞瑞端着杯子道:“天天跟男人斗,跟妾室斗,你累不累啊?” 乐思慧轻笑一声:“我要是心里不舒坦,他们谁都别想舒坦。” 瑞瑞叹道:“我要是有你这一半的性子,也不至于被家里的长辈压得抬不起头了。” 乐思慧笑道:“赶明儿得了空,你好好跟我说说,我替你出个主意,用不用你自己看着办。”说罢又看着岚心:“说了半天,怎么也没听你提起家务事,我虽来的不久,可兴王爷的大名也算如雷贯耳了,就是不得一见呀。” 岚心笑了笑:“我府上一点趣闻也没有,平淡的很,来这那么久,只有见到你们才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以后得空可要多来找我,我随时可以出去的,兴王爷不怎么拘着我。” 乐思慧一脸羡慕:“不纳妾不花天酒地,还对你百般照拂不约束你,这是什么完美好男人?” 岚心听完只觉得心头又痛,尽是苦涩,便笑了笑没再说话。 三人一直聊到庙会将散才从玉宴楼回去,白易之放心不下亲自来寻,瑞瑞才不好意思地跟他走了。乐思慧靠在岚心身上望着他们的马车走远,喃喃道:“谁不想‘食共并根穗,饮共连理杯’啊。”说罢她又朝岚心摆摆手:“我也走了,回去还有仗要打呢。” 岚心笑道:“那我祝你凯旋归来!” 今晚虽未喝醉,但头有些晕乎,在马车上闷了一路,始终有些难受。走进府门,她故意走的缓慢好呼吸下新鲜空气。回生络殿的路上,岚心发现回廊上坐着一个人,走近才发现是兴王爷。兴王爷见她回来,三两步便走到她面前,随即皱了皱眉:“喝酒了?” 岚心愣了一瞬,然后懵着脑袋点了点头。 兴王爷又问:“跟谁喝酒?” 岚心只好答道:“白夫人,还有高夫人。” “哪位高夫人?” 岚心有些不耐烦:“就是京都城内有名的富商高正明的夫人。” 说罢她便要越过他往前走去,却被兴王爷一把拉住胳膊:“下次不许这么晚回来。” 岚心心里有些生气也有些好笑,他凭什么管自己?于是不搭理他,径直又往前走,兴王爷好像有些恼了,直接将她拽到身前,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见没有?” 岚心火气上来,也抬头怒视着他,杏儿从未见过两人这般针锋相对的模样,一时紧张得直用手绞衣服。 兴王爷又问:“听见没有?” 岚心只觉有说不出的愤怒和委屈,但又知道用强自己是肯定比不过他的。只好忍着诸多情绪冷冷道:“听见了!” 兴王爷这才放开她,岚心更是直接小跑着回了生络殿。杏儿见兴王爷没有其他举动,便行了一礼追着岚心匆匆而去。兴王爷站在原地,低头似在沉思,良久他回头看了看岚心的寝殿,见灯熄了,他才提步往自己的厢房走去。 那晚之后,岚心越发生气起来,但兴王爷却照旧每天早上让玉宴楼给她送酱肉包子,岚心可不会跟吃的过不去,于是一边生着气一边发恨的咬着肉包子。只要兴王爷来用早膳她总是很快地胡乱吃完然后立刻溜掉,好几次兴王爷都只能看见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却从不说什么。 一直到宫里送来新年庆宴的帖子,岚心都未跟兴王爷说过一句话。杏儿看二人从前虽未有夫妻之实,但好歹面上总过得去,如今一连几天都不搭理对方,她也不免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起来。 “哎呀,你都叹了几十声啦!” 杏儿一边给她换衣一边又悠悠道:“若王妃去给王爷服个软,奴婢就不叹气了。” 岚心冷笑:“凭什么我给他服软?” 杏儿忙将她嘴捂住:“王妃不可失了体统!这往小了说,王爷是夫君,您是服侍他的妻室;往大了说王爷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就连王妃也不能越矩的!”见岚心脸色不好,杏儿又低声道:“奴婢知道说这些话惹得王妃厌烦,可若不说,哪天王妃的话被有心人听了去,别人再到圣上面前参您一本,轻的便是派人来训斥一番,重的可真不堪设想。” 岚心根本没想到这上面去,如今听了只觉得心里一沉,拉住她的手才说:“我知道了,你是为我着想的。” 杏儿这才又接着说:“夫妻吵架拌嘴是常有的事,可王妃不能一直这样给王爷脸色看,再说了,夫妻哪有隔夜仇呢。王妃心里不高兴,王爷还是日日关心,虽未明表,但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岚心坐在凳子上任觅夏她们摆弄着头饰妆容,心里却空落落的,要是仅仅把他当作王爷就好了,何苦去受这些心理负担,他要的只是表面夫妻,那么她便去做一个表面妻子,又有何难?想到这里,她似乎打定了主意,望着镜子中的精致容颜,撑起一个娇俏的笑容,左右看了看,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便由杏儿给她穿上外衣走出了寝殿。 第二十九章 流言蜚语 原本以为今日这种盛宴,兴王爷应该会先行出发,可上了马车才发现他正坐在里面等自己。兴王爷见她进来忙伸出一只手扶她,岚心坐下后敛了敛心神,笑道:“多谢王爷。” 兴王爷明显一愣,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岚心还是假笑:“生分些好。” 兴王爷知她心里还是不痛快,但表面上肯配合也就够了,便不再勉强随她去了。 一路上,两人未再说话,马车里很是安静,只听见车轮在青石板上辘辘而行的声音。穿过了热闹的街区、寂静的巷道、守卫戒备森严的宫门,一直到偏殿,才听外面人语声渐渐多了起来。见他们二人下了马车,周围正说话的人群都静了下来,齐齐向二人请安:“兴王爷、王妃安好。” 兴王爷还是如往常般温文尔雅:“免了。” 岚心也微笑着微微颔首示意。 王室宗亲和文武大臣走的宫门不同,两人便同其他宗亲乘着软骄先行离开。走了一刻路程,到了凤水榭外,人们才下了软轿走路而行。刚下软轿,兴王爷就被同僚拉去叙话了,岚心也无意等他,便独自缓步走着。阿盈和巧巧会从东宫直接过去,她们是碰不上了,思慧若未出阁,或许还能和陈公侯一起进宫,可她嫁进了高家,高正明家财万贯却无头衔,也进不得宫。眼下只能看能否遇见瑞瑞,见天色还早,岚心便一直慢慢走着,过了会,她又问身侧的杏儿:“刚刚可有看到白状元府上的马车?” 杏儿摇了摇头:“没有。” 岚心愈发显得没精打采,看见前方一座供人歇脚的楼阁,想着那里人少,便和杏儿往楼阁方向走去,顺便看看能不能遇见瑞瑞。内阁用软帐分成好几个隔间,岚心怕看不见瑞瑞,便只在阁外的椅子上坐着,这时才发现内阁闲坐的女眷不少,大家快活地聊着天,偶有语声传来。岚心想着自己也是小坐,待会就走,便懒得进去打招呼,杏儿也安静地侍立一旁未说什么。 坐了一会,内阁传来的笑语声里,突然夹杂了一个关于她的话题,虽未细听,但几句话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这么说来,有关兴王爷和林姑娘的传闻是真的了?” “那还能有假?你是没瞧见上次庙会的情景哦,兴王爷竟然舍了王妃去扶林姑娘,生怕她跌倒摔伤,紧张的很呢。” “我听说兴王妃上次也受了伤?” “可不是,也不知她如今都知晓没有。” “怕是还不知呢,瞧她面上也看不出什么,与兴王爷还是恩爱如初。” “恩爱如初?男人的心有几个是能拿捏住的,现在就一个林姑娘,以后也不知会不会再来几个林姑娘。” “你可少说些吧,瞧兴王妃平时虽不爱言语,可待人倒是十分和善的,平白在背后议论这些,倒叫人瞧不起。” “也是一时口快,那便不说了。” 直到里面又换了话题,岚心还是一直坐着默然不语,杏儿有些担心:“王妃……” 岚心静默半晌,过了好一会才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下了楼阁的假山,没想到迎面就撞上了兴王爷,兴王爷见她脸色苍白,一时有些吓住,低声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得这般苍白?” 岚心摸了摸自己冰冷的脸蛋,笑道:“方才在楼阁上坐了一会,许是有些寒气,冻着了。” 兴王爷便牵过她的手朝前走着:“离晚宴还有段时辰,你先去内阁暖暖身子。时候到了,自有宫女来叫。” 岚心点了点头,走到岔路口,兴王爷又回头说:“我先前看见白夫人也往内阁去了,太子妃应该也在,你们好好说说话。”说着便松开了她的手,岚心握住掌心还残留的余温,笑着对他一福:“那臣妾先去了。” 兴王爷笑了笑:“去吧。” 岚心看着他转身离去,自己却迟迟未挪动步子。哪里还用得着几个林姑娘呢,光是一个林姑娘,就已经占据兴王爷的全部身心了。 她转身朝暖阁方向走去,临进门前又重新调整了下心情,免得被几个人精给看出不对来。刚进去,巧巧就迎了上来:“参见兴王妃。”岚心朝她眨眨眼,装模做样道:“起来罢。” 巧巧便引着她七拐八拐绕到最里面的房间,杏儿和其他宫女一起在外间候着。进了房门,阿盈就笑:“可算把你盼来了,瑞瑞都来半天了,还准备出去找你的。” 岚心直扑着桌上的糕点去了:“我也在外面等了半晌呢,白吹了半天的冷风。” 瑞瑞见状凑上前给她倒了杯茶:“我今日可是比你先到的,你这浑身上下的,打扮起来可比我费事,哪能有我来的快。” 岚心接过热茶喝了一口:“这倒也是。每次进宫都是活受罪,顶着这些发饰,脑袋都疼。” 阿盈问:“听瑞瑞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了?” 岚心将衣袖撩开露出手腕:“喏,都好了。” 阿盈啧啧叹道:“难怪太子这次怎么都不肯让我去逛庙会了,他说人多事杂,挤碰起来谁注意得到你是否身份尊贵。原本我还不信,现在看你可是信了。” 瑞瑞抖了抖身子:“可别秀了,真酸!” 几人在一起,照常是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外面乐鼓声响起,鞭炮声也随之而来。阿盈才忙站起来说:“该入席了,快走快走!” 出了暖阁,果然看见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往这赶:“太子妃哟,奴才可算找到你们了,赶快入席罢,莫误了时辰!” 听这人的语气,四人以为多赶呢,慌忙地飞速赶路,却发现人潮涌动,还在忙着入席,阿盈气得白他一眼:“又是你故意的!” 小太监吴代这才笑笑:“不把时间说晚点,太子妃能这么快赶来吗,到时候可真来不及啦。” 阿盈又气又笑:“就数你机灵,去罢去罢!” 吴代这才笑着打了个千:“奴才告退。” 第三十章 一舞倾城 此次年宴上是男女宾分席而坐,只为聊的开怀,喝的痛快。宫殿中央更是有一个接一个让人目不暇接的精彩歌舞、杂技。岚心周围坐的都是不相熟的宗亲,也搭不上话,便自顾自观看表演。这时又感觉场上有人的目光在看她,四处搜寻,发现是阿盈正笑望着她,岚心便举杯朝她笑笑,二人心照不宣地喝了酒。岚心又去寻瑞瑞的身影,发现她身边的女眷正缠着她说话,便只好作罢,正要去继续看场上的杂耍,却冷不防对上了贺长明的目光,贺长明见岚心看到他,随即露出一个痞笑,拿着杯子朝她晃了晃,岚心惹不起他,只好拿起酒杯准备敬他,没想到贺长明突然将杯子往下一倒,表示里面没酒,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戏耍了,于是狠狠翻了他一个白眼正要放下杯子,却见贺长明赶忙给自己倒了杯酒,又讨好地对她举杯笑笑,接着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岚心见状,也不再拘泥,仰头便将杯中之酒喝完。贺长明这才赞赏地点了点头,岚心笑着将目光移开,却发现一边的兴王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时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岚心立马朝他也笑了笑,见兴王爷也回以温柔一笑,她这才放下心将目光收了回来,心中哀叹,可不能再乱看了,老老实实吃东西不比这种你来我往的过招轻松许多? 场中表演结束,有人鼓掌喝彩,有人照旧饮酒畅言,有人根本无心观看。这时,四周烛火突然一暗,有人指着门口低声呼道:“林姑娘要献舞了!” 场上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都朝门口望去。 一位戴着珠帘,身着罗袖舞裙的曼妙女子逆着烛光站在门口,此时木琴轻响,女子朝前款移莲步,每一声乐动她都与之契合舞蹈,身后隐隐绰绰也跟了十来个杨柳细腰的舞姬。直到林菀儿已走至宫殿中央,此时乐器合奏而起,多种婉转悦耳的音乐声交织重叠,只看中间的女子足尖轻点,盈盈妙舞,水袖翩翩,惊艳只觉天上人。 一舞动天下,这不是常人能有的天赋,但是林菀儿做到了,那样曼妙的舞姿与曲子的高度契合,的确不难理解为什么兴王爷会被她迷倒,就这样的一支舞,在场的年轻男子无不动容,有几个更是被她的一颦一笑迷醉了双眼,一脸神往。岚心不自觉地看向了兴王爷,果然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的林菀儿,眼里盛着钦慕与爱意,更多的是求而不得的痛苦与难以掩饰的神伤。她忙低下了头不忍再看,只哆嗦着手去拿酒杯,连喝两杯烫酒,却觉得心中愈发冷起来。 一曲舞罢,皇帝大为高兴,在场的人也无不称赞说好。皇上笑道:“此等舞姿便是天下也少有,平常也很少见你在人前舞蹈,如今在场的可都有眼福了。” 众人皆笑说是。 皇上又对身边的太监点了点头:“赏!” 林菀儿跪下盈盈一拜笑说:“若不是菀儿自小深受皇家照拂呵护,怎会有如此好的舞姿呢,皇上夸臣女也便也是在夸自己了。” 皇上笑道:“好一个七巧玲珑心的姑娘,看得出你为这场舞花了不少心思,比朕的皇子们还要上心。看看朕的这些儿子们,今日竟没几个拿得出手的才艺。” 这时皇帝身边的俞妃笑说:“陛下忘了,兴王爷的琴艺可是师承竺丰大家,琴艺必是一绝。听闻兴王爷与菀儿两人曾经也合奏过一曲之舞,不如今日让他二人再合奏一曲,让菀儿即兴跳一支舞为陛下助兴。” 皇帝和皇后的表情微变,阿盈看了看太子,发现他虽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也瞟向了兴王爷。她将几人的微表情看在了眼里,心下不免奇怪起来。 皇帝看了看跪在下首的林菀儿,又看了看兴王爷,碍着群臣都在,便笑着准了。 岚心只觉得浑身冰冷,周遭许多双眼睛向她看来,或同情或带着看戏的嘲弄,让她如坐针毡。兴王爷也皱起了眉头未动,这时林菀儿又朝他盈盈一笑:“有劳长兴哥哥了。” 这时已有宫人预备好了琴案,兴王爷只好走至殿前,向皇上皇后行了一礼:“儿臣献丑了。” 坐下后,林菀儿便朝他递了个眼色说:“不如还用我们之前合奏的曲目罢?” 兴王爷顿了顿,他知道席中的那双眼睛盯着自己,他平复了呼吸,接着点点头:“好。” 阿盈看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才发现两人关系不简单,又看了看瑞瑞,瑞瑞对上她的目光做喝茶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岚心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岚心无力去听他弹的什么,无心去看她跳的什么,但是他指尖蹦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在往她耳朵里钻,她的每一个舞步都在她眼前跳跃。她想逃走,可是谁能救她?岚心只好一杯接一杯的灌酒,她没办法欺骗自己,也没办法再装聋作哑,所有人的目光下,她早就被看穿,早已体无完肤。 不知道他们的曲子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周围的人是什么时候渐渐收起目光的,她的脑袋沉得直往下耷拉。终于,岚心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朝身后的杏儿道:“扶我起来,我要出去醒酒。”杏儿不忍再看,忙将她扶起。她提起裙摆,趁人们还在推杯换盏间走出了殿门,她深深呼吸着外面的空气,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良久,岚心才闭上眼睛伸出手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抹去,接着又对杏儿说:“到楼阁那去,让我晾在那吹吹风。” 兴王爷回到座位,被人拉着喝了几盅,客套完去看对面,却未看见岚心的身影,又探起身四处张望一番,这才推辞了别人递来的酒杯出门去寻,问了守门的太监,才知岚心已经出门好一会了,似是醒酒未回。兴王爷急忙下了台阶,这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长兴哥哥!” 他身子一顿,扶着石兽的手微微一抖,随即回过了头看着来人。 林菀儿款款走下台阶:“方才我看见兴王妃出来了,长兴哥哥是去寻她吗?” 兴王爷回转了身子没说话,林菀儿又将他的外衣递上:“外面风正寒,仔细着凉。” 他这才猛地回头,语气满是疑怒:“今日这出是什么意思?折磨我,看我痛苦对你来说很好笑是吗?” 林菀儿似是被他的态度吓到,不禁瑟缩了一下,凝眉望着他:“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把你当作最亲密的兄长。” 兴王爷笑叹一声:“是,那便请你以后好好当你的林妹妹,别再打听本王的私事!”说罢拿过她手中的外衣头也不回的走了,只隐约听见背后的低低啜泣,但他忍住了要转身的冲动,朝前加快步伐走着。 第三十一章 同心锁心 兴王爷走到先前岚心来过的楼阁,看见四周一片不畏寒冬的草木,葳蕤葱葱,正要路过此处,原本站在楼阁门前焦急张望的杏儿恰好看见了他,忙冲上前去叫道:“王爷,你可算来了,快看看王妃吧,奴婢实在劝不住!” 兴王爷忙越过她往前走去,离近了才发现岚心正背对着他将身子靠在门上也不知在做些什么,走近了叫她,却看她扭过头,一张小脸因醉酒变得红扑扑的,见到有人,她连忙将食指举到嘴巴前“嘘”道:“别出声!” 兴王爷只好缓步走过去,却听见稀稀拉拉的几处声响,岚心又扭过了头,只见她手里攥着什么,看到兴王爷,便摇摇晃晃朝他走了两步,接着笑嘻嘻地将左手的东西一把塞进他怀里,兴王爷这才看出来是一把锁。岚心又举着自己右手拿着的钥匙醉醺醺地笑着:“锁给你,钥匙放我这,你的这把锁,只有我的钥匙才能打开。” 兴王爷突然愣在原地,握着掌心的锁,不禁有些动容,只觉得这丫头既天真又有些可爱。岚心凑近他醉眼迷蒙地看了半晌,又踉踉跄跄退后几步忽而喃喃道:“可是你心里的那把锁,我没有钥匙,我也打不开……” 兴王爷身子一震,她何时知道的,难道她看出来了?过了片刻,他朝前迈了一步柔声道:“阿岚喝醉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岚心倚在门上望着他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将手指着他的胸口又说:“你心里的那个人,是林姑娘吗?” 兴王爷只觉这一刻心跳得飞快,伤痛与愧疚夹杂,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还好岚心醉得厉害,她只说了几句话就又开始站立不住往下倒去,兴王爷忙走上前,将她背在了身后,又让杏儿去通知内官,就说王妃醉酒,他们便先回府了。 去乘软轿的路上,两人恰好与林菀儿打了个照面。林菀儿见兴王爷背着岚心一脸焦急心疼的样子快步走着,不觉面上带了三分惊诧两分怨怒,兴王爷看见她稍稍顿了脚步,最后还是慌忙从她身边经过,一句话都没有。 林菀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才轻声道:“真的变了吗?” 一旁的丝秀嗤了一声:“也不晓得那王妃是什么来头,竟让兴王爷对她如此上心。” 林菀儿回头瞪了她一眼:“长兴哥哥不过是可怜她!” 丝秀一惊,忙低头附和。林菀儿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看了良久,最后叹了声气扶了扶额头:“站在风口吹久了,头有些痛。” 丝秀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哎,小姐自小体娇柔弱,待会便找个太医瞧瞧。” 林菀儿娇笑一声:“大过年的便招太医,岂不招人厌烦。待拖上几日再报不迟。”接着又作头疼状让丝秀扶自己回住处去了。 兴王爷背着岚心稳步走着,她恍惚间睁开了眼睛,看见两人的影子在烛火的照耀下拉得老长,他们贴的这样近,可是心却那么远,又想起他看林菀儿的神情,自己可能再不会有。 兴王爷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开口问道:“头痛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岚心回过神,发觉眼泪已经沾湿了面颊,她复又闭上了眼睛,不禁自言自语小声呢喃道:“只感觉自己喝得还不够醉,不然心不会痛的。” 兴王爷听了,心中也不免泛起难过,自己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当初答应这门亲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能够忘了林菀儿,会好好对自己的妻子,可是当他眼前尽是一片刺眼夺目的喜庆红色时,他才发觉自己做不到。他只好每日尽力去满足她的要求,让她衣食无忧,倍感照拂。可是心要怎么强求呢,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就像他明明知道林菀儿的为人,却还是对她无法自拔一样。 回了府,岚心躺在床榻上睡熟已是后半夜了,觅夏见兴王爷坐在桌前未走,以为他要留宿,但兴王爷只是摆摆手让她们都退了出去。只知道快到凌晨时,兴王爷才从岚心房里走出,依旧是昨晚的仪容,面色很是憔悴,似是干坐了一宿。众人不明白兴王爷的心思,也不敢妄自揣测,便都默不作声宛如无事发生。 翌日午时,岚心还在床上睡得香甜,杏儿再看不下去,将屋里的帘子统统拉了开,外面正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几株寒梅开得香艳,院里有婆子抱了棉被出来晒着,几个丫头在帮着翻打。 岚心被刺目的光芒晃醒,极不情愿地睁开了一只眼,接着翻了个身又躲进了被子里。兴王爷先前吩咐过不许打扰王妃休息,看到岚心睡到早午饭都没吃的地步,杏儿虽着急却也无计可施,只好走到院外晒起先前采的花来。偶然看见一个眼熟的小丫头干活十分利索,短短一刻便做了许多事情,又是洒扫又是护花,不禁叫过她来问:“你是哪里上来的,叫什么?” 那小丫头忙放下手中之物恭敬回道:“奴婢名唤芳卉,是李妈妈手下的粗使丫头。” 杏儿满意地点点头:“长得周正,做事也有条不紊,今日起便留在外院做洒扫罢。” 芳卉愣了愣,外院洒扫的可都是三等女使!于是忙跪下磕头道:“谢谢姐姐提拔!奴婢定会好好干活,不让姐姐失望。” 杏儿笑着让她起来:“咱们都是下人,你不必向我磕头。待做完手头上的活,寻个时间收拾好东西就去找外院的元嬷嬷罢。” 芳卉这才千恩万谢地站了起来。 这时院外小厮来报:“白夫人来了。” 觅夏正站在最外围折梅枝,听罢后对着杏儿笑说:“救星来了!” 杏儿忙站起身喜道:“快请!” 第三十二章 唯有美食解千愁 瑞瑞听说岚心还宿醉未醒,不免也摇了摇头:“你们先在外面准备好洗漱用具候着,片刻就能进来。”众人见她十拿九稳的模样,知道有谱,便都去准备了。 瑞瑞走进屋内,见阳光透过窗棱洒落在屋内,花瓶里的红梅勃有生机,画面静美,倒很有一副古朴典雅的韵味。再一看帘幕之后的床榻上,连人带被子卷成一团的人,于景极不和谐。 她走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床榻上,伸出手指戳了戳鼓起来的被面,只见里面的人动了两下,瑞瑞又戳了一戳:“知道你醒了,快起来。” 被子里的人却还是没有动静,瑞瑞又说:“装睡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了?” 岚心这才拨开被子露出一个蓬松乱发的脑袋来:“你怎么来了?” 瑞瑞望着她:“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你。” 岚心将脸颊上的碎发随手拨到耳后,声音因睡得太久而显得有些嘶哑:“我就是头晕,再躺躺就好了。” 瑞瑞扯了扯她被子:“越睡头越晕,待会喝碗醒酒汤,吃点清淡的,我陪你到后园子走走。” 只听“哐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岚心的被子里掉了下去,两人都低头去看,瑞瑞捡起来发现是把钥匙,便问她:“这是什么?” 岚心扭着脖子看了一眼说:“没见过,可能是之前开箱子的某个钥匙掉在这了,放一旁吧。” 瑞瑞作势又要去扯她被子,岚心怕痒,连忙卷着被子往里面躲:“我起还不行吗,你叫杏儿她们进来吧。” 瑞瑞这才笑着站了起来:“早就让她们准备好了。”说罢又朝门口走去唤丫鬟进来给她梳洗,自己便在外间坐着翻看她搜集来的话本。 杏儿知道她宿醉难受,让觅冬给她挽了个轻便的发髻,又给她裹得粽子一般,见岚心挑着眉她才说:“昨夜王妃吃了不少酒,又吹了好一会子寒风,今日还好是个晴朗天,给您裹得厚些待会去日头下走走晒晒,也好祛祛寒。” 岚心这才顺从地点点头,待收拾好仪容仪表起身,岚心瞥见桌上的那把老旧钥匙,对杏儿说:“那把钥匙你看看是哪个箱子上的,不知怎么的落在里屋去了。” 杏儿回头瞅了一眼,又看了看岚心:“王妃……不记得这把钥匙了?” 岚心狐疑地抬头:“是什么贵重物品吗?什么时候的?” 杏儿咬着牙小声说:“昨晚王妃亲自取下的,您不记得了?” 见杏儿一脸难以启齿的样子,岚心的心不禁狂跳起来:“我昨晚撒酒疯了?” 杏儿这才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又讲述了一遍,岚心一下子急得抓耳挠腮,太丢人了,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没想到刚进内阁的瑞瑞也听了去,不禁当场狂笑起来:“可真有你的,我头一次听说喝醉了去撬人家锁的,哈哈哈哈!” 岚心当场脸红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气急败坏地扑上去:“不许说不许说,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说完当先冲出了屋子。也不知兴王爷怎么想的,会怎么想她?醉酒的小偷?还是尽说胡话的疯人? 岚心连饭厅都不敢再去,路过一个厢房,便让杏儿将饭菜都摆到里间去,瑞瑞看她化悲愤为食欲,又笑了一场:“你可悠着点吃吧,你这具身体的饭量可不是一般的好,从前可见不到你吃这么多。” 岚心口齿不清道:“那是我们府上的厨子厨艺太好了,加上都是我爱吃的,不留神就吃得多了,放心吧,我还在长身体,不怕吃胖。” 瑞瑞见她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不禁瞪着眼睛啧了啧舌:“日后等你吃胖了,可千万别找我哭啊。” 饭后,瑞瑞陪着她在后园子散步说话,一直到夕阳西下,岚心才送走了她。 倚在门口看着瑞瑞的马车渐渐远去,这才觉得日落之后唯余孤寂寒冷。正发着呆,却看见街那头一辆熟悉的马车往这驶来,许是兴王爷下朝回府了,岚心吓了一跳,立马弹起身子慌忙走进府中。 兴王爷下了马车,问守门的小厮:“方才是王妃在门口吗?” 小厮回道:“是,王妃刚送走白夫人。” 兴王爷不禁叹了口气,她这样躲自己要躲到什么时候呢。 离除夕夜还有一天时间,其他几人都忙着各自的事情,岚心府里的杂务也只剩收尾,正躺在软榻上看话本吃栗子,忽闻院外有人语声,岚心忙起身问:“是我的果子送到了吗?” 没想到打帘走进来的竟是兴王爷,岚心吓得差点噎住,忙起身整理好衣裙又拍了拍身上的干果碎屑,然后清了清嗓子朝他微微一福:“王爷万福。” 兴王爷见她手忙脚乱的装模作样,实在是好玩,不禁在矮桌的另一边坐下打趣道:“嘴里吃着,手里拿着,心里还想着。本王也有些好奇了,什么果子比我还重要?” 杏儿在一旁笑着给兴王爷斟完茶才说:“王妃前段日子在庙会看见卖糖葫芦的,心心念念了好几天,可上次出门才受了伤,所以奴婢便好歹将王妃劝在了府里,托乡下的张老伯送了一大筐山楂果和柑橘上来让厨房去做,也省得王妃成天想着念着了。” 兴王爷望了望脸颊通红的岚心问:“想吃怎么不同我说,顺路也就给你带了。” 岚心抿了抿嘴说:“王爷政务繁忙,不敢劳驾。况且让你专门给我买糖葫芦这等事传了出去,我就该受训斥了,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话虽这么说,可是岚心一脸迫不及待地又回头去问杏儿:“果子什么时候送来?” 兴王爷看她口是心非,不禁笑出了声:“瞧你这馋猫样,可还能等到果子送来?”说罢便去吩咐屋外的常乐去买糖葫芦来,岚心见状忙开口补充道:“要大个儿的!” 说完又极不好意思地对兴王爷抿嘴一笑,在吃的上面她实在稳不住。 第三十三章 除夕 除夕那天,山楂果和柑橘总算送到,岚心当场就剥开吃了两个柑橘,味道甜美多汁,很是喜欢,再看那山楂果,个个饱满红艳,忍不住连连夸赞张老伯的果树种的多么出色,结果弄得张老伯受宠若惊,连连磕头,岚心怕他磕个没完,便让杏儿给了他些赏赐,然后抬脚先溜了。 因这是岚心在这里过的第一个新年,她好好地拾掇了一番,嘴里不停地吃着零食干果,心情倒也不错,只要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就好。 这晚,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通身喜庆的准备迎来这个新年。年夜饭十分丰盛,鸡鸭鱼肉炙烤羊腿,滋滋有味,样样齐全。虽只有她和兴王爷两人,但因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岚心心里还是满溢着开心快乐。两人同时将前段时间的不开心抛在身后,津津有味地享受着美食的盛宴,有说有笑,欢悦盈室。这个时候许多仆役都可自个儿开小灶,饭厅也只剩常乐和杏儿并两三个丫头在服侍。 两人用罢晚饭,岚心便先让丫头们都先下去好好乐呵乐呵,又走到杏儿跟前,将一个用红布绸缎包裹着的东西递给了她,杏儿一看面料,便知里面是顶好的东西,瑟缩了一下并不敢接,岚心拉过她的手将东西塞进她手里:“屋里丫头们的那份我都包好了,这个是单独给你的。来到这里大半年,若没你的提点照顾,我还不知要闯多少祸呢,这也是王爷的意思。”杏儿这才含着笑意接了。 兴王爷也同样把包裹着的封红递给了常乐,只简短道:“今夜回趟家,好好与家人过个年,缓几日再回来。”见岚心瞪着自己,兴王爷忙又加了一句:“这里也有王妃的一份。” 常乐与杏儿两人这才满脸喜色地跪下给两个主子磕头道福,接着便退了出去。 回房间后,杏儿摊开红绸布,突然就湿了眼眶,这件是她之前多留意过两眼的耳饰,这件是她夸赞过的佩囊,另外是几块用红封纸包起来的金条。岚心从不在意过问钱财之物,恐怕不问她翻出这些东西也是费了不少力,一时之间,她只觉心里暖暖的。 屋外觅夏叫道:“姐姐再不出来好吃的可都不留啦!” 杏儿将东西都收藏好,接着推开门笑说:“谁吃完我可不饶她!” 另一处简陋的房间里,芳卉正在收拾行囊,看见凤可背对自己闷闷不乐地躺着,便伸手推了推她:“明日我就要去外院住着了,你也不起来再同我好好聚一聚?” 凤可冷哼一声:“同在一个王府里,有什么聚不聚的,想看还不是能看。” 芳卉叹了口气:“话虽如此,可若忙起来,院子分管不同,见面也都是在管事头领和嬷嬷的眼皮底下,哪能像现在这样同住一个屋檐说见就见?” 凤可扭头:“那你就抛下我一个人走吗?” 芳卉急了:“一个人过得好了才能拉动另一个人,总好过两个人都没有出路。再说了,我们如今在王府也是前世积来的德,当初若不是让王妃瞧见救下,我们现在还不知在哪呢。” 凤可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了身子:“也不知你哪辈子修来的福,跟李妈妈去了趟外院就被王妃手下的贴身女使瞧见了。那你可不能忘了我,要时刻记得我,我可不想一直在这里干粗活。” 芳卉讨好地笑笑:“知道知道,咱们是一个乡里出来的,我自是不能对你不管不顾。今儿是团圆夜,我们赶紧去寻几碟好菜,也给自己过个好年。” 凤可听了,这才满意的起身梳头同她去了。 岚心同兴王爷吃了饭喝了茶,就想早早回去歇息,可兴王爷却将她拉住:“今夜守岁,不到子时不能走。” “啊?”岚心只好一屁股跌坐在软榻上:“现在才酉时呢……” 兴王爷笑说:“你放心,我已让厨房备好你爱吃的糕点果品,还有香甜的白玉冻奶,杏仁茶,保管你嘴巴不会闲着。” 岚心舔了舔嘴:“可是……就我们两个……” 兴王爷睨她一眼:“等仆人们吃完饭,自会当值的当值,守岁的守岁。”说完又转过头看她:“跟我在一起就这么无聊吗?” 岚心忙摇头:“不是无聊!”而是紧张……但她没敢说,便只好一叠声催促果品糕点什么时候到,有吃的在身边,紧张感还能消退些。 约摸半刻钟后,小厮便送来了糕点吃食,岚心还惊喜地发现有许多串冰糖葫芦,都是用张老伯送来的果子制成:山楂的、柑橘的,还有里面夹了核桃仁的。岚心一边吃一边开心说:“其实最好吃的糖葫芦就是小番茄和葡萄的,尤其是小番茄,外面裹着晶莹甜美的糖浆,一口下去,果汁在嘴中绽开,酸甜交织,最是美味!” 兴王爷听她说了半晌,末了才问:“小番茄……是什么果子?” 岚心一口山楂果差点噎住,古代哪来的番茄啊!她忙又咪了口杏仁茶,然后脑子快速飞转:“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说的。” 兴王爷无奈道:“原来也是你没吃过的东西,没吃过怎么知道好吃呢?” 岚心尴尬地笑笑:“光是听人形容就觉得可口非常。”说罢又歪着脑袋看着他:“难道王爷听我这么一说,心里就不会有很好吃的感觉吗?” 兴王爷也侧了侧脑袋,说:“对没有吃到嘴的东西,我比较难有这种设想,你能吃得比别人香甜,也是一种福分。” 岚心嘴里包着山楂果,表情复杂地瞪着他,一时分不清他到底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夸自己。 这东西也吃了,肚子也撑得圆滚滚了,岚心就开始昏昏欲睡。兴王爷皱着眉打趣:“你吃饱喝足又要把本王晾一边了吗,那可不行。” 岚心毫不忌讳地半躺在榻上说:“那有什么好玩的?我陪王爷解闷也行。” 兴王爷想了想说:“许久未与人对弈了,不如你同我下几盘棋如何?”说罢就让门外的小厮去拿棋。 岚心忙一骨碌爬起,嗫嚅着说:“我不会。” 兴王爷笑道:“我教你。” 第三十四章 守岁 岚心正昏昏欲睡,此时再学那枯燥的棋谱,必定是事倍功半。便嘟着嘴说:“又学琴又学围棋,我这脑子消化得过来吗……”看兴王爷略带思索的表情,岚心脑子里电光火石一闪,又兴奋道:“我们下五子棋罢?” 这次轮到兴王爷疑惑了:“五子棋?倒是听外人说起过,不过我从未下过。” 岚心可是五子棋的高手,此刻忙兴奋地给他讲规则:“很简单的!棋盘用子都与围棋相同,规则就是无论横竖斜方,只要能不间断连成五子一线便算赢局!” 兴王爷也来了兴趣:“比围棋倒是通俗易懂许多,那我们先下几盘试试。” 这时小厮已把棋盘摆好,岚心直接挑了白子,将黑子推给了兴王爷。兴王爷执黑子先下,岚心执白子紧随其后,原本想着兴王爷是新手,而自己则是公认的五子棋高手,于是未将兴王爷的棋艺放在心上,只随意下着。 没想到,只用了几颗棋子,岚心便遭惨败,兴王爷指着棋盘一角笑说:“诶,这里三个,这边也三个,再堵也来不及了,我是不是赢了?” 岚心忙凑近去看,接着也笑:“不愧是你,学的真快。” 兴王爷笑道:“承让承让。” 下一把,也没用多久,兴王爷又指着棋盘说:“我这子一落,这边无头尾三个,这边四个,我又赢了。” 岚心瞪眼看了看棋盘,然后摆摆手:“再来再来!” 再一把,双方各十子的功夫,兴王爷又哈哈大笑:“你还不堵棋吗,我又要赢了。” 岚心不禁有些急了,可面上又要装的大度,只好扯着脸皮笑说:“再来!” 就这样,在被兴王爷秒杀五局惨败之后,岚心收了收心神,再不敢小瞧他,也认认真真绞尽脑汁下起来,几乎每一把两人都各占半壁江山,岚心越下越累,兴王爷越下越起劲。 下到最后,岚心忍无可忍,直接将白子“嗖”地一下给崩进了棋盒里,又一把将身子靠在软枕上对着兴王爷怒目而视。兴王爷见她举动,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岚心毫不顾及身份质问道:“王爷到底玩棋还是玩我?三十盘!我一盘没赢!这叫不会玩吗?”她在现代也自诩是个五子棋高手了,可无论她怎么玩,怎么堵,怎么另辟蹊径,就是毫无胜算! 兴王爷盯着她气鼓鼓的脸庞看了半晌,然后捧腹大笑起来:“我一直以为你让着本王呢!原来不是吗?” 岚心有心跟他生气,但从未见他如此开怀大笑过,听着他爽朗清明的笑声,自己一肚子气也渐渐消散了,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突闻外面一声惊响,紧接着便是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没一会四周都响起了浩浩荡荡、排山倒海一般的爆竹声音。岚心从软榻上跳下来欢呼:“新年到了!” 兴王爷笑看着她:“是啊,新年到了!” 岚心脸上洋溢着笑容回头看了看他,又踢搭起鞋子,匆匆掀帘出去,走到院中细细听着这久违的热闹喧嚣,团年团圆,可自己与家人早已远隔千年,不知他们可好,不知远在漠北的叶老父亲可好。 兴王爷掀帘而出,看到独自站在院中的岚心,心下一软,不禁也走了过去,将披衣罩在她身上,岚心回头朝他笑笑,并未说话。两人肩并肩站在院内抬头看着夜空,她忽觉掌心一暖,待反应过来,竟是兴王爷牢牢握住了她的手,在她身边轻声道:“望此生永久都能和你共迎新年。” 岚心眼中隐有泪花闪现,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他所想,也是自己所想,可她还是贪恋得更多了。 大年初一这天,可不能再由着岚心肆意睡懒觉了,按照规矩,小辈该去给长辈拜年道福了。杏儿见岚心起的这么早还精神抖擞,不免笑说:“果真是新年新气色,王妃昨夜里晚睡,今日还能早起,比去年不知好多少呢。” 岚心盯着镜子笑:“你们这一个个的,天天夸我跟骂我似的,小心我不饶你!” 觅夏一边给她挑选搭配衣服的装饰,一边道:“就初一到初三早晨得起得早些,后面几日就只用等着收新年礼啦。” 由于去年一大堆乌龙事件,岚心还没有单独去面见过皇后娘娘,这日也有些紧张。与兴王爷一同入了宫,进了大殿,才发现不止他们两个,阿盈和太子也在,四王爷贺长明也在。贺长明一如往常孑然一身,对她笑着眨了眨眼。岚心不禁抖了抖身子又去扫视四周,发现还有几位叫不上名的公主并几位王爷,众人互相见了礼,又一齐给皇后娘娘拜年道福,皇后娘娘心情很好,将预备好的红包与他们分发下去,又同他们说了会子话,岚心听得云里雾里,只明白过来今日是要在宫里用膳的。坐了片刻,皇后娘娘便先走了。众人无事,便都趁着这个机会热闹了一番,兄弟姊妹间,不管合得来合不来都说着各自的开心趣事。 岚心也趁此时找到阿盈说悄悄话去了,“怎么没见巧巧?” 阿盈笑道:“还不是被文修缠了去,这几日小家伙缠她比缠我还紧。” 这时,不远处坐着的七王爷突然道:“怎么没见林妹妹来?” 另一边坐着的容烟公主冷哼一声:“还林妹妹,她是哪门子的妹妹?七哥,你可好好看看,你的妹妹都在场坐着呢。” 说罢另有几人偷笑起来。 七王爷却未生气,只是笑称:“我见大伙都在,却未见她,自是有些好奇,往年她可从未迟到。” 容烟公主正要再刺他两句,她身边的容芸公主赶忙出来打圆场:“林姑娘早来过了,只是身子不适所以又早早回去歇着了。” 容烟撇了撇嘴:“大过年病怏怏的,晦不晦气。” 七王爷一时脸上讪讪的,也不同她计较,又去与旁人说话了。 岚心看了看兴王爷,见他正与太子说话,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有什么动静。 阿盈将茶杯放在嘴边吹着,复看着岚心小声道:“林菀儿在宫中褒贬不一,身份尊贵的看不上她,身份卑微的对她敬而远之,可男人缘却是极好。”说完又喝了口茶,“晚点用罢午膳你别急着走,我们三人下午聚聚,等下次再见,恐怕得等元宵了。” 岚心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的。” 等用了饭,岚心发现兴王爷早就没了踪影,她不禁胡思乱想他去了哪里,这时阿盈来叫她同行。她只能试图将纷乱的想法抛到脑后,也罢,多想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第三十五章 大年初一多是非 兴王爷用午膳时便心不在焉,反复思量着是不是前夜里说话太重让她思虑过多才病从心来。趁兄弟几个还在推杯换盏,他便借口偷偷溜了出来。 来到泠玉阁,院门大开,林菀儿正背对着他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扶着额头看书。兴王爷只往里走了两步:“身子不是不舒服么,怎么还在这坐着?” 林菀儿闻言回过头,见是他,先是欣喜后又转喜为忧,哀伤道:“我不打听你的,你也别来打听我。” 兴王爷立在原地:“同我生气就罢了,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说着他便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那日是我不好,酒气上头,说话冲了些。” 林菀儿这才轻轻拭泪,转过身来。兴王爷见她泪盈于睫,一时又心软起来,一只手在膝盖上握紧了拳头,极力忍着像从前那样百般维护她的冲动。 “我也不便久坐,你自个儿照顾好身子,我先走了。” “长兴哥哥……”林菀儿连忙站起身叫住他:“我已听姑母提起过了,我与殷国太子的婚期明年就会定下了。” 兴王爷只觉心中大痛,似是闷得无法呼吸,不知不觉中眼眶便开始发热。 林菀儿又朝他走近了两步,拉住了他的手低声说:“一年,就这一年,你能不能继续把我当作最重要的人来守护,过了这一年,我们便两两相忘,各自过各自的人生!” 兴王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似乎这便用尽了全身力气,他深吸了口气,最后才缓缓说:“我尽量。”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菀儿心中也不免疼痛,她自始至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清楚长兴想要什么,她也有过不忍心的时候,但是放开他,她现在还不愿意。 兴王爷回前殿的路上碰到了正在一边闲逛的贺长明,原本想绕道走,贺长明却已经看见他:“大哥这是往哪来呀?” 兴王爷皱着眉未言语,贺长明有心刺他:“放着如花似玉的嫂嫂不管,倒是对别的姑娘很上心?” 兴王爷懒得搭理他,提步便要去内殿,贺长明又说:“嫂嫂已和太子妃走了,想必是关系极好要说会体几话的,皇兄就别去打搅了。” 兴王爷这才停了脚步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贺长明挑眉一笑:“证明我比你要关注嫂嫂啊。” 兴王爷一时没明白过来,贺长明又笑:“四弟先告辞了。”说完并不等他回话,自顾自先走了。 岚心与阿盈回到东宫,老远看见巧巧坐在石头上颇为烦闷的样子,一边叹气一边还拿旁边的花草泄愤,两人笑着走了过去,阿盈说:“什么事这么烦躁,这花草可招你了?” 巧巧回头见是她们,哭丧着脸说:“我的玉坠子不见了!” 岚心满脸疑惑:“什么玉坠子?” 阿盈笑道:“她以前不是戴了个玉坠子吗,来到这里后偶然看见了一个与以前很相像的玉坠,那之后就一直戴着,喜欢的紧。”接着又回头问她:“是丢了还是怎么,找过没?” 巧巧无奈道:“应该是方才带文修在吟月湖附近玩耍的时候丢的,那里假山环绕,草木丛生,也不知从何找起。要天天往那跑还不是引人注目,多生事端。算了,丢就丢了罢。” 岚心头一次见她为了身外之物难过,便说:“我那还有几块不错的玉石,不过我不懂行,你喜欢的话我赶明儿拿来给你看看,有挑中的就再让工匠雕做一个如何?” 巧巧回头对她报以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不用啦,我并不是为玉石而伤心,我这么在意,是因为那是唯一一件能让我觉得与千年之后有所相同的东西。可以让我时刻提醒自己,我不是这里的人。可是你们看看,我们真的快变成这里的人了。” 阿盈盯着她,接着揪住了她的脸蛋,故作威胁道:“瞧你这样儿,你不是说过既来之则安之吗,当初说好要一起好好过一生的,你伤春悲秋个什么劲?” 巧巧气得和她互相打闹起来:“去去,一点没个太子妃的样子!” 岚心正在旁边笑看她们嬉闹拌嘴,突闻身后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哟,太子妃和下人的关系果真不是一般的好呢。” 三人都是一惊,同时回身看去,却见一个身着翡翠撒花绉裙,容色娇艳的女子站在她们不远处,见她们回过头,这才不急不徐微微蹲下请安:“太子妃万福、兴王妃万福。”眉目间却丝毫不见敬畏之色。 岚心见她眼生,也不知是什么来头,便杵在那未动,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阿盈,却见阿盈只是微微笑着,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倒是身后的巧巧先蹲下了身子向她请安:“荣良娣万福。” 岚心这才知道,原来这女子是太子的侧妃。又见荣良娣只是十分不屑地瞥了巧巧一眼,并未叫她起身。再看阿盈脸色也有些不快,岚心定了定心神,朝巧巧佯怒道:“已在这站半晌了,叫你备茶还要再三去请吗?” 巧巧迅速瞥了她一眼,两人互相交换眼色,巧巧忙道:“奴婢这就去!”说完头也不回立刻转身离开。 阿盈这才松下了刚刚僵挺的身子,荣良娣又道:“姐姐为人宽厚,待人和气,可也不能失了体统任由这些小蹄子乱来,若是以后这些个下人不知天高地厚了,旁人便会说是姐姐惯的了。” 阿盈仍旧和气笑着:“本宫的人自会好好管教,若没有乱嚼舌根的人,话也不会谣传。你说是不是?” 荣良娣明知她是什么意思,但面上却丝毫不惧,仍旧娇笑:“姐姐说的是。” 这时远远的见一个宫女走了来,见三位贵人都在,忙挨个请了安,不等太子妃开口,荣良娣就当先问道:“什么事?” 那宫女低头说:“太子见太子妃半天未回,便打发奴婢去问呢。” 登时,荣良娣的脸就垮了下来,岚心看着她现在的表情,再一想方才的那个骄横样,不觉太过戏剧,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抿着嘴偷偷别过了头去。阿盈依旧宠辱不惊:“知道了,本宫这便回去了。” 那宫女又对三人福了一福这才走了。荣良娣见讨不着好了,只好朝阿盈一福:“那臣妾便告退了。”说完不等阿盈回话转身就走,岚心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见她还在恨恨跺脚,不禁摇了摇头小声说:“还真沉不住气啊……”接着又对阿盈说:“你倒是真沉得住气啊……” 阿盈也笑了:“我当她是小丫头片子一个,有什么值得争风吃醋的。” 岚心更加佩服了:“也就只有你这样佛系的人才能当太子妃和未来的一国之母了,厉害。” 阿盈只安静地看了看她,岚心见她有话要说,只好收起笑容做老实状:“太子妃有何见教?” 阿盈说:“我们都知道了。”见岚心一脸迷惑,她只好补充完:“……就林菀儿和兴王爷的事。” 岚心一下子愣在原地,然后苦笑着说:“看来不知晓的真的不多了。” 阿盈挽着她的胳膊:“你要是像我这种心态,我也就不担心了,但看你上次的反应,你很在意,你是不是……喜欢兴王爷?” 岚心不想再装,叹了口气说:“在我确定自己喜欢上他之前,我必须要确定他已经不再喜欢林菀儿了。否则,我的喜欢又有什么意义?” 阿盈悠悠道:“感情这事,忍得住吗?” 岚心盯着地面,脑中却是一团乱麻,她不禁也问自己,忍得住吗? 第三十六章 心可忍 由于新年休沐,兴王爷也不用往日那般繁忙,最近两人都是出双入对,外表来看还真是一对恩爱夫妻,不禁羡煞旁人。 呆在府里收了几天的礼,岚心让库房把东西一一收好做了标注,只不许人拆开,若王爷过问便让他来处理。这半年里,岚心也算是去拜访过大大小小不少贵族府邸了,她先前还觉得王府华贵,可若跟其他府邸的奢靡做派比起来,兴王府还算持检的了。虽不甚过问库房的东西,但每每往里搬进去的东西,不出两月总会有一大半空了,问过才知道是兴王爷挪走了,做什么用途她却并不知道,想着官僚上机制众多,于是也不多问,她只负责收该收的礼,其余一概不管。 这日两人都得清闲,便在暖阁里下棋,岚心从兴王爷那里学来了几招,目前倒是能和他打个平局了。 兴王爷笑说:“什么时候学围棋?” 岚心执着白子漫不经心道:“等五子棋赢多输少我就学。” 兴王爷眼里不禁盛满了笑意,故作促狭道:“那我岂不是要多让你几盘?” 果见岚心一脸不服气地瞅着他:“大可不必!王爷有什么招就使出来吧。” 两人复又下了三盘,竟都是岚心赢了,“王爷在让我?” 兴王爷喝了口茶:“这几盘可没让你,瞧这棋局,白子集中,黑子分散,我也有心无力啊。” 岚心细细想了,这才信了:“那我就不再推脱,往后王爷有空便开始教我围棋罢。” 兴王爷点头笑说:“可不许没耐心。” 岚心无奈道:“古琴那样复杂的我都肯坐下来学,这个肯定不在话下。” 兴王爷还想打趣,恰逢屋外有人递来帖子,他接过看了一眼,转而交给了岚心:“这下你可有得乐了。” 岚心一看是白府的拜帖,立刻笑逐颜开:“白易之夫妇俩明日要来给我们贺岁道福呢。” 兴王爷道:“今夜好生休息,明日我和易之兄绝不搅扰你们小聚。” 见他如此通情达理,岚心不觉更沉溺了。 第二日她特特起了个早好好拾掇了一番,用罢早饭,便随手抄起一本宋词坐在前院的水榭等瑞瑞。现在她的识字书法都大有进益,虽不出色,但总算看的过眼。刚读罢四五首词阙,便看见瑞瑞夫妇俩从前厅走了过来。岚心一把将诗本合起丢给了杏儿,接着快步走了过去。 四人互相见了礼,岚心却意外发现瑞瑞心中似乎端着事,面上虽在笑,可神情有些凝重,再看白易之倒还正常。 待兴王爷和白易之走后,岚心把瑞瑞拉到水榭附近问她:“你怎么神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瑞瑞叹了口气:“不是我,是思慧。” “思慧怎么了?” “高正明的外室有了身孕,如今想借腹中孩子的由头嫁进高家。” “啊?”岚心一下子跳了起来,气得直要破口大骂。 瑞瑞忙将她拉住:“我给思慧传过几次信,但她都只说没事,可我还是放心不下。” 岚心还觉得怒火中烧,走来走去想了想说:“过几天就是上元佳节,届时街上会有持续五天的盛大灯会,男女皆可出游街巷,通宵欢宴,这可是个再好不过的见面时机了。” 瑞瑞心中虽急,却也只能如此了。 好容易捱到上元佳节那天,岚心兴致却不是很高,心里端着思慧的事,实在无法开心起来。杏儿见她不像往常那般好动,便给她挑了件苏绣月华锦袄,挽了单髻用金丝珍珠璎珞坠着,一面又嘱咐她:“虽说今日尽可通宵达旦享乐,可王妃还是早些回来得好。” 岚心知她这几日身子不便,安抚她道:“我晓得了,你身子不舒服,先呆在屋里罢,叫觅夏、觅冬跟着我也使得。” 杏儿笑道:“多谢王妃体恤,觅夏、觅冬早就准备好了,为着这次的上元佳节高兴了好几天呢。” 岚心这才笑了笑,拿过暖袖后便出了门。 一路上,兴王爷见她倒比平时安静许多,一时很不习惯,不停的拿眼仔细打量她,不由暗暗赞叹,安静起来的她倒更像一位清韵典雅的美人了。但见她始终是凝眉不语,兴王爷忍不住问道:“今日怎得一副怏怏不快的模样,平常这般,你都恨不得直接飞去了。” 岚心忙打起精神:“热闹的场所这半年也看了不少,再有趣儿也皆是平常心了。” 兴王爷笑了:“可京都城如此盛大的灯市你还从未看过,猜灯谜的、游船的、放花灯的……各式活动,很是丰富。” 岚心道:“王爷要猜灯谜吗?” 兴王爷摇摇头:“往年猜过几次,并无什么新意,今年就不猜了。” 岚心点点头未接话。兴王爷看了看她神色,又道:“若你想猜,我便陪你。” 岚心笑着道:“也不是什么打紧的,猜灯谜我恐怕是不在行,游船划水还差不多。”怕王爷再问,她连忙岔开话题:“应该快到了罢?” 兴王爷看了看天色:“估摸还得半个时辰天才会暗下,我们先去玉宴楼坐坐,今日你就不要去人群密集的地方了,我们在二楼包了两间厢房,男宾一室,女宾一室。放完花灯就回来吃酒赏灯,也是不错的消遣。” 岚心回头望着他:“今日不是上元佳节吗,我可以自己行动吗?” 兴王爷疑惑道:“你要去哪?” 岚心不好意思笑笑:“其实我与太子妃还有白夫人早就约好了,我们已定下河岸旁的悦来小筑了,迎岸赏灯,不是更有趣?” 兴王爷笑笑:“原来是早有打算。” 岚心撒娇道:“闺阁女儿说几句悄悄话,并不妨事嘛。” “不妨事,只是你们几位女子在那饮酒多有不妥,我派一队侍卫军过去,也好护你们周全。” 岚心想起上次庙会受伤的事,便也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了。” 下了马车,两人先在玉宴楼坐了半晌,见天色渐暗,一盏盏华丽的明灯都接连点了起来,一眼望去犹如灯山星海,蜿蜒而去看不到尽头。趁着人还未真正多起来,兴王爷便带着岚心先走至河畔,来到一家摊位前,岚心对着各式各样的繁丽花灯目不暇接,只不知道该挑哪一个了,摊主笑道:“两位是同放一盏还是两盏?” 岚心望向兴王爷,兴王爷也回望着她,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这时却见一位男子走了过来笑道:“夫妻自是要同放一盏嘛。” 两人望去,却是四王爷贺长明,这次身边倒是跟了个绝美的红衣女子。岚心已经不止一次见这两兄弟搭话了,贺长明似乎总是很热情,兴王爷的态度却总是淡淡的,甚至还有些避之不及的感觉。 贺长明见兴王爷望着成双成对的佳偶伴侣在河畔同放花灯,故意慢吟道:“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大哥很有福呀。” 兴王爷闻言恼怒地扭头盯着他,连岚心都听出他在暗指兴王爷与林菀儿曾经来赏过花灯了,心中很是烦闷。不料他刚吟完,表情就是一滞,接着望向河岸失笑:“我这嘴兴许是开了光的。” 第三十七章 人约黄昏后 兴王爷和岚心两人眉头一皱,也望向他所指的方向,只见身姿窈窕的林菀儿正站在另一处小摊前挑选花灯。岚心简直不敢相信这孽缘了,回头怒瞪了贺长明一眼,贺长明却极其无辜地朝她怂了耸肩又将两手一摊作无奈状。 只见花灯映照下的林菀儿明丽动人,眼神对上兴王爷的后更是笑靥如花,而兴王爷就跟着了魔似的提步往她身边走去。岚心手里还拿着花灯,看着他越过人群朝那女子走去,只觉浑身如坠冰窖。她只好回过头将手中的花灯买下,接着独自一人往河边走去。 抬头时,正看见兴王爷站在林菀儿身后护着她放花灯,眼中流露出的情意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中已点燃的花灯,心里默念:愿这一生顺遂无忧,平安度过。接着推远了河灯,看着它涌入灯河之中与他人的交汇,直到分不清后她才起身走出了人群,在桥上默默看着远方的烟花与灯湖。 侧头见贺长明还在,于是她脱口而出:“你不去放个花灯凑凑热闹吗?” 贺长明嗤笑了一下:“我没什么心愿,放什么花灯呢,情人佳偶才玩的东西,我瞧得上眼?” 岚心闻言不禁扭头看了看他身边的红衣女子,贺长明知道她在想什么,料想她也明白,便懒得再多做解释。 她不再说话,只是对着桥下的景致呆呆地看着,不禁喃喃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贺长明这才侧头去打量她,问:“你都不争一下吗?贺长兴就那么不值得你博一场?” 岚心不敢对视他的目光,心想不是不值得,而是更担心自己毫无胜算。 两人在桥上看了会景色,贺长明便与红衣女子先走了。岚心估摸着四人应该也快到齐,于是让觅冬去给兴王爷报个信,自己带着觅夏先往悦来小筑去了。 悦来小筑雅间统共就那么几个,但位置却都是极好。岚心到时,四人临水而坐笑得正欢,见她来了,瑞瑞笑着起身:“以为你会是第一个到的,没想到最后才来。” 岚心见屋子里并无他人,桌上滚煮着沸腾的羊肉火锅,不禁心情也好了起来:“我放花灯去了,所以才耽搁了会。” 思慧贼笑道:“是不是跟兴王爷一起放的?” 岚心惊讶道:“你家那事什么情况?怎么还有心思开我玩笑?” 思慧冷笑一声:“高正明跟我玩手段呢,找个女人逢场作戏一把就想骗我让步,哪这么容易?” 阿盈也道:“骗你的?所以那个外室根本没怀孕?” 思慧点点头:“并且也根本不是他的外室,大概是觉得被我拿捏的太紧,所以故意挑些事端,若我这次松口退让了,以后还不知他会得寸进尺到什么地步。” 巧巧也凑了过来:“你们到底是夫妻还是仇人啊?” 思慧想了想笑道:“我更把他当作一个对手,你别说,他的性子和小心思使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还很有趣。不过我们双方的长辈都是耄耋老人,总不好让他们这把年纪还为我们操心,所以在长辈面前该装还是要装的。” 瑞瑞却带有丝韵味的笑笑:“真是冤家。” 岚心知道思慧没事后早就放下了心,此刻盯着一桌子的配菜肉食,只差没流口水了:“你们别光坐那说啊,快来吃饭!” 巧巧坐在岚心身边仔细瞅了瞅桌上的菜肴:土豆、藕片、茼蒿、白菜、羊肉片、嫩鸡丝等等,都是大家平时爱吃的,旁边一个碳烤架上还炙烤着半只蜜鸡和一只冒着油汁的喷香羊腿,另几壶还温着果酒。 大家在桌上坐齐,烫肉的、蘸料的、夹菜的、倒酒的都忙了起来,几杯酒下肚,大家的开心氛围与蒸腾四溢的热气绵绵交融,和着屋外小桥流水而经过的花灯,场面既温馨又热闹。 几人一直在小筑喝酒聊天到深夜,明知道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可大家谁也不愿先走,便坐在栏杆边看星星点点的河灯,外面的灯市依旧热闹,只桥上人不算多,一轮新月挂在桥头,清辉洒落,这里倒是比外面安静许多。 几人中巧巧喝得最多,其他几人明白,无论阿盈多么护着她,宫女的日子毕竟不会太如意的,况且她又是那样不喜束缚的爽快性子。为怕她喝多回去误事,大家便都等着她酒意消散些,约摸过了午时半刻,巧巧自觉好些了,她们这才各自上了马车回府。只是临别时大家又多有不舍,其他四人想见面,理由倒还是找得到的,就是思慧身份特殊不好相见,思慧却只眨眼笑着让她们回去等好消息,说自有办法与她们时时相见,几人知道她心中主意极稳,这才缓了不舍之痛离去。 岚心回府的时候状态还算清明,她本就不甚饮酒,为着上次的酒后失态她也没敢多喝。刚进后院,便见角落一人走了出来,常乐笑道:“王妃可算回来了,王爷在等您呢,您没到府他竟不肯去睡。” 岚心有些愣怔,想起先前在河边的事,心里的不快这一刻却又冲淡了,于是问道:“王爷在哪?” 常乐答:“在前面回廊上等着。” 踏上回廊,看见兴王爷正坐在倾洒而来的月光下,闭着双目,苍白洁净的面庞被月亮的清辉映照的更为温润,只是嘴角眉梢略显憔悴。兴王爷似乎是感受到有人在附近,他揉了揉眉间,接着睁开了眼睛,看见岚心靠近便起身温柔道:“你回来了。” 岚心点点头:“王爷快回去睡罢。” 兴王爷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瞧了她好一会,问:“可饮酒了?” 岚心回道:“喝了,但不多。”末了又笑笑:“你看我走路,稳当着呢。” 兴王爷点点头:“那你早些休息,本王便先回了。” 岚心乖巧地立在一旁给他让路,一直看他走出长廊转弯不见,自己才转身慢慢往回走着。脑中响起晚上贺长明和其他几人对她说过的话,他们都说兴王爷是值得去争一争的人,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去搏一下呢,毕竟他们现在才是夫妻,这已经是天大的优势了。她也骗不了自己的心,她很想知道被兴王爷看重放在心上会是什么感觉,她想走进他的眼里,心里,每一次的笑容里。 第三十八章 小憩作懒 元宵过后,兴王爷又如往常般忙的看不见人影,岚心整日里练琴,现在也能磕磕巴巴地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这日傍晚,她照旧找了个僻静的场所练琴,毕竟琴艺不佳,若被人将这曲不成调的音乐听去,没得打扰别人。这几日指尖正在磨茧子的过程中,很是疼痛,弹了两遍便又耐不住手指疼痛想要停下,这时又听身后传来悉悉窣窣的声音,岚心便站起身子朝声音来源看去,却见小张泉一人蹲在草丛里,猫着身子不知在做什么。 岚心有心捉弄他,于是跑到另一侧对他“嗷呜”了一声,果然见张泉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把岚心笑得前仰后合:“你蹲这做什么?” 张泉忙起身给她请安:“小人、小人在捉萤火虫呢。” “萤火虫?”岚心也趴在了草地上:“现在这季节,哪来的萤火虫?” 张泉回头极其疑惑的看着她:“现在的季节没有萤火虫吗?” 岚心笑道:“傻小子,你是不是又被人诓骗了?” 张泉苦着一张脸还未说话,两人头顶又一个声音传来:“你们趴在地上做什么?” 岚心忙抬头看去,见是兴王爷,表情很是不自在。自从元宵过后,两人一直很少见面,岚心一如往常,粉饰太平,不愿被情绪所累。她笑着指了指张泉:“这傻孩子在捉萤火虫呢。” 兴王爷道:“我见几案上摆着一张琴,却未见人,原来是在这偷懒。” 岚心撇了撇嘴:“我的手指到现在还疼呢。” 兴王爷见她低头皱眉,于是伸手握住她的指尖仔细看了看,说:“总是有个过程,等后面磨出茧子也就不会疼了。今日我下朝早,陪你去外面逛逛如何?” 岚心原本想说好,可一想起上次的情形,最怕就是再半路遇上什么人,兴致便不算太高,懒懒道:“王爷忙了好几日了,还是在府里多休息罢。”见兴王爷面上并无不快,她又说:“太子妃上次要的花样子我还没画完,我先去了。”临走前又揉了揉张泉的小脑瓜:“等夏天到了我陪你去捉萤火虫!” 张泉笑着露出小虎牙对她行礼:“多谢王妃恩典!” 兴王爷目送她离去,张泉也行礼告退。他复坐在岚心刚刚坐过的位置,手指轻抚过琴弦,一声清音响起,他随即又以掌心覆了下去,待琴弦不再颤动,他才轻叹了声气吩咐常乐:“将琴送到我书房去。” 常乐道:“若王妃问起来?” “若王妃问起来就说在我那,她找不到琴自然会去问我要的。”这样总不能再躲着他了。 常乐不解其意,却不敢多问,只好用绒布卷好抱着琴去了书房。 岚心回到生络殿便招呼着让觅夏研墨铺纸,可拿着细毫笔思索了半晌也不知画些什么好。杏儿在一旁翻着她之前画的几张道:“奴婢原本以为王妃只是画着玩,没想到这几幅竟画得惟妙惟肖,颇具灵气。” 岚心笑而不语,自己在现代画过几年水墨,来到这里后只觉得随便挑个会画的人出来就能甩她几条街,没想到她的画在这里倒还挺受用,原本前几日只是为了帮阿盈应付几位妃嫔娘娘才帮着画了些花样子,结果其他几位娘娘很是喜欢,要央着她再画几幅呢。 或许是刚刚见了兴王爷的缘故,岚心此刻总是不能静下心来,一直到墨盒干枯,她也始终未能落笔。反正离下次进宫还有几日,也不急这一时,她索性推开了笔墨,出门往园子走去。 瞧见别院的池塘景致倒还不错,水里的一条条细尾红鲤看见回廊上走动着人影,都争相出来觅食,岚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些鲤鱼,不禁心情大好,忙唤觅夏去给她拿鱼食来。 她一边投喂鲤鱼,一边哼着小曲儿,杏儿在一旁笑:“王妃似是很喜欢这些鲤鱼。” 岚心说:“见红鲤得好运呀。” 杏儿抿嘴笑道:“这倒是没听说,不过瞧这鲤鱼窝了一个冬,看见人影倒是愈发活泼了。” 岚心笑笑:“是啊,也要开春了,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今日练琴的时候还看见桃枝发新芽了呢。”说起她的琴,岚心这才想起,方才匆匆躲避兴王爷,却将琴忘在原地了,于是转头对杏儿说:“我今日练琴的时候将琴落在游梦廊了,你着人去给我取回来罢。” 杏儿听后,转头便叫了个聪明伶俐的小厮去了。岚心将剩下的鱼食撒入池中笑道:“好了,今儿可就这么多了,再吃就变成胖头鱼了。”杏儿将准备好的手帕拧干给她净手,几人正准备回去,却见方才被使唤去拿琴的小厮又空着手走了回来,杏儿见状问道:“王妃的琴呢?” 小厮毕恭毕敬答:“小人去游梦廊并未见到琴,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王爷带回去了。” 杏儿又去看岚心,岚心愣了一瞬,心里不禁奇怪,既捡到了她的琴为何不直接送还回来,还偏偏带到他那去是怎么回事?那古琴出自名师制作,金贵非常,岚心还是很稀罕的,为怕古琴受损,于是她调转方向往兴王爷的厢房走去,“先去拿琴。” 杏儿又问:“那今日的晚膳如何安置?” 元宵过后,两人就没在一起用过饭,一则是兴王爷太忙,二则也是岚心有意避着他。岚心叹了口气:“若王爷有空便一起用膳罢。” 杏儿虽面上不露痕迹,但言语间颇为高兴:“是,奴婢这就去办。” 书房的灯早已点上,兴王爷的眼睛虽盯着书,可心思早就跑到别处去了,时不时走到门口张望一下,一会又拨弄下院里的花草。常乐笑道:“王爷今日好似总看不进书呢。” 兴王爷不愿承认,只夹着片叶子随口问道:“本王看这花草打理的不错,是谁在管?” 这时不知从哪传来一个兴奋的声音:“是……是奴婢在打理。” 兴王爷这才看见角落有个穿着紫衣的丫鬟,于是笑道:“看你倒是眼生,什么时候分配到这的?” 那丫鬟忙红着脸回道:“回王爷,奴婢名叫凤可,前日才升了三等女使,如今专为王爷的院子打理花草呢。” 兴王爷还是一如刚刚那般漫不经心:“嗯,打理的不错。”说完他又往回廊上走了两步,这丫头,当真不要她的琴了? 正想着,忽地听见外院传来脚步声,隐约可见灯笼的亮光,兴王爷急忙下了回廊转身就往屋里走去。常乐正在纳闷,就看见岚心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小厮打着灯笼进了院子,他这才明白过来,于是笑着迎了上去:“王妃万福,王爷已等候多时了。” 岚心却一头雾水:“等我?” 常乐但笑不语,岚心没再多问,提步走进了屋内,却见兴王爷正在烛光下拿着一本书看得起劲,于是朝他福了一福,然后说:“听闻王爷拿了我的琴?” 兴王爷装作才看见她的样子:“啊是,不错,我看琴弦有些松,所以拿去让琴师帮你调一调。” 岚心有些疑惑:“可是我弹了这么久,并未觉得不妥啊。” 兴王爷放下手中的书道:“你才学不久,自然听不出来,等调试好了你再来拿。” 岚心说:“等修好了王爷遣人给我送回来不就得了,干嘛要我再跑一趟……” 兴王爷抬眼瞧了瞧她的神色,干巴巴道:“这,这如此名贵的琴,万一有手脚粗笨的给摔着可怎么好,你还是自己来拿罢。”兴王爷说完见她犹自小声嘟囔,可面上并无不快,这才偷笑起来。 恰逢屋外有人传膳,兴王爷忙站起身推着她往外走:“我们好久未在一起用膳了,今晚可要好好吃一顿。” 岚心觉得今日兴王爷太过反常,可又挑不出毛病,只好任由兴王爷牵着她往饭厅的方向去,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是欢喜的。 第三十九章 初生事端 这日用完午饭,岚心好不容易有了心思,趴在案头细绘花样。杏儿等人坐在外间照看茶水,纹绣绢帕。这时屋外有宫人递信,杏儿接过转交给了岚心,又打发了一吊钱送那人出门。岚心搁下笔接过去看,果然是阿盈的书信,说是近日身虚体乏,让她缓几天再去宫中。岚心估摸着是她月事来了没好意思明说,笑了笑正准备收起信,却见下面还夹了一封,拆开瞥见上面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岚心瞬间失声而笑,这字一看就是巧巧的。 她展开信笺仔细读了两遍才明白过来,巧巧是要让她下次进宫时顺便帮她带盒上等的颜彩进宫,用途也未说明,只是信封里还夹杂了三片金叶子。这小狐狸,出手还挺阔绰。岚心将金叶子收好,心想反正可以再迟些日子进宫,不如借寻颜彩的由头,出门逛逛去。当下就换了男装,让觅冬给她梳了头发。杏儿在旁埋怨:“这说风就是雨的,提前也没打声招呼就要出门,王爷还不知道呢。” 岚心便问:“朱达可在府内?” 杏儿说:“在呢。” “那便让朱达随我一同出门,现在时候尚早,晚膳前我肯定回来。若是王爷问起,就说我去丹青斋了。”说罢不等杏儿再啰嗦赶紧拿起钱袋溜出门去。 第一次去丹青斋,岚心看中的颜彩恰好没货,只好等了两日又去,回府后让人把颜彩和绘制好的花样绢帕一并包好,当日就早早睡下,毕竟进宫可不比去别处,省得去晚了被人在背后指摘不懂礼数。 翌日岚心未敢多睡,早早起来穿了宫装收拾妥当,临出门时竟恰好遇上兴王爷,见他穿着便服,岚心问:“王爷这么早去哪?” 兴王爷牵过常乐递来的马缰:“要去个地方。”看了看她的穿着打扮反问道:“你要进宫?” 岚心见他不方便说,也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兴王爷翻身上马,将缰绳握紧又道:“那晚些时候我顺道去接你,自己小心。”说完调转马头,骑马翩翩而去。 岚心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他骑马,可一如当初那般惊艳,仍旧让她不自觉驻足看他策马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岚心这才上了马车。 进了宫,阿盈被一些事临时耽搁住了,岚心还未见到她,半路就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太监叫去了承德宫,说是晚些时候太子妃也会去请安,不如就在那说说话。好在皇后娘娘是个温言和气的人,对岚心虽谈不上亲近,可从不刁难她。 皇后见她去了,笑着与她客套了几句,刚坐下看茶还没说上两句,门外又袅袅婷婷走进来一位容姿极为美艳的女子来,只见她目无旁人,朝皇后娘娘盈盈一拜,声音娇柔却夹杂着一丝怒气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点了点头,又指了指下首的岚心:“这位是兴王妃。” 萱妃回头看了她一眼,挑眉道:“果然生的粉雕玉琢,灵动可人。” 岚心忙起身与她请了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丽人不高兴,皇后见她脸色不悦,也没有要问的打算。 没想到萱妃却先忍不住开口了:“入了春,御花园的牡丹开的正艳,皇后娘娘怎也不去赏赏花呢?” 皇后用茶盖轻刮着茶沫,朝殿外看了一眼说:“大好风光,正是你们年轻人出外赏玩的好日子,本宫看了这么多年的花,年年岁岁花相似,看多了只会平添忧伤。” 这几句话,倒是别有故事一般,岚心不自觉的抬头看了皇后一眼,接着也抿了口茶。 萱妃似是没听懂,自顾自又笑说:“原本皇上今日约了臣妾赏花,可不知怎么却又变了卦,倒叫人空欢喜一场,穿的这么娇艳又给谁看呢?” 皇后听罢看了她一眼,也不恼怒,只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也罢,你进宫没两年,不知道原因也在情理。” 萱妃总算听出她话里有话,忙坐直了身子:“恕臣妾愚笨,请皇后明言,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不成?” 皇后遥望着殿外,眼里很是神伤:“今日是香贵妃的忌辰。花期年年不会缺席,今日就让皇上自个儿待着罢。” 萱妃似是想起什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绞着手帕走了两圈忽道:“我说呢,去年好端端的给臣妾的寝宫改名存香阁,原来竟是这出!”说罢竟也不顾尊卑礼节,只是朝皇后草草行了一礼:“臣妾身子不好,且先回了。” 皇后没什么反应,萱妃噙着泪花满脸怒气转身离去,刚转出内阁,迎面便撞上了正要进内殿的巧巧,两人照面撞了个趔趄,巧巧吓得慌忙跪在了地上:“奴婢该死!” 萱妃更是气极叫骂:“狗奴才!本宫你也敢顶撞?”说完抬脚就朝巧巧的心窝踹了过去,力度之大,登时就将她踹翻在地捂着胸口说不出话。岚心看见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萱妃站稳后这才认出巧巧,忍不住冷哼一声:“我说是谁,原来是太子妃面前的大红人呢。真是被宠得没有规矩,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来人——” 岚心再也稳不住,慌忙走了过去在萱妃面前跪了下来:“萱妃娘娘息怒,巧巧是无心之过,绝不敢顶撞娘娘。萱妃娘娘位高身重,宽厚仁慈,还望娘娘高抬贵手,饶她一次。” 萱妃见状,不禁笑得更加妩媚:“原来这奴才不仅仅是太子妃面前的红人,还是兴王妃面前的红人呢。一看就是个魅惑主上的妖精货色,这还了得?”说罢举掌要打。 这时皇后娘娘也从凤椅上走了下来,“如今踹也踹了,骂也骂了,要是再不依不饶,可不是落得个刻薄下人的名声,皇帝一向宽待下人,若是知道他的妃子如此斤斤计较,岂不更要失了圣心。”走到她面前又道:“瞧瞧你,哪里还有个妃子的贤良品性!”声音虽柔却也有着不容争辩的威严。 萱妃听完这才住了手说:“皇后娘娘既已把皇上搬出来压我,臣妾还敢说什么。”于是瞪了岚心和巧巧一眼恨恨地走了。 萱妃走后,岚心立马去扶巧巧,两人一齐跪谢皇后。 皇后娘娘看了岚心一眼说:“当初太子妃落水,若不是兴王妃搭救,局面还不知会如何。”接着又看了看巧巧:“太子妃培养一个心腹不容易,如今正是她站稳脚跟培养势力的时候,本宫知你是个忠心的,日后定要尽心服侍太子和太子妃,才不负我今日的搭救之恩。” 巧巧忙磕头说是。 皇后转身向内走去,样子颇有些疲倦:“回去告诉太子妃,让她不必过来请安了。兴王妃,你带巧巧回去找个太医好好医治,都退下罢。” 岚心带着巧巧从承德殿退了出来,忙问她:“还走的动吗?要不要我给你寻个软轿?” 巧巧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你可是王妃,去给一个下人寻软轿算怎么回事呢。还好我的住所不远,我们挑个人少的小径,片刻就到了。” 岚心只好不多言语,扶着她慢慢往住所走去。 第四十章 医药医心 送巧巧到了她住的小院,岚心就赶忙让人去传太医。自己又给巧巧垫软枕,又给她倒水。巧巧推了推她:“可别忙活了,待会被人瞧见又平添一桩话柄。” 岚心这才坐在她身边红了眼眶:“没想到有一天会因为对你太好而让你陷入险境。” 巧巧握住了她的手:“如今还是在东宫,不知以后的路还有多难走。” 见岚心沉默不语,巧巧又强装无事笑道:“待会女医来了你可要先走了,对了,我托你带的颜彩可带来了?” 岚心将荷包里的金叶子拿出来还给她:“也不是很贵重的东西,哪用得了这么多?” 巧巧却摇摇头:“这个是我要赔罪的东西,若是我自己要用,我才不会和你客气。”岚心只好将金叶子收了,又见巧巧低着头说:“你帮我把颜彩交给万彦生罢,我方才受了斥责,若是这个节骨眼再去找他,不知又要惹出怎样的事端。” 岚心这才站起:“等你好了,我可要好好听听你们的故事。” 巧巧笑了笑:“什么故事,不过是上回浇花,打湿了他的画作,说来也是作孽,老是与他的画过不去似的。总之你帮我把东西带到,我也算不欠他什么了。免得担着愧疚,心里总是不舒坦。” 没多大会,守在院外的觅夏朝屋内喊了一声:“王妃,女医来了。” 巧巧忙推了推她:“快去罢。” 岚心只好嘱咐她调养好身体,又啰里啰唆的嘱咐一堆这才和觅夏走出院外,见附近草色葱郁,便找了个石凳坐着。过了半晌,觅夏过来道:“女医刚走,巧巧姑娘已经睡下了。” 岚心点点头:“那下次再来看她。” 出了别院,寻了个眼熟的太监领着她们去了万彦生的住处,岚心见这院落只比巧巧的院子大上一些,院中只一棵古朴大树,没什么摆设,倒有几处堆垒的十分巧妙的怪石,另一座架子上挂满了正在晾墨的画作。 这时从屋内走出一位月白衣袍的男子,英英玉立,眉目俊秀。万彦生看见岚心,便将手中的画作搁置一旁给她请安:“王妃万福。” 岚心抬了抬手让他起来,却并不进院门,“我不好久留,只是受人之托,来给你送样东西。”说着看了眼身后,觅夏把那盒包装精美的颜彩走上前去递给了万彦生。万彦生却有些迷茫,未敢接过。 岚心又道:“这是巧巧拖人带给你的,你也知道我与太子妃一向交好,我方从东宫过来,所以顺路罢了。” 万彦生这才面色复杂的接过,又对她行了一礼:“多谢王妃。” 岚心颔首微笑不再多说,转身便与觅夏一同走了。 万彦生将盒子拿回屋内,拆开来看,竟是上好的颜彩,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呆呆瞧着。这时屋外的小德子走了进来,看见桌上的颜彩不免也是惊叫:“公子哪里得来的?这成色,怕是得花一块金条才买得到罢?” “方才找你不……见人影,你去哪了?” 小德子笑了笑:“刚才姐姐们说有好吃的,我就去凑了两口,恰好也听见她们说了个杂闻,上次打湿您画的那个姐姐今日被萱妃娘娘责罚了。” 万彦生一惊,问道:“是……巧巧吗?” “对对,就是巧巧姑娘。” “可知为……为了何事?” 小德子抓抓头发:“据说是不小心冲撞了萱妃娘娘,被萱妃娘娘一脚踹在心窝上,还好皇后娘娘仁慈出手救下,与兴王妃一同说情,这才没有深究罪责,现下已回小院养着了,女医也去看过了。”小德子见万彦生面上似有担忧之色,又说:“公子不是厌烦巧巧姑娘,怎得又关心起人家来了?” 万彦生佯怒道:“别瞎说。” 下了软轿,便看见宫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岚心走了过去,果然见兴王爷正在车厢内坐着,见她来了,便伸出手去扶她。岚心坐定后,才觉得既后怕又难过。 兴王爷已对此事有所耳闻,一路上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曾言语,只是默默陪伴。 快到王府时,岚心突然问:“王爷今早是去祭拜母妃吗?” 兴王爷闻言一愣,接着点了点头。 岚心看他神伤,于是也握住他的手道:“明年也带我去罢,于情于理,我也该去祭拜的。” 兴王爷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好。” 许是服过药的原因,巧巧一觉醒来,才觉得胸口的疼痛稍稍减弱了些,虽还不能大口呼吸,但好歹没有先前痛的那般厉害,解开衣衫看了看,胸前紫青一片,怕是没有个把月很难消下去。巧巧不喜欢与人同住,这个院子是阿盈特地开辟给她住的。如今受了伤,旁边没个帮衬的人,倒还真是不好过。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巧巧想说门未锁,可大声说话又怕引得疼痛,只好下床找鞋。刚找到一只,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盈走了进来,慌忙把她按回床上:“别动别动,好好躺着。” 巧巧见她手里拿着个药瓶,问:“女医给的?” 阿盈摇了摇头递给她:“在你屋外捡的,似是有人刻意放置的,还附了使用方法。” 巧巧接过去看,只见字迹清秀,倒似一个人。阿盈见巧巧只盯着纸条笑而不语,问道:“知道是谁了?” 巧巧连忙收起纸条:“或许吧。” 阿盈摇头啧啧称叹:“你这家伙也有脸红的一天?” “人家这正疼着呢,你可别拿我寻开心。” 阿盈这才止了笑,脸色颇有些凝重:“萱妃恃宠而骄,奈何父皇宠爱非常,宫里人人不敢得罪。日后,你定要加倍小心,等养好伤,能不出东宫就不出东宫。” 巧巧极不情愿地应下了,又说:“我们会在这皇宫里困一辈子吗?” 阿盈看了她一眼:“那要看是什么心境,什么活法,你觉得被困住了?” 巧巧笑了笑:“我初心未改,不论多艰难,都要活出自己的天地!” 第四十一章 杏花春雨 约摸过了一月,巧巧已然大好。彼时草长莺飞,腊尽春回,处处生机勃勃,花明柳媚。岚心像只活泼的鸟儿一般,成天的往外跑,一刻也闲不住。近一年的时间里,她已将这大大小小的市井场所逛了个遍。 四月初始,京都下了好几场绵绵春雨,青石板街似就没有干透过。杏儿也不再放岚心出去,可这春意盎然的季节,即便是下雨,也是轻柔的。她无法静心,弹琴练字都不能让她老老实实坐下来。杏儿便说:“王妃不是绘画尚可,何不作一幅春雨图来。” 岚心想,作画这事恐怕就万彦生最积极,自己可是没那心的。偏逢她那日凑巧在花园瞥见了一株野生桑葚,这日忽而又想起来,趁杏儿不在,便冒雨跑了出去,可惜果子还是青的,她又不愿白跑,只好拾了几个把玩,刚跑回长廊迎面便撞上了杏儿,把岚心吓得立马掉头就跑,杏儿气结,在后面也不顾面子里子的追。把她撵进寝殿后就拿了干帕子替她捂头发,“都说这桑葚紫者为食,红者次之,青则不可用。这果子还青着,摘了有何用?” 岚心只好讨饶:“我只是瞅着新鲜,忍不住就想去看看。” “看便罢了,如何能不撑伞?若是着凉,可不又要受罪!” 岚心哈哈一笑:“你看我这大半年何曾生过病?我日日锻炼,身体可好着呢!刚刚也是一时兴起,回去拿伞又嫌麻烦。况且正是春雨细如丝的时节,放心,一点也不妨事。” 杏儿见她脸色如常,知无大碍,这才停下了唠叨。 待春雨停歇,岚心换了男装,蹦跳着又要和朱达出门,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提溜起衣领拽了回去。岚心顺势扭头,然后甜甜一笑:“王爷。” 兴王爷半眯着眼:“一连半月,总是只能匆匆瞥见你的背影,这次又上哪去?” 岚心笑着回答:“没有特定的目标,就随便逛逛。” 兴王爷拉住她的手腕:“今天不要出门了——”果然见她一脸的委屈,兴王爷忍笑继续道:“明日我要去江华村办事,估计会去半个月,乡下地野开阔,可以任你玩耍,可要同我一起去?” 果见岚心欢呼雀跃道:“去去去!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说罢立刻跳着回去了。 因这次是微服出巡,兴王爷只让她带够便衣,其他杂物一概不用。杏儿不放心,又多给她塞了两件外衣,岚心笑道:“这次你也跟去的,怎还有如此多的不放心?” 杏儿无奈道:“乡下可是您好撒野的地方了,如何能不仔细些?” 岚心歪着头笑:“你也当这次是放个长假,咱们一起好好乐呵乐呵,你就放轻松些!” 杏儿如岚心所说,遇见她以后,总有操不完的心。可如此神经紧绷的她,来到江华村后也放下了心中的紧张,不知不觉中早已被这山光水色吸引住了目光。 岚心一行天未亮就已出发,到达江华村时快到晌午,可见田间阡陌有休息的耕作老牛,田埂上的农人正吃着自家妇人送来的茶饭,远处的半山腰坐落着小小村落,几十户农家紧挨邻舍,遥遥可见炊烟袅袅升起。 此时小轿已不足以进入,两人下了轿子,徒步在田垄间走着。岚心看着山后的桃林道:“好一派怡然自乐的田园风光,倒教我想起了桃花源记。” 兴王爷说:“这里从前是个荒无人烟的山水之地,四十年前北地之战,有不少难民涌入皇城,天家便带着军士与难民一起开垦良田,建造屋舍,百姓在此安居乐业,这才有了如今的祥和富足。” 正说着,村口迎面走来一人,样子颇为年轻,兴王爷道:“这位是胡里正。” 胡里正行了一礼,兴王爷说:“我看田间麦苗青青,长势不错。” 胡里正笑道:“去年蝗灾,若不是王爷亲自带人来除,今年哪还有如此安乐的日子过。”看样子两人倒是十分熟络。 走进村庄,路边站着好些个垂髫小儿,个个晒得皮肤黝黑,眨巴着眼睛凑在一起看着她笑,十分可爱。岚心便在自己荷包里摸索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送的,这时身后的杏儿递给她一个编织精美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尽是各色糖果,岚心笑开了花:“没你可怎么好?”说着便抓了一把糖果朝孩子们笑笑:“叫姐姐有糖吃哦!” 孩子们听了立刻都扑了上来一叠声地叫她姐姐,走在前面的胡里正听了,慌忙要过来阻止,兴王爷拦住他笑:“今日没有王爷王妃,只有前来郊游拜访的寻常夫妻。”说罢又看了看正开心分发糖果的岚心,“我家夫人也难得见到这么多孩子,让她高兴高兴。” 没一会,袋子里的糖果就统统分光了,孩子们拿着糖果立马喊叫着跑回了家,岚心故意叹道:“哎呀就没给自己留一个。” 这时一个正要跑回家的小女孩又掉转回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糖果递给她:“姐姐吃!” 岚心颇有些感动,俯身看着她笑:“姐姐说笑呢,你吃。” 小女孩还是将一颗糖果塞进了她的手心,接着红着小脸跑走了。 杏儿在她身后笑道:“王妃的孩子缘真是好呢。” 岚心故意捧着脸说:“大概是这张脸总是笑着,所以格外吸引孩子吧!” 杏儿不禁也捂嘴笑了起来。 虽在农家,可午饭却很对岚心的胃口,各色的清炒时蔬,山间野味,还有一锅炖得极其浓郁鲜美的鸡汤。岚心趁人不注意喝了三大碗才觉满足,没想到兴王爷还是看在了眼里笑说:“再吃下去,府里的厨子都要失业了。” 胡里正却笑:“王妃喜欢这些吃食,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岚心说:“我不挑嘴,好吃的都吃,你们可别太拘束。”说完又看着兴王爷软声道:“我想出去逛逛,成吗?” 兴王爷看着她道:“带你来这就是想让你好好玩耍的,去罢!” 岚心一时激动,加上雀跃的心情,忽地在他左边脸颊轻轻啵了一下,接着便跳跃着出了门。兴王爷完全呆住了,胡里正只好干咳两声假装看向别处,嘴角却仍忍不住偷泛着笑意。 第四十二章 月映人醉 几天的乡下时光,岚心看遍杏花春雨,麦苗青青,耕牛鸡犬,农人忙作,村落炊烟的景象,心内迷醉,人也待的越发野性了,什么赤脚捉鱼,茶园扑蝶,玩得尽兴,乐得自在。因兴王爷对江华村有恩,大家对岚心也格外照拂,本来还顾忌她的身份,料想是个大家闺秀,动静有态的,谁知道她极好说话,他们从未接触过如此洒脱不羁的王室,待她愈发不同,成日里都有人带她去不同的地方玩耍。兴王爷是游玩次要,办事主要,只是吩咐杏儿和常乐一定要跟紧王妃,怕她伤着。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竟也被岚心带的玩心大起,岚心见他俩没有在王府那般拘束了,更是玩得尽兴起来。 傍晚,胡里正带领村民升起篝火等着岚心一行人打野味回来。众人正坐在篝火旁喝茶聊天,大老远看见一群人从山上下来,岚心同其他少女一样背着小竹篓,裤脚挽起,身上不少地方已被露水沾湿却浑然不觉,只和同行的人有说有笑,待走到兴王爷面前,她才三步并作两步跳了过去,卸下背上的竹篓一股脑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如数珍宝一般和兴王爷滔滔不绝说着:“我们今天去山里采了好些蘑菇和草药呢!你是不知道,她们都懂的好多,据说是以前游历到此的一位名叫初雪的神医教她们的。你瞧,这种带着白色小花的叫做鬼针草,有清热解毒、散瘀活血的功效;这种叫羊蹄草,可消肿拔毒、凉血生肌;还有这个,你看它的果子一颗一颗的是不是很可爱,这个叫叶下珠,也被称作珍珠草。” 兴王爷拿起其中一个问她:“那这个呢?” 岚心哈哈一笑:“这个是野菜!” 兴王爷也不禁跟着她笑起来,拿出帕子要给她揩汗,岚心忙往后躲:“我衣服脏,脸上也脏,杏儿已经去给我烧洗澡水了,可别弄脏了你的帕子。” 兴王爷却还是将她扯到身前,拿起帕子仔细给她抹掉脸上的泥土:“帕子脏不脏有什么要紧,你这小花猫的脸可哪里还像王妃,要是在旁人面前,只以为是名村妇。” 岚心对他扮鬼脸说:“我要是村妇你岂不是村夫。” 兴王爷一顿,随即也笑:“也是,妇唱夫随。” 岚心腾地一下红了脸,忙将东西又全部塞回了竹篓,接着站起身说:“我回去了。”说罢扭头笑着走了。 洗完澡,她只觉浑身舒爽,换了干净的衣袍,挽了简单的发髻,同杏儿走到外面时,人已经很多了。大家炙烤山间小野,配上野菜小酒,菌菇浓汤,在空地上放声笑谈。 见岚心来了,兴王爷递给她一碗菌菇浓汤笑道:“这里面可有你的一份辛劳,快尝尝味道如何。” 岚心喝了一口,赞道:“馥郁鲜美!” 大家正热闹时,突然从山那头传来一个嘹亮的歌声,声律动人,岚心依稀听懂,竟是一首情歌!这时大家突然都看向一位含羞低头的女子,岚心认得她,名唤阿瑶,白天就是她在教自己辨识草药。此刻大家伙都乐开了:“看来奇玮早已迫不及待想娶我们新娘子了!”众人又是一通哄笑。阿瑶站起身,红着脸说:“我可要回去了。” 这时山那头又唱:“郎情声声传山野,洛家阿瑶羞脸庞嘞——” 阿瑶一听更是脸庞通红,连汤匙都没放就赶忙逃走了。 胡里正笑道:“阿瑶和奇玮的婚期快到了罢?” 一位长辈笑道:“快了快了,就在五日后,大红被褥,凤冠霞帔,早已准备好了,附近会吹拉弹奏的也早已请好了。” 胡里正满意地点点头:“虽不是同村,可大家更要尽心,婚礼上还有得乐呢。” 奇玮和阿瑶成亲当日,两个村落的人都来帮忙。少年们忙着帮新郎想闯门的主意,少女们都去山间采摘新鲜的花瓣。吉时,村里噼啪放着炮竹,奏起激扬欢快的乐曲。大家一路上撒着花瓣,新郎背着头盖红布的新娘子一路走过,经过人群,大家一定要说吉祥话,走到岚心和兴王爷面前的时候,两人互相望了一眼,兴王爷笑着对新人道:“百年好合。”岚心也笑着接了一句:“早生贵子!” 一路敲锣打鼓到了新房,跨火盆、拜天地、接受长辈祝福,可是闹腾了好一阵子。晚上,在月光下大家又燃起了篝火。新娘子拿着酒碗对着新郎唱情歌,新郎若是要喝必须也要回唱,新娘满意了才能喝。新郎唱完后,新娘脸微微一红,自己喝了一口酒,接着将酒碗递给了他,新郎喝完后两人这才算共饮合卺酒,之后便双双被送入了洞房。这是岚心第一次在这里参加别人的婚礼,喝着喜酒,心神荡漾,内心也充满了喜悦与幸福, 夜半,人群渐渐散去,篝火旁不知不觉只剩下了岚心和兴王爷两人,岚心喝的有些晕沉沉,她望着月色,突然道:“我记得我们并没有喝过合卺酒?” 兴王爷想了想说:“的确是,那时你精神不佳,我回去时你已睡了,所以便省下了。” 岚心托着腮帮笑道:“少了这杯酒,感觉有些遗憾呢,婚礼当天的细节,我也全然记不清了。” 兴王爷看了看她,接着将酒杯斟上,递给她道:“今日补上如何?” 岚心愣了一瞬,只是呆呆地接过,心却砰砰直跳,兴王爷与她胳膊交错,两人的距离只一眼便能看到对方瞳孔里的世界。喝完了酒,岚心只觉脸庞似要烧起来,她笑着说:“怎么每次与你靠近,都是我喝醉的时候。” 兴王爷双目凝视着她,月光下两人的身影重叠缱绻,篝火残余的火焰还在舔着树枝噼啪作响,炸出点点火星。岚心只庆幸这一刻她喝了酒,所以脑子晕乎可以不做他想,才敢这么放肆的一直看他,眼中的爱意如此炽烈,炽烈到她自己都毫无察觉。她只看见兴王爷朝她靠了过去,一双长睫越来越近。兴王爷望着她的双眸,理智似乎已经沦陷,只见他闭上眼睛,侧头吻住了岚心的唇,柔软缠绵。 那一晚,岚心睡了很久很久,因为太醉了,身心俱醉。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喝的那么醉,两个人又会走到哪一步? 第四十三章 镜中花 翌日清晨,屋外春雨沥沥,山间云雾缭绕,后院杏花更吹落几许。岚心还在坐在镜子前兀自发呆,杏儿走进来行了一礼说:“王爷接到京中书信,先行回京了。” 岚心回过神来:“那我呢?” “府里已派了轿辇来接,现下已在村口候着了。” 回去路上,又经过了那片油菜花田,青山春雨之下,恍如画卷。岚心想起前几日同兴王爷在花田中漫步,自己凑近去闻花香,结果鼻尖沾满了黄色的花粉,被兴王爷好一通打趣。她在说,他在笑,两人衣摆沾染花粉,周遭萦绕花香,在小径间漫无目的走着看着,似乎真就夫妻眷侣一般。 岚心放下车帘,一把靠在垫子上,想起昨夜,更觉心烦意乱,他这是什么意思,有情?无情? 回到京都,兴王爷一如从前,又忙碌起来,岚心只好又自己打发起时间来。也不知是在江华村吃惯了山中野味还是怎么,回到府内,岚心总是吃的不多,食不知味。杏儿见了便说:“我看上次王妃和王爷都对江华村的米粉肉汤赞不绝口,不如也让府里的厨子做了来?” 岚心这才提起精神:“我记得上次我足足喝了一盅呢,连饭都没吃,什么时候能做来?” 杏儿笑说:“若是王妃现在要吃,厨房定会有法子。” “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主要得有那个风味,什么时候能做好就什么时候端来罢,不急的。” 厨房倒是办事效率高,中午岚心才说起,下午米粉肉汤就送来了,色泽倒比在江华村吃的还要好,凑近闻了闻,也是熟悉的肉香,就是不知味道如何。接过杏儿递来的勺子,岚心舀起一口喝了,不禁赞不绝口:“厨子可真厉害,没错,就是这个味道!”说罢又连连喝了好几口,最后直接丢掉勺子端起碗喝,又将里面的肉糜粉丝统统吃干净才觉满足。吃饱了又问:“还有吗?” 杏儿一惊:“王妃还要?” 岚心摇头:“我再能吃也不能撑破肚皮呀,我是想问有没有王爷的份?” 杏儿笑道:“有的,已让厨房备好两份,方才前院的人来说王爷已回府半刻有余,稍后厨房就把汤送去的。” 岚心一跃而起:“我去送!” 进了院子,瞅见兴王爷正背对着她擦拭一副胄甲,岚心偷偷地将汤盅放下,蹑手蹑脚走了过去想捉弄他一下,没想到兴王爷竟然功夫了得,惊异之中下手力道又快又狠,直接扭住了她的胳膊,她立马疼的大叫,兴王爷这才连忙住了手,不禁有些恼火,第一次对她发了脾气:“不知天高地厚了?刚刚我若再使些劲,你的胳膊就断了!” 岚心委屈的要命,捂着胳膊说:“我怎么知道你会武功嘛!” 这时又听见房间角落传来另一个声音:“长兴哥哥别动肝火呀,王妃只是和你开开玩笑。” 岚心扭头一看,不禁脱口而出:“她怎么在这?” 兴王爷说:“今天是宫里分发月例的时候,林姑娘出宫办事,所以把我们的那份也顺路带来了。” 岚心刚刚并没看见她在,这下好了,当着情敌的面被骂,真是既委屈又倍感屈辱。 兴王爷又问:“你来做什么?” 岚心气极,指着汤盅说:“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兴王爷缓和了一些,见她还捂着胳膊,有点讪讪的:“疼吗?” 岚心恨恨的往他身后瞅了一眼,咬牙切齿道:“我好得很!”说完捂着胳膊快步离开了庭院。 杏儿见岚心回来时脸色十分不快,正要去问,岚心却一把将自己关在房门里道:“谁也别来管我!” 晚上,她更是连饭也没吃就和衣躺下了。兴王爷来看她,杏儿说:“王妃已把自己关了一晚上了,让我们谁也不许打扰。” 兴王爷沉默了一阵又道:“我进去看看,你们先在外面候着。” 进了里屋,看见岚心朝里侧卧着,兴王爷走了过去,岚心见有人搭上了她的臂膀,她有些吃痛,往里缩了缩,以为是杏儿,就开口说:“我胳膊好痛,你帮我揉揉吧,轻点。”那人便开始轻轻地给她揉捏胳膊,忽又听闻她的鼻息渐重,兴王爷忙去抚她的脸,才发现她满脸是泪。岚心对这一举动有些吃惊,回头一看是他,连忙坐了起来。长兴看她眼角泛泪,很是心疼,便柔声说:“还是很痛吗,要我叫太医来吗?” 岚心擦干眼泪,冷冷道:“不用。” “那好歹也擦些膏药。”说着兴王爷便去吩咐杏儿拿药膏。 药膏送来,他又准备去褪她的衣衫,岚心连忙将衣服裹的紧紧的:“干嘛?” 兴王爷说:“不脱衣服怎么擦药?” “让杏儿来。” “我是你夫君,有什么看不得的。”岚心还要再犟,却见他脸色不好,只能由他褪去了一半的外衫,兴王爷轻缓的擦完了药,又嘱咐她这几日好好修养不要出门。 岚心见他还没要走的样子,便冷着脸催他:“你还不走吗。” 兴王爷沉默了会,道:“今晚我就不走了。” 刹那间岚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见杏儿他们欢天喜地的又是铺床又是收拾被褥,最后还给他换寝衣漱洗,她才真正明白过来,他今晚真要歇在这里?但她内心一点也不紧张,岚心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兴王爷不会对她做什么,他只是因为愧疚才睡在这里。 岚心赌气瞅了他一眼,随手抽起个枕头丢给他:“随你便!”接着背对着他朝里挪了挪给他腾位置。 兴王爷并未贴近,但听着他的呼吸声应该也是面对着自己。岚心不敢回头,过了很久很久,岚心已经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他轻缓低沉的声音:“对不起。” 她心内猛地一抽,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他爱着另一个女人却不得不娶了她,还是对不起弄伤了她的胳膊?身体困乏之极,她已无力再想,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第四十四章 年少皆风华 那日之后,岚心的胳膊着实生疼了好几日,她从前只以为兴王爷是个舞文弄墨的文人一辈,绝没想到竟然还会武功。杏儿一边给她揉捏肩膀一边道:“太祖皇帝当年就是靠着一身武艺谋略才打下的江山,当今圣上的功夫也很是了得,还曾经与叶老将军独闯敌营,仅他二人便夺取敌首,可是威风凛凛呢!” 岚心不禁双眼放光:“原来我阿爹年轻时也那么厉害呢!” 杏儿点点头:“两人年轻时都是战功赫赫,更是情同手足,只是后来江山稳固,天下太平,叶老将军便主动请旨去守卫漠北了,有他坐镇,漠北的蛮夷都不敢放肆的。” 岚心百转千回想了一番,最后轻声道:“今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父亲一面……” 杏儿见她伤感,心里不好受,于是跪下道:“都是奴婢不好,惹的王妃伤心。” 岚心扶起她,似是自嘲:“从古至今,远嫁的女儿再回娘家都是很难,即使见了也是匆匆数面,几十年也就过去了。” 杏儿有些吃惊,但面上还是淡淡:“王妃说这话,倒像是已经历数年之人。” 岚心沉默一瞬,可不是吗,今年她就该二十三了,可这具身体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年华,说这些话,可不是显得老成。看着杏儿的脸庞,岚心想起什么,说道:“再过一年,你便及桃李,你……可有什么打算?” 杏儿停下手中的动作:“王妃的意思,奴婢不懂。” 岚心让暖阁的小丫鬟去到外间看茶,拖着杏儿坐下,状似认真道:“二十正比桃李年华,这个时候不都该婚配了吗,难道你想等到二十五岁出宫年龄再议?” 杏儿腾的一下红了脸庞,岚心见她脸色不好看,以为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话冒犯到她,只好急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为你寻个好人家、好去处。” 杏儿将眼泪忍住,缓缓道:“奴婢十二岁就入宫了,那年干旱,农人颗粒无收,父母膝下就我一个,该借的借了,讨饭也讨了,父母不忍我跟着他们二老一起吃苦受罪,只好将我托付给远在京都的姑母。离开父母那年我八岁,姑母见我模样周正又年纪小,调教一番兴许可以给小户人家做个使唤丫头。” “那怎么就入了宫呢?” 杏儿扯起嘴角笑笑:“说来也是奴婢命好,当年宫中的嬷嬷们来挑选丫头,被挑中的一个不巧染了病,这才让我顶替了,否则宫里如此富贵的地方哪能轮得到我?奴婢自知各方面都不如人,从那以后,我更是步步为营,处处小心,生怕被人拿住错处赶出宫去。” 岚心问:“那你父母呢?” 杏儿不禁又红了眼眶,她伸手抹了把泪,强撑道:“奴婢入宫第二年,父母就离世了,命薄,来不及享不孝儿的福了。” 岚心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在我身边,你总是可以有选择的。” 杏儿看了看她,接着跪下说:“奴婢虽无家缘,然命途不薄,如今有幸服侍在王妃身边,奴婢是断然不会离去的!” 岚心道:“你呀,以为日后嫁了人就能不在我身边吗,那可不能,我还舍不得把你放到那么远的地方呢。这两年你可以先私底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喜欢的儿郎,若是有,那便好办,若是没有,你还是跟着我,直到看到意中人为止,如何?” 见杏儿始终红着脸庞不肯应答,岚心不禁笑道:“你不回答就当默认了,快起来罢。” 那日之后,岚心愈发知道了寻常百姓的度日艰难,自己仿似总是被包裹在安逸舒适里,所有人对她客气有礼,自己更是衣食无忧,如此还有什么可值得烦恼的? 自从知道圣上的几个儿子,除了七王爷、十一皇子,其他都是会功夫的以后,岚心不得不感慨了一番虎父无犬子,更是对这些个皇室子弟敬畏起来,不但要学理家治国还要文武双全,从小学这么多东西更不能有怨言,比当代的孩子们不知辛苦多少倍。然身处高位,必谋多事,也是不可避免的。只是以后自己再不敢在兴王爷面前太过放肆了,自己三脚猫的功夫可真不够看的。杏儿知道她的想法后笑说:“其实众位王爷里面功夫最好的要数四王爷,其次便是太子。” 岚心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贺长明?” “是呀,人人都只道四王爷风流,却鲜少有人知晓四王爷功夫了得,尤其四王爷的剑出音鞘,玄意流剑,可当真名不虚传。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杏儿继续道:“只不过皇上说四王爷的玄意流剑不过是花拳绣腿,招式好看,仅空有其表,毫无实技。被皇上训斥后,四王爷便很少再练此剑了。” 岚心第一次有些为贺长明鸣不平,旁人这么说倒罢了,可自己的父亲也这么说,未免有些伤人。但她不敢把这话说出来,被人听到指不定是掉脑袋的罪过。 之后岚心进宫看到贺长明,还是难以想象眼前这个老狐狸是杏儿口中所说的那种卓绝之人。贺长明扶着腮帮讨巧笑着:“嫂嫂,你今天可看了我好几眼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垂涎我美色呢。” 岚心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立马坐的远离了些:“我这花容月貌还用得着垂涎你的美色?” 贺长明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原先还有些虚伪的矜持,如今连矜持都没了,论脸皮厚,我可算遇到对手了。” 岚心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说的也是事实。” 贺长明有心想再挖苦她两句,却见不远处迤逦走来二人,容烟公主见二人在此,也并不多礼客气,笑道:“嫂嫂和四哥好雅兴,吃的什么茶?” 贺长明笑道:“哪里吃的好茶,只不过是被同一人撂在这罢了。” 容烟身后的容芸公主笑道:“谁敢将你二人撂在此处?” 贺长明看了岚心一眼,笑道:“大哥呗。” 岚心故意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容烟坐下冷冷道:“怎么,今日那个林妹妹是头疼脑热了,还是摔伤脚崴了?” 贺长明仰天一笑,没有接话。 容烟见岚心毫无反应,颇有些怒其不争嘲讽道:“自己男人的心都跑了,这里却还像个没事人。” 一旁温顺的容芸不禁急了:“你这人,人家也没说话,你好端端刺别人做什么!” 容烟心里一惊,也觉方才的话不妥,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岚心,见她只是发呆,眼中似有神伤,于是对她微微一福:“妹妹嘴太快了,嫂嫂莫往心里去。” 岚心忙笑说:“没事,反正你说的也对。”结果弄得她更不好意思了。 容烟沉默了一瞬,对岚心道:“嫂嫂别太看低自己了,感情里太看低自己,只会一味低到尘埃。” 容芸推了推她:“不过是个未出阁的丫头,说起话来这般老成。” 贺长明打趣笑道:“都说女子早熟,感情之事开窍甚早,这话果真不错。” 容烟还未来得及回嘴,容芸却脸色不好:“四哥又是从哪处勾栏听来的混账话,同妹妹说话也能这般没规矩吗?” 贺长明知她品性,便不再开口。倒是容烟出来打了圆场:“姐姐又不是不知道四哥这人,不被人刺两句心里就不舒坦,我今天还没开口呢,你倒是把我的风头抢光了。” 说完几人这才跟着笑了一场不去再提。 第四十五章 阿岚生辰 且说那日进宫,兴王爷又被无端叫走,岚心虽面上没什么,心里总归是不舒坦。杏儿见她沉闷,便提议她出门逛逛。岚心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看她:“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会主动要我出门逛逛?” 杏儿脸微微一红,道:“日子特殊,所以也要特殊对待。” 岚心挑了挑眉:“什么日子这样特殊?” 杏儿有些讶异:“再过两日便是王妃的生辰了,王妃怎么自个儿都忘了?” 岚心忙去着人拿日历本子来看,整个人浑身一僵,这个叶小姐居然跟自己的生日一模一样。想到这可是自己在肃朝的第一个生日,自然要好好过一场的。如此岚心便有了劲头,立马让觅夏铺纸研磨,写了几封信条给几位姐妹传去,邀她们来参加庆生宴。可没想到几人那日都各自有走不开的事,岚心一下子又泄了气。杏儿问:“那今年的生辰王妃打算如何过?” 岚心闷闷不乐道:“也不是什么大的生辰,她们几个也无暇参与,就照平常过吧,做几个我爱吃的菜就行。” 杏儿忍不住提醒说:“不是还有兴王爷吗?” “算了吧,他才不会给我生日。” 不过说归说,如果那日真的能和兴王爷一起度过自然是好。于是到了前一日,口是心非的岚心还是去了书房找他,见常乐守在门外,便知里面肯定又是焦头烂额的一摊子政务要处理。常乐上前请安,岚心问:“王爷在忙吗?” 常乐答:“前阵子华岳地震,积压了不少事务,已忙了半日了。” 岚心问:“那午膳可用过了?” “已简单用过了。” 岚心想了会,回头对身后的觅冬说:“你去吩咐厨房做碗鱼汤来,我见今日送来的黄鱼不错,炖两条给王爷送去。”又对常乐道:“事情再忙,也要敦促王爷吃好,别累坏了身子。”常乐忙笑着应下,岚心身后的觅冬也是微笑,王妃终于知道关心夫君了。 里间正执笔疾书的兴王爷听到屋外有人,扬声问道:“谁在外面?” 常乐道:“回王爷,是王妃来了。” 兴王爷略微有些讶异,旋即又淡淡道:“让她进来。” 屋外岚心正要走,却又被常乐叫了回去:“王爷让王妃进去呢!” 岚心有些纳闷,不是说在忙吗?进了里屋,兴王爷头也没抬:“我还有一会就批注完了,你先在旁坐会。” 岚心乖乖应是,独自在隔间坐下了。一刻、两刻、三刻,她终于忍不住站起在屋里闲逛,一会敲敲花瓶,一会翻翻书架,动静搞得这么大这人居然还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把她给忘了! 正无聊着,屋外忽然走进一个前来奉茶的女使,还未开口说话,常乐就忙追了进来低声斥骂:“书房重地是你能随便进来的吗!怎能如此不懂规矩?” 凤可端着茶盘,满脸的不知所措,岚心看了看兴王爷,却见他眼都没抬说道:“安静些。” 常乐忙对凤可怒道:“还不快出去,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岚心依稀明白常乐为何会这般恼怒,兴王爷是朝廷重臣,更是天家皇子,所做之事定是有关国政非同一般,若是被识字的不小心看到泄露给别有心机的,后果不堪设想,她之所以很少来找兴王爷也是为着这个缘故。况且书房重地筛人,更是严之又严,这等不辨轻重的仆役随意闯了进来,也难免使常乐恼怒。 又坐了会,岚心实在没耐心了,于是朝兴王爷告退,走到门口才听兴王爷的声音响起:“今日找我为了何事?” 岚心回头,见他如此忙碌了好几个时辰,再想想自己的事情,实在是微不足道,只好说:“只是想问问你明日回不回来用午膳。” 兴王爷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事吗?” 岚心心里一沉,点点头:“就这事。” 兴王爷仔细看了她两眼,接着又低头写起字来:“本王有时间便回。此等小事,让下人传个话就是,何必亲自来问。” 岚心撅着嘴,好半晌才回道:“哦……”接着又朝他一福:“臣妾告退了。” “嗯。” 碰了一鼻子灰的岚心再也不去想要怎么过生辰了,就这么过吧,还能怎么的。 第二日,厨房做了很多岚心喜欢吃的菜,可岚心兴致并不高,看着一桌子的菜,她只扶着腮帮子坐着,等啊等啊,可那人就是没回来。杏儿小心翼翼道:“要奴婢去热菜吗?” 岚心一下子回过神来,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于是拿起筷子道:“菜就是要新鲜的才好吃,再一月就要入夏了,不必热了。”说罢就狼吞虎咽吃起来,可心里还是难受。 晚间,兴王爷回府,见厨房做了一桌子的晚膳,不禁笑问:“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不成,怎多了这些菜式?” 常乐想起杏儿提起过,于是问道:“王爷当真不记得了?” 兴王爷扭头很是疑惑:“怎么?” “今日是王妃的生辰。” 兴王爷一下子呆住,想起昨日不禁有些懊恼,难怪她会亲自去问自己回不回来用膳,大概是昨日见自己忙碌,又没好意思明说。于是问:“王妃呢?” 常乐道:“杏儿说王妃晌午用了些冷菜,肚子有些不适,晚上就不来用膳了。” 兴王爷道:“这怎么成?”说完又站起举步要走,可思虑了片刻,突然往门外走去:“去厨房。” 岚心无精打采地正要卸妆休息,却听杏儿来报兴王爷来了。她只好又重新穿上外衣去迎,只见兴王爷候在外间,见她来了忙道:“生辰吉乐!” 岚心一下子呆住,随即扯起一个笑容:“多谢王爷。” 兴王爷见她还是不高兴,于是将桌上的面碗推给她:“阿岚尝尝?” 岚心抿了抿嘴,坐下挑着面吃了一口接着皱起眉头叫道:“妈呀这面条真是……” 一旁的常乐忙道:“这是王爷亲手做的!” “……真是美味至极!”要不是常乐截胡,她真以为这碗面是来整蛊她的。 兴王爷脸有些红:“我第一次下厨,也不知做的如何。” 岚心强笑道:“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属实不错了。”心里却不禁呜咽自泣:好难吃的面条。 常乐笑道:“和面揉面,配料煮面,通通都是王爷在厨子的指导下亲自完成的,对旁人王爷可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思呢。” 岚心知道古代有身份地位的都不可能亲自下厨做东西,何况他还是一介王爷,多半是因为忘却了自己的生辰,愧疚而做。好歹也是为了她,岚心心中温暖,低头笑道:“长寿面不错,王爷费心了。” 兴王爷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知她没有作假,这才缓了心神微微一笑:“可有什么想要的生辰贺礼?” 岚心笑说:“今日已收到不少贺礼了,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兴王爷凝思细想了会,最后只是承诺:“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本王都不会再忘却你的生辰了。” 岚心这才真心觉得长寿面好吃起来,笑着伸出尾指:“拉勾!” 兴王爷笑了,也伸出尾指与她的交织,接着拇指一和。那晚两人笑着说了好一会子话,岚心在肃朝的第一个生辰,也算没有遗憾的度过了。 第四十六章 君影草 开春以来,明玉轩的生意愈加红火,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每日店里衣香鬓影,大都是些有头有脸的贵客。 林菀儿带着丝秀逛了一圈,看见今日展架上放置的是一支铃兰花簪,样式别致,简繁有意,很是与众不同,当下便叫了店家问货,店家笑道:“这支簪子是一位贵人定制,并不出售。姑娘当是好眼光,先前也有上百号人来问过了。” 林菀儿又问:“是何人定制?” 店家笑答:“这个恕小人不能告知,这款可是贵客亲自设计,又托本店的蒙艺工匠雕琢,二人想法与工艺结合,才造就这支独一无二的簪子来。” 这时已有其他人听见凑了过来,看见这簪子个个都赞不绝口,一时之间都很是好奇究竟是谁定做的。毕竟蒙艺可是明玉轩最难求的工匠,也不知何人能说动的。 这时又有人问:“那这簪子价值几何?” 店家依旧笑回:“无价之宝。” 有识货的笑道:“这玉石不是缅南特供的吗,虽稀有,可并非无价啊。” 店家这才说道:“金玉有价,可真情无价。” 众人听了,细细想了这才明白原来这是定情信物,想必是送给意中人的。 丝秀听完赶紧扯扯林菀儿的衣袖小声道:“姑娘可猜到是谁了?” 林菀儿想了会:“你是说……” “您想啊,认识的人中,谁独爱君影草又能得到缅南玉石的呢?” 林菀儿甜甜一笑:“那也不能说明……” “我的好姑娘,谁人不知兴王爷对您的心思?”两人正偷笑着,忽闻旁边一声冷笑插了进来:“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两人齐齐侧头看去,却见一身华衣的思慧正坐在一边喝茶,身前放了好几盒的上等珠饰,正在挨个挑选。思慧见她二人看着自己,于是弯起嘴角更加妩媚地笑了回去:“您说是吧?” 林菀儿这才明白她是在嘲笑自己,丝秀急了:“你什么人竟敢对我家姑娘如此放肆?” 思慧白她一眼:“哟,你家姑娘?你家姑娘金镶玉剔说不得?” 丝秀自个儿就是刁钻泼辣的主,舌战群妇上从未吃过败仗。如今碰见个比她说话还厉害的人,一时有些怒火上头,没好气道:“不过也是个靠男人发达的货色,有什么好显摆的。” 思慧闻言一下子冷了脸,说时迟那时快,她身边的丫鬟竹泠上去就给了丝秀一个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扭过了头。丝秀何曾受过这等冤枉气,哭喊着就要扑上去打,林菀儿也急了:“朗朗乾坤,如此动粗,还有没有一点家教规矩?”这店家早已惯见过风浪的,忙将林菀儿和丝秀拦住,又好言好语相劝。 思慧放下茶盅,站起身朝店家不紧不慢道:“明玉轩是谁旗下产业?” 店家忙毕恭毕敬回:“高家!” “那最大的股东是谁?” “自然是您,陈小姐!” 思慧这时才居高临下看着丝秀道:“可听明白了?股东是我陈思慧,不是高夫人!下次说话前,好好掂掂自己的斤两!”说罢见四周仍然鸦雀无声,思慧忙又露出一个极其俏丽的笑容:“今日买一件送一件格外定制的小首饰哦!”这群太太小姐这才反应过来忙欢呼着去抢购了。 闹了这么一出,思慧未免影响生意,早就带着竹泠和一众丫鬟家仆先行离去。林菀儿与丝秀也不好久待,东西都没购置就慌忙离开了。丝秀脸上的指印还红着,只好用手帕轻轻捂着。林宛儿皱了皱眉:“回去赶紧拿药敷着,这几日可别出门了。” 丝秀看着远处突然恨恨道:“难怪好端端的要与我们生事了,姑娘你看!” 林菀儿顺着丝秀所指方向看去,却见思慧正和岚心有说有笑地往玉宴楼去。 丝秀道:“原来她们竟是相识的,定是兴王妃对姑娘嫉恨在心,所以高夫人才会替她出头。” 林菀儿却望着她们的方向紧锁眉头,不发一言。 玉宴楼里,岚心拉着思慧似有说不完的话:“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今儿怎么有空找我出来?” 思慧推开厢房的竹门:“何止我,你看看?” 走进厢房,才发现瑞瑞、阿盈、巧巧都在!岚心开心地扑过去:“怎么今天大家都聚在一起了?” 阿盈笑笑:“当然是我们阿岚过生辰的大日子!” 巧巧道:“前几日大家真的没空抽不出身,但我们也不能忘呀,于是相互合计了一下,才挑到今天给你过生日的。” 岚心故意撇撇嘴:“人家都是提前过,你们却推迟了好几天……” “不高兴我们可走了啊。”几人作势往外走,岚心连忙把几人拉回来:“别别别,我高兴着呢!” 酒意正酣时,巧巧口齿不清道:“思慧,你什么时候才能进宫找我们?” 思慧这次破天荒的滴酒未沾,可却依然红着脸:“快了,就等旨意了。” 岚心闻言立马挺直了身子:“旨意?你使的什么招,竟然能说动父皇?” 思慧嘿嘿一笑:“先不告诉你们,你们就等消息吧。” 距离上一次团聚已过了三四个月,这次再见,难免又酒醉兴然。回府的时候,岚心还脚步不稳,觅夏一路扶着她上了游廊往生络殿走,却在游廊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岚心开心极了,摇晃着挣脱了觅夏的手走了两步扑到兴王爷怀里,笑眯眯道:“又在等我吗?” 没想到兴王爷竟然脸色铁青,目露凶光,只见他冷冷地瞧着岚心,接着将她退推离了自己呵斥道:“就是因为太宠溺你了,所以才让你这么张狂无礼!” 岚心被他呵斥傻了,只得拧着眉头愣在原地,接着突然更大声地说:“你说话这么大声干嘛!”然后又伸出手指:“我不就喝了一点点酒吗,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喝酒的样子,再说我又没发酒疯,怎么就张狂了?”声音忽大忽小,引得寝殿那边值夜的奴仆纷纷出来张望。 兴王爷气极:“原以为你只是个贪玩贪吃、孩子品性一般纯良的人,可什么时候学的嫉妒之心?竟然还挑唆高夫人去掌掴林姑娘,这是王妃该有的气度吗?若是他日我再娶个妾室,你是不是还要下毒?” 岚心被他气得头晕目眩,拿手在空中瞎比划了半天,最后才吐出一句话:“你等着,你等我明天酒醒,我现在吵不过你!”兴王爷方才说的话,她竟没有一句听懂的。闻言赶来的杏儿忙在二人面前跪下道:“王爷息怒!王妃一向宽以待人,心思浅薄,王爷且不可只听他人信一面之词,还是等王妃酒醒之后再细细询问。” 兴王爷这才稍稍平息了怒气,之前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不已,也未去深想,看着岚心还一脸醉意地怒瞪着自己,只好对杏儿道:“扶她下去,好生照料休息!”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四十七章 流言 第二日,岚心顶着乱发从被窝里爬起,浑身没劲可脑袋却十分清醒,她一叠声叫过杏儿直截了当地问:“昨晚王爷是不是和我吵架了?” 杏儿忙道:“没有!” 岚心瞪着她:“不对!我记得他吼我来着!” “那是……那是因为王妃醉酒晚归,王爷太过担心所以才说了两句……” “是吗?” “是的。” 这番话下来,倒叫岚心怪不好意思的,用午膳时,见兴王爷脸色还是不太好,岚心又给他盛汤又给他递筷:“我下次不再醉酒晚归了,大不了我早点回来行吗?” 兴王爷见她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事而恼,可昨晚自己细细想了,才发觉岚心并不是会挑唆争执的人,见杏儿也在一旁紧张的直冒冷汗,兴王爷看了看岚心讨巧的样子,于是接过她递来的筷子:“用饭罢。”岚心见他虽语气虽淡,可好歹脸色比方才要好些,这才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思。 前阵子因华岳地震,皇上拨款数万,可光是地方官员都私自扣押不少,惹得民怨沸腾,加上积年累月的一些烂摊子积压,国库本就不充裕,兴王爷之前就是为这事而忙。岚心去过一次库房,果见里面值钱的东西都空了。又见他为了此事三天两头的跑,忙得不可开交,自己也帮不上忙,只能叹天家也有事不如意金钱匮乏的时候。在皇上即将第二波裁减宫人的时候,一桩好消息传了出来,高正明携发妻往大肃国库捐了黄金十万,大大解了当前的燃眉之急,皇上大喜过望,亲自拟诏封高正明为金帛大夫,其妻为金帛夫人。思慧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入宫廷了。 几人正在东宫为思慧能入宫廷而小聚,阿盈说:“黄金十万两,你们夫妇二人怎会如此有钱!” 巧巧也说:“我要是有这十万两,哪里还肯得这空衔。也就你们这没有官场心思的,才肯拿着空头衔继续在商界辉煌了。” 思慧笑了笑:“其实这次捐款,除了解决国难,也是有其他原因的,不过我也没想到高正明出手会如此大方。” 众人见她笑得娇俏,都问怎么了,思慧这才笑了笑:“我有身孕了。” 几人同时震惊,接着又欢喜的不得了,问东问西了好一阵子才消停。阿盈说:“看你们两个整天斗来斗去的,没想到高正明竟肯豪掷万金只为红颜一笑。” 思慧淡淡道:“我们俩的感情属实说不清,也有些矛盾。” 瑞瑞道:“你这怀孕还敢去找林姑娘的茬,也不怕冲撞了自己!” 岚心不禁疑惑道:“找林姑娘的茬?怎么回事?” 巧巧道:“你还不知道?思慧为了给你出气,掌掴了林姑娘!” 思慧反问:“我掌掴了林姑娘?” 阿盈也问:“你没有掌掴林姑娘?” 岚心努力赶上她们的思路:“为什么掌掴林姑娘?” 思慧:“我没有掌掴林姑娘!” 瑞瑞:“那谁掌掴的林姑娘?” 思慧:“没人掌掴林姑娘啊。” 岚心:“等等,都等等,把我说晕了!” 思慧想了想说:“我掌掴的是林姑娘身边的丫鬟啊。” 众人:“你确定?” 思慧白她们一眼:“我是孕又不是傻,扇的谁难道我分不清吗?” 瑞瑞道:“这就怪了,外面都在传言你为了给兴王妃出头找林姑娘的麻烦,欺负她孤女一人还掌掴了人家,让人好几日都出不了门呢。说你仗势欺人,还说阿岚蛇蝎妒妇。” 思慧怒了:“哪个长舌妇敢这么传?再说了,当时在明玉轩看到我掌掴那丫鬟的人不少呢,怎么还会传成这个样子?” 巧巧赶紧安抚她:“许是当时场面太过混乱,加上过了好几日,这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混淆耳目了。” 思慧见岚心不说话,于是道:“这么说来倒成我的不是了,还累的你跟我一起挨骂。” 岚心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任她们说罢,我每年在人情往来上下了这么多功夫,总得有一两人替我说话吧?” 话虽这样说,回府的路上岚心却始终闷闷不乐,她绞尽脑汁去回想那晚醉酒的场景,看来兴王爷的确是同她争吵了,他不信自己。 回府看见门口停了好几辆装着物资的马车,旁边小厮还牵了一匹金辔骏马,岚心认出那是兴王爷的坐骑,便拉过小厮询问:“这么多马车是要去哪?” 小厮忙低头回道:“王爷奉旨前去华岳押送物资钱粮,即刻就要出发。” 岚心正不知作何反应,恰好看见兴王爷从正门出来,看见她便走了过来道:“父皇下旨……” 岚心打断他:“我知道了。” 兴王爷又说:“此去约摸一两个月才能回来,你在府中要多加小心,照顾好自个儿,若是想出门,一定得叫上朱达陪同,我不在,你不许以任何借口饮酒。” 岚心见他滔滔不绝嘱咐了一大堆,突然朝前一步抱住了他,兴王爷有些呆愣,岚心将脑袋抵在他怀中,鼓起勇气一字一句道:“你信我吗?” 兴王爷似乎明白她所言何意,可想起上次,又不知如何作答才好。岚心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回答,于是松开环住他腰间的手,从他怀中离开,强笑道:“王爷此去路途遥远,要好好保重。”说罢不再等他应答便进了府门,一句道别都未再能说。 兴王爷见她离去,愣怔许久,想要追上去,却又碍着时间紧迫。恰在这时,明玉轩的店家前来府上,见到兴王爷,忙把锦盒递给他:“王爷定制的簪子,蒙艺工匠已做好了,请王爷过目。” 兴王爷打开锦盒,见里面白玉流苏,铃兰花现,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凑近仿若可闻花香。他淡淡笑了:“蒙艺先生果真深得我心,雕刻得近乎完美。” 店家离去后,兴王爷还兀自盯着那支花簪发呆,直到常乐提醒,他才慌忙收起了簪子,放在贴身位置收藏。将来,不知能否亲手将这花簪别在她的鬓边。 第四十八章 小别胜新婚 兴王爷从前也有一连几日见不着人影的时候,可当岚心意识到这次他是真正的出远门不在身边了,也不由得牵挂起来。每隔十日便有王爷的书信寄回,离别时两人虽闹得不愉快,可得到了他的书信,岚心依旧很是激动,看着他的笔迹,念着他的家书,只觉得抚摸处指尖都是滚烫。原也想回信,可兴王爷说华岳正乱,恐驿站不便。她只好将全部思念收敛心间,等着盼着。 杏儿原本以为兴王爷不在府上,王妃可算是没人能管,定要日日往外疯跑,可没想到,自兴王爷走的这一月来,岚心一日都没出门,天天在府中不是弹琴练字,就是散步喂鱼。 值入初夏,暴雨更是说下就下。天气更是善变无常,时而晴,时而雨。这日夜里,杏儿与厨房刚把饭菜布好,见天又转阴,便回房去给岚心拿披风来,回来时却不见岚心,问起丫鬟,只说是朝王爷的寝殿去了,她只好又打起伞去寻。天色渐暗,杏儿没掌灯笼,只能借着眼力在周围找了一圈,才在离寝殿不远的拱门小亭里看见了独坐一角的岚心。 杏儿将伞放置一旁,走过去将披衣搭在她肩上轻声唤道:“王妃?” 岚心却未回头,良久,只听她道:“这是我与兴王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杏儿在旁沉默不语,望着她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糊里糊涂迷了路,撞见他在这里弹琴,我大着胆子偷偷去看,只觉恍若天上人,他看着我笑,声音温柔,我却不敢看他,慌忙逃走了。当时心里窃喜,他要是我夫君就好了。后来在膳厅看见他,没想到美梦成真,可惜他不是我夫君,他只是王爷。” “王妃……” “我好想他……我很喜欢他……”杏儿见岚心望着远处淡淡道:“可是他却并不将我放在心上。” 翌日,贺长明来到兴王府帮忙送月例,长兴未回,他便着人去将东西直接搬去后院,自己则来到花园逛着等人复命,老远看见池塘边的鹿角小亭里站着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走进才发现是岚心在练字。他走进亭子里,趁她不注意将她放在一边的字帖拿起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岚心被他的声音唬了一跳,回头见是他,怒道:“给我!” 贺长明却歪头瞥她一眼,嘴角带着丝嘲弄笑道:“嫂嫂可真是痴情人啊。” 岚心有些脸红亦有些恼怒,劈手夺过字帖压在一张白纸下面说:“我字写的不好,就不碍四爷的眼了。” 贺长明这才收起了嘴角的嘲弄,定了定心神,拿起案上的粗豪毛笔,一边蘸墨写字一边说:“这有何难,找个功底扎实的老师学个把月的精髓,回头再自个儿临帖练练,保证大有进益。”话音刚落,一个“岚”字已清晰跃然纸上,力透纸背,如傲骨劲松,这的确是好字。 岚心有些惊讶,原以为贺长明的字会字如其人般缠绵矫作,没想到却更有贺长安的那种磅礴气势。兴王爷的字也很好看,不过疏于豁达,倒是清秀。这时身后有人来报东西已放置妥当,岚心看了他一眼,这才问道:“你来这做什么?” 贺长明笑笑:“还不是你相公不在无人领月例,我便自告奋勇帮忙送一趟。母妃也念叨着你,生怕大哥不在你独自苦闷受了委屈,我看你倒是怡然自乐,挺会打发时间。” 岚心瞪他一眼:“话里话外都是刺儿,也就只有容烟公主受得了你。我今儿可没心情跟你抬杠,你自便吧。” 没想到贺长明这次很是听话,笑应了一声便离开了。 岚心还想再看一眼字,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被那家伙拢进袖中带走了。正要拿笔再写,却听见不远处贺长明的声音传来:“大哥回来了?” 岚心一惊,慌忙抬头去看,连墨点滴在纸上也浑然未觉,待她果真看见了兴王爷的身影,这才将笔猛地一放,立刻跑出亭子来。贺长明向后看了一眼,接着朝兴王爷拱已拱手:“臣弟便不打扰皇兄夫妻二人团聚了。”说罢噙着一抹笑走了。 岚心满脸喜色跑到兴王爷面前,看他晒得黑了些,可还是朗如星月,兴王爷见她站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不敢过来,于是伸出手笑道:“不想我吗?” 岚心这才扑了上去,一头扎进他怀中抱了个满怀。良久她才从他怀中离开笑问:“王爷什么时候回来的?” 兴王爷望着她微笑道:“昨夜就到了。” 岚心疑惑:“那怎么今天才回来?” “昨晚只回府换了件衣服便立马入宫复命去了,今早才回来。”兴王爷又没头没脑问了句:“昨夜可淋雨了?” 岚心想起昨夜,只迷茫地摇了摇头:“未曾淋雨。” 兴王爷望着她温柔地笑着:“这就好。” 岚心脸红耳热,只觉得手心冒汗,见兴王爷面色疲倦,她才连忙道:“昨夜忙着复命,王爷定还未好好休息罢?”说完她连忙去叫丫鬟给王爷铺床收拾被褥,又让人去准备漱洗用具,接着又跟兴王爷回到他的寝殿,亲自服侍他更换寝衣,最后嘱咐他好好休息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兴王爷看她离开,心中犹如暖阳沐浴,很是香甜的睡了过去。 离开寝殿的岚心,又忙不迭地去吩咐厨房准备兴王爷爱吃的果品茶饭,自己又带人去花园剪枝裁叶,插了几瓶新鲜的花卉抱回正厅殿内,左右看了看这才满意。杏儿好歹才劝她休息了会,给她打着扇子道:“王爷回来了,王妃又有用不完的精气神了。” 岚心一边喝着凉茶一边笑说:“偌大的王府,一个人总没意思。”又问杏儿:“昨夜王爷什么时候回府的你知道吗?” 杏儿摇摇头:“奴婢不知。” 岚心端着茶碗思虑了片刻,但终究未再去想,将茶水一饮而尽又自去忙活。 第四十九章 金树生财 多日后,贺长明还真派人送来了字帖,岚心原以为他只是逞口舌之快想嘲讽自己,没想到送来的字帖里大多都是极难得到的孤本,岚心私下练习许久,将自己的字体与字帖上的糅合了一下,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写的倒还颇为满意。 自兴王爷回来后,两人犹如小别胜新婚,时时都在一起,兴王爷为她弹琴,岚心在他的指导下练字,又或者是一起吃到什么美食,两人天南海北都能畅聊一番。 后院的平湖肥鱼正鲜,两人在岸边搭了凉棚钓鱼,原本挺诗情画意的,可午后的阳光晒着,蝉声鸣叫,空中一丝风都没有。岚心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坐着坐着就打起瞌睡来。一下、两下、三下,总是差点栽进湖里,把兴王爷看的心惊肉跳。后来只好将迷糊的她放在了藤椅上,让她安心睡着。 等岚心一觉醒来,发现太阳还正晒着,但申时之后的阳光没有正午那般晃眼,这时偶有小风吹过,倒也舒服。岚心翻身下了藤椅,看见水桶里已不少鱼儿,不禁笑道:“钓了这么多啦!” 兴王爷回头笑望着她:“可算醒了?” 岚心不好意思笑笑,重新坐到他身边的竹凳上:“让王爷辛苦了。” 见岚心看着水桶里的鱼煞有介事的选着,最后挑了两条最肥美的,让福顺打了清水放好,吩咐他送到高府去。兴王爷道:“这又是哪一出?” 岚心望着他说:“高夫人怀有身孕,我便挑两条活鱼送去给她滋补一下。” 兴王爷笑道:“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岚心想起之前的事,又问:“你还是很介意吗?” 兴王爷看着她,待明白过来又说:“丝秀跋扈惯了的,让她吃次教训也好,一个奴才气焰倒比主子还高,也未免太过越矩。” 岚心松了口气:“你没生我气就好。” 兴王爷身子一顿,回头看着她认真道:“我信你。” 岚心反应了一会,才知道他在回答她之前问的那个问题,于是又忍不住任笑意盈满眼眶,痴笑了好一会她才说:“咱们不钓了罢,回去让厨房将留两条鱼做了,其他的赏给今日陪同的下人,难为他们在这晒了半晌的。”兴王爷点头应好,两人在丫鬟们的服侍下净了手打算回去更衣,岚心刚要提步,兴王爷又握住她的手,“明日我可能不在府中用膳。” 原本以为岚心会不高兴,没想到她只是回头狡黠一笑:“明日我也不在府中用膳。” 两人对视一笑,同时问道:“你要去哪?” 岚心先笑着回答:“我与白夫人明日要去探望高夫人,你呢?” 兴王爷却闪烁其词:“有事要办。” 岚心拍了拍他肩膀,表示理解:“做王爷真不容易,成天要忙的事太多了,但要记得吃饭哦。” 兴王爷见她有模有样的嘱咐,便笑着应下了。 瑞瑞和岚心相聚在高府下了马车,两人都不由得被高府大宅给惊呆了,虽碍着规矩不敢过于扩建,可这府内的每一寸每一方,无不奢华富贵的,只恨不能金砖铺路,白玉砌墙了。 瑞瑞惊叹:“这何止是富得流油?” 岚心也叹:“这简直是油都流不完。” 两人在竹泠的领路下往思慧的宅院走去,进了内院,她们双双被这院中的金树给惊呆了,一棵巨大的榕树上被人给扯了红线串满了金币,叮叮当当坠了满满一树,远远看去,真是金光闪闪,乱迷人眼。岚心当先跳了过去,站到树旁仰头仔细张望,瑞瑞也目瞪口呆移了过去,岚心指着树上说:“这是我想的那个吗?” 瑞瑞闭上了嘴巴:“这就是我们想的那个。” 思慧出了厅门,见二人仰头望着金树合不拢嘴,不禁笑着朝她们俩喊:“我这还有小的,回头给你们一人搬一个回去!” 两人这才收回目光朝她走了过去,瑞瑞道:“你这么招摇也不怕树大招风啊你。” 思慧却丝毫不惧:“高府才为朝廷捐了黄金十万,我放棵金树在这谁敢说个不字?” 岚心朝她竖起大拇指:“太阔了!我原先只知道你有钱,没想到你这么有钱!” 思慧笑道:“再有钱也是老祖宗拼攒下的。” 给两人看座后又吩咐人添茶上果,一应所用皆是王公贵族都比不上的奢靡。三人还没说上两句,忽听闻院中传来巧巧的声音:“天呐!这是真的金子吗?别拦我,让我扯一个看看!” 三人都往屋外走去,果然见巧巧和阿盈同她们二人先前那般,仰着头看着树梢,巧巧更是毫不客气踮着脚去够。瑞瑞笑问:“你们不是说不来吗?” 阿盈走过来道:“思慧怀孕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趁现在有空当然得来看看,后面再来说不定思慧都要生了。再说了,巧巧憋了几个月没出过东宫,可是闷坏了。” 几人笑着重新进了屋子,巧巧还在为刚刚的金树惊叹不已,思慧无奈道:“原本想等你们走的时候再给,我看你也忍不了了。”于是去唤竹泠将五盆小金树搬了来,“带回家做个摆设,招财进宝!” 巧巧连忙搬了一个过来在身边把玩:“太精致奢靡了,不过我喜欢!” 阿盈笑道:“我就不收了,巧巧的那份回去也是放在我那。” 思慧说:“收啊,我连理由都想好了,你们走的时候一人搬一盆,若是被人看见就说是太子妃身份不一般,自然要收别人双倍的。” 阿盈笑着应了。 瑞瑞说:“连我这与清高之辈过惯了的人看见这物件都稀罕得不得了,以后打发人倒是好了,从树上扯下一片金叶子就不得了。” 岚心说:“发财树可是顶好的兆头,沾沾高府的财气也是好的。” 阿盈笑道:“亏得你嫁在王府,要是你与巧巧、思慧生在外面,生意场还不是你们三个的天下,一个开门迎客,一个招揽生意,另一个就坐等数钱。”说完几人都笑了。 第五十章 做贼心虚 用过午饭,几个姑娘说了会子话,前院有人来报:“染月姑娘问今夜用不用给爷留门?” 思慧睨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给不给爷留门问我做什么?” “染月姑娘说夫人怀有身孕,恐不能侍主,不若她……” “啪”的一声,思慧顺手就将手中的茶碗朝那家仆旁边掷了过去,接着怒骂:“吃里爬外的东西,平时本夫人怎么待你的!竟敢给别房姑娘传话?你这么热心肠,不如就跟了染月姑娘去。” 话音刚落,那家仆连连叩头求饶:“是小人一时猪油蒙了心,小人下回再也不敢了!” 思慧却不再去看她,只对着竹泠递了个眼色,竹泠便朝外喝道:“还不把这人撵出去,谁再敢学这卖相,都不必待在夫人身边了!” 一时之间满院的丫鬟仆役都跪下称是,无有不从。 阿盈见思慧脸色苍白,忙走到她身边坐下道:“我在东宫是看惯了这些个争宠技俩的,无非是看在你怀孕的份上想欺负你一把,故意惹得你不痛快,目的是什么你比我还清楚,你人精儿一样的聪明人,可千万别着了道啊。” 瑞瑞也说:“当初大夫给你诊脉也说过前三月尤为重要,要你安心养胎,莫思虑过多,保持好心态最重要。” 众人正安抚劝慰着,外院突然走进一人朗声笑道:“哟,众位贵人都在呐。”高正明笑得爽朗,对着众人挨个行礼后坐到思慧旁边问道:“聊什么呐?” 几人都不说话,巧巧看了众人一眼,突然笑道:“哎呀,就是刚刚听到个笑话,所以聊的兴起。”说罢故意弯着嘴角睨了他一眼。 高正明来了兴趣笑问:“什么笑话?” 众人见巧巧不怀好意的笑容,便都凝神细听,只听她道:“这从前啊,有对恩爱夫妻,两人相敬如宾,很是和谐,可是不久呢,这男人腻烦了,就开始到处拈花惹草,夜不归宿。还总和他老婆吵架,每每是闹得鸡飞狗跳!可怜他老婆怀有身孕却还要受气,一日,这人又娶回来一个小老婆,小老婆很是貌美如花,男人欢喜的不得了,更是对结发妻子漠不关心,他与那小妾夜夜耳鬓厮磨,可有一天啊,他突然死了!” 高正明突然倒吸一口气:“怎么死的?” 其他几人一直拼命忍笑,巧巧环顾一圈也道:“是啊,怎么死的呢……原来是那个妾室早就觊觎男人的财产,所以伙同外人给那男人下毒,每次男人留宿吃的饭菜里面都有不干净的药物,慢慢就毒死了呗!” 高正明“唰”的一下站了起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觉得自己表现的太过胆小,于是指着思慧道:“别当着孕妇的面讲这等故事,怪瘆人的,吓着我家夫人可怎么好。” 没想到思慧只是望着他绵绵一笑:“我可不怕。” 高正明只好端起思慧的茶杯喝了一口道:“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晚点我再来看你。”说罢搁下茶碗慌乱地走了。 几人看他走远了这才捧腹大笑起来,只没想到高正明的胆子这么小。思慧冷笑:“他是做贼心虚。” 阿盈又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不便久留,你需得好好休息,切记别思虑过多。” 在姐妹们一声声的嘱咐下,思慧恋恋不舍的目送她们走远。岚心和几人并不顺路,便先上马车走了。 回府路上,忽听闻街道两旁有卖红果冰粉的,岚心忙让停车,觅夏笑道:“就知道王妃要吃,我这便去买。”岚心便掀了帘子去等。 槐花树下,一袭白衣的兴王爷正等着佳人,周围落了一地的白色小花,但他此般芝兰玉树清风入怀,甚至比花更要洁雅。身后突然有人走近为他拂着肩上、发上的花瓣,笑道:“长兴哥哥身上落着花瓣却浑然未觉吗?” 兴王爷回头见她来了,莞尔一笑:“生辰吉乐。” 林菀儿笑道:“我还以为你不记得了呢。” 兴王爷淡淡道:“忘不了的。”说着又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她:“给你的礼物。” 林菀儿盯着他手中的锦盒,想起在明玉轩的那支花簪,不禁红了脸庞:“是发簪吗?” 兴王爷面上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知道?” 林菀儿笑道:“瞧这上面刻着明玉轩的字样,还能不知道吗?”见兴王爷低头笑而不语,林菀儿也娇羞一笑:“那就请长兴哥哥为我戴上罢?” 兴王爷闻言称好,打开锦盒,取出里面的石榴玛瑙步摇轻轻别在了她的发髻,林菀儿神色一滞,抚着发髻的步摇勉强笑道:“怎么是步摇?” 兴王爷说:“以前你看见这个不是很喜欢吗?前年还央着我给你买。” 林菀儿想到他连前年的事情还记得,知道他牵挂自己,心里这才好受了些,或许那支花簪根本不是兴王爷定制的,也或许还没做好,所以未能给自己。想到这里她才对着兴王爷妩媚笑道:“许久未曾见面,长兴哥哥陪我去街上逛逛罢。” 兴王爷点头应好,两人并肩在夏日的街道走着,忽听闻有叫卖冰粉的声音,林菀儿便拉着兴王爷来到小摊前,没想到觅夏也在。觅夏原本想装没看见,可兴王爷看见她却惊讶不已:“你怎会在此?” 觅夏只好朝两人福了福:“回王爷,奴婢来给王妃买红果冰粉。” 兴王爷看了看周围问:“王妃呢?” 岚心看见兴王爷四处张望后连忙放下帘子缩回马车,心里只有无止尽的难过,重要的事,不能回府用膳的事,就是这个吗,因为要陪林菀儿吗…… 觅夏忙回道:“奴婢是自个儿出来买的。” 兴王爷却不信,四处看了看,果见不远处停着自家马车,兴王爷正要走过去,却被身后的林菀儿一把拉住:“你过去了,要怎么解释呢?” 兴王爷不禁愣在原地回头望着她,林菀儿又说:“如今只是下人看见了,不说也就没事了,你这么上赶着过去,我又要如何自处?” 兴王爷叹了口气,回头道:“我送你回宫。” 林菀儿带着丝不满:“我的生辰就这么算了吗?”说罢不等他回应自己扭头便走:“我自己就能回去,不劳王爷费心了!” 兴王爷一时间两头难顾,只好对觅夏吩咐:“回去告诉王妃,我晚点定要回去用膳的。”说罢又赶紧往林菀儿的方向追去。 第五十一章 萤萤火舞 岚心在马车里紧张兮兮地等候片刻,见觅夏端着碗红果冰粉回来,却并未见到兴王爷,她忙又掀开车帘去看,只瞥见兴王爷匆忙去追林菀儿的背影,她默然地放下车帘,觅夏缓声道:“王爷问我,奴婢只说是一人出来采买的。” 岚心点点头:“也好,省得我自讨没趣。” 觅夏见她难过,只好不再多言。 晚间,岚心对着一桌子的菜左等右等,最后忍不住问觅夏:“王爷的确是说了晚上回来用膳吗?” 觅夏不忍回答可又不能撒谎,望了眼杏儿,只好面露难色道:“是,王爷的确说了。” 杏儿见岚心难过,只好上前劝道:“王妃还是先用膳罢?” 岚心低垂着眼眸怒道:“这个大骗子!”接着她又猛然起身朝外走去吩咐:“给我找几个扑萤火的细网来!” 杏儿在后追问:“晚膳呢?” 岚心头也不回地朝前院走去:“不吃了!” 杏儿只好对觅夏道:“王妃现在在气头上,可也不能真的由着性子胡来,你们让厨房留个守夜的人,热几个好菜,免得晚上王妃喊饿。” 觅夏点点头:“我这就去。” 岚心来到别院,管家方伯亲自迎了出来,岚心拿着捕网,开门见山就问:“方伯,张泉人呢?” 方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道:“回王妃,在自个儿屋子呢。” “那他今日可还有其他事要做?” “没……没有。” 岚心点点头,回身叫了个小厮:“去,把张泉叫出来,初春时我答应他入夏要同他一起捉萤火虫,今夜天气晴朗,正是个好机会。”小厮应下径自去了。 方伯见状忙问:“王妃要去哪里捉萤火虫?” 岚心思考了会:“王府后山不是景致极好,肯定有很多萤火虫的。” 方伯紧张的直冒冷汗:“可这大晚上的,山上也无人照明,黑灯瞎火的,王妃若有个不周可怎么好?” 岚心似乎心并不在此,她漫不经心道:“那方伯也一同来罢,再叫几个拳脚功夫不错的在山下守着,我们走不远的。”她竟然一刻也无法在这里呆下去了,她只想找些事情做,若是闲下来,只怕自己会被乱七八糟的想法吞噬殆尽。 张泉毕竟年龄尚小,他不懂大人的烦恼,只知道王妃是极好的,几个月前答应过的事情竟然仍旧挂在心上,他一面充满感激一面又兴高采烈,欢蹦乱跳。他只是有些不太懂,为什么王妃看见漫天的萤火虫会激动到流泪,难道是旁边蜡烛的烟太呛眼了?张泉蹲在一旁忙把灯笼放的远了些说:“是不是灯笼的烟子太呛,把王妃眼睛熏到了?” 岚心用袖子揩了揩面颊,看着他扑哧一笑:“是,这烟子可不是太熏了。”说着她移动了几下脚步:“你捉了多少了?” 张泉看了看纱笼里的萤火虫,数了数又叹口气:“也没多少。” 岚心挑了挑眉毛:“这怎么行?”说罢她朝山下的方向紧走两步叫道:“还有多少捕网?” 山下的福顺喊道:“约摸还剩五六个!” 岚心又喊:“叫几个愿意同乐的,有经验的上来帮我们捉,捉的好有赏!只不许伤了萤火虫!” 一时间山下的家仆都激动得摩拳擦掌起来,这一年从王妃这里得到的赏赐已不在少数,主要是捉萤火虫也图个新鲜好玩,大家争抢了一番赶忙上山,七八个人在山头忙活捕捉,笑闹声不断,恍惚间岚心竟看到了朱达,于是惊问:“你怎么在这?不是放了你假吗?” 朱达行礼回道:“方伯说王妃在山间捉萤火虫,实在放心不下,所以遣卑职来护王妃周全。” 岚心鼻尖一酸,更觉自己没用。但碍着多人在此,硬是将眼泪憋了回去道:“听闻你夫人给你生了个胖娃娃,我上回托人送去的长命锁可收到了?” 朱达看到她面上难过,见她极力忍着,只好装作无视笑道:“收到了,我们夫妻二人很是喜欢,已给函哥儿戴上了。” 岚心又笑:“原本你好好的陪夫人坐产,如今又被我累的跑到这山头来,实在不住了。” 朱达忙躬身道:“王妃说这话当真折煞卑职了。” 岚心回身看众人都捕捉了不少萤火虫,兴致已然不高的她便将捕网递给了一旁的福顺,说:“我累了,想回府了。”接着又对朱达说:“你快回家罢,这半月没我的吩咐,不许来王府了。” 朱达只能双手抱拳恭敬回道:“谢王妃!” 回了生络殿,岚心吩咐所有人不许在寝殿院内掌灯,又将所有纱笼放置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坐在院中的台阶上看星星,漫天星华,闪耀银河,在城市的天空可见不到这么多的星光。那么一瞬间,她又想家了。原本以为可以无所顾虑,只当是梦境一场好好过下去的,可是她眼里的那个人始终在追着另一个人的背影走,她选择无视的时候心会痛,她看见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能做。 四周的纱笼不知怎得破了一两个,里面的萤火虫立马漫天飞舞起来。恰这时兴王爷回府,走到外院见里面一盏灯都没有,不禁问守院的小厮:“为何不掌灯?” 小厮道:“回王爷,王妃吩咐不许掌灯。” 兴王爷只好自己摸黑进了内院,看见院中漫天萤火,如坠云间星河,岚心手中捧着纱笼,放生的萤火虫在她身边安静飞旋,渐渐散开,兴王爷望着她恬静的面庞,一瞬间竟感受到了她周遭掩盖不住的孤独,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把阿岚变成了第二个自己。 黑暗中,岚心看见一人朝她走近,她笑望着空中的萤火问他:“王爷喜欢吗?” 兴王爷望着她回:“喜欢。” 岚心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她淡淡道:“我也喜欢。” “萤火虫被我捉住,又被我放掉,它们带给我一场星河荧舞,我很感激。”岚心望着兴王爷缓缓道:“我能不能也像萤火虫一样……”像萤火虫一样被放掉…… 可她不敢开口,不敢说这话。天家赐婚,她岂能说走就走,叶老父亲要怎么办呢。 不知为何,兴王爷看着岚心那一刻的神情与问话,心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害怕。他朝前走了一步,“我有东西要给你。”他抑制住颤抖的双手,如果现在不给她,他真的怕没有机会了。 打开锦盒,里面铃兰花现,栩栩如生,在萤火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兴王爷道:“这是君影草,是我最爱的花。”说着便想为她戴上,岚心却向后一退:“既是心爱之物,自然要送给心爱之人。”可惜那人绝不是她。 望着岚心离去的背影,兴王爷愣在原地,他到底是愧疚送给她,还是如她所说,是想送给心爱之人?他摸着发簪上的刻字,又想起另一个人,心似沉入海底,无法呼吸。 第五十二章 同居了 除了思慧最近在府中安胎,其他人都在阿盈寝宫说笑谈话,见岚心总是闷闷不乐,巧巧朝她晃了晃手帕:“今儿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岚心恍惚着心神问:“瑞瑞呢?” 阿盈看着她道:“刚才还说呢,瑞瑞要晚点来,思慧在府中安胎,大夫说头几个月最为重要,况且最近她精神不佳,要她少走动呢。” 见岚心又去发呆,阿盈道:“再过段时间,估摸着就有去行宫的消息了。你不是特别想去南苑行宫看看吗,那里景致极佳,可是个好山好水的地方。” 岚心只好又强撑起精神应了两句。 彼时承德宫,皇后娘娘第一次对贺长兴发了大脾气,“原以为你们只是夫妻不睦,所以才分房各歇,可刚刚看你的神情,你竟然——” 皇后娘娘气得走下台阶:“这风言风语都传进皇宫了!你让叶家女儿如何自处?” 兴王爷跪在下首,却不自觉抬眼瞟了眼旁边,眼中痛苦交织不断,皇后娘娘回身看了一眼更是大怒:“不许看她!本宫要你看着我,看着我起誓!绝不许给皇室宗族蒙羞!” 林菀儿也跪在了下方哀求:“长兴哥哥只是一时未能想通,请皇后娘娘再给他些时间罢?” 皇后气得怒骂:“住嘴!都成婚一年了他还迟迟不肯与王妃同榻,这其中原由你不清楚吗?退下!” 林菀儿抬起泪眼:“姑母……” 皇后却不再看她:“还不快出去!” 林菀儿只好磕了一个头:“菀儿告退。” 临出门前又听见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若真的不喜欢叶家女儿,那便再娶一个侧妃,起码我们皇家还能有后!” 林菀儿有心再听,可身边有太监跟着,只好快步出了宫殿。 兴王爷听了皇后的话更是大惊,连忙磕头道:“儿臣知错了,求母后不要逼儿臣再纳侧妃!阿岚……阿岚会伤心。” 皇后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也会在乎妻子吗,我看这么多年来,你是中毒太深!”见兴王爷只是颤抖着双肩直挺挺跪着,想起逝去的太后与香贵妃,心里突然就软了下来,她无力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慢慢说着:“太后薨逝前,你就不让她省心,她老人家硬是憋着最后一口气把你和菀儿各自定好了归宿。既红尘已不能相守,何苦非要深陷泥潭?若是菀儿有这心思,太后当年也不会那般神伤了。” “儿臣真的知错了。” “本宫如今同你说这番话,一来不愿贺家王室蒙羞;二来是念着我与香贵妃姐妹一场,不能不说。现在,你可知道该怎么做了?” 兴王爷又磕了一记响头:“儿臣知道了。” 皇后这才挥了挥手,很是疲惫:“退下罢。至于菀儿,本宫会尽快让陛下去通知殷国来提亲的。” 兴王爷只觉心痛胸闷,出了承德宫,见路边小径站着林菀儿的身影,他不敢同她说话,林菀儿只是在一旁哭泣唤他,兴王爷只能加快步伐走远。母后说的对,若是林菀儿有这个心思,他何苦相思十年,又何苦求而不得,辗转反侧?如今他遇上了另一个女子,她与林菀儿截然不同。她活力四射,爱说爱笑,总是呆不住,一刻也不愿安静下来。她在他书房等候,却把安静的书房弄得乒乓作响;她奇思妙想,会在寒冷的冬天用小小雪人装饰家园;他们思想相同,天南海北无所不聊。他看见她同贺长明说话会吃醋,看见她总是待人和善也会暖心。他才发现,阿岚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他的脑海里竟然印刻的如此清晰。他这算什么?他是爱着菀儿一个人的,可如今心里却悄悄挤进了另一个人,他岂不成了三心二意,两边动摇的伪君子? 从皇宫出来,岚心就见兴王爷的脸色非常不好,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她只听后来的瑞瑞说兴王爷被皇后责问训斥了,可原由没人知道。她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母后为什么训斥你?” 兴王爷闻言抬起头看着她,一时有些呆住。岚心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并不说话,心里更是毛毛躁躁的,这时马车刚好到了王府门口,她可坐不住了,只想赶紧下马车,却被兴王爷一把捞住胳膊:“今晚……我在你那歇息。” 岚心回头:“嗯?” 兴王爷盯着她的眼睛试探性道:“以后都去你房里歇息。” 岚心拧着眉头想了会,终于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来,不禁气了个绝倒,也不顾什么尊卑身份,抬脚就往他靴子上狠狠碾了一脚,怒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别人的替身?做你的春秋大梦!”说完气得直接撂开手下了马车。 兴王爷被她踩得痛倒在一边,想拽住她解释但又被她跑掉。 晚上,他还是来到了岚心的寝殿,并且将自己厢房的行李全部搬了来,岚心气道:“你什么意思?我的想法一点都不重要吗!” 兴王爷将所有人屏退走上前,岚心却吓得慌忙往后躲,兴王爷只好停住脚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必须睡在一个寝宫,除非你想看我册立妾室?” 岚心站定了脚步:“今天母后就是因为这个训斥你吗?” 兴王爷黯淡着眸光点了点头。 岚心这才放下心来,“生络殿这么大,以后我睡东厢房,你去睡西厢房,互不干扰。” 兴王爷舒了口气:“好。” 杏儿见兴王爷亲自带人将行礼搬了过来,以为王爷终于想通了,她可算盼到这一天了,结果行李在寝宫还没放热乎就被提到殿内的西厢房去了,又让她白欢喜一场,正抱怨,岚心才回头告诉她:“是我让王爷搬过去的。” “啊?”杏儿望着岚心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气得只能拍拍胸脯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你已经习惯了,已经习惯了。 第五十三章 口是心非 高宅内院。 微风拂过,院中榕树上的金币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思慧坐在院内晒着太阳,初夏的阳光总是适宜,让人浑身都暖洋洋的。高正明走进内院,看见思慧正半躺在藤椅上闭着眼睛,肤白貌美,阳光似在脸上拢起了一层柔柔的光,想起两人即将为人父母,他的内心也很是激动雀跃,这几日逢人就迎着笑脸,旁人见了也不免跟着心情好起来。高正明蹑手蹑脚走至思慧身后,接着伸手拢住了她的双眼:“夫人可睡着了?” 思慧拍开他的手,扭了扭身子转到另一边:“不去染月姑娘那了?” 高正明笑嘻嘻地坐到她身旁,伸出胳膊不顾旁人的目光一把将她揽住:“吃醋啦?她那有什么好去的,你这可是有两个人在想我呢。” 思慧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少来,孩子还没长大呢。” 高正明继续凑上去:“那不是早晚的事,主要还是我想你了。” 他从来都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弯弯绕绕的心思,可有时候偏偏这样也最气人,两人经常火力对冲。但他说起情话来也是直白地让人面红耳热,思慧听他在耳边说着话,一时心里也有些酥酥麻麻的,便羞涩道:“外院还有下人呢,注意影响!” 高正面嘿嘿一笑:“我们什么人他们还不清楚,假正经。”说着就把手伸进了思慧的衣衫,思慧吓了一跳,忙一掌拍开他:“忘了大夫怎么交代的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做事总没个规矩!” 高正明有些下不来面子,也恼怒地坐了起来:“我又没说要对你做什么,激动个什么劲儿啊。” 思慧怒瞪着他:“想寻欢,就找你的染月姑娘去,再不济,还有春香院那么多姑娘呢!” 高正明也来了气:“行,我现在就去,你回头可别又对我甩脸子!” 思慧又气又恼,这人总一股孩子气,不体贴温柔就罢了,还总使性子跟她作对。于是她恼道:“我没拦你,你走!” 高正明也有些委屈,本来真的是想好好来看思慧的,可她三天两头就拿外面的姑娘说事,毫无信任可言,自她怀孕就一直紧张兮兮的,过分敏感,他只去过染月房里一次,这些天来每日都给她带最爱吃的东西,生怕她哪里不如意,可最近她的脾气倒是见长了。见思慧气得脸色通红,他怕对孩子不好,只好赶紧退了出去。思慧看他拂袖而去,也是气得在躺椅上差点滚泪,最后起身朝院内外吩咐:“这一个月都不许高正明再进门!谁敢忤逆,家法伺候!”不让他来看自己,兴许她的心情还能好些! 晨间岚心正在梳洗,杏儿见觅夏一脸喜色走了进来,便问:“什么事情高兴成这样?” 觅夏笑道:“刚刚碰见福顺,说过两日将有马戏在京城表演呢,据说首场会献给各个王公大家,后面才开放给百姓观看呢,今日帖子就该送到了。”说着又面向岚心笑道:“王妃,咱们去吗?” 杏儿便笑:“瞅你这猴急样儿,怕是想去的不得了。” 岚心也笑:“我还没看过马戏呢,正巧凑个乐,你们都一起去罢,人多正好热闹热闹。”几人自是欢喜雀跃应下。 当日下午,果真有帖子递上,岚心命人收好,又去看池里的鲤鱼,“入夏了,这红鲤倒是愈发懒惰了。” 却不料杏儿只是抿着嘴笑,岚心好奇问:“笑什么?” 杏儿轻咳了两声:“那是王妃喜欢它们,把它们喂的太胖了。” 岚心一愣:“有吗?” “怎么没有,还记得前日去御花园,看那湖中的鲤鱼,各个细细长条,可是活泼,再看咱们府上的鲤鱼可是肥胖不少呢。” 岚心闻言忙收起了手心的鱼食,见那池中的鱼儿并未吃的尽兴,还争先想要。她便将鱼食扔回食盒,拍了拍手:“罢了罢了,可不敢再给你们吃了,下回文修来了保不齐要嚷着吃烤鲤鱼了。” 杏儿拿过手帕给她擦手,抬头看了看天说:“再过一时半刻就该热起来了,离晌午还有一会,王妃不如先回殿内休息,看看话本?” 岚心点头:“让厨房多给我端些点心来,上次的春花粉圆丸子晶莹剔透的,看着好看,吃着也爽弹滑嫩、软糯可口,我很是喜欢,记得这次多浇些牛奶呀。” 杏儿有心想劝,可一想王妃现在还小,罢了,能吃也是福,毕竟每次岚心吃东西的时候都是心情最好的时候。于是唤了个丫鬟去厨房,自己则陪着岚心走回寝殿。 刚走进生络殿,隔间便传来兴王爷的声音:“阿岚回来了?” 岚心差点都忘了,如今兴王爷已与她同住一殿了,原本的暖阁也隔了一半给他当作书房使用,只有面见外人时才在原来的书房。岚心应了一声,只听兴王爷又道:“进来。” 岚心挪动着步子走了进去,兴王爷指了指案上的书籍道:“前几日不是说没有新鲜的话本看吗,我托人去找了几位口碑极好的作家,给你先拿了几本回来,让你解解闷。” 岚心果然来了兴趣,忙凑上前拿起观看:“柳生、方子,还有袁老先生!天呐,你怎么说动他们的?” 兴王爷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是满意,只见他往椅背上一靠,笑说:“有时候你会发现,身居高位也还是会带来些便利的。” 岚心头一次见他显现得意之色,不免也发觉了兴王爷另一面的可爱模样,似乎更有烟火气息了,于是抱起话本道:“阿岚谢过王爷!”说罢提步要走,兴王爷忙叫住她:“去哪?” 岚心一脸疑惑:“回去看话本啊。” “在这不能看吗?” “不会打扰到王爷吗?我可是看到精彩处会发声说笑的人,再说了,过会厨房还要给我送点心来呢,待会把你这吃的到处都是掉落的糕点碎屑。” 没想到兴王爷还是坚持:“本王就要你在这看,随便你吃随便你笑,不会打扰到我的。正好我也练练‘人在嚷市坐,心自清净中’的境界。” 岚心撇撇嘴,小声嘟囔:“想留就留呗,还损我一场。” 杏儿忍着笑,上前行礼道:“估摸着这会厨房也要送东西来了,奴婢先出去预备着。”说完便领着身后的丫鬟出去了。常乐见状,也悄悄退了出去。 杏儿见常乐嘴角也挂着笑,不禁问:“你又有什么喜事?” 常乐敛了敛心神:“看见主子和美要好,做下人的自然是开心的。你是不知,王爷从前一向喜静,可最近他似乎很喜欢和王妃共处一室,经常望着王妃的一举一动微笑。” 杏儿心想,只怕王爷是“身在此山间,不知云中客”。末了只道:“只要王妃释然开心,日子总是和美的。” 常乐一点就透,便叹了声气未再说话。 第五十四章 小青蛇 到了看马戏这天,除了思慧在府中安胎,其他几人都凑在了一起。去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依旧男宾一席,女宾一席,许多隔间都坐满了。几人关系好已不是什么秘密,正好大大方方坐在一起。太子、兴王爷、白易之在同一隔间,就在她们旁边,说话声也偶有传来,不过周围很是嘈杂,场上杂耍戏法不断,还有精彩的动物表演,看的四周欢呼声一浪接过一浪。 这次虽没有皇上皇后同行,可皇皇室子弟也来了不少,除了太子还有几位王爷公主,阿盈把文修也带了出来。原本想让奶娘带文修去和其他世子玩耍,可文修一定要赖在母亲身边,总在父亲和母亲的包厢两头跑,阿盈见都在隔壁,便只嘱咐他要小心,别磕着绊着。众人正看的开心,不知从哪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岚心等人俱是一惊,阿盈当先反应过来道:“去看看!” 循着声音源头,走近才知道原来是容烟、容芸公主和林菀儿的隔间里不知从哪跑进了一条翠青蛇,这种蛇行动缓慢,怕生胆小,此刻听到尖叫声更是吓得直往垫子下面躲藏,容烟、容芸虽也受惊不小,但她们从小皇家教养甚严,虽吓得脸色惨白,可好歹稳住了些,只是互相搀扶着退到墙边紧紧贴着不敢再动。林菀儿却是真的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此刻还忍不住尖叫,只能看着蛇往她的垫子下面钻,想必是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众人看到蛇都是面上一惊,谁也不敢贸贸然去碰,早有小厮去叫人来捉。岚心不愿看到林菀儿当众丢面,也不忍心待会有人将这无辜的蛇捉去打死,便稳了稳心神走上前去,阿盈吓得正要去拦她,瑞瑞却扯住她衣袖递了个眼色过去。阿盈想起来岚心与蛇的渊源,也稍稍放下了心,都把心提着去看岚心的举动。 只见岚心缓步走到林菀儿身边,捉住了她的手道:“你别动。” 林菀儿被吓得浑身瘫软,此刻见岚心的样子,一时也分不清她究竟要做什么。岚心将手伸进垫子下面摸索了一阵,接着抽出手来,腕上已然多了条翠青蛇,林菀儿一看蛇离她这么近,当场就吓得再没力气晕了过去。这时太子那边也赶了过来,兴王爷见岚心腕上的蛇,又看了看晕倒的林菀儿,脸色登时惨白,慌忙将林菀儿扶起,白易之赶紧着人去请大夫。太子沉声道:“怎么回事?” 容烟回说:“不知哪里来的小蛇,把我们吓了一跳,林姑娘从小畏惧蛇,这才吓得晕了过去。” 太子又看了看岚心:“兴王妃此举是……” 阿盈忙道:“阿岚是过去帮林姑娘捉蛇的。” 此刻翠青蛇还在岚心的腕上颤抖着身躯扭动,岚心将蛇揽入袖中,未发一言。兴王爷抬起头非常惊冷的瞧了岚心一眼,只那一个眼神,她便如坠冰窖。她漠然盯着兴王爷将林菀儿抱起,这边两人刚走,那边便有马戏团的管事走了过来连连赔罪:“是小人看管不严,这才让小蛇溜出了袋子。不若将蛇交给在下,小人定将蛇抽筋剥皮,以儆效尤。” 太子还未发话,岚心忽地冷冷道:“管事这话不对,逃走的是蛇,未严加看管的却是人,怎么却要把蛇抽筋剥皮自己却落得个干净?” 管事见她小小年纪,可说起话却让人冷意森然,一时不知她是何身份,但料想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主,只好苦着脸道:“那……那依贵人的意思,小人待将如何?” 岚心瞥他一眼:“你如何却要看太子殿下发落,只是这蛇,我却要留下。”说罢她直直盯着贺长安的眼眸道:“请太子殿下恩准,让阿岚留下这条翠青小蛇。” 贺长安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接着又侧头去看太子妃,见阿盈满脸的忧虑,生怕他们激起什么矛盾,最后淡然地点了点头:“就依兴王妃所言,这条蛇便交由你处置了。”接着他又转头看了看主事的,冷冷道:“看管不严在先,企图逃脱罪过在后,拉下去——” 几位姐妹却同时开口:“不要打人!” 太子一愣,随即便道:“拉下去,未来的一个月内,都不许向百姓收费表演。”说完似笑非笑看了几人一眼走出隔间,管事又赶忙朝几人跪下磕头谢恩。见此事平息,众人这才散去,又回到各自的隔间继续热闹说笑。 岚心再无心思观看,只好先行离开,回去在王府后山找了个潮湿阴凉的地方将小青蛇放生了。回到寝殿,兴王爷果然没回来。想起下午发生的事和兴王爷看她的眼神,她只觉心寒,他是知道自己并无恶意的,可他依然恼怒自己。岚心只觉恍若隔世,被人捧在手心是什么感觉,她早已记不清了。 只见夕阳西斜,渐入黄昏,她未用晚饭,一人偷偷溜出了王府。漫无目的闲逛在街上,看着繁华街市一如往常,烛火渐渐燃起,忽觉入眼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千年后的自己,家庭不睦,不过三两好友,并无爱人,好像也没什么好牵绊的。来到这里,依旧没有什么好牵绊的,怎么一千年的时差里,自己始终是孤身一人呢。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突然有人拉住了她:“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也不应?” 岚心回头,贺长明见她脸上的神情,笑容忽然一滞,又放缓了声音问:“怎么了? 岚心扬起嘴角:“消息精通的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贺长明重又变回吊儿郎当的模样:“本王新觅了个喝酒的好地方,去不去?” 岚心看了眼自己的男装,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去呗!” 第五十五章 云间野舍 跟着贺长明来到城东驿站附近,见他将一袋银子丢进门口的马夫怀中说道:“挑两匹快马,要耐跑的!” 岚心拉住他:“很远吗?” “去了你就知道了。” 岚心汗颜,也就小时候学过短短一段时间的骑马,长大后就再没骑过,来到这里也是成日里练字弹琴,更是没碰过这样高大的骏马。 贺长明见她咬着指甲一脸苦相,不禁笑道:“你该不是不会骑马吧?” 岚心冷哼一声:“我会!只是骑的没那么好罢了……” 这时马夫牵了两匹通身红棕的骏马出来,骢毛锃亮,鞍辔是细细擦拭过的,更显得马儿精神抖擞。贺长明朝岚心伸出手:“来吧,本王扶你上马。” 岚心白他一眼不去搭理,踩着脚蹬翻身就上了马背,贺长明笑着自去上马。岚心很是激动,这种在马背上的感觉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了,离地几尺远只觉人都精神了不少。可接过马夫的鞭子后,她却有点发怵,她还没去抽过马鞭子呢,也不知快跑起来自己能不能受得了。 贺长明看她一会高兴一会忧愁,便道:“好在地方不远,待会我在前面跑,你的马自会跟着跑,你只需抓紧马鞍缰绳不要松手,马镫也踩稳了,记得身子前倾,跟着马儿动。” 岚心点了点头,贺长明便夹了夹马肚子,他胯下的骏马立刻撒开四腿跑了起来,岚心也夹了夹马肚子紧随其后,贺长明见她适应的不错,这才甩开马鞭子加速跑了起来。等真正跑开后,岚心才把原来在草原上的回忆都记了起来。夏日的风夹着热浪吹过,两人一前一后衣袍翩飞,英姿飒爽,惹得两边街道行人纷纷侧头而看。等跑到人烟稀少的林间小道时,岚心已经跑的比贺长明还快了。 这时身后的贺长明扬声道:“放缓些,我们快到了!” 岚心这才注意到前方已是悬崖峭壁,一面的峭壁上打着木头栈道,悬挂了几盏明亮的灯笼,上面竟是依山壁而建的馆舍。栈道上走下来一位着红衣的美艳女子,岚心认出她就是上次元宵节在河边见过的红衣女子。她忙勒了马缰,可马儿只是放缓了速度并不停下,只是围着草丛打转,无论岚心怎么叫怎么勒缰绳马儿都不肯停下脚步。身后的贺长明早已下了马,这时看见岚心在马上的笨拙模样不禁笑得前仰后合,岚心气极:“别笑了,快来帮我!” 贺长明这才上前替她将马儿稳住,岚心从马上翻身下来,不禁扭了扭身子:“太久不骑马了,好不习惯。” 贺长明望着她道:“原以为叶老将军的女儿定是个女中豪杰,起码也要像赵家女儿一样驰骋沙场比男儿毫不逊色的。没想到却是个……啧啧啧。” 这人说话,从来都是欠揍讨打,岚心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偏偏总忍不住梗着脖子跟他杠,此刻逼问道:“是个什么?怎么?” 贺长明笑睨着她:“自个儿心里清楚就得了,可别听了我的话又来劲。”说完将两人的骏马拴在一边的树上,径自先上了栈道。 岚心见红衣女子只笑而不语旁观两人拌嘴,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决心不再和贺长明计较,也跟着他上了栈道。馆舍内打扫的十分干净,家具陈设也都简单素雅,红衣女子服侍贺长明坐下后便去准备酒菜。岚心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里说是私人住所吧,又显得简陋狭小了些。说是酒舍吧,也不可能,于是好奇问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贺长明半仰在竹席上笑:“这里没有主人,来往的行人都把这里叫云间野舍。在这里小憩或打发时间都是自备酒食,临走时又会打扫的干干净净。” 岚心望了望悬崖上的风景忍不住道:“的确是个好地方,山水灵气,好养闲人。”贺长明与她相视一笑未再说话。 这时红衣女子将备好的酒菜端了来,岚心帮忙接过:“多谢……”说着将目光投向懒懒散散的贺长明,贺长明起身接道:“红鸢。” 岚心笑望她道:“红鸢姑娘。” 红鸢也笑着朝她回了一礼:“兴王妃。” 贺长明笑笑:“这里没有王妃。” 红鸢看了看他,又对着岚心改口:“公子。” 岚心眉开眼笑:“这声公子叫的好听,太受用了。” 贺长明对红鸢点点头:“你也坐下一起喝酒。” 三人话并不多,可岚心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舒服,她坐在馆舍外的围栏边,俯身看着下面的峭壁竹林,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不觉也有些头晕目眩。几片黑云掠过,一轮明月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辉倾洒在这山谷中,岚心抬头对着月色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知为何还是掠过了兴王爷的身影,他现在在哪呢,还在林菀儿身边吗。 宫中泠玉阁内,兴王爷看着林菀儿沉睡的脸庞久久未有动静,忍不住轻轻用手拂去她脸上的发丝,静静等了会,料想她已然睡熟,刚要起身离开,却又被榻上的人拽住了衣袖,“别走……” 兴王爷回头看着她,林菀儿缓缓睁开了眼睛:“再陪我一会。” 兴王爷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只好复坐回椅上看着她柔声道:“你安心睡吧,我在的。” 林菀儿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如果我不生于贵族,你不生于王室,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像普通百姓那般相守?” 兴王爷淡淡道:“每个人所欲所求不同,所以才注定不是一路人。” 林菀儿不禁红了眼眶:“若现在回头,那个人还在原地吗?” 兴王爷心里蓦地一惊,垂眸盯着林菀儿看了片刻,心内正躁动跳脱时,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另一人的身影,他在望别人的同时,也有个人在他身后同样望着自己。 过了半晌,他只轻轻道:“你我都知道,回不去了。” 林菀儿闭上双眼留下了两行清泪,兴王爷别过了头不忍去看。林菀儿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兴王爷回握住她的,她才肯重新闭上眼睛睡去。 第五十六章 侠影飒踏 贺长明带来的酒也不知是什么酿的,一点都不醉人,岚心喝了三两盅,神智还很清明。这酒口感极佳,她喝完小坛里的酒还要去拿,却被贺长明拦住:“虽好喝不醉,可也不能多喝。” 她这才缩回了手,随即学他的样子半躺在竹席上长叹一声:“要是可以天天如这般逍遥快活就好了。” 贺长明斜她一眼:“逍遥快活背后的烦恼岂是你能懂的?” 岚心想起上次杏儿所说,见他眺望远景神情黯淡,于是脱口而出问:“听说你剑法了得,能不能露一手让我长长见识?” 红鸢面露难色:“四爷已经……” 贺长明截道:“给你露一手不值当,但是让你开开眼界还是行。”一句话又惹来岚心的一个白眼。 贺长明笑着起身看了看红鸢:“切磋一场如何?” 红鸢道:“可惜我两人佩剑未带,不若以树枝作剑?” 贺长明笑着走到花瓶旁,从中折出两根花枝来,修摘干净扔给了红鸢一根,“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看你轻功如何。”说罢便朝峭壁外跳了出去,岚心吓得嗷一嗓子大叫,身后的红鸢也迈着轻盈的脚步跃了出去,岚心连跑带爬赶到围栏边去看,却见两人已身法轻盈地立在栈道之上缠斗起来。她更是激动的语无伦次:“轻功……轻功真的存在!” 只见两人发丝在风中飞舞,双方剑气凌人,岚心可见贺长明步步紧逼,丝毫不让,在对着红鸢使了一力后他翻身往后跳了一步,持树枝而笑:“红鸢,再退我可不饶你了。” 红鸢受了一力后勉强站定,也笑道:“那红鸢便先向四爷告不敬之罪了。”说罢脚尖轻点踩过栈道直冲贺长明而去。岚心只觉大饱眼福,她从来没见到过如此精彩的打斗场景,从前只知道朱达武功高强,可那是拼力气实打实的。如今眼前两人这行云流水,落花飞旋一般的剑法武功她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两人拼的倒不是力气,而是剑气。 不一会,他们已过数十招,红鸢从栈道跃起又往下跳至竹林树梢,贺长明紧随其后跟了过去,岚心在峭壁上已然看不清,忙扶着栈道往下走去,试图看的更清楚些,心里更是澎湃不已,等回去可有得吹了。 岚心刚走下栈道,恰好两人酣战结束从树梢跃至地面,贺长明将树枝丢弃一旁笑:“看来你私下一点都没将功夫落下。” 红鸢却将树枝握的更紧:“四爷教我的,片刻不敢忘记。” 贺长明未再说话,回头看见岚心正喘着气往他们这里跑,“打完了?我还没看过瘾呢!” 贺长明道:“当本王是什么,给你表演的剑客吗?让你看一会就不错了。走,回去!” 红鸢在一旁见两人又拌嘴吵开,看着贺长明的背影,嘴角却突然浮起一抹微笑,四王爷他……终于有了可以说话的人了。 三人打马返回京都城内,一路上岚心都在疯狂的吹捧二人,红鸢虽面冷心热,可好歹是个女儿家,直被岚心夸的脸蛋通红。贺长明这厮倒是受用的不得了,眉梢眼角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之色接受着她滔滔不绝的夸赞之词,送岚心到兴王府后才说:“你就算把本王夸上了天,本王也绝不会收你这个笨徒弟的。” 果见岚心登时翻脸:“为什么!” “你一点底子都没有,早已过了学习剑法的年龄,现在学我的玄意流剑为时太晚了!”说完贺长明就和红鸢转身骑马离开了,气得岚心还在后面对着他的背影拳打脚踢。 红鸢回头看了看岚心,又见贺长明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便道:“四爷为何要拿谎话搪塞兴王妃呢?” 贺长明渐渐收起笑容:“皇家本就是非多,王爷钻研剑法尚且要受父皇指摘,何况她的身份,传出去总是不利的。” 红鸢又道:“四爷与兴王爷一向不和,没想到与兴王妃倒还能说上几句话。” 贺长明望向前方:“看她痴傻罢了。” 红鸢未再多言,贺长明也不再说话。两人又恢复了往日般的恬淡平静,在月光下骑马静静走着。 回到府中,杏儿正急得团团转,可见岚心回府后难得心情大好,只好忍住问东问西的冲动,问:“王妃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 见岚心进了寝殿预备往西厢房走去,杏儿便在身后轻声道:“王爷他还未回来。” 岚心一愣:“都这么晚了……”她止住话头朝里间走去,漱洗后静坐半晌,终是走了出去,天边明月依旧,院中烛火已暗,更显星光莹亮。她叹了声气,接着在台阶上慢慢坐了下来。 杏儿出来看见,柔声道:“夜半地上正凉,王妃当心受了潮气……” 岚心抱住膝盖:“我等他。他从不会夜不归宿,哪怕再晚再忙,他总是回家的。” 杏儿知道劝她不动,只好在她身后默然立着,既然什么也做不了,索性就这样陪着,看她总是孤身一人,心里始终是不好受。 一直等到月半人昏,才有丫鬟来报,兴王爷回府了。 岚心这才从臂弯里抬起脑袋,看见灯笼和熟悉的身影往这走来,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问:“那是兴王爷吗?” 听到杏儿应是,她便不再犹疑转身自去睡觉。 兴王爷恍惚间只看见匆匆闪过的裙袂一角,便问:“适才是谁在那?”下人这才回说刚刚是王妃坐在台阶,一直在等他回来。 是夜,兴王爷一夜无眠,他不停的将锦盒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心中思绪纷乱缠绕,枯坐半宿竟一丝头绪也无。 直到清晨天色渐亮,常乐走进来准备服侍他漱洗更衣,才发现兴王爷依旧坐在榻前,似乎一夜未曾合眼的样子,不禁把常乐骇了一跳:“王爷今日还要上朝,这么一宿没睡可怎么好?” 兴王爷只问:“王妃起了吗?” “现在时候尚早,王妃还未起。” 他默了一会,道:“服侍我更衣。” 可他刚站起来,却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晃又跌坐回椅子上,常乐直吓得脸色惨白:“王爷!” “无妨……” 常乐大着胆子去摸兴王爷额头,只觉触碰处尽是滚烫,忙道:“今日就让福顺去给王爷告个假罢,王爷正高热,需得请太医。”见兴王爷并不推拒,想必是烧的不轻,将兴王爷安置在床榻后,常乐这才转身忙去吩咐人叫太医。 第五十七章 生病 早上,岚心还正昏沉睡着,忽听寝殿外间传来匆忙急切的人语声,于是从被窝里露出脑袋问:“什么事这么吵?” 杏儿小跑过来道:“刚听常乐说,王爷高烧了。” “王爷发烧了?”岚心掀开被窝一骨碌坐了起来,“给我漱洗!” 觅冬只给她堪堪别了个固定的发簪,岚心就已提裙往西厢房匆匆赶去。进去时,恰好碰见诊完脉的胡太医退出来,见了她正要请安,岚心摆摆手:“免了免了,王爷情况如何?” 胡太医便道:“回王妃,因王爷最近太过操劳,加上作息不周饮食无规律这才病倒的。老臣已给王爷服下一粒清丹睡去,这便再写一副药方来,按照剂量方法煎服三日便可痊愈,只是要劝嘱王爷这几日要多加休养,不可过度劳累。” 岚心谢过太医,缓移步子慢慢走到兴王爷床边,见他额头上搭着湿毛巾,脸色不是很好,面上泛着红,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身后的太医写完药方又道:“对了,要记得勤给王爷额头的帕子沾湿换用,这样既可退烧也可让王爷舒服些。” 常乐道:“我这便再找两个心细的过来守着。” 岚心截道:“不用了,我来就好,你随太医抓药去吧。” 常乐有些犹豫:“可这好几个时辰,王妃身子可能受得了?” 岚心抿了抿嘴角:“我可以,放心罢。” 几人退出去后,她才轻轻坐到兴王爷的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滚烫如火。岚心又将他额头上的帕子拿下,在一旁的水盆中过水拧干,复又重新盖在他的额头上。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岚心一刻不敢歇,如此反复动作数次,再摸摸兴王爷的额头和脸颊,已没先前那般热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睡得也比之前安稳了。 此时阳光透过厚重的帘幕洒落窗台地面,朦胧尘光,温暖明媚。岚心靠在床榻边坐着小憩,趁他现在睡着,尽可以大胆放心地看他了。眉骨、鼻梁、眼睫、唇线,岚心用手一一比过,滑到嘴唇位置忽地想起那夜月光下的吻,心就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她忙又收回了心神,只是专注地望着他。 等常乐进来换水的时候,发现岚心已然伏在兴王爷的床边睡着了,并且惊讶的发现兴王爷也醒了,正一动不动看着岚心熟睡的样子,见他进来,忙用食指比在唇间示意他不要出声。常乐不敢惊动,便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又退了出来。见常乐出来,杏儿走上前问:“两人如何了?” 常乐笑眯眯道:“王爷醒来见王妃在他床榻边累的睡着,不敢惊动,只是一味盯着看呢。” 杏儿也拿扇子轻掩笑容,“得了,待会就把饭菜两人份装好,等吩咐罢。” 岚心自个儿倒是觉得睡得挺香的,恍惚间睁开眼睛,却见兴王爷撑着脑袋正笑眯眯地盯着她,离得这么近,把岚心吓得差点翻身掉下床榻,兴王爷眼疾手快将她护住,这才没有摔下去。岚心这才发现她居然睡在兴王爷的榻上!她结结巴巴半天才道:“我……我怎么睡在这?” 兴王爷却笑得温柔迷人:“你自己跑来睡觉却来问我?”见岚心脸红的似要滴出血来,他这才轻声道:“我总不能见你伏在床榻边睡着,所以才将你抱了上来……是因为照顾我累的吗?” 岚心望着他的眼眸,大脑已然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回答了。这时常乐刚好进来,撞见兴王爷在床榻上将王妃环抱在怀中的这一幕,吓得他连忙低下了头,耳朵根子都红了。 两人也是一惊,兴王爷松开了手,岚心赶紧从他的床榻爬了下来立在一旁整理衣衫,此时兴王爷神情已恢复如常,问:“什么事?” 常乐依旧不敢抬头:“小人是来问午膳预备在哪吃。” 兴王爷看了看一边的岚心道:“送到这来,我与王妃一同用饭。” 常乐喜滋滋地应下便退了出去。 两人用罢饭,兴王爷还觉头晕沉重,岚心扶他在榻上休息,兴王爷怕她劳累,便说:“过了晌午你也去睡会。” 岚心摇摇头:“刚刚已睡过了,现在不困。”一边又小声碎碎念叨:“我又不会吵你……” 兴王爷笑着握住她的手:“瞧你这模样,我何曾说你吵了,我只怕你休息不好。” 岚心低下头:“照顾你我不累的。”抬眼瞥见兴王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忙红着脸撇过头朝外走了两步道:“王爷的药好了吗?” 杏儿将药端了进来递给岚心:“药才煎好,小心烫。” 岚心接过药碗,稍稍放了片刻才又重新端起走到兴王爷床边递给他,兴王爷却只看着她笑:“我是病人,怎能让我自个儿喝药呢?” 岚心一惊:“那你要如何?”想起上次兴王爷为了哄她喝药自己也尝了一口,他该不会是想故技重施?她可是最怕这苦黑药汁的啊。 没想到兴王爷只是眨巴着眼睛看她:“你喂我。” 岚心差点惊掉下巴,万万没想到一向儒雅随和的他也会有撒娇的时候。岚心定了定心神,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喂给他,又问:“苦吗?” 兴王爷的嘴角始终洋溢着一丝笑容:“苦,但也不苦。” 这一刻,她能够感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快乐,真真切切的感染着两人。 喝完药,岚心正要退出去让他好好休息,不料却被兴王爷拉住,只见他从枕边摸索出一个锦盒,岚心一眼便认出是上次的那个。兴王爷打开锦盒道:“这支簪子,是我真心实意想要给你的,可不可以不要拒绝?” 岚心凝视着那支簪子出神了好一会,最后才轻轻地点了点头。兴王爷笑若清风,拉过她将发簪别了上去,左右端详了才说:“果真好看。” 岚心敛眉一笑:“王爷快休息罢,阿岚就不打扰了。” 兴王爷的礼物已经送了出去,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这才满意道:“去罢!” 第五十八章 如此时光 翌日岚心还陪在兴王爷床边照顾,喂他喝完药,拿手帕给他揩了揩唇边的药渍,岚心不得不叹:“这么苦的药,你们都是怎么咽下去的?” 兴王爷笑笑:“哪就这么苦了,你从前喝药可都是怎么过来的,强灌吗?” 岚心心想你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种药叫胶囊,再不济有的药丸外面还有糖衣包裹呢。她便道:“从前怎么过来的我倒是不记得了,但是上次喝过药之后,我现在可是日日锻炼的,就是不给自己第二次喝药的机会。” 兴王爷听说过她前几年摔下马的事故,不禁伸手抚上了她的脑袋柔声问:“那一年骑马摔下可有落下病根?现在还会疼吗?” 岚心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那是叶欣岚当年落马留下的伤疤,她笑笑:“就是有些记不清从前的事情,不过伤疤倒无大碍,不疼的。” 兴王爷握住她的手:“我以后定会好好照顾你,让叶老将军也能放心。” 提起叶老父亲,阿岚的心又沉了下去,这一年里也与叶老父亲通过几次信,都是以叶欣岚的口吻在诉说,可其实在父亲女儿的角色上,岚心是真的把叶老将军当作自己父亲的,她或许不是叶欣岚,可她却真的是叶老将军的女儿。每每看见信上父亲的关切之辞,岚心都很是动容难过。最近的一次通信,岚心得知叶老将军的身体每况愈下,心里倒一直不安。便利时一两月才能送来一封书信,若是碰上天气不便等因素,三四个月才能收到一封信也是有的。岚心最近等家书都很是担心,唯恐收到坏消息。 兴王爷见岚心沉默不语,眼中犹有神伤,不觉有些不忍,忙转动心思,摇了摇她的手说:“上次见你看了个话本笑个不停,正好现在无事,不如你念话本给我听可好?” 岚心愣怔片刻,接着收了收心神笑道:“好,我让杏儿去拿。”说完便起身去吩咐杏儿。兴王爷又让常乐烹壶清茶,再端些点心来。两人一靠一坐,只听闻里面笑语声不断,听岚心念话本,真是极好的消遣,里面的人物趣事都被她念的活灵活现。岚心一边念一边还忍不住叹:“平四郎多好的男儿啊,文武兼济,才貌双绝,虽冷峻寡言,可对小敏儿却是故剑情深,一心一意。最主要是,他还长的那么好看!” 兴王爷一口清茶差点呛住:“你到底是喜欢平四郎才貌双绝,还是喜欢他的情深意重?” 岚心耸了耸肩:“都喜欢啊,并不冲突呀!” “那你对我……”兴王爷看见岚心的侧脸随即改口道:“本王的才貌在京都城也是数一数二啊。” 岚心这回是真的一口清茶喷了出来,回头一脸惊讶地瞧着兴王爷,这家伙是不是跟自己呆的时间太久了,怎么变得这么厚脸皮了。于是仰着脸问他:“谁说的?” 兴王爷也学她的样子道:“大家都这么说。” 岚心忍俊不禁:“王爷可算是达到了人最高的境界!” “什么境界?” “超级自恋的境界!” 说罢怕兴王爷恼她,连忙闪到门口去朝他微微一福,装模作样道:“臣妾就不打扰天上人间仅此一位的美男子午休了,臣妾告退。”说完果然看见兴王爷脸上端不住,扯过被子盖在头上翻身扭到床里边去了,岚心这才哈哈大笑着走了。比脸皮厚,兴王爷也就只能抗那么一会,平时与她靠近都会脸红的人如何比得过她? 恰逢阴云蔽日,岚心见后院枝繁叶茂,鸟语花香,便独有雅兴的去逛了逛。偶见湖边一棵郁郁苍苍的参天大树,看样子古朴久远,很有年头了。岚心四处看了看,见周围景致极佳,若是在这里扎个秋千,也算是一个极好的去处了。 散步回来,见兴王爷还没醒,岚心只好自个儿收拾起话本来,不经意间瞥见话本上平四郎的插图,她便举着插图对着兴王爷的睡颜看了半晌,“果然挺像的……”岚心喃喃自语着,又合起话本盯着兴王爷肆意看了起来,这家伙,一定是颜值出众自己才会倾心如此,要是他没这么好看,自己还能喜欢上他吗? 想极此处,心中却有了坏主意,她跑到隔间书房,取了蘸墨的笔来,贴近见兴王爷呼吸匀称,睡得正熟,便大着胆子往他脸上左眼画了一个圈,右眼又画了个圈,接着又在他鼻子两边各画了三根长短不一的猫胡子。一边画一边笑,等画完,岚心已经笑得跪立不住。偏在这时候,兴王爷睁开了眼睛。岚心的笑脸一下子僵在脸上,这时常乐和杏儿又换茶进来,猛然看见兴王爷脸上的杰作,两人竟十分默契的同时转身退了出去,兴王爷正纳闷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杏儿和常乐的爆笑声,看来是实在忍不住了。兴王爷又将狐疑的目光转向岚心,岚心正笑得肚子痛,此时见他瞅着自己,忙将毛笔背在身后,对着他只顾傻笑,兴王爷故作高冷道:“镜子拿来。”岚心却做可怜状摇了摇头,他又沉声道:“快点。” 岚心磨叽半晌,只好一脸苦相给他拿镜子,见他喜怒不辨的神情,伸手似要过来抓她,忙吓道:“我下次不敢了!” 没想到兴王爷只是一手将她圈在怀中,另一只手去夺她手中的毛笔:“胆子越发大了,连本王也敢戏弄。” 岚心吓得慌忙躲闪:“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兴王爷却不理:“说好的夫唱妇随,我脸上如同花猫一般,夫人怎能没有呢?” 岚心见拗不过他,只好笑着讨饶:“我亲自给你打水擦洗干净还不行吗?” 兴王爷这才放开了她的手,见她忙里忙外的去打水,自己只微笑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岚心用热水半拧干手帕,蹲坐在兴王爷的床边,正不知所措的时候,兴王爷坐起身子朝她靠近了些,接着身子前倾将脸凑了过去,岚心一边忍笑一边给他擦脸。快擦完时,实在忍不住又大笑起来,兴王爷故作高冷的盯着她:“不许笑。”岚心只好又忍,但笑意始终挂在脸上。兴王爷又说:“你要是再笑,我就……” 岚心丝毫不惧:“你能怎样?” 只见兴王爷突然俯下身子在岚心的唇边轻轻印下一吻,接着又快速地回到原位。岚心唰地一下红了脸,也不敢抬头去看他。可唇边的笑容似乎只增不减,这时兴王爷又凑过来吻了她一下,岚心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只顾着傻笑。这一次,兴王爷吻完却没再退回去,只是稍稍离开了她几寸的距离深深地注视了她片刻,接着缓缓地将一个绵长的吻印在了岚心的唇上。 可在这时,房间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一人不顾阻拦地走了进来,兴王爷顿时离开了岚心,只慌乱的朝门口看去,眼里俱是紧张无措。岚心不禁被他的举动吓到,也忙扭头去看,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是林菀儿。 第五十九章 何为信任 此时林菀儿带着几分伤心几分怨恨,幽幽道:“几日不见,原以为你病的严重,原来长兴哥哥的病早已好了。”说罢不顾两人的目光转身就走。兴王爷几乎是不假思索,只匆匆罩了件外袍就追了出去。只有岚心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呆在原地,到底谁才是这段感情最不该出现的人呢? 直到晚上,岚心才稍微想开了些,与其呆在王府自怨自艾,倒不如出来逍遥快活。 在玉宴楼坐着看楼下人来人往,过了会,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过,岚心忙招手叫道:“小气鬼!” 贺长明停下了脚步,皱着眉头往楼上看去,果然是岚心,但却不乐意听她这么叫自己,于是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去,岚心这才急得改口:“四爷、四爷!” 果然见这家伙得意的笑了笑,接着转了个弯便进了玉宴楼,岚心小声嘟囔:“可真是个小气鬼。” 进了雅间,朱达与贺长明见了礼,刚坐下就给岚心补了一刀:“今儿又是心情不好出来快活?” 岚心差点被噎住,白了他一眼说:“心情好不好我都能出来快活!”望了望他身后又问:“红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贺长明端起桌上的茶杯道:“再好也不能天天腻在一起,总会厌烦的。” 岚心沉默了一会,又说:“我见你刚才步履匆匆,是有事要办?” 贺长明点点头:“有,但也不急,不过也不能久待。”说罢又带着丝玩味看着她:“怎么,还想让我教你剑法轻功?” 岚心不屑道:“我已经又学弹琴又学书法了,再多学还要不要活了?不过是看着艳羡,以后要是偶尔能再多见几回就好了,也不会成天想着了。” 没想到贺长明只是别过头冷哼一声:“想得美。” “真的是——小气鬼!”岚心气鼓鼓地瞪了他两眼,一把从他手中夺过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贺长明想再刺她两句,却见朱达指着窗外叫了一声“王妃”,岚心放下茶杯走到窗边顺着他的手势看去,突然变了脸色,然后转身匆匆朝门外走去:“我有事先走了啊,这茶记你账上!” 贺长明见她一阵风似的走了才无奈笑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敲诈我一壶茶钱呢,小黄鼠狼!” 出了玉宴楼,岚心带着朱达往春苑街那边走去,见街口停着高府的马车,思慧正站在街口张望,过了一会似是下定决心,抬脚就往里面走去,没走两步,突然被人从身后拽住胳膊:“你去哪?” 思慧刚回头去看,身边的竹泠见一陌生男子对高夫人无礼急忙上来推开那人:“放肆!竟敢对我家夫人无礼!”说完护着思慧往后退了两步,思慧这才认出女扮男装的岚心来,于是小声对竹泠耳语道:“这是兴王妃。”竹泠傻了眼,大着胆子盯着岚心看了半晌才认出,于是红着脸对她行了一礼默默地又退到思慧身后。岚心顾不上这么多只复又问她:“你干嘛去?” 思慧盯着街道说:“我看见高正明进去了,春苑街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晓吧?” 站在街口都可听见里面的笙歌阵阵,脂芳香粉尽在空气中缭绕,不用她说,岚心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场所。 可她依旧紧紧抓着思慧:“总之这不是你现在能去的地方。” 思慧冷笑一声:“我为什么不能去?我辛辛苦苦怀着他的孩子,他却自个儿逍遥快活,凭什么?我倒要找到他来问问,问个清楚明白!”说着抬脚又要往里走,岚心却直接挡在她身前:“他是什么人你最清楚,而且自你有了身孕,他对你不是百般照顾吗,要不也相信他一次?” 思慧突然红了眼眶:“我不清楚!我就是不清楚才会一直待在高家!” 岚心只好安抚道:“难道你不在乎这个孩子吗,现在孩子和你都很重要,当母亲的若是不好,孩子又怎么会好?大夫说了头三月最重要,如今三月也快到了,你等胎儿稳定了再找他兴师问罪,说个清楚行吗?” 思慧见岚心半劝半哀求的样子,不禁有些动容,良久后才点了点头,岚心扶她上马车道:“你先回去,我这身行头要是送你恐会招人闲话,你等我回去换身衣裳就去看你。” 思慧摇头:“来去也麻烦,你放心罢,我没事的。” 岚心却很坚持:“你安心回去,等我!”说完又去嘱咐竹泠:“好生照顾你家夫人,我稍后就去高府看她。”竹泠感激地朝她行了一礼:“多谢王妃!” 目送高府马车转过街道,岚心才与朱达一起回了王府。卸下束发带,匆匆换了女装,挽了个利索的发髻,岚心不再耽搁,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又出了府门。 到了高府,正巧碰见染月在思慧房里说话,进去时,只见思慧脸色苍白,握着扶椅的手都指节发白。染月回头见岚心走了进来,于是娇笑道:“既夫人有贵客,妾身就先行告退了。等爷回来,妾身定来通知夫人一声。”说完转身对岚心行了一礼便带着得意之色走了。 岚心没头没尾地听了两句,虽不懂这一个多月来发生了什么,但见思慧现在的神情,只怕很不好。她小心翼翼走过去,摸了摸思慧的额头:“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可有哪里不舒服?” 思慧的脸此刻已苍白如纸,她颤抖着起身,口中轻唤:“阿岚,我……”下一刻,岚心只觉怀中一沉,思慧已跌倒在她怀中不省人事,岚心猝不及防,情急之下慌忙顾着她,可力气不支,两人一瞬间都跌坐在地上。岚心见她已然神志不清,忙去唤她:“小乐、小乐?” 竹泠颤抖着手指了指地上,带着哭腔道:“血……血……” 岚心低头去看,思慧的衫裙已不知什么时候被鲜血染红了,她哪里经历过这等事,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大夫!叫大夫!快去啊!” 一屋子的丫鬟都吓坏了,大家都慌忙跑出去传大夫,岚心又叫过竹泠并两个丫鬟将思慧抬上了床榻。岚心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一时间所有的无助都涌上心头,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哭喊:“大夫呢?快去催!” 第六十章 忧虑不从心 不多时,大夫便跟着家丁匆忙赶来。他仔细诊了脉,接着摇头叹息:“夫人日后多加调养,可保无虞,但这胎儿……却是保不住了。” 岚心急道:“原因呢?究竟为何会突然小产?” 大夫捋了捋胡子,转向竹泠问道:“夫人最近一日三餐如何,自上月再诊脉之后可有按照老夫说的戒焦躁,少思虑,保持心态平和?” 听到这里,岚心想起今日情形,已然明白了大概。 竹泠一边抽泣一边摇头:“近日夫人很是多虑不安,饮食虽按照上次大夫说的在吃,总也吃的不多。” 大夫摇头叹了口气未再说话,只提笔在草笺上匆匆写满两页药方药膳,又再嘱咐:“定要让夫人严格按照我说的去调理身子,夫人尚还年轻,身子调养好了,孩子还会再有,尽可放宽心些。”说罢便起身收拾药箱,竹泠见了便叫人去送大夫,又吩咐小厮拿了药方去抓药。 丫鬟给思慧擦洗干净换了衣衫,岚心叫过竹泠:“上次来看她时两人还好好的,这次究竟是怎么回事?” 竹泠知道她二人亲近,于是屏退众人哑着嗓子说:“……因夫人有孕,最近两人晚上都是各自分房睡,只有白天家主才会来看夫人。早在先前,家主就很少归家,由此相处时间甚少,夫人就开始疑心家主是不是又在外寻花问柳。前段时间,两人见面说不上两句话就吵了起来,原本家主还能耐着性子解释,但最后见夫人总是对他疑心,渐渐就开始回嘴,两人更是越吵越凶,这几日家主连夫人院子也不来了。” 岚心又问:“染月姑娘是怎么回事?” 一提起这个侧室,竹泠不禁又气又恼:“还不是成日里争奇斗艳,争风吃醋的。自夫人有孕,这染月就天天作妖,仗着夫人身子不便不能整治她,总是想法设法将家主引到自己房里去。可家主怕夫人不高兴,硬是没去。染月见此计不成,又开始天天挑唆二人,原本夫人对家主的风流债就很忌惮,如此一来,心里就更不痛快。刚刚染月来了还说,家主因为不能同房,所以才夜夜眠花宿柳不肯回家。” 岚心听完只是呆坐在原位,望着思慧苍白的面庞,不知等她醒来发现孩子没了会如何伤心。 这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岚心抬头去看,高正明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看见岚心也来不及行礼,只慌忙走至思慧床边看着。岚心有气,有怒,可这终究是他夫妻二人的事,看着高正明抓着思慧的手跌坐在她床边一言不发的样子,她突然生出一股悲凉之感,最后只能悄悄退出来离开了高府。 因岚心此次是一人出府,回去的路上,她始终没能忍住,便站在路边抹起了眼泪,恰在这时身后有马车经过,只见一人掀开帘子对她喊到:“在这发什么呆!” 岚心抬头去看,瑞瑞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也是吓了一跳:“怎么哭起来了?” 岚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爬上她的马车,瑞瑞忙把她扶进来,递了条帕子给她擦泪,岚心缓了一会才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说了,瑞瑞听完也红了眼眶,“孩子就这么没了?” 岚心闷声闷气地点了点头:“大夫再三交代她近日要好好休养,我们过段时间再去看她。” 瑞瑞想了又想,道:“我在外面碰见过高正明几次,每次都是他在给思慧买东西,我寻思他虽爱拈花惹草,但并非这般不分轻重的人。” 岚心说:“我刚刚见高正明对思慧的样子,也觉得高正明是看重她的,可这事究竟还是发生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况且内心强大、头脑精明如思慧,还是会屡屡中招受人挑唆,我就觉得,她对高正明也是有心的。” “我也属实没有想到,一个妾室就能掀起大浪,只不知这次高正明要如何处置了。”她看了看岚心:“我先送你回府吧。” 岚心无力再想其他,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 夜灯初上,高正明依旧跪坐在思慧床边守着,握住她的手一刻也未曾放下,随从沐阳有意提醒,却不知如何开口。良久,只听高正明悠悠开口道:“我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沐阳劝道:“爷,您别太难过,莫伤了身子。” 高正明坐直了身子,将思慧的手放进被窝掖好,抬脚走出思慧房间,看着院外灯光忽然沉声道:“请族中长辈来。” “爷要做什么?” “散奴婢,遣妾室!” 是夜,族中长老齐聚一室,皆挨个数落他:“齐姑娘虽是妾室,可也是你下了聘礼正经娶回来的姨太太,娘家也是有头脸的,你如今说遣就遣,让这齐家以后怎么抬头做人?” 高正明却冷声道:“当初我一屋子的妾室,还不是说遣就遣,若不是因为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出身,我今日还会请各位叔伯来插手家事吗?” 几位长辈还待要劝,高正明却挥手打断:“如今叫各位叔伯长辈前来,不是要你们劝阻,而是要你们做个见证。念着旧情,我会补贴齐家五百两纹银并绢帛十车,比当初我下的聘礼还要高出三倍。此书一签,从此她齐染月与我高府再无瓜葛。”说罢高正明当着众人的面执笔写下大名,接着扔下笔提步而去。 这么多年,高府若不是有高正明撑着,哪还容得下这群人吃香喝辣多管闲事?如今府中产业出现点棘手的事情,个个避之不及拿他顶替出面解决,现下不过是让他们过个场子,还摆起长辈的谱了。 刚走出祠堂,迎面哭喊着扑上来一个女子痛哭流涕:“家主好狠的心,既要休了染月还让染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么多年,我对家主痴心一片,照顾伺候,无有半分不周,家主为何如此?” 高正明耐着怒气,冷冷俯身盯着她:“究竟为何你心里清楚的很,若是我把你做的事情抖落出去,你还能这么风光地离开高府?” 齐染月无言反驳,只能捂住胸口跌坐一旁,泪眼婆娑间望着他的背影哭泣:“可我对你的真心,绝无作假啊……” 思慧昏迷了三四个时辰,醒来时已是半夜,听闻自己小产之后,依旧是忍不住滚了几回眼泪。而高正明只在门外站着不让人通报,怕她看见自己更加恼怒难过,伤了自个身子。 之后的几天,陈老太公也得了信,知道孙女小产,也叹的伤心难过了好几回,高正明只好亲自前去赔罪,又自请家法,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似乎只有这样,自己心里才能好受些。 第六十一章 夏日绚烂 转眼已至盛夏时节,骄阳似火,毫不吝啬耀眼光芒的如花绚烂光景,可高府却始终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下。 思慧小产已过去半月,高正明企图又像从前那般嘻嘻哈哈的粉饰太平想让思慧高兴起来。结果只引得两人误会更深,思慧看不清他是否真的爱这个孩子,不由得整日里窝在榻上一动不动,了无生气。 几个姑娘来看她,她好歹能打起些精神说说话。众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趣事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可效果甚微。 阿盈坐在她床边,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其实这个太子妃的身子是不能再孕的。” 众人一惊,都去看她,瑞瑞问:“你如何知晓?” 阿盈缓缓道:“也是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从太医口中得知的,当年卫盈盈生文修的时候算是渡了个大劫,太医说过,若是她再怀孕,必有生命之忧。”她转向巧巧道:“还记得你之前打听到的,卫盈盈落水前,太子一直不愿亲近她吗?” 巧巧点了点头。 “其实这就是太子之前一直冷落她的原因,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愿演戏还是真怕卫盈盈有生命危险。” 岚心问:“那为何后来却又待你这般?” 阿盈想了会:“大概是差点失去所以更加珍惜?我也猜不透。我只知道太子与卫盈盈的娘家势力相互利用,我们俩经常心照不宣的逢场作戏,只是谁也没有点破。”她缓了会又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一直置身事外,不为感情所扰的原因,因为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很显而易见的。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在感情里做一只困兽?” 思慧哑着声音道:“可是已经投入进去的感情,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抽离。” 阿盈道:“再过半月就要准备去行宫的事宜,这次可一直待到秋后,你就当度假,给自己换个环境好好放松一下。” 思慧却摇了摇头:“这段时间府内堆积的事情太多了,要是再不着手处理……” 巧巧急得打断:“你呀!就是因为最近思虑太多,日夜操持伤神才惹得身子不痛快。” 瑞瑞赶忙接过话头:“去吧,好不容易大家凑齐,日子总是要过的,要过的快活明亮才好。” 看着她们期盼的眼神,思慧终于点了点头。 几个姑娘走后,思慧第一次下了床榻,挽好发髻,薄施粉黛,人看上去也精神不少。只是内心再强大的人面对感情,始终都是她的软肋。这几日看着高正明日日变着法子逗她开心,不但遣散了所有妾室和他房里的美貌婢女,还总按时归家,突然变老实的他倒让思慧有些不习惯。 这日刚走进前院,却听闻一阵怒喝声传来:“把这狗奴才给我乱棍打出去!凭你也配进高府的门,滚!” 思慧和竹泠闻言都是一愣,思慧当先走了出去,却见高正明刚发完火,正气得在摔茶杯。见她进来,忙将手中的茶碗放下,“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了?” 思慧望着前院问:“那不是方家析玉阁的掌柜吗,到我们府上做什么?” 高正明大手一挥:“看他不顺眼所以就把他撵了出去,不值一提。”说着扶她坐下又问:“身子如何?今日可有想吃的,我去给你买来。” 思慧见他眼神躲闪,有意隐瞒,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于是笑道:“就是躺的太久了,所以出来走动走动,你若还有事就去忙,我让竹泠陪我去花园散散步。” 高正明只好道:“这里的确有事要忙,那你等我处理完再去寻你。” 思慧顺从的点了点头,出了院门,她便立刻向身边的竹泠吩咐:“我看事情不对,你去打听一下方家析玉阁的掌柜到我们这里来做什么,别惊动了家主。”竹泠自有一套办法,应下转身便去了。 思慧透过树隙看了眼天空,阳光在斑驳光影中倾洒明落,片片光芒如撕碎的时光,千年流转,不灭长留。她放松了些身心,只希望阳光可以透过阴霾化解哀凉。 约摸过了两盏茶的功夫竹泠才回来,只脸色十分不好。思慧问:“可打听到了?” 竹泠皱着眉回道:“方家少爷的伴读在我们名下的醉香楼饮宴时,与人起了冲突被人失手打死,犯事的人是酒楼里的两个伙计,早已逃之夭夭,可醉香楼却不得不承担这份过失赔偿。” 思慧道:“那赔偿不就好了,怎么今日析玉阁的掌柜却来了呢?” 竹泠叹道:“棘手的地方便在此了,那伴读的叔父是个当朝为官的,如今狮子大开口要我们拿一个缝作铺子做赔偿呢!如若不然,定要里外勾结施加罪名,妄图栽赃陷害的。”竹泠望了望她又道:“前些日子,家主就是为这事才去的春苑街,找人谈判去的。” 思慧突然心里一空,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她与高正明最可惜的地方,始终都在于两人岌岌可危,如履薄冰的信任。思考了片刻,她缓缓道:“方家不过是眼馋我们家大业大想要狠刮一把油水,既然将为官的叔父都搬了出来,这个面子却不得不给,做商家的最忌讳与官家为敌,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告诉家主,就把那缝作铺子给了吧,不过是刮掉一层油,高家是不会倒的。若是他有话,就说是我的意思。”曾经拿十万黄金博她一笑的人,如今一个缝作铺子又岂在话下。只是又要怎么去说清道明她错怪了高正明的这件事,可惜终究与那个孩子无缘了。她抬眼又看了看这片日暮,时光洪河里,这不过是一段坎坷挫折,想要击败她可没那么容易。 思慧起身围着湖边假山园林绕了两圈,感觉身子在日光沐浴下也温暖舒适起来,耳边是嘶嘶蝉鸣,夏天总是鲜活明快的,就如瑞瑞所说,日子总是要过的,既然要过,自当是过的潇洒、快活。于是转身对竹泠道:“今晚做几个好菜,我和家主一同用饭。” 竹泠见她终于想通,便笑应着去了。 第六十二章 逢场作戏 此次行宫同去的除了皇室子弟还有不少朝中大臣,个个带着家眷仆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往南苑行宫而去,场面十分热闹壮观。 岚心与兴王爷同坐在一辆马车上,始终是谁都不理谁。想起前日的事情,岚心还犹自生气。 前两日,因要为南苑行宫的行程做准备,岚心才发现许多东西都要重新采买,便约了瑞瑞同去,可瑞瑞已和白易之采购过。这时兴王爷回府知道了,便说:“你第一次去行宫,还有许多细节不知,不如我陪你一同去,也好给个建议?” 兴王爷居然主要要和自己出门?岚心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应下。可到快出门了,兴王爷又临时爽约,岚心早已习惯他放自己鸽子,强压住心里的不痛快,只好决定自己一个人出门,到了府门口,遇见贺长明来找兴王爷,岚心只好说:“兴王爷不在。” 贺长明又是一副挑事的模样笑着:“那他去哪了?” 岚心懒得理他,越过他往前走去:“不知道!” 贺长明又不慌不忙骑马追上:“你现在去哪?” “采买去。” “采买用得着穿男装吗?” 岚心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不禁有些懊恼:“哎,只想着自己出门,却忘了目的,已经习惯了。”说罢又要转身回去。贺长明叫住她:“穿都穿了,再回去换岂不麻烦。你要去哪,我送你。” 岚心说:“可我今日没骑马,叫府里人去牵还要耽误功夫呢。” 贺长明拍了拍胯下的骏马:“这马儿高大健硕,载两人不成问题,怎么,不敢上来?” 岚心知道他的激将法,不禁哼唧道:“怎么贺家的人都是不能好好说话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拉我一把!”岚心将手递过去,贺长明拉住她稍稍使力,岚心便已稳坐在他身后。“我去东湖街苑附近,你把我放在街口就行了。” 贺长明便道:“抓好。”说着一扬马鞭,马儿便飞速狂奔起来。 到了目的地,见贺长明还没要走的样子,岚心便道:“你今日很闲?” 贺长明将马缰牵在手中陪她走着:“就你去行宫,难道我不去吗?” 岚心这才回头看他:“对哦,那我待会买的东西你是不是可以给点建议?” 贺长明望着她贼贼一笑:“给点建议可以,但是我的那份你也得包了。” 岚心忙护住自己的荷包:“小气吧啦!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惦记我的私房钱。” 没想到贺长明听完哈哈大笑:“怎么,贺长兴没给你银子吗?” 岚心这才一脸不快道:“原本是他要陪我出来的,可临时说有事,我才自个儿出来的。” 贺长明斜睨她一眼又笑:“算了,看在你这么倒霉的份上。”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顶大个的夜明珠笑道:“这个夜明珠就……” “哇!王爷都这么有钱吗,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个夜明珠?”岚心看的哈喇子都要留下来了:“这么漂亮的夜明珠,肯定值很多钱吧?谢谢谢谢。”说着她就要去拿,却不想贺长明一个转身闪到一边:“看你这么倒霉的份上,这个夜明珠也就给你看看,别想太多!” 岚心哪能这么容易败下阵来,急忙又扑上去叫道:“你刚刚不是说要送给我吗?” “欸?我几时说要送给你了?” “你刚刚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啧啧啧,从前谁说谁脸皮厚来着?” 岚心盯着他手中的夜明珠跳了过去:“只要我拿到了夜明珠,你让我说谁都成!”结果又扑了个空,岚心还差点就跳到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岚心也立即刹住脚步忙道:“对不住对不住!”可话音刚落,脸上的表情就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尴尬。 林菀儿盯了她半晌才认出她来:“叶小姐?” 她身后的兴王爷也是一惊:“你怎么在这?” 岚心简直气极反笑:“你说我为什么在这?要不是你失约,我能在这吗?” 兴王爷被她突如其来的恼火问话给震住片刻,过了半晌,才又道:“你为什么和长明在一起?” 贺长明却突然出现在了岚心身后:“给你给你,瞅你这小气样!”说着便将夜明珠递到岚心跟前。 林菀儿一见立马睁大了眼睛:“这不是南海进贡的夜明珠吗?上次四王爷与容烟公主打赌赢来的?” 贺长明挑眉笑笑:“正是此珠。” 林菀儿望着他两人突然暧昧不明地笑笑:“四王爷可真是大方,当时容烟公主也是难得割爱呢。” 贺长明不在乎道:“愿赌服输有什么好说的,既成了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 两人说话的缝隙,兴王爷和岚心始终紧盯着对方,眼中愤怒火花四射,谁也不肯相让。过了半晌,岚心突然笑意盈盈地接过贺长明手中的夜明珠夸赞道:“好漂亮的珠子,给我可不能反悔。” 贺长明点点头:“给你就是你的了,不是还有很多东西没买吗,我刚刚看那边东西倒是齐全,不如就去那家采购,也省得在这毒日头下到处跑。” 岚心又笑:“好!” 两人正要离开,兴王爷却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岚心的胳膊:“你不许去。” 岚心回头望着他:“怎么,就许你们逛街,我们买个东西都不成了?” 兴王爷压低声音道:“你是我的王妃,你和他不能走的太近。” 岚心愣怔了片刻,突然大力地甩开他的手:“这位公子,请你睁大眼睛仔细瞧瞧,这里可没有王妃。我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一介普通公子哥,我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 贺长明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故意回头对他耸了耸肩做出无奈的样子。兴王爷气极,立马追了上去,偷偷跟着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林菀儿无奈也只好跟着说:“可我们的东西已经买过了。” 兴王爷头也不回:“说不定有遗漏的,再看看。” 两人在店内更不像之前那般杠来杠去,岚心挑选的物品,贺长明都点头说好;岚心出汗了,贺长明忙给她手帕去擦;岚心口渴了,贺长明又让人去给她买她喜欢吃的红果冰粉。看着他二人一路有说有笑,兴王爷简直要气得七窍生烟,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似要炸裂开了一样,最后在岚心给贺长明肩膀掸灰的时候,兴王爷忍无可忍扭头就气冲冲地走了,林菀儿将一切瞧在眼里,只好急匆匆的去追。 兴王爷走后,两人都回头看了看,接着岚心指着他开口道:“买的什么冰粉,糖都没加!” 贺长明也毫不客气反击:“还说我,你挑选的东西没一个用得上的!” 说罢两人互瞪着看了片刻,突然一起捧腹大笑起来,等笑够了,岚心才说:“走,回去跟掌柜说一声,我们要重挑。” 贺长明也道:“等等再买碗冰粉,口是心非的夸你我都累了。” 第六十三章 斗地主 这边林菀儿堪堪追上兴王爷,却见兴王爷气得来回踱步道:“你瞧见他两人方才的样子没有?哪里像叔嫂?简直像夫妻!” 林菀儿当然不觉得像,可此时若是添油加醋,恐怕只会让兴王爷更在乎,于是柔声安抚道:“你也知道四王爷的性子最是狂放不羁,叶小姐也是位不拘小格的姑娘,况且她从小在漠北长大,对京都城的繁冗礼节最是不耐的。” 到最后,兴王爷还是没能消下气,一人气堵堵地回了府。林菀儿才真正看透情况来,这个叶欣岚,的确不容小觑了。 此刻两人坐在马车上,兴王爷还兀自生气吃醋,但知道自己理亏又只能憋着生闷气。岚心才开始看见他与林菀儿在一起时本来是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的,可不知为何,与贺长明演了出戏后,看见兴王爷的样子又觉得没那么生气了,心里又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膨胀,说不定他的心里也是在乎自己的? 众人到了南苑行宫,大家的住所早已被分配好,众人稍作休整后便跟着太监宫女前往新住所。南苑行宫据说比一整个肃朝王宫还要大,因为除了各个山水别院,后面还接着一大片的山林,据说里面物产丰富,养了不少猎物专供贵族子弟捕猎练习箭术。 许多年轻的世子都对后山的猎物跃跃欲试,对箭术和打猎不感兴趣的则待在别院享受暇愉时光。 岚心等人刚将行李安置好,就一齐往太子妃的平芍别院赶去,据巧巧刚刚在门口说的,她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要给他们看,让她们得了空就赶紧过去。几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等到了平芍别院,几人看着巧巧拿出来的东西异口同声惊叫道:“扑克牌?” 巧巧对他们的反应很是满意:“怎么样,瞧这四花四色,是不是很像?只不过国王王后是没敢让画,人物是统统不敢画了,只怕犯了忌讳,于是画成了动物代替。” 岚心接过左看右看赞道:“关键是拿起来也轻巧,你是怎么做到的?” 巧巧得意道:“木片外罩一层丝帛是我的主意,特意找的工匠制作的,这样才不扎手。画嘛……”没想到巧巧转为娇羞道:“上面的图案是我找万彦生帮忙画的。” 众人一齐凑上来:“万画师哟!” 岚心道:“万彦生那么清高的人,想必很难请动,你要是不说个所以然我们就……”说着她就和瑞瑞她们伸出了双手。 巧巧最怕痒,此时忙跳到一边道:“我招!其实是有一次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的书案前挂着我丢的那枚玉坠,我这才知道是他捡的。他当时并不清楚是谁丢弃的,可也总不好到处询问,这才一直放着。之前也曾去湖边走动看有没有人来寻,可惜一直没有等到。你们也知道,那时候我与他关系不和,避之不及,当时看见他在那里,哪还肯去,于是慢慢的这枚玉坠就成了无人问津的物什。” 瑞瑞看着她脖子上的玉坠笑道:“现在物归原主了,可这心却丢到别人那去了。” 巧巧见成功岔开话题,张牙舞爪道:“好了好了,不许说了,到底打不打牌?” 这下其余四人倒很是默契:“打!” 说着她们便开始搬板凳,拿钱袋,茶点果品一一备好,接着就酣畅开打。几人在别苑越玩越开心,丝毫没有注意到外面的情况。此时太子爷领着兴王爷、白易之、高正明并万彦生正往此处来,太子一边走一边笑道:“此酒还是五年前我与皇兄一同埋下的,只不知现在如何了,皇兄虽少饮酒,可独爱细品佳酿,我记得不错吧?” 兴王爷只低垂着头笑着道:“太子殿下说的是。” 贺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如今的他对自己恭敬有礼,做事更是张弛有度,全无当年两人如亲兄弟那般的爽利,他心里明白,是自己的地位和他的顾忌将二人越推越远了。 进了别院,忽闻里面穿来阵阵爽朗的笑声,这样开怀的笑声怕是在整个皇宫都少有,五人皆是一惊,太子更是好奇,于是当先往别苑里间走去,守门的丫鬟见五人走来,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都吓得呆住,不拦吧,太子妃那过不去,拦吧,这几个人的身份可是她们能拦得住的? 只听太子问道:“谁人在此?” 丫鬟毕恭毕敬道:“回太子殿下,是太子妃、兴王妃、白夫人、金帛夫人在此欢聚。” 太子便向后扭头笑道:“可真巧了,走,去瞧瞧。”说罢当先迈步朝里走去,几名丫鬟只好皱着眉头闪到一边不敢作声。 太子与其他四人刚走到屏风外间就惊呆了,看着内间一片欢乐热闹的场面,几人仿似已相识数年一样,并且毫无尊卑之分:巧巧磕着瓜子,看瑞瑞倒茶连忙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她给自己也顺带倒上,瑞瑞也二话不说,一边看牌一边给她倒茶。此时场上岚心和思慧输的最多,最后这把又输了,岚心和思慧“啊”的一声仰天大叫,阿盈气道:“得了得了,你俩下把还是叫地主吧!没叫我们跟着输的更惨!”太子从未见过阿盈这么大大咧咧的样子,眼都看直了。 瑞瑞得意地嚷道:“快来快来,一人欠我一下。”几人都特别无奈却又不敢不老实的凑过去让她弹脑壳,岚心更是因为上一把输了,这回要被弹两下,脑门瞬间红了一块。 几人被弹完脑壳,毫不在意地又开下一把,阿盈掷了块碎银子:“叫地主!” 岚心看了看牌,拿了块干果嚼着:“不叫,过。” 思慧左右看了看,最后怂道:“算了我也过。”高正明可从未见过她示弱的样子,此刻眼也不眨紧紧瞧着。 瑞瑞略微扫了一眼牌也叫了地主,巧巧看了看岚心和思慧,叹了口气说:“算了我还是叫吧,她俩一下场我就知道输赢已成定局。” 岚心和思慧听完顿时火力全开奔着巧巧去了,直把巧巧挠得求爷爷告奶奶好一会才消停。 就在这时,刚回到座位的思慧突然瞥见了正站在外间一脸震惊瞧着她们的五人,她嗑瓜子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然后拿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岚心:“是我看错了还是外面真的有人在看我们……” 岚心一边嚼干果一边摸牌,听到她的问话,才扭过头去看,这一看把她吓得登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人见她这模样俱是一惊,通通扭头看去,顿时所有人被吓得花容失色。 此时几个姑娘脑海中都有着共同的问题:他们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她们可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可说了什么越矩的话?会不会被定罪? 第六十四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 太子和其他几位看见自家夫人被吓傻在原地的样子,都各自酝酿着心思。看到阿盈一见他就立马紧张兮兮的模样,贺长安反倒更喜欢她刚才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回身看了看几人,接着走向阿盈笑道:“在玩什么,看着十分有趣。” 一向稳重如阿盈此刻都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岚心只好傻傻道:“在玩扑克。” 白易之来了兴趣:“扑克是什么?”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岚心,岚心又将目光投向最聪明的瑞瑞,瑞瑞一脸冷汗,只好接过话茬道:“就是一种牌……” 兴王爷也说:“只听闻江南一带喜欢玩麻雀骨牌,这扑克又是什么牌,新的玩法?” 思慧与巧巧互换了个眼神道:“也……就是坊间听来,几位如果有兴趣,我不妨跟你们细细说来?” 太子点点头:“洗耳恭听。” 思慧便走到巧巧身前将桌子挡住道:“这扑克牌一共五十四张纸牌,其中五十二张正牌分为黑桃、红桃、梅花、方块四种花色,每组花色各有十三张牌,余下的则是大白和小白两张副牌,也是很重要的牌……”巧巧当初让万彦生画牌的时候便想到绝不能说大王小王这种字眼的,于是给换成了大白小白的肥猫形象。思慧一边滔滔不绝讲着一边给身后的巧巧递了个手势,让她赶紧把碎银子藏起来。 太子听完后很是感兴趣,当先在桌边坐下朝兴王爷他们说:“我听着倒很有意思,不知几位有无兴趣试几局?” 岚心瞪大了双眼,天呐,教当朝太子玩斗地主?这也太刺激了吧! 阿盈和其他几人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效果,竟然没有责罚,一句训斥也没有,这还是她平常认识的不苟言笑、法纪肃严的太子殿下吗? 太子瞧阿盈还是愣愣站着,于是笑了笑说:“就请太子妃在一旁提点,我看场上人数刚好,正好一对一教学。” 兴王爷也在桌边坐下:“难得太子殿下对此物感兴趣,上次对外物感兴趣还是两年前看那机巧玩意儿呢。” 贺长安没想到兴王爷还记得,但见兴王爷说完却又淡淡笑着,他便对白易之三人道:“刚刚的规则你们可听懂没有?” 其他三人依次坐下道:“听懂了大概。”高正明其实压根没听懂,但想着自己夫人就在旁边坐着,应该也不会玩的太烂罢。 兴王爷又笑:“方才见你们输了的要被弹脑门,还要赌上体几钱?” 岚心大骇,这家伙,看到就看到,干嘛还要说出来。却不想他又笑:“不如我们也来赌一把?”说着把自己的钱袋从腰间解了下来丢在桌上,“小赌怡情。” 太子也是一惊,看了看岚心,随即了然道:“皇兄从前可从不赌博,今日也算头一回,如此雅兴,定要奉陪。” 白易之看了看瑞瑞,说道:“我也赌。” 高正明心想,这简单啊,自家钱多的是,输了也不怕,于是道:“可算有我拿手的了,算我一个。” 万彦生一直很安静,此刻也点点头简短道:“我也来。” 几个姑娘看着他们五人解了钱袋放在桌案上,一时都有些莫名感动,不用明说,她们也知道妇人之间赌钱恐怕风评并不会太好,但是如果这些有头有面的人物也在赌,就不会有人说什么。虽不公平,可在这个世界偏偏如此。贺长安是最先明白过来兴王爷心思的,为了阿盈,他也决定与他同一战线。 巧巧倒是有点担心地站在万彦生身后,见他将钱袋放在桌案上,自个儿却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宫廷画师月供多少?开支又是多少?自己又会不会累的他败光家产? 阿盈当先说:“赌是可以,但我们都赌的非常非常小,你们也必须跟我们的规则一样才能玩。” 没想到太子看见她一反往日变强势的模样更是一脸宠溺道:“好,听你的。” 阿盈红了红脸,几人便各自在自己夫君身边坐下开始一边看一边教他们打法。万彦生是独自一人,可巧巧总不能放着他不管,于是很自觉地坐在了他身边。 玩了几局下来,兴王爷是赢多输少遥遥领先,白易之和万彦生紧随其后。兴王爷心疼之前岚心被弹脑门,此刻赢了白易之多回,白易之便嘲笑他:“此人分明公报私仇!” 几人都是一笑,岚心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瑞瑞盯着她偷笑的模样才突然明白过来白易之话里的意思,不禁腾的一下红了耳朵。原本还不情不愿坐在兴王爷身后的她,此刻又悄悄地往兴王爷身边挪了挪小板凳,兴王爷有所察觉,虽未回头看她,但唇边已泛起一抹微笑。 白易之与瑞瑞配和默契,小赢少输,万彦生在巧巧的指导下玩的也很好。就是高正明跟思慧一样玩的贼差,输的血本无归,还一直被思慧不客气的嘲讽,两人唇舌相讥跟说相声似的,闹得一桌子人笑声不断。而面对国政有条不紊,霸气森然的太子殿下,此刻却成了受惊的小白兔,他不但分不清谁是地主,还总给地主放水,整了一连串乌龙,也闹了不少笑话。 中间兴王爷实在看不下去还偷偷给太子放水,结果被白易之发现当场拆穿笑他:“长兴兄,你可不能因为太子殿下是你亲兄弟就放水啊。” 兴王爷故作正经的探身看了看牌面:“没有啊,我打的就是红桃二。”然后又望着太子一脸无辜道:“我手上没有大牌了。” 高正明急了:“兴王爷你可别被太子殿下传染了,他分不清地主但他现在是地主啊!” 太子又不傻,当场反应过来,立马丢出一张大王牌笑道:“承让承让。”说着又接连放出好几张牌,场上最大的牌都在兴王爷手上,众人无牌可出,都只好笑看着他俩你来我往,最后太子可算以地主的身份赢了一把。 阿盈见时间不早,便提醒他们不能再玩,众人这才收拾牌局错落站起。万彦生将赢来的碎银子转手就直接交给了巧巧,巧巧忙要拒绝,万彦生却很坚持:“都……给你。”仿佛就该如此一般,搞得巧巧满脸通红很不好意思。 贺长安与兴王爷似乎又找回了从前手足情深的感觉,太子便道:“难得今日如此高兴,那坛三花酒不如就在今晚配桌好菜饮用,大家可莫要缺席。” 众人难得会因五位姑娘齐聚一堂,这份罕见的热闹,他们自是不会错过,皆笑说好。 第六十五章 烤肉宴 自饮酒相谈甚欢之后,几对夫妻似乎更为贴近了,太子与兴王爷关系也慢慢转变为好。 这日黄昏,彤云缱绻交叠,天边的火烧云如丝绸织锦般铺展着,挽着微风不时变换模样。南苑的山脚空地被夕阳的余辉温暖照耀,众人在户外支起了烤架,又在临近的农家购买了十几只肥羊,去皮洗净后在架子上滋烤着。岚心看着周边说:“突然就想念从前吃的烧烤了。” 思慧笑笑:“早就备好了。”说着指了指后面,众人凑上去看,只见猪羊肉、海鲜贝类、蔬菜都腌渍好后串成了串,种类应有尽有,足有上百盘,堆堆叠叠摆满了长长的桌面。这里许多人没见过此种吃法,都很是好奇地凑在附近。 岚心眼睛都直了:“你简直是神啊!怎么做到的?” 瑞瑞笑:“我负责列食品单子,我们的财神爷负责出资采购。” 岚心激动的抱住了她俩:“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说人话。” “有你们真好!”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和巧巧拿了满满一盘的烤串放在架子上滋烤着。 行宫里不少人被香气吸引赶了过来,看见这吃法也觉新颖。不知谁人又搬来了几十坛好酒,大家坐着场地上,第一次不分男女与身份一起开怀畅饮起来。 几人正吃着,忽远远地看见太子、兴王爷也从远处走了来,白易之、高正明、万彦生在后面慢走说笑。岚心连忙将烤好的肉串与蔬菜在碟子里摆放整齐,几人走至身前,太子赞叹道:“南苑这么热闹还真是头一次!” 兴王爷道:“原以为只是烤全羊,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菜肴佳酿。”说着坐到岚心身边询问:“喝酒了吗?” 岚心乖巧地摇头:“不但没喝,还给你提前烤好了食物。”其实是一边烤一边吃根本来不及喝酒。 兴王爷接过尝了一口:“新鲜,不错。” 太子也尝了一串,众人吃过都是赞不绝口。高正明倒是丝毫不客气直接拿了思慧碟子里的肉串自顾吃着,趁她不注意又拿着吃,结果挨了思慧一脚:“想吃就自己烤!” 高正明偏不,依旧赖着她撒娇,最后抢不到怒道:“母老虎!” 思慧毫不客气反击:“公夜叉!” 这厢唇枪舌剑,那厢却柔情蜜意,瑞瑞和白易之好的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一般。巧巧和万彦生也坐在角落说话,万彦生虽不甚言语,却一直面带微笑看着巧巧滔滔不绝,一时之间眼前的画面很是温馨热闹。 这时,场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洪亮声音:“在忙活什么,这般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皇上与皇后娘娘一行人正往这边走来,于是各个忙放下手中杯碟碗筷,齐刷刷跪倒一片:“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走近道:“老远就闻见肉香,倒是搅得肚子里不安分起来,可还有朕的份?” 太子忙道:“自然是有,父皇稍待片刻,儿臣这便给父皇端来。” 于是太子与兴王爷一起持刀切肉,阿盈与岚心一起捡拾架子上炙烤的最好的肉串菜肴,装碟后由太子和兴王爷一起呈给了皇上和皇后。两人尝过后双双眉开眼笑,皇上道:“如此新颖吃法是谁想出来的?” 思慧和瑞瑞互看一眼,前者上前道:“是臣女想的法子,只想着热闹一场,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皇上笑道:“既消除了人彼此间的隔阂陌生,又不浪费食材,如此好的法子朕怎会怪罪。” 皇后也笑:“不但不能怪罪,还要好好赏赐。” 思慧瞬间受宠若惊,皇上便笑问她想要什么。思慧却回头看了眼众人,回头道:“臣女什么都不缺,可皇上的赏赐自是莫大的荣耀,只愿皇上准臣女能够时时与姐妹好友相聚。人生一世,皆如过客。臣女只想与三五好友彼此珍惜陪伴,有酒当歌,有乐同享,也不枉在这世间走一遭了。”言语真诚恳切,不仅帝后,连众人也不禁动容。 皇上似乎是想起什么,心中突增感伤,接着应允道:“太后曾经也说过这般话……便依你所言,朕准你们姐妹五人时时能够相聚。” 虽说现在可以相见,可得了特旨终究是不一样,不过也意味着她们五人以后的行为举止要更加张弛有度,万不能丢面让皇上失望。 皇帝与皇后娘娘只稍稍尝了个鲜便走了,好把余下的闲暇时光让给一众年轻人。 回去的路上,皇后娘娘柔声道:“已经许久未见太子与兴王爷如此亲密无间了,今日见他二人的模样,这才是兄弟的样子。” 皇帝也道:“自太子入主东宫,他二人就渐行渐远,解铃还须系铃人,让他们自个琢磨去吧。倒是太子,朕还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放松身心过。” 皇后点头道:“臣妾见兴王爷夫妇俩的关系好像也比从前渐近,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皇帝执起她的手说:“辛苦你为兴王爷打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如今身子不好,就别操这么多心了。” 皇后不禁低眉浅笑,柔柔点头,望着身边人的侧颜,突然发现这才是普通夫妻该有的样子,夏风微拂,缱绻柔情,身边人愿同自己谈天说笑。 烤肉宴进行到一半,另几位王爷公主也来了,容烟看见林菀儿笑道:“还以为林姑娘瞧不上这等风野餐食呢。” 谁知林菀儿也笑得温柔:“这是哪里话,皇上既说好的自然是好的。” 容烟被她这么一噎,正要反击,容芸连忙将这个小火药拖到身后,嘱咐她少说两句。 岚心也只装作没看见,兴王爷却自林菀儿来了之后就开始坐立不安。他终于忍不住起身,岚心趁没人注意迅速地拽住了他的袖袍,兴王爷一惊,回转过身看着她,她却只是低着头。 兴王爷欲要解释:“我只是……” 岚心放开了手,话语哽在喉头声响也无。兴王爷犹豫了片刻,终究是走了。 第六十六章 谜面 夜幕降临,星河流淌,人们三三两两结伴散去。其他几对还有在篝火边说话的,也有双双离开的。岚心走在平野上,看着前方的兴王爷与林菀儿并肩齐行,两人步伐缓慢,兴王爷似要回头,岚心连忙低下头,待再抬起,却发现两人早已走远。 她原本对这次的出游还是很期待的,可后面却发现兴王爷总是被林菀儿频繁叫走,岚心又不愿自放身段跟着去找,由此和他的独处时间实在很少。而其他的几对夫妻眷侣此次正是感情升温的时候,她也不好意思去当电灯泡,只好自己一个人玩。 因这次随行的人不少,岚心没能像从前那样在一个新环境四处走动,未免遇见什么人无礼打扰,只有那一片盛开的极其绚烂的荷花湖人烟稀少,倒是个消暑发呆的好地方。 这天,岚心又熟门熟路去荷花湖边拖船,却没见小船踪影,正纳闷着,见一丛荷叶间荡过一艘熟悉的小船来,船上坐着的竟是贺长明。贺长明见了她道:“我说谁几次三番划走了我的小船,原来是你。” 岚心看到他也有点惊喜:“你什么时候来的?” 贺长明道:“我前天才到,怎么,我看别人都是双双对对的,你的兴王爷又不在?” 岚心也不顾什么形象了,抬脚就把水踢向贺长明:“烦不烦,总哪壶不开提哪壶?”全然也不顾鞋袜被打湿。 贺长明拖着双桨,来不及躲闪,被她浇了半身的水,只冷冷的看她。岚心毫不示弱,也生气地望回去。容烟公主从身后路过,见两人这模样不禁笑道:“你们俩干什么呢,跟斗鸡眼似的,吵架了?” 岚心回头怒道:“他这人你也知道,嘴巴总不饶人!” 容烟看他身上半湿着,突然明白过来,便也拿水去浇,这回贺长明可是连忙躲闪:“没大没小,敢对兄长使坏?仔细我可不帮你在元公子面前说好话了。” 没想到容烟立即住手,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容烟不明白皇兄在说什么!”说完跺了跺脚红着耳根逃走了。 岚心便指着她的背影又望向贺长明:“哦——哪家的元公子?” 没想到贺长明指了指她身后:“还有心思打趣别人,自个回头看看。” 岚心纳闷地回转身子,赫然看见不远处兴王爷和林菀儿正漫步树荫之下,兴王爷看见她也是一怔,随即提步就要过来。岚心忙回过头,往湖边台阶下了几步接着跨上了贺长明的小船:“快快快!划快点!” 结果两人毫无默契,拖着桨在原地划着圈圈根本没行进一步。眼瞅着他二人已走到岸边,岚心瞪贺长明一眼:“亏你自诩什么都会,连船都划不好!” 贺长明也毫不客气瞪回去:“要不是你帮倒忙我们早就划远了!” 林菀儿在岸边忍不住娇笑:“四王爷与叶姑娘的关系果真不是一般好呢。” 岚心冷哼一声嗫嚅道:“吵架也能说是关系好,可真会说话。” 兴王爷瞧了他们两眼,突然笑道:“我记得这原先不止一艘小船的,菀儿,你想不想游湖?” 林菀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见兴王爷已将另一艘小船拖拽入湖,接着当先跨坐进去,又向她伸出一只手,林菀儿只好娇羞着将手递了过去。两人在船上坐定后,便支开了双桨游了出去,贺长明见岚心脸色不好,只好问她:“还游吗?” 岚心点头:“游!凭什么不游?” 话虽这么说着,岚心却一直忍不住将眼光投向另一边,她看见林菀儿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兴王爷频频点头微笑,看见林菀儿为他拭汗,做一些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亲密举动。岚心从来不知道,兴王爷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能让她这么生气。 贺长明盯着她的面容突然道:“你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男人对你一见钟情、死心塌地吗?” 岚心脱口而出:“不知道。” 贺长明哈哈大笑:“别让他看你第二眼呗!”说完自个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岚心盯着他,又问:“你知道男人女人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贺长明一愣,想了会说:“都是人?” 岚心一噎,这小子,怎么连脑筋急转弯都会。于是岚心来了兴趣,又问:“那一只蚂蚁从一座百万米高的山峰掉下来会怎么死?” 贺长明虽不懂她的脑回路,但还是不屑地答道:“摔死呗!” 岚心立马指着他大笑:“错!是饿死!” 贺长明不服:“为何?” 岚心摇摇头:“这么高的山峰、这么小的蚂蚁,得掉到什么时候去?” 贺长明也是大笑:“再来再来!” 兴王爷那边见两人的小船在湖中心停着,你一言我一语的笑得花枝乱颤,只不知道在说什么。林菀儿见兴王爷欲将船靠过去,忙道:“我有些乏了,我们回去罢?” 兴王爷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路过时却恰好听见岚心在问贺长明:“那孔子和孟子有什么区别?” 贺长明凝神细想了会道:“两人都主张儒家思想,有什么不同……”他抚着下巴对着岚心摇了摇手:“你这丫头出的都是陷阱题,不能以常理思考的。”末了一拍手掌叫道:“我知道了!长相不同!” 岚心哈哈大笑:“我问的是有什么区别,又不是有什么不同。” 贺长明又问:“那有什么区别?” 岚心得意道:“孔子的子在左边,孟子的子在上边。” 说完两人都无语笑了个绝倒。 岚心看了看天,又说:“最后一个,有件事情你可以做,我可以做,大家都可以做,一个人能做,两个人不能做,是什么事情?” 贺长明又给难倒了,此时他们的船也已靠岸,岚心当先跳上了岸,见兴王爷与林菀儿渐渐走远,回头却看贺长明还在船上冥思苦想,然后笑道:“你好好想罢,我先走了。” 贺长明急道:“把谜底告诉我呗!” 岚心摆摆手:“自个儿猜去。” 第六十七章 何以寄平生 上岸后,岚心无处可去,思索半晌决定回到自己所住的君影别院消磨时间。快走了几步,却看见前面的兴王爷和林菀儿也在不远处缓步走着。他二人似乎不用说话都很有默契,夕阳的余晖下两人更如那璧玉佳人,情意脉脉。 岚心这才想起林菀儿的院子离他们的别院并不远,看样子兴王爷是打算送林菀儿回去。“难怪会顺路了……”岚心一脸不快地刻意跟他们保持着距离,一边又四处张望看有没有捷径可以回去。可一面迎湖,一面全是灌木庭院,除了当下的这条再无别的路可走。 这时,林菀儿不知怎么突然脚步发虚差点摔倒,兴王爷连忙将她扶住,岚心无意听见林菀儿的话传入耳中:“……无妨,许是方才游湖太久,所以这会子才有些头晕和腿脚发软。” 兴王爷只好道:“那还走得动吗?” 林菀儿扶着额头:“怕是有点……” “怎么了?哎呀,林姑娘不舒服吗?”林菀儿的声音突然被从身后赶来的岚心打断,只见她一脸紧张的样子。 兴王爷又开始不自在:“林姑娘有些腿脚发软,我想着……” “你想着怎么?背她回去?”岚心望着他眨巴着眼睛,然后又说:“劳烦王爷多不好,叫几个奴仆抬了软轿去送不就成了?” 兴王爷早已习惯事事挡在林菀儿面前,面对她的事情从来都是亲力亲为,从来没想过其实还有别的办法。 此刻林菀儿已然表情不好,她冷冷盯着岚心道:“荷花池附近一直少有人往,哪里还有奴仆在此?” 岚心挺直了脊背,心想豁出去了!于是扯开嗓子朝庭院那边大吼了一声:“来人呐!” 两人俱是一惊,盯着岚心仿佛不认识她似的,兴王爷更是难掩惊讶。这时庭院那边的太监宫女闻声纷纷赶了来,都在叫喊:“怎么了?怎么了?” 岚心见有人来,忙招手叫过一个小太监:“林姑娘身子不好,去给她抬个软轿,烦劳你们送她回去。” 小太监忙跪下磕头道:“小事一桩,何须烦劳,王妃可是折煞奴才了。”说罢他回头就叫了两三人去抬软轿。 林菀儿坐上软轿仍旧气得脸色铁青,可目光却还停留在兴王爷身上不肯回转,岚心却是紧紧的抓住兴王爷的衣袍,这次绝不能再让他离开。待林菀儿已经走远看不见,岚心才回头怒瞪了兴王爷一眼,接着甩开了他的袖子自顾往前走去。兴王爷见状忙紧走两步赶了上来,突然俯身歪头去看她的神情,岚心还生着气,故意将头扭到一边,兴王爷只好自顾走着,果见岚心端不住了回头去看他,却正好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一时忽觉得被捉弄了,又迈开大步走的更快。兴王爷忙追上她,“别生气了。” 不知为何,这一刻岚心只觉自己好没出息,原本真的怒火中烧的她,到底为什么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顷刻间化解掉所有的愤怒。 两人并肩静静走了会,兴王爷突然在她身边轻声说:“是做梦。” 岚心回头:“嗯?” 兴王爷也回头看她:“方才你在船上所设的谜面,谜底是做梦。” 岚心盯着他看了良久,天边晚霞徜徉云际,夏日里的每一个傍晚都这样赤极如火,当艳烈转为青黛,岚心才突觉何为岁月静好。那一刻,她第一次萌生出想要和他一直走下去的想法,就从此刻走进那日暮黄昏,天地昭昭,只余彼此相伴。 此时天已转暗,宫人还未来得及点完灯笼,两人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下,岚心百转千回,终于鼓起勇气问:“你喜欢她什么呢?” 身边的兴王爷明显一顿,停下了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岚心也停下了脚步回望住他,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兴王爷只好道:“在我眼里,她什么都是好的。” 岚心忍住难过又问:“那在你心里,我有没有一席之地?”问完这话,她只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既端着渴望又害怕听到不想要的回答。 只见兴王爷望了她良久,最后淡淡道:“没有。” 岚心努力将泪水忍住,“那以后还会不会有……哪怕一丝的机会?” 兴王爷眼中掠过一丝不忍,回道:“心已经给了她,再无可容纳他人的位置。”说完转身朝前走去。 岚心终究是没忍住掉下了眼泪,泪眼迷离间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道:“那……就爱你所爱吧。”兴王爷闻言脚步一顿,只听岚心在他身后又说:“我不再阻拦了。” 岚心见他身形久久未动,当先回了厢房。却不知道兴王爷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之后才松开了紧握的手掌。这一年里,岚心对他的心思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不问、不说,仿佛就可以这样一直糊涂下去。这样他就可以放任自己的心,不用去迫于直面选择。既然已经有一个人受伤了,何苦多增一个? 当晚,岚心伏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很久,如果早一点问出口是否难过会再少些,也或许自己本不该问,就这样糊糊涂涂过下去。可若不问,心里始终揣着那一丝希望,点点滴滴相处的时光,让岚心总以为自己是不同的,在他的心里,自己或许还是有些份量的。可如今自己亲耳听到了回答,也便不敢再有什么期盼。这一年里,自己在希望与失望之间来回滚落,所有的开心难过都与他相关。为着身份束缚,她原先还能安抚自己有希望,今晚听了他的回答,自己只是不知以后要怎么去过,要如何才能摘下王妃的身份,只要这个身份在,自己永远都只能是没有自由的躯壳,事事虚伪,处处假装。 杏儿进屋时,看见岚心拿着剪刀对镜发呆,脸色极其吓人,忙走过去劈手就夺了她手中的剪刀:“王妃要做什么?” 岚心也惊了一跳,抬头懵然的望着她。杏儿这才发现她红肿的眼睛,不免柔声问:“王妃哭过了?” 岚心回过神自言自语道:“我刚刚拿剪刀是要干嘛来着……”说着又去埋怨杏儿:“你一进来就把我的思路打断了。” 杏儿这才挤出丝笑来:“王妃从前也是做事做到一半突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说什么,不若再好好想想?” 自那夜之后,杏儿就总觉得岚心不对劲,不是拿着剪刀就是拿着裁纸刀,而且还总是拿在手上发呆,总之看过去怪瘆人的。但岚心是真的在发呆,而发呆的理由就一个,怎么才能回到千年之后的世界。也不知道哪种办法更靠谱些。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可总要去找找事情做,不然成天闷着早晚憋出事情。 这日又拿着裁纸刀发呆,兴王爷约摸是听杏儿提起过她最近的反常行为,上来就夺过她手中的裁纸刀丢到一边:“我原以为上次已与你说清楚了,可你这副模样是要做什么?” 岚心一脸茫然地反问:“什么?” 兴王爷带着怒气道:“三两句话就让你这般,值得吗?你若出了什么事情,叶老将军可能受得了?” 岚心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于是也咆哮道:“我不过是发发呆又怎么了!我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我心里清楚的很,用不着你在我面前指指点点。你若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这般大可不必,莫太瞧得起你自己了!”岚心一连串的发泄完,见兴王爷的脸色由怒转悲,接着默默地放开了抓着她的手腕道:“如此最好。” 岚心见他离去,心仿佛被撕拧拉扯般的疼痛,如今他们怕是连和平共处都难以做到了…… 第六十八章 雨中狂奔 自岚心向兴王爷吐露心迹后,两人的关系可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未说破前,他们还能闲时赏花谈月,打着夫妻的幌子互相关心,一切都是顺心遂意的,无论兴王爷对她有没有情,起码关心爱护从不落下。可现在,兴王爷对她的态度只能用冷淡二字形容。吃饭不再闲聊,不再问她早膳如何,晚膳如何,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那坛梨花白还未喝完,两人的关系就已见底了。 行宫内举办了赏花宴,许多人前去参加,到了下午忽然下起暴雨,大家只好收起东西提前结束宴席。有家眷的结伴而行,独自前来的也有丫鬟或贴身小厮去拿了伞来接。 岚心靠在亭中的栏杆处发呆,回头看见兴王爷拿了伞递给她,岚心纠结半晌,终究默默接过。林菀儿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岚心,细声同兴王爷道:“这会下着暴雨,又起了雨雾,叶姑娘一人如何回去?不如你先将她送回别院再……” 兴王爷却一眼都不再去看,只冷冷道:“送你就行了,走罢。”说着牵起她的手撑伞走入雨中。 岚心却始终毫无反应,只望着远山如黛,天阴沉的厉害,倾盆大雨一刻未曾停歇。待雨雾将二人身影缭绕吞没,她突然一扬手,将手中的伞丢了出去。 这时从雨帘中急慌慌闯进一个人叫道:“你不用给我啊,丢了干嘛?” 岚心回头看去,却是淋的落汤鸡一般的贺长明。“赏花宴都成观雨宴了你才来,只能看这被吹散一地的落花了。” 贺长明不免懊恼:“我听闻这次有不少名花贵眷在此才特意赶来的,可惜了,白白错过一场看美人的机会。” 岚心还沉浸在刚刚的落差伤痛中,提不起精神去搭腔。贺长明见了,突发奇想道:“要不要赌一把?” 岚心扭头望他:“赌什么?” “就赌你房里的那棵小金树。”贺长明指着外面的雨幕说:“我来时看过了,从这到你住的君影别院会经过三座亭楼。以此亭为起点,谁先跑到下一个亭子谁就赢一场,如果到君影别院后我二比一胜那你房里的小金树我可就搬走了。” 岚心果然跳了起来:“你想得美!我不赌!” 没想到贺长明只是站到亭子门口摩拳擦掌活动腿脚:“赌不赌可由不得你,我可是垂涎你那棵金树很久了,毕竟这么稀罕的物什,放眼整个大肃也就你们几个有,而你的金树是我最有希望可以抢到的。” 岚心急得狂跳,正叽里呱啦骂他的时候,贺长明突然一声:“开跑!”人就冲进雨帘没了踪影。岚心哪里是吃素的,就怕他到时候回了京都城也像现在这样一溜烟似的冲进她寝殿把金树搬走,届时何人敢拦?于是紧随其后努力奔跑着,这一年可没少锻炼,光比速度她也不会落了下风。可贺长明是学过轻功的,岚心眼瞅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在第一座亭子的时候。贺长明停了下来喘气,“有你的,跑这么快?” 岚心一边扶着栏杆喘粗气一边指着他道:“我的金树,谁……谁也不许碰!” 贺长明又是嘿嘿一笑:“下一段你要是再追不上来可就难说了。”可他还没跑出去,岚心就立马一阵风似的冲进雨帘。贺长明一声大笑在后面紧追,明明这两座亭子中间距离并不算太远,可是两人一路上想方设法给对方设绊,你扯我一下,我绊你一下,耽误了好半天岚心才终于勉强先踏进了亭子,两人倒在座椅上笑得开怀,岚心说:“原以为我自己就够疯了,你怎么比我还疯?你这劲倒不像个古代人,倒像是我那个世界的人。” 贺长明挑了挑眉:“你哪个世界?” 岚心故作神秘一笑:“其实我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我们的世界相差千年呢!” 贺长明白她一眼:“鬼话连篇。” 岚心道:“也就你会当作玩笑话,要是这话跟别人说了,指不定把我当妖魔鬼怪捉了。” “你就一点也不怕我?” 岚心道:“你若是拿身份压我,我肯定害怕,可把你当作贺长明,我却不怕。” 休息了片刻,此时雨已渐小,两人齐齐在亭子门口站定,又同时箭一般发了出去狂奔。兴王爷手中握着伞在回廊里看见,衣袍早已被雨水沾湿。 常乐从远处赶来道:“小人方才去瞧过了,王妃并不在亭中,想必已经走了。” 兴王爷一言未发,只脸色发白地点了点头,自顾转身回了院子。 走上回廊,恰巧听见岚心正和杏儿开心道:“……就别数落我啦,要不是我跑得快,我的金树可就没了!” 杏儿一边追着给她擦头发一边止不住又说:“前儿才说为了身子要好好养着,如今又在雨里疯跑嬉闹,可不怕吃药了?” 一听吃药,岚心果然蔫儿了。抬头刚好对上兴王爷的眼睛,她心中蓦地一痛,连忙抓过杏儿手中的干手帕闪进了厢房去换衣服。 兴王爷回到自己的院子,沉默了会说:“去叫厨房熬碗姜汤来。” 常乐忙问:“王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兴王爷摇了摇头又说:“送到王妃那里去,记得加些红糖,她总是……”她总是怕药苦难闻,怕姜汤辣嗓,这么怕苦的人,做事却从不计后果。就如感情一样,明知有苦却还义无反顾。 “熬好后交给杏儿,别说是我。” 常乐虽不明白两人关系为何突然降至冰点,可也不敢多问,只好应下。 岚心泡完澡,又喝了一整碗姜汤,杏儿才放心让她去睡,看着杏儿担忧的神色,岚心笑道:“我自个儿身子自己有数的,况且这天这么热,一场瓢泼大雨还正好洗去我先前的燥热呢,这场大雨狂奔倒让我自在舒畅不少。” 杏儿见她眉宇间果然没有先前那般阴霾之气,于是道:“只要王妃身体安康,奴婢就放心了。” 岚心点点头:“晚上不用让厨房备饭了,我先前吃了些东西,现在还饱着,只是觉得好困,似乎可以睡个安稳觉。” 杏儿知她一连几天都是寝食不安,给她盖好被子柔声道:“那王妃好好睡觉,奴婢先告退了。” 常乐走进来见桌上的姜汤丝毫未动,正要劝两句,却见兴王爷回过头来:“王妃睡下了?” 常乐回:“是,已喝了姜汤睡下了。” 兴王爷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汤碗一饮而尽,接着道:“本王也就寝了,无事不可打扰。” 常乐收起汤碗恭敬应了句“是”便退了出去。 虽沐浴同片月色,可终究是跨不过这鸿沟。一个人能做,两个人不能做。只愿无论谁人的梦里,只要其中一个有彼此的身影,或许就已足够。 第六十九章 狩猎 南苑后山有一瀑布飞泉,景致极佳,岚心来后就一直想要去看,可惜独自一人前往总是不好,再者也不知里面究竟有些什么野物,万一碰上个攻击性极强的,自己可是没把握跑脱的。好在贺长明这次也一个人,两人一合计,找了个放晴的天,骑马便去了后山,南面散步的官眷居多,东面打猎的居多。贺长明要去东面打猎,岚心想去南面看瀑布,两人僵持不下猜拳决胜负,最后不出意料的,岚心只能耷拉着脑袋跟他去了东面猎场。 然而贺长明每每要放箭的时候,都被岚心以各种理由打断,什么那边有道彩虹,这里有条小溪,转了几圈就头晕。贺长明拿弓箭作势要敲她:“我看你是东歪西倒屁事多!再唧唧歪歪就把你丢在这喂老虎。” 岚心撇撇嘴:“来这看的最多的也就是狍子香獐大野猪,要么就是狐狸兔子小麋鹿。哪来的老虎……” 贺长明眯眼盯着她,突然听见草丛一声响,趁她不防备,搭起弓箭就射了出去,一只狍子当时就应声倒下,岚心“啊”的一声,脸色登时变得惨白。一旁的小厮康成跑过去看,回头对他们喊:“王爷好箭术,是只草黄雄狍。” 贺长明笑嘻嘻地对身后的众多陪猎道:“你们把这死物抬回行宫去,好好处理一下。”回头又得意地要去看岚心,却发现她身子僵硬,面色苍白,一时也有些吃惊不已,这才知道她不是说笑而是真的害怕。 康成还道:“那剥下的皮又要……” “住嘴。”贺长明收回眼神冷冷道:“你们先退下。” 康成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多言,只好跟着一众人退出了林子。 岚心不说话,也不敢去看被拖走的血淋淋的动物尸体,只骑马沉默走着。贺长明追上来讥讽道:“你这么看不惯杀生场面,是怎么吃得下肉的?” 岚心回头怒瞪着他:“狠心吃的!吃的时候想不了那么多。” 贺长明又说:“那要是非要你去想去看呢?” 岚心道:“那我只好去出家当和尚了,想太多只会觉得自己杀伐深重。”接着又叹了口气,“人可真是矛盾的生物。” 贺长明笑着说:“那像我这般,岂不是死后还要堕入阿鼻地狱了?” 岚心苦笑:“怎么可能,世间万物自有法度造化,只要不是做那丧尽天良的恶事,是不会随随便便堕入地狱的。” 贺长明望着她:“你怎么知道?” 岚心道:“我只是猜想。再说了,死后的世界活人能知?但求在人世间问心无愧就好。” 贺长明笑着看她未再说话,只是骑马陪她闲逛着,一路来到了瀑布附近,夏日的山林草密花深,水珠如玉,洒落飞溅,光是站在水边都觉凉爽不少。见她此刻并无方才那般低迷,于是对她说:“瞧这瀑布附近,鸟语花香,光线怡人,就是这里的水都很干净清澈,可直接饮用呢!” 岚心很开心的回头:“这年头还有能直接饮用的泉水?”说完差点咬舌头,千年前的环境比现代不知好多少倍!于是信了他的话,当即翻身下马捧水去喝。结果一抬头,看见贺长明诱着两匹骏马也在共饮此水,马儿一边喝一边甩着身上的骢毛。岚心吓了一大跳,这才知道是被贺长明戏耍了,于是退了回去拿起手中的马鞭就要去打贺长明。后者更是狂笑不止:“世间可再找不出像你这般呆傻的姑娘了。”两人打闹间,岚心恍惚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她立马收回了马鞭细细凝望。是了,是他们。 林菀儿正与兴王爷赏景谈笑,兴王爷见她鬓边有只小虫,便抚上鬓发替她捉去,不知想起什么又失笑出声,林菀儿问他笑什么。兴王爷道:“从前阿岚的身上也落到过小虫子,给她捉时把她吓得浑身发抖,在地上蹦跳不停,过了好久才安抚下来。” 林菀儿听着他絮絮叨叨说着岚心的事,抬眼看见一道视线望了过来。于是踮脚抓住兴王爷的衣袍凑了过去,将那个吻落在他的唇上。只见兴王爷身子忽然一僵,却并未回应。 这边岚心看着兴王爷正伸出手抚上林菀儿鬓边,林菀儿抬头望了他片刻,接着踮起脚尖凑了上去,望着两人拥吻,岚心人都傻住了。贺长明回头看见,也是一脸尴尬。再见岚心,看她犹如被电击般,于是走上前扯住她往身后退去:“那边还有更好的风景,你还没来过,我带你去看。” 岚心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我没事,我……啊!”她脚下不稳,一下子跌进瀑布的深水潭里,贺长明忙也跟着跃了进去。 兴王爷听到响动,慌忙扭过了头:“什么声音?” 林菀儿红着脸抚了抚唇角:“怎么了?” 兴王爷往瀑布边紧走两步:“我似乎听见阿岚的声音。” 林菀儿拉住他:“我们刚刚……” “你该好好准备待嫁了,”兴王爷冷冷地截住她的话头,见她眼中不安,又望向远处缓声道:“我在努力做到我对你的承诺,你也该放下所有专心去备嫁。”说完将袖子从她双手中抽离先行转身走去,林菀儿环住了他的腰身:“我就是不想给自己徒留遗憾所以才这般举动,你不要生气。” 兴王爷摇了摇头未说话,林菀儿这才拉过他的手与他同行:“就这一年的时光,让我贪恋片刻,以后我会永久记住此时此刻的。” 直到两人走远,贺长明才拉着岚心浮出水面贴着石壁大口喘气。“早知道你会游泳我才不跳下来,白白糟蹋这身好衣裳。” 岚心道:“你忘记当初还是我下水救的太子妃了?” 贺长明这才懊恼道:“方才见你失足落水,惊吓的什么都忘了。” 岚心不禁叹气,看来被淹死这法子也是行不通的。 第七十章 步步维艰 两人爬出水潭,一束阳光透过密林缝隙洒进深谷,岚心伏在大石 头上晒着太阳,热烈的阳光倾落在湿润衣衫包裹着的身体上倒是格外暖和舒适。贺长明脱了外衣,也在一旁的大石头上躺着翻晒。侧身时看见岚心双眼无神地盯着树梢发呆,贺长明伸出手挡住她的视线说:“这么对着阳光看,眼睛会看坏的。” 岚心一如反常的没有打开他的手,而是喃喃自语道:“我想家了。” “漠北?” 其实不管是不是漠北,只要能不呆在这就行。岚心扭头看着他道:“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再回到漠北吗?” 贺长明看她一眼:“等下辈子吧,这辈子是没可能了。” 不知为何,她心中明明知道答案,可此时听见贺长明毫不客气的直白回答,还是觉得心里发酸,忍不住就大哭起来。贺长明吓了一跳,忙翻身坐了起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捂嘴也不是,敲她也不是,最后只得哀求道:“小姑奶奶别哭了!” 岚心不管这么多,既然哭了,总要把这段时间受尽的委屈与伤心不满统统发泄完再说,下回再想哭可不能够了,于是更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贺长明拿她没辙,只好在一旁忍受着,才开始捂着耳朵,后来直接拿衣服把头包住。最后听她声音渐小,这才扯开衣服看着她说:“哭够了?” 岚心抽抽嗒嗒的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点头。贺长明见衣裳也差不多晒干了,于是起身将两人的马牵了来:“太阳都要落山了,再不回去仔细宫里要派人来寻了。” 看岚心眼睛红肿的犹如核桃一般,贺长明有些不忍,便牵着她的马静静走着。 回到君影别院,杏儿问她晚膳可有特别想吃的,却发现她嗓子竟然嘶哑的说不出话。岚心只好说:“玩的太疯了,吼的。”声音极其细微,全靠唇形去读懂。 可杏儿分明看见了她哭的红肿的眼睛,但又猜不透个所以然,只好安抚道:“奴婢去给王妃烹壶清茶来,待会再去寻片薄荷含着,这几日可别再开口说话了。” 岚心顺从的点了点头,这一日心累身更累。 用晚膳时,兴王爷回来了,岚心刚吃下半碗,看见他,心里就止不住的酸疼。她听见杏儿在身后询问他是否用过晚膳,只听兴王爷说:“还未用过,就在这吃罢。” 杏儿便着人去给他净手,布筷,重新配菜。岚心听着他们忙活,可头却始终未抬,也不想起来请安。好在兴王爷已经习惯,从不说她什么。待坐到她对面,才发现岚心有些异样,他终究是忍住没问,也自顾吃着。岚心好不容易扒拉完一碗饭,推了碗就要转身离开。 这时院外走进一小厮,杏儿问:“哪里来的?” 那小厮毕恭毕敬答:“回姑娘,是四王爷叫奴才来给别院的岚姑娘送金银花清露的。四王爷说这次就带了一瓶,让岚姑娘先将就用着。赶明儿回了京城再找个大夫好生调理一番。” 杏儿听了此话,依稀明白过来他口中的岚姑娘是谁,于是回头看了看岚心,见她点了点头才说:“那你给我罢,我自会转交的。” 小厮见东西送到,便行了一礼离开。 岚心见他走了,忙伸手去要,杏儿正要递给她,却半路被人截走。兴王爷将瓶子捏在手中,看着她的背影冷冷道:“本王不是说了要你离他远一点吗?你今日还是同他厮混在一起?” 岚心沉默了会,转身就来夺她的清露,可兴王爷不肯放手,争夺间,清露从他们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精巧的陶瓷瓶登时摔成了碎片,岚心觉得眼睛似又肿胀起来,兴王爷却像只发了狂的狮子:“他给的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我也能!不许看了!”说着就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却愕然发现她的眼睛红肿着,只听她嘶哑着嗓子用力地拿拳头砸向他的胸口:“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兴王爷被她脸上的神色惊得呆住,只好任由她在怀中发泄,直到她筋疲力尽实在叫喊不动,岚心才转身往厢房跑去,兴王爷忙去追赶,却只看到岚心狠狠摔上了门。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让他不知所措完完全全不知如何是好的,他在门外来回踱着步子,懊恼的抓耳挠腮,最后在她门前的台阶处痛苦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门吱呀一声开了,兴王爷才重新站起望向身后。杏儿从岚心房间走出,摇了摇头道:“王妃什么都没说,已经睡下了。” 兴王爷沉默了会,最后只是叮嘱她好生照顾王妃才离开了此处。 岚心第二日醒来,嗓子还是出不了声,眼睛的红肿倒是消退了些,就是前一日使了太多力气,此刻还是赖着不肯起。杏儿从屋外走进来,拉开帘子轻声道:“巧巧姑娘来了。” 岚心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她一个人?” “是呢。” 她打着哈欠坐了起来:“让她等我一会,给我漱洗罢。” 待收拾妥当走出去,见巧巧正在院中闲走,见她出来了忙跳了上来:“今日可有事没有?没有的话咱俩出去转转。” 岚心摇摇头:“没什么事,走罢。” 巧巧大惊:“你嗓子怎么了?” 岚心微笑:“叫喊的太大声,伤了嗓子,休息几天就好了。” 巧巧丝毫没怀疑,与她出了院子,转到后院就挽起了她的胳膊笑着说开了。 岚心问:“怎么就你一个来了?” 巧巧嘟了嘟嘴:“其他三对可是忙的要命,瑞瑞说你这几天好似闲着,所以叫我得空了来陪你出去走走转转。” 岚心看她眉目间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心情也不免跟着好了起来,问她:“究竟什么好事把你高兴成这样?” 巧巧捂着嘴嗤笑了好一会,接着抓住她的手兴奋地跳着说道:“我喜欢万彦生!” “嗯?”岚心被她感染,不禁也笑眼看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巧巧兴奋地站不住脚:“就最近!” 岚心已太久没有听到过这种直接的告白之辞,不计后果,轰轰烈烈,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她打趣道:“你不是对他很有成见吗,吃了什么迷魂药?” 巧巧害羞道:“哎呀,那是以前对他不了解……” “那你现在对他很了解啦?” “也不是吧……但总比以前了解多些。我觉得,他应该也喜欢我。” 岚心愣怔了片刻,巧巧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海中回荡不停,从前的她也是这么以为,可最后的结果只证明了她是多么的肤浅可笑。她不忍去打断巧巧的喜悦,于是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的?” 巧巧抬头想了想:“其实大多都是我自己的感觉啦,要是说具体事实,大概就是他见我会脸红,我说话时他总是会盯着我瞧,眼里嘴角都是笑意。甚至,我弄脏他的画他都不再跟我生气了。” 岚心微微笑道:“还是去问一问吧,有时候自己感觉到的东西远不如他一句肯定来的重要。可能到最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你是聪明人,可别让自己陷在无妄的虚幻中。” 第七十一章 惹情生 巧巧听完,不觉有丝奇怪,想不通岚心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可仔细想想,也明白她说的不无道理。 回去之后,巧巧左思右想,纠结了很久,总是对着万彦生欲言又止,而万彦生平常又是那种极少说话的人,他心思细腻,见巧巧几次三番这般,原本想等她问的但终究还是忍不住先问出口:“怎么了?有何事……要说?” 巧巧唉声叹气地踱步转着圈子,最后终于鼓起勇气说:“你到底……” “公子!皇上召见您呢!”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小德子打断了她的话,巧巧咬着嘴唇怒气冲冲地瞪向他,小德子立马飙了一身冷汗:“那啥……公子你记得快收拾一下面见圣上……奴才先撤了!” 万彦生只好像安抚猫咪一样拍了拍巧巧的头发:“等我回来,去找你。” 巧巧叹道:“今晚恐怕没空呢,我答应了文修要陪他去找兴王妃。” 万彦生犹豫了会又要说话,巧巧忙推他进了里屋:“好啦你赶紧换上冠服去面见圣上罢,让皇上久等可是要治罪的,有什么话下次再说。” 万彦生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乖觉地走进了房间。 回平芍别院的路上,巧巧想了很久,最后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的感觉不会错的。 晚间,岚心知道巧巧要带文修来,便让厨房多做了些他两人爱吃的精致小菜,全用小碟装盘,看上去既显丰盛,吃起来也不乏味。 杏儿见她嗓子还未好只顾着忙活这些,又将兴王爷给的那瓶冬凌草含片拿了出来:“王妃就吃一个罢,若是以后嗓子损伤了可就追悔莫及了。何况在这地界,寻到这药兴王爷定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岚心却看也不看,只是顽固地摇了摇头。恰这时院外传来踢踢哒哒的跑步声,岚心忙出去看,果然见文修后面跟着巧巧来了,文修一见她,忙张开双臂朝她奔了过来:“岚姑姑!” 岚心笑着一把将他抱起,吃力地转了个圈才笑:“你这个小胖墩,可又沉了!” 文修撅了撅嘴:“巧姨说了,我这叫能吃是福!” 巧巧在身后笑:“可也没叫你这么吃呀。” 文修委屈地撇撇嘴:“人家还没长大呢,干嘛总嫌我吃得多……” 岚心牵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吃,怎么不能吃,瞧我这次可准备了不少你爱吃的菜呢。” 一进屋看见满桌的菜肴,文修果然高兴,挨个数着说:“烧花鸭、水晶肘子、烩鸽子蛋……都是我爱吃的!” 岚心笑着给他布筷:“看见这小碟没,每样不许吃超过一碟的量,否则下次可不给了。” 巧巧也在旁坐下说:“这法子好,回去东宫了也要给他用上,免得吃的不着边。” 几人正吃到一半,文修突然对着院门喊道:“兴伯父!” 岚心抬头去看,果见兴王爷刚回来,听见文修喊他,便走了进来,巧巧忙要行礼,兴王爷温和笑笑:“免了。”又望向文修:“几时来的,可知会过父亲母亲?” 文修乖巧地点点头:“就是经过父亲母亲的同意才让巧姨带我来的,兴伯父跟我们一起用膳吧?” 兴王爷笑着道:“伯父已用过饭了。” 文修歪着脑袋很是不解:“兴伯父怎么不同岚姑姑一起用膳呢?我看别的叔叔伯伯都是同王妃用膳的。”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很是尴尬。自从那日争执后,岚心和兴王爷已经五六日未说过一句话了。 兴王爷面上一滞,但语气仍旧温和:“兴伯父有些累了,文修下次若有想玩的,就叫上兴伯父带你去。” 文修很是开心,伸出尾指要与兴王爷拉勾,“那可说好了,骗人的是小狗!” 岚心忽地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过生日的那夜,便低下了头不再去看。 几人用罢饭,文修还不肯走,嘟囔着最近父亲整日和母亲独处,自己都要不受宠了,惹得岚心和巧巧捧腹大笑。君影别院不远有座花园,里面奇珍异禽倒是不少,三人带着一众宫女太监前去玩耍,与那说嘴的鹦哥儿逗了半天,直到月上梢头,文修才困意大起,依依不舍地跟岚心道别。 回了院子,岚心就开始咳嗽不停,这几日未用药,嗓子一直不舒服,刚刚又与文修哄笑半日,这会子倒是难受地愈发厉害。路过偏室,随手抄起茶壶倒了满杯一饮而尽。杏儿见状道:“奴婢还是回去给王妃好生泡壶茶来,这几日王妃可要好好休息了。” 岚心点点头:“再过几日就要回府了,到时候可得好好治治这嗓子了。” 杏儿见她心思未改,知道劝不动,便先退了出去让人去准备茶叶。 岚心喝了两三杯才觉舒服些,出了厅门便朝厢房走去,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兴王爷的声音:“给你的清嗓含片可用了?” 岚心不想与他起争执,只好说:“用了。” 没想到兴王爷手中捏着药瓶:“我打开看过,这满满一瓶叫做用了?”语气夹杂着愤怒。 岚心亦有些生气:“你进我厢房了?” 兴王爷盯着她的眼睛:“进了又如何?” 岚心鼻子一酸,只觉得眼前这个霸道又易怒的人很是陌生,于是扭过了头不再理他。没想到兴王爷一把将她身子扭转过来,接着岚心眼前一黑,就发现兴王爷俯身吻了下来。她惊吓不已,连忙要去推他,却被兴王爷反拧住手,又紧紧抱住了她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岚心身子一软,贝齿轻启,一颗清凉透心的药丸顺势滑入她的口中。兴王爷不敢贪恋这一晌的柔情,忙退了出去,在离岚心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冷冷道:“你既不吃,我自有法子让你吃。” 岚心嘴里含着那颗药丸,心还跳的飞快。等回厢房喝了杏儿泡的茶,才觉嗓子已然舒服了不少。杏儿奇道:“王妃的脸怎么这般红,可有哪里不舒服?” 岚心一下子想起刚刚兴王爷那个霸道绵长的吻和紧贴他身躯的躁动,她只好又连灌两杯凉茶,缓了缓才说:“不妨事,我有些困了。” 杏儿二话不说叫人给她打点床铺,又端来洗漱水为她卸妆,边道:“快要入秋了,王妃可得仔细些身子。” 岚心诺诺应着,心神却一直静不下来。 第七十二章 溽暑消殆 转眼已到夏末时节,皇上皇后已提前回宫处理政务,剩下的人也各自敲定了时间收拾回府。岚心是最早回去的一行,南苑虽风景极佳,可所住的院子全都挤挤落落,巴掌大点的别院,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是以天才微亮,岚心就着人收拾好了行李,给其他几位姐妹告知了一声,连兴王爷也没说,就先回了京都城。 兴王爷一早醒来发现厢房没人,问过才知道她已回去,于是连忙让常乐去打发人收拾东西要离开。待林菀儿打发人来问时,才知道兴王爷已走了。 丝秀不禁抱怨:“兴王爷怎么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姑娘要怎么办呢?” 林菀儿望着院中的鲤鱼道:“他不在,自然还有宫廷的人送我们与容烟公主她们一同回去,总不会落下我们的。” 丝秀望着她叹了口气:“不是奴婢多嘴,奴婢总以为,兴王爷这段时间对姑娘可没有从前那般上心了。” 林菀儿神色一黯,良久后喃喃说道:“从前手握真心时不知昂贵,如今真心错付,已有些抓不住了。” 丝秀似懂非懂:“姑娘是后悔当初没答应与兴王爷的婚约吗?” 林菀儿冷声道:“从未发生过的事何须要提?” 丝秀忙闭上嘴巴不敢多言。此事若是传到殷国人的耳朵里,以后她嫁过去还如何立身?嫁又嫁不得,放又不肯放,挣扎痛苦的不止他两人,她又何尝不是日日煎熬。 一路上,兴王爷连马车也不肯坐,只打马跑的飞快,一边还问常乐:“这半日我们会走到哪?” 常乐揣摩准了他的心思,于是说:“以我们现下的路程再走半个时辰就该到驿站了,所有从行宫出来的人应该都在那歇脚。” 彼时岚心和贺长明正在同桌吃饭,贺长明拿起筷子瞅了半晌,最后将筷子一扔:“小二!” 小二应声而来,忙赔笑道:“这位爷,有何吩咐哇?” 贺长明道:“这就是你们店里最好的菜?瞅瞅都是些什么东西?” 小二苦着脸道:“爷息怒,咱这都是乡下人家,也拿不出城里酒楼那些名贵食材啊……” 贺长明又要发火,岚心连忙拿筷子按住他,转头对小二道:“你先下去吧。” 小二却望着贺长明不敢动弹,岚心又说:“除非你还想挨骂?” 小二这才对着两人千恩万谢脚底抹油般溜了。 见贺长明又扭头瞪着自己,岚心白他一眼:“瞪什么瞪,五谷杂粮,只要不是猪食糠菜,什么不能吃?你要是在京都城内挑挑拣拣就罢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食材本就难买,这些蔬菜瓜果可都是当地农人辛苦播种的,新鲜又水嫩,有什么不好?” 贺长明气的一甩筷子:“你当本王跟你似的从那穷乡僻壤出来的?爷有钱有身份就想要最好的怎么了,除了你,你看看这里谁敢对我说个不字?” 岚心眼瞅着他的乖戾脾气又上来了,决定这次不能跟他硬来,于是软言好劝道:“是是是,四王爷想要什么都是使得的,小女子错了还不行吗,就当给阿岚一个薄面,享用几口粗茶淡饭罢?” 贺长明这才缓了缓脸色,对着她冷哼一声:“趋炎附势之徒,哼!”说着便离开饭桌走了出去。 这小子!阿岚气得回身朝他挥了挥拳头。康成在一旁笑道:“也就只有王妃说的话四爷能听上一两句了,连皇上皇后都拿他没法子的。” 岚心回头望着贺长明的背影怒道:“不吃拉倒,待会有他饿的!” 启程没多久,贺长明果然饿了,但他死要面子活受罪,硬是扛着不肯说话。见岚心的马匹上挂着个饭囊,便有意无意问她那里面装的什么。岚心举起饭囊:“你说这个呀,嗨,不就是那些个山野粗食嘛,有什么好的,四爷可瞧不上呢。” 贺长明的肚子此刻早已饿的咕咕叫,人饿起来哪里还管得了这么多,见贺长明伸手来拿,岚心忙将饭囊扭到另一边:“想干嘛,瞧不上就罢了,可不能动粗哦,这可是我给自己预留的干粮。”说着便从里面拿出一个喷香的葱油花卷来,对着贺长明左晃右晃,然后当着他的面狠狠咬了一口:“真好吃!” 贺长明再也忍不下去,劈手就夺过了她手中的饭囊,拿出葱油花卷吃了好几个才缓过劲来。岚心这才忍笑又问:“这五谷杂粮味道可还行?” 贺长明又傲娇不屑道:“一般一般……” “嗯?”岚心立马变了脸色拿手指着他。 面对岚心的逼迫,他只好改口:“好吃,好吃总行了吧!” 岚心这才开怀笑道:“不去尝试新事物怎么能知道新事物到底如何?” 贺长明正要回她,却不料扭头看见身后打马而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朝她身后笑道:“王兄走的真快呀!” 岚心忙扭过头,却见一身风尘仆仆赶路而至的兴王爷,不免有些惊奇,她都提前半日走的,怎么还被追上了。 常乐在她身旁小声说:“王爷为了赶上来连午饭都没用呢,看见驿站没人,连马都没下又继续跑的。” 岚心这才去打量了一下兴王爷,果见他脸色略微苍白。一天不吃不喝又这般一路颠簸可怎么受得了。 忍了忍,岚心还是将饭袋与水囊一同卸了下来递给常乐:“我还带了些吃食,够你们两人缓一阵子了。”说罢夹了夹马肚子到前面慢跑着与几人拉开了距离。 兴王爷见岚心走远,扭头对贺长明直截了当道:“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贺长明嘴角噙抹笑容,道:“哪个她?” 兴王爷望着前方:“你心里清楚。” 贺长明这才笑道:“皇兄离林姑娘远一点,我就离阿岚远一点。” 兴王爷回头怒视着他:“你为何总与林姑娘过不去,总与我过不去?” 贺长明一反常态收起了笑容,嘴角讥讽更甚:“谁叫我是王爷,本王想同谁过不去就同谁过不去。” 兴王爷沉默了会又说:“你别伤她。” 贺长明这才觉得有趣起来,复又望着他道:“能伤她的只有一个,可这人并不是臣弟呀。”说罢不再理会他追着阿岚去了。 第七十三章 外几枝 回到宫里,万彦生收拾出了一堆东西,小德子进屋看见问:“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万彦生一边将东西装进包裹一边简短答道:“送到织院去。” 小德子暧昧一笑:“哦——原来是送给轻姝姑娘的。” 万彦生无奈的睨他一眼:“你与我……一同去。” 小德子抱着包裹,两人来到织院,万彦生只站在门口,小德子便往里走了几步,叫了位恰巧经过的宫女问:“敢问姐姐,轻姝姑娘可在?” 那宫女看了他一眼,偷笑着回道:“在里屋躺着呢。” “那烦劳姑娘替万公子将这些个物件交给她,都是些南苑的特产,几位姑娘可尝尝鲜。” 那宫女不免又朝院门口多看了一眼,一瞧正是那青俊多才的画师万彦生,忙笑着应好,接过东西后,小德子笑着谢过便转身去找了万彦生,两人在院门口说了两句话这才离开。 彩颜拿着包裹进了轻姝的屋子,屋子的主人裹着被子睡得正香,被开门声吵醒后正要不耐烦,彩颜将包裹放到桌子上:“轻姝姐姐真是好福气呀,在宫里还有人惦记着呢。” 轻姝从被窝里坐起:“谁来过了?” 彩颜笑着在桌边坐下:“还能有谁,你的那个老相好万画师呗!” 轻姝红了脸颊,啐她道:“不正经!他人可在还?” 彩颜道:“送完东西就走了,怎么,还舍不得人家?” 轻姝走到梳妆镜前拢了拢鬓发:“他现在可是大忙人呢,一个月都难得一见的。亏得是同乡出来的,如今还记挂着我,不好好挣挣脸面,以后若是不记得我了可如何是好。” 彩颜艳羡嫉妒参半,但面上还是笑道:“这是哪里话,轻姝姐姐生的貌美,同院的宫女哪有比得上你的。” 轻姝脸上尽显得意之色:“好在还有副好皮囊,待我将万画师拉拢好了,以后出宫也算有着落了。”说完不再理会彩颜径自出了屋子。 这时屋外又走进一人道:“瞧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是要见谁?” 彩颜憨厚笑笑:“万画师呗!” 云红不屑道:“万画师那般清高的人看得上她?不过是仗着与他同乡就到处显摆,往后被抛弃了还不知道上哪哭去呢!” 彩颜叹道:“我瞧着万画师却是个有情有义的,你瞧平日里吃的用的都有给轻姝补给呢,我要是有那好命就不愁以后的出路了。” 云红嗤道:“有什么了不起,可把眼界放远些罢,与其想那没着落的,不如趁现在好好伺候主子多攒些体几钱,才不怕日后被人打算了去。”彩颜点头附和。两人说了片刻,又自去当值了。 岚心从宫里回来没歇两日就又进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这一年,纵是不逢节时,也已给皇后娘娘请了不少安了,更莫说这大大小小的节日,岚心对皇后娘娘也少了些许的拘谨,有时还能陪着同她说会话了。 这日进宫,恰巧看见万彦生从织院出来,岚心纳了闷,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怎会跑到那去,想了想巧巧,正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却被身后一人给提溜住了:“小黄狸,往哪去呀?” 岚心一脸黑线的转过头来:“去给母后请安,你呢?” 贺长明笑得开心:“刚从父皇那出来。” 岚心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难得你从父皇那出来还笑脸盈盈,平常都是阴沉的吓人,莫不是中了头彩?” 贺长明剜她一眼:“原本是有个顶好的消息要告诉你的,现在……哼。”说着扭头就走。 岚心心想,这家伙能给她什么好消息,于是不去搭理他,扭头也走,没想到走了两步身后的贺长明就追了上来拦住她:“你这人,都不问问是什么吗?” 岚心便站定问道:“什么好消息?” 贺长明清了清嗓子:“你听好了,父皇要运送一批军资前往漠北顺便勘察周围形势,而我呢,毛遂自荐揽下了这份差事。” 岚心不解:“所以呢?” 贺长明见她如此不开窍,气得给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所以你还想不想回趟漠北了?这可是绝佳时机!” 岚心由疑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转为狂喜,最后又从狂喜转为担忧:“可是……我要怎么混进去呢?” 贺长明白她一眼:“亏你平时歪点子一出一出的,就做你最擅长的事——女扮男装呗,称病在府中闭门不出一月,再装扮成我贴身管家的模样,有我在,谁敢怀疑?” 这方法虽惊险却也可行,他说的很对,有四王爷在,谁人敢怀疑?况且她最近也鲜少出入宴席,少她一个别人也不会注意。可是兴王爷那边…… 贺长明似乎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于是满不在乎地提步走道:“至于贺长兴那边,你自个儿看着办!”他回头又说:“记着,三日后酉时,我会在北城驿站最后一次清点军资人数,过时不候。” 岚心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她可以回漠北了……她终于可以去漠北了! 彼时皇上和皇后正在后宫闲聊,听起是四王爷去运送军资,皇后娘娘也是吃惊不小:“明儿可好几年未曾在政务方面上过心了。” 皇上喝了口茶道:“确是如此,若他肯将所学拿出五分用在朝纲上,加上长安、长兴几位兄弟,我大肃何愁不会富立于百年之后?” 皇后娘娘微微一笑:“天家的兄弟能有几个和谐,如今他们这样已比我们当初想的要好很多了。” 皇帝也叹了口气:“只要不窝里斗,朕就烧高香了!” 岚心回到王府,一连两日,做什么事情都是心不在焉,兴王爷故意对她冷淡她都不在意了,只是想尽可能的多看他几眼,心里还总揣着诸多思虑,要如何与兴王爷说呢,他反正不喜欢自己,留书一封就走?恐怕不行,不喜欢是一回事,王妃跑了又是另一回事,面子上总是过不去的。当面说?自己曾经也女扮男装出去过好多回,没见他有过什么意见,况且只是一个月……哎,可若一个月里走漏了风声,她又要怎么留下兴王爷独自面对风言风语呢…… 第七十四章 挣扎与选择 如此思虑过多,岚心都忘记自己的眼光还停留在那人身上了。兴王爷被她看的不自在,只好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岚心这才将咬在嘴里的筷子拿出来,慌忙将碗一推:“没什么,我吃饱先走了。” 兴王爷见她出了房门,喃喃道:“她最近怎么怪怪的……” 常乐也在一旁歪着脑袋道:“小的也觉着怪怪的。” 兴王爷看他一眼,常乐忙低下头撅嘴道:“小的多嘴了。” 到了第三日这天,岚心已决定了,去!要去漠北!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与其以后永远被困在这京都城里,不如趁现在不留遗憾的疯狂一把。 这日早上,岚心照例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却吃惊的发现除了几位公主还有不少嫔妃与官眷。皇后娘娘见她来了笑道:“正说着呢你就来了,可巧也不必再让人另行通知了。” 阿岚一头雾水朝皇后娘娘请安行礼,偏头一看,容烟、容芸坐在一起正朝她招手,岚心坐在她二人身边道:“今儿是什么大日子不成?” 容芸笑道:“大日子倒说不上,不过也图的一乐。” 容烟见她还没懂,笑着拧了她一下:“今儿是乞巧节呀!怎么连这都忘了?” 这半年来岚心已与容烟、容芸熟络不少,一个心直口快一个娴淑温柔,一来二去,三人在宫里倒成了说得上话的闺中好友。 岚心听完不禁有些愣神,七夕节……跟她也并无关系,无非就是凑凑热闹。 “……俞妃说的在理,王室已连续两年未能好好举办乞巧节了,趁这次是该认真筹备一番,只是首推人物你们可有推荐?” 俞妃道:“往年都是在年轻夫妻里面选出一对璧玉佳人坐鹿车、游长街,接受众百姓的抛花祝福。” “年轻夫妻倒是不少,只是选哪对作为首推呢?” 岚心全然没听她们都在议论些什么,思绪早已飘摇至千里之外,直到身边的容烟狠掐了她一把,她才忙回过神,只见殿中坐着站着的都看向了她,皇后娘娘在上首笑问:“兴王妃今日是怎么了,身子可有哪里不妥?” 岚心吓得忙起身回道:“许是刚从南苑回来,作息不周,望母后恕罪。” 皇后娘娘和蔼笑笑:“回头让太医列份药膳就使得,本宫方才正说,这七夕佳节,晚上会在鹊桥仙搭设戏台宴席,早在前两日就已拟定了今年出席的夫妻眷侣,在众人的举荐中,你与兴王爷可是首推,本宫先前已与兴王爷知会过名单,你们这次又是众望所归,定要好好为我们皇家争个脸面。” 岚心又惊又迷茫,她可从未听兴王爷提起半个字啊。 皇后见她面上惊慌,又问:“怎么,长兴还未同你说?” “我……”岚心脑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转才好了,诸多表达都无法回答。这时容烟起身笑道:“启禀母后,您也知道皇兄整日里政务繁忙的,许是一时忘记了也说不准的。” 这时其他人也附和着解围:“是呀,男人嘛天天钻研事务,对这些事情都是五大三粗的,哪能指望个心细的呢?”一时周围人都说开了。 皇后娘娘盯着岚心瞧了片刻,最后正声道:“那么这次兴王妃与兴王爷可要准时出席,莫要人失望了。” 岚心一团乱麻,只好正色应下了。 出宫时,不免就有一两句风言风语传入耳中。 “我早就说了兴王爷夫妇俩的夫妻关系形同虚设,其实远没有我们看到那般要好的。” “可前段时间还看他们出双入对的,郎才女貌,可是羡煞旁人。” “兴许都是装的呗?夫妻俩中间始终横着另一个人,心结不解,如何度日?” “……” 岚心更是头疼不已,罢了,身居高位不论做什么说什么,旁人都会过度解读,想解释也没办法挨家挨户敲门去说。 回到府中,岚心就一直脸色不好,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忍不住冲进了书房,兴王爷正在书案前过筛底下呈上来的奏章,见她一脸怒气冲冲,不免疑问:“怎么了?” 岚心道:“母后可跟你说过今晚七夕宴的事了?” 兴王爷收回目光:“说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兴王爷漫不经心道:“忘了。” 岚心气极:“别人的事你一件不敢忘,我们的事你倒是忘得干干净净!” “放肆!”兴王爷第一次对她的态度动了气。 岚心被他吼的呆住,过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反正我不去,母后那你自己去说!”如今两人都这般形势了她还去充装那假面夫妻,未免也太可悲了。 岚心回了自己的厢房,先是将屋内所有人都撵了出去,接着就开始独自收拾起行李来。漠北干燥多有风沙,最好都挑选些遮风蔽日的厚衣裳来,四处挑挑拣拣,岚心就已收拾出一大包东西来。将院门口的人支开,拣了条僻静的小路,岚心将包裹丢出院外,又熟门熟路溜出大门,还没走几步,却突然被人叫住,登时把女扮男装的她吓的冷汗直飙,这个节骨眼要是被人给逮住,也不知会不会判罪。 那织锦阁的掌柜看见王府里跑出来一名小厮,当场叫住她:“小哥,劳驾过来一下。” 岚心扭头,发现那人正是在叫自己,只好挪动了脚步过去,那掌柜道:“你是府里当差的吗?” 岚心只好点头粗着声音道:“是。” 那掌柜揩着汗又问:“王爷王妃还未出府罢?” 岚心摇摇头:“没有。” “悬了悬了,还好赶上了,劳驾你赶紧将这衣裙送到王妃手中,这是兴王爷一月前就已在本阁定下的裙衫,动用了上百号的裁缝绣女织就而成,富贵的紧,要不是这两日坏了台架子,本早该送来的。我这里还有许多衣裙要送,劳烦小哥务必将这裙衫送到王妃手中,喏,这里是衣牌,若有事尽可到织锦阁找我。” “哎!”岚心本想推拒,可那掌柜的赶时间早就一阵风似的上了马车去往下一家。 岚心望了望手中的包裹心一横,反正也是给自己的,等回来再说罢!捡起院外的包裹没走多远,又看见三人推着辆小车往这走来,岚心低头走的更快了些,却忽然听见一声嘣响,小车的轮子不知何时歪掉一个,其中身量较小的人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误了时辰,定会被治罪的!” 另一位身材颀长的道:“不会的,兴王爷平日总是宽以待人,不会因为这点事责罚下人的。反正也不远了,不如我们抬着走罢?” 第三人道:“这可是兴王爷给王妃的七夕贺礼,里面每只都金贵着呢,若是磕着碰着了,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岚心只好扭头走了回去,到他三人身边站定了问:“你们是要去兴王府?” 身量较小的那个忙道:“是啊是啊,小哥可知道路?” 岚心点点头:“也不远了,就在前面百步远。”岚心看了看车内的箱笼又问:“这装的什么?” 那人回道:“这是兴王爷一月前为王妃定制的七夕贺礼。” 给她的?莫不是弄错了罢?于是又问:“你们确定是给兴王妃不是给别人的吗?” 身材颀长的那人道:“自然是给王妃的,怎会给其他人呢?我们掌柜的可从未出过差错。” 岚心一时又有些五味陈杂,这又算什么呢,不在乎不是吗,既然不在乎,为何还要花费诸多心思准备这些?她叹了口气又说:“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寻人来帮你抬进去。” 几人这才知道她是从王府出来的,忙千恩万谢应着。岚心看了看街角的灯光,最后终是回身走入了黑暗中。 第七十五章 乞巧良缘 寝殿一片寂静,杏儿不知岚心为何突然没了踪影,又为何突然回来,只是照着她的吩咐为她描眉上妆。望着镜面,岚心突然开口问:“福顺可在府中?” 杏儿点头:“在的。” 岚心道:“让他去北城驿站替我捎个信,就说我不能去了。” 杏儿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即去吩咐。 眼看着天边红霞卷落最后一道曙光,康成犹豫了片刻,走上前道:“四爷,咱已经清点了三遍人数军资了,数目全部正确。” 但贺长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未再说话,康成不敢多言,只好又继续等着。这时不远处打马来了一个小太监,康成认得他,忙回头道:“四爷,是兴王府的福顺来了!” 贺长明这才回过头去,只见福顺朝他跪下行礼道:“王妃让奴才来给四爷传个口信,她说不能来了。” 贺长明不作声响,只是看着南边灯市一派繁荣。末了只笑:“这呆子,看来是放不下了。”接着才一扭头跨上马匹高声道:“出发!” 此时华灯初上,鹊桥仙内诸多贵宾一一分席而坐,而楼外更是人声鼎沸,这个日子可以看到许多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佳偶眷侣,个个才貌双全,淑质英才,市井百姓都不会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前几对夫妻已依次入席,渐渐的就只剩下了兴王爷,他望着前方,却对周围的环境充耳不闻,既然是自己把她推走的,那便自己承受这份孤独吧。 兴王爷刚要迈出步子,却忽然听闻身后一阵赞叹之音,众人都被眼前的人惊艳呆住,兴王爷也回头去看,竟然是身着织锦阁定制华衣的岚心,只见她腰系璎珞玉带,身着浅蕊长裙,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金线滚边烟蓝缕衣,发饰妆容精巧有致,再望向她的面容,如新月生晕,柔情绰态。兴王爷从未见过如此瑰姿艳逸的她,看到她在这一刻出现,任何语言都显多余。 岚心走到他身旁,看到他的灼灼目光不觉红了脸,这时阁主在门口报:“兴王爷、王妃到!”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回头探身去看,只见华光之下,一对璧玉佳人立于水榭桥台,携手含情款款而来。坐在上首的皇上与皇后娘娘看见,脸上均是欣慰神情,待给两人赐座后才宣布宴席正式开始。 管事呈上礼单,皇上对此不甚上心,便直接递给了皇后,皇后娘娘接过看了几眼才指着其中一条说:“就这个罢。” 阁主便向戏台吩咐了一声,戏角儿们便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此时丫鬟太监端来巧果、莲蓬、白藕、红菱、五子等一一在桌上摆放整齐,阁主道:“一年一度的赛巧吉时就要开始,各位姑娘夫人请将备好的礼品在桌案陈列。” 岚心这才回头望了一眼杏儿,原来出门前杏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拿的东西是这时候用的。杏儿见她懵懂,忙附在她耳边道:“待会女子们都会比赛穿针,结彩线,对月穿七孔针,谁穿得快穿得多就意味着谁乞到的巧越多,穿得慢则为输巧。” 岚心“啊”的一声:“我穿针可不能跟她们日日做绣活的比啊。” 兴王爷在一旁柔声道:“无非是得一巧头,输了也不妨事的。” 杏儿道:“这礼物就是输巧的人要送给得巧者的。” 岚心忙问:“除了送礼物可还会有别的惩罚?” 杏儿失笑:“王爷方才说过,无非是得一巧头,谁还刻意去较真呢?” 可岚心还是皱着眉头,她对这个既不在行也不愿去折腾,这时人人都去了,唯独剩下她一个,她只好磨磨蹭蹭站到水榭边的桌案旁,与瑞瑞两个朝另一头的阿盈点了点头,又一边等着宫女分派彩线银针一边说着话。 “这么热闹的日子,思慧他俩怎么没来?” 瑞瑞摇了摇头:“又吵起来了呗。” 岚心皱着眉头:“才好几天啊怎么又吵起来了?” 瑞瑞也很无奈:“他们两人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冤家对头,还有的磨呢。” 岚心若有所思的四处乱看,冷不防撞上兴王爷的视线,看到他眼中若有似无的笑意,岚心一惊,忙又偏过了头去。 “你在这可做过女红?” 瑞瑞摇头:“成天一堆事都够教人操心了还做这些,未出阁的女子或许还有那个闲心,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偌大的一个宅院有多么难管旁人无法想象。” 岚心道:“不管那许多,有你陪我输巧也算一对了。”说完两人都笑了。 穿针时两人心不在焉,无非是做个参与状,可其他人却很是努力,容烟竟然是第一个成功穿过七孔的,紧随其后的是林菀儿,接着又有多人相继穿过了彩线。岚心笑看着瑞瑞低声道:“你穿了几个?” 瑞瑞眨眼笑了笑:“两个,你呢?” “一个。”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赛巧结束后两人将各自带的礼物送给了得巧的姑娘,在水边说了会话才又坐回各自的桌子。彼时兴王爷已被同僚拉去攀谈,岚心吃着岸上的瓜果茶品,惊讶的看见容烟正在与那元绍公子眉目传情,这么含羞带怯的容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觉多看了好几眼。 而后前三名穿入七孔的得巧者则上前拜倒获得天家的赏赐。皇上看了眼容烟笑说:“烟儿如今也不小了。” 皇后揣摩住了他的心思,点头接道:“今年就十六了,若不是去年忙碌殷国的事,也早该许人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屏住呼吸凝神听着,容烟更是紧张的攥紧了袖子,只听皇后娘娘又说:“我瞧着元家公子仁厚礼贤、惊才风逸,与烟儿倒堪称匹配。” 皇上捋着胡子笑眯眯地道:“是很般配,元绍世子何在?” 只见席间款步而出一人,着黛青衣袍,挽白玉发冠,果真是翩翩公子。元绍心神紧张的跪在容烟身旁,皇帝朗声道:“借此良辰佳节,朕便将五公主容烟许配给元家世子元绍,愿你二人从此齐彼同心鸟,譬此比目鱼。” 二人面色微红,喜不自胜恭谢圣恩。 岚心终于放下心来,此刻也满心欢喜,由衷的为容烟感到高兴。虽是皇家许婚,可这两人彼此芳心暗许,也算是良缘一桩。 第七十六章 沐浴也有风险 回去后,岚心一边卸妆一边问:“我记得容芸公主不是比容烟公主还大上一岁吗,怎么容烟公主都许人了,容芸公主却还没动静呢?” 杏儿笑道:“王妃有所不知,这容芸公主早在前年就已许配给尹相爷府上的世子尹经华了。这尹经华从小饱识军书阵地,筹谋划策很是一流,现下还在渤海国交涉事宜未归,不然两人也早该大婚了。” 岚心点点头:“看来也是个人物。” “可不是吗,尹丞相的两个儿子,一个外交卓越,一个熟读兵法,当真是虎父无犬子。尹经华更被当今圣上评价为我肃朝的智多星呢。” 岚心听的八卦心起:“那样貌呢?样貌如何?” 杏儿望着她笑:“王妃可曾见过尹丞相?” 岚心仔细想了想:“好像未曾见过。” 杏儿又笑:“这尹相爷放在从前,可是现在兴王爷一般的人物呢!” “啊!”岚心跳了起来:“看来也是个美男子了!” 兴王爷刚进殿门就听见这两句谈话,不免有些耳红地往这里瞧了一眼。岚心扭头看见,想起方才的话,一时只觉尴尬,忙扭过头假装正经的模样:“咳,我昨日要的玫瑰浴露可有了?” 杏儿偷笑:“有了,昨日说完就有人送来了,今日我与觅夏又去花园采了好些花瓣。王妃今日累了一天,待会可要好好泡个澡。” 待丫鬟将一应洗浴用具备好,又在一旁点上安神香后,岚心才解开衣衫将整个人泡进了洒满玫瑰花瓣、浇了些许玫瑰浴露的热水桶里,好一个舒服了得! 岚心一直不喜沐浴时有人在一旁伺候,杏儿晓得她的习惯,便每次都叫上两个丫鬟在门外候着,总要听见她的动静才安心。 只听里面岚心的声音又传了出来:“那尹经华可与容芸见过?” 杏儿在门口道:“好似是见过的。” 岚心的声音又闷闷传来:“那两人对彼此可有心思?” 杏儿笑:“这……奴婢不知。王妃怎得在意这种事情?” 岚心却没有回话,她只心想,都是命不由己的皇家赐婚,若是都能与意中人喜结连理,才不枉后半生与之共度时光。想了想自己,只觉可怜。罢了罢了,当初说好再难过也会好好的生活,可不能由此颓废。伏在桶边,忽地想起今日被自己放了鸽子的贺长明,以他们的脚力,不知现在是不是已经出城了…… 城外驿站,贺长明正对月舞剑,一招一式比当时在云间野舍更要英姿飒踏、豪意豁达。待他淋漓尽致收剑入鞘,一旁的康成给他递过方帕:“四爷还是早些休息罢,这几日可不容耽搁。” 贺长明接过帕子道:“我知晓轻重,这几日好吃好睡赶路,待入了西北之境,就可以敞开马蹄子跑了。”说着又将佩剑丢给他:“睡觉。” 岚心伏在木桶边缘,周身热气缭绕,可眼睛好似睁不开似的,这安神香的味道与往日也有些不同。杏儿原本正跟岚心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等了半晌,发觉里面没了动静,于是提高声音又问:“王妃可是沐浴完毕?” “王妃?” 杏儿惊觉不好,顾不上许多忙推开门去看,却见岚心头朝下贴在木桶里,脸都要浸到水里去了。吓得她慌忙将岚心扶起,一边掐她人中一边又叫:“王妃?王妃?快,去叫人!” 守门的丫鬟赶忙跑了出去,路上碰见常乐,拉着他语无伦次地叫:“王妃沐浴!王妃晕倒了!” 常乐一惊,转身就去通知兴王爷。兴王爷听后立刻放下手中书籍,快步跑到偏房浴室,见杏儿正给她手忙脚乱的裹着身子,兴王爷忙问:“怎么回事?” 杏儿急道:“许是这安神香与花香相冲,让王妃晕了过去,加上今日劳累一天,掐人中也不省人。都是奴婢的罪过,请王爷治罪!” 兴王爷道:“此事容后再说。“说着又对屋外吩咐:“去找太医。” 回头看了看依旧泡在浴桶里不省人事的岚心,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在一旁的衣架上拿过披衣,从杏儿手里接过岚心,用衣服给她裹好接着打横抱起,一路早已有人肃清家丁,兴王爷畅通无阻到了厢房内室,将岚心在榻上放好。给她盖被子时不慎瞥见她的凝脂玉体,耳根子立刻就红了起来。再一望她迷蒙的睡容,心底更是浮躁难耐。他深呼吸吐气几次,好容易按捺下来,才去轻拍她的脸颊试图将她唤醒。 岚心只觉得一股子深深沉沉的睡意包裹着自己无法挣脱,迷蒙间好像有人在掐她,可是却感觉不到疼痛,似乎又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脸颊,恍惚间竟然好像看见了兴王爷,又像之前那样,离自己那么近,好想去抓,不知道能否抓到…… “王爷再试试掐一下王妃的人中。”胡太医说道,“臣已为王妃的施了一针,现下或许有用。” 忽然,岚心感到前所未有的一阵刺痛,随着屋内烛光同时跃入眼帘,岚心在又一次掐人中下苏醒了。 “疼……疼疼疼!” 见她苏醒过来,所有人都长舒一口气。 胡太医道:“王妃近日劳神伤心,所以才在安神香的作用下昏睡不醒,日后切记这两种安神香不可同时与花瓣共用。既王妃已醒,日后便无大碍,请王爷放心。” 兴王爷点点头,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杏儿,去送送胡太医。” “是。” 岚心意识逐渐恢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睡在榻上,而平时冷淡待她的兴王爷此刻却关怀备至守在她的床边。 岚心指了指自己,一脸懵然:“我还在做梦吗?” 兴王爷不知她此言何意,只是微带笑意:“你沐浴时晕倒,我这才抱你回来请的太医来瞧,如今已经没事了。” 岚心一惊,待反应过来慌忙扯开被子看了一眼自个儿的身子,见浑身只被外衣胡乱包裹,脸登时红的像灯笼反光:“这……你替我裹的?” 兴王爷也红着脸别过了头去,但还是很老实的点了点头:“嗯……” 岚心咬着嘴唇,一脸不可置信,简直要丢人去姥姥家了,沐浴晕倒差点被淹死就算了,还被不喜欢自己的人看光了身子抱回来,还能有比这更窘的事? 可她不知道,真的还有比这更窘的事。兴王爷打破尴尬气氛道:“如今你已相安无事,本王先回去了。”说着慌忙起身,却不曾想岚心的衣服还在地上散着,兴王爷脚滑踩住绊了个跟斗,岚心被这力道带的直接从床榻上溜了下来,衣服登时被扯散开,她又急得去拽,结果原本要摔向地面的兴王爷被这力道一扯又拉了回去,转身欲扶床榻不料却直接压在了一丝不挂的岚心身上。两人唇碰唇磕了个结结实实,疼的她眼泪花都在打转。 这时送完太医回屋的杏儿看到衣衫不整的兴王爷压在未穿衣服的岚心身上,当时就被这劲爆香艳的一幕吓得飞奔了出去。杏儿虽然脸上飞红,可内心也抑制不住狂欢激动,难道两人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第七十七章 又回到无聊时光 那晚兴王爷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厢房,只依稀记得岚心拿头使劲磕到了他的下巴,然后迅速钻进了被窝整个人在床榻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一叠声的催促他走,兴王爷气极,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而后几日,岚心更是处处躲着他,兴王爷想她或许是尴尬,于是也顺她心意,尽量少在她面前出现,如此过了半月,岚心才渐渐恢复正常。 贺长明走的这大半月来,岚心才忽然忆起他的好来。虽然他平时说话多有不饶人处,可论喝酒聊天,贺长明却是个不错的同伴。哪里酿的酒好,哪里适宜观景,他总是知道的,关键是当岚心银子不够时,她还可以随时赊账。 想到这里,在酒楼吃完饭的岚心拿出了银子叫道:“小二,结账!” 小二忙笑着迎了过来,待看见她又问:“是兰公子吧?” 岚心粗声粗气道:“是是,之前经常和四爷来吃酒的。” 小二收回要接银子的手笑说:“四爷说过了,您以后的饭酒钱全都归在他账下了,是以等四爷回来自会结算的。” 岚心吃了一惊:“他什么时候说的?” 小二摸摸脑袋:“具体什么时候小的也记不清了,应该有段时间了。” 岚心内心狂喜,看来小气鬼不再小气了,太够意思了。于是她又激动的去了下一家准备打包店内的招牌菜回去,不料也被告知账款全与贺长明的归在一起。岚心更是惊奇,又一连跑了好几家,都是如此。岚心这才意识到,原来贺长明这人还是挺大方的。就冲这份情,以后他说十句,她最多顶五句好了,剩下的十五句就算还他的酒饭钱不计较了。 于是一连几天,岚心都不在府中用饭,日日与朱达在外疯跑的不见人影,从前都是贺长明那小子花心思找好去处,这次有了财政支持,也算轮到她去试试新风味了,哪家出了新招牌,哪里新起了酒肆乐馆,岚心都是第一个去的。 这日打包了新酒楼的招牌菜花胶鸡炖锅回来,那汤汁浓郁鲜美,盛在汤盅里正保温,一进膳厅,见兴王爷也在,岚心立刻就有些害怕。兴王爷淡淡问:“这几日为何都不在府中用饭?” 岚心将汤盅放到桌面上,嗫嚅道:“听闻外面新开了几家酒楼茶肆,我就去尝了尝鲜。” 兴王爷见她如受惊的兔子,生怕自己会受罚的模样,盯了她半晌,终是叹了口气又问:“可在外面用过饭了?” 岚心摇摇头:“只打包带了份花胶鸡回来,还未吃过。” 兴王爷温和地点了点头:“坐下吃饭。” 岚心如释重负,坐下后将炖锅盖子揭开,登时整个膳厅就缭绕起一股鲜美味道,岚心盛了两碗,将其中一碗往兴王爷那边推了推,这才自顾吃了起来。 快吃完时,兴王爷又道:“容烟近日在念叨你呢,让你有空往宫里去一趟。” 岚心想,或许是为了婚期采买的事,于是微笑着应下了。 翌日进了宫,岚心一见容烟便打趣她:“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你比先前还要美艳几分了。”话中三分打趣,七分真心,头一次把容烟说的不好意思起来。 “人家叫你来是商量正经事呢,你却来打趣我。” 岚心笑道:“可是为了婚礼细节?” 容烟脸颊绯红,含羞带笑点了点头。 岚心奇道:“怎么不与容芸公主商量,还舍近求远找我?” 容烟叹了口气:“容芸姐姐前年就已定下婚约,可却一直拖到现在都未完婚,我比她稍幼一岁,如今婚期却还赶在了她的前头,我这不是怕她伤心吗……” 岚心更是毫不掩饰惊讶:“难得你也有替人着想的时候!” 容烟这回却没反击,只是淡淡道:“宫里大姐姐、二姐姐还有三姐年长我们许多,都早已嫁人,余下的除了我与容芸,都还年幼说不上话,是以我与她才整日里形影不离。其实你们说得对,一直都是容芸姐姐在包容我,否则早不知被我气走多少回了。” “那为何这次婚期定的这么早?” “是母后怕夜长梦多,恐又像容芸姐姐与那尹经华一样拖到两年不得成婚,所以这才挑了最近的吉日要我们举办仪式呢。”容烟又道:“这是我一生一次的大日子,我内心自是喜悦激动的,在容芸姐姐面前难免喜形于色,恐让她烦心,可若刻意装出一副冷淡模样却也不适宜。” 岚心这才正式打量了她一番道:“容烟长大了,肯为他人着想了,不再是那个骄横霸道的小公主了。” 容烟笑着白她一眼:“嫂嫂现在说话跟四哥似的,一时让我都分不清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了。” “夸你呢!自然是夸你!”岚心又说:“可是这么大的事,没有你最要好的四姐陪伴,不会觉得有些遗憾吗?” 容烟点了点头,良久才叹了口气:“是有些遗憾呢……” “既然遗憾还不来找我?” 两人听到熟悉的声音,一齐扭头朝门外看去,只见容芸款款向她们走来。容烟一时愣住:“四姐……” 容芸望着她:“方才的我话我都听见了,虽是无意倾听,可却十分受用。我可不是那种不分是非的人,妹妹嫁人,姐姐自然是高兴的,又有哪一条硬性法令不许妹妹先姐姐嫁人的?” 岚心猛然抬头看向容芸,这才仔细打量起她来,平常总是和气温柔的她,没想到内心也独有自己的不俗见解。 容烟皱着眉:“可是……” 容芸握住她的手:“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尚且还未因为婚期忧愁,你倒是先替我愁起来了。” 岚心也在一旁道:“就是,况且我也只知道吃、喝、玩、乐,这婚典事宜我也一窍不通呀,倒不如让我打打下手,凑凑热闹,也好先他人一步沾沾喜气!” 容烟这才想开笑道:“有四姐帮衬,我可是什么都不怕了。” 第七十八章 四爷归京 眼瞅着一个多月过去,岚心打听再打听,终于确定了贺长明归京的日子。 这日,她早早起床漱洗换了男装,杏儿见她如此已不再多问,只叫她早些回来吃饭。岚心匆匆应下,打马照着先前问过的路去了上官府邸,不同于其他官宦之处的地方,就是这上官家世代皆为侠义之辈,在江湖上很有名气,侠武之道,岚心可是不敢造次的,但又不晓得红鸢什么时候会出门,她只好骑着马在附近兜着圈子时刻注意着,别的不敢说,贺长明回京,红鸢定会去接的。 果不其然,等了半炷香的时间,便见正门走出一红衣女子,上了马直接朝岚心的方向而来,临近后忙朝她行了一礼:“家丁说附近有人鬼鬼祟祟的,差点要着人来抓去盘问呢。” 岚心一脸冷汗:“额……这个这个……” 红鸢不好意思笑笑:“红鸢失礼了,只不知王妃为何会来此地?” 岚心眨眨眼睛:“当然是来找你一起去接贺长明呀!”说着又凑近去问:“怎么,你难道不想去接他吗?” 红鸢立刻红了脸颊:“王妃小声些,我们这边说。”说着又带岚心远离了上官府邸。两人见时候尚早,便骑马慢慢走着说话。 看着岚心疑惑的眼神,红鸢这才低着头小声道:“父亲不愿我与皇室贵胄有任何瓜葛……” 岚心“啊”了一声,末了又道:“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 红鸢望着她:“此话怎讲?” 岚心笑道:“起初刚知道你身份时可真把我吓一跳,也不理解如此德高望重的江湖名门之后怎会跟着一个娇生惯养的乖戾王爷跑。可如今看你的样子,才知道原来你家里长辈是不愿意的。” 眼见红鸢的脑袋越发低垂下去,岚心歪着脑袋嘿嘿一笑:“那你与贺长明是怎么认识的?” 红鸢的眼睛里这才有了些许光亮,她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笑意,缓缓道:“幼时在后山竹林练剑,正练到不得开窍的地方,忽听得一人发笑,说我练的姿势走位统统不对,我一惊,以为是哪个长辈看见在数落我。一抬头,看见的却是那年才十三岁的四王爷,我当时就急了,便倔强地回嘴,说他不过跟我差不多年纪,还好意思说我的剑法不对。他便从树梢跃下,我才知晓他轻功了得,只看他径直走至我身前,从我手中夺过佩剑,也不知为何,我当时竟不知反抗,或许是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也或许根本不想反抗……”红鸢见岚心听得入迷,脸一红又继续道:“后来他为我演示了一番我当时正练的剑法,我们上官家的剑法从不外传,但他偏偏使的比我还好,后来才知道他有一身对武学过目不忘的本领。从那以后,四王爷便常来找我切磋,在他的提点下,我的剑法大有进益,那段时间,连惜字如金的爹爹都常夸赞我的剑法比几个哥哥还要出色。再往后,我便常常盼着能见到四王爷,可他好像渐渐忙碌起来,也不再来找我。我们江湖儿女不比那些京中贵眷不得随意出门,他既不来找我,我也可以去找他,于是我就常常出门去见他,我见他对我一如往常,可也没有提为何不再来找我,我也不在意,只要能见到他就好。没过多久,我就听闻他纳了侧室,再后来又是侍妾。我原以为他再也不会记起我了,可每每见到我,他又一如往常,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岚心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可她随即又转过了脸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红鸢也惊觉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在兴王妃面前吐露真迹心声,可既说了,便也不后悔。红鸢笑道:“从始至终都是我在自作多情,四王爷他不会迎娶正室,也从不留心。他只是风月场中客,情丝不留一。他给过的,只是跟其他人一样的关心,却没有谁在他眼前是例外的。” 红鸢望着岚心:“所以兴王妃出现的时候,红鸢心里是很为四王爷高兴的,他总算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岚心急得赶紧摆手:“不不,不是!我和他才不……” “我知道。”红鸢温和地看着岚心笑:“虽你们也是未关风月,可却交心相谈。没有人敢忤逆他,但兴王妃不一样。从前我也想做不一样的人,可我只怕激进一步,他就离开原地了。” 岚心只叹,看来这红尘痴傻的,可不止她一个,红鸢何尝不是飞蛾扑火,许多年来一直初心未改?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走到北城驿站,这里可不比东西南城的繁华与葱郁,入眼处皆是一派萧瑟风起。两人骑马走上光秃的山壁坡顶,没一会就看见远处一长队的人马浩浩荡荡打马奔来,想来是空了军物辎重,贺长明连车都没装,所有人都是骑马归来。 一行人跑近,岚心见红鸢红着脸颊不敢开口,便用双手合拢作喇叭状向山下挥舞笑道:“四爷——” 贺长明听见喊声很是惊讶,忙勒住马抬头去看,竟看见山顶上挥舞着双手叫喊的岚心和一旁鲜红裙袂在风中翻舞的红鸢。贺长明眼中不禁盛满了笑意,朝身后众人道,你们先去收拾一番,半炷香后随我进宫复命。” 众人齐喝:“是!” 岚心与红鸢见他单独进城,忙下山去迎。可贺长明这小气鬼只是先瞪了岚心一眼,明摆着还在为之前放他鸽子的事情生气,接着转向红鸢笑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红鸢脸蛋红扑扑的说:“是兴王妃来找我一起来恭迎四爷回京的。” “哦?”贺长明回头白了岚心一眼:“你有这么好心?” 岚心摆摆手:“嗨,这不是愧疚吗。” 贺长明脸一垮:“本王就知道你虚情假意。” 岚心气得瞪他一眼:“去了漠北一趟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小心眼!”可想起今天是他回京的好日子,万不能触他霉头,于是赶紧赔笑道:“好了好了,回去了我把我那棵小金树上的叶子摘下一片送你可好?” 贺长明却丝毫不领情:“谁稀罕?” “喂!你不要太过分!”岚心果然急了眼。 红鸢眼瞅着两人大眼瞪小眼又要吵起来,慌忙挡在两人中间打圆场:“兴王妃已在玉宴楼为四爷设下接风宴,四爷就别计较了。” 贺长明还是歪着嘴角道:“不知道我走的时候这黄狸用了我多少银子呢,哼!”话音一落,岚心又气得在后面追着他的影子拳打脚踢。一旁的红鸢更是头疼不已,看来还是从前那样啊,话少争执多。 两人好不容易歇架,贺长明见岚心今日略逊他一筹,吵得是嗓子冒烟懒得与他再说,这才笑着对红鸢道:“等本王进宫复命后,便去玉宴楼找你们。” 红鸢一脸喜色应下,恭送贺长明身影不见,她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与岚心一同往东城走去。 第七十九章 智多星 两人在玉宴楼谈天说笑着,小二先行送来了两坛好酒,红鸢只消凑近一闻,便皱着眉头说:“这酒年份不对,工艺手法各不对。”于是转头对那小二说:“将酒拿下去,若是四爷真来喝了这酒,恐怕又要生气了。” 岚心正在一边目瞪口呆,红鸢又起身笑道:“我府上还有坛二十年的琼仙酿,我这便去搬来,今日我三人好好喝一场。” 二十年的琼仙酿!岚心忍着口水:“那你快去快回!” 红鸢刚走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岚心就在楼下见到贺长明的身影,于是又一招手叫他:“小气鬼!” 贺长明抬头白她一眼,岚心挑着眉一副不服气来打我的模样笑嘻嘻地回看住他。待他上了楼,岚心拉过他忙问:“你此去可见到我父亲了?” 贺长明点头:“见到了。”说着让身后的康成递给她一箱物什,“这是叶将军托我带给你的东西,里面有你从小爱吃的漠北特产还有厚厚的一封家书,待你回府再细细看过。” 岚心心中温暖,忙对他道了谢,又问:“那家父身体如何了?上次信中提到染上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贺长明笑道:“叶将军虽年数已高,可身体硬朗着呢,这次我去漠北与叶将军畅谈了不少你的事情,叶老一时高兴,身子也大好了,只叫你少挂念他,多照顾自己。” 岚心眼中泪花闪动,但还是硬逼自己憋了下去,分隔千里,相见遥遥无期,自己老无所依却还只惦念着自己的孩子能否过的安好。 贺长明倒了两杯红叶茶笑道:“别难过,日子长远着,总有一天能再见。我离京这么久,你肯定又跑了不少地方罢?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岚心这才收起情绪,与他品茶聊了起来,她絮絮叨叨说着这一月来京都城内发生的热闹事情,提起容烟公主被指婚,便打趣贺长明:“怎么父皇就不给你指婚呢?” 贺长明冷笑一声:“我府中姬妾十余人,加上通房丫鬟四五个,这浪荡子的名声都传遍了,谁敢嫁我?” 岚心有心嘲讽他:“外室算了吗?” 贺长明笑:“府中美人要长相有长相,要才艺有才艺,烩菜手艺,针织技巧,个个都有拿得出手的,我放着府里的不要干嘛还要在外偷人?不清不楚的,不得脏了我的身子?” 岚心还未接话,忽然听闻外面一声咣当响声,两人都扭头去看,却见红鸢两眼含泪站在门口,怀中抱着酒坛,只是伤痛欲绝的看着贺长明,接着后退两步转身跑了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叫道:“红鸢!” 可贺长明只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岚心急得搡他:“快去追啊!” 贺长明却道:“我又没说她,我问心无愧。” 岚心戳着他:“怎么到这节骨眼你却一根筋起来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啊!”话还没说完,贺长明就已经追了出去。 来到马厩,只见红鸢一边解绳一边抽泣,贺长明忙上前按住了她的手,红鸢吓得回头,却见她通红着眼睛,眼泪止也止不住。贺长明直言了当道:“我没说你。”望着红鸢的眼睛,他又补上一句:“我不可能这么说你。” 她听后,这才冷静下来,慢慢擦干了眼泪,想起他先前的话和两人目前的处境,她这是在做什么?竟然先入为主把自己比作他在外相会的情人了?红鸢立时又红了脸颊,被自己这自甘堕落的想法扰的羞愧不已,也不知贺长明会如何想她。 过了好半晌,贺长明的声音又在她头顶响起:“你是不一样的,莫失了本心。” 红鸢这才肯抬头看他,贺长明又道:“可该回去了,阿岚那丫头可是馋你的琼仙酿馋的紧。” 岚心在远处看见红鸢与贺长明四目相对,红鸢更是眉目含情,心想这下两人应该和好了。正考虑要不要给两人留点独处空间自己先溜时,却见那两人同时回头朝她看过来,登时让她极不好意思,于是只好小跑过去又装傻充愣活跃气氛:“能喝酒了不?” 贺长明大笑:“我说什么来着?” 望着岚心懵然的模样,红鸢也笑了:“能,不够还有呢。” 三人吃喝畅聊,很是尽兴。又突闻楼下喧鼓齐天,往露台一看,只见下面街道浩浩荡荡走过一支队伍,领头的人身姿挺拔,长相俊逸,着一身海蓝长袍,左肩系一尾披风,很是英姿飒爽。两边看热闹的百姓四处交头接耳,齐声纳好。岚心也探着身子跟着队伍去看:“那是谁,这么有排场?” 红鸢跟她一样探着身子去看,见岚心望着自己,她只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晓。 却见一旁的贺长明抱着双臂很是惫懒的模样苦笑:“尹家公子回来了,这回又有的折腾了。” 岚心忙竖起耳朵回头看他:“尹家公子?尹经华?” 贺长明望着她:“你这小道消息还挺灵通。” 岚心复又转过头去看:“听闻这尹经华已与京都阔别两年,这次回来可是大有收获了?” 贺长明点头:“听闻谈判的很是顺利。”接着他又哀叹一声倒在后面的栏杆上:“这厮文韬武略,胸有才干。在我们诸位皇子还小的时候,父皇就成日里拿他与我们做对比,时常让他变着法子的考验我们,如今才轻松两年他就又回来了,等着吧,不出一月,肯定又要练兵演习了。” 岚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原来天家也有与‘别人家’孩子做对比的时候,这下可有得热闹瞧了!” 贺长明说的果然没错,尹经华返京后不到一月,岚心就明显感到宫里不一样了,处处忙碌,个个神经紧绷。就连兴王爷,格外忙碌的同时还带了些许焦虑。 与阿盈她们午后闲聊时,连巧巧也说:“这尹经华果真有点手腕,最近莫说其他几位王爷皇子,就连太子也脚不沾地地成日往正殿去。” 瑞瑞笑笑:“放在我们那个年代,总与别人家的孩子相比恐怕只会适得其反,激起孩子的逆反心理。可这天家之地,若不为自己争口气,莫说会被皇帝瞧不上,就是其他人面前也不总能落了天家威严的,是以个个才如此拼命去搏。” 阿盈补充道:“一是为了颜面,二是肃国前后皆有小国虎视眈眈,虽面上臣服,可私底下如何还真不好说,光是收揽诸国便要使上繁多手段,那渤海国地处偏远,更不是吃素的。这几年来肃国能够高枕无忧,可都离不开尹经华的功劳。所以父皇早在前年便将容芸公主许配给他,以显皇恩。” 岚心听后,除了对尹经华多了份敬仰以外,还是有些许担心容芸,那么绵软的性子,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阿盈推了推懒散的岚心:“平日里你可是听的兴起,今日怎么不说话了?” 岚心漫不经心地趴在桌面上:“尹经华再折腾也折腾不到我们头上去,我们还不是该吃吃该睡睡。” 瑞瑞道:“说你没认真听还真是,早在先前我就说了,再过三日,皇上就要演练布阵,尹经华作为陪同,要亲自在城外校场练兵呢。此次除了士兵,各位王爷皇子,除了尚在襁褓的,其他一律要参与陪同的。” 岚心这才一下子坐了起来:“去多久?” 阿盈道:“这可说不准,估摸着两三月是有的。” 岚心想起兴王爷,一下子失落起来,又要分别了吗…… 第八十章 秋意珊珊 兴王爷离开京都城已有三日,岚心又像先前那般无精打采起来。想起前日兴王爷走时,岚心还赖在被窝睁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卯时他漱洗穿衣,在厢房用罢早膳,他拿起佩剑,他踱步走来,越来越近,岚心揪着被子,心也提了起来,可兴王爷只是在门口停驻片刻,门也未开便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声越来越小,直到无法听见,岚心才猛地掀开被子,拿起外衣就冲了出去,可临近正门终究还是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远影离去。 恍惚间岚心已走至平湖附近,初秋暖阳混着金桂飘香,很是沁人心脾。也不知兴王爷现下走到哪里了,这一程是否也有十里玉桂香满路? 身后觅夏惊呼道:“那里何时多了座藤椅?” 觅冬看见了道:“不是藤椅,好像是架秋千。” 岚心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平湖附近的那棵参天大树上不知何时被人打了座秋千挂着。岚心走了过去,摸着秋千的缆绳笑道:“我前段时间就想在这扎座秋千呢,可还没来得及吩咐方伯去做,这是谁扎的?” 杏儿微微一笑:“是王爷。” 岚心有些吃惊,好半晌都没说话,只是摸着秋千藤椅上的纹路,最后坐了下去,又问:“什么时候扎的?” 杏儿答:“就在王爷离京前一日。” “可他怎么知道……” 杏儿一边推着她一边道:“王妃忘了,那日您看中这棵树后隔天就叫人去请木匠,可木匠还没请到又被其他事耽搁了。听说那日木匠到府被兴王爷瞧见,是以才记下了。” 岚心听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欣喜,她只是想不通,也弄不懂兴王爷究竟在想什么。忽冷忽热,忽近忽远,总有一天是会让人疲惫的。 兴王爷走后的第七日,岚心接到帖子要进宫和几个姐妹相聚聊天。因皇帝、太子不在宫中,阿盈也觉得松弛了些,便在御花园的南面摆了一桌茶点,两面曲径通幽,一面湖水廊桥环绕,染红的枫叶在暖阳下映照成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鸟儿在枝头时不时梳理羽毛高歌两曲,一时让人觉得画面静美,秋意珊珊。除了岚心,其他几人俱已到齐,姐妹几人一边饮茶品果一边说着趣事。 这时容烟、容芸打湖面廊桥经过,看见了便也凑上来笑:“几位可是好享受!” 阿盈也是喜欢这两个妹子,于是笑着朝她们招手:“过来吃杯茶。” 容芸有些不好意思:“太子妃正宴请客人,我们前往似乎有些不妥,怕搅了各位雅兴。” 阿盈温和一笑:“怎会,难得今日热闹,也好多些交集。”说罢又忘了忘其他几人看是否有不乐意的,见另外四个眼神笑意不散,这才大胆地将容烟、容芸请了来,众人见了礼各自落座,正说的开心,忽见远处岚心正往此地赶来,待她刚到,思慧就指着她的头发跳了起来:“这花簪果然是你的!” 岚心被她吓了一跳,在原地呆住未动,接着摸了摸头发上别着的铃兰花簪,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戴这柄发簪,自兴王爷离京后,岚心才又重新拿出来,似乎只有这样,才感觉他还在身旁一般。此时她才笑说:“有什么不对吗?” 瑞瑞笑道:“还记得上次思慧为你出头的事吗,起因就是这柄发簪。” “啊……”岚心并不知道这花簪还有来头,正要再问,却见不远处的廊桥上又走来一人,众人回头看去,看见来人,容烟先是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思慧也一样的态度不去理睬,只有容芸、阿盈、瑞瑞还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这看都看见了,不打声招呼可实在过意不去。 阿盈只好笑道:“林姑娘来了。” 林菀儿盈盈上前婉转一笑:“参见太子妃、兴王妃。”目光掠过岚心时,眼神骤变如毒蛇一般,岚心整个人都被震住,当时就被这眼神吓得心中一惊。可只一恍惚,林菀儿又恢复如常。岚心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心中不免还是对林菀儿忌惮起来,这个人,以后再也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 阿盈咧着嘴又笑:“林姑娘可要坐下一同用些茶点?” 林菀儿妩媚一笑:“多谢太子妃美意,倒也不必了,我自知是不讨喜的,与在场诸位相处都不甚融洽,怎能再赖在中间呢,臣女告退。”一番话说完,也不管是否失礼,举步便走。 除了容烟、思慧,其他几人都是目瞪口呆看着她走,岚心却紧皱眉头,心中隐有不安。 自林菀儿来后,场中气氛就冷淡不少。巧巧是最会活跃气氛的人,此时却碍着有两位公主在,也不好随意插话,只得默默站着。岚心坐下望了众人一眼才笑问:“我没来你们在说什么呢,老远就听见笑声。” 思慧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正说起尹经和与赵家小姐的趣事呢。” “尹经和?” 见到岚心投来疑惑的眼神,容芸微微一笑:“就是尹大人的弟弟。” “哦——就是熟读兵法的那个!”岚心皱了皱眉:“可上次只见过尹经华,还没见过其弟。” 几人都惊讶道:“你何时见的尹经华?” 岚心这才想起当时是和贺长明、红鸢一起在玉宴楼看见的,此刻只好笑笑:“就在尹大人回京那日,在街边有幸一见。” 再看容芸,见她只是低头微笑,也看不出什么。 阿盈笑问:“听说这次母后有意将你二人的婚典一同举办,可有此事?” 容烟含羞笑说:“正是,母后问过我的意思,我想若是能和容芸姐姐一同出嫁,不知该是多大的缘分,自是高兴的!” 岚心扶着腮帮子在一旁温柔笑着:“这般双喜临门的好事,到时候宫里可得好好热闹一场了。” 瑞瑞也问:“婚期可定下了?” 容芸点头:“三月后便有嫁娶吉日,那时司监部会拟帖子送达各位。” 众人便一齐举杯,以茶代酒先行恭贺:“祝愿好事成双!” 第八十一章 戏出嫉恶 因要帮忙筹备容烟、容芸的婚礼,岚心请完安便要顺路去一趟容烟的宫殿。这日进宫,还未走到承德宫,岚心就被一个太监叫住,邀她前往立欣殿一趟。岚心对这后宫并不熟络,见这人眼生,颇有些防备。那太监又笑:“皇后娘娘稍后也会去的,是以才邀兴王妃先行前往稍待片刻。” 一听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岚心又不敢违背,只好道:“烦劳公公带路。” 一路经过了熟悉的地段,绕个弯打个转,岚心就开始有些晕头转向。只见两旁奇花异卉争相开放,哪怕初秋时分也不见稍有逊色,园中佳木葱茏,铺石为画,走上石桥可见两旁放置各色山石盆景,形状百态,可岚心提不起心思看这些,这是她第一次走到后宫这么远的地方,也不知皇后娘娘为何要她来此。 她忍不住问:“还有多久?” 太监在前方走的飞快:“转过这座石桥就是了。” 这里四通八达,每一条路都有去处,岚心怕落后忙赶了上去,却惊讶地发现那太监已不见踪影,她在原地打着转,又四处张望了一番,心里不免升腾起不好的预感。这时从公墙一角又转出几人来,岚心看清来人,只是哀叫不好,想要躲闪却无处可躲。只得立在一旁等她几人过来。 萱妃扶着一位老者缓步而行,身旁的林菀儿正与她说着话,看见立在一旁无处可走的岚心,这才状似惊讶走上前笑道:“这不是兴王妃吗,怎么到这来了?” 岚心已然觉得事情不妥,不明不白的被一个太监引至此处,人又不见了,说也说不清,于是她只好赔笑:“我迷路了。” 萱妃笑着拉起她的手:“不碍事不碍事,本宫也是陪太妃陈氏在此散步聊天,兴王妃不如同我们一起走走,待到了外面自会叫人引你出宫。” 岚心惊的连忙拒绝:“就不劳烦萱妃娘娘了,我稍后去前院走走,寻个宫女就把我带出去了。” 萱妃蹙着眉头:“可你对此地不熟,若是冲撞了其他贵人可怎么好?” 林菀儿在一旁冷笑:“萱妃娘娘亲自带你,你还有什么不满?” 岚心第一次见态度如此恶劣的林菀儿,与众人面前的她判若两人,可又不能开口回怼。萱妃道:“菀儿别急嘛,兴王妃也是好意。” 这时太妃陈氏敲着拐杖有些怒气:“到底还走不走,啊?” 众人都看向岚心,岚心捏紧了拳头,看来她现在是误入虎窝,孤立无援了,末了只好强笑:“那便烦请萱妃娘娘带路了。” 可萱妃与林菀儿她们却并不着急把她带出宫去,相反一直走走停停。萱妃见陈太妃走累了,便决定在此处歇歇脚,又问岚心:“兴王妃不若与我们一同在此享用些茶点,陪我们走了这么半晌,也该累了吧?”说着便叫宫女去准备茶点过来。 陈太妃看了一眼岚心,又望着萱妃:“论理她是小辈,你是长辈,你同她客气什么?该说什么便是什么,何须与她好言相商自降身份?” 岚心不禁有些恼火,可心里只好忍耐,罢了罢了,不与老者计较。 萱妃这才笑说:“太妃不知,这兴王妃可是镇北大将军的独女,又是兴王爷的正室,我只不过是皇帝侧妃,哪敢同这种名门出身的小姐颐指气使呢。” 岚心下巴都要惊掉了,当初在承德宫对皇后娘娘甩脸子的难道不是同一人? 陈太妃听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镇北大将军?”她望着岚心:“你姓什么?” 岚心皱着眉头:“小女姓叶。” “叶飞远是你父亲?” 岚心一愣,只不知这陈太妃怎会知晓父亲的名讳,只好点头:“正是。” 陈太妃上下打量着她:“你竟然就是叶飞远与梁家次女的骨肉,果然生的是一副好皮囊,还嫁得这么好人家……可怜我的珠儿,就是被你们一家人踩踏着她的终生幸福离去的!” 岚心彻彻底底懵了,萱妃忙轻拍着陈太妃的后背:“都是上一辈的恩怨了何苦揪着不放呢,珠儿姐姐虽去的早,可这一生也是荣华富贵、衣食无忧,陈太妃如今又得安享晚年,宫里谁人不敬?” 陈太妃听了这几句话才有些受用:“这倒是,瞧你父亲晚年还不是被遣到偏远漠北独守孤城。” 岚心忍不住了:“我父亲不是被遣送的,他是自愿前往的!” 陈太妃许是没料到这个小丫头敢当众顶嘴,于是瞪大了眼睛瞧着她:“你说什么?” 岚心也回望住她,不卑不亢道:“若没有我父亲在漠北守住大肃边境,恐早有小国伺机试探侵犯,哪能有机会让我们这般荣华富贵,哪能有机会让您在此安享晚年?” “放肆!”陈太妃被她气得哆哆嗦嗦站起身,拿拐杖作势要打她:“你放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我孤苦伶仃,老弱病残,这一个小小王妃都敢给我脸色瞧,都敢蹬鼻子上脸了!这大肃朝向来是以仁和宽厚、礼贤安邦,如今这礼节何在?法度何在?” 萱妃忙安抚道:“兴王妃年幼不知事,陈太妃莫与她计较,万别动了怒气。”声音娇柔,仿似关切得紧。 陈太妃好半晌才缓过劲来,见岚心在一旁站着,半天才说:“都已嫁作人妇还年幼,那如何才不年幼?非要等生子逗孙吗?” 林菀儿笑得妩媚动人:“太妃有所不知,兴王妃与兴王爷成婚一年有半,至今还未生养呢。” 陈太妃缓过劲来,望着岚心冷笑:“这入主宗祠一年有余还未生养,可就说不过去了。”于是又问林菀儿:“那侧室呢?侧室总该有会下蛋的罢?” 林菀儿摇头:“兴王爷最是钟情之人,自打娶了兴王妃,就再没对旁人动过心思呢。” 岚心站在一旁,恍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手到脚都是冰凉。 陈太妃听后果然怒了:“这还了得?给皇室宗祠无所出就罢了,还善妒不肯接纳他人?” 岚心一言不发,只是安静等着她们要如何演出。萱妃又笑:“兴王妃待人宽和,绝不是那种善妒嫉恶之人。不过……您看我这倒有几个样貌品性不错的贴身宫女,本也该到了放出宫的年龄,只是我私心舍不得,一直想寻个好去处……” 陈太妃用拐杖敲着地面:“既然兴王妃不是那善妒之人,不如就将你身边的宫女挑出两个予她,让她替兴王爷纳入妾室!” 第八十二章 妥协 “不行!”岚心一声怒喝,众人皆回望住她。 陈太妃冷声道:“方才萱妃还说你不是那善妒之人……” “太妃,这两夫妻恩爱多时,怕是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不如就先派一个过去罢?”说着又拉住岚心的手:“兴王妃,你瞧我身边的这几个,各个水灵周正,性子也是极好的,去了王府不但能为你分忧解难还能替你和兴王爷端茶倒水,这男人嘛,早晚会再娶个三妻四妾,不如先从我这里领走一个,也好比将来又娶个不明白的好。”说着她又招手往身后叫道:“梓云,你来。本宫问你,你可愿随兴王妃入住王府,替王爷王妃分忧?” 名唤梓云的宫女三分清秀七分艳丽,只见她袅袅婷婷走出人群,身后的宫女一个个都瞧红了眼,此刻她竭力抑制着满心的激动,徐徐行了一礼:“奴婢愿意。” “我不愿意!” 陈太妃再一次站了起来看着岚心:“如此不知事的王妃,到底如何聘来的?” 岚心冷声道:“这恐怕要问逝去的太后娘娘了,我与兴王爷是太后娘娘亲自指婚,父皇母后也都是点头同意的。” 林菀儿也冷笑:“可做正室也不能膝下无子呀,虽是正经聘来的,可也没说不能纳妾室,兴王妃你说呢?” 岚心虽不懂这些陈年往事,可是她知道当初太后是极其疼爱林菀儿与兴王爷的,就是为了剪断两人的情怨才各自指婚,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放手好好生活,定要来纠缠,可对得起太后娘娘当初的一番苦心?她望着林菀儿,缓缓开口:“太后娘娘当初指婚的用意,你应该比旁人更清楚。” 林菀儿脸色稍变,片刻又恢复如常:“兴王妃,我只是好意劝你莫要自讨苦吃,反正他早晚会娶妾室,何必在此执着?” 岚心还是未改心意,只铿锵有力道:“等兴王爷练兵回京,若他想娶,我自是不会有二话,可若让我擅自作主替他纳妾,我做不到。” 萱妃道:“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呢,哪里是你擅自作主了,这不是有陈太妃吗,太妃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皇帝在她面前也要尊称晚辈,由她作主,有何说不过去的?” 岚心已经知晓无论她说什么,怎么说,对方都有理由搏她,这是她们早已精心备下的圈套,只等她来钻。 陈太妃又问:“你到底肯是不肯?” “不肯。” 陈太妃气极:“来人,给我将兴王妃关入永夜堂罚跪,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一看她们要用强,岚心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她转头想跑,却被周围的人团团围住,接着被两个力气极大的老嬷嬷箍住手臂,不顾她的叫喊给拖了下去。 狭小的空间只三两个破旧的蒲团和油枯将灭的烛火,外面甚至连把守的人都没有,此间地处偏远,哪怕大声吼叫也无人应答。岚心砸累了叫累了,只好贴墙坐在角落,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恐慌,兴王爷、贺长明远在京都城外,阿盈她们没有线索也无从找起,自己会不会被关在这里到死?随即她又抱住自己否认这一想法,不会的,好歹她是肃朝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不明不白死了传出去定是风声一片。 眼看着岚心三天不吃不喝还是一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萱妃有些坐不住了。“这样下去闹出人命可怎么好,本宫就是两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林菀儿柔声安慰:“萱妃娘娘莫急,既然已打了出去,那必定要她痛几分。” 萱妃娘娘道:“我只是看兴王爷是香贵妃的独子,因咽不下这口陈年旧账的气,是以才答应演这么一出,你又是为何,听说你属意兴王爷多年,这般迫害他心爱之人,就不怕他日后找你麻烦?” 林菀儿道:“兴王爷对她不上心的,必不会为了她出头。就是要趁兴王爷出京的日子让王府家宅不宁,她不好过我才舒心。”再者,强出头将丫鬟塞给王府可不是她,她看了看萱妃又笑:“菀儿还有一计保管让兴王妃就范。”林菀儿附耳说明后,萱妃皱着眉头:“这……能成吗?” 林菀儿微微一笑:“娘娘只管将人送去,成与不成就看今晚。” 第一天不吃饭,岚心凭着一腔愤怒还能忍受,第二天不吃饭就开始搅得肠胃不安,饿的浑身上下直发抖,到了第三天晚上,岚心已经没什么力气的趴在了破旧的蒲团上。这时,门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哐当一下,小窗口被人打开,林菀儿望向里面,惊讶的发现岚心正安静站着,目光清明,只脸色苍白。“肯松口了吗?” 岚心知道多说无益,遂扭过了头去。 林菀儿又笑:“陈太妃已将人送去王府了。”见岚心身子一抖,林菀儿才又继续道:“可王府的下人说没有手谕不敢随意纳人入府,除非得到王妃的许可。没想到……王府的人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岚心呼吸急促起来,但还是没有说话。 “我来只是告诉你一声,陈太妃恼怒异常,以忤逆罪名将王府上下狠狠惩戒了一番,若再不松口,一两个家丁丢掉性命,也不是什么值得说的大事……” 一时之间,岚心脑海里掠过恪守己任的方伯,总是替她着想的杏儿,还有办事牢靠的福顺,甚至年纪尚小的张泉,不知他是否也会受罚。原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情况在这个年代真不是说说而已。想起兴王爷,想起自己的挣扎与痛苦还有不甘,过了很久很久,她终是回过了头。 林菀儿又说:“你放心,梓云虽会入族谱,但不会入宗祠。” 岚心突然勾起一抹笑容:“你如今怎么把她刻上族谱,我以后就会如何把她的名字从上面抹掉。”见林菀儿表情微变,岚心低声道:“不是想看戏吗,还不放我出去?” 岚心在府门口下了马车,只觉恍若隔世,走进大门,府内静悄悄一片,杏儿见她回来,哭着扑倒在她脚边:“王妃,您可算回来了!今日有宫里的人来……” “受伤了没有?”岚心扶着她上下打量仔细看着,杏儿一惊,听到她的问话,更觉得对她不住,一时哭的更伤心了。 方伯也引着王府众人齐齐跪下:“请王妃降罪,都是因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让王妃受尽委屈。” 岚心摇摇晃晃站起身子,望着他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道:“你们不是不相干的人,你们是王府的人,是我的家人。日后不管千难万阻,我们都是身系在王府的。” 话音刚落,已有几人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岚心没力气再说其他,先行回了厢房,这一次,她是真的输了。 第八十三章 落花也无情 阿盈等人来看望岚心时,已是两日后,看来消息很快就要遍布京都城了,届时整个京都城都会知道兴王爷纳妾的事。 阿盈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还能发生这种事情。 岚心扯起一抹苦笑:“那日早上,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宫里的太监前来传话,说皇后娘娘已去庵堂斋戒十日。若是没有错过,或许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一出了。” 瑞瑞摇头:“你仔细想想,皇后娘娘才离宫就立刻设了圈套把你抓住,肯定是一早就计划好的。那个送信的太监可眼熟?” 岚心摇摇头:“守门的小厮说不大眼熟,他也是宫里的人见惯了的。” 巧巧拍案而起:“好一个阴险毒辣的林菀儿,借刀杀人往后再摘个干净,这萱妃被当枪使了还不知道呢!” 瑞瑞低叹:“这个人的确可怕,她把时间地点通通算准,也揣摩透了阿岚的为人,她是攻城先攻心,阿岚着实不是她的对手。” 思慧也气的捶桌子:“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倒不如先想想要拿这宫女怎么办,我倒是有些霹雳手段,想必你也不会用。” 阿岚低头沉默了一会才说:“等兴王爷回府,看他预备怎么办吧。” 几人都瞪大了眼睛瞧着她,思慧掰过她的肩膀:“你疯了?发烧了?你到底是不在乎还是觉得兴王爷一定是那坐怀不乱的人?” 巧巧也急了:“兴王爷与你成婚这么久不强迫你那是因为他对你有情!可这宫女就是为了侍奉他进府的,况且他们素未谋面,平白得一小妾为何不收?就算他再痴情林菀儿,可他也是一个男人!” “别说了。”岚心猛地站起打断她们:“收不收小妾根本不是我能做主的,他的心他的选择也同样不是我能做主的。” 四人见她情绪激动,只好沉默不语。岚心缓了一会才又道:“林菀儿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好不过,如今我的确不好过,可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事已至此,如果改变不了大局,那么我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说我懦弱不争也好,软弱可欺也罢,我不是她的对手,我也不想斗!”她看了看几人:“我这几日心情不好,改日大家再聚,我出去透透气。” 阿盈慌了神:“怎么办?” 巧巧道:“要不再劝劝她?” 瑞瑞却无动于衷没有起身的意思,思慧也摇了摇头:“我们只顾着关心她的感情,却忘了她现在是有夫之妇了,她有自己的家事,即便我们再亲近,也还是不能够过多干预他人的私事,何况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阿岚已经够煎熬了,我们就别激进了。” 瑞瑞点了点头:“我同意思慧的说法,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保证不让林菀儿再去烦扰阿岚,而我们能做的又实在有限。” 巧巧叹了声气:“要是林菀儿早点嫁去殷国就好了。” 梓云趴在窗台看着窗外的桂花在风雨的拍打下簌簌而落,金玉粒粒,漫地飘零。秋后的雨带着丝丝凉意,这已是她来到兴王府的第十日了,照理说也该给王妃敬茶入门了,可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所住的院子也是雅致宁静的,风景佳然,下人虽对她带着丝怨怒,可吃的用的也不曾薄待她。 梓云关上窗,走上回廊伸出手去接那丝丝细雨,心中却一片明媚爱意,初次见兴王爷,也是在雨天呢。那是在南苑行宫的时候,当时下着倾盆大雨,她未带伞,只是慌忙躲雨,冷不防在屋檐下撞见拿着伞回去的兴王爷,那时的她因为冲撞贵人而惊吓不已,只顾着跪下磕头认错,没想到兴王爷果真如他人所说温和有礼,他见自己浑身湿透,便让常乐将他的伞递给了她,当时的她紧握手中的伞跪在原地等兴王爷离去,最后实在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她读不懂兴王爷的萧瑟寂寞,可却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看见他的面庞,想象着他对着自己说话微笑,弹琴赏月。可外人都说兴王爷对其王妃钟情不二,他们成婚一年有余,也从未纳过任何妾室,当自己被指派来时,虽不屑替萱妃娘娘当诱饵,但又实在不愿错失这个大好时机,至此一生,恐怕就只有这一次能靠近他的机会了。等兴王爷回京,她就能过上她梦寐以求的日子,陪伴在他的身边,端茶送水,嘘寒问暖,享受他关怀的目光,哪怕受尽府中白眼,她也要跟在兴王爷身边。 梓云日日盼着,数着日子相安无事的过了一日又一日,这天醒来,发现院内丫头只剩了绿荷一个,这丫头年龄尚小,还不知事,平常也就她还能同自己说说话。 绿荷正洒扫院子,见她推门而出,笑道:“姑娘醒了?” 梓云见没外人,于是低声道:“你叫我声‘夫人’听听。” 绿荷忙后退一步:“那可不成,姑娘如今还未见过王爷,也未给王妃敬茶入礼,我可不敢叫。” 梓云气得白她一眼:“榆木脑袋。”又问,“其他人上哪去了?” 绿荷眨巴着眼睛:“姑娘没听说吗,今日兴王爷就要回府啦,大家都去前院恭迎王爷回府呢。” “什么?”梓云忙上下打量自己,接着又叫她:“可会梳妆?快,快帮我挽个好看些的发髻!” 兴王爷等人一路风尘仆仆回到京都城,先去了皇宫等候圣上陈词训话。因这次演兵效果甚佳,皇帝很是高兴,不但允许同行的人明日起休沐七天,还要在宫中大设宴席。 兴王爷拖着沉重的步伐刚出正殿,留在朝中的同僚纷纷上前给他道喜,兴王爷一脸茫然:“喜从何来?” 那人道:“王爷莫非不知?听闻兴王妃给王爷纳了位貌美如花的姬妾,如此豁达通透的夫人,王爷可真是好福气啊!” 兴王爷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也顾不上礼节,推开众人,连马车都未上,快马加鞭就朝王府赶去。 第八十四章 长兴动怒 回到府中,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地恭迎他回京的仆人。兴王爷只慌忙瞅了一眼,并未看见阿岚,于是向方伯问:“王妃呢?” 方伯忙迎上前:“回王爷,王妃在平湖小憩。” 兴王爷不再多说,大步流星就往后院走去。刚赶至的梓云看见兴王爷的身影,喜不自禁忙上前呢喃出声:“王爷……”可兴王爷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只从她旁边匆匆走过。梓云愣在当地绞着手帕,心里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来日方长,哪怕这样近距离看一眼他的容颜都是很好了。 来到平湖附近,看见岚心在秋千坐着的孤单侧影,才惊觉她竟已消瘦许多。他吩咐常乐道:“去打听打听纳妾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得到消息立即来报。” 常乐领了命令立刻着手去办。兴王爷又在原地呆呆望了她半晌,不知何时起,离京的日子里心中念念不忘的竟然全是她的身影,如今阿岚就在眼前,自己却没足够的勇气上前一步。驻足良久后,兴王爷终是转身离开。杏儿转头时恰巧看见熟悉的背影,口中不禁发出惊讶之声向湖边那方张望,岚心回头漫不经心问:“怎么了?” 杏儿不愿惹她伤心,只好摇了摇头:“无事,王妃已坐了许久,今日天气过阴,王妃还是莫在水边久坐,以免侵了寒气。” 岚心点点头:“回去罢。” 几人没走多远,忽地看见一打扮靓丽的女子袅袅婷婷走来,岚心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只见梓云走上前对她盈盈一拜:“妾身参见王妃。” 一听“妾身”二字,岚心立马惊醒,周围气氛骤降至冰点,岚心更如那没有温度的冰雕一般杵着。杏儿在她身后轻唤:“王妃?” 岚心回过神,点了点头:“起吧。” 梓云乖巧起身,面带绯红道:“妾身听闻王爷已回府,那是不是可以向王妃敬茶入门了?” 觅夏站在岚心身后听不下去直言道:“从来都是正室叫妾室来听茶训话,何时轮到妾室上赶着朝正室敬茶的?好不知礼数,难道萱妃娘娘都是这么教导宫女的吗?” 其他几人早有怒气,谁也没开口阻拦觅夏,只有一向稳重的杏儿回头警示:“觅夏!”可语气也全然不像平日里那般严厉,想来心中也是对梓云的到来存有诸多不满的。觅夏见状,更是狠狠瞪了梓云两眼。 梓云也是在宫中经历惯风浪的人,此时不急不徐笑说:“姑娘说的在理,可妾身也已入府一月有余,如今京都城上上下下都知道我已是王爷的侧妃,先前不敬茶是因为王爷还未回府,如今王爷已回府,按照礼数,妾身也该入门了。” 这回杏儿忍不住了:“姑娘此言差矣,侧妃需得皇上皇后亲自拟诏,礼部下达方可,如今两样都没有,称为侧妃还为时过早了。” 觅夏附和:“就是!” 岚心打断她们:“我累了,回去罢。” 几人不敢再议,忙陪着她离去,梓云自知再激进也讨不着好,兴王妃被身边的人保护的滴水不漏,看来自己还是得先从兴王爷那边下手才行。若论样貌手艺,在萱妃宫中她也是顶尖的,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她是一定要牢牢抓住兴王爷的。 翌日岚心起床,觅冬正给她梳发,觅夏从院外一路跑至厢房内间,嘴里叫着:“了不得、了不得了!” 觅冬回头训斥她:“慌慌张张做什么,仔细杏儿姐姐看见了又说你。” 觅冬与觅夏两姐妹,一个沉稳一个活泼,两人都是杏儿精挑细选看了又看才放在岚心身边服侍的,相同的是两人心眼实诚,对岚心是忠诚不二。 此时觅夏撇撇嘴:“现下哪怕就是杏儿姐姐训我我也要说。” 没想到杏儿冷不防从她身后出现:“什么事能让你有了豹子胆了?” 觅夏忙缩了缩脖子,杏儿见她秒怂的模样,禁不住笑了:“说罢说罢,要是不好可要罚你!” 觅夏却苦恼起来:“奴婢也不知是好是坏,只是方才出门遇见俞妃的丫鬟立雪,听她说昨晚兴王爷大闹了宫廷!” “什么?”岚心慌忙站起,“怎么回事?快仔细说来!” 见几人都瞪圆了眼睛瞅着她,觅夏才赶忙正了正身形一一道来:“说到底为的还是这次纳妾的事,王爷昨日回京得知被纳妾后就着常乐去打听了一番,不知是怎么挖到缘由的,竟直接跑到皇上面前说理去了,与其是说理倒不如说是在皇上面前大发脾气,皇上当时就将兴王爷训斥一番。可听立雪说,回去后,皇上也是大为恼怒直接去找了萱妃娘娘训话,说兴王妃是忠臣之后,成婚才将一年你就给她夫君塞个小妾,况且皇子的婚嫁你能做主?虽面上没有让她难堪,但听闻皇上把自己放在萱妃娘娘那里的玉枕朝服都拿走了,陈太妃那边知道了也闹了半晌,说自个儿年老体衰还要看子孙的脸色,皇上只派了嬷嬷前去安抚,看都没去看她。” 岚心复又坐下,巧巧说的不错,首当其冲被指摘的还是萱妃,而林菀儿竟躲在后面被摘个干干净净。杏儿见她不说话,忙安抚道:“如今皇上此举,想来也是站在王爷王妃这边的。” 岚心点点头,的确,为了安抚他们夫妇俩,萱妃也是铁定要被冷落一段时间的,只不知这段时间里她会是好好反省还是继续作妖惹皇上厌烦。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竟然还有心思操心别人,岚心忍不住冷冷发笑。 觅冬道:“王爷如此气愤,想必也不会对那女子动心思的吧?” 其他两人却都没有说话,看来杏儿与觅夏所想与巧巧她们并无二致。 用过早饭,岚心罩了件湖碧色对襟蜀锦披风独自前往廊桥散步,走至拱门小亭不远的地方,她听到了熟悉的琴音。那一瞬间,心便随着琴音起伏波动,她不自觉的加快步伐走去,在拱门附近停住了脚步,里面的琴声清晰悦耳,她缓了缓,接着慢移步子靠近门口朝里张望,果然是他,抚琴模样一如当年。 在岚心的模糊视线中,琴音戛然而止,兴王爷猛地抬起了头,岚心心中一紧,慌忙后退朝廊桥走去,兴王爷再不犹豫,冲出小亭上前拉住了她,看见她的模样内心更是彻骨的痛楚,伸手替她抹去眼泪,岚心才惊觉自己已是满脸的泪水。 过了半晌,只听兴王爷缓缓道:“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第八十五章 谁意已变 这两日,兴王爷不提,岚心也不说,两人似乎当这府中没有梓云这个人一样。可梓云坐不住了,时刻就往正院里走,美名其曰给王妃请安,其实目的是想看看兴王爷到底在不在。 这日皇上在宫中设宴嘉奖此次演兵中表现卓越的将士,岚心与兴王爷拾掇了一番,下午出门时正巧碰见候在路边着一身正装打扮十分端丽的梓云。见到他们,梓云忙上前请安。岚心见兴王爷没什么反应,只好道:“起吧。” 兴王爷声音带着些许冷淡:“何事?” 梓云红着脸颊:“今日皇上设宴,妾身自然是要陪同……” “不必了。”兴王爷淡淡道:“你留在府中,本王与王妃同去即可。”说罢一刻不再停留,当先走出了府门。岚心望着梓云低垂的面容上隐有难堪与神伤,顿了顿脚步,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直到兴王爷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马车里的两人沉默了一路,岚心很想开口问他打算拿梓云怎么办,是撂着不管,还是索性纳入房中?可她实在问不出口,从前就因为口无遮拦让两人走到现在的境地,再问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进了宫门便要换乘软轿,岚心看天色尚早,决定散步慢慢走过去。而兴王爷一下马车就被同僚拉去叙话,一时半刻也顾不上她。岚心不甚在意,只带着杏儿顺着水榭花架附近缓缓走着。 穿过曲折花架,忽然看见前方不远站着一熟悉人影,岚心回头对杏儿笑道:“你在这等我片刻。”说罢转身朝前走去。 贺长明知道她走了过来,回身突然用手上树枝作剑朝岚心挥了过去,岚心的笑意僵在脸上,惊叫着慌忙后跳躲开大骂:“干嘛啊你!” 贺长明扔掉树枝,冷冷看着她:“原来你还是知道要躲、知道要骂的,我当你只会站着挨打呢!” 岚心被他这一莫名其妙的举动惹的恼火,上前狠狠推开他朝前走去,这才又听见贺长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为什么不说?” 岚心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贺长明紧走两步跟了上来贴近她站住,眼中燃着怒火:“不吃不喝被关了三天,怎么不说?贺长兴就这么没用,不能替你做主也不能替你出气?眼看着你吃亏也不能替你讨回公道?” “公道?”岚心盯着他的眼睛,“在这里你跟我讲公道?你在皇宫多年,尊贵如你也受了那么多不公待遇,你却在这里同我讲公道?你不可笑吗!” 贺长明恨恨地盯着她,岚心也同样恨恨地盯回去。过了半晌,还是岚心先移开了目光皱着眉头说:“别瞪了!” 贺长明深呼吸了几次才堪堪压住怒火,与她在湖边慢走,“红鸢听闻后也很是担心你的近况,让我一定要来看看你如何了。可我进宫不打听还好,一打听竟然打听出这么多事来。” 岚心偏头看他:“兴王爷都没打听到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要知道被关三天这事,只要岚心不说,陈太妃、萱妃、林菀儿三个是不会愚蠢到自己去大肆宣扬的。私自关押王妃可是大事,光是人文礼喻上就是大过。 贺长明还犹自生气:“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只要我想知道的还没有我不能打听到的。”说完他自知失言,眼神瞟了一圈四周,才又重新追问:“为什么不说?” 岚心只好边走边道:“因为他啊,还能因为什么,从来都只是因为他……”见贺长明皱着眉头又要发火的模样,岚心又道:“他眼里心里都是林菀儿,我说的话他不会信的。” 贺长明仰天长叹一声气,接着大跨步朝前走去,嘴里还嘟囔骂着:“痴傻!” 岚心瞧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些暖意融融的感动,于是小跑着追了上去:“你们这次演兵如何,可有什么趣事没有?” 看着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梓云心中不禁冷笑得意起来,转身朝后宫走去。 另一边林菀儿还在焦急等候,见丝秀进了院子,慌忙迎出去问:“如何?他可说什么了?” 丝秀答:“姑娘放心,兴王爷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方才已去试探了,他说稍后就来。” 林菀儿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想起早上贺长明愤恨的目光心里又不禁哆嗦起来,看来贺长明并没有把此事抖落出去。 兴王爷走进院子时,恰巧看见一脸心事的林菀儿,面上焦灼不安,似很煎熬。“出了什么事,脸色这么不好?” 林菀儿一惊,忙抬头去看,接着笑答:“三月未见,甚是挂念你。” 兴王爷心头一热,缓缓笑道:“又不是真的打仗,无需操心。” 丝秀给他上了茶又默默退到一旁,兴王爷抿了口茶又问:“因何事叫我?” 林菀儿这才回过神来,从袖口取出一个缝制精美的香囊来:“这是你离京的这段日子我闲来无事绣的,里面放了你最喜欢的君影花瓣,你看看可喜欢?” 兴王爷接过默默看了半晌,一针一线细细密缝,图案雅致精巧,想必是费了不少功夫的。他叹了口气:“你从小就眼睛不好,怎么还做这些伤眼的物什?可有眼睛酸痛?” 林菀儿微笑摇头:“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念着你的,所以并未觉得不适。” 丝秀在一旁道:“姑娘可说的轻松了,早前不知道绣了多少个不满意的呢,在灯下也熬了好几日,手指都刺破了。” 兴王爷听了更是心疼她,于是柔声道:“下次别做了,你的心意我知晓了。” 林菀儿却喃喃反问:“你真的知晓吗……”抬头看着他,却发现兴王爷目注远方,眉眼间却是一片哀愁。林菀儿选择视而不见,笑说道:“我替你将这香囊戴上罢?”兴王爷淡淡点头。 林菀儿撩开他的外袍,却赫然发现腰间坠着皇帝亲赐给兴王爷夫妇的结缡玉佩,她心中一紧,咬着牙沉默了会,顺手便去解那玉佩,没想到却被兴王爷突然按住了手,还未待他说话,林菀儿就先笑道:“腰间戴这么多饰物可就纷乱了。” “那我先收着,稍后再戴。” 林菀儿见状,心里愤恨更深,可面上依旧笑着:“我见这绳结也有些磨损,不如交给我重新以线编织,以免绳断玉毁兆头可就不好了。” 见兴王爷没反对,她便将玉佩解下,又快速将自己的香囊系了上去。心里刚舒服没一秒,兴王爷就倏忽将她手中的结缡玉佩拿走,柔声道:“你眼睛不好,再编结绳岂不又要伤眼,你就莫要为我多劳了。” 林菀儿一时怔住,想起往日那个事事以自己为先,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多注意他一眼的人,如今却跟她说让她不需要为自己着想操心了……叶欣岚出现不过一年半载,却快抵上她与长兴十年的相处时光,这让她如何能忍? 出宫回府的兴王爷,临进门时看了看腰间的香囊,低头想了会,还是将香囊解了下来递给一旁的常乐:“拿去放好。”接着又将那枚结缡玉佩重新在腰间系好,放在掌心细看了会,嘴角不禁浮现出一抹浅浅笑意,已经习惯了呢,若不戴,还不知阿岚会如何生气。 第八十六章 茶渍卜言 “你究竟是如何做事的?”萱妃娘娘带着怒气,“都入兴王府快两个月了竟然连门都没过?” 梓云低头有些羞愧:“每每奴婢说要磕头敬茶时,兴王妃身边的丫鬟都岔开话题,兴王妃自个儿也从没提过……” “废话!她怎么会提?我们只是拿捏住了她的软弱可欺,谁会傻到主动喝你的茶?”萱妃娘娘犹自气得在寝殿里来回踱步:“那兴王爷怎么说?” 梓云摇摇头:“王爷什么都没说,只当我不存在。” 啪的一声,萱妃娘娘已将茶碗狠狠摔碎在地上,“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总之你的目的就是要搅得兴王府不得安宁!趁两人还没出言要打发掉你,你就该多为自己谋个出路。”萱妃娘娘将她拉起来,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兴王爷吗,如今这大好时机可不能白白浪费呀,能否抓住兴王爷的心可就看你的造化了。本宫不过是推了你一把,这天赐良机可要好好把握。” 梓云点点头:“奴婢知晓了。” 萱妃娘娘放开了她的手又叹:“你呀,是本宫身边最得力拔尖的,你若做不到还有谁能做到?” 梓云攥紧了帕子:“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望。”她并不在乎萱妃的想法,可她有句话却说对了,这次是天赐良机,为了自己也定要好好把握。 这日姐妹四人来找岚心叙话,看她精神状态比前阵子要好些,众人心里才稍稍安稳些。巧巧正拣着趣事同她们讲的开心,前院却突然出现一阵骚动,接着一人捧着茶碗快步走到她们所在的偏殿,走近后岚心的脸色忽地僵住,只见梓云捧着茶碗不急不徐跪下对她恭敬道:“请王妃喝了梓云的茶,受了妾身的礼拜,让梓云过门吧!” 杏儿与觅夏许是正做着别的事,冷不防被她闯入偏殿,都跟在后面要阻止,只可惜晚了一步,只能听着梓云当着众位贵人的面将话问了出来,给岚心难堪让她进退两难。 巧巧她们都愣了片刻,梓云固执地又说:“请王妃喝了奴婢的茶。”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思慧浑不在意地扭头对着巧巧道:“你方才说哪里的熏香好闻?” 巧巧反应过来立马接上话茬:“寻香阁,新开的铺面,有许多是从西域进货的。” 瑞瑞笑说:“下回你们什么时候去,我们也凑个热闹。” 阿盈接道:“阿岚都闷了好一阵子了,抽空大家都一起去逛逛。” 没一会几人就叽叽喳喳聊开了,似浑不在意此刻殿内还跪着一人,全然把她当作空气了。梓云捏紧了茶碗,再一次扬声叫道:“请王妃喝了奴婢的茶,让奴婢过门!” 轰的一声闷响,偏殿的侧门被人大力推开,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门外走进一位身材颀长,面若皎月的男子,他快步走来将梓云手中的茶碗夺过狠狠砸到桌面上,任茶水泼溅一地,接着冷声道:“出去。” 梓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这个兴王爷如此陌生,陌生到与她平日所思所想的那个人完全不同。而与之所想相反的是其他四人都星星眼般瞧着兴王爷,只有岚心平静地注视着地面泼洒一地的茶渍。 “王爷,外头已风言风语了大半月,而奴婢实际上却连名分都没有,这让奴婢如何自处?求王爷开恩,让王妃喝了梓云的茶,让奴婢过门吧!” 兴王爷脸色阴沉道:“这王府还是本王说了算,你能否过门也需看本王的决定,只以后不许踏入王妃的院中半步,可听清楚了?” 梓云眼中蓄满了泪水,只能颤抖着双肩点头。原本打听到今日会有王妃的几位好友前来,就预备着当着众人的面豁了出去给岚心一个进退两难的局面,没想到众人无视她在先,兴王爷突然出现在后。如今即使全然不要这脸面,也毫无胜算。正愤恨羞愧中,兴王爷的声音又在她头顶响起:“随本王来。” 梓云抬起头,见兴王爷已经朝门外走去,她站起身抹平裙摆,接着朝众人行了一礼,含泪转身追着兴王爷出了殿门。 自那日后,梓云确实再也没有来过岚心所住的院子。可渐渐的风言风语不减反增,直到岚心自个儿出府听见才惊觉外面已经传成这个样子了。回府的路上,觅夏还气地直拧帕子,“可听见方才她们怎么说的没有,什么叫我们王爷惧内不敢纳妾啊,简直岂有此理!我们王妃脾气已经算是顶好的了,与王爷一直和睦,这谣言都从何处传起?” 觅冬也皱着眉头:“若是因为这次纳妾的事倒也罢了,不知为何却还连带着白大人一家也编排上了,还说什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都因惧内不敢纳妾,还有高府那边也是,平白挨这些流言,实在不堪入耳。” 杏儿轻咳一声,拿眼示意她们不要再说,又指了指车厢里面兀自发呆的岚心。两人明白,都收了声。杏儿却愁肠满结,埋头思虑谣言是从何人而起,又为何会演变成如今这样茶前饭后乐此不疲的谈资。 一连多日不曾出门,岚心倚在秋千上看着湖景风光发呆,身后的朱达见她消沉许久,此刻忍不住开口道:“听闻西城新开了家酒坊,王妃可要去看看?” 岚心听了不禁笑出声:“这是怎么了,今日你居然主动要求我出门?” 朱达憨厚一笑:“王妃已有两月未曾出过门了。” 这么久了吗……岚心复又回头看着湖面,过了半晌突然笑道:“也好,上次四爷帮我父亲带了东西给我,我还未好好谢谢他呢,这次便叫上他和红鸢一起去尝新酒。”她看了朱达一眼:“你去给四王府里捎个信,若得空,下午就出门。” 朱达眉眼带笑,领命去了。 第八十七章 酒坊胡言 岚心正在屋内挑选适合出行的衣裳,杏儿见她挑选的尽是男装,也未说她。这时门外朱达前来复命,说是四王爷不在府中,但带回了信若她去了新酒坊,自己忙完再去找她。 岚心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从来都是能去就去,不能去就不去,怎么还模棱两可起来,他要是不能去,红鸢也不好叫出来。岚心只好将衣服往旁边一撂,又没了兴致。 杏儿见状,替她拾起衣裳道:“王妃不去了吗?” 岚心摇摇头:“一个人品酒有什么意思。” 杏儿扑闪着大眼:“奴婢陪王妃出门如何?” “啊?”岚心又瞪大了双眼:“今日你们都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赶着我出门,怪哉怪哉。” 杏儿扑哧一笑:“与其见萎靡不振的王妃,倒不如看着往日里一刻不得闲精力满满的王妃让人心里欢欣。” 岚心笑道:“那成,难得你们今天自愿陪我出门,我就不换男装了,咱们带着想同乐的一起热热闹闹、正大光明出去。” 觅夏第一个起意:“好好好,奴婢这就去收拾!” 觅冬笑斥道:“就属你最猴儿急。”说罢众人都笑了。 酒坊里面很是热闹,最让岚心讶异的是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还好今日听了杏儿的话戴了纱帽,否则又平添一桩话柄。走了一圈,才发现这里面不仅有年份久远的上好佳酿,还有适宜少女贵妇品饮的花香果酒,且陈设有致,吸引了不少人进来挑选观摩。 觅夏、觅冬此刻趁空去采买平日所缺,岚心带着杏儿进了酒坊,两人挑选了个较为清净的角落品酒。杏儿严于律己,不甚饮酒,倒是看着岚心品酒甚欢。 “这是兴王妃吗?” 岚心听了声音,忙回头去看,却见方夫人一脸惊喜:“哎呀真是兴王妃,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还不信。”说着还扭头朝其他几人招手。岚心这才发现孟夫人、钱夫人几个也在,此刻都聚拢了过来朝她行礼。她心中不禁懊恼至极,万没想到在人迹嘈杂的地方还能被人认出身形。 她放下酒杯,忙抬手让她们起来,一边琢磨着趁现在人还不多,先走为上计。可方夫人又是那极易攀谈的性子,此刻绯闻的正主就在这坐着,哪肯轻易让她走,况且她这么个绵软性子,又是极好说话的。 岚心与众人客套了多番走不脱,只好复又坐下让酒管再拿了几杯好酒过来一一细品。 “王妃对这酒酿好似知之甚多呢,在众贵眷里可是不常有的。” 一旁的陈夫人也附和着方夫人的话说:“上到陈年佳酿,下到清香小酒,王妃都能拿捏出味道来,属实厉害。” 岚心还未说话,又听方夫人道:“听闻王妃经常出府饮酒尝菜,想必这阅历也是我们所不能及的。” 来了来了,岚心就知道说不到几句又要拿她开涮了。一旁的孟夫人听了忙轻咳一声,似有意提醒方夫人忌口。可方夫人还说的痛快:“看王妃与四王爷的关系也比他人要好。” 钱夫人阴阳怪气开口:“可不是吗,那四王爷也是惯会饮酒取乐的人,许是得了真传的。” 这话越说越没边,岚心还犹自发愣,这么同她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动怒,要是动怒了会不会被人说气量小?这话要是传到贺长明的耳朵里,啧啧,估计是场好戏了。正自琢磨间,一旁的杏儿早已听不下去:“王妃,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府了。” 岚心点点头起身欲走,没想到后面的人也跟了出来,她既无奈又恼怒,这群人有完没完? 刚出酒坊前门,没想到正遇贺长明打马而来,众人都是一愣,其中一人更是幸灾乐祸:“看来传闻不假,兴王妃果真同四王爷十分要好呢。” 岚心冷汗直冒,这个节骨眼你跑来赴约不是害她吗?早知道这家伙真的会来,她直接换了男装不是省了许多事? 此时躲闪不及,眼见着贺长明走近翻身下马朝酒坊而来。众人屏息静气看着他的举动。可他看都没看岚心一眼,只是朝着其中一人笑得暧昧:“孙夫人,近来可好?” 孙夫人脸庞通红,忙低头声如蚊讷般回道:“多谢四王爷关问,一切都好。” 贺长明轻挑一双桃花眼:“上次让给你的那盒胭脂用的还好?”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齐刷刷全都看向了孙夫人,眼中似有八卦之魂在燃烧。孙夫人笑道:“我今日出来就是抹了那盒胭脂的,若不是四王爷割爱,我如何能买到那上等成色的物什。” 贺长明笑眯眯地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又看着陈夫人笑道:“姑娘不过年方二八的模样,怎得簪这柄发钗?” 陈夫人一愣,慌忙解释道:“四王爷错看了,小女已嫁作人妇了。”可面上却是遮也遮不住的喜色。 一旁的钱夫人嗤道:“都二十好几了装什么嫩呢。” 贺长明故作惊讶“哎呀”一声:“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论是豆蔻还是耄耋,只有一直精心装扮自己,才能活得好看,夫人您说是不是?” 众人早被这家伙迷了心窍,忙一叠声说是,连岚心都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而一旁的钱夫人却还不依不挠:“听闻四王爷与兴王妃关系可是极好的,如今与众人客套了半天怎不与兴王妃打声招呼呢,两位可是叔嫂,礼数也该尽的。” 贺长明却不急不怒,装作懵懂的样子回头看着岚心,然后慌忙向她行礼:“罪过罪过,臣弟不知道嫂嫂在此,嫂嫂见谅。” 岚心无语了个绝倒,此刻只好顺竿而下:“四王爷好。” 方夫人又道:“四王爷到此不是来见兴王妃的吗?” 孟夫人惊了一跳,只好狠捏她一把让她不要再说。贺长明却回过头笑得灿烂,眼中却带了一抹毒辣:“究竟是何人说我来此见兴王妃的,嗯?” 众人被他的眼神吓倒,一时不敢多话。 这时不远处又驶来一架马车,岚心认得,这是兴王府的座驾。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马车掀帘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兴王爷声线温柔朝她微笑:“阿岚,我来接你回府。”稀松平常,宛若邻家普通夫妻一般。 贺长明与他也如真正的亲兄弟般互相问候。岚心在众人或艳羡或怀疑的目光上了马车,兴王爷放下车帘,马车载着两人缓缓离去。 贺长明看他们两人走远,也打马自行离开。 孟夫人这才将方夫人拉远了些说:“给你包天的胆子!他们什么身份你又什么身份,今日你如何敢这般挑唆兴王妃的?” 方夫人还满不在乎,“别人都说得,我为何说不得?” 孟夫人气急败坏道:“你夫君尚且要在兴王爷手下讨生活,那四王爷就算再不理朝政,可也是皇族血脉,谁人见了不得给上三分薄面?何况他又是那霸王性子,你还敢争着与她们那些不知事的一同说三道四,若不是我拉着,还不知你又要说出什么。” 方夫人听了,这才后怕起来,她原也是那耳根子软的人,极易被人挑唆,见风使舵却不辨是非。她现下才道:“我也是一时被迷了心窍,见那高高在上的失足跌落凡尘就想同别人那样踩上两脚,可那风言风语的,说不定就是真的呢?” 孟夫人冷声道:“风言风语真不真我不知晓,别人高高在上背后的苦也不是我们这等人所能知道的,想那兴王妃往日虽不甚表达,可待我们也是谦和有礼,凡事多给自己留条后路,莫要随波逐流失了本心。” 方夫人却有些不耐烦:“我是惹不起,可也不碍着我看热闹,那是非曲折谁看得清,说不定今日四王爷就是故意做戏给我们看呢。” 孟夫人见与她说不通,只好甩脸色道:“随你吧!”说完看也不看这无知妇人一眼,上了自家马车说走就走。方夫人也不去阻拦,仍旧去找钱夫人一行去了。 第八十八章 月下长夜 岚心还是一头雾水,她望着兴王爷,见他只是闭目养神,憋了半晌她才开口:“我不是去见四王爷的。” 兴王爷睁开眼睛望着她,眼神柔和:“我知道。” 恍若好像回到从前,岚心愣怔了片刻,突然一拍脑门:“哎呀!” 兴王爷忙问:“怎么了?” “我的酒!”岚心不禁有些懊恼,“我品尝了半天的酒,都忘记买了!待会酒家还以为我是故意蹭喝的呢。” 兴王爷不禁大笑:“这有何妨,回府后你将喜欢的酒写下,我让家仆给你买来。” 岚心望着他的笑颜,心中不禁乱跳。此时此刻看见他的笑容,仿似才会忘记那座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山,会给岚心一种冰山终会融化的不确切希望,可若是一切能回到从前,就已足够了。 回府后,岚心将今日品尝过的好酒一一列下,让家仆赶了车去买。待买回府中,她又让人分坛装封送往好友各处。 自酒坊事后,岚心不再时时刻意躲着兴王爷,反而会在兴王爷晚归时替他烫好一壶好酒,或是研好一方墨池,并且总要等他回府才能安心入睡。 待深秋的风彻底染红枫叶,容烟和容芸的婚事也终于要正式提上日程。婚礼前夕,二人忙得不可开交,先不说那花面首饰,光是嫁衣细节容烟都是再三敲定,几番不满意后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岚心一行人,在东宫软磨硬泡许久,阿盈才答应空出一天时间仔细帮她研究一下花纹样式。几人在东宫琢磨半天,想出许多样式,岚心一一绘制,折中考虑拿出了五份方案让容烟和容芸挑选,结果两人都喜欢的不得了,又纠结了好半天才从中选出自己最喜欢的,待将答复告知岚心时,天已渐黑,可距婚典仅不到三天的时间,晚一时少一时,岚心的府邸是离织锦阁最近的,于是她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份差事,出宫时脚步匆匆,只想赶紧把这花样拿到织锦阁去。 正自埋头苦走,却冷不防撞上一人,兴王爷慌忙将她扶住:“何事急匆匆的?” 岚心稳住脚步,摆了摆手中的纹样:“容烟和容芸的喜服纹样可算敲定了,我现下要赶去织锦阁让他们加工赶制呢。” 兴王爷微微一笑:“难为你还能拿住容烟这个挑剔精,大典在即才做下决定,也不知急还是不急。” 岚心笑问:“你呢,已下朝许久怎么还未回府?” 兴王爷刚要作答,却听远处一声叫喊:“兴王爷,姑娘还在等你呢!” 岚心侧头看了一眼小径尽头,见林菀儿的贴身侍女丝秀正站在那里催喊着。兴王爷以为岚心定要动怒伤心,没想到她只是嘴角弯起一抹笑容:“王爷记得不要太晚归家。”说完欲走,却被身后的兴王爷拉住:“我待会去织锦阁接你,我们一道回家。” 岚心微怔,随即点头应好。目送着兴王爷走远,她才扭过头朝宫外疾奔而去。 织锦阁的伙计接过花样与岚心好生沟通了一番,接着马不停蹄赶着绣工缝制。看着众人为这事忙到脚不沾地,岚心一边感慨劳作辛苦一边又觉得忙碌带给自己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出了织锦阁,天已黑透,出宫时因还要替容烟、容芸拿上次定制好的首饰,岚心便让办事一向稳妥的觅冬带着宫人一同去了,因兴王爷先前说过会来接自己同她一道回府,所以吩咐觅冬送完首饰直接回府。现下织锦阁外就剩岚心一人站着,等了半晌却还未见兴王爷过来。见此地离石桥不远,那边华灯闪烁,人声鼎沸,她不自觉就往石桥走去,似想凑近这人间烟火。也不知等了多久,周围人影慢慢减少,嘈杂也渐归于平静,连河中的绚丽光影也变得黯淡无色,岚心抬起头,现下能很清楚的看见满天繁星了。已经……等了这么久吗? 兴王爷从宫中出来已经很晚,见街上人烟稀少,轻敲了敲车壁问:“什么时辰了?” 常乐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回王爷,正亥时。” 已经这么晚了,想必阿岚早已回府了。兴王爷又吩咐:“你去玉宴楼打包一份筒子鸡回去,再让厨房熬碗杏仁茶。”常乐想起这些都是王妃素日里爱吃的,便笑应着去了。 回到王府,看见阿岚房里的几个丫鬟正火急火燎说着什么,见他走近,杏儿忙上前行礼询问:“王爷未同王妃一道回府吗?” 兴王爷一震:“王妃还未回府?” 觅冬也急了:“王爷说过会去接王妃,是以王妃让奴婢先行回府,可我们等了半晌并未见您二人回府,正要派人去寻的。” 杏儿急得要哭:“奴婢千不该万不该让王妃独自一人在外的,这么晚了还未归府,也不知现下如何了。” 兴王爷脸色一变,急匆匆回身往外走去,一面吩咐:“牵本王的马来。” 赶到织锦阁,伙计却说王妃早已离去。兴王爷这才真正害怕起来,打马在附近找了一圈,忽然被几个醉酒混混的声音吸引住。掉转马头看去,只见三五个赖子围着一人动手动脚,嘴里还不干不净说着混账话。兴王爷只觉得心已提到嗓子眼,浑身冰凉,他怒喝一声:“住手!” 那群人停下动作回头看着他,几人醉眼迷蒙的,脚步虚浮,一人仍旧骂骂咧咧:“打哪来的不开眼的东西,快快给小爷走开!” 几人分散开来,兴王爷才看清是一个小乞丐躺在地上,他登时松了一口气,只让身后随行的几个小厮去打发了这群扰事的醉汉,自己则继续去找阿岚。 此刻岚心蹲在石桥附近的桂花树下,环抱双臂,侧脸贴着单薄的衣衫,阵阵凉意贴衣而起,她却有些脑子空白。其实可以不等的,她告诉自己,不等也没有关系,是他来晚了。可是又为什么,她根本挪不开脚步,她希望见到他,渴望见到他。发呆之余就已经等到这么晚了,再等一会说不定他就来了呢。岚心突然感到这仿佛像是一场博弈,投入越大就越发祈盼得到结果,可事实上没有结果,有也不是她想要的。 渐渐的寒意更深,她搓了搓手臂,心想自己可不能再病了。哆嗦着正想起身,却忽然看见一方熟悉的衣袍映入眼帘,岚心一面抬头一面摇晃着站起了身子,还未等她有任何反应,兴王爷已然满怀歉疚地将她环在怀中紧紧抱住。 第八十九章 同病相怜 回府的路上两人共乘一骑,繁星满天的夜空下两人一路无话,岚心只是安静的靠着兴王爷,任由他将自己揽在怀中。她甚至不敢像从前那样抬眼偷望他,手中紧紧攥住他的袖子,不知何时,一滴眼泪悄然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袍。到了府门口,兴王爷道:“我让人买了你素日爱吃的筒子鸡和杏仁茶,可要吃些?” 岚心摇摇头:“我有些困了,想先去睡觉。” 兴王爷没有阻拦,只是将她放下马,诸多言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说了句:“去罢。” 晚间常乐为他宽衣洗浴时,摸到他的衣袍突然讶异道:“王爷的袍子何时打湿的?” 兴王爷疑惑的回头,接过来细看,指尖抚摸处却是冰凉,心中明白过来不觉也带了丝丝心痛,想起马背上安静的她,下巴贴着她的额发,低头可见她卷翘的睫毛,她的伤心难过那么近,自己却总是忽略,上一次见她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他竟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两位公主大婚前一晚,岚心正在房中看着觅冬和觅夏两人替她挑选搭配第二日要穿戴的衣服首饰,一碗杏仁茶见了底,刚让丫鬟撤下,杏儿便带着凝重神色走了进来,朝她行了一礼开口道:“奴婢打听清楚了,流言果然是她散播出去的,那日在酒坊的人所言所为,怕也和她有关。” 岚心道:“一个小小宫女哪能有这么大本事呢,想必背后还有人撑腰的。” 杏儿点点头:“奴婢也是这么想的,那王妃预备如何处置?” 觅夏气道:“依奴婢看,早晚寻个错处将她撵出府去!” 觅冬拉住她:“你这个急性子又来了,那人可比你我都精明着呢,哪这么容易寻到错处,况且她是宫里亲手送进来的,如何打发都不是件轻易的事。” 杏儿也道:“觅冬说的是。” 觅夏又泄了气,鼓着腮帮子道:“那她平白让王妃受了不少委屈又如何说?” 岚心看着她们三人愁眉不展的模样,忽而笑道:“我都没愁,你们一个个倒是愁的比我还紧。放心罢,我心里有数的。” 觅夏连忙问道:“王妃心中可有计较对策了?” 岚心抓了抓头发:“没有。” 三人登时汗颜…… 她只好郑重道:“我自个儿的事一定会上心的,你们只要不离不弃,做我最坚强的后盾就行了。” 此次为了两位公主的婚典,宫里很是上心布置了一番,皇帝皇后亲自过问操办,众臣云集,皇室俱在,此前参加过的所有盛会都不如此次来的热闹。红毯十里,罗纱绕地,喜糖喜果直堆的是铺桌满榻,岚心站在一旁,听着周围的喧闹,心中也荡漾着快乐。 “傻笑什么呢,叫你两声也不应?” 她回过头,见是瑞瑞,满面笑容的挽她站到一边:“好久没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了,心有所感,有种沾了喜气的感觉,这才不自觉发笑。” 瑞瑞也放眼望去,叹道:“确是如此,阿盈、巧巧呢?” “阿盈早就被人拉去堵门,我可就等着你和思慧去凑热闹呢,她人呢?” 瑞瑞皱着眉头眼望远方,思索了会说:“她应该会晚到。” 岚心没注意她的神情,拉着她一路往公主殿走去:“那我们先去,晚了可就没趣儿了。” 此次能到宫中的,皆是身份尊贵、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此刻大家只顾说谈笑闹,众人推搡之间,兴王爷如从前那般回身紧紧护住了身边的林菀儿,这次岚心依旧在旁笑着,一刹那所有目光聚集在他三人之间来回游走,不同在上元节那般,岚心此刻嘴角含笑,仿佛丝毫未注意到他们二人当众的不妥举动。梓云震惊不已,也下意识去看岚心的脸色,心中不断思索着,都说兴王爷夫妇俩恩爱非常,可如今这场面究竟是何情况?难道真如宫中传闻所说,兴王爷与林姑娘并非只有兄妹之情……想到这里心中既震惊又哀恸,再抬头时,却发现岚心早已没了踪影。 再回望场中,锣鼓喧天声中,两位公主同时上了花轿迈向各自的不同人生。 晚间,梓云思来想去,实在无法入眠,只好到后院就着月色散步排遣忧思,忽见前方小亭里烛光闪烁,走近想看的仔细些,却不料被站在外间的丫鬟杏儿拦住:“站住,闲杂人等不得上前叨扰王妃。” 梓云还没来得及回话,只听亭中传来岚心的声音:“是谁?” 杏儿回头道:“禀王妃,是梓云姑娘。” 岚心愣了一瞬,随即道:“让她过来。” 杏儿犹豫了片刻,侧身让到一边,梓云走近,发现桌上只有一坛酒并两盏琉璃杯,而独自饮酒的人此刻已醉醺醺的脸蛋通红,岚心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梓云的眼睛又从桌面上的半坛酒移向岚心,接着走过去缓缓坐了下来。岚心又倒了杯酒,自顾自喝着。梓云看了看桌上的另一盏空酒杯,忍不住开口:“王妃在等人吗?” 岚心望了那酒杯一眼,随即摇摇头,眼神黯淡:“不等。” 梓云道:“那奴婢陪王妃饮一杯罢。” 没想到岚心身子微倾,伸手将她的手背按住,迷蒙着双眼道:“你不能喝。”望着梓云面带诧异的神色,她又道:“喝了,你就过不了这相思苦了。” 岚心收回手,望着杯中清澈的酒酿喃喃道:“这酒是王爷三年前埋下的梨花白,他知我好酒,特意分了两坛,一坛在去年冬天的时候,我与他在此亭畅谈饮罢。这一坛,原本说好来年夏天再一同畅饮的,可惜夏天已经过去了。也不知他要是发现我偷偷搬了他的梨花酒,会不会恼我。或许不会的,他只在意一件事一个人,却不会是这桩事这个人。” 梓云面带不甘地听她叙叙说完,想起今日下午的事情,突觉眼下不过是两个伤心人,她一直与眼前人争,究竟争的什么呢,原来都是他眼中看不上的人,可不知为何,想起兴王爷平日里待两人的不同,心中还是郁结不快,此刻尖锐问道:“那王妃怎么还摆上两盏酒杯呢?” 岚心这才抬眼看着她:“跟你一样,心有所期。” 梓云一震,只是盯着她。 岚心又饮下一杯酒,摇摇晃晃站起来道:“你想要的想争的,就自己去争,没必要在我面前搬弄是非,能不能得到他的宠爱全靠你自己。”说白了,她们不过是同病相怜,何苦互相折磨伤害。 梓云惊诧不已,这才惊觉她已什么都知晓了,接着也站起来道:“王妃这是默许我进门了?” 却没想到岚心回过头朝她邪邪一笑:“想得美!我让你自个儿去他面前争,可不是到我面前争,我哪有那么大度?”说完便让杏儿扶着醉醺醺的自己回了寝殿,独留梓云一人在亭中一脸黑线,都说兴王妃胸无城府,是个直来直去的人,看来诚不欺她。 第九十章 卷眉山 转眼又是深秋,枫叶染红如火,银杏卷黄又落,想着未来毫无盼头的日子,岚心是叹了又叹。 不知在她的第几声叹气下,杏儿终于忍无可忍:“王妃若实在坐不住就叫上朱达出府去罢。”这样没完没了地叹下去,莫说她自个儿的心情不好,就连一屋子的丫鬟仆役也要跟着伤春悲秋掉眼泪了。 岚心却仿佛没听见,过了好半晌才看着她后知后觉回应:“嗯?你要我出去玩?” 杏儿将手中的活计放下:“正是,眼下卷眉山上的景致可好着呢,王妃不如趁今日天气好去游玩一番?” 岚心却犯起懒来:“今日会不会太过仓促?” “现下可连晌午都没到呢。”杏儿说着便站了起来:“王妃若有意,我这便让人收拾收拾,不出一刻就好了。” 岚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既然时辰尚早,去就去呗。” 杏儿这才笑了,先让觅冬为她挑选衣服,又让觅夏吩咐厨房做些她素日里爱吃的点心糕点来。待一切收拾妥当,临出门时,岚心又忙道:“等等!觅夏,你去给我寻张桌布来,要大一些的。”觅夏不知何意,但还是照旧取了来。岚心接过一看,浅鹅黄,倒是与这秋日相应,随即便叫上朱达,乘了马车高高兴兴出门了。 待兴王爷回府,走进寝殿,竟未听见岚心的声音,一时有些不适应,便抬脚往东厢房走去。杏儿正在做绣活,四周安静极了,见兴王爷进来,忙放下手中伙计朝他行礼。 兴王爷问:“王妃呢?” 杏儿低眉回道:“回王爷,如今秋色正好,王妃去卷眉山游玩了。” 兴王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晌午出去?” “是,王妃带了吃食,不会饿着。”杏儿依旧恭敬回答。 兴王爷不再作声,只默默朝西厢房走去,常乐上前为他褪下朝服换上便衣,这时丫鬟又上来奉茶倒水。兴王爷再次抬头看了看屋外,指节轻敲着桌面,还未坐下便又转身朝外面走去,常乐忙追上他的步伐询问:“王爷去哪?” “卷眉山。” 常乐抿嘴一笑,从身后的衣架上取下披风抱在怀中追随而去。两人出了内院,迎面看见梓云端着托盘往他们方向而来。岚心前脚刚走,梓云后脚就去厨房亲自下厨炖了一碗燕窝。此时见王爷就在眼前,她微笑着理了理鬓发,袅袅婷婷走上前请安:“王爷安好,妾身亲自为王爷炖了一碗燕窝,此时服用,最是滋补……” “费心了。”兴王爷身影都未曾停顿,只绕过她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卷眉山。 岚心在山坡上铺了桌布,将带来的糕点水果佳酿一并放置在上面。暖阳铺洒在枯草之上,晒得人身子暖烘烘的,她吃了点东西,此刻便有些昏昏欲睡。原本这个季节人就倦懒,现下经着深秋的暖阳照耀,岚心更如同猫咪一般不愿动弹,当下就匐在草地上半憩半睡。朱达则在不远的亭中小憩守护,以免有人惊扰。 这时,山下又上来一人,朱达立马直起身子戒备张望,待看清来人,又缓缓坐了回去。 兴王爷远远便看见山坡上卧躺着一个少女,待走近看见岚心熟睡的容颜,眉目间不经意便带了一丝暖意。他本想不惊动她坐下,可刚一坐下,岚心立刻惊醒。这样充满戒备地对视两秒之后,岚心才回过神来放松了身心问:“你怎么来了?” 兴王爷安稳坐下:“今日下朝早,回府不见你的踪影,杏儿说你在此处游玩,我才来寻你。” 岚心揉揉眼睛:“用过饭吗?” “不曾。” 她随即指了指桌布上的吃食:“王爷先将就用些。”说完复又躺了下去。 兴王爷却也不动,看了看周围景致,忽觉秋风溶溶,暖阳烂漫,便也依着她的姿势缓缓躺了下来,两人手指倏忽碰在一起,岚心不动声色的缩回了手,兴王爷不敢再动,只好默然相陪。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昏昏欲睡时,岚心的手又不知不觉回到原位,兴王爷睁眼看见,下意识便握住了那只纤纤细手,这一次,岚心没有躲开。就着暖阳日照,两人不久便沉沉睡去。 自兴王爷出了府门,梓云便悻悻而回,对着一碗凉透的燕窝发呆了整整一下午,宫里人让她来搅和兴王爷夫妇俩的一方天地,甚至连兴王妃本人都默许她可以自己去争取幸福,可到头来,在这偌大的府邸里,兴王爷眼中只有王妃一人,这么多时日以来对她不闻不问,全当她不存在。她一时想不透彻,自己的坚持到底还有没有意义,哪怕有稍微一点点的回应,她或许都会坚持下去,可是面对着她的兴王爷,就像一面冰湖,泛不起波澜,吹不皱春水,让她无计可施。 绿荷第三次走进来的时候,忍不住道:“姑娘,奴婢还是把这燕窝收拾了罢。” 梓云回过神来,漫不经心问:“王爷回府了吗?” “奴婢不知。” 她默然了一会,突然站起来:“去厨房。” 绿荷忙跟在后面:“姑娘又要亲自下厨吗?” “不错!” 不得不说,梓云的厨艺可谓相当不错,可惜兴王爷连一口都不肯品尝。现下梓云端了松茸流羹大踏步往王爷王妃的寝殿走去,绿荷跟在后面端着托盘却一脸害怕:“姑娘还是别去了罢,万一王爷又训斥下来,姑娘不怕难堪吗?” 梓云心里冷哼一声,难堪又怎样,不时时让他们想起这院中还有一人,她就更没有机会了。 梓云刚踏入院子,院中洒扫的丫鬟便立马警惕起来,反应快的已经连忙朝寝殿跑去。梓云不禁冷笑一声,此番已然是破罐子破摔了,还能差到哪去? 上了台阶正欲走进室内,里间赶忙走出一人来。杏儿看见她也是一脸诧异,忙挡在门口朝她颔首道:“梓云姑娘不知因何事到此?” 梓云满面笑容道:“当然是来给王爷王妃请安,顺便请他们尝一尝我的手艺。”说着指了指绿荷手中的托盘。 杏儿脸色沉了下来,但口吻依旧温和:“姑娘请回罢,王爷王妃不在府中。” “哦?”梓云作势又要朝前迈步:“那妾身便把汤盅放下就走。” 杏儿万万没想到还有如此厚脸皮的人,忙要上前拦她,可梓云已踏进了一只脚,反应极快的她立刻扫视了一圈环境,当下就是一震。杏儿这时也顾不上礼节,连忙将她推搡出去:“姑娘若有心,把汤盅交给我们就是了,此处乃王爷王妃的寝殿,姑娘怎可不顾尊卑往里闯?” 梓云还处在刚刚的震惊中没回过神来,东西厢房?难道他们…… 觅夏从绿荷手中一把夺过托盘,气呼呼地瞪着她:“你是傻子不成,也不拦着?” 绿荷一脸委屈:“我……” 见梓云已经转身往外走了,绿荷也不敢再说,忙也跟着退了出去。恰这时兴王爷和岚心刚回府,两人原本还一派温馨,笑脸相对,没想到突然迎面撞上离开的梓云。三人俱是一惊,梓云更是保持着刚刚的神情紧紧盯着两个人瞧。岚心越过她望了望杏儿,只见杏儿微微摇了摇头。兴王爷脸色却很不好,沉声道:“你来这做什么?” 梓云连回答都忘了,直到绿荷提醒,她才朝两人行礼道:“妾身做了汤羹给王爷王妃……” 兴王爷冷冷打断:“我说了,下次不必再做了。”说完便越过她先行走去,岚心呆愣片刻,也追了上去。 绿荷早已被吓出一身冷汗,此刻搀扶着梓云,半拉半拽地带着她赶紧离开。 他们竟然分房睡?一直以来都是分房睡? 梓云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整个人震惊到夜半时分也无法入睡,脑子里思来想去就是这么一个念头。兴王爷与王妃成婚一年竟未同房,可是依着平日里的情形,兴王爷对王妃那般呵护,从外人来看,也没人看出什么端倪,他们究竟如何相处的?兴王爷不爱王妃……哪怕不爱,也可以做到对她百般呵护。原本她只认为自己是介入了两人的夫妻感情,但如今看来,两人既没有夫妻之实,更何谈夫妻之情呢?可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在兴王爷的心里占据比王妃多一分的位置。这个局,她至始至终未曾真正进入过,也不可能再得到丝毫垂怜。兴王爷从不肯碰她,是因为不爱她,而不碰阿岚,却是因为太看重她。梓云才发现两人都错了,他们犹如雾里看花,看不清彼此的心意,心结横亘在那里始终横跨不过去。兴王爷珍视阿岚,珍视到两个人都没有发现的地步。 第九十一章 采花大盗 不知何时,城中突然流窜出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采花大盗来,四处偷香窃玉,一时之间大街小巷都在说这个采花大盗轻功如何了得,哪家的太太遭了偷窥,哪家的小姐惨被偷香。有点家底的府邸各个都多招了好几名护院寸步不离守着内眷庭院,生怕自家招来采花大盗。 岚心进宫时,见阿盈她们也在议论此事,她直起身子:“传闻竟是真的?” 瑞瑞盯着她嘱咐:“你可别不当回事,这事态严重非常,这年代,女子的清白最为重要,也不知遭了贼手的女子以后如何安身。” 巧巧也说:“可不是,前儿贺府的庶女差点悬梁自缢了结性命。” 岚心听完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思慧却轻嗤了一声,瑞瑞和巧巧带着几丝诧异去看。阿盈道:“咱们还是上点心的好,听说此贼专挑王公贵族之女下手,刑部已下达抓捕此人的手令,就地处决,绝不容情。” 几人或多或少受此事影响,相聚兴致都不算太高,打过几副牌,最后都提早离场。思慧与众人不顺路先行出宫,上马车前,瑞瑞拉住岚心道:“我这段时间都无法出门了,易之很是担心我的安危,想让我这几日暂避风头,他说会尽量推掉事务陪我。” 岚心却有些出神,等瑞瑞话音落下,她才回过神对她淡淡一笑:“我知晓了,你可要保护好自己。” 瑞瑞点点头:“你也要护好自己,兴王爷……” “我知道了。”岚心连忙打断她:“你快回去吧,晚了你家白大人可要着急了。” 上了马车,岚心始终安静不语,靠坐在马车一端空想着自己的心事。正独自神伤,突闻一声马嘶长鸣,连带着马车也差点掀了起来,坐过这么多次马车,岚心还从未经历过这番惊险,她下意识抓紧车壁边缘防止自己摔倒,一边又扬声问:“出什么事了?” 此刻马车好不容易稳当下来,杏儿吓得连忙掀帘查看自家主子情况,见她安然无恙,一颗紧悬的心才放了下来,回道:“不知从哪里突然窜出一人来,冲撞了我们,车夫和马儿俱是一惊,幸而老赵反应够快这才稳住了,只是那人却倒地不起了。” 岚心浑身一抖,遭了,这是出车祸了啊! 见她要掀开车帘出来,杏儿忙来扶她,岚心这才看到随行的小厮和车夫老赵早已颤颤巍巍跪着等候主子发落,她顾不上这许多,忙去查看那人伤势,只见那人面朝下躺着,也不知伤势如何。在杏儿的帮助下,她将那人翻转过来,发现竟是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此刻紧闭双眼,昏迷不醒,岚心吩咐一旁的小厮:“快去最近的医馆找大夫!”小厮听完连滚带爬的去了。 幸而这个路段来往行人并不多,不知又要围上多少看热闹的人。岚心大致看了下他全身上下,发现并无出血的地方,难道撞成内伤了?完了,这下麻烦可大了。她伸出手,一边拍那人脸颊,一边尝试着叫醒他:“兄台,兄台,你醒醒……” 叫了两声,那人悠悠醒转过来,眼珠转到岚心身上突然定格不动了,嘴里叫唤着:“哎哟……疼……好疼……” 杏儿也慌了,忙关切询问:“请问公子哪里疼痛?您莫怕,一会大夫就该来了。” 那人的眼神却还在岚心身上打量,其他人都丝毫没有察觉,可岚心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但她现下不敢多想,也耐心询问:“方才马车撞到哪里了?” 那壮汉一会摸自己腿一会又摸自己脑袋,说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疼。杏儿见他明明好端端的样子,还佯装一副样子给王妃看,一时紧张感也没了,只警惕地打量起这个人来,顺带着把岚心从地上扶了起来,默不作声地将她往后拉远了两步。 岚心却像热锅上的蚂蚁,要是被人知道他兴王府的马车撞了人,还不知是怎样的谈资呢,为什么自己总给兴王爷惹祸呢? 那人犹在吭唧,另一边小厮已带着大夫快速赶来了,大夫询问了出事详情,又细细给他查验了一番,最后才对岚心恭敬道:“回禀夫人,此人被马车撞伤了手腕与脚踝,但都是外伤,并无大碍。老朽替这位公子开两副药剂,涂抹几日即可痊愈。” 听了大夫的话,岚心才真正松了一口气,那壮汉似是不相信,又言:“真的么?可我这心还一直跳的飞快呢。” 大夫和颜悦色道:“许是受到撞击惊魂未定罢了,过会就好,不碍事。” 岚心也和气道:“不管怎么说,都是我们马车撞了公子,这样吧,我让随行小厮给您寻个软轿带您到这位大夫的医馆好生上药,医药费用我们会负责的。” 那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不依不饶道:“那若是我后面又出现什么后遗症你们可管还不管?” 要不是杏儿从小被教导的贤良恭顺,估计此刻早就忍不住怼上去了,但她还是忍住了话头,强笑道:“大夫都说了没有大碍,怎还会有后遗症呢,我看公子体格健硕,应是不会惧怕这等小伤的,您说呢?” 岚心一门心思只想着千万别给兴王爷惹麻烦才好,于是从自己的钱袋里又额外掏出了几锭碎银子递给他:“这些算是我给公子的精神损失补偿费用,可好?” 那人见她态度甚好,这才笑着接过:“如此,便多谢夫人了。” 岚心舒了口气,转身扶着杏儿正要走,却突闻那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那倘若我真出事是否还可再找夫人?” 这话怎么听怎么奇怪,果不其然杏儿也恼怒了:“若有事,我们府上自不会袖手旁观,可若是另有用心的,千万别自讨苦吃!”说罢再不理那人,扶着岚心上了马车匆匆离开此地。 第九十二章 祸不单行 进了王府,岚心总有股说不出来的感觉,似乎今日的王府和以往有什么不一样了。等到了生络殿,岚心才终于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了,她可从未见过王府戒备如此森严的样子,自己的别院竟不知何时多了许多身着甲胄的魁梧大汉,个个严肃凛然,让人不敢靠近。见她来了,只是齐刷刷默然行礼,只有为首的头领说了句王妃安好,其他人都是默不作声。 岚心被这种情势吓到,只微微颔首,连话都不敢说,脚步飞快地进了房门,刚走进去就有丫鬟关上了房门,她一面往里走,一面有觅夏等人迎了上来替她脱去外衣,觅冬则在旁倒水。岚心一口气灌下一大杯温茶,这才开口:“门口是什么情况?” 觅夏回道:“还不是因为那个采花贼的祸事,王爷今日知晓后就从宫中调来了这些侍卫,要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生络殿呢。” 岚心无奈,说他不在乎自己吧,却又处处维护,说他在乎自己吧,可见到林菀儿的时候,他估计连她姓什么都要忘了。 正卸妆洗漱间,她突然想起另一人来:“梓云姑娘那边可有侍卫把守?” 觅夏和觅冬互看一眼,只好道:“奴婢不知。” 岚心放下首饰,默然想了会,虽然梓云是萱妃和林菀儿设计强塞进来的,可是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上喜欢或不喜欢?清白和性命最重要,于是她吩咐道:“让福顺挑几个侍卫去末雨阁守着,万不可轻视。” 觅夏一脸不情愿,但想起现在是非常时期,只好磨蹭着去了。 堪堪过了两天足不出户的日子,听闻最近又有未出阁的小姐遭了毒手,岚心也不禁后怕起来,这人虽从不伤人性命,可坏了人家的清誉,以后想嫁人过日子都难,也不知还会不会有像贺家庶女那般了结性命的。 杏儿见岚心受此事影响也有些魂不守舍的,便温言劝抚道:“王妃放心,这几日王爷又调了批人马回府,此刻王府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铁桶一般,不会有事的。”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所有护卫的重心都在岚心的别院,而梓云所住的末雨阁对比起来防卫太过薄弱。采花贼在屋顶找了个绝佳位置查看了下王府的情景,不免失笑,这兴王爷究竟是多看重王妃,竟围的这般水泄不通,让自己下手都没机会,视线转到末雨阁方向,见里面烛光闪烁,不禁又是心中一喜,听闻兴王爷新纳了个小妾,看这守卫倒是远远不如正妻的多,既然也不受宠,劫来玩玩又有何不可,到时候兴王府必定会小事化了。想至此处,他便躲过护卫的耳目,运用卓绝的轻功飘然翻至末雨阁的方向。 而此时,梓云正准备熄灯睡下,可还不等她叫丫鬟熄灯,就突闻身后闷声一响,随后房间的灯也被尽数熄灭,她惊觉不对,还未来得及大声喊叫只觉鼻尖一阵香甜呕腻的气味,自己就什么也不知晓地晕了过去。采花贼正要下手,忽听见院中似有动静,可这好不容易到手的小美人又实在不舍得就此放弃,只好扛起梓云从窗户轻盈地跳了出去。 岚心见末雨阁厢房的火烛已熄灭,正准备回去,却听见身后一声响动,她身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的泛起,僵硬的扭过头,居然正好撞上一个黑影扛着梓云从厢房出来。那贼子也看见了岚心,刹那间气氛变得格外紧张,岚心后退一步正要开口,谁料那贼子突然拿出短剑横在梓云脖间,一声冷笑道:“夫人若是叫出声,我定叫这女子当下命丧黄泉!” 不料岚心只是干巴巴地苦笑两声:“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采花贼见她还算稳得住,这才气定神闲地打量起她来:“夫人莫不就是兴王府的王妃?” 岚心却一脸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承认这个名讳。那贼子笑道:“听闻兴王府纳的小妾,王爷王妃二人都很是不喜,不如今日我就做桩好事,替王妃除去这个眼中钉如何?” 窃家劫色如此不堪的事情到他嘴里竟然还成了正义之事?岚心不禁冷笑两声:“我可从未想过让她有任何不测,也不劳你费心了。” 采花贼闻言挑了挑眉,似是不信:“难道王妃竟能与妾室有姐妹情谊不成?” 岚心摇摇头:“姐妹情谊倒是没有,但我也决计不会眼看着她落入你的手中遭遇不测。” 采花贼弯起一双媚眼:“王妃待要如何?”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嗖的一下从外面落入院中,两人都惊住了,同时望着地上犹自颤动的箭羽瞠目结舌。采花贼立刻反应过来,当下就舍了对王爷无任何用处的梓云,转而三两步跃至岚心身边死死箍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将短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岚心内心哀嚎,这不过短短数十秒的时间,她都经历了什么啊,风水轮流转的也太快了吧! 而此时兴王爷也脸色阴鸷的带着侍卫队赶来,若不是方才队里有人稳不住当先射了支箭出去,何至于落到这步险境?此刻看着岚心被那采花贼钳制在手中,他额上青筋暴起,厉声道:“你放了她,或许本王能留你一条性命。” 不料采花贼大笑起来:“谁不知道皇帝下了诛杀令要对我就地正法,不知兴王爷有多大的胆子敢违抗圣旨?” 兴王爷握着佩剑的手已然指节发白:“本王今日说到做到,只要你不与她为难,我定饶你性命。” 采花贼眼见侍卫伺机而动的样子,架在岚心脖子上的短剑又用力了三分:“我还是奉劝兴王爷莫要轻举妄动,也别试图拿这空话来哄我,如今是你的王妃在我手上,若再不速速让路,恐怕我们只好玉石俱焚了。” 兴王爷眼看着岚心的脖子已经有了血丝渗出,再不敢前进一步,此刻岚心也早已吓的不轻,她只在话本小说里看过如此场景,等自己亲身经历的时候才发现,目前她能稳稳站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采花贼见兴王爷的队伍有所收敛不敢上前,刹那间从腰间掏出几粒火药丸朝脚下的空地掼去,只听“啪”的一声巨响,乌黑烟雾中,采花贼和岚心便已没了踪影。 第九十三章 惶惶犹乱 方才为了防止岚心呼救暴露他们的逃走方向,采花贼在掷下火药丸之后便点了岚心的穴位让她不得开口说话,此刻两人身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败驿站中,他这才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点了下岚心的穴位,又将她绑缚在木桩旁边。解了穴道的岚心立马咳嗽了两声,又一边偷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此处应是一座废弃已久的驿站,四周破破烂烂,月光透过屋顶碎瓦倾泻而下,勉强能看见屋内的残垣景象:杂草丛生,只剩下当年未搬走的破旧家具。这里阴暗潮湿,岚心看着采花贼的背影,心里也发怵起来,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悲惨命运。 采花贼四处打探了一下,这才放下心来去拾柴生火。自从解开穴道,岚心除了咳嗽两声,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生怕引起采花贼的注意,没想到那贼子生完火,就大步流星地朝她的方向走来,岚心立马吓得抱紧柱子失声尖叫:“有话好好说,别动我!” 采花贼听了她的喊叫,弯下腰的身形顿了顿,接着拿胳膊肘将她往里推了推,伸手把一旁的干草堆抱了出来,不禁对她嗤笑一声:“你放心,我不会动你,你可是我的恩人。” “恩人?”岚心不解。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人有恩了,要是被别人知道,她早就被口水淹死了。 采花贼坐在火堆旁,挑了挑眉:“前几日王妃的马车不是撞了一行人,还好生将他医治吗?” 岚心想了会,突然恍然大悟:“那……那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是你?” 采花贼这才满意道:“不错,当时恰从方府出来,不料伤了脚踝,正好撞见你们的马车,于是……” “你……你碰瓷我?”岚心气极:“所以当时你受伤根本不是我们马车撞的?” 采花贼狡黠一笑:“不是。” 岚心咬牙切齿:“亏我还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生怕你又出事找上门来。” “王妃担心我?” “担心你个头,”岚心没好气道:“我是怕给兴王爷带来麻烦。”她转而一想,不对啊,这不还是找上麻烦了吗?于是她又恨恨地接上一句:“忘恩负义!” 采花贼看了她一眼,戏谑开口:“正因为王妃对我有恩,所以我至今才未动你分毫,这怎能叫忘恩负义?” 岚心气得说不出话来,如今这情形,就算他不曾碰她,但凡挟持这事被传出去,在这个时代下,她基本是没有办法抬头做人了。不仅仅是她,还有兴王爷,自己的妻子被采花大盗掳走下落不明,他又会受到怎样的非议和折辱?可转而一想,现下都自身难保了,自己居然还想着那个人,又无奈哀叹自己不争气。 采花贼看她一会忿忿不平一会愁肠满结,可却丝毫不见害怕的模样,忍不住讥讽道:“王妃难道在想兴王爷?”见她瞪大了双眼,心知一猜就透,又继续道:“你都这般光景了还能惦记起他来?” 岚心干咳两声:“要不你还是放了我吧,随便将我放到某个有人烟的地方,我一定不把你的行踪透露出去。” 望着她诚恳的面庞,采花贼笑了:“我信得过王妃,可我却信不过兴王爷。你也看到了,在王府的时候他差点就置我于死地,看来你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岚心哀嚎,好歹自己也是兴王爷明媒正娶的老婆,他哪怕为了自己的颜面也不能袖手旁观吧!她又小心翼翼开口:“可咱们这样耗着也不是办法啊,那你下一步打算如何?”只见那贼子面容带着丝邪气拨弄着手中的柴火棍,望着棍子上的火焰,她又立马补上一句:“杀人灭口可使不得!” 采花贼双目淫邪,道:“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只要王妃老实呆着不做无谓挣扎,我保你……暂且性命无忧。”岚心吞了吞口水,又听他说:“不过现下这皇城是决计待不下去了,我只得另谋出路,至于王妃你嘛,现在可是我的免死金牌,只好委屈你替我抵挡一阵了。” 另一边兴王府内。 此时院内已黑压压站了一大群训练有素的卫兵,但周遭鸦雀无声,针响落地可闻。侍卫首领田硕匆匆走入院中,朝兴王爷半跪俯首:“启禀王爷,败事者已军法处置!” 兴王爷一直眉头紧锁,此刻声音低沉道:“可有贼子逃跑线索?” 田硕冷汗直冒:“还未查出贼人逃跑方向。” 兴王爷强忍怒火,咬牙切齿道:“那就兵分四路各方追击,不仅城内,城外也要挨个盘查,记住,此事万不能声张,违令者斩!若有消息,速来报我。” 众人齐齐领命,再不敢耽搁一刻迅速跟着田硕去做部署。兴王爷暗自捏紧了拳头,接着重重击在桌面,当下便听桌子似有开裂之声,常乐忙去察看兴王爷的手,见上面赫然血迹斑斑,可此时谁也不敢上前劝说。 这时,兴王爷倏忽站了起来对常乐道:“吩咐朱达,叫他领一队府兵一同寻找,本王自领一队去城外寻找。论他是谁,劫走阿岚,我定要他死!” 常乐立马应下:“是!” 第九十四章 红袂凌绝 夜半,城郊。 兴王爷刚出城门,身后又有一队马蹄声近,扭头望去,竟是四王爷贺长明带着红鸢并自己的一队府兵打马而至。见兴王爷皱眉看着自己,贺长明冷冷一笑:“你这般没头没脑找到什么时候去?” 兴王爷脸色阴郁:“你有线索?” 贺长明拿马鞭朝红鸢示意:“此女乃上官页的后人,不仅武功上乘,追踪术也是一流,上官是什么来头不用臣弟多说了吧?” 兴王爷自然知道上官家的名头,世代为侠,江湖中的名望之高连朝廷也不容小觑。他顿了顿,反问道:“你愿意帮我?” 贺长明一声冷笑:“不是帮你,而是我与红鸢听闻阿岚出事,自发前来寻找。” 兴王爷一惊,此事已经封口,怎还会泄露出去? 看到兴王爷的脸色,贺长明又说:“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贼人将事搅的那么大,看到人马从王府倾巢而出,也不难猜想吧?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又道:“兴王爷不把正房夫人放在心上也就罢了,如今却还累的阿岚被人掳走,臣弟想不通,究竟是你根本不在乎阿岚的性命声誉,还是无能护她周全?”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吱声,毕竟兄弟俩吵架,劝谁都不对。红鸢也漠然一旁,她早就听闻兴王爷夫妇不睦,出了这等事,同样身为女子的她才是最为阿岚揪心的。 眼看兴王爷就要发作,常乐顾不上许多连忙出声阻止两人再次争吵,压低声音对他道:“王爷息怒,如今情况危急,我们却毫无头绪,现下多一个人寻找王妃就多一分生还的希望,还请王爷三思!” 闻言,兴王爷终是压下了火气,他双目紧盯贺长明,放缓了声音:“求四弟助我找回阿岚,只要她能平安无恙,日后你到我府上,我绝不说半个不字。” 兴王爷这是主动向四王爷低头了?常乐也很惊讶,要知道这兄弟两个从小不和,一向是水火不容,原本兴王爷什么都不说,四王爷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的,可他如今却为了王妃与四王爷低声下气求助,言下之意,更有以后对贺长明的事情百依百顺之意。几人都是微愣,贺长明更甚,以往他那般欺负林菀儿,都没见兴王爷向他低头维护过,如今却……贺长兴啊贺长兴,所有人都看得出你的真心,可唯独你还不懂。 贺长明对兴王爷的话佯作未闻,只回头对红鸢示意,红鸢这才打马走到前头,经过贺长兴时,只抱拳说了一声“僭越了”。 众人在红鸢的带领下往城郊东北边打马行去,一路风尘仆仆,直到朝阳倾洒第一道光芒,红鸢才在一座山坡上停下脚步,眼睛望着远处山脚下的破旧驿站,沉声说:“到了。” 贺长明道:“此贼轻功了得,功力想必不弱。” 红鸢道:“我有一计,可救王妃无恙。” 贺长明扭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此时脸色苍白的兴王爷,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此贼屡次作案却难觅其踪,武功定在泛辈之上,我们大批人马靠近定会打草惊蛇。”红鸢看向贺长明,又道:“不若我独自下山打探一下虚实,以我的功力,此贼应该察觉不到。” “不行,太危险了。”没想到贺长明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绝了。 红鸢一时有些怔怔,又弯起一抹笑容:“四爷,我有信心能制服贼人。” 贺长明望着她坚定的面庞,再想到阿岚现在的处境,只怕越拖越危险,只好妥协道:“我与你一同去,也好做个接应。”看着红鸢挑眉,贺长明轻笑:“你该不会信不过我的武功吧?” 红鸢闻言只是脸红,少年时还是贺长明指导她的剑法,她如何能不信他。这才对他点了点头,又回身对兴王爷行了一礼:“请兴王爷在一里开外接应,红鸢这便与四爷先去了。” 没想到兴王爷竟也回她一礼:“此番恩德,贺某没齿难忘。” 此时破旧驿站里,岚心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跪坐在地面上,一晚上未曾合眼,现下只觉肩膀、膝盖酸痛,手腕更是被绳子勒出一道血痕来,从不曾受过苦的她如今双腕是皮开肉绽,苦不堪言。见采花贼出了驿站门,她才就势将头抵在柱子上闭眼稍作休息,一刻未到,那贼人又突然回来,岚心慌忙抬头,见他朝自己走来,一边替她解绳一边道:“此时此刻,想必侍卫也该找出城了,此地不宜久留,辛苦王妃再陪我走一程了。”可绳子还未解开,就听见屋外传来了动静,两人俱是一惊,不同的是,岚心揣着期待激动,采花贼却端着不安紧张。 待贼人走了出去,岚心也屏息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隐约似听见了红鸢的声音,她立刻大叫:“红鸢?红鸢!我在这里,救我!” 此时红鸢也听见了屋内岚心呼救的声音,当下弯起眉眼对着采花贼冷冷一笑:“还撒谎?” 采花贼眼见瞒不过去,索性抽出两柄短剑,在臂弯处膛了膛,接着双眼邪魅地盯着她道:“既然如此,就看小美人有没有这个本事把人带走了,可千万别把自己也留在这,这么曼妙的佳丽,伤了怪可惜的。” 红鸢闻言却不气不怒,只脚点石块霎那间便朝采花贼面上弹射出去,接着身子一跃也冲上前去,矫若游影间伸手就从腰间掏出长剑朝那贼子面上刺下。 采花贼堪堪避过迎面而来的石块,又撞上红鸢来势汹汹的一剑,当下就用短剑护在身前,直被红鸢击出十米开外,不等采花贼有所反应,红鸢又是快速一击,采花贼再不敢轻敌,苦练十多年的功夫在此刻终于发挥了最大的用处,待他调整好状态迎上红鸢的剑法时,两人便不分上下起来。 而另一边,屋内的岚心正在疯狂想要挣脱刚刚被解到一半的绳结,此刻她也不管不顾是否疼痛难忍,红鸢与贼人缠斗,此刻才是她最好的逃跑时机,以贺长明的脾性,他绝不会看着红鸢只身前往挑战贼子,周围一定还有他们的人。想到这里,岚心几乎要弯腰试图用嘴去咬开绳结了,就在这时,屋顶上却突然落下一人来,岚心吓得一顿,手腕吃痛,贺长明见状,忙悄声走了过来替她解开绳结,看见她腕上的伤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我先带你去跟贺长兴汇合。” 兴王爷也来了?此刻不容她想的太多,只担心道:“红鸢呢?她能打过那采花贼吗?” 贺长明笑了:“你可别小瞧了她,她的功夫与我可是不相上下。”看着岚心现在勉力支撑的模样,知道她一个人恐怕也走不远,索性将她扶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在这,红鸢记挂着也总是不能使出全力。” 岚心实在没有站稳的力气,此刻只能半倚着贺长明,喘着气指了指旁边:“侧门,只有侧门有路。” 他们刚出来,贺长明便注意到院中局势已发生变化,刚才还不分胜负的两个人,此时已是红鸢渐占上风了。贺长明不禁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却见这时采花贼突然从袖中抽出几粒弹丸,岚心认得,大叫出声:“火药丸!” 红鸢听见她的提醒,立马闪身后退几步,采花贼反应极为迅速,转身又朝岚心他们的方向射来几枚暗箭,贺长明立刻护住岚心抵挡下去,等再一抬头,采花贼已运用卓越轻功想要再次逃跑了。红鸢见状,也立马去追。 贺长明气极:“对本王出手,找死!”说罢便拿出背上的银弓搭上箭矢,霎时拉出一个满月形状对准了采花贼的方向,同时叫道:“红鸢!” 红鸢应声回头,立刻明白过来,掏出石子朝采花贼的腿上弹射过去,采花贼自是下意识躲过,可反应过来却暗叫不好,不等他闪避逃命,一支锋利无比的箭矢便穿过了他的心脏,只见他当场便从屋顶落下,毙命身亡。 第九十五章 红颜有命 此次围剿采花贼,贺长明立了大功,朝堂之上,皇上难得对他展露笑颜,夸赞之情更是溢于言表,而四王爷却始终淡淡的,教人看不明他的神情。 下了朝,眼见兴王爷在前面不远,贺长明追了上去在他身侧缓步前行,见周围人不多了才开口问:“阿岚怎么样了?” 兴王爷侧头看了他一眼,一改往日怒目相视的神情,只温和道:“手腕上了药,倒无大碍,就怕她心里……” 贺长明嗤笑:“她可没那么柔弱。”看兴王爷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他又继续道:“她和那几位夫人,外表看着娇生惯养,实则比寻常人家的姑娘都要坚强百倍。就拿阿岚为例,她心性若是不够坚韧,怕早就被你和林菀儿气疯了。” 果然,兴王爷闻言立刻垮下了脸,贺长明见他不高兴,挑眉欠揍道:“王兄莫要动怒,不高兴臣弟不说就是了。只是今日臣弟来的匆忙未乘马车,恐怕还要借王兄的马车挤一挤。” 兴王爷反应过来,这厮是要去看望阿岚,可阿岚的性命毕竟是他和红鸢救的,此刻也只好默不作声权当默许了。 贺长明见状走的更加嚣张起来,原来让人欠着你的人情竟可以如此作威作福,痛快! 即使同乘一辆马车,两人也一路无话。到了兴王府,贺长明倒是熟门熟路直接去了阿岚的寝殿,兴王爷心有不悦,便也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内,只见阿岚包扎着双腕,正被院中的鹦鹉逗得眉开眼笑。看来贺长明所说不错,岚心不但内心强大,也格外想得开一些,这些事若是换了旁人,可不知要哭得怎样死去活来。可岚心却丝毫不这么想,能活着回来已属万幸,当然要更努力的生活下去。 杏儿是最先看见两位王爷进来的,见岚心还未察觉,这才带着一众丫鬟行礼问安,岚心回头去看,第一眼看见兴王爷,她只是一愣未有任何反应,待第二眼看见贺长明,便笑着走下台阶朝他们走来。 “你怎么来了?” 兴王爷看着岚心熟稔地与贺长明打招呼,见她看到自己竟然还没看见贺长明高兴,一时有些不快,但也只好忍住。 贺长明心里暗爽面上还要装作淡然,只对岚心笑道:“这不是来看望你么?” 岚心皱着眉头:“红鸢怎么样?上次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她被救下后,就直接被兴王爷亲自严密送回府中,几人还未能说话。 贺长明点点头:“她自然好,只是她还记挂着你,所以这次我才来看看,瞧你这模样倒还神气活现,我也就放心了。腕上的伤如何了?” “红鸢送来的药很管用,好生换药忌食,不出十天就好了。”岚心笑容未减:“等我伤好了,请你和红鸢出来喝酒!” 兴王爷闻言脸都白了,在一旁忍不住咳嗽出声,岚心这才想起兴他还在旁边杵着,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兴王爷这回是真的气到连咳好几声。她连忙关切道:“王爷怎么了?嗓子不舒服?”这话一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傻,这哪里是什么嗓子不舒服,明明就是心里不舒服。贺长明终于忍不住在旁边嗤笑出声,兴王爷气瞪了他们一眼,转身朝寝殿去了。岚心朝贺长明踹了一脚:“别笑了!” “哟,还护着?” 岚心瞪他:“四爷今天很闲?” 贺长明立刻乖张起来:“本王来了连口热茶都没喝到就要赶我走?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你们夫妻俩,在无情无义上面可真是一模一样。” 岚心也甚觉不好意思起来,连哄带笑道:“饶了我这回,下次一定让你吃饱喝足尽兴!”见贺长明还执拗的模样,岚心伸出两根食指比划:“十年,十年份的好酒!”贺长明却只挑了挑眉。岚心咬了咬牙又比划:“二十年!” “哼。” “三十年!”岚心凑近道:“统共就这么点私房钱了。” 贺长明这才满意笑笑:“好,三十年!十日后我和红鸢等你。”说完他便得意洋洋大跨步走了,只留岚心独自淌下贫穷的眼泪。 翌日,湖边秋千处。 梓云得知岚心回来后一夜未眠,直到第三日,才下定决心来找她。走近看见岚心半躺在藤椅上摇晃着身子享受最后的温暖秋日,经历了那样的劫难,却依旧能恬淡适从,梓云扪心自问,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样的。 侍立一旁的杏儿看见她,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岚心前面:“姑娘有何贵干?”没人知道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岚心未将她被采花贼迷晕的事情说出去,看来杏儿还是在生气之前她擅闯寝殿的事。 梓云却一直盯着岚心,正要开口,却见藤椅上的岚心悠悠醒转:“不妨事,让她过来。” 杏儿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肯让路。岚心又道:“你们先退下,我跟梓云姑娘单独说会话。” 杏儿更是大睁着双眼,岚心被她的表情彻底逗得清醒,坐起来笑道:“梓云又不会吃人,你还怕我吃亏不成?” 杏儿没好气道:“您要是能吃亏,朱达算是白教了。”看岚心笑得灿烂,她这才放下心来带领着一众丫鬟小厮退到后面的林荫小道去了。 岚心见他们走远,收起了笑容望着梓云,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随即拍了拍身边的藤椅:“有什么话,坐下说。” 梓云看见她腕上的纱布,心里也不舒服起来,她缓缓走过去,犹豫了片刻终是坐了下来。 岚心目注着湖面,一手扶着藤椅,脚尖轻点地面,有一晃没一晃地荡着藤椅,“有什么话要说?”见梓云半天不开口,岚心终于忍不住问。 梓云深吸一口气,问:“为什么救我?” 为什么救她?岚心眯起眼睛,仿佛那天晚上,采花贼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她头也未回道:“因为不能不救。” “为什么?”梓云转过头:“我与王妃非亲非故,更是水火不容,那晚你明明就有了绝佳的机会可以把我从王府赶出去。” “水火不容……”岚心笑笑:“倒也说不上吧?” 她回头看着梓云认真道:“讨厌一个人,难道就要为了一己私欲让她彻底从眼前消失,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而见死不救?我不知道你在宫中学的什么道理,反正我的道理就是人命可贵,更何况你们京都的女子,将声誉清白看的比命都重要,我更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梓云仍旧不解:“难道王妃当晚就不害怕吗?万一你也……你可知道这种事传出去你会多难自处,诛人诛心,一人一句话,就能把你彻底淹没。” 岚心挑了挑眉:“你这是在替我担忧?”梓云竟然一下子红了脸庞说不出话来。她笑笑:“如果你是来谢我的,心意我领了,你也不必跟我较真了,或许我们两个说不通彼此。”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梓云轻声道:“我记得王妃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可以选择人生的权利,每个选择都会带领自己走上不同的人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选择的权利?” 岚心惊讶地回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梓云望着她,眼中隐有期盼:“如果我想重新选择,选择一条为自己而活的路,王妃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岚心闻言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你决定离开王府了?” 那一瞬,梓云的脑海中又划过了兴王爷的影子,但她努力将他的身影模糊不见,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想要离开兴王府,脱离萱妃的管束,彻底从京都消失。” 岚心惊讶了好一阵没缓过神来,她居然真的说服了一个从小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女人再次拥有了选择人生的勇气,这绝对是她来到这里以后最自豪的一件事情。再看向梓云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已多了一分敬佩,她缓缓道:“我答应你,但你是宫里亲自送来的,要怎么寻个由头将你送出去,还得容我再想想。你在城外可有亲人?” 梓云点头:“奴婢还有叔叔婶婶在衢州,他们为人亲和,定会善待我。” 岚心点点头:“那好,你要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我一定帮你。”梓云微笑起身正要做福,又听她道:“哎,不过我也是存着私心的,这样咱们可不用横挑鼻子竖挑眼了。”梓云这才忍不住笑了出声,眼中的不甘尽数释去,只朝她行礼:“谢王妃。” 第九十六章 白露已霜 宫内,与芳园。 林菀儿带着丝秀在园内熟悉的绕过花廊小道,听完丝秀的话,她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瞪着她:“你说的可是真的?兴王妃当真在那夜被贼子掳去了?” 丝秀道:“兹事体大,奴婢也不敢混说。” 看着林菀儿若有所思的模样,丝秀又道:“兴王爷今日不是要进宫吗,那时姑娘去试探试探不就清楚了吗?” 林菀儿心里早有了主意,此刻只是微笑不语。 近午时,与芳园已少有人在。林菀儿朝约定好的长亭走去,兴王爷见她来了,指了指桌上的食盒笑道:“前日你说想吃玉宴楼的翠玉什锦,今日进宫便给你捎带来了,应还温热,你趁热吃。” 望着兴王爷温柔的面庞,林菀儿想起那个兴王妃,嘴角勾起一抹笑,也拉着兴王爷坐下:“好不好吃,可要我吃了才知道。” 兴王爷未看懂她的神情,他从不多想,一贯如此。见林菀儿满意的吃了好几口,他才放下心来,一边替她布菜,一边嘴角含笑听她说话。 谈笑间,林菀儿便将话题引在了采花贼偷香窃玉的事情上,“听说那贼人功夫了得,厉害的很,要不是闯到王府附近,恐怕还无法惊动长兴哥哥亲自带人去捉呢,是不是?” 兴王爷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又听林菀儿接着道:“听谣传,贼人掳走了王府上的人?” “啪”地一声脆响,林菀儿还没反应过来,兴王爷已经怒气冲冲地搁筷站了起来。“本王太过骄纵你了,让你什么话都敢说了?”望向林菀儿的眼神,方才的柔情已经荡然无存只剩冰冷。 林菀儿第一次见他发怒,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嗫嚅道:“都是谣传,长兴哥哥不要动怒,谁人能知道被掳走的就是王妃呢?” 兴王爷听后愈发恼火,伸手就将食盒掀了个干净,勃然大怒道:“林姑娘在宫中可是学的一身好规矩,什么该打听什么不该打听难道宫里的女官不曾教导于你?还是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说罢他就越过林菀儿看向她身后的丝秀,丝秀浑身一抖,忙跪了下来。林菀儿这才作势骂道:“不知体统的东西,回去定要好好责罚你。” 兴王爷堪堪忍下怒火,冷笑一声:“谁要是敢败坏阿岚的名声,谁就是与我过不去!”语气尽显冷漠疏离,甚至未再看她一眼就拂袖而去。 其实林菀儿是什么样的人,贺长兴心中是再清楚不过的吧。六岁那年,林菀儿打碎太后喜爱的瓷瓶,怕被责罚,溜到吟月湖附近的假山上躲着,在所有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是贺长明路过看见了她,贺长明质问是不是她打碎了那瓶瓷器,两人由此拌起嘴来,而后林菀儿不小心从假山上跌落,摔断了胳膊,宫人找到时她直指着贺长明哭泣,别人问她是如何跌落的,她却默认所有人去怀疑贺长明。贺长明是什么脾气,气得抓狂当场就要揪过她理论,谁知场面更加混乱,林菀儿更是被惊吓疼痛得晕了过去,等她醒转过来再问,她只说自己记不清了。贺长明百口莫辩,众人怀疑的目光也从未消散,由此,原本不服管教的他变得更是乖张跋扈,也是从那时候起两个人彻底结下了梁子。 八岁那年,掌事内官责骂新进的小丫鬟,林菀儿看见,当场便向内官讨巧,说自己正想要个小玩伴,不知内官可不可以将这个小丫鬟送给她。内官知她深受太后娘娘喜爱,便领着小丫鬟去太后娘娘那里报备。太后娘娘和蔼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可识字?” 小丫鬟怯懦道:“奴婢名唤丝秀,不……不识字。” 太后眉头一皱,林菀儿立马撒娇道:“菀儿也才读到诗经,不如就让丝秀给菀儿做个伴读罢?” 自小太后便疼爱她,不过一个小丫鬟罢了,当场就应允下来。林菀儿笑着朝太后身边的贺长兴眨眨眼,娇俏模样至今仍都能让他记得清楚。 十五岁那年,彼时年长五岁的贺长兴已长大成人,身边也不乏王公大臣四处托人说媒,林菀儿第一次对他生起闷气便是在那一年。贺长兴刹那间充满希望,他站在林菀儿门外说:“我去求祖母让她给我们赐婚,你可愿嫁我?” 林菀儿在屋内却默不作声,长兴哥哥的确是很好的人选。见无人应答,贺长兴以为她是羞而不语,当晚便兴冲冲地朝仁寿殿跑去,那一路的风雨,他却乐在其中,任何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他爱了她十年,终于能得到默许了。可他在雨中跪了一夜,祖母却始终不允,那晚之后他彻底病倒,林菀儿一次也没去看望,他辗转反侧,想了无数日夜,他想不通,想不透,到最后等来的却是祖母亲自拟下他们二人各自的婚约,将娶,将嫁,却都是不同的人。 可他真的想不明白、真的看不清吗?那个在他进仁寿殿第一眼见到的小女孩,那个唯独见到他才会破涕为笑的女孩,那个以为他失足跌落水中也要奋不顾身下去救他的林菀儿,那是他的林菀儿,他记忆中无法磨灭的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懵懂单纯的丝秀在她的调教下成了如今心胸狭隘,碎嘴多舌的人,那又是谁的责任?那年跌落假山的真相,他当真会想不透吗?世事变幻至今,她是否依旧是他记忆中的那般模样。到底是他不懂,还是不敢懂。 花了十年,爱上一个人的全部;爱了十年,看透一个人的全部。蒹葭一别,白露已霜,梦中辗转,身影茫茫。 第九十七章 古井酒 回到王府,兴王爷看见岚心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咬着苹果翻看怀里的话本故事,回头正巧瞅见王爷一瞬不瞬的瞧着她,她啃下一口苹果,含糊不清道:“王爷回来啦。” “是。”兴王爷应了一声,眼瞅着她又转过头继续看着话本,一丝请安的意思也没有,周围的丫鬟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行礼之后又去干自己的事。兴王爷不禁笑了笑,也不知该说她内心坚强,还是该说她粗枝大条,天大的事儿在她面前好像都不是事儿。盯着她又看了一会,似乎更圆润可爱了。 兴王爷进屋后,岚心一个人在院内继续翻了半晌的话本,最后不禁拍打着话本叹气,哎,这话本也没一个可以提供思路的地方啊,她究竟要怎么把梓云送出府而不让宫里起疑心呢?既要保全她的名声,又不能将事情闹得太大。 酒坊里,岚心亲自掏腰包让掌柜的好生挑选了两坛三十年份的酒,自己的私房钱瞬间就空了大半。三十年的酒什么概念?相当于现代八二年的拉菲了! 两人走在街上,朱达想要帮她抱酒,岚心却将两坛酒牢牢抱在怀里:“不行,我得自己拿,这可是我辛苦攒下的粮食酒。”其实也就是吃公攒私存下来的细软。别说,兴王爷在她衣食住行上无一不精细的,零花钱更是绰绰有余,不然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也没法攒下两坛古代拉菲。 进了玉宴楼,由着小二领上三楼,朱达则在厢房外的隔间里自领了酒食等候。岚心进了厢房,看见贺长明和红鸢已经到了,正在窗户旁站着说话。见她进来,贺长明笑着对红鸢道:“我前几日可是好好敲了敲这小黄狸的竹杠,今日她带来的酒可是最好的。” 红鸢不好意思笑道:“让兴王妃破费了。” 岚心摆摆手:“这不叫破费,好酒配知己,把酒言欢才尽兴。” 贺长明接过其中一坛,迫不及待打开酒盖,一时之间,酒香四溢,三人都忍不住凑近去看,酒体晶莹,香气清醇,三人只互换了眼神,便知此等好酒不易,连忙各自找碗在桌边坐下。 “古井酒,那老板还真舍得。”贺长明说着倒了三碗酒。三人不再言语,同时一饮而下,然后异口同声道:“好酒!” 岚心拍拍另一坛:“两坛古井酒,我可是亮了底牌才拿到的。” 贺长明点头:“此等好酒,没有点过硬的身份还真拿不到。阿岚这酒起的漂亮!” 红鸢也赞叹:“家父酷爱品酒,这些年也陪四爷尝过不少好酒,可今日的酒,不得不说眼前一亮,极其出彩。” “可不是,瞧这色泽清透,香醇如兰,入口更是甘洌,醇和味美久久不散。” 三人喝了几碗才满足叫菜,酒酣耳热时,红鸢却摇晃着起身去关窗,岚心打趣说:“这酒香早散出去了,现在关窗怕是晚了。” 红鸢红着脸颊又坐到桌边笑着摇头:“非也,现下正是晚秋,我们楼层又高,吃了冷酒再吹风,唯恐头疼脑热。” 岚心坐直了身子附和:“可不是吗,我来的路上就看见不少咳嗽打喷嚏的,这个天儿最容易生病,还是注意些好。” 三人酒足饭饱,喝了个尽兴。贺长明要送醉酒的红鸢回府,两人便先打马离去。岚心摇摇晃晃站在桌边,拿过她一直留在几案上的酒壶,摇了摇,还好,满满当当。 回了王府,见西厢房的灯还亮着,岚心捧着酒壶摇摇晃晃冲了进去,接着将一壶酒“嘭”的一声放在兴王爷面前的桌案上。兴王爷惊了一跳,停下写字的动作抬头诧异地看着她,随即又一脸无奈:“这次又喝了多少?” 岚心嘿嘿笑着比划:“不多,就两坛。” “两坛?”兴王爷皱起眉头:“四弟这次过了,怎能由着你喝这么多?” 岚心忙摆手:“是我买的酒,再说了,这么好的酒,金贵着呢,不喝完岂不浪费?”说罢她又将酒壶朝兴王爷面前推了推:“我还给你留了一壶呢,三十年的古井酒,王爷可尝过?” 望着她醉红的双颊,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摄人心魄。兴王爷倏尔温柔地笑了,冰凉的手指抚了抚她发烫的脸颊,柔声说道:“我现下还有公务未完,不如你先去泡澡,稍后我再饮此酒。” 正要抽回手,岚心却侧过身子抓住他的手掌,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了上去。兴王爷一怔,正要抬手去摸她头发,岚心又将他的手放开退后一步站了起来,醉眼迷蒙道:“我去泡澡了。” 不知何时,外面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雾气缭绕间,岚心倚靠在浴桶中,望着装饰精美的屋梁,一时无话。忽忆起从前,自己的嘴从来闲不住,与瑞瑞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说个不停,可不知何时起,自己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屋外又传来杏儿的声音:“王妃?” 岚心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我在。”自从上次晕倒事故,每逢她洗浴,杏儿一定守在门外,每隔一会就要叫她,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泡完澡,头发垂落下来,整个人舒爽利落了不少,酒也清醒了大半,就是脑袋还晕沉着。开门出去,杏儿立马把准备好的披衣给她搭上,不过这浑身的热气也抵挡了不少寒风,岚心只觉舒服。 走进内殿正好迎面撞上兴王爷,冷不防被岚心身上的热气香薰缭绕满怀,连他也禁不住有些心神荡漾,只见她眼睛轻眨,睫毛卷翘,揉着太阳穴嘟囔:“王爷还没忙完吗?” 兴王爷看着她:“快了。” “我先去睡了,王爷早些歇息。” 回头看着她朝东厢房走去,兴王爷都还未从方才的温柔香气中缓过神来。 常乐只好轻咳一声:“王爷?” 他连忙转过身来:“咳,最近风寒病疾肆虐,府里也要随时备好姜汤驱寒。” “是。”常乐道:“那古井酒可需小的给王爷热热再饮?” 兴王爷摇头:“烫过反而失了陈酿风味,便就着夜雨独酌,也是一番滋味。”说罢又驻足朝东厢房的方向静静看了会,这才走了。 第九十八章 风寒 原本只是个小小风寒,没想到后面竟成了流行性疾病。一时之间,京都不少百姓都感染此病,各个医馆人满为患,好在病情皆在可控范围才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有点门楣的府邸,生病了的仆人早已移到府外治疗,不至于惊动主子。兴王府内因王爷早有准备,所幸感染的人并不多,饶是如此,那些染了病的也都早早移了出去。 岚心也有些紧张起来,这个年代,别看只是个小小风寒,治疗不当也是会要人性命的。杏儿第一时间在寝殿内仔细排查了一遍,最后递给王爷过目的名单里,还是有两人染了风寒。见兴王爷皱着眉头,岚心连忙从他手中拿过名单细细看着,见觅冬的名字旁写着咳嗽、流涕的字样。她的心不禁一沉,这两天不见觅冬她就约摸猜到了,可心里总是抱着侥幸。见下首的觅夏一直红着眼眶,岚心忍不住道:“王爷……”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打从看到这份名单,兴王爷就明白了,“规矩就是规矩,如今事态的轻重缓急都未能定,王府不能冒任何风险。” 见岚心一脸难过,他心有不忍,握住她的手又柔声劝慰:“你放心,本王定给你身边的人最好的住食环境。”见岚心的表情缓和了些,他才站起身对一屋子仆人道:“凡是染了风寒的,王府都会在府外为你们安置妥当,寻最好的大夫医治,若是有隐瞒不报的,定重重责罚,决不轻饶!” 一屋子人深知其中厉害,都齐齐跪下高呼:“谨遵王爷口令!” 临走时,岚心不顾阻拦去看望觅冬,果然见她气色不好,觅冬看她来了挣扎着要下床给她请安,岚心忙将她按回榻上,带着嗔怪说:“在我这什么时候有那虚礼了?你……哎……”想了半晌,岚心也不知要怎么开口,王爷给她的承诺已经是能做到最好的地步了,她僵持着也不是法子。觅冬知晓她要说什么,宽慰她道:“王妃不必神伤,奴婢去了府外,定会配合大夫好生治疗,争取早点回来伺候王妃。” “先把身子养好,可不许多想。”岚心往她手里塞了一袋银钱:“府外不比在王府,手上还是留点碎银子的好,打点人手什么的也方便些。” 见觅冬流下眼泪,岚心心里更不是滋味,杏儿忙道:“好了,又不是见不着了,说这些伤春悲秋的好不是滋味。” 岚心见觅夏也一直红着眼眶,便站起身子道:“虽说是小风寒,可这次你也是要在外住上几日的,我先留你们姐妹两个好好体几话。” 岚心走后,觅夏才握住姐姐的手忍不住哭了出来,觅冬替她抹去眼泪嗔道:“刚刚王妃才说了不过是出去小住几日,你怎么反倒哭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生病的是你呢。” 觅夏缓缓止住眼泪抽噎道:“我们打小就进了王府,这十几年来何曾分开过?” 是啊,进王府十多年了,为着这次突如其来的肆虐病情,她也还是第一次要在王府以外的地方过夜。觅冬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好妹妹,别哭了,我不在还要靠你多替杏儿姐姐分忧呢,一定要服侍好王妃,服饰发髻都是有讲究的,你若不会记得问杏儿姐姐,可别让咱们王妃落了别人下风。” 觅夏点点头:“我知晓的,今日在正殿时,我看王妃有意想留姐姐在府里呢。” 觅冬一惊:“当真?” 觅夏点点头:“是啊,可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自然是……”说完又忍不住滚落两行眼泪。 觅冬握紧了手中的钱袋轻声叹气:“王妃待我们几个都是极好的,我出府后,你一定要好好听杏儿姐姐的话,千万护好王妃,别让她也染上风寒。”见时候不早了,两姐妹终是依依不舍道别。 晚间,岚心正卸妆,铜镜里看到觅夏,恍惚以为还是觅冬,以往她的穿搭发饰都是觅冬经手的,如今没了她当真好不习惯。觅夏玲珑心思,见岚心微不可闻的叹气,便知她定是想起姐姐了,心头一酸,柔声安慰道:“王妃莫伤心,姐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很快就会好转回府的。” 岚心透过镜子看着她笑:“她是你姐姐,你反倒劝慰起我来了。” 觅夏挑了挑眉:“王妃心疼姐姐谁人不知,觅夏要替姐姐好生谢谢王妃才是。” 恰巧这时候杏儿进来,免不得又数落她道:“下午才堪堪将王妃劝住,你怎么又提起了?” 觅夏吐着舌头不敢言语,岚心笑笑:“不怨她,是我自己又想起来罢了。”见杏儿手里又拿着一份名单,便问:“这是哪里的?” 杏儿递给她看:“外院的,还有末雨阁的。” 岚心一一看过,突然惊道:“梓云姑娘也染上了风寒?” 杏儿紧锁眉头点了点头。 岚心将名单合起又问:“王爷知晓吗?” “还不曾知晓。” “那王爷回府了吗?” “今日已让福顺传过话了,要晚些时候回府。” 岚心盯着名单,不管怎样,得先去看看再说,这样悄无声息把她送出府,岂不是违背了自己当初对她的承诺?想及此处,当下便叫杏儿给她拿披衣,觅夏不解:“王妃去哪?” “末雨阁。” 觅夏大吃一惊:“管她做什么?” 杏儿的惊讶程度绝不亚于觅夏,但她此刻只能稳住,跟在岚心身边一年,别的不说,首先得自己稳住。她给觅夏递了个眼色,自己则将披衣叠好待用,临走时又吩咐觅夏:“记得去煮了醋来,我们回来前好好喷洒一遍,再煮碗姜汤备着。”觅夏明了,赶紧去办。 到了末雨阁外,见院内没点几盏烛火,杏儿亲自给她打着灯笼,岚心看着院内,心不免一沉,该不会真的病倒了吧?杏儿敲了敲门,绿荷应声开门,见是她们,慌忙上前请安,杏儿问:“姑娘睡了吗?” 绿荷回道:“还不曾。” 岚心立刻明了,得了,看来是没事,等着她呢。于是转身对两人道:“你们在门外等候。” “是。” 第九十九章 天高海阔 见岚心看到自己并不惊讶,梓云搭着外衫坐在床沿:“王妃一点都不惊讶我谎报病情?” 岚心一脸无语相:“哪有生病的倒现在还不睡,你瞅瞅现在什么时辰了,这不明摆着等我吗?” 梓云抿唇笑了笑:“不知王妃觉得我这法子如何?” 岚心在桌边坐下,想了想说:“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既顺水推舟行事,又能掩人耳目出城。你可想好了,真要演这出戏?” 梓云狡黠笑笑:“我若此刻说反悔了,王妃会不会将我抽筋剔骨?” 岚心装作恶狠狠道:“我生吞了你!” 话音刚落梓云便掩嘴笑了起来,岚心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这么美的姑娘这么灿烂的年华,此生有幸还可以在别处盛放,真好。临走时,她望着梓云道:“好好演戏,我负责配合。” “王妃。”梓云叫住她。 “怎么了?” “你会告诉兴王爷吗?” 岚心不解:“当然得说,能瞒得住他把你送出城才有鬼了。” 梓云释怀而笑:“我知道了。”这一刻,她是真正释然了。 夜半,岚心站在桌案前有些忐忑地等着兴王爷的答复,没想到兴王爷只凝眉细想了会,便一口答应:“此计可行,你就不便经手了,我会全权安排好的。” 岚心有些担心:“王爷会怎么安排?” “此次城北镖局有趟货物经过衢州,可出些银钱让镖局的人顺带将她送过去。” “安全吗?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上路不太好吧?” 兴王爷宠溺道:“那便再雇个指使婆子跟着一路伺候,这下夫人可满意?” 岚心点点头:“满意满意!王爷办事,果然是妥当周全。” 兴王爷轻点她鼻尖,叹道:“你啊,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对小妾都能如此上心费力打点,别家主母怕是没有这份好心。” 岚心不解:“什么意思?” 兴王爷坏笑:“意思就是,早知道你能这么好相与,索性我就收了好了。” “你敢!”岚心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压低声音道:“都这节骨眼儿了还敢乱说,也不怕人听见。” 兴王爷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不敢,也无意。你可知道,你总是能让我眼前一亮,行事举止也会常常让我惊讶不已,可这些偏偏是你最可爱的地方,你善良果敢,坚强宽容,和你在一起永远不会觉得无趣。” 这是在夸她?岚心眼皮一跳,想起之前自己就是这么陷进去的,于是蹲下身子从兴王爷的臂弯里退了出去,望着兴王爷翻大白眼:“谁跟你套近乎,睡觉了!”说罢快步离去,留下兴王爷在原地自嘲苦笑。 不得不说,兴王爷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第二日梓云就被送出了府,明眼人都是心知肚明,原本就不受宠,这回出去怕是没有福气再回来了,没有主子的惦记,哪还能轻易接回来呢。可岚心却还担忧着,直到兴王爷让常乐送来口信,说梓云姑娘带着婢女与一个婆子往衢州去了,她才放下心来。 再往后,风寒病疾也渐渐稳定下来,从医馆治愈出去的人越来越多,觅冬也回到了府中。岚心见她气色尚可,几人在暖阁说了好一会子话,最后又给丫鬟们放了午假,让杏儿带着她们好好聚聚,吃些热茶点心,说说体几话。 再入宫时,五人惊觉竟已两月未见,上次相见正值金秋玉桂,这次再见都已入冬。丫鬟在暖阁烧好了炭盆,门口又挂好厚重的帘幕,暖意融融间,几人烹着热茶,吃着点心,聊得是热火朝天。 阿盈一边剥着坚果一边赞叹:“要我说,阿岚还是很厉害的,这么个烫手山芋都解决掉了。” 岚心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她自个儿有福气。临走时我还给她塞了不少银钱,够她在家乡好好置办份家业了。” 瑞瑞趁阿盈不注意,将她刚剥好的坚果顺势拿走送入口中:“的确是有福气,只要她想得通,以后的日子好过着呢。” 思慧撑着腮帮点头:“可不是,论日子的滋润程度,只怕比我们还好。” 巧巧喝着杏仁茶,闻言抬头:“这话怎么说?照这个时代的等级划分,布衣的生活跟我们不是有很大差别的吗?” 阿盈笑着道:“思慧说的滋润可不是单单只指物质方面,而是对生活的一种综合指标。你看看我们,外表光鲜,实际上人生模式都被固定住了,很多事情无法坦然做出抉择,可是梓云姑娘回了家乡,置办了不错的家业,将来如意郎君还不是任她挑选。” 思慧点头附和:“加上她是宫里出去的,眼界见识都是常人不可比拟的,身边的人只会敬重她,绝不会小瞧了她去。” 巧巧明白过来,也幽幽叹气:“说来说去,还是自由可贵啊。” 几人重重叹了声气,一齐端起茶碗默默喝着,气氛一派压抑。 午后,巧巧送几人出宫,瑞瑞打趣她:“怎么也不见你提起那位万画师了,该不会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罢?” 巧巧撅着嘴摇摇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突然愣住。思慧放缓了步子:“你快说,如实招来,你们怎么了?” 见三人都殷切关怀地望着自己,巧巧便知道她们都想歪了,忙摆摆手:“倒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万彦生最近已搬离宫廷了。” 岚心忙问:“为什么?” 巧巧道:“这一年里,他已为皇上画好了宫廷的四季景绘,任务完成了,他一个外男,自然也不好继续在宫里住下去了。所以皇上赏赐下来的第一时间,他便主动请离了。” 岚心叹口气:“这样的话,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巧巧听了,愈发难过起来。瑞瑞思考了一阵,问她:“你与万彦生可是彼此真心,认真对待的?” 巧巧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 瑞瑞笑道:“那么从长远来看,他远离宫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巧巧和岚心不解:“那是为何?” 思慧也想通了这一层,接过瑞瑞的话笑道:“离开了宫廷,虽然说没有从前的优渥和俸禄待遇,可天地广阔,以他的能力总会再谋得一条不错的出路。如果他心里有你,定会为了你们的将来好好打算,难道你还想以后成了亲也住在宫里?再者,万一他在宫里如鱼得水的,被皇上乱点个鸳鸯谱,到时候你可没地儿哭去。” 巧巧明白过来:“我懂了!” 瑞瑞看看喜悦无限的巧巧,再看看恍然大悟的岚心,不免揽着她们的肩膀笑道:“只是以后你可得将阿岚巴结好了。” 岚心一头雾水:“这又是为了什么?” 几人异口同声:“传信呗!” 第一百章 柿与黄杏 诚然,与瑞瑞和思慧相比,她算是最清闲也是自由度最高的一个了。白易之虽处处维护瑞瑞,可她毕竟是当家主母,府内大小事务皆由她管,并不是个轻松活。思慧仗着娘家的身份把日子过得是底气十足,生意店铺她不肯全由高正明经手,就怕架空她的权力把她彻彻底底变成一个圈养在内院的富太太,就高正明这性子还不得把她耍的团团转?生意上的事就够多,高正明又整日里猴精儿似的和她斗智斗勇,思慧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她们几人里面最充实的一个,基本每天战斗力满满,也是最忙碌的一个。 岚心与朱达走在大街上,挖空心思想着怎样才能堂堂正正的为他们递情书而不被怀疑。在外朱达虽事事顺着自己,可自己若总往万彦生那跑也不合规矩,到时候朱达觉得不妥那到底是报给王爷还是不报?自己又怎好让他为难,而且万彦生与巧巧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教化礼仪中,这是最为微妙的地方。往严肃上说是私通,往浪漫了说又可以是顾盼佳期,全看被戳穿时人们是怎么理解了。她们几人合计了,总之是越少人知道对他们两人越好。 嗐,这可怎么办呢?岚心咬着手指偏着脑袋,抓耳挠腮没个结果。朱达见她今日出来似乎无心游玩,便看了看前方的丹青斋道:“公子素日不是对绘画颇有兴趣吗,前日丹青斋新进了批上好的颜料,公子不妨去看看?” “哎,现在我哪还有心思画……”对啊!画画!岚心激动的猛拍朱达一掌:“机灵啊!我画画不就得了!” “啊?”朱达挠了挠头发,一脸的茫然。 却见岚心一副轻快愉悦的模样:“走!买些画材回去,顺便给王爷也挑几方好墨。” 岚心特地挑了块王爷回寝殿的必经之地,搭了案台,铺了纸墨,颜料在盘中一一挤好,涮笔的水桶也搁置一旁,一切就绪,就等她好好演戏了。她边画边等,太快怕等不到王爷回府,太慢又怕装的不像。直等到觅夏匆匆来报说王爷回府了,她才又赶忙调整姿态装腔作势画了起来。 果不其然,兴王爷路过时一眼就瞅见她对着柿子树认真作画,好奇心驱使,当下他便走了过去凑近偷看。岚心装作才看见他的样子连忙将画捂住:“哎呀王爷你怎么回来了,快别看了,我画的这么丑……” 兴王爷饶有兴致看着纸上露出一角的画作道:“丑吗?本王觉得还算不错,你把那柿子的圆润模样描绘的和你本人很相似嘛。” “什么……?”岚心皱着眉头,一时听不懂他话里的褒贬含义,不管是什么,总之话题扯远了。她忙又说:“线条如此不流畅,用色如此不精准,怎能说好呢?” 兴王爷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不妨事,又不是参加比赛,你画着开心就好。”说罢提步就要往书房去,岚心在后面气得直跺脚,只好又上前几步拽住他:“可你有个画画这么难看的夫人,王爷脸上多没面子啊。” 兴王爷道:“不会,本王替你高兴还来不及,总算找到个让你安静下来的兴趣了。” 岚心见他如此不开窍,气道:“那我的画在王爷眼里这么好,等我画完我定要好好传阅到各个府邸上去,让太太小姐们都观摩观摩。”说罢扭头作势要走,果见兴王爷连忙将她拉了回来:“咳,这、这就不必了,不必了。” 岚心装作伤心不已的模样:“王爷方才的夸奖果然只是敷衍我,可我好不容易才肯静下心来画画,画技却如此拙劣,倒惹得王爷碍眼。” 兴王爷一听这话头不对,分分钟就变成他的黑锅了,忙说道:“想学画画有何难,明日本王亲自为你挑选一位名师,来府上好好指点你的绘画技艺。” 岚心看今日计谋得逞,知道不能图一时激进,便顺竿而下笑嘻嘻道:“谢王爷!” 翌日,兴王爷果然让人找来了不少名师绘匠的作品给岚心过目,可惜没有一个是岚心真正想挑的。兴王爷听闻岚心看了十几幅都不甚满意,午后停下手中的公务亲自来帮她挑选。 “你看这幅,人物灵动有韵,服饰细致考究,一看就知此画师严谨到位,很是不错呀。” 岚心却翻着白眼:“枯燥!” 兴王爷继续翻下一幅:“你看,这幅山水运色简洁,渲染自然,绘匠胸间自有天地啊。” 岚心继续翻白眼:“单调!” 兴王爷笑笑,耐心地继续翻看着,接着又抽出一张,这下两人同时注目不语,此画上是一女子持着长杆仰头去望树上的黄杏,似有要打的动作,又似乎百转回肠间不忍去破坏那一番美景,辗转片刻,人物明明什么都没做,可观赏者似乎却从整个绘画的故事情节和人物的细微表情刻画中已联想出了一桩桩奇妙有趣的故事,这些都是未画却使人引人入胜的东西。岚心和兴王爷相视一笑,便知道,他们要找的就是这幅画的绘匠了。岚心一半肯定这副作品的水准,一半是因为她已经认出画上的女子就是巧巧。 兴王爷指了指画作对常乐道:“去查查,这幅是何人之笔。”常乐即刻领命去了。 饭后,常乐便带回消息,是明柳巷的万彦生所绘。兴王爷笑道:“竟然是他,看来他与皇家果真是渊源颇深。”说着看了看岚心,问道:“需要本王即刻召他入府吗?” 岚心这会子倒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不着急,明日再让他来罢。”这么着急忙慌的,也太刻意了。 兴王爷点点头:“也好,那便提前传话与他,请他明日来府上授课,银钱好商,让他做好准备便是。若是有需要采买的,拟了单子让仆人去。” “是。”常乐领命离去。 看岚心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兴王爷诙谐道:“本王替你张罗来张罗去的,夫人可要如何答谢我?” 岚心俏皮道:“我昨日在丹青斋挑画材时专门为王爷挑了几方好墨,我待会就给王爷拿去。” 兴王爷不作声,只是勾起一抹笑容凑近她的耳边轻声低语:“看来夫人是早就为我备好谢礼了?” 她心中一跳,遭了,自己也太沉不住气了,为怕败露,她连忙打着哈哈:“我……我也只是顺便,要是王爷不喜欢我待会出门再挑!” 兴王爷将她拽了回来,宠溺地看着她笑道:“我喜欢。” 第一百零一章 冬至宴 午后小憩时,岚心想起这事,还是忍不住为自己的计谋得逞而窃笑不停。觅冬道:“听闻明柳巷的万公子一画难求,千金难买,如今竟肯来王府授画,当真难得。” 杏儿很是淡然:“咱们王府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在宫里画得,在王府里自然也画得。” 觅夏道:“都是皇亲贵戚,不为二般。” 岚心却不这么想,万彦生多么心高气傲的人,肯去宫廷是为着他师父姚怜山的关系,可如今离开宫廷,再想请动他实则是件几乎难以办成的事,而他这次爽快答应,一定是为着自己和巧巧的关系,想必之前巧巧也与他通过气儿了。 总之,事情就是被她办的干净漂亮,除了中途兴王爷有些不解风情以外,基本事情的走向都是在她预料之中的。想到以后自己即将变成为两人牵线搭桥的小喜鹊,她还是很乐意当这个媒人的。 万彦生临府这日,岚心在外阁暖室备好两张桌椅,一应画材昨日就已照着万彦生说的清单采买,此刻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两张桌案之间又用屏风相隔,毕竟男女有别,如今冬日寒风凛冽,也不好在室外绘画,现下共处一室,虽是授课,奈何身份有别,也需要避讳。 万彦生看了几张岚心的画作,便知她是有些根底的,虽然另有目的,但授课的学业万彦生还真不落下,必是尽心尽力去教。岚心画过的绘作都由杏儿转交给福顺,再由福顺递给万彦生查看,万彦生看罢便会在另张纸上绘好批注样本,再口头评价,往往是短小精悍,一语说透。 巧巧从岚心那里拿到万彦生给自己的书信,面带娇羞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心软了又化,化了又软。岚心找到她时,见她将信笺贴在心口,坐在湖边的树下只顾傻笑。她刚凑过去偷看,就见巧巧连忙将信蒙在脸上,岚心笑闹不停:“当初是谁横眉瞪眼的骂人家,现在倒是坠入爱河,甜得发腻。” 巧巧将信拿下,岚心才惊觉她的脸竟能这般红润光泽,这爱情的力量啊,她心中倏忽一沉,自己反正是没机会体验了。不过看着巧巧这么开心,她也觉得快乐。 巧巧缓了一阵才凑到岚心身边小声说:“你能想象吗,像万彦生那样面冷少言的人,竟然说想我了……”说完又是低头一阵窃笑。 岚心也是瞪大了眼睛,捂着嘴巴:“真的?” 巧巧点点头,两人都傻笑起来,岚心道:“等你们日后开花结果了,可要好好谢谢我这个媒人。” 巧巧正色道:“你为我们做这么多,真的得好好感谢你。” 岚心拿肩膀撞了撞她:“为你们当小信鸽,我心甘情愿。对了,你待会赶紧写好回信,今日我可不能多呆,冬至要到了,我府上还有好多事要打理。” 巧巧道:“还好今年的冬至晚宴不是我们东宫操办,上回一个年宴,可要了我和阿盈半条性命。里里外外,人员调遣,杂物摆放,各个有门道,处处是讲究。” 岚心道:“饶是如此,你也不可只顾着恋爱忘了正事。冬至晚宴虽不比年宴,好歹也是宫里的正经宴会,这段时间大家都有的忙,何况是你们东宫,你和阿盈好好的互相帮衬着,接下来我们几个恐怕就只能晚宴再见了。”巧巧知晓其中的曲折和无奈,便独自回屋写回信,岚心自去找阿盈聊天消遣。 自上次兴王爷跟林菀儿动怒之后,两人已一个多月未再见面。此次晚宴之上,见兴王爷坐在王妃身边有说有笑,至始至终都未曾瞧过她一眼,林菀儿的指节在桌子底下已攥的发白,难道当初对她的承诺,他都忘了吗? 此次晚宴在室外举办,自然少了许多在宫殿里的拘束和压抑感。酒过三巡,大家也都渐渐畅谈开来,皇上皇后约摸坐了两盏茶的功夫便相继离开,留下一众的臣子皇戚继续饮宴笑谈。 岚心照例与场上所有熟人敬了酒,这一年半载下来,跟着贺长明混吃混喝的,自己的酒量是越发好了,喝了一圈下来,完全不似从前那般晕晕乎乎。随着时辰渐晚,岚心不免还是有些支撑不住困倦起来,用袖摆遮脸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泪花都转出来了。兴王爷回头恰好看见,俯身关切道:“困了?” “嗯……”岚心点点头。 兴王爷道:“那我们先撤?” 岚心抬头看他:“你是皇长子,先走会不会不太好?” 兴王爷笑望着她:“正因为是皇长子,所以才有早走的资格,你看太子他们也准备走了。”岚心侧身去看,果见太子和阿盈正一前一后走了出去,众人正在行礼告别。她与兴王爷相视一笑:“那我们也溜?” 兴王爷牵起她的手笑:“走。” 两人刚站起身子,却被对面的方大人叫住:“兴王爷慢走,容下官再敬上一杯。”说着他便摇晃起身,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岚心汗颜,只好先行往外走去,兴王爷示意她稍等片刻。走至外院,好巧不巧撞进了太太们的八卦圈,众人见她经过,忙一一站起对她行礼。方夫人道:“兴王妃安好,我们适才说起上回风寒的事情呢。” 岚心面不改色道:“冬至晚宴说这个多不吉利。”说着就又要走,又听钱夫人阴阳怪气道:“听闻王府的梓云姑娘也被移出了府?怎不见——移回来啊?” 岚心咬了咬嘴唇,自己的身份怎么在这种八卦圈就不好使了呢,什么人都敢在她面前阴阳怪气了。 方夫人此时更是借着酒劲得寸进尺:“只怕是,只怕是容不得小妾好命,要除了她去。” “谁在满口胡诌?”兴王爷不知何时赶来,听到这话当场恼怒不已。 在场的其他人更是吓得目瞪口呆不敢出声,一则是不敢相信方夫人竟敢僭越至此说出这种话,二是这话竟让兴王爷给听见了。 岚心最烦扰这种场面,自己一忍再忍,就怕一个怒火给别人带来灾祸,可是忍让下去竟然让她们更加蹬鼻子上脸。看如今这形势,只怕不是她给别人带来灾祸,而是别人自作自受。 “你是谁的家眷,竟敢口出狂言,企图给他人妄加罪名?”眼见兴王爷恼怒异常,方夫人听到质问当场就吓得酒醒了大半,忙跪下求饶。 兴王爷走到岚心身边站定道:“府中小妾是本王一封休书亲自打发回家的,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用本王府的家事来质问王妃?你好大的胆子!” 此时已围了不少人过来,方大人闻讯也随着人群赶来,连忙跪在下首求饶:“兴王爷息怒,拙荆不懂规矩,触怒王爷,求王爷开恩啊!” 兴王爷却冷冷道:“既然不懂规矩,不如就留在宫里让掖庭狱的女官好好教管一月。” 大臣之妻被丢入掖庭狱!这简直比坐牢还要丢人,众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林菀儿出面道:“长兴哥哥,方夫人她不过是顶撞了王妃几句,若这样便送进了掖庭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容烟冷哼一声:“林妹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是不是管的太宽了些?还是觉得自己永远是主角,不出面生怕别人不知道你的能耐?”讽刺之意露骨至极,林菀儿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踯躅着不发一言,只是无措地看着兴王爷。 兴王爷漠然地盯着她,良久才道:“蔑视王妃便如同藐视本王,如今她胆敢当着王妃的面说出如此不堪言论,还不知私底下又倒了多少污言秽语。“说着眼神一一扫过在场的众人,那些太太夫人们个个低下了头,她们心知肚明方夫人的为人,此刻无一人敢上前求情。方夫人更是害怕得浑身发抖,呜咽起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定不会这般猖狂了,可惜世上永远没有后悔药。兴王爷的命令传下后,没一会就有宫人将哭喊的方夫人拖拽走了。 兴王爷俯视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未免诸位不甚清楚,前儿来打听私事,明儿又好心送人。今日本王便说开了,我贺长兴今日对月起誓,今生今世,绝不再娶,王府内除了阿岚,再不会有第二个女主人,我心诺言,明月相鉴。”说完再不看众人,牵着岚心的手离开了晚宴。 第一百零二章 此心依旧 很快,方夫人被兴王爷关进掖庭狱的事情就传遍了京都城的各个角落,贵太太圈里都在议论此事,不过更被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兴王爷那晚的浪漫宣誓。夫人小姐们各个羡慕的不得了,一时之间,兴王爷竟比从前更加受欢迎了。但也不能否认,此次雷厉风行的手段,也真正为岚心立了威,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轻视这位好脾气的王妃,岚心也觉得如此甚好,虽然那些夫人小姐不敢再与她过多攀谈,可她觉得这样反倒轻松自在了不少。果然,有距离的人际关系总比无脑的亲近更让人没有负担。 天知道,回去的那晚,岚心都是一脸掩饰不住的痴傻,虽然知道兴王爷的本意,可那样炽烈直白的誓言,任谁心里都会溅起小火花。可想到这话里的成分,责任比重更多,她也就慢慢平静下来。 觅冬见岚心卸妆时一直眉头紧锁,她心思细腻,柔声问道:“王妃是不是在想方夫人的遭遇?” 一旁的觅夏正在为岚心收拾今日的衣物,听到此话疑惑道:“方夫人有什么值得想的,从前明里暗里说我们王妃闲话,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杏儿戳了戳她额头,让她少说两句。 岚心纠结了半晌问:“掖庭狱是什么地方?” 觅冬答道:“就是关押教导犯事女眷的地方,大到皇戚宗室,小到官员家眷,倘若有行事张狂,越矩不规的女子,便会被送至此处,只是……” “只是什么?” 杏儿接道:“只是很少真的会送进去什么人,犯事的也有自家私自解决给女子留点脸面的。除非是罪名恶极,像今日这般辱没王妃名声的,定是会被当面责罚的。” 觅冬劝慰她:“王爷今日也算是留了情面了,这事若是捅到更难招惹的人面前,怕是要直接逼方大人休妻了。” 杏儿也附和说:“王妃一贯好脾气好性子不与他们计较,可这次数多了,难免会让人觉得咱们王府的人软弱好欺,甚至连兴王爷都敢轻视。所以今日王爷的做法,其实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 岚心点点头:“我知道了。” 洗漱完毕,她思来想去,还是去了西厢房。常乐见她过来,忙给她行礼,岚心问:“兴王爷睡下了吗?” “还未,王爷说王妃可能会过来,所以让我们先多等会。” 岚心轻笑,他好像总是能猜透自己。 进了内室,见兴王爷穿着一身月白寝衣,搭了件披衣在桌前阅书,头发简单束起,眉眼如画,烛光映照下更显得脸庞似有溶月清辉拂面。这样恬淡闲适的他,岚心还是第一次见。 见她同样身着寝衣进来,兴王爷放下书本柔声道:“我让常乐烹了壶花茶,可要喝一盏?” 岚心乖巧的坐下:“好。” 一杯热茶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唇齿间犹余淡淡清香。她看了看兴王爷,不安地握着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我是不是……无形中给你惹了很多麻烦?” 兴王爷以为她会问他今日月下起誓一事,可没想到开口竟是这么一句,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小小落差,而思绪辗转间,心中更多了想要珍惜眼前人的想法。 他望着岚心的眼睛,似乎要看到她的心底,于是柔声问她:“何出此言?” 岚心扯了扯嘴角:“也是今晚方夫人的事情给我的感悟。我从前只顾着自己开不开心,舒不舒服,却忘了我行事言语的背后还代表着你的形象。连容烟都说我懦弱不争,遇事遇人都是一贯的忍让。都是因为这样,所以别人才敢一直得寸进尺,才敢轻视你,是吗?” 兴王爷静静听她说完,心中蓦地一痛,伸手抓住她的冰凉手掌,缓缓道:“阿岚多虑了,我是皇长子,从未有人敢不敬我。若有人会轻视我,也是我自己做的不好,与你没有关系。” 岚心听完想了会,倏忽一笑:“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太子至今还能与你做兄弟了。” 兴王爷不解:“为何?” 岚心眨眨眼睛:“因为你是真的君子,不矫柔造作,不恃才傲物。方才那话要是说给贺长明听,你猜他会说什么?” “说什么?” 岚心学着贺长明的语气,一拍桌子道:“谁敢轻视我四王爷,给他的狗胆!”倒是学的惟妙惟肖,颇有几分相似,说完两人都笑了。 兴王爷收敛笑容,眼中柔情未散:“阿岚知我心意为人就好,其他不需多虑,你只用做你自己。” 回到东厢房,岚心在床上辗转反侧,每一次更加了解他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只是陷得更深,从前的刻意冷淡,所有伪装都无法骗过那颗炽热跳动的心,除了一如既往,她竟没有更好的选择。 翌日,岚心照例睡了个懒觉。赖到瑞瑞上王府做客,强制叫她时终于肯起。瑞瑞如从前那般在外间翻着她的新话本,耐心等她梳洗换装。 岚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由着杏儿给她穿衣,刚穿到外衣,杏儿忽然发觉带子竟然绑不上了,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又不动声色地去换了另一件。岚心见她换了另一件衣服来,忙道:“帮我把里面的这件也换了罢,总觉得有些勒的喘不过气。” 杏儿忍住了告诉她真相的冲动,转身又给她拿了新的衣服。等岚心和瑞瑞出门后,她立马让觅冬按照新的尺寸去定制几套新衣裳。觅冬看着纸上的尺寸一脸不可置信:“这……这准吗?” 杏儿一副无奈的模样:“准。” 觅冬挠挠头发:“那……那咱们要不劝劝王妃?” 说完两人都不禁叹了口气,哎,难度有些大啊。 玉宴楼里,瑞瑞望着岚心风卷残云的吃相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吃了?” 岚心闻言一顿:“我能吃吗?” 瑞瑞点头:“看看你都吃了多少!” 岚心不管,继续吃。待瑞瑞下了趟楼回来,更是惊叫:“这一大盘猪肉,你蘸着杏酪全吃光了?” 岚心则心满意足的砸吧嘴:“好吃啊!可惜了,你都没吃几块。其实一点都不腻,配着杏酪好吃着呢。” 瑞瑞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年轻,就是不怕造,真不怕胖的!” 可惜岚心全然没听进去,甚至火急火燎结账要带她去逛其他街铺小吃。 第一百零三章 猛虎下山 在万彦生的教学下,岚心已经能够画出比较不错的植物花卉了,原本她很想去尝试人物绘像,但万彦生看过一次她的习作之后坚持要她先把植物画好再说。今日不在授课阶段,岚心便搬出桌案自己练习起来。近日兴王爷不止一次说她有了绘画便将古琴丢了,许久不见她弹琴了。其实倒不是她不弹,而是最近总懒得盘腿坐下,总觉得费劲儿,近日画画也是一直站着,倒还舒坦些。 这日在院中练习上回万彦生教她绘制的动物样本来,正画的起劲,兴王爷不知何时从寝殿出来,走近后指着画中问她:“这是什么?” 岚心白他一眼:“老虎啊。” 兴王爷又问:“这老虎在做什么?” 岚心更加没好气起来:“老虎在下山!” 没想到兴王爷扑哧一笑:“你这哪里是猛虎下山图,分明是胖虎下山,果然人如其画。”见她还没反应过来,便捧腹大笑走了,眉梢眼角尽是掩饰不住的宠溺笑意。 岚心看着画纸端详了好半天,疏忽反应过来什么,搁下画笔摸了摸自己的腰身,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了,再摸摸脸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自己连双下巴都出来了!这才忆起前段时间杏儿给她穿衣的异常,又给她平白添置许多新衣,不禁仰天哀嚎:“啊——我是不是长胖了?!” 在所有人都点头的情况下,岚心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由于她的饮食不节制加上贪吃嗜睡,她变得比从前胖了两圈都不止。胡太医来把平安脉时,也是捋了捋胡子委婉道:“王妃最近要多食蔬果,少油腻烹炸。无事可多走动走动,对身体康健亦有好处。”岚心欲哭无泪,在杏儿等人的见证下痛下决心一定要管住自己的嘴巴减肥! 开口容易行动难,要是知道减肥这么痛苦,当初就该好好管住自己那张爱吃的嘴。岚心懊悔不已,如今只能吃着阿盈她们给她出的减肥食谱,每晚还要绕着王府的湖边走上二十圈。从前跟朱达学习功夫时也没见像今日那般艰难,现在饿着肚子,别说二十圈,就是十圈也要走不动了,晚上那点餐食压根吃不饱,如今肚子早饿的咕咕叫了。 杏儿她们只管监督也不掺和,倒是只有福顺还能陪着她跑几圈,到后面两人也就只是慢慢走着。岚心实在走不动了,趁杏儿她们离的远,拉着福顺就在石头边上坐下歇息。 兴王爷晚上回府不见岚心人影,一问才知她正在后院散步。待到了后院,却只看见她在石头上靠坐着休息。一见有人影靠近,岚心以为是杏儿她们来了,慌忙站起来拍打着裙摆:“在走了在走了!” 离近一看竟然是兴王爷,一时就觉得委屈无限,连安都没请,低头绕过他快步走着。兴王爷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有些吃惊,向常乐问道:“这又是哪一出?” 常乐无奈道:“王爷忘了,前几日你打趣王妃跟那老虎似的胖,王妃往心里去了,如今下定决心要减肥呢!” “减肥?”兴王爷大吃一惊,这傻丫头,自己的随口一句玩笑话她竟当了真,这不是折腾自己吗?想及此处,连忙超前赶去追上岚心:“晚上都吃了什么?” 岚心早就饿得头晕眼花,此时也有些站立不稳:“我不记得都吃了什么,反正淡了吧唧,一点味道都没有。” 兴王爷面色一沉:“走,吃饭去。”说罢拉着她就往前走。 岚心连忙掰开他的手指后退:“我不吃!我不能吃,我吃了今天锻炼的就都白费了!” 兴王爷回头看着她道:“前日那些话只是玩笑,你怎能当真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这么下去,非将自个儿身子拖垮不可。”见岚心依旧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知道她还在委屈,于是欠下身子凑近她接着道:“你怎么样都是好的,圆润丰腴有什么不好?”可没想到这一句话倒惹得岚心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呜……我……我原来的衣服都穿不上了,这叫什么圆润啊,这叫肥润!” “瞎说。”本王在她耳边悄声道:“我觉得你比以前更加可爱。” 看他的眼神真挚坦诚,绝不是欺骗自己的模样,岚心才软下心来,抽噎道:“我饿了……” 兴王爷笑着替她抹去眼泪,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走,本王带你吃好吃的。” 经此一晚,岚心的苦心算是彻底报废。但并不代表她会就此妥协。从那之后,她谨遵太医的话,少肉少油腥,每天蔬菜瓜果不断,连甜食都很少再吃了。倒是贺长明,知道她在减肥后,每逢见面总要故意打趣,拿一堆美食诱惑她,要不是红鸢给她把关,恐怕早就忍不住偷吃了。 待到元宵之前,她总算有所成效,虽然没有刚来京都城那般苗条,可也不似前段时间那般体重超标,如今瘦了些,才真正成了王爷口中所说的圆润丰腴。 今年的元宵倒有些不同寻常,岚心记得去年元宵还是去逛的上元灯会,今年宫里竟要亲自操办。去了东宫,阿盈磕着瓜子道:“不错,今年是不一样,因为蒙古人要来了。” “蒙古人?” “是啊,蒙古人之前一直跟肃朝有军事争执,但这次终于决定归顺,所以才前来王朝觐见圣上。蒙古一族骁勇善战,二十年下来与肃朝已打了不下几百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如今能够归顺也算是普天同庆的好事了,所以皇上才借此上元佳节大摆宴席。” 岚心道:“我听杏儿讲过,我父亲年轻时就与蒙古一族打了好几年的仗。可是早在我父亲退守西北时,蒙古人不是就已经归顺了吗?” 瑞瑞摇头:“我也听易之提起过,这蒙古人早几年的确说要归顺,可是说归说,做归做,估计是拖不下去又没有翻身的法子,所以今年才决定落入实处。听说去年寒冬冻死不少牛羊,老可汗也病逝,军中士气大落,族内乱作一团,后来还是皇上下令晋封的可汗。” 阿盈赞赏地点点头:“不错,新任可汗眼界长远,从皇上那得了好处,族内稳定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来表明诚意忠心。毕竟这次归顺后,还能解决他们族内往后的不少困境。” 岚心却有些发愁:“那今年元宵晚宴都有哪些人会参加?” 阿盈想了想说:“据我所知的不多,毕竟是同蒙古人相会,恐怕去的都是些朝中大臣,几位王爷也是绝不能缺席的。” 话音刚落,瑞瑞便皱起了眉头,思慧一脸轻松:“反正不会有我们,我倒是松了口气,我还想趁着元宵好好休息几天呢。” 阿盈对瑞瑞道:“你就别想了,你家白大人是状元出身,非去不可的。” 巧巧也叹:“这哪是赴宴,根本就是两国之间的暗自较量,等着吧,到时候肯定比年宴还精彩。” 岚心有些局促:“家眷也必须出席吗?” 阿盈点点头:“虽说是前来归顺,可借着上元佳节男女同乐的日子,不好做的跟谈判局一样。” 说完几人都重重叹气,虽然说服自己接受了这样的身份设定,可真到身不由己的时候,徒增的烦恼苦痛只会愈发加重。 第一百零四章 酒坛子 岚心早知道这群蒙古酒坛子很能喝,提前就让太医给她配了几粒解酒丸,递给兴王爷时,谁知道这人竟不肯吃,岚心气他榆木脑袋,又不能强喂给他,只好将小瓶塞进袖中。兴王爷回头看见,忙拦住她:“这东西不能带,听话,放回去。” “为什么?” “若是被蒙古人知道了,脸上定然不好看,今日这事,必须得听我的。” 岚心气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骂道,看你今晚被灌酒上哪哭去。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一个被灌酒的竟然是她。 当新可汗格斯尔给兴王爷敬酒时,看见一旁端坐的岚心,笑道:“听闻兴王爷已娶叶将军之女为正妃,不知这位可是叶家女儿?” 兴王爷握住酒杯的手一顿,随即也笑说:“正是。” 岚心表面云淡风轻,实际上早就吓得汗毛直立,连忙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话,生怕错过什么。 格斯尔朝她行了一个蒙古礼笑道:“久闻叶将军大名,年幼时便总听可汗父亲说起过这位大英雄,父亲总是赞不绝口,今日不能得见其颜实属憾事,可不料竟有幸一睹其女芳容,想必虎父无犬子,这碗酒,格斯尔先干为敬!” 岚心迅速将两国关系理了一遍,再加上方才他的说辞,无有不敬,不难听出其中对父亲的敬佩之意。此时看了看身前的小酒杯,便微笑起身朝他回了一礼:“承蒙可汗瞧得上小女,阿岚今日便替父亲同可汗干一杯!”说完又吩咐身后的宫女:“换酒碗来。”众人俱是一惊,今日男子面前皆摆酒碗,女子面前皆摆酒杯,可岚心为表诚意,竟也换了酒碗。 “阿岚知晓蒙古喝酒规矩,不用酒碗,如何尽兴?这一碗,阿岚干了。”说完她便端着酒碗,不慌不忙,仰头一饮而尽。 拿着空酒碗朝众人示意时,蒙古人更是抚掌大笑:“好一位名将之后!” 格斯尔朝皇上行了一礼:“微臣在京都还从未见过如此豪气干云的女子,肃朝女子果真不可小觑,可谓卧虎藏龙。” 皇上只是淡笑:“可汗谬赞,初来京都,可要尽兴而归。”说完望向阿岚的眼中,也有赞赏之情。 岚心坐下后,只觉一身冷汗,还好之前成日里和贺长明、红鸢喝酒,这一年里酒量好了不少,不过若真要与蒙古人较起劲来,这一碗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原本以为跟可汗喝过一碗就没她什么事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只能证明她有多么年轻。可汗下首的一个魁梧大汉端着酒碗站了起来对岚心道:“兴王妃,我乃可汗手下将领朝鲁,当年行军时,我曾有幸一睹令尊身姿,便如可汗所说,英勇矫健,肆意洒脱。这碗酒,权当敬令尊了!” 岚心苦笑不已,心道你敬我阿爹自个儿跟父皇喝去啊跟我喝干嘛!刚起身端起酒碗,一旁的兴王爷同样站起身子对朝鲁笑道:“朝鲁将军,叶将军也是本王的岳父,您怎么不肯同我喝一碗?” 朝鲁直爽道:“是鄙人不懂礼数,怠慢了,兴王爷请!”说罢将碗中好酒一饮而尽。兴王爷回头与岚心相视一眼,接着也端了酒碗一饮而尽,岚心随即也干了碗中白酒,两碗白酒下肚,岚心渐渐有些吃不消了。这时众蒙古人纷纷效仿,与皇上敬完酒后也要来给兴王爷夫妇两敬酒。贺长明大笑站起:“朝鲁,你这可不够意思了,这么多王爷坐这你们怎么竟挑哥哥嫂嫂喝,忍心让我们兄弟几个坐冷板凳?” 格斯尔早就听过四王爷的大名,知他是这几个王爷里面最具侠客风流的人物,狂放不羁,桀骜不恭。今日见他行为言语,便知传言不假,当下两人便大笑痛饮起来。 一场宴席下来,几位王爷都被灌的烂醉,兴王爷的酒量原本就差,如今更是拼着才稳住身形,其中更是明里暗里替岚心挡下许多酒碗,岚心偷偷扯他袖子时,只被拦着挡在一边。 看了看阿盈那边,太子也被灌得不轻,身为大肃储君,哪敢失了身份,面上强笑着应酬,阿盈也被迫灌了两杯酒。倒是四王爷贺长明,他与蒙古人喝的最多,可只见些微醉意,还与他们大声谈笑,厅内蒙古姑娘如火盛情舞了一遍又一曲,殿内很久都未曾这样恣意纵情了。 晚宴直到夜半才结束,贺长明硬是灌醉了好几个蒙古人才肯罢休。回了王府,贺长兴已撑不下去,烂醉成泥,由着常乐扶进了寝殿打理,待漱洗干净,岚心进去问:“王爷怎么样?” 常乐叹道:“蒙古人太能喝了,方才吐了不少,估计后半夜还有得折腾。” 岚心连忙给兴王爷喂了粒解酒丸,又分了一瓶递给福顺:“你送去四王爷府上,替我好生谢他。”福顺领命去了。 岚心知道,今日要不是贺长明出面周旋,将火力集中分散给其他人身上,只怕今日他们夫妻两个都别想清醒站着从宫里出来了。宿醉的滋味岚心深有体会,如今看着兴王爷眉头紧锁的躺在床上,她只有心疼。她自个虽也喝了些酒,可跟兴王爷的比实在不能计量。 待日上三竿,兴王爷才将将醒转过来,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宿醉,也是最不省人事的一次。扶着额头坐起,除了头疼口干,其他倒也没什么不适。常乐见他醒了,忙吩咐人去打水,一边给他倒水一边道:“王爷先喝口水,待会先把这解酒丸吃了,王妃特意嘱咐的。” 兴王爷抬头看他:“王妃呢?” 常乐道:“昨夜王妃照顾了您一夜未曾合眼,方才去吩咐厨房给您做醒酒汤去了。说王爷宿醉刚醒,肯定口干舌燥,目晕头痛,这些解酒丸和茶水都是王妃亲自准备的。” 兴王爷端着茶杯若有所思起来,恰这时岚心端着醒酒汤进来,见他醒了忙坐到他身边关切询问:“王爷是不是很难受?解酒丸吃了吗?” 常乐接道:“吃过了。” 岚心端着汤碗替他吹着热气:“王爷先把这汤喝了,喝完再去院中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过会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兴王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最后接过汤碗慢慢喝着,心里不住地想着常乐方才说的那番话,她这么清楚宿醉的感受,是因为从前也这般宿醉难受过吗,是什么理由让她宁愿喝得烂醉也不愿清醒面对,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她一直都过的不快乐? 第一百零五章 枝头隐雀 元宵过后,岚心特意在玉宴楼设宴感谢贺长明上次的解围。这回两人都十分默契的未点酒喝,只一壶清茶就着小菜,坐在栏杆处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贺长明提起那群蒙古酒坛子还有些后怕:“硬喝真不行,等我把那几人喝倒后我自己要不是因为练过功夫强撑着,恐怕也早被人抬出去了。” 岚心哈哈大笑:“我让福顺给你带的解酒丸你吃了没?” “我可是千杯不醉的四王爷,莫太小瞧我了。” “你就说你吃没吃吧。” “吃了。” 岚心又是一阵捧腹大笑。 贺长明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看见楼下一抹熟悉的人影,扬声便道:“五妹!”正巧岚心这时候也看见那抹身影,连忙拽着贺长明蹲在房檐的盲点处,指了指自己急道:“我今儿扮装出来的,你要害死我?” 贺长明这才一拍脑门儿:“忘了忘了!”两人露出半个脑袋去瞧楼下,容烟左右看不到人,以为是别人叫自家妹子,便又走了。 两人这才重新坐回凳子上,贺长明喝了口茶说:“自她婚后,成日里不是和元绍出双入对难分难舍的吗,今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岚心道:“再蜜里调油也不能总黏在一起吧,这道理还是去年你告诉我的。” 贺长明挑眉:“我说的话你这么放在心上?你这还没尝过爱情的甜蜜呢就有如此见地,可见爱情的心酸也尝得够本。” 岚心瞪他一眼,言简意赅道:“滚!” 回了王府,正巧小厮递上容烟的拜帖。岚心边看边走,冷不防撞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凤可连忙跪下求饶:“奴婢该死!” 岚心混不在意,朝她抬了抬手:“不妨事,起来吧。”说着又继续朝寝殿走去。见兴王爷也在,便将拜帖递给他问道:“王爷明日可在府中?” 兴王爷头也未抬地边写边说:“明日易之邀我听雨阁一叙,怕是午后才回。”他看了看岚心递来的帖子,又道:“容烟要来?” “是啊,可你这个男主人明日又不在。” 兴王爷笑笑:“她来多半是为了与你相聚,我们自小一块在宫中长大,少见几面又不会如何,你是王府的女主人,便替我好好招待五妹吧。” 当晚,凤可正添油加醋倒着一肚子的苦水,说起白日里顶撞了兴王妃,此时也是恨恨的:“我好歹也是在书房洒扫的女使,王妃怎能如此轻看我?” 芳卉对她这副样子早已习以为常,此刻低声道:“你不过也就是一个女使,仆人里面再尊贵也就是个仆人,还能僭越过主子去?” 凤可恨得牙痒痒:“要是我有梓云姑娘那般命好被挑到王府,虽说不被王爷承认,可好歹也是位主子,不用受这等子的奴才气。可惜她福薄,还没熬出头呢就因病重被移出去了。” 芳卉转身看她:“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绝了这个拣了枝头当凤凰的心思?你没听前日里嬷嬷们都在说兴王爷对月起誓,今生只许王妃一生一世一双人?趁早收了你的白日梦心思,做好本分事情为好。” 凤可不屑一顾:“我要是像你这般平凡,一辈子当个丫鬟也就算了,如今我可是在王爷眼皮子底下做事,你有被王爷问过话吗?你连同他说话都够不着,当然不敢想!” 芳卉气道:“平日里说多了你不愿听,如今我再多说一句,你别忘了咱俩的性命都是王妃救的,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小心捉鸡不成反蚀把米。” 凤可气得裹起被子对着她冷笑:“等我真飞上枝头做凤凰了你可别来求我。” 芳卉见她听不进去,又无计可施,只好吹灭了烛火也背对着她睡去。 次日,岚心用罢早膳,在曲水回廊处喂鱼,想起之前杏儿的玩笑话,因问:“我这回可穿得上从前衣服的尺码了?” 杏儿端着鱼食立在一旁,笑道:“是呢,还比从前更有气色了。” 岚心听了笑得开心,前面家仆来报,说是容烟公主来了。她接过杏儿递来的帕子,净了手便往前院去。两人许久未见,倒比从前更亲近了,容烟挽着她的手道:“有什么开心事这般喜眉笑眼的,是不是跟我皇兄有关呀?” 岚心一脸惊讶:“我还没开口打趣你,你倒是先下嘴为强了,听说你婚后琴瑟和鸣,与元大人如胶似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 容烟脸微微一红:“好了好了,我不打趣你,你也不许打趣我,这几日逢人便被说笑,我可受不得了。” 岚心挽着她朝暖阁走去:“好,不说你。那你与容芸还有消息?从你们各自婚后,便很少听到容芸的近况了。” 容烟皱眉:“去暖阁再同你说。”岚心鲜少见她这副模样,便不再开口。待进了暖阁,丫鬟们奉茶奉果,闭帘退了出去,容烟才道:“他二人婚后不过三天,尹经华就返回了校场,中途虽也回过几次家门,可他一去校场便是十天半个月的。两人聚少离多,容芸姐姐却从未有过怨言。” 岚心也叹了声气:“新婚夫妇这般确是不大好,不过尹经华毕竟是相爷之子,又是世子,身堪重任,只有他靠得住容芸才能过得好不是吗。我们先不要过度揣测,你也无需太过担心,寻了机会,找个时间拜访一下就知晓她到底如何了。” 容烟喝了口茶,突然感慨道:“有时也会怀念起从前未出阁的时候来,起码与容芸姐姐时时都在一处,想见随时能见,哪像现在,要见面还要先递拜帖,得了回复才能坐着马车迢迢赶去,说不了多长时间又要匆匆赶回,这一来一回,都被磨得不愿走动了。” 岚心微笑:“你与容芸这么多年的姐妹情分,哪怕你们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但凡有个什么事,对方肯定二话不说第一时间赶去的。” 容烟这才笑开:“这倒是。” 第一百零六章 凤落寒狱 用完午膳没多久,容烟便要赶着回府,岚心知她新婚燕尔,府里事务繁多,于是也不便留她。快走到府门口时,忽听小院门里传来忽高忽低的声音,容烟有些诧异,皇兄的府邸怎会有这种没规矩的下人,当下便放缓了脚步细细去听,这不听还好,一听当场就把容烟气得七窍生烟,登时就对身边的若霞怒道:“给我把里面混说的蹄子拉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敢置喙主子!” 若霞忙应是,叫上身后随行的两个家仆进了小院把里面的人拖了出来,凤可还不知情,嘴里尤骂:“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姑娘我动手动脚,我可是王爷的人!” 等被拖到容烟脚下,凤可一见到她的打扮,立马吓得噤声,整个人都哆哆嗦嗦起来。容烟气得脸色铁青,来来回回走了好几步才破口大骂:“今儿本公主倒是要瞧瞧你是哪根葱!” 东厢房里,外院的孙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嘴里直叫着不好了,杏儿在门口拦住她斥道:“孙嬷嬷,您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今日行事怎得这般没有规矩?” 那凤可是她手下的丫鬟,如今被公主拿住,后果还不知怎样,那五公主岂是好相与的,她如何能不怕?孙嬷嬷堪堪稳住,又急道:“好姑娘快通传一声,就说五公主拿住了外院的一个丫鬟要治罪呢!” 杏儿也是一惊,道:“进来回话。” 岚心这会正准备午睡,听到孙嬷嬷的话后连忙从榻上翻身坐起:“什么?拿住的是什么丫头?叫什么,犯的什么事?” 孙嬷嬷跪在地上答道:“名叫凤可,是王爷书房院里的洒扫丫头,王爷说她照料花草不错,便一直在照料花卉,打理院落。” 杏儿冷冷道:“凤可都说什么了,怎会惹得容烟公主大发雷霆?” 孙嬷嬷冷汗直下,她看了看杏儿又看了看软榻上的岚心,才哆哆嗦嗦开口:“她……她说王妃不过是出身好才能嫁给王爷,可是懦弱不争,一年半载也未能有后,更是不得王爷喜爱。若……” “说下去。”岚心道。 “是,她还说,若出身好的是她,早就与王爷是神仙眷侣,甜蜜夫妻了。” 话音刚落,杏儿就气得将手中的胭脂盖掼了下去,孙嬷嬷吓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姑娘饶命,王妃饶命啊!” 岚心站起身子,吩咐觅冬给她穿衣:“去前院。” 觅夏连忙随着她走了,杏儿在后面对孙嬷嬷道:“调教出这等不知死活的丫头,这回有你苦头吃,一个都别想跑!”说罢恨恨地追着岚心去了。 路上,岚心皱着眉头说:“凤可……这名字似有些耳熟。” 杏儿提醒:“去年王妃在满芳园管事的手里救下了两个小丫头,这个凤可就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唤作芳卉,在我们院里当差。” 岚心点了点头,心里却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 等赶到前院,见凤可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嘴已被掌掴的红肿。见岚心来了,容烟拉着她走到一边道:“你府里有这么个东西你知不知道?” 岚心无奈:“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不知道有这么张嘴。” 容烟怒道:“放着这种混账在府里,也不知外院的嬷嬷是怎么管教的。”见岚心不说话,容烟一忍再忍,最后道:“今儿我就替你管了,你就说行还是不行吧!” 岚心哄道:“我没异议,你只要别气着自己就好。” 容烟气瞪她一眼:“那你可瞧好了。”说完她又走回人群,厉声道:“今儿不管是在场还是不在场的,都给我听牢了,兴王妃是心疼宠惯你们的,可今日被本公主撞上便是她命里一劫。”随即她望着凤可道:“传我令,三等女使凤可以下犯上,不知羞耻,更是不把主子放在眼里,即日打入掖庭狱,永不录用!”话音刚落,场内便有一个丫鬟晕了过去,凤可则哭叫着被人拖走。杏儿打发了众人,岚心将容烟送到府门口,一路无话。 容烟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口:“嫂嫂怪我吗?” 岚心低声道:“说到底是我看管不严,今日处理了也好,要是被其他人听见,或许更加麻烦。” 容烟松了一口气:“看来嫂嫂还是拿我当自家人的。” 岚心笑笑:“你当然是自家人。” “我方才还担心你会心软,会自己私下处理呢。” 岚心无奈:“你也知道,你皇兄从来都是礼遇下人,我更是没那个魄力管束,今日借着你的威严,倒也震慑了一些不守规矩的。” 容烟这才真正平息了怒火:“嫂嫂学着些,可不许让这些人欺负了去。” 岚心扶她上了马车,笑道:“放心罢。” 回到府邸,杏儿在她身侧道:“今日这事,余下的人王妃打算如何处置?” 岚心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嬷嬷和其他外院仆役,只觉心口堵的难受,淡淡道:“交给你,按规矩办。” 杏儿抬头看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又有些不忍,最后让觅夏先扶岚心回寝殿,自己则亲自收拾了余下的一干人等。该发落的发落,该免职的免职,该警醒的警醒。 今日这事便如她所说,还好容烟同是贺家人,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兴王府的家教如此尊卑不分,连小小的洒扫丫鬟都敢觊觎堂堂王爷,莫说是当众说出来,就连想也是大罪,更何况还将正妃娘娘贬得如此一文不值。别说岚心本人,这话传出去,连兴王爷都要面上无光。 杏儿处理完外院的事,回房见岚心坐在窗边发呆,连她进来也未曾发觉。院中梅花开得正艳,可落在她眼中,却比那冬雪还冷。杏儿不动声色地替她罩了件披风,岚心这才回过神来:“处理妥当了?” “是。” 岚心想了会,又道:“今日这事别让王爷知晓。” “奴婢遵命。” 第一百零七章 家事 凤可发落掖庭狱后,孙嬷嬷也被打发到府外的宅子里,生络殿的众多丫鬟里,岚心也再没见过芳卉的身影,听闻是分配到其他院落去了,杏儿一切都办的周到稳妥。可岚心还是难受,那个寒冬夜里,她从满芳园的管事手里救下两个无处可去的小丫头,把她们带回府中,免于流落进烟花场所。她自问平日里对待府里的仆役都是客气有礼的,与外院的更是接触甚少,为什么会换来这种偏见……人性,或许一开始就已埋土扎根,有的人结果,有的人腐烂。 “公子,今日万先生不来府中授课,您也好不容易有了空闲出府,怎么却还闷闷不乐?”岚心哪次出来不是开开心心的,如今这样耷拉着脑袋不发一语的她朱达还是第一次见,不免有些担心。 她朝朱达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高兴着呢!今日不去东街了,大小店铺都已逛腻,去南街瞅瞅。” 见她恢复如常,朱达也未多想,笑着应道:“全听您的安排。” 从前岚心一直觉得南街的小吃美食都不及东街那般出色美味,可今日心情受了影响,倒也发觉出南街小吃的特色来:裹满糖浆的山楂果子沾满芝麻,一口下去是满满的甜蜜;滚烫的水锅里捞出的皮薄馅多的馄饨,和着虾米葱花,再淋上一勺秘制香油,直馋的人口水都要流下来;抓住冬天的尾巴再来一份梅花香饼,酥脆面皮沾的满嘴都是,却也抵挡不住下一口的诱惑。 两人逛的尽兴,转过街角,岚心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叫过朱达问:“你看那边,那是万先生吗?” 朱达见万彦生往药铺走去,肯定道:“是万先生没错,他怎么往药铺去了?” 岚心琢磨了会,难道他请假的原因就是这个? 朱达又问:“我们需要过去慰问一下吗?” 岚心摇摇头:“罢了,有些唐突。我也累了,咱们回府吧。” 回府的路上经过一家酒楼,外面围着许许多多的人,两人正要绕路走过,谁知里面突然飞出一个椅子来,把岚心吓得当场噎住,朱达连忙将她护在身后远离了几步远,又给她大力拍背,岚心堪堪缓过气来,魂儿都要吓飞了,当场怒道:“怎么回事?!”探身去看,只见那酒楼门口围着的一群人正在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这不是高家的酒楼吗,谁胆子这么大敢在这闹事?” “哎哟,不就是正主夫妻在那打架吗!” “这两人日子过的也算有滋有味,成日里打来打去,居然还没散?” “可不是吗……” 岚心没心思再听那些个七嘴八舌的你一言我一语,推开人群去看,乖乖,可不是高正明和思慧吗!两人拉开架势,正吵闹得不可开交。 高正明指着自己的脑袋吼:“来来,有本事往这儿砸,你砸!” 思慧气红了眼,扬手就将手里板凳朝他丢了过去。 高正明连忙侧身避开,怒吼道:“你真砸啊臭婆娘!” “砸坏了老娘也赔得起!倒是你,养女人还敢带到自家酒楼吃饭?你当我死的?!”思慧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朝他扔着东西。 高正明极力狡辩:“我不过就吃个饭,怎么就成外养了?有你这个悍妇在家,谁敢跟我?” 思慧气极反笑:“承认了是不是,有贼心没贼胆是不是?”说完又砸起来,高正明并不还手,只是四处逃窜躲着大骂。 朱达从未见过战斗力如此爆表的女子,此时结巴道:“公……公子,你还管吗?” 岚心站在门口汗颜:“管……我管个屁!我管得来人家夫妻的家事吗?回府!”就思慧那脾气,她绝吃不了亏的。走远后她又回头看了眼后面,生怕被人瞧见,哎,这事被熟人看见他们反倒面上不好看。岚心一边快步往王府方向走着一边暗叹自己今天走了什么时运,竟遇上熟人的棘手家务事。 虽不便插手别人的家事,可岚心还是有些担心思慧,以前她也同高正明闹过,可都是私下里在府里斗,从未像今日这般闹到市集上去。第二日一大早,她便叫杏儿拟了封拜帖递到高府,不管怎样,她得去看看思慧的情况才能放心。 一连递去了好几封拜帖高府都无人回应,岚心这才有些急了,莫非真出事了?这日下午,思来想去不敢耽搁,忙叫杏儿去备了马车,带着觅冬和福顺就直奔高府而去。 守门的家仆见是兴王妃,二话不说就让路。一路上人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岚心心里越发打起鼓来,高府这是怎么了,思慧一向管教甚严怎会出现这种情况,太不寻常了。 进了思慧的院子,里面只有几个丫鬟畏畏缩缩地躲在一边。岚心独自进去时,看见思慧扶着软榻坐在地上正在抹泪,她紧张不安地走过去,轻声唤她。思慧回头看见她,眼泪晕染了妆容,声音也是十分不耐:“你怎么来了?” 岚心心一抖,站在原地无措道:“我给你的府上递了好几个帖子都没回应,有些担心,就来看看你。” 没想到思慧闻言冷笑一声:“前几日不是躲得挺快,今日就来慰问了?” 岚心一愣,摇头解释:“不是……” “好了,别说了。”思慧不耐烦地打断。这时竹泠端了热水进来,见岚心也在,忙给她请安。思慧道:“我这没什么大事,你回去吧。”转头又对竹泠说:“给我漱洗。” 主人已下了逐客令,岚心也不好意思再留,只好强忍着眼泪走了。 等她走了,竹泠才叹:“夫人何必与兴王妃置气呢,那日您自己也说了她不参与是最好的方式,您如今怎么又怪罪起来了?” 思慧懊恼地坐在椅子上,她也不明白自己冲无辜的人发什么脾气,最近的日子过得太不顺心,望着镜中的自己,总是皱眉冷对的那个人,她自己都要不认识了。环境具有改变一个人的特质,而自己已经变得如此陌生了。 觅冬和福顺眼看着岚心碰了一鼻子的灰而伤心难过,都默不作声陪侍着。岚心格外交代:“今日这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两人应是,不敢言语。 回了王府,兴王爷见岚心怏怏不乐的样子,抓住她问:“去哪了怎么一脸不快的回来?” 岚心忙低头调整了下表情,再抬头时已不似方才那般失落,笑说:“就是出去瞎转了一圈,发现喜欢的小吃竟然收摊了,所以有些遗憾。” 兴王爷扑哧一笑:“什么吃食这么红火,明日我让常乐给你买回来。” 岚心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王爷今日回来这么早?” “是啊,下了朝去东宫坐了坐,太子邀我夫妻二人闲暇了去东宫一叙,八成是太子妃和文修又想你了。” 岚心终于开怀起来:“是呀,好久没见文修了,刚好前不久我买了许多小玩意儿,趁下次入宫一并给他带去。” 见她眉眼低顺,有意隐藏,兴王爷不再追问,只用眼光追随她的面容神情,认真倾听,给她安心。 第一百零八章 流言或真言 二月末时,融雪消退,新萼柳绿,枝桠纷纷抽出嫩芽,幼鸟继而跳跃在树梢枝头清脆歌唱。趁着新春伊始,兴王爷夫妇挑了个晴朗日子去往东宫拜访太子夫妇二人。 文修知道岚心来了,冲进阿盈的寝殿就朝岚心怀里扑来,岚心抱着他亲昵了好一会笑说:“瞧你这小脸在风里吹得红扑扑的,有没有穿暖呀?” 文修比去年长高了不少,此刻笑嘻嘻道:“穿暖了,我的手热乎着呢,我给岚姑姑暖暖。” 岚心打趣他:“哟,我们文修长大会疼人儿了呢!” 文修被她说得极不好意思起来,岚心道:“这次我又给你带了不少好东西呢,瞧那桌子上的都是你的。”文修连忙从她怀里跳出来跑到桌边,扒拉着看了这个又看那个,最后煞有介事道:“我最喜欢岚姑姑来看望我了,每次都给我带许多新鲜的小玩意儿让我开心,哪像别的叔叔伯伯,每次来了都只会跟爹爹一样考我的功课……”说到后面竟然还委屈地撅起了小嘴。 岚心忍住笑,柔声道:“那以后姑姑就经常来看你好不好,我也最喜欢和文修玩了。” 见文修开心地点头,阿盈道:“就属你最宠他,他爹爹若是不尽心教导,恐怕他皇爷爷那还过不了关呢。”见母亲提起爹爹,文修又撅起了嘴,爹爹比皇爷爷还要严厉呢。 阿盈笑道:“好了,别委屈了,让奶娘带你出去玩,今日你岚姑姑在这,便让你放松一天,只是晚间的课业千万别忘了拿给你父亲看。” “哦。”文修小声应道,随即对两人恭敬行了一礼然后带着礼物同奶娘出去了。 见他出去,阿盈才叹气:“其实我能理解文修的心情,从前不了解,现在才知道身在皇家到底要学多少门课业,六艺里的礼、乐、射、御、书、数竟一个都不能少,你能想象吗,他今年才七岁,就已经把《论语》全背完了。更不必提其他的了,有时候我都无法想象小小身躯怎么承受住诸多教导的。”语气中满是心疼之意。 岚心目瞪口呆:“这么一个小小的娃娃,比我会的东西都要多,每天被学业安排的满满当当,难怪他刚刚那般不高兴了。” 阿盈附和道:“谁说不是呢,所以我也盼着你来,起码你来的时候,他总是高兴的。” 岚心拉过她的手安慰:“好啦,严师出高徒,太子殿下不也是这般过来的吗,如今不是满腹经纶,骑射俱佳?” 阿盈抿嘴一笑,眼中溢着柔情。岚心俏皮道:“瞧你这模样,看来跟太子的日子很滋润嘛。” 阿盈挑了挑眉:“我与他老夫老妻的有什么不好,他虽也有妾室几许,可对我的好却从未给过他人。还记得我当初说的,这于我和巧巧来说只不过是大梦一场,我看得开,自然要的不多,所以放下的很快。” 岚心这会才真正羡慕起她的心态来,她们这几个人里面几乎没有人能像阿盈这样看得通透的,瑞瑞一心想要和白易之白头偕老;思慧若是能放得下也不必和高正明那般纠缠不休;而巧巧也早已心许万彦生,断不会希望梦醒的;再观摩她自个儿,亦步亦趋走着,只有方向没有目标,这场梦醒或不醒,好像都没什么可挣扎的。 两人茶都喝了半盅却还没见巧巧的身影,岚心道:“取东西怎么要了这许久,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阿盈便叫来个小丫头:“你去寻一寻巧巧姑娘。”小丫鬟领命而去。过了会巧巧便和那小丫头一道回来,丫鬟退下后,两人见巧巧脸色不对,忙拉过她询问。 巧巧面色苍白,在桌边坐下才道:“你们知道……万彦生在宫里还有个相熟的宫女吗?” 两人同时睁大了双眼,又同时摇头道:“不知道啊。” 阿盈着急道:“你快把话说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岚心也急了:“是啊,什么宫女,你都听到什么了?” 巧巧缓缓道:“方才去的路上,听见两个宫女说闲话,我正巧在那等小德子给我拿东西,便站在不远处听了个明白。说是前不久她们院里的轻姝姑娘生病,有个相好的为了给她治病,不惜将随身的珍贵玉佩给典当换钱,只为她拿药治病。再一听,竟是个画师……” 岚心当场心一沉,忽然想起前不久与朱达看到的那一幕,正混乱间,又听阿盈踯躅着开口道:“画……画师那么多,不一定就是万彦生啊。” “是他!”巧巧哭道:“我问过小德子了!他一听我提起轻姝的名字,当场就吓愣了,只问我怎么知道轻姝的名字,这还能不明白吗?” 阿盈忙拿帕子给她擦泪:“你先别急,总要找到当事人问个清楚明白才是,仅靠别人的一两句话你就把他这个人给否定了吗?他在你心里就这般不靠谱?” 见岚心低头出神,阿盈连忙拿脚踹她,她回过神也忙劝道:“是……是啊,还是找个机会当面问清楚再下结论吧?”话虽如此,可她自个儿的心里也忍不住直打鼓,上次她和朱达的确是看见万彦生往药铺去了,算了算时间也对的上,可若此时跟巧巧说了,只怕火上浇油,于是决定先瞒住再做打算。 巧巧听完不再说话,却还是忍不住的哭泣。阿盈思索了会说:“如今能出宫的日子只有三月三的上巳节,不如等那一天,我和阿岚安排你二人见一面,你们当面把这事说开可好?至于万彦生那边,岚心先别透露任何风声。” 岚心点点头:“课程也要结束了,万彦生也不好继续在府里呆,我也没什么机会能与他通信。也只有等上巳节了。”她握住巧巧的手:“趁这些天,你也好好冷静冷静,想想他平时如何待你的,别被一时的怒气给冲昏了脑子。” 在两人的轮番劝慰下,巧巧才勉强缓了缓答应先冷静一段时间。 第一百零九章 大闹青楼 泠玉阁内,林菀儿来回踱着步子,似在等待什么。见丝秀跑了回来,林菀儿忙拉过她问:“怎么样?信可带到?” “没成呢姑娘,”丝秀抹着汗道:“兴王爷今日压根儿就没从侧门走,反而挑了一条不常走的小道带着王妃去东宫了,好像就是故意躲着我们呢。” 林菀儿这才急了:“自从上次见面之后,长兴哥哥已经好几个月没来看我了,如今竟还躲着我,难道真的恼怒至此,要跟我老死不相不相往来了吗,当真不想再见我了吗?” 丝秀见她眼泪簌簌而落,心中一软,扶着她坐下好声劝慰:“姑娘别伤心,如今正是倒春寒的风口,莫要病了自个儿。” 林菀儿心里又急又怕,只囫囵哭着:“长兴哥哥不要我了,他如今心里要没我了。” 岚心出宫时被兴王爷叫住,回头时意外极了,平日里两人进宫很少有一起回去的时候,不用问都知道他去了哪里,索性从来不等他只顾自己走。兴王爷见她发呆,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愣着干什么,回府。”说罢当先走到前头,岚心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这才笑嘻嘻地跟上。 远处的林菀儿看见这一幕,只觉心口疼痛难忍,只能蹲在地上低声哭泣。她第一次有了这么强烈的感觉,她记忆中的贺长兴已经越来越远,快要离她而去了。 回府后,岚心和阿盈又通了几次书信,最后将巧巧和万彦生两人的见面事宜做了个妥善安排。岚心也再没见过万彦生,原本画画也只是个给两人传信的幌子,如今没了这个幌子,岚心又将兴王爷送她的古琴翻了出来,拨动琴弦的那一刻,与兴王爷相识的点滴便尽数跃入脑海。杏儿见她弹琴,也是笑叹:“上回王爷还说王妃许久未曾弹琴了,等王爷知道了定会开心的。” 岚心弹了会便觉手指疼痛,音律生涩,细细看去,见许久未曾保养,琴弦上已覆了些许细灰。正巧前日里瑞瑞说要与她和思慧一聚,正巧这日几人都有空,于是她给白府和高府递了帖子,下午便叫上觅夏和福顺,包裹好琴打算出门顺路去找琴匠检修保养一番。 从琴行出来,眼前忽然飞快跑过一个身影,还没看清,那个人影又转身跑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哭道:“王妃!王妃快去劝劝我家夫人!” 岚心这才看清来人,忙将竹泠扶起来问:“又打起来了?这回砸楼还是砸人啊?” “砸楼!”竹泠往前指着春苑街的方向:“夫人单枪匹马过去的,连人都没叫,我实在怕她吃亏。”说完更是急的哭了起来。 岚心也慌了,着急忙慌的从马车里取出兜帽戴在头上,又让福顺叫了几个眼生的家仆,一行人匆忙往红杏阁赶去。 这是她第一次进古代的青楼,但是根本不容她去观摩里面场景如何,映入眼帘的已经是砸得东倒西歪的各种桌椅瓷瓶,往楼上看去,艳丽的桃色纱帘也被扯作数段,更时不时有瓷瓶往楼下砸来。到了楼梯口才发现连落脚都难,到处都是碎掉的瓷片,上面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岚心急得不停跺脚,对身后的家丁吼道:“还愣着干嘛,快上去把两人拉开!拉开!” 没想到片刻后家丁全都抱头跑了下来:“回王妃,里面战况太过激烈,我们根本近不得身啊!” 岚心气得指着他们:“你你你……算了!我自己上去!” 见岚心左避右躲地上了阁楼,竹泠和福顺哪能干瞪眼瞧着,便也跟在她身后上了楼。回廊的右手边厢房,大门都已被踹出了一个窟窿,姑娘们更是躲得远远的,只有老鸨还在那里苦苦哀求:“两位爷两位爷,行行好,别打了、别打了!” 可里面的两个人哪里肯听,高正明躲在最里面的厢房里死死把着门不肯让思慧进来,思慧脚踩着高正明的随身侍从,手里拿着鞭子道:“高正明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再不出来我就拿沐阳开刀了!”说完手里的鞭子一甩,一道令人害怕的声音啪的一声甩在空中,登时又打烂了房角一顶装饰华美的灯笼。这时高正明才气呼呼地冲出来叫道:“有火冲我发,你迁怒无辜的人算什么本事?”可走出来才发现沐阳只是跪在那并未真正被打,这才知道被骗了,正要跑回去,思慧却已冲了进去,一边甩着鞭子一边骂:“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个奴才是不是?!” 高正明一边躲一边回骂:“你再这般纠缠不休我可要还手了!” 岚心担心害怕,福顺连忙冲了进去将思慧拉扯出来,思慧正要发火,突然看见戴着兜帽的岚心,一眼认出了她这才停止叫骂,岚心不由分说扯着她就往外走,好歹把她带离春苑街,高正明见思慧被拉走,这才趁机逃离了红杏阁。到了约定的酒家,瑞瑞站起身埋怨:“你俩去哪了,让我在这白白等了大半天。” 思慧将鞭子往桌子上一甩,气呼呼道:“砸楼去了!” 瑞瑞吃惊不已:“砸什么楼?” “青楼!” 瑞瑞指着岚心:“你也去了?” 岚心一把摘下兜帽:“我是去劝架的。” 思慧又开始逮人撒气:“谁要你劝了,上次不是躲的挺快?今日怎么又上赶着来当好人?” 岚心也恼火了:“你这什么话,我去帮你还帮错了?非要看你闹出人命才行?” 瑞瑞见势头不对,连忙上来打圆场:“好了别吵了,阿岚也是为着你好。”她看向岚心:“幸好未被认出来,否则兴王爷那边可要难堪了。” “呵……”思慧冷笑一声回过头来轻蔑道:“一个个,出了事只会考虑自家男人的脸面,也不问问他们到底看不看重自己,何必上赶着作践自己?” “思慧!”瑞瑞也有些恼了。 “我说的不对吗,这都两年了,兴王爷可有一丁点喜欢她?” 见岚心不说话,瑞瑞也语气生硬起来:“思慧!你过分了。” 思慧回过头看着她,忽地一声轻笑:“咱们都是自身难保的人,你还有空去关心别人的家事?” 瑞瑞听出她话里有话,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她不慌不忙道:“前日你家白易之出府晚归,你可有问过他是为了什么?” 见瑞瑞脸色瞬间苍白,思慧便知被她说中,皱着眉头将脸别过一边快速道:“我也是恰巧看见他与一名容貌秀丽的女子说些什么,女子的情绪倒是颇为激动的样子。说来我也是多管闲事,替你去查了查,原来白易之当上状元之前就有一个青梅竹马,两人差点定亲,不过那时白家家境贫寒,配不上那位姑娘,两人这才断了情分。如今白易之是当朝状元,那个女子现在出现在京都,难道只是随便游玩至此吗?你倒是猜猜她有何举动?” 一席话下来瑞瑞已然站立不稳,她盯着思慧,仿佛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一般,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就先行离去。岚心也处在震惊和方才的难堪中未回过神来,末了也随着瑞瑞离开了。见两人都各自被她伤的遍体鳞伤而走,思慧突然抓起桌子上的鞭子扔了出去,接着像泄了气一般捂住自己的脸,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她到底在干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尘埃未定 回府的路上,岚心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除了难过还有愤怒,可当愤怒消散,剩下的便只有难过。她掀开车帘嘱咐:“今日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几人应是。 进了寝殿,兴王爷见她面如死灰,情绪十分低落,一时很是惊诧。往日她同白夫人几人欢聚时都是雀跃归家,今日却是怎么?他心中不安,便跟着进了东厢房,岚心见他进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想起今日思慧的话语,她不知要怎样面对眼前的人。杏儿见两人气氛古怪,便遣散了房里的丫鬟,接着自己也退了出去。 兴王爷开门见山:“什么事让你这般回来?” 见岚心不说话,他又问:“同她们吵架了?” 岚心抬头看他一眼,仍是不说话。兴王爷心知是猜中了,于是道:“我也不懂你们闺中密友拌嘴是什么样子,可你们关系如此深厚,应该也不会到决裂的地步吧?” 岚心想了想今日的局面,突然不确定起来。兴王爷见她这副样子,也突觉事态的严重性来,但还是哄劝着给她倒茶:“先别想这么多,等自己心情恢复好了再去修复,先喝杯热茶。” 看见兴王爷一如往常体贴温柔的样子,岚心握住他端茶的手,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兴王爷有些慌神,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慰道:“不委屈,我在。” 由着她哭了好一会,兴王爷拿帕子替她拭泪,自己更是心疼不已。见岚心缓了会,他才慢慢说道:“过两日会从江南来一众杂耍班子,这个杂耍班子很是出名,连我们这些人都是盼了一年才等来的。等他们到京都城开张后,我陪你去看看可好?” 岚心抬头看他,接着缓缓点头:“好。” 白府。 瑞瑞坐在上首,听着下方管家细细报着府中事宜。管家说完,却见夫人半晌没个反应,只好拿眼光去求助春平,春平走到瑞瑞身侧,轻声唤她:“夫人?” 瑞瑞回过神:“怎么?” 春平恭敬地说:“方才管家问,四姑母那边送来的丫鬟要怎么处理。” 瑞瑞心中一声冷笑,这些时日,见她肚子里没动静,四大姑八大姨都来送丫鬟。她淡淡道:“问问爷的意思。” 管家这才回道:“爷说了,以后送来的人都让夫人酌情安置。” “那就谁院缺人自领去吧。”说罢又叫住管家:“回头告诉四姑母,也别总送丫鬟,送几个仆役来使唤不是更好?” 管家明白夫人话里的意思,诺诺应下自去了。 “大人还没回来吗?” “还未。”春平想起这几日白大人都是晚归,于是又道:“饭已预备好了,今日还是等大人回来再用吗?” “不了,上菜吧。” 春平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又恢复如常转身去传饭。 三月初,原本是殷国太子亲自来肃朝安邦外交的时候,可殷国最近被边境的部落骚扰不休,只好先派了使者与肃朝皇帝商议两国外交事宜,皇上有意敲定两国联姻的日期,殷国使者面露难色,朝肃朝皇帝拱了拱手:“君上息怒,不是我们有意怠慢,而是这太子亲自领兵杀往前线去了,还立下不破蛮夷终不还的誓愿,为此,我们君主也很是头疼不已。不过我们君上是十分看重此次联姻的,此次前来除了结交两国之好以外,我们太子还专门吩咐人为未婚妻带来了几份厚礼,最慢明年,定当风风光光迎娶林姑娘。” 皇上当即赐了林菀儿“金平公主”的称号,笑称:“既然太子有心,朕也需拿出诚意来,从此菀儿便是我肃朝的金平公主,与我国公主享只尊不低的待遇。” 使者面上承光,更是喜笑颜开谢恩。 消息很快传到皇城的各个角落,岚心听见兴王爷又在亭阁中独自弹琴,久违的悲伤又现。雨声混着琴音,洒落一地被溅碎的心伤。她也不去打扰,只是倚在不远处静静听着、陪着。 原本以为兴王爷会就此消沉很长时间,没想到江南的戏耍班子进京的第二天,兴王爷就来敲她的房门要带她出去看杂耍。 岚心还有些懵然:“我……我不急的。” 兴王爷笑了:“说什么傻话,第一场的热闹可不是谁都赶得上,快去更衣,我在前院等你。”说罢也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往前院去了。 岚心虽然疑惑,但心里揣着七八分的明白,索性就当陪他散心了,当下便立马让杏儿她们为她更衣装扮。 彼时,长街华灯初上,人潮熙攘,络绎不绝。两人一如从前那般微服出访,这次出门更是连侍从都没带,两人轻轻松松扎在人群中转来走去,最后由兴王爷领至人群的最前面。 兴王爷凑在她耳边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看这种热闹场景就是要到人群中来才最有感觉,你若是站累了告诉我,旁边的酒馆楼上我也定好了位置,视线都是最佳的。” 岚心大声道:“都听你的!” 兴王爷笑着给她递去方才为她买的小吃,两人一边吃一边看,时不时开怀大笑,互相对着感兴趣的表演说笑不停。到了后半场,岚心有些脚跟发疼,兴王爷带她走出人群直奔楼上的位置,两人要了壶烫酒,岚心跪坐在栏杆边同人群一起对着下面的表演喝彩鼓掌,兴王爷则在一边笑意盈盈相陪。等一壶酒见了底,看岚心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兴王爷便知她的酒量已被贺长明那臭小子灌大了,便嘱咐她在楼上好生呆着,自己下楼找小二要酒。 过了一刻半钟,台上的表演已换过了两拨人,兴王爷却还未曾回来,岚心渐渐无心再看,只好放下酒盅下楼寻找。没想到迎面撞上一个熟悉的人影,贺长明也是面上一喜:“你也在这?”望了望她身后皱起眉来:“怎么就你一个,朱达呢?” 岚心挠挠头:“我是跟兴王爷一起来的,他方才说下来取酒了,可半天不曾回去,你看到他没有?” 贺长明摇头:“我今日来的晚,刚刚才到。”说罢他又故意翻着白眼:“怎么到哪都得管你们夫妻的闲事,你去那边问问小二,我上楼去了。” 岚心也不计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就去了。小二听她描述兴王爷的长相后,显然很有印象,指着门后道:“那位爷取了酒被一个姑娘请到后花园去了。” 姑娘?岚心满脸问号,按捺住一肚子的疑问便往后院走去。正在上楼的贺长明瞧见,顿了顿身形,心中不安,只好也下楼往她刚刚离开的方向走去。 第一百一十一章 无音琴弦 “当初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半路抛下我不管的。” 面对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菀儿,兴王爷微微皱了皱眉:“我没有抛下你不管。” 林菀儿抬起头:“那你这近半年来对我不闻不问又怎么解释?皇上赐我封号,也不曾见你对我说些什么。” 兴王爷微微仰头深吸口气,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你想让我对你说什么?恭喜……还是祝你得偿所愿?” 林菀儿抓着他的袖袍,双手又收紧了些,“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你还在我身边,直到来年我们山水两隔,永世不见。” 兴王爷闻言身子一震,林菀儿缓缓走近,最后倚靠在他怀中轻声哭泣,兴王爷没有拒绝也没有走开,只是身子僵硬低垂着眼眸看不清表情。 岚心在他们身后默默退开两步,心头的痛感一瞬间击遍全身,她安慰自己,不过是回到了原点,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回头欲要落荒而逃,却赫然看见贺长明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的方向。他默默看着岚心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离开,眼光转而死死盯着前面拥在一起的两人。他嘴边勾起一抹冷笑,忽然拍起了手掌,一声一顿,接着缓缓走入庭院,林菀儿被他吓得从兴王爷怀中跳了出来,待看清来人,眼神骤然冰冷下去。 贺长明讥讽:“皇兄真是好艳福,一个晚上左拥右抱,当真磨的开时间。” 兴王爷这个时候才想起楼上的岚心,抬脚要往外走去,贺长明却将他拦住,转而对林菀儿道:“林姑娘还是先行一步罢,本王有话同皇兄讲。”面色阴沉可怖,林菀儿不敢再留,绕过两人离开了庭院。 见兴王爷一句话都没有,贺长明道:“皇兄不必着急了,该看的该听的我与阿岚都看见也听见了。” 兴王爷更是心中一紧,立刻要慌神去找。贺长明再一次挡在他面前,淡淡道:“她早已走了,原来你也会为阿岚着急么?”他忽然觉得有趣起来:“皇兄,如今你在两个女人中间摇摆不定可不像你啊,我所知道的贺长兴,可是义无反顾只爱林姑娘的,如今却也对另一个上了心,那她们究竟孰轻孰重呢?” 兴王爷脸色不悦,冷冷道:“管好你自己吧。” “你知道旁观者看你就像什么吗,自己捧着碗毒药还乐不思蜀,你就是中毒太深。我原以为你会这般病入膏肓,被毒液缓缓侵蚀而死。可谁知道你竟然娶了阿岚这样的女子,让你的生命有一线转机,她就是唯一一个能为你拔毒的人。”见兴王爷略有思索,贺长明知道他是听进去了,便不做多留转身离去。 回到王府,兴王爷前去叩门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他连自己为什么要急慌慌地找她解释都不知道,对她,自己到底该是什么感情呢,该有情还是无情。无情他又无法做到,有情却又怕自己越陷越深。果真如贺长明所说,他现在已经是夹在对两个女人的感情中摇摆不定的局面了吗。 思索许久,他只能无力的垂下手,轻声道:“早些休息……” 岚心独坐在床榻之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滚滚而落。 两人便如此冷战起来,杏儿他们已经惯于应付这等场面,在西南角为岚心开辟出一个清净角落后,摆好琴案并茶水,岚心便能如此这般静心抚琴,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从前两人还有吵有闹,可到后面,两人不再争吵,只是各自冷静,冷静过后再见面,又像没事人一般,其实杏儿比谁都清楚,这样下去,两人的关系只是越淡越远,连说话都带着客气疏远,还算什么夫妻呢。 兴王爷回府后不见岚心,心不在焉地将手头事务放置一边,接着信步去找,忽闻西南有寥寥琴音传来,细细听了听,发现竟是自己从未听过的曲子。他这才惊觉岚心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可以自己谱曲了,并且还弹奏的这么好。曲中的无奈、挣扎、苍凉,仿佛一切一错都敲击在他的心上。走近看见她端坐抚琴的神情,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她一点一滴的变化,而当他此刻发现的时候,从前的阿岚已变成现在的阿岚。不知从何时起,她已变成了第二个自己。忽忆起前年在马车上,阿岚握住自己的手说不让他一直清冷的时候。如今两个冰到彻骨的人,又如何去温暖彼此? 他胡思乱想间,琴音忽止,岚心看见了他。杏儿带着丫鬟仆役默默退下,兴王爷走上前,犹豫了会道:“这是自己谱的曲子吗?” 岚心淡淡点头:“王爷喜欢这首曲子吗?” 望着她清瘦苍白的面庞,兴王爷嘴角只能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喜欢。” “对了,玉宴楼又推了新的菜品,我已同掌柜说了,让他晚上送来一份尝尝。” 岚心微笑附和:“王爷安排的总是最好的。” 见她仿若激不起波澜的湖面,他的心中更是窒痛难忍,仿佛两人再多待一秒,就总会有人无法忍受离去,而这次是兴王爷选择离去。 回到寝殿,兴王爷心中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无助过,他不敢看她的眼神,她的面容,因为她所有的无声痛苦都在时刻提醒他,是他带来的这一切。 转眼,上巳节便踩着三月的尾巴到来。经过兴王爷半个月无微不至的关怀,两人的关系才稍微缓和了些。但这时候西北传信过来,说叶老将军近日身体抱恙。岚心看完信立刻六神无主起来,虽然她知道自己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但她现在早已把自己认作阿岚了。她一边为叶老将军伤心,一边又为自己的家人伤心,还不知大梦醒转又是何年何月。兴王爷劝慰她:“我这便修书一封传给西北,让人好生照看你父亲,若有异常第一时间告诉你。” 岚心哀求道:“父亲年老体衰,已无力支守西北,父皇不能把他调回来吗?或是直接许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兴王爷心知此事牵扯当年许多纷争,现下只好道:“我答应你,会去跟父皇说一说的。” 上巳节当日,为着巧巧和万彦生的事,岚心也必须要打起精神来应对。这一天又被称作“女儿节”,未出阁的少女在这一天都会盛装打扮,头戴石榴花,踏歌起舞,以驱除邪气。 街上妙龄女子甚多,各个薄施粉黛,人面更比桃花娇。刚出府门,便有个眼生的小厮递来口信,说兴王爷邀她去月老祠一见。杏儿问:“你是打哪里来的,怎的这般眼生?” 小厮恭敬道:“小人是看管马车的,兴王爷说有好消息要与王妃当面说。” 岚心第一时间想到叶老父亲,忙对杏儿道:“你去玉宝斋回一下太子妃,就说一应事宜俱已安排妥当,我先去赴约,晚些时候再去找她!”说罢她便上了马车匆匆赶往月老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家书抵万金 街上人来人往,往月老祠的方向更是人山人海,天气渐渐转阴暗沉下来,岚心怕耽误时间,只好舍了马车步行而去,可月老祠这么大,偏也不知道兴王爷在哪等。她不禁狐疑起来,兴王爷可不是做事这般没头没尾的人,心中担着事又兼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在周围逛了快一圈,没想到未找到兴王爷倒是先看见了贺长明,见他左顾右盼的样子,岚心匆匆走过去拽住他:“这女儿节,你跑出来干什么?” 贺长明挑了挑眉:“这才是看佳丽美人的绝好时机,你懂什么?倒是你,一个已婚妇女跑来月老祠干嘛?”他打量着岚心转而贼笑道:“噢——终于开窍了是不是,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啦?” 岚心被他气得吐血,“去你的,我有正事,你忙你的吧!”说罢不再理会他自去寻人。 贺长明追上来道:“你除了吃喝玩乐还有什么正事?” 岚心白他一眼:“兴王爷约了我在此见面,他说有好消息要告诉我,八成是父皇答应了他的请求,肯让我阿爹告老还乡了。” 贺长明眉头紧锁,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她已冲进人群不见了踪影。 岚心寻摸了半天,始终不见兴王爷的人影,她不由得泄气,正要去看管马车的地方找到那小厮质问时,眼前出现的一幕让她生生愣在原地不能动弹。她看见贺长兴和林菀儿双双出现,林菀儿手里拿着一个红绸绑缚的物什,两人走到同心锁链旁,似乎是要去锁同心锁。岚心只觉一种无言苦痛遍布全身,她很想很想冲上去质问,但看到他们郎情妾意的一对又渐渐没了勇气。 林菀儿见兴王爷不动弹,小声央求道:“这是我过的最后一个上巳节了,就当全了我小时候的心愿罢?” 兴王爷听后,这才蹲下身子预备替她去锁,刚准备锁的时候,忽然看见上面刻着两人小字的字样,兴王爷猛地站了起来,将锁丢还给她:“我们都是各自婚配的人了,这样不妥。” 林菀儿委屈不已:“就当是圆了我们小时候的心愿不行吗?” “不行。”兴王爷像是想起什么,眼神突然柔和起来:“我已经圆过心愿了,我与阿岚已经锁过同心锁了。”那把锁,只有阿岚的钥匙能开。 林菀儿闻言一惊,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就看对面贺长明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林菀儿还未来得及叫出声,兴王爷就已被贺长明扯过身子,接着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林菀儿惊叫:“贺长明!你疯了?!” “你住嘴!”贺长明恼怒不已地指着她,旋即扯过兴王爷又打了一拳:“我看你是无可救药,必死无疑了!”正欲再打,却被兴王爷一把挡住,他也吼道:“你发什么疯?” 贺长明第一次对他气红了眼:“我就问你,是不是你约阿岚在此见面?你根本没对父皇说起过叶老将军的事,如今又把她哄骗到这里看你与其他女人恩爱?阿岚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她?!” 一席话下来,兴王爷更加混乱起来:“我什么时候约阿岚在此见面了?”话音一落,两人都同时看向身后的林菀儿,一个青筋暴起,欲要发怒;一个则满脸的不可置信。 见贺长明要冲过去,兴王爷连忙将他拦住,对身后的林菀儿冷冷道:“速速回宫。”一旁的丝秀早已被吓得不轻,连忙扯过林菀儿逃走。 贺长明也不可能真的对女流之辈做出什么,此刻恼火地推开他:“你这种人,根本配不上阿岚对你的好。”说完狠厉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兴王爷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脑海中只有阿岚,此事关系到她的父亲,他必须要解释清楚。待他回到府中一问,守门的家丁却说并未见王妃回府。兴王爷非常不安,又掉转马头出去寻找。 此时春雷滚滚,眼看一场大雨就要落下,可找了好几个时辰都不见阿岚的踪迹。待第一场春雨倾泻而下,兴王爷的衣袍早已在雨中湿透,常乐劝了几回他也仍不放弃寻找,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他错了,哪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也不应当与另一个女子出现在那种场合做那样的事情。 这时有家丁冒雨赶来给常乐递信,常乐听后连忙骑马追上兴王爷,大声叫道:“王爷,王妃已回府了,咱快回去看看吧!” 兴王爷听见立刻快马加鞭往王府方向跑去,下了马步履匆匆往寝殿赶时,门口的常乐被信使叫住,接过信看了一眼慌忙追上他道:“王爷,西北的信。” 兴王爷闻言脚步一顿,半个月内两封?按照邮差的马力也不可能这么快的,除非是第一封信刚送出不久另一封信就紧接着送出去了,难道是叶老将军不好了?他手中攥着信犹豫不定,步伐未曾停缓。待到了厢房门口,杏儿出来回话:“启禀王爷,王妃淋雨而回,问什么都不答,只说了不肯见你。” 兴王爷犹豫片刻,终究是亲自叩门,轻声道:“西北又来信了。” 话音落完不久,厢房的门就被唰的打开,岚心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信,回到房间仔细看着,里面寂静无声,兴王爷无奈,转身欲走时,突然听见房间里咚的一声闷响,门外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兴王爷已经当先破门而入,见岚心晕倒在地,手里还攥着方才的书信。 “传太医,快去!” 常乐连滚带爬地火速去请太医,兴王爷则将岚心抱到床榻上安置好,这才发现她此刻浑身烫的出奇,面上一点血色也无。觅冬等人早已慌了心神,只有杏儿还算稳得住,有条不紊地指点她们烧水备毛巾。兴王爷拿过她手中的书信细细看着,这是叶老将军亲自执笔的家书: 欣岚爱女,见信如面。 数易春秋,裘葛已更。今逢新春伊始,忽令为父满忆去岁年月,膝下肩头,皆是吾儿欢语笑乐。而今为父垂垂老矣,吾儿更远嫁他乡,每逢佳节团圆之夜,仅当笑看别家,惟愿女儿福顺安康,缱绻共携,清平度日足以。余身五十有三,戎马一生,未曾有憾,然不日若引路黄泉,奈遗留爱女孑然,吾辗转垂泪,夜不能寐。前望光阴似锦,漫漫时光,愿欣岚不负年华,徐徐度过。莫念誓矣,莫悲岁月,且放心安于前路。 叶父书。 兴王爷缓缓合上书信,里面字字令人动容,情真意切使人伤。阿岚原本就因白日的事情伤心,如今淋了雨回府,又冷不防看了父亲的家书,更是心中悲痛,这才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昏了过去。况且,这封与其说是家书,倒不如说是叶老将军为自己写下的遗书还差不多,阿岚哪里能受得了这个。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叶父病殁 上巳节的这天里,除了阿岚还有一个人也同样过得糟糕。 万彦生为着那日能见到巧巧,着实高兴了好几天,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决裂的一天。 巧巧到时,万彦生正在窗边负手而立,桌上摆放着一个长条木匣。他回头看见巧巧,笑着向她走来,却见巧巧默默往后退了一步,他以为自己太过唐突,也忙退后一步,接着亲自为她斟茶,指了指木匣子柔声道:“这段……时日所……画。” 巧巧却还是不为所动,万彦生这才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可又不敢贸然开口,只好像只小白兔一样瞧着她,生怕自己有所举动就将她吓走了。 巧巧自我挣扎了很久,最后开门见山问:“轻姝是谁?”巧巧见他眼神闪过慌乱,接着又一字一顿道:“或者我换个问法,她是你什么人?” 万彦生见她盯着自己的眼神中满是不信任和失望,一下子着急起来:“她……她是我……老乡。” “是老乡,还是老相好?”巧巧回到最初咄咄逼人的模样继续质问:“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一直瞒下去?” “不是!”万彦生也急了:“仅……仅是……同乡,除……此之外,别……别无其他!” 巧巧眼中泛泪,继续道:“好,那我问你,我送你的玉佩呢?”说着便往他腰间去看,“你不是说,你会日日相戴,会珍视会保存好吗?玉佩呢?!” 一句话直接问到了万彦生的死穴上,玉佩确是不见了,他无法解释,可就因为玉佩的事,他原本是想趁这次见面与巧巧好生赔罪的,结果临时闹出了轻姝的事,一下子打乱了他准备的所有说辞,此种情形,越说越急,越急就越结巴,最后直接导致更加混乱。 巧巧见他无法解释,更加认定轻姝的事真如那两个宫女所说,心里只觉自己的喜欢和付出全都像个笑话,由着别人牵着鼻子耍的团团转,还在为别人的后路买单,由此愈加崩溃,气得直接将桌上的木匣摔到地上,最后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一年,就当我做了个噩梦,你我今后不会再见了。”说完伤痛欲绝愤而离去。 兴王府。 太医查问病情后给岚心细细诊脉,过了半晌站起身子朝兴王爷拱了拱手:“回王爷,王妃是淋雨导致寒气入侵,并无大碍,我回头开两副药方照我嘱咐好好吃药就是。” 兴王爷点了点头,末了又道:“烦劳太医还是搓成药丸。” 太医思索了会道:“此次王妃高热,或许咽干嗓疼吃不进药丸,最好是以汤药下咽。不过为防万一,微臣自当按王爷嘱托另配一瓶药丸送来。” “有劳张太医。” 后面的几天果如太医所说,岚心喉咙红肿,疼痛不已,根本咽不下药丸,服用汤药又尤为艰难,尤其是此次心里受创,更是不怎么配合治疗。一连好几天,病情一点好转也没有。兴王爷不由得着急起来,解释了当日的缘由,可她还是不高兴。兴王爷却不敢再这么僵持,这日端了药碗进来,誓要亲自将这药喂进她口中才罢休。可岚心心中担着叶老父亲的病情,哪里肯依。屋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兴王爷皱眉:“何事进来说。” 却见一个眼生的宫人手持一封信走了进来,“启禀王爷,奴才奉命前来送信,并……并……” 常乐急了:“并什么倒是说啊?” 兴王爷却暗叫不好,忙想上前阻止,却听宫人已将话讲完:“并劝告兴王妃,叶将军逝者已矣,生者节哀!” 轰的一声,岚心只觉自己耳中鸣痛,她似乎对外界的声音一点都感知不到了,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去抢夺宫人手里的信,颤抖着翻开去看,赫然见“镇北大将军叶飞远殁”的字样。 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不知何时只剩下她和兴王爷,她哭着叫着,似要把自己所有的痛苦全部释放出来,想她易岚心跨越千年至此,唯一能让她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被人关怀挚爱的感觉,就只有叶老父亲的书信,两年的时光里,弥补了她对家人的思念,让她孤身一人的时光也能有所依靠和寄托。可如今,她的寄托没有了,叶老将军离世了,两年前他拼尽最后的荣光将唯一的小女儿送入京都安享荣华,为她铺路,安排她衣食无忧,却从不为自己的弥留之际再做打算,两年的孤寒冷清,只能在想念亲人中萧条度过。岚心无法想象那是何等孤单,她突然又恼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能抛下一切跟随贺长明回西北,她总觉得还有机会,还有时间,可是这些时光早已被偷走了啊。 兴王爷任由她哭喊拍打,一声声一滴滴全都敲击在他的心上,感受着她的悲伤,让他也痛不欲生。等她累了倦了,他复又将岚心放回榻上,可他一刻也不敢歇,只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至后半夜,岚心的身子烫得吓人,口中也说起胡话来,兴王爷忙着人去请胡太医。 太医马不停蹄赶来,速速问诊,把脉,最后竟皱起了眉头:“这几日,王妃可有照我的药方吃药?” 兴王爷叹气:“不曾,连饭都很少吃。” 胡太医思索了会,开始在纸上写字:“我再加两味滋补药材,记住,无论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王妃吃药,须得缓着王妃的心情来,切莫激进。” 屋内的几人连忙应下,常乐去送大夫,杏儿亲自拿着药方熬药,兴王爷则继续守在她的床前。一连高烧好几日,岚心的唇苍白干裂,浑身滚热,脸颊更是红的发烫。 兴王爷用太医嘱咐的法子为她擦洗降温时,却见岚心微微皱眉:“疼……” 兴王爷连忙停下手中动作,只觉鼻尖酸忍不停,于是柔声道:“我轻一点,阿岚不疼。” 可她还是迷迷糊糊皱眉哼着:“疼……疼……” 这时杏儿走进来听见,便担忧道:“有时高热中的人的确会感觉皮肤灼热疼痛。” 兴王爷忍住眼角的泪:“那可有别的法子?” 杏儿摇了摇头,最后又低声道:“王爷明日还要上朝,早些歇息罢,我和觅冬她们会一直守着王妃的。” 兴王爷一改往常固执道:“我得守着她,我要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他想告诉她,他会永远在她身边,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他想要承担起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他只盼自己还有这个机会。 第一百一十四章 西沙古道 没多久,岚心病重的消息就传进了宫里。兴王爷听到太医如此说的时候还不能相信,为人谦和的他第一次发了脾气:“什么叫病入膏肓?人不是还好好的躺在这吗,怎么就病入膏肓了?!” 张太医急得跪下:“王爷息怒,如今王妃已颗粒不食,滴水未进,莫说喝药了,就连保持清醒都很难。微臣实在是为了做两全打算,才下此病论。” 兴王爷青筋暴起:“什么两全打算?本王只要万无一失的打算,那就是我的王妃得活着,必须活着!”他将张太医提到门口怒吼道:“你去太医院,去给我把胡太医请来,不,将所有太医都找来想办法,这么多大夫难道还救治不了一个病人吗?若不尽心,我拆了你们太医院!” 此事传到宫廷后,皇上听完只神色凝重不语,皇后叹道:“长兴何时这般失态过?说来也是我们皇家不体面,竟连一个弱女子都没能照顾好,如何向逝去的叶将军交代?” 提起叶将军的名字,皇上也免有哀伤:“是朕欠他的,传令太医院,所有人须尽心救治兴王妃。”末了他又缓缓道:“若不然,待我入了黄泉,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飞远,或许会像当年那般,指着我的鼻子怒骂为何辜负他的信任。” 皇后听了,握住他的手无声叹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已垂垂老矣离他们而去,现如今唯一的女儿也受病痛折磨被太医下了病重结书。他们亏欠叶家的,如何还得清? 岚心病重后,其他四人今年第一次又聚在了一起,只是她们没想到,相聚不为重逢却为别离。 到了生络殿,杏儿头一次礼数不周,她哭红了双眼,对着众人一一行礼,阿盈只问:“阿岚究竟如何了?你告诉我们实情。” 杏儿哽咽地说不出话,过了好半晌才缓道:“已病入膏肓,尽听天命。” 众人听后皆大为震惊无法自拔,谁也想不到意外竟比明天先来,如何再见就成了生离死别?她们无法接受!思慧当场掀帘走了进去,兴王爷听闻几人来看望岚心,已避开走到屏风后面,听到太医们的话后已如坠冰窖,毫无血色。 四人见到岚心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之上,竟然已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思慧抓着她的手忍不住落泪,另一只手则不停地抚着她的脸庞。 巧巧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哭出了声,跪在她身边一叠声唤着:“阿岚、阿岚,你醒醒……” 阿盈和瑞瑞互相扶持着方能站稳,“怎么会病成这样?我们几个说好的一起活下去啊。” 巧巧仍旧哭地厉害:“阿岚你醒醒,这场梦还没有醒,我们都还在啊,你别抛下我们,阿岚,我求求你了,你醒醒啊——” 眼见巧巧已哭得上起不接下气,思慧将她揽在怀里紧紧抱着,几人又哭又唤,岚心似乎是感受到了她们的存在,竟然也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们惊喜不已,忙探身去看。岚心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你们……可真吵啊……” 思慧此刻也哭成了泪人:“不吵你如何能醒?你还能认出我们吗?” 岚心费力地睁眼将她们一一看着,接着点了点头:“我认得出你们。”她歇了会,又缓缓道:“我的梦……是不是要醒了?” 思慧握住她的手哀求:“我们五个说好的,不论生老病死、富贵贫穷,我们定要同进退的,何况雨宝还未找到,你难道不好奇她过得如何吗?你别丢下我们!” 岚心只觉吐气容易呼吸难,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可以就此回到自己的年代了,霎那间连求生的意识都没有了。“好累……没……”还未说完话又渐渐昏死过去,众人又是一番哭天抢地。这时兴王爷突然走了出来,不顾众人的眼光,用衣被将她裹起,拿起昨日已备好的行李,抱着她便出了房门,太医与众人皆在后面阻拦,兴王爷红着眼道:“既然总归是死,不如让她去的离家近一点,或许她父亲来接她……也能近点。” 兴王爷带着王妃离京的消息当晚便传入了宫中,皇后听完之后扶着额头一脸愁伤,半晌后才叹:“……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对不住她。” 泠玉阁里,林菀儿一脸震惊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真的快死了?” 丝秀忙不迭点头:“可不是吗,平日里与兴王妃要好的几位夫人都去探望了,就连兴王爷都说,如果王妃要走,也要走的离家近一点。如今两人已离京半日了,这还能有假?” 林菀儿跌坐在椅子上,一时说不清自己的情绪究竟为何,她一心要去争,可从未想过争赢的后果。她承认,自己的确是不想让叶欣岚好过,可也从未想过要她的命。如果她真的死了,贺长兴怎么办,他要怎么去面对余下的孤寂冷清? 西北古道上,风沙漫漫,戈壁茫茫一望无际,只最后一道炽烈的晚霞在天地间镶着金边,这里——是离漠北最近的地方了。兴王爷怀中拥着昏睡的岚心,两人并肩而坐,冷风卷起两人的衣摆袖袍,凌乱的发丝也随风舞在岚心苍白的面上,可她却奄奄一息,不为所动。兴王爷用大氅将她裹得更紧,望着远方,只觉视线一片模糊。 “四爷,我们不去看望兴王妃吗?” 贺长明像是没听到红鸢的话,一身酒气地坐在云间野舍的栈道边上,手中挑着酒壶不发一言。红鸢继续道:“听说兴王爷已带她去西沙古道了,要是我们真的……赶不上见她最后一面怎么办?” 贺长明望了望手中的酒壶,嗓音沙哑道:“若真赶不上了,这壶酒我们便去她坟间喝。” 红鸢默默垂泪,心中只盼望明日能看见兴王爷带着阿岚回京。不止是她,所有牵挂岚心的人都这么想。 翌日,天边第一束光线出现时,兴王爷迷蒙着眼睛去看,大地之上朝阳缓缓升起,顷刻间便铺洒在戈壁西沙之上,红橙相映,壮观至极。 “阿岚……”兴王爷轻声唤她:“看啊,日出。” 岚心皱了皱眉头,良久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兴王爷紧拥着她:“你说的不错,西北的日出真的很美。” 岚心望着那一道火红,面上似乎也被映照的有了些许血色,她微笑着,却说不出什么话。直到手背上一阵凉意,她才惊觉兴王爷竟流泪了,这似乎给了她极大的力量,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去回握住兴王爷的手。 这时,遥远的西沙之上,忽然走来一个骑着白色骆驼,身着亚麻兜衣的姑娘来,她戴着连衣兜帽,看不清面庞。待走近后,还不等兴王爷开口,那姑娘便瞧着他怀中的阿岚道:“夫人病症这般严重,怎还来此吹风?” 兴王爷当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姑娘懂医术?” 那姑娘笑着露出两个酒窝:“不才,略懂一二。” 兴王爷当即两眼放光:“求姑娘救救我家夫人,万吊银钱,奇珍异宝,任君挑选!” 姑娘笑着摇头:“我什么都不要。不远处有家西沙客栈,带上夫人,我们去那里为她施救,在下医术虽然浅薄,不过贵夫人已然这般模样,又何惧一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飞泉山 兴王爷一去便是数月未归,京都城内更是什么谣言都有,众人也各自担着心,但贺长明不知怎么,反而倒是放了心。又过了半个月,才有兴王爷的书信传来,言兴王妃的病被神医救治,已然痊愈了。阿盈等人自是欢天喜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当晚京都城里的人又换了话题,揣测起到底是何方神医竟如此妙手回春。 岚心昏睡的时候,曾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抚上自己的额头,一面照料着她一面低声细语地唱歌,令她惊喜的是,那竟是她熟悉的旋律,而不是这里的任何曲调。她恍惚地半睁开眼,见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在她身旁柔声笑问:“嗓子还痛吗?”岚心摇摇头。 女子继续柔声道:“我叫初雪,我们几个原本是该认识的。” 岚心更加迷惑不懂,初雪笑道:“我以为我们不会有机会见面了,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逃不过。” 岚心勉强支撑着,她很想问个清楚明白,但她又没力气开口。初雪说:“我给你备了很多种不同的药膳,待会先吃一碗,能吃多少吃多少,好不好?” 不知为何,她像是有种魔力,在初雪的询问下,岚心竟乖巧地点了点头。这一日,她只吃了半碗药膳。到了第二日,她又吃的比之前多了些,相反地,初雪从来没有给她喝过任何汤药也不曾喂她吃过任何药丸。渐渐的,岚心也放下了戒备心,对她信任起来。这日昏昏沉沉要睡去时,初雪又像往常那般给她哼歌,在她昏睡之际,轻声叹道:“你还不能醒来,梦还没有结束。” 如此数月后,在初雪的精心照料下,岚心的身子也一天天好转起来,到后面她能够完全自己起身吃东西时,初雪却悄然离开了,只单独留给岚心书信一封,打开看时,上面只有一个字:安。 岚心追问兴王爷:“她是哪里人士,家住何方,可还有其他信息?” 兴王爷摇头:“她从来不讲,想起当时她出现的样子,我现在宁愿当她是个天上下凡的神医。她医好了你,也救了我。” 岚心抬头,些许茫然:“怎么说?” 兴王爷在她身前蹲下,捧起她的双手合在自己手心,望着她的眼眸坚定道:“没有你,我活不成。”他不曾想象过没有阿岚的日子,如今经历了生死一线,他才发现有多让他害怕。 岚心蓦地一惊,她可从来没有听过兴王爷如此赤诚表白的样子。自个儿的小心脏哪里受得了这个,兴王爷见她脸颊飞红,以为她又怎么了,瞬间急得团团转:“阿岚、阿岚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把神医追回来!”说罢就要往外跑,岚心连忙将他拽了回来,轻声道:“我……我……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我是被你吓的!”望着兴王爷一脸的担心与不知所措,岚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笨。” 兴王爷哪里管得了这么多,见她笑了,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在那一瞬,他才明白一件事,无论往后如何,他定当百倍珍惜她现在的笑容,绝不让这笑容再从自己这里消逝。 岚心身子大好后,却不见兴王爷着急回去,询问时,兴王爷笑回:“我早已给京都传去平安信,反正也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不如就当度个长假,我们信步而游,逍遥一段时间再回去。” 岚心两眼放光:“好好好,自从嫁入王府,我还没有出远门玩过呢!” 兴王爷想起从前,自知对她多有亏欠,便道:“日后我定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你出京游玩,决不食言。” 岚心雀跃不已:“那我们何时启程,可有方向?” 兴王爷笑望着她挑眉道:“下午便走,至于方向嘛,你指哪我们走哪。” 岚心激动地恨不得原地转两圈,再一看天色,拍了拍脑门:“那时间不多了呀,我收拾行礼去!”见她小兔子一般跳走了,兴王爷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如此风轻日暖,确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待岚心收拾妥当后,兴王爷在客栈买了两匹骏马,配好马鞍,两人这便上路。 一路上他们都是心情大好,岚心为怕伤心,择其反道向南而行,路经一座山峰,见其势挺拔巍峨,山中葱郁怡人,遍布奇花异草,山下更有一座小小村落,村口古碑上书:飞泉山。村里民风淳朴,见有外人路过,皆热情好客相迎。两人在半山腰看见一座废弃已久的房屋,岚心有些心动,兴王爷看出她的心思,道:“我瞧这里山水怡人,景色别致,山下的村落更让人有种桃花源的感觉,不如我们将这里收拾出来,暂且住段时间如何?” 岚心爽快答应:“好!” 兴王爷便将行礼取下,将院内石桌上的落叶清理干净,“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去问问山下村民这里可有归属,若是方便,我们就在这住下。” 岚心点点头:“那你快去快回,我等你。” 兴王爷回来时,马背上多了两床被褥并一些日用品,岚心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是留宿有望了,还好自己也默契的把院中利落打扫了一遍。两人看见对方所做不发一言,接着相视而笑起来。 兴王爷不敢让她太过操劳,便先着重将卧房收拾了出来,幸而卧房是一张大炕,铺上床褥,散好两床被子,兴王爷怕岚心介意,又在中间隔了一个枕头。晚饭便是山下村民送来的红薯粥、梅花饼,配上一大碗凉拌地菜。虽是粗茶淡饭,但两人吃的比任何时候都要香。 次日,此起彼伏的鸡鸣叫醒人们的清晨。两人起了一个大早,岚心推开门听见枝头鸟儿雀跃歌唱,不由得心情大好,人似乎也精神了许多,两人第一次没有丫鬟服侍,一切起居漱洗都由自己亲自动手,兴王爷从小锦衣玉食,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岚心倒是像回到了从前那般,一边笑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一边又替他挽发或是递去干净帕子。兴王爷见她如此熟练的样子,笑道:“瞧你这样子,竟一点不像从小被服侍长大的。” 岚心不以为然:“确实呀,长大后就不再让人伺候,一切事情皆由自己动手。”望着兴王爷惊讶的表情,她想起两个时代的差异,忙又补充一句:“我阿爹说了,自给自足才能独立,不靠别人活着才是最大的自在。”说完又忐忑的去看兴王爷。 没想到他也很赞赏这种观点:“岳丈说的不错。”话音落后,似是怕岚心再伤心,忙又问:“今日我们是否要把屋子好好打扫一遍?” 岚心附和:“没错!从里到外,都要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样才能住得舒坦。” “那我该做些什么,全凭夫人吩咐。” 岚心想了想,将一边的扫帚丢给他:“你去扫地,我去打些水将这桌子椅子刷洗一遍。” 兴王爷皱眉:“不妥,你大病初愈,不好碰凉水,况且水桶那样重,你如何能提?你去扫地,我来洗桌椅。”说罢不容她拒绝,将扫帚递还给她,自己则拿过院子角落的两个水桶,牵上马径去溪边了。临走时,还一直交代她不要太累,多注意休息。岚心望着他走远,心中从未如此平静安宁过。若是能这般下去,一辈子不再享受那锦衣玉食她也愿意。 第一百一十六章 山中小居 待兴王爷将桌椅刷洗干净,岚心也把里里外外的蛛网灰尘都一并扫完,正想再去收拾灶台,兴王爷却说什么都不让她再干了,只嘱咐她乖乖坐在石凳上喝茶休息。 岚心捧着茶杯道:“眼看就要晌午了,灶台要是还没收拾出来我们吃什么呢?” 兴王爷笑笑:“有你夫君在,自然不会饿着你。”说罢又拿起水桶牵马往溪边去。 岚心叫住他:“不是都已经洗干净了吗,怎么还去?” 兴王爷回道:“这回是打水备用的,家里的水缸总不能少了水不是?” 岚心望向他走远,突然想起他刚刚说到“家”这个字眼,登时便高兴的踢蹬了两下,难道这才是小夫妻应该有的感觉吗? 不过两杯茶的功夫,兴王爷已再次牵着马回来,只不过这次手里还多了两条新鲜肥美的鱼。 岚心一脸崇拜:“哇塞!” 兴王爷对她的反应很是受用,不过嘴上还是道:“虽然是被伺候惯了的,可还好以前围猎时的本领都在,保管不让夫人饿肚子。” “那……咱们中午吃烤鱼?” 兴王爷点点头,岚心笑着跳起:“我去搬柴!” “哎——”,兴王爷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走开,一点也不让他省心。待架好烤架,升起火堆,岚心道:“我记得咱们后院的地里有些野菜,我去挖一些来。” 兴王爷这回忙拦住她:“我去。” 岚心回头狐疑地看着他:“你认得野菜吗?” “我……”这下尴尬了,他还真不认识。 岚心一声大笑:“之前在江华村阿瑶教我认识了好多野菜呢,你就放心罢,一点都不累的,反而很有趣,不过我们倒是真的缺点东西。” 兴王爷问:“什么东西?” “调料呀,”岚心道:“王爷去山下村庄采买些调料回来罢,顺便锅碗瓢盆也不能少,葱姜蒜也不能少噢!” 兴王爷宠溺地点点头,自往山下去了,岚心则拿着小锄头到后院捣鼓着菜园子。 兴王爷回来时,见岚心正坐在火堆边翻转着两条鲜鱼,旁边放着一筐挖好的野菜,兴王爷无奈地将东西放好,道:“不是叮嘱你少挖一点吗,怎么挖了这许多?” 岚心道:“这还多呀,后院的地里还有好多好多呢,要不是怕鱼烤糊了我还要继续挖呢。王爷快闻闻,香不香?” 兴王爷凑近闻了闻,惊喜道:“除了鱼的鲜美还有一道清香,你加了什么?” 岚心把鱼肚翻开一片给他看,兴王爷笑道:“竟把野菜塞进了鱼肚子?” “是呀!这是我曾经在滇南吃到的做法,鱼肉串着野菜香,野菜裹着鱼香,吃起来美味非常。” “滇南?” 岚心掐了掐自己:“滇南的厨子!曾经为寻找美味云游四方,在我们府上做过客,所以有幸得偿美味!”好悬没说漏嘴。 兴王爷一点都不怀疑,他将竹筐拎到岚心面前道:“照你嘱托,调料、葱姜蒜、锅碗瓢盆外加竹筷一筒,甚至还买了几根蜡烛,夫人看看我此次采买如何?” 岚心见他献宝似的数着,一时觉得如此接地气的王爷实在可爱非常,便伸出大拇指好好将他夸奖了一番。接着拿过调料亲自烹制着烤鱼,没一会香气更加浓烈。两人尝了一口,兴王爷似是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鱼,一连吃了好几口才夸赞道:“我从来不知道你竟如此擅长烹制美味。” 岚心笑笑:“大概是吃的多了,渐渐的就有了心得。”想起从前在寝室,她经常用偷偷买来的小电饭煲做饭,每次她做完几人都会围在一起享用,不过毕竟是违章电器,后面就被查寝的宿管阿姨给没收了。回想起从前,岚心才发觉这次竟是她多年后的第一次做饭。想着日后还有许多时日能在这样的茶饭香气中度过,岚心只觉满足心安。 吃完烤鱼,岚心去收拾灶台,兴王爷则为院子左侧的马棚进行修缮。这时路过一个挑着担子的杂货商人来,见他们在院中忙碌,不禁停下脚步上前搭话:“小哥儿,你们是新搬来的?” 兴王爷闻言抬头,于是笑回:“是,我们夫妻二人昨日才来。” 货郎商风餐露宿的,生的一张黝黑面庞,他道:“我说呢,上回来飞泉村的时候这里还杂草丛生、无人居住呢。欸,二位刚搬来定有许多物什要添置罢?我这里有布衣、草鞋、针线、茶叶、陶器……” 岚心透过窗户看见货郎商,忙用抹布擦了擦手走了出去:“我们的确还缺不少东西,我看看你这都有什么。” 货郎商听了,忙将担子里的物品往她面前堆,兴王爷则笑看着岚心有条不紊地购置货品,什么是必需品,什么是次要品,她都能分得很清楚。一番挑拣下来,货郎商担子里的货物竟被她购置了一半下去。兴王爷付完钱,货郎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先生夫人,承蒙您二人照顾,明日我可算能早点回家了,这两根红烛便当见面礼送与你们了。” 兴王爷还想推辞,却耐不住货郎商的热情只好收下。待他走后,两人便将竹筐里的东西搬进屋内一一归置。 第二日,他们穿上新买的布衣布鞋,互相看了一眼都笑得直不起腰来。岚心指着兴王爷:“看惯了你穿锦衣素袍,如今穿这布衣还真叫人不习惯。不过——”她话锋一转,直勾勾地盯着瞧:“王爷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不把你往乡村田野一丢,谁也不能相信你是务农之人。” 兴王爷就势搂过她的细腰,也眯着双眼道:“夫人着粗衣也难掩容秀之姿,还如此会打理家务,我贺长兴三生有幸才娶了你这么一位好妻子。”岚心果然架不住他的甜蜜攻势,扭捏着走开了。 兴王爷望着她的背影,话虽是玩笑话,可心意一点不假,他确是三生有幸遇见阿岚。 第一百一十七章 庆余生 一晃眼,两人便在飞泉山度过了大半月清闲宁静的时光。山中细水流缓,时光刻着古树的年轮悠悠轮转,空山风起领过落叶的问候,声音层次分韵动听,唯独不会渡人语喧哗。 兴王爷替岚心在灶台升好了火便卷起裤腿下山,岚心手持饭勺向他招手:“早点回家吃饭!” 折腾许久,终于将饭菜做好,刚摆好碗筷,就见兴王爷准时出现在篱笆门前,他故作神秘道:“你猜我今儿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岚心摇头:“这我可猜不出。” 就见兴王爷献宝似的将背在身后的两个手掌摊开:“鹅蛋!给你补补身子。” 岚心顿时笑开了花,惊讶道:“在这鹅蛋可是金贵的好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兴王爷一脸得意:“我这几日下山顺便帮茅草屋的阿婆赶了几次鹅,她知我有个大病初愈的媳妇儿,这不,今日这新鲜的鹅蛋就是我这几日的报酬。” 兴王爷赶鹅?!乖乖,这回了京都城说出去谁信啊! 兴王爷瞧着她:“不夸夸我吗?” 岚心郑重地从他手中接过鹅蛋:“夸!必须要表扬,你可真厉害!”说完竟凑上前对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兴王爷喜不自禁道:“晚上我亲自煮来给你吃。” 岚心一边盛饭一边道:“你会煮吗?” “不会,夫人教我。” 晚间,兴王爷在院中放了椅子与岚心并肩坐着喝茶看星星。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白日里的见闻。 兴王爷道:“今日我下山时,有人见我年轻俊秀,还要拉着我给他家远房亲戚说媒呢。” 岚心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你说没说你已经成亲了啊?” “说了啊,怎么没说。家有悍妻,不敢再娶啊。” 岚心气得侧身拧他:“你再重新说一次?” 兴王爷慌忙躲着她的魔爪笑说:“家有美妻,美妻!” “这还差不多。” 这时天边忽然划过一道星光,岚心激动地大叫:“流星!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流星呢!”话音刚落,又一道星光划过,岚心愈发激动起来,她拉过兴王爷指着天空道:“快许愿!”说罢自己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没想到兴王爷望了望天空,又望了望她,接着双手合住她的手也学她的样子闭上了眼睛。岚心许完愿望重新睁开眼睛,看见兴王爷依旧闭着眼睛,眉眼如画。兴王爷睁开眼睛,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岚心问:“你许了什么愿?” 兴王爷微微一笑,“这个。”说罢前倾身子吻住她的唇,岚心长睫微颤,也缓缓闭上了眼睛。直到两个人都脸颊发烫,呼吸急促,兴王爷才缓缓离开了她的柔唇,但他的气息仍旧附在岚心的耳边微喘:“阿岚……” “长兴。” 兴王爷第一次听见她呼唤自己的名字,一时心中微漾,绵软地应了一声。 岚心问:“你喜欢我吗?” 他扶住岚心,退后几寸盯着她的眼睛坚定地点头:“喜欢。” 岚心温柔一笑,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爱我吗?” 兴王爷微微一愣,半晌不做回答。岚心由期待渐渐转变为失落,她强作笑颜:“忘了这句,我回去睡觉。” 兴王爷却一把拉住她:“阿岚,我不否认,我真的很喜欢你,这种喜欢可能比我自己想的都要深,可是……” 岚心接道:“可是还不到爱我的地步。”她眼中似有星尘闪烁:“你应该知道,对于我们来说,光有喜欢的维持是远远不够的。” 兴王爷紧张道:“你给我些时日,我一定会理清楚的。” 后半夜,岚心依旧无法入睡,她不知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已经两年了,她终于等来了兴王爷说喜欢她,可是……他不喜欢她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早已被他填满;当她爱上他的时候,他也仅仅只是喜欢而已。他们两个人,为什么总是慢对方一拍呢。倘若熬到最后,又成了一场空,自己还能否接受得了这个结局? 六月初,两人相携回京。兴王爷没有直接回府,反而是将她带到了听雨阁。岚心一头雾水:“来这做什么?” 兴王爷拉着她的手往后山庭院走去:“有人等你呢。” 周围一片漆黑,岚心不自主地往兴王爷身边靠了靠。刚走上山坡,空中突然绽放出一片绚烂的烟花。阿盈、瑞瑞、巧巧和思慧四人站在亭台前朝她挥手呐喊:“余生快乐!” 岚心不禁眼含泪花,高兴得呆立在原地捂着嘴傻笑。兴王爷不忍打扰五人的相聚,便站在原地看着岚心奔向众人这才默默走了。 “对了,为什么是余生快乐?”岚心吃着肉含糊不清问。 阿盈道:“自然是庆贺你劫后余生。” “好!”岚心举杯道:“庆余生!” 巧巧跟着举杯:“庆未来。” 瑞瑞举杯看了一眼思慧:“庆不离。” 思慧笑着举杯接道:“庆不弃。” 阿盈最后举杯,郑重道:“庆我们相携一生,共度难关。” 众人这才笑着一齐碰杯:“干!” 几人饮宴笑谈,说得欢乐,只不许岚心多饮,岚心想起万彦生的事,便偷偷去问阿盈。阿盈放下手中的酒杯叹气:“分了。” “分了?”岚心凑近:“闹脾气还是动真格啊?” 阿盈苦笑:“巧巧再使小性子,也决不会把分手挂在嘴边要挟人的。” “到底怎么回事?” “你去问她吧,正好借着酒劲,让她一股脑说了,这几个月她一直憋在心头,谁也不肯说,趁这次让她喘口气。” 岚心打定了主意,这才扯了扯巧巧,直言问道:“你与万彦生怎么了?” 果然见巧巧愣住了,瑞瑞和思慧也看了过来,一时间谁都不说话。巧巧撑着脑袋笑笑:“分了呗。” “怎么分的,你说清楚。” 几人既重开了这个话题,势必也不会让她逃过去,巧巧叹了声气,似乎决定重启那次的回忆。 第一百一十八章 琐事难断 自上次见面两人不欢而散后,巧巧其实并未真正死心,她每日都会去邮驿栈问有没有她的信,她相信,如果万彦生心里真的在乎她,真的没有鬼的话,哪怕说不清,总会给她一封信解释的不是吗。可是她日日去,两个月下来,竟然一封信都没有等到。最后一次去的时候,驿管都已经认得她了,叹着气指了指旁边的篮子说:“这些都是无人认领的信件,你去看看有没有你,兴许别人写错名字派送不到也是有的。”她便当真去翻,每一封她都仔仔细细去看,生怕漏过什么重要细节,可是看了许久也没有一封是属于她的。 从邮驿栈出来,看见一个宫女在外面站着,见到她,那宫女走上前问:“敢问是巧巧姑娘吗?” 巧巧回望住她,心里升腾起一股异样,她点了点头。 那宫女一字一句道:“我是轻姝。”见巧巧半天没有动静,她便道:“奴婢想邀巧巧姑娘去我房间一坐,不知姑娘可愿赏光?” 这一天终是来了吗,巧巧头重脚轻,着了魔似的跟在她身后走去,一面不住地打量她,万彦生藏着掖着不肯让她受伤的真是这个姑娘吗…… 轻姝所住的院子并不大,可也算是有体面的。她们进了房间,轻姝将房门关上,又亲自给她端凳子倒茶,轻声细语道:“奴婢这里不能与姑娘的住所相比,请姑娘委屈一下。” 巧巧淡淡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轻姝顿了顿,回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接着走过来朝她缓缓跪下。巧巧不动声色侧过身子避开,不发一言。 只听轻姝慢慢道:“奴婢与万公子早在苏州便是同乡,前后脚离开苏州来的京城。我进了皇宫,他则在姚先生的门下学习作画。他入宫后听闻我也在这,便对我百般照顾,若没有他,轻姝可能真的熬不过这些年月。”说着她便将木匣子打开,里面尽数是些小玩意儿,一看便是宫里没有的物什,当目光触及香囊的时候,巧巧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头绞痛,她转过视线,忍着泪意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轻姝向她磕了一个头委曲求全道:“奴婢知道姑娘也青睐于彦生,而彦生可能从未向姑娘提及我的存在,我也知道,他可能也心许姑娘你。可是……轻姝自认已与他有了媒妁之言,我不在乎他行差踏错,我只求姑娘你看在我痴情数年的份上,成全了我与他,明年我便可以出宫了,一个女子能有几年去付出呢,我只求出宫以后有所依靠,而彦生就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求姑娘成全,放下他罢!”说完已是泪流满面,哀声哭泣。 巧巧浑噩地站起身子,她已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这方院子,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走到吟月湖边,往事的一幕幕尽数涌至眼前,她才终于忍不住抱着胳膊蹲下去哭了起来。那日之后,她再不去邮驿栈等候书信。一个月过去,似乎所有都慢慢平静下来。 可如今,巧巧说完这一切,看她忍不住在她们面前放声大哭,几人才懂她的心酸悲痛。阿盈不动声色地给她添酒:“可算说出来了,今日痛快醉饮一夜,明日再也不想他了。” 几人围着巧巧安慰劝酒,除了岚心,四人都喝的酩酊大醉,巧巧更是一叠声的要酒,岚心摇晃着起身去拿酒时,突然看见不远屋檐上倚靠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近忽然明白过来是谁,她认识的人里面能几个有这样好的轻功?她笑着斟酒对他的方向遥遥举杯,贺长明看见,便也挥了挥手。知道她平安回来的第一时间他便打听到她的去处,如今看她能说会笑,和从前别无二般,他也可以放心了。 回到王府,杏儿等人都高兴地直抹眼泪,甚至大都忘了行礼,只顾着查看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大好了,还一直不停询问,直到杏儿轻斥了一声,众人这才稍缓。 觅夏抿着嘴笑:“别看杏儿姐姐这般故作严肃,王妃走的这几个月里,杏儿姐姐不知暗里哭了多少回呢。” 觅冬也道:“可不是,就连小张泉都日日为王妃祈福。还有容芸、容烟公主也打发人来问过好几次。” 岚心不禁大为感动,她一直没有意识到原来除了姐妹几人,在这个时代,其实还有许许多多挂念她的人。 待一一回访过亲友之后,岚心原本还以为自己能再过回从前那样逍遥自在的日子,可瑞瑞来找她时,她才知道自她离京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不但巧巧和万彦生决裂,高府也出了极大的乱子。高正明有笔很大的买卖运转不当,底下的掌柜一连报了好几个月的财政赤字,亏损很大,而后直接导致后面其他店铺的资金周转不开,整个商业链连接不上,大伤元气。 瑞瑞道:“有没眼界的掌柜竟敢在这个时候丢下东家和一大堆烂摊子跳槽跑了,让高正明更是又急又气,他从小在黄金窝长大,何时受过这种挫败?没几日便气倒了,大夫拿了许多顺气丸给他,要他放平心态,好好调理。” 岚心忙问:“那思慧怎么说?” 瑞瑞沉默了一瞬才忽然轻笑着道:“所有人,包括我,都猜想她之前与高正明那般不和,这次也犯不着去替高正明蹚这趟浑水,可是……” “可是她把所有事情都揽下了是吗?”岚心接着道。 瑞瑞点了点头,其实何止是她,就连高正明本人都是这么想的,可连他也没想到的是,平日里与他针锋相对的冤家对头,这次却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一蹶不振的时候站出来替他替高家挡下了所有。在他气病卧床时思慧担当族中一切大小事务,手段极为泼辣,商铺老板们在她的整治下也渐渐从慌神中平复下来,即便如此,却还是有几个不服管教的尤令人头疼。 岚心听瑞瑞说完高府的现状后,扬手掀开车帘向外看:“所以你这次叫我出门其实是为了帮思慧摆平烂摊子吗?” 瑞瑞淡淡一笑:“是呀,现在这个状况,也就我们还能帮得上忙。不问其所做缘由,只管帮衬便是。” 岚心握住她的手,想起之前见面的局面,心里不禁佩服起她来,忍了忍还是问道:“白易之与那幼时的青梅竹马可说清了?” 瑞瑞浅笑:“说清了,不但说清了,我想经此一事,他应该能真正明白我所要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什么意思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高府破产 那日三人不欢而散后,瑞瑞很是缜密地思考了一番白易之的去向动机,当那姑娘打听上门的时候,她甚至只装自己不在府中,任由她从别人口中知晓白易之已婚的消息。可想而知,那姑娘自是落魄而去。瑞瑞故意将她要离去的消息散布在府中,接着静观白易之的反应。当白易之追出去时,她当真如坠冰窖,春平问她该如何是好,她决定就算是赌输了也要亲眼看到结局。于是便和春平坐了马车偷偷出府。寻到二人时,正巧看见他们站在路边昏黄的灯柱之下,两人不知说起什么,姑娘哭的很是伤心,当她看见那位姑娘扑进白易之怀里后,瑞瑞蓦地放下车帘,扬声催促:“回府。” 春平干着急叫道:“夫人!” “快走。” 回到府中,瑞瑞已设想了无数种的可能与不可能,想到最后,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自己绝不会和别人分享她的丈夫,要么她退出,要么他们都退出。白易之很晚才回府,进了卧房,见瑞瑞独坐在梳妆台前。他忽然只觉心疼,瑞瑞从来都是这样,无论遇见什么事,她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只肯自己一个人扛,哪怕是这个夜晚,她也只是默默干坐着承担即将到来的后果。白易之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瑞瑞开口:“我有事要问你。” 白易之抓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既然都去了,怎么不多待会再走,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瑞瑞一脸愕然,白易之却笑得温柔:“这些天你不动声色,我还以为你不在乎呢,结果今晚还是忍不住去查岗了?” 瑞瑞恼怒地抽出手却又被他一把抓住:“夫人莫气,我已与她说清楚了,如今她在老家也不好过,我便随了些许银子,让她与父母好生置办起一门营生来,再找个人赶紧把婚事办了。我对她,已经没有什么好亏欠的了。” 瑞瑞望着他,半晌才忍不住开口:“你难道……难道就没想过把她……” “把她纳入府中做个小妾?”白易之接道:“瑞瑞,我们夫妻厮守两年,与你相处的每一日每一刻,都能让我更加了解你,了解你的想法,虽然刚开始我的确不能理解,可我扪心自问,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市井百姓谁人不是一夫一妻,怎么偏到我这里就要不同?你的想法我懂,我也愿意去跟你一起实现。” 瑞瑞说完这些事,脸颊犹还绯红,岚心不禁羡慕到捶板子:“可以啊你瑞瑞,居然抢在我们所有人之前让一个古人对陈腐的封建思想改观扭转想法并且实现了我们在现代的伟大宏愿,你真的太可以了!” 瑞瑞推了推她:“行了,还是快想想具体要怎么做才能对思慧如今的局势最为有利。” 待到明玉轩,里面人虽不少,可较平日里比起来算是冷清多了。伙计见她二人进来,忙着小厮看茶。岚心问:“你们东家可在?” 伙计知她问的是高夫人,点头哈腰道:“在,现下正与我们掌柜的在后院谈话呢,可要小人去禀告夫人?” 瑞瑞在隔间坐下:“不必了,我只是想问问,你们明玉轩这几日生意如何?” 见伙计有些为难,岚心道:“有什么不好说的,都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伙计知她二人素与高夫人走得近,这才叹了口气说:“哎,就在前一月我们东家才因玉石生意亏损了不少的钱,您也知道,我们这明玉轩靠的可就是玉石巩固基业,如今前面定制的纹样积攒成堆,后面玉料却又供应不上,若是长久下去,失去客流事小,毁损百年信誉事大啊。” 瑞瑞道:“难道就与那一个供应商有交易不成?其他的玉石商呢?” 伙计道:“其他的玉石商要是说说好话能匀也就匀了,可我估摸着,咱东家现在或许也拿不出那么多银钱来。” 岚心不禁笑出声:“高家可是这京都城的首富!莫说从一个玉石商人手里匀货,就是买下也不成问题吧?等等……”她话锋一转:“你们东家上个月到底亏了多少银钱?” 伙计大惊失色:“哎哟我的姑奶奶诶,这个可别问小的,小的可不敢说。” 这时思慧恰巧走了进来,目光如炬地扫了一眼站着的伙计,登时让那伙计吓得跪在了地上。瑞瑞忙道:“别怪他,是我们硬要问的。” 思慧这才缓和了脸色。“下去。” “是是。”说完那伙计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退了出去。 岚心直截了当地问她:“你们到底亏了多少银子?几千?” 瑞瑞摇头:“想当初高正明可是一掷黄金十万搏红颜一笑,一度被京城百姓传为佳话,这几千两焉能动得他们高家根本?” 思慧看了她一眼,接着坐下叹气:“瑞瑞说的不错,岂止几千两。”她伸出手笔划:“这次,直接亏了十五万两。” 岚心直接跳了起来:“十五万的雪花银??” “黄金。” 这下连带着瑞瑞都瞠目结舌起来,两人结巴着半天说不出话。思慧继续道:“我小院里的那棵金树都被我拿来填这窟窿了,可也只凑够了五万两,剩下的十万两,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岚心缓了缓,然后试探性地问:“那啥……古代有夫妻共同债务这一说吗?” “阿岚!”瑞瑞瞪着她。 “干嘛!”岚心也回瞪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高正明整日的花花肠子,拈花惹草的让人生气。” 思慧却突然禁不住笑了出来:“难得这实心眼的阿岚还能想出这歪招来。” 岚心白她一眼:“我们在这为你操心,你倒还笑起来了。” 思慧道:“虽说名义上这些都是高家的产业,可实际上,陈老太公嫁孙女的时候可是给了她一笔极为丰厚的嫁妆。这两年,我拿这嫁妆也投了不少钱在各个商铺里,钱生钱倒也赚了不少。” 岚心叫道:“好啊你,闷声发大财,赚了多少?” “不多不少,整整七万。” 瑞瑞却皱起眉头:“虽然我不同意阿岚的话,可我现在更不同意你的话。你这是要干嘛,拿你的嫁妆你最后的家底去填这窟窿?就算填上去了,可这还有三万要怎么办?” 思慧苦笑:“我与他毕竟是夫妻,一条绳上的蚂蚱,高家不好,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转向瑞瑞:“你还记得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吗,‘不问其所做缘由,只管帮衬便是’?” 瑞瑞还是担心:“你真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思慧摇头:“非也,我的后路我早已留好了,但我也一定要拉高正明一把才行。” 岚心下定决心:“我们帮,你就说要怎么做吧。” 第一百二十章 思慧和离 接下来的日子,岚心与瑞瑞就按照思慧支的点子,去各家商铺摆谱子,重点是要拿出款儿来。两人经常是这个铺子去完去下一个铺子,还每回都是热热闹闹的大排场,有几次连阿盈和巧巧都来了。众人见太子妃、兴王妃、状元夫人都还在买东西,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于是之前误以为高家要破产的人们又重新回来,大家们消费的消费,存钱的存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这关才挨了过去。 就连一直称病不出的高正明看见思慧为了家里的铺子成日里忙的脚不沾地,他见事情终于有了转机,这才重新振作起来,亲自跑到同行的玉石商人那里打点匀货,好歹把积压的单子全部赶制完成。高正明原本以为经此一劫,两人总算能走上正轨,定会过得比从前和谐百倍,然而却等来了思慧提出的和离。 看着思慧一点也不像说笑的样子,高正明才真正慌神起来:“这么大的劫难咱们都一起走过来了,你现在跟我说和离?你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乐思慧只淡淡吩咐竹泠带着两个陪嫁丫鬟收拾细软行礼,接着道:“我明天就搬出去,这两日会请两族长辈定下文书,为你我二人做个见证。” 高正明深吸一口气,似是痛下决心:“行、行,不就是那么几房侍妾嘛,我全散,我把她们全遣散了,满意吗?” 乐思慧回头望着她,似乎是觉得他可笑至极,她反问:“我们这样貌合神离地过日子有意思吗?你问问自己,你心里可曾有一丝一毫我的位置?有吗?” 高正明彻底急眼:“你要和离也可以,那也是我休了你,你休想休了我!” 乐思慧被他幼稚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我何时说是我休夫了?我与双方长辈递的书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是和离!和离你懂吗?就是双方和平分手!” 高正明耍无赖:“自古以来男子休妻都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是你嫁进我们高家,凭什么你说和离就和离,我的脸面往哪放?” 乐思慧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恨恨瞪他一眼道:“反正你也不要脸,这点脸皮算个什么?”说罢不愿再多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至次日,前来拉行礼的车夫都已到了府门口,一众的家仆才发现昨晚主子们不是吵吵而已,竟是动真格的!乐思慧干净利落的将全部该带走的行李抹了个干净,临走时,见高正明犹自气呼呼地坐在院中的椅子上故意将头偏在一边。乐思慧往院外走了两步,高正明慌忙回头看她,见她停下脚步,他又连忙转过头去。思慧犹豫了会,终是扭过头道:“我们好歹夫妻三年,此刻缘尽,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高正明一言不发,只听她似是自嘲般冷笑:“也罢,不说也好,我们总是没两句就会吵起来,今后……也没人与你争吵了。”高正明再回头时,只看见乐思慧留给他的一个决绝背影。 她的马车走了很远,高正明却还在府门口遥遥相望。沐阳有些不忍,低声劝道:“夫人平日里虽说强势了些,可若没有她的强势,恐怕我们高家早在前段日子就垮了。”见高正明只牢牢盯着远去的马车,沐阳又道:“家主既这般不舍,何不追上去做小认个错,将夫人追回来?” 高正明瞪着眼睛回过头:“我低头?说什么屁话呢,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向小女子低头?走就走,我也走!” “去哪?” “喝花酒去!”反正现在也没人管他了。 见他大摇大摆故作不在乎的样子,沐阳不禁小声嘟囔:“死要面子活受罪。” 玉宴楼里,四人听完思慧的话后齐刷刷瞪眼:“和离?!” 乐思慧一脸黑线:“别人这么惊讶就算了,你们这么惊讶反倒让我也跟着慌神了。” 阿盈磕磕巴巴问:“为……为……为什么啊?” 巧巧也道:“好不容易才渡过难关,走也不是不行,家产你可分走没?千万别吃亏啊!” 众人:“巧巧!” “干嘛!她在高家辛辛苦苦两三年,岂有白走的道理?” 瑞瑞重新问了一遍:“为什么啊?” 思慧倒了杯茶叹气:“就我和他这相处模式还用问吗?要是放到我们的时代,恐怕连一个星期都忍受不了吧?” 岚心点头:“有道理。” 巧巧:“道理是这个道理,所以你白走没?” 思慧笑出声:“放心,我可没那么傻,该我的一分没少带,不该我的,我也一分不会拿走。” 瑞瑞又问:“那你现在已经搬出高府了?” 思慧点头:“昨日一大早就搬了,明日便在族中长辈的见证下签和离书。” 岚心还有些没缓过劲来:“你这……真是雷厉风行啊,说做就做,佩服。” 阿盈皱了皱眉:“那陈老太公可知道这事了?” 提起祖父,思慧这才蔫了,“嗯……还没说。哪敢让他老人家知道,我都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族里的长辈先别说的。” 瑞瑞问:“那你打算瞒多久?” 思慧想了想,无奈道:“先瞒一时是一时吧,老人家身体不好,万一被我给气出个好歹来,那我成什么人了。”与岚心一样,来到这里后,长辈中也有独宠她的祖父陈老太公,几乎是百求百应,面上是个极其严厉的老人,可唯独对她是说不尽的溺爱。早在去年,陈老太公就已经搬出陈府回到祖宅居住了,只为图个清静,如今要是知晓她与高正明和离了,还不知会如何反应呢。 众人极其苦闷的喝了盅茶,阿盈见时候不早,便要告辞:“估摸着香客们都该下山回家了,我和巧巧也回去了。” 思慧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都成了百家寺的香客了?尤其这几天,几乎日日都能出宫,你到底在忙活什么?” 巧巧道:“太子殿下的荣良娣有身孕了。” 众人:“啊?” 阿盈无语:“风水轮流转,转得可真快。” “快说说怎么回事。” 阿盈道:“你们也知道,我和她素日里并不对付,送东西吧又怕像宫斗剧里那样反遭人陷害。这不,我就天天去给她祈福上香。” 其他几人瞠目结舌:“你……你也太佛系了吧?” 阿盈笑道:“我这样既做了表面功夫不怕落人口舌,又可以偷偷出来跟你们喝茶聚会,岂不美哉乐哉。我给小老婆祈什么福啊,我是佛系不是傻好嘛?” 众人这才笑开,见阿盈和巧巧走了,其他三人说了会话也各自离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却是惆怅 次日,高正明还在红杏阁的雅间睡得正香,沐阳在外哐哐哐敲着门,而他宿醉未醒,此刻丝毫不为所动。沐阳见里面半天没有动静,便直接推开房门,见里面七零八落各处都散着酒杯瓷器,见主子还在床上睡得正香,只好走上前去将他晃醒:“家主,快起来了,今儿还要去见陈家族老呢!” 高正明睁开了眼皮子,里面血丝犹重,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谁爱去谁去,别打搅爷睡觉。”说罢又翻了个身滚到床里边去。 沐阳拿他没辙,正准备退出去,又见高正明翻了个身对他道:“去,给我叫几个长相清秀些的姑娘来服侍我起来。” 沐阳苦着张脸:“爷,这……一大早就叫姑娘啊?” 高正明怒瞪着他:“快给我去!” “是是!” 即便叫来了姑娘,高正明还是磨蹭到日上三竿才起。沐阳这两年受乐思慧的影响,很是怕这个当家主母,此刻忍不住碎碎念:“唉都这个时辰了,夫人最不喜不守时的,待会见了我们又该训斥了。” 高正明脸色一沉,挥手打开正给他扣衣服的姑娘,沉声道:“从今以后高府就没有夫人了,所有事情我说了算。” 沐阳只好苦着一张脸喏喏应是。 待到高家祠堂,双方族老均已落座等候多时,见高正明一身酒气地走了进来,陈家那边个个皱眉,高家这边个个叹气。中间一张长木桌,思慧站在侧边,见他们这般迟来模样,竟也不生气,只是对着双方族老行了一礼,接着对掌礼道:“请。” 掌礼见双方到齐,便打开手中的礼册徐徐念着一串串文绉绉的语录。高正明不耐烦地打断:“咱都这么熟悉了,我休妻也不是第一次了,还是简短点来吧。” 思慧看他一眼,再次纠正道:“是和离,不是休妻。” 高正明冷笑:“有什么区别?” 思慧终于有丝恼火了,“随便吧,那就简短些,只要能和你早点结束这场关系就好。”说着一把夺过掌礼手中的册子平铺在桌面之上,接着拿起一旁的毛笔迅速在尾端签上了自己的闺名。然后抬头看他:“该你了,签吧。” 高正明盯着册子上的“陈思慧”三字只愣愣出神,眼光移至下方,他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签完字,他们从此就再无瓜葛了。在这一刻,往日的种种竟然全部涌入脑海:起初娶她,只因家中族老安排,是个贵爵门第,于高家商业是最为有利的结合。于他而言,陈家小姐温顺知礼,娶回去无非也就是当个摆设,族老说过,她自小养在深闺,以后他再纳几房小妾,料她也不会对夫家说些什么。婚后他也如往常那般从不收敛,日日眠花宿柳,各个姬妾房内流连,果真不见这位新夫人说些什么。可自她误食药品病好以后,竟就像活脱脱变了个人一般。他撞见她叉着腰责骂姬妾的模样,亲眼看见她训斥刁奴的泼辣爽劲,即使她当时回头看见夫君在此,也丝毫不惧,甚至还会连他一起瞪视。那段日子,所有人叫苦连天,他却觉得自己的生命中好似燃烧起一团明亮的火焰。他便常常想着法地激她、逗她,看看她到底能有多少法子,这般斗智斗勇下来,没想到率先败下阵来的竟是他高正明,思慧的手段之高点子之多是他原先根本没有料想到的。有时候他也常常自问,娶回来的明明是个懦弱不争的闺中小姐,怎么摇身一变却成了个泼辣角儿。可也正因她在,日子才变得那样有滋有味,流连姬妾的虚情假意最后只剩了虚假,而目光停驻之处,却已然成了真情。 沐阳见他手中执笔却半天不动,不得不小声提醒:“家主?” 高正明回过神来,竟不自觉地抬眼去看乐思慧的脸色。 乐思慧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头扭转一边:“快签吧。” 那一瞬的眼神,高正明才知事已至此,她早已没什么好留恋的了。他提笔在礼册上迅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接着摔笔而去。思慧盯着他远走的背影,忽然只觉轻松,可末后,心中却余化不尽的难过惆怅。 与高正明和离以后,思慧在城东最富饶的地区置办了一处房产,当晚便叫上了几个姐妹来她府邸一叙,庆祝她回归单身。岚心和巧巧多少带着羡慕的成分,一个羡慕她的豁达通透,一个羡慕她的自由多金。而阿盈和瑞瑞却暗自为她担心,这样一个封建时代,不知以后她的日子能否真的如此顺利风光下去。 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思慧的大日子,就冲她的这份魄力,众人也是舍命陪君子,陪她喝了个尽兴痛快。 是夜,高正明在侍妾房里安歇,珠儿见他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以为他还在为白日里的事情气恼,便状似善解人意道:“家主如今无妻无室,犹如从前那般逍遥自在了,怎的还这般不快呢?” 高正明心中清明,知晓自己为何烦恼,可他哪肯承认心中所思,只好嘴硬道:“是啊,此后我哪怕再纳十房八房妾室,也再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了。”可说完仍觉惆怅。 珠儿自认聪明伶俐,实则蠢笨却不自知,此刻又火上浇油:“自从家主娶了妻,来妾身房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外面可都传言家主惧内呢,往后可要娶一位温柔贤淑的才好。” 高正明变了脸色:“当年夫人初至高府,难道她不温柔贤淑吗?究竟是哪些个货色仗着有几分宠爱就给当家主母脸色瞧的,而后她泼辣非常,你们见我也不作为,不也收敛了不少,如今还倒打一耙说起别人的不是来了,你们当年都做了哪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个儿心里清楚!”高正明愈说愈烦,起身就往门口走去:“无知妇人,自认能懂我,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珠儿见他要走,慌忙去拦:“家主莫气,都是珠儿不好说错了话。看在妾身也许久不曾见到家主的份上,就原谅妾身这一次吧。这偌大的高府,没有家主珠儿真真是孤戚难挨啊!” 高正明回过神,一脸的似嘲非笑:“既在我高府这般委屈寂寞的,那我高府怎能耽误姑娘的大好前程呢?” 珠儿被他的语气吓倒:“爷……这……这是何意?” 高正明轻蔑道:“明儿自会有人替你好生收拾行李!”说完毫不留情离开了房间,只余珠儿一人跌倒在地痛哭不止。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祖孙情深 自从思慧走了,高正明总是看各房妾室不顺眼,今日轰了这个,明日撵了那个。短短五日下来,竟把一整个院子的妾室统统撵了个干净。沐阳见状小声嘟囔:“早撵完还至于到此地步吗……” “你嘟囔什么?” 沐阳赶紧摆手:“……我是说咱干嘛放着明亮宽敞的正室厢房不用,偏要去小院那犄角旮旯住着?” 高正明哪里肯说因为正屋厢房里全是思慧的影子,一步一景,全都是昔日里相处的回忆。他不耐烦地抬脚欲踹:“叫你搬就搬,哪来这么多废话!” 晚间,他一人在偏院喝酒吃菜,沐阳从外面赶回来,高正明见他面色不好,坐起身子问:“她……那边怎样了?” 沐阳直叹气:“夫人那边看似表面风光,可我细细打听了,陈家亲戚隔三岔五就跑去搅扰夫人,说是怕她心里烦闷特意开导劝慰的,实则都是去看笑话的。看笑话倒也罢了,还有去求差办事的,夫人不允便对她阴阳怪气,大肆宣扬她的短处来……” 高正明气得直欲摔杯:“真是拔了酸蒜的根了!天底下除了我竟然还有人敢欺负陈思慧?” 沐阳立刻凑上前:“家主你说,我们怎么惩罚这群落井下石的东西才好?” 高正明挽起袖子:“要是我,我就卸他八个轱辘,打翻府上所有灯油,叫他出门无具,入夜无灯!” 沐阳喜滋滋地领命:“好咧!小的这就去!” 高正明连忙叫住他:“你去哪?” 沐阳一脸不解:“我去卸车轱辘啊!” “谁叫你去的,回来!”高正明挠了挠脸颊:“如今那是她自个儿的事了,与我何干?” 沐阳知道家主此刻乖张脾气又上来,死要面子活受罪,便道:“得得,与您无关,都是小的看不过旧主受委屈这才强出头,成不成?”见他不语,沐阳心知他是默准了,提步欲走,高正明又叫住他强调:“记得是你自己的主意不是我的!” “是是是!” 翌日,城东一句怒吼划破安静的清晨:“哪个缺德的卸了我家车轱辘?!” 晚上,又是一句怒吼:“哪个缺德的倒了我家灯油?!” 那之后,城东邻居便对此做出结论:“定是那家自己做了缺德的事才遭人报复。” 思慧和离后,岚心便经常和思慧相聚解闷,其他人倒也想如此闲时,可哪能如此轻易如意顺遂。现今岚心和兴王爷的关系又恢复了从前那般,只是多了几分暧昧和亲昵。思慧觉得这是个好的开端,可岚心却疲于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感情。 这日,两人照常在外喝茶听曲。岚心不解:“原以为你和离后能经常去你府里开小灶,来个逍遥快活无人阻拦,没想到陈家那边的妯娌长辈都不是省油的灯。” 思慧晃着二郎腿:“可不是么,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见我和离,各个都跑上门来说教了,最近我正寻思着去我祖父那躲段时间呢。” 岚心偏过头:“你祖父?陈老太公?” 思慧点点头:“不错,陈思慧父母早逝,平辈的姊妹兄弟里,陈老太公尤为疼爱这个孙女,基本是有求必应。我来此后,也就见过两面,确如传闻那般和善可亲,虽然有时会有些倔脾气,可在这个时代,除了你们,他就是我最能依靠的人了。” 岚心听完不禁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叶老父亲,此刻知她所想所感,便笑道:“也好,远离了这些个碎嘴的市井,清净清净。” 思慧苦笑:“但愿他老人家别埋怨我行事不规就好。” 城郊陈家祖宅外,思慧站在大门外面深呼吸着走来走去也没敢进门,虽说这次备了厚礼与说辞,可谓是准备满满,但真到了门口,却又不得不担心起老人家的身体来。 竹泠在一旁叹气:“小姐,这礼也备好了,人也来了,总不能临时打退堂鼓的。” “我知道我知道。”嘴上这么说着,思慧还是担心不已:“你说祖父他高寿八十有余,这家法甚严,万一被我给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收场?” 竹泠想了想道:“可纸包不住火,这日久天长的,就算小姐不说,其他人保不准也要告到太公那去了。与其被他人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倒不如小姐您去亲自坦白的好。” 理是这么个理,可真去行动起来,思慧却仍旧犯难。 正在两人都愁眉不展时,大门忽然被打开,管家丁伯走了出来对思慧行了一礼,和气道:“太公请小姐进去呢。” 思慧瞪大了眼睛:“祖父几时知道我来的?” 丁伯颔首回道:“仆人见小姐行头,却半天不入府门,便去禀告了太公,这才叫你进去。” 她这才松了口气,一面差人打点行李,一面跟着丁伯入府,路上忍不住试探:“祖父他……身体还康健?” 丁伯笑回:“托子孙的福,身子骨且还硬朗着呢。” 思慧不禁苦着脸吞了吞口水,唉,这回见了她,也不晓得还能不能这般康健硬朗下去…… 进了内堂,陈老太公正在檐下逗着鹦哥,他说一句,鹦哥回一句。等思慧走至阶下,正巧听见鹦哥回了句:“讨打!” 把思慧吓得当场立在原地,她默默朝后退了几步,凑到竹泠耳边道:“要不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说完欲走,身后陈老太公的声音传来:“小慧,刚来又要上哪去?” 思慧苦着脸转回头强笑道:“孙女……孙女就是出去逛逛。” “那也不急于一时,听说你行李都带来了,明日让丁伯差人带你好好逛。” 她只好回转过身,跟着陈老太公一起进了屋子,待他坐下,思慧才恭敬请安:“孙女思慧,给祖父问安。” 陈老太公眼睛不好,此刻眯着眼费神看她,半晌才叹了口气:“和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孙女敢创人先河,也是豪云气概。” 思慧猛地抬头:“祖父……您都知道了?” 一旁的丁伯慢慢道:“小姐刚走出高家府门,便已有族中晚辈前来告知了。你也知晓,他们哪里是些省油的灯?” 思慧红着眼眶不敢言语。陈老太公笑笑:“姻缘乃人生大事,感情乃人生长事,若是过不下去,是需换个活法。”他看着思慧又道:“我的孙女不论如何都是我的孙女,既然来了,就在祖父这好好散心,莫要再去想那烦心俗事。呆多久,都是你说了算。” 思慧听后终于忍不住扑向祖父怀里,将这段时日所受委屈通通哭了出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细水流长 城南街上,岚心带着朱达正四处闲逛,突闻前方笑声不断,人群更是挤挤挨挨。她以为是什么杂耍班子,立刻带着朱达凑了过去。却见一人被扒了上衣,手脚并绑倒吊在春苑街街口的大树上,样子属实滑稽可笑。岚心十分熟练地与旁人搭话:“小哥,这是怎么回事呀?” 那人头也未回,笑指着被绑缚的人回道:“此人是城南有名的纨绔子弟许东门,定是得罪了谁才遭人报复被吊在这里让大家看笑话。” 另一路人道:“那些个公子哥儿里就属他行为放荡,言行不举,真是活该!” 又一人小声道:“可不是,听闻他前日里连高府的金帛夫人都敢调戏,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金帛夫人?就是前段时间与高公子吵着和离的那位夫人吗?” “就是她。” “哈哈哈哈,那般人物也敢招惹,真是报应。” “莫非是高夫人派人教训的?” “我前日看见高夫人备了马车行李往城郊方向去了,想是回陈家祖宅了,应当不是她。” 众人议论纷纷吵杂笑嚷不停,没一会,许家家丁便赶来将少主人放下,一行人匆匆忙忙扶着许东山走了,众人见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一通哄笑。 岚心从人群中退出来,不禁眉头紧锁联想起前段时间陈家的恼人亲戚被卸了车轱辘和倒灯油事件,突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这二人竟是爱而不惜,如今错已错了,也不知能否悔过。 朱达见她似有感慨,不解问道:“公子思虑何事?” 岚心故作老沉叹道:“原来情爱真能穿梭千年跨越时间的鸿沟啊。”说完回头看朱达,见他一脸震惊不已的模样。岚心自知失言,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怕不是他又要多想到别的地方去了。谁料过了半晌,朱达才道:“公子最近看的话本多,都悟出人生道理了。”岚心闻言忍不住大笑起来,朱达也跟着挠头傻笑。 傍晚回了府,岚心带了一堆小吃满满当当摆满了矮脚桌,见西厢房的灯暗着,便问:“王爷没回府吗?” 杏儿一边替她收拾一边回道:“早已回府了,只是一直在书房忙到现在。” 晚上用膳时也不见兴王爷身影,岚心下午本来就吃的顶饱,此刻正双手托腮望着桌上的菜肴发呆。这时外面有小厮传话,杏儿出去片刻回来道:“王妃,王爷说让您先用膳呢。” 岚心坐直了身子:“这么忙吗?”见杏儿面色凝重,她又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杏儿点头回道:“听常乐说,汉兴乡多日暴雨,洪涝灾情严重,皇上已下令命严都统去抗洪救灾了。” “王爷便是忧心此事吗?” “是。” 岚心起身道:“那也不能不吃饭呀,将饭菜装进食盒,我给王爷送去。” 书房里,兴王爷忍着腹中饥渴,却仍提笔撰写不停,眉头紧锁间尽显疲倦之色,连岚心进来都不知道。常乐欲要提醒,岚心却摇头:“你同杏儿去用饭罢,要是连你都饿晕了王爷身边哪还找得到如此尽心尽力的人服侍?” 常乐感念,临走时悄声道:“王妃只管上前规劝,王爷定会听您的话。” 岚心眨着眼睛点头:“放心交给我罢。” 见兴王爷仍旧在书案前凝神书写,时而又缓下笔速,皱眉不语。岚心将饭菜布好,走过去缓声道:“王爷,可要用饭?” 兴王爷恍若未闻,仍旧执笔发呆。岚心走近将他手中的笔取走搁下,又道:“长兴,先用饭罢?” 兴王爷突然回过神来,目光渐渐有了温度:“你方才……叫我名讳?” 岚心瞪大了眼睛反问:“糟了……叫不得吗?” 兴王爷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除了父皇,还从未有人直截了当叫过我的名字。不过……”他话音一转,眼中温柔似水:“你叫得。” 岚心微微一笑:“快来吃饭,已经热过一次了,再热就不能吃了。” 在阿岚的讨巧言笑中,兴王爷不知不觉吃得比平常还多。岚心端着他的空碗坏笑问:“王爷还要不要再添一碗?” 兴王爷不禁笑道:“再这般被你哄着吃下去,我可要撑破肚皮了。” 岚心歪着头:“那就再喝一碗汤?今日这汤可鲜啦!”她一边闻一边故意引诱他。兴王爷无奈,只好道:“那好,最后再喝一碗汤。” 见岚心兴高采烈地给他盛汤,兴王爷也一脸笑意,屋内其乐融融,这一瞬两人才像真正夫妻。待兴王爷用膳完毕,杏儿进来将碗筷撤下,岚心又亲自为兴王爷净手擦拭,临走时又嘱咐他注意休息,莫累着身体。兴王爷抚了抚她的鬓发:“放心去睡,我会顾好自个身子。”岚心见他郑重应下,这才放心回了厢房。 卸了妆发漱洗停当,杏儿见她在桌上东翻西找,也没有个要睡的样子,便道:“王妃可是饿了?” 岚心不好意思笑笑:“如今你可是越发了解我了,是有些饿,但又不想去叫小厨房重新起灶。” 这时觅冬从门外进来,手中端着托盘笑道:“王爷早就吩咐小厨房给王妃熬了红豆粥,软糯可口,香甜蜜人。” 岚心立刻两眼放光,不禁感叹起他的细心来,处理着一摊子焦头烂额的事情竟然还能顾得上一个馋嘴的她。吃着热气腾腾的红豆粥,突然想起汉兴乡的灾情,她手中一顿,朝杏儿道:“从京都城派人拨款救灾,三日可够?” 杏儿点头:“最多三日就该到了。” 岚心叹气:“这次洪涝,不知多少人吃不上饭睡不了觉。晚上有意不提,是不想让王爷心烦。可仔细想想,当朝为官的,百姓受苦受难,如何能不心急?”这般想着,面前的一碗红豆粥竟然也没了滋味。 杏儿猜透她的心意,柔声宽慰道:“王爷早已派人同捎了一批物资赶往灾区,有他们在,汉兴乡的百姓定会度过灾情的。” 岚心点点头:“那我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这些日子我可得消停消停了。” 觅冬闻言而笑:“经世成长,王妃尤是。” 第一百二十四章 阻亲拦路 城郊树林里,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在粗枝树干后面张望不停,高正明手里把玩着草根,“消息可确凿?” 沐阳急道:“确凿,今儿求亲的队伍就要上门了!” 高正明气得牙痒痒:“好一个周老三,我与思慧才和离多久?他就这么急着上门了?” 沐阳连连附和:“可不是吗,先不说别的,就周老三那长相……不行,夫人绝不能嫁给这种人!” 正说着,就见官道上行来一众人马,车上宝箱还挂戴着大红彩锦花样,为首的正是周老三本人,阔耳宽面,骑在马上犹显身形矮小,口中不时对下人念叨有词,一派的趾高气扬、春风得意。 沐阳道:“爷快想个法子啊,过了前面的米庄就该到陈家祖宅了。” 这时人群正好从他们藏匿的地方经过,周家仆从一边为主子打扇一边道:“您说那陈老太公能答应这门亲事吗?” 周老三笑得猖狂:“左右不过是个嫁过人的女子,还有什么金贵脸面挑三拣四的?我周家虽比不得高家富庶可也四时米面锦衣不断,我肯娶陈家小姐也是她上辈子有造化,保准她感恩戴德求着让我娶她呢。”说完更是狂笑不止。 高正明忿然作色,当下就欲冲出去,只恨不得一拳将周老三的后槽牙打掉。亏得沐阳反应迅速连忙将他拉住劝道:“家主莫要冲动,今儿可就咱俩没带帮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咱还是快想个靠谱的法子阻拦这群人才好。” 高正明嗔目切齿:“你方才说前面有个米庄?” “是!” 他当下心中便有了计较,回身牵过两人的马,翻身上马拉过缰绳道:“我们抄小路,一定要比他们先到米庄。”说罢一扬马鞭破尘而去,沐阳则在后面疾速追赶。 饶是林子里树荫蔽日,周老三出了树林也还是热出一头大汗,此刻禁不住埋怨:“这陈老太公真是,放着好端端的京都宅院不住,偏要上这荒山野岭住着,还有多远?” 周炎谄笑道:“不远了,过了前边的米庄再走上二三里就到了。” 转过米庄,正好瞅见里面的伙计一个个喜气洋洋,似是做了笔大买卖。周老三等人过了米庄刚走了一里,便见前往陈家祖宅的必经之路上不知被谁堆砌了一袋袋的五谷杂粮,直堆的如小山一般。周炎叫道:“这……这哪个缺德的将米山堆这的?!”回头却见家主丝毫不见慌张,甚至还捻着胡子自作聪明道:“莫非是陈老太公特意给我摆了道坎儿来考验我等?” 正说着,就见不知从哪窜出两匹人马来,胯上之人双双蒙着面巾,当先的嘴里滋哇乱叫扰乱视听,拿着一把砍刀冲进车队,周家仆人自是吓得乱成一团通通躲开,就见那人哐的一声将车队绳索挨个砍断又风一阵似的打马而去。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后面那个便也冲了过来趁乱将车上的宝箱劫走。 周炎张着嘴疑问:“这……也是考验?” 周老三回过神来,对着他怒踹了一脚:“考验个屁,臭抢劫的!给老子追!” 周炎连忙撵着众人:“你们吃干饭的,看戏啊?给我追啊!” 众人这才抄家伙去追,可高正明和沐阳骑着快马,他们哪里还追得上?周老三气急败坏道:“走,去给我找米庄掌柜的,此事与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米庄掌柜见周老三一行人马怒气冲冲地冲进庄子,也是大吃一惊:“各位爷,是要打米啊还是买面啊?” 周炎正要出言不敬,周老三拦住道:“我且问你,你庄前一里的地方,那米山可是你堆的?” 米庄掌柜一愣,回道:“是啊……” 周老三忍着怒气:“那我再问你,是何人买的杂粮谷米?” 掌柜的回:“是位俊秀的公子哥,还带着位随从。” 周炎跳脚:“就是他们!”说着他就冲上前揪着掌柜的衣领怒吼:“你卖了谷米为何还要将它们全部堆砌在路中央?说!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 掌柜的早就吓破了胆,连连摆手道:“非也非也,只是那公子买了米谷说让伙计们搬到那里方便他手下去搬上车,我们也不知他是故意为之啊。“ 周老三心中只道怪哉,可一时又没有头绪。只是这耽误下来,时辰已误,聘礼也没了,临走前只好叫米庄的人将那米山搬干净,自己则另寻时日再来。 另一方,沐阳亲眼看到周老三一行离开,他才打马放心回京。高正明正在各街巡铺,见他来了忙问:“如何?” 沐阳悄声道:“走了!我亲眼看他们离开的。” 高正明冷笑:“周老三定不会就此放弃,他还会另寻时日再去,你给我盯紧了他,下次你就多带些人手,怎么做就不用我教了罢?就一个目的,让他提亲不得。” 沐阳摩拳擦掌:“家主就放心交给我吧!” 待下一回周老三再去,路上又被一棵放倒的大树堵着。周炎道:“老爷,您说是不是有人故意与咱们作对,上回是米山,这回是大树,明摆着与我们过不去呀!” 周老三气笑:“几次三番道路不通,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就是天意如此。罢了,这亲谁爱结谁结去,我周家也不是非陈家小姐不可,回府。” 沐阳隐在暗处忍不住摇头嘲弄:“这般就没了耐心还想娶我家夫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去吧!” 待回禀了高正明,他终于放下心来:“我们这么做,也算是救她于水火了吧,免得跳进周家这个大火坑不是?” 沐阳撇着嘴:“家主,您到底是为了不让夫人吃亏这么做还是因为自己舍不得夫人这么做?” 高正明梗着脖子道:“那自然是为了不让她吃亏啊,毕竟夫妻一场,怎能看她过得不好?” 沐阳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只好诺诺称是。 陈家祖宅。 丁伯正侍奉茶水,陈老太公抹了抹茶沫,“听闻周家要来此处向小慧提亲,怎不见动静?” 丁伯笑回:“太公有所不知,前两次周家的确派人来过,可都在半路被阻,这才作罢。” “哦?”陈老太公问:“是何人设阻?” “这……小人也不得而知。” 陈老太公匀了口茶,缓缓道:“不管是谁,也算遂了我的心愿,周老三相貌丑陋,心思不正,我焉能将小慧许配给这种人,就算无人设阻,我也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丁伯点头附和:“太公处处都为小姐考虑,实乃小姐的福气。” 陈老太公默而不语细细思量,这拦路之人,莫非是他?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见钟情 思慧去了城郊散心,岚心又到了无处可去无话可说的地步。这几日为了不给兴王爷添堵,愣是憋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生憋得人长毛的地步。这日得了东宫的邀帖,她简直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待看完所书文字,更是两眼放光,这妥妥的八卦味道啊! 杏儿看了她的表情,忍不住问:“什么好事,竟让王妃喜成这样?” 岚心将邀帖叠好放起道:“好不好现在还不知道,但一定是吃瓜的好事!” 觅夏睁着迷糊的大眼睛:“吃瓜?太子妃邀您去吃瓜吗?” 觅冬附和:“这大热的天吃瓜甚好,想是宫中新得了贡果美酿,邀王妃一叙呢。” 岚心越听越不对劲,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好任她们胡乱猜测。待换好衣裳出门,正好看见白府的马车经过,瑞瑞掀起车帘忙朝她招手:“快来快来!” 岚心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马车,两人激动地弹跳不停。“难得、难得啊,我现在仿佛都能感受到空气里的八卦之风了。” 岚心道:“可惜思慧住得远,这帖子送不到她那去,否则以她的八卦之魂肯定快马加鞭也要回来。” 瑞瑞笑道:“咱就故意吊吊她的胃口,等咱们吃干抹净了再告诉她。” “真够损的你,我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住。” “忍住!”两人一路说笑不停,只恨不能立刻就到东宫。 待到嘉裕宫,她们前脚踏入阿盈的厢房,后脚丫鬟们就熟练地挨个退了出去将门掩好。两人一见阿盈立刻虎扑上去:“快说快说,从头到尾一点渣都不许漏!” 阿盈连给两人倒茶的功夫都没有就被按倒在椅子上,不禁笑骂:“瞅你俩这猴急样,我可是专门把巧巧支走了,这事就只先给你二人说。” 岚心不解,“为什么不跟她说?” 阿盈笑回:“一则还不知道对方人品底细如何,二则是怕叫巧巧空期待一场。” 瑞瑞道:“期不期待犹未可知,你快说说,俞公子是怎么看上巧巧的?” 阿盈道:“我打听了一番,这俞公子名唤俞景秋,是太子的下官兼同僚,平日里进出东宫加上宫中宴会上见过巧巧几面,对她青睐有加,这才情根深种,如今是终于难忍相思之苦才向太子吐露衷情,希望太子能为他说个媒,抱得美人归,太子便先来问问我的意思。” “哇哦——”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艳羡赞叹:“竟然是一见钟情?” 阿盈也叹:“我真的没想到,原来一见钟情真的存在。” 话音一落,没想到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都表情不自在,瑞瑞更是红了脸。阿盈仰天无语,这两个家伙真是……敢情除了她,其他人都尝到爱情的滋味了? 瑞瑞道:“那你这次叫我们来,除了分享八卦以外,是想让我们帮着查一查俞景秋的背景?” 阿盈点头:“不错,我在东宫不好走动,你们好歹在宫外,行走总比我方便,一定要好好查看,各方面都不能遗漏,我可不想巧巧以后吃亏。” 瑞瑞自告奋勇道:“行,我们就揽下这差事,只可惜思慧现下不在京都,否则以她的手段,不出半日就调查仔细了。” 阿盈便转向岚心问道:“思慧怎么样了?” 岚心笑回:“我与她通过几次书信,陈老太公对她疼爱有加,半分委屈都不会受,现在在城郊过得可是逍遥自在。” 阿盈点点头,“思慧有祖父照看也算是有靠山,巧巧能倚靠的只有我们,要是这俞公子品行背景俱佳,他们二人也不是不能相处试试,除非她想一辈子不嫁就留在东宫。” 岚心却顾虑起来,“你们都把万彦生忘了?巧巧那么喜欢他……” 阿盈叹道:“再喜欢又如何,终究是没那缘分,如今已成定局,都不来往这么久了,巧巧年华正好,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瑞瑞点头,“总之她的意见最重要,等我们调查好了,如果可行再跟她说,如何决定全看她自己。” 回府的路上,岚心始终有些闷闷不乐,不知为何,她总是替两人可惜,起码从她所认知的万彦生来说,他并不是多情善变的人,更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可当初到底是什么情况才让两人走到如此决绝的地步,她非局中人,也不能体会。不过阿盈总归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如今已成定局,追忆也是枉然,这终究是他二人之间的事,再亲近的人也掺和不了过多。 在调查俞景秋的事上,岚心也没出多少力,多数消息都是瑞瑞一手打听的,也不枉她平日里参加了那么多宴席茶会,交际圈甚广的她终是打听了个齐全。过了几日,便有白府的帖子递到兴王府邀岚心次日去东宫一聚。 三人凑在一起将探来的消息仔细整理了一番:俞景秋,年方二十有五,朝中四品官员,家底殷实,未曾婚配,父母俱是亲和之人。为人正直上进,相貌不俗,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根正苗红好青年。 阿盈和瑞瑞都觉得这是桩极好的姻缘,不管成与不成,总不能错过了不是。对阿盈来说,话本里的故事竟然有幸发生在身边,她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促成这桩一见钟情的美好姻缘。 当下决定后,阿盈就要叫巧巧进来与她说这件事。岚心拦道:“等我和瑞瑞走了再说。” 阿盈不解,“为什么?” 瑞瑞笑了:“平日里最明白的一个人怎么今天糊涂了,这怎么说也是私事,不管成与不成的,我们也是瞒着她参与的,现在让她这个当事人最后一个知道倒也不好。” 阿盈回过味来,也附和道:“你们考虑的是,还是等晚点我再跟她说,别看她平日里大大咧咧,碰上这种事,女儿家都较为腼腆,我们这般心急,倒像赶鸭子上架似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求亲坎坷 晚上,正宫内阁里,巧巧瞪圆了眼睛:“这还不叫赶鸭子上架?敢情你们都算计好了等着我上套呢!” “胡说。”阿盈气得拧了她一把,“俞公子可不比你上一个差,我问你,你到底见过那个俞公子没有?” 巧巧道:“我压根就不认识这个俞公子,顶多就是对他有所耳闻,见过几面,连话都没说上过一句,你突然说他对我情根深种,这不扯呢吗?” 阿盈怕她一口回绝,连忙软言劝道:“你先别这么快下结论,你说的不错,总得有机会两人说上句话才行。”阿盈不禁头疼,巧巧这么个火辣性子,也不晓得那俞景秋能不能耐得住她。 见巧巧对此事并不上心,阿盈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当下便将话题绕远,两人与文修逗弄说了会话,巧巧见时辰不早,便先带着文修去睡觉。是夜,太子忙完政务回宫,提起巧巧,阿盈还未说起此事太子便笑道:“你与巧韵说的如何了?今日俞景秋可又在问我呢,巧韵若是能嫁入俞家,当真是桩不错的姻缘,虽是妾室,但以俞景秋的为人和古家的门第,也绝不会亏待了她去。” 阿盈原本也要开口,可听完他的话只半张着嘴,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话语都差点打结,“你刚说什么?妾室?你是说,巧巧嫁到他俞家只能做妾?” 太子满脸问号:“我上回难道没说清吗?也罢,估摸着是我忘了。” 阿盈难得在他面前急了起来,“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能忘呢!” 太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巧巧是你的贴身侍女,更是陪嫁丫鬟,你是怕她日后受欺负。这些都无需担忧,此事由我出面做主,定能叫她嫁的风风光光。” 阿盈一拍桌子,“我不同意,巧巧绝不与人做妾!” 太子也是一惊,可此刻见她难得发怒,也只好顺着安抚,“俞景秋乃我朝四品官员,如此年轻便已坐上高位,实属不可多见的人才,以后定是前途无量。况且又是我一手提拔的,知根知底,巧韵跟了他,只有享不尽的富贵,如今就连古家也已默许,你如何不同意呢?” 阿盈气道:“你只道是过得富贵荣华,可以后俞景秋娶了正室,日子哪还能如此太平,将来正室处处压制一头,她的好日子又能好到哪去?我们姐妹几人,谁人不是正室,唯独巧巧给人做妾,凭什么?” 太子知她待巧巧与众不同,可此刻还是不解辩道:“那我今日便同你辩一辩,你姐妹几人,田瑞华是三品官员的嫡女,自出生就是配人正室的身份;陈思慧是陈老太公嫡子孤女,陈家历代袭爵,对朝廷更是有不可磨灭的功勋,所以她也注定是配人正室的主;叶欣岚就更不用说了,太后亲自赐婚。这些人里,她们的命早已是出生就注定今后身份的。巧韵一无身家,二无依靠,在古家也只是旁支,所能指望的只有你,你叫她拿什么去跟你们几个比?” 阿盈不是不知道这层关系,可如今被贺长安句句说破,她还是难忍心痛,她站起来一字一句慢慢道:“就凭她是我的姐妹,我也绝不能让她差到去做别人妾室的地步。” 贺长安见她面色凝重,语气掷地有声,知她虽面上柔和一团,实际上心中计较得当,倔强非常,便软言相商道:“你无需生气,我明日回绝了俞景秋便是。” 次日,俞景秋见到太子,请安后第一句话就是问巧巧的事。贺长安既不愿失了下属的心,又不愿伤了和气,于是将他引至花园,沏上一壶好茶,这才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没想到俞景秋听完只是略微思索,片刻后站起身朝太子深深行了一礼,道:“都是景秋思虑不周,巧韵姑娘乃太子妃相伴十几年的贴身侍女,情分自然不比其他人,我却大意冒失,竟敢奢求巧韵姑娘做妾。太子殿下,请您再转告太子妃和巧韵姑娘,我俞景秋愿娶她做正室夫人,此情此愿,天地可鉴。” 贺长安都有些被他的恳切言辞打动,又问:“可你双亲焉能应允?” 提起双亲,俞景秋不禁皱起了眉头,“父母那边,景秋自会去好生周旋。” 贺长安知晓阿盈和巧巧的性子,阿盈待巧巧更如亲姐妹一般,如今太子妃那边还不知如何相商,若是巧巧自个不愿意,俞景秋面上岂非不好看,于是他又嘱咐:“你回去了先莫要声张,一来是为了你们的清誉,二来若事与愿违,日后也好留一步相见,待我这次再同太子妃好生说说。”俞景秋揣着躁动不安的心只好应下。 午后,阿盈听贺长安说完一直沉默不语,贺长安叹了声气:“成与不成你去与巧韵说说罢,好在俞景秋是个温和性子,就算不成,他顶多伤心几天,并不会恼怒任何人。”说完他便离开了寝宫,这档子事他是一点也不想掺和了。 阿盈何尝不懂贺长安心中所想,做媒做的不好,容易两方得罪,弄得里外不是人。因着昨日的事情,她的确迁怒于贺长安的所思所想,可根深蒂固的理念哪是她想改变就能改变的,何况他还出身在宫廷内院,更是贵为太子,从小熏陶接受的都是帝业正统。不是所有皇子都能如贺长兴那般长情,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贺长兴那样对皇位无动于衷。正是因为她深深明白这点,所以从她一开始来到这里,就已经妥善明白的看管好了自己的心,糊糊涂涂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只要不去奢求,也并没有什么不快,甚至活得比所有人都通透。但所有的想法,都在事情发生到自己姐妹身上的时候才知道她有多么厌恶这种所谓的纲常理念。其他人没有她如此通透,也管不了自己的心,既然有情有心,她肯定是希望在这场梦里,她们都能得到自己的幸福。 胡思乱想间,阿盈已走至御花园中,迟疑着开口问身边的侍女:“巧巧在哪?” 身边的侍女见她问话,忙恭敬回答:“回太子妃,巧巧姑娘正与小殿下在芍花苑玩耍。” 阿盈转身吩咐:“去玉林苑备好茶点,叫巧巧来见我。” “是。” 第一百二十七章 皎月几盅清冷 阿盈在角落坐了没一会,巧巧便轻快地走了过来,只是鼻尖犹沁着汗珠,走近欲开口说话,却又连忙止住,只偷眼打量周遭。阿盈有些无奈,语气中更夹杂了些心疼,“我已屏退下人,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巧巧这才笑着大大咧咧坐下,“文修可是越长大越皮实,瞧我这满头大汗。” 阿盈将手中的帕子递过去供她擦汗,又亲手给她剥了柚子解渴。 巧巧没心没肺的吃到一半才问:“怎么还专门挑了这么个位置,有什么事?” 阿盈盯着她的眼睛慢慢道:“俞景秋说……他愿意娶你做正室夫人,这几日我也瞧过了,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要不要相处着试试?” 巧巧吐了一个核出来,面色无奈,“好哇,鸿门宴呀?” “俞景秋各方面都不错,这么久了一直惦记你,也是很长情了,在这里可不多见。” 巧巧偏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望着她,“可他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光凭长相就喜欢上又能坚持多久?这般就谈婚论嫁了,还不草率吗?” 阿盈急道:“又不是让你现在就嫁给他,是让你寻个机会跟他相处段时间试试。” 巧巧问:“那你不怕别人说你我闲话?” 阿盈信心满满,“我自会安排妥当。” 巧巧又道:“可这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 阿盈拧着眉毛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巧巧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柚子皮,“我这百般推脱你还看不出来吗,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也得我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阿盈反问:“连相处都不愿意吗?” “不愿意。”巧巧沉默了一会又道:“我知道,你是看着你们一个个都有了依靠傍身,只有我什么都没有,你怕我离开你就无法立足。可眼下你是太子妃,太子又敬重你,这一路顺风顺水的,没有意外的话你将来就是皇后,难道你的身边还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吗?” 阿盈愣了愣,“是容得下,可是……” “可是你怕我得不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阿盈点点头。 巧巧笑了笑,“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这几个人都有你的心态,境况又是如何。或许会比现在好很多倍,可惜我们都不是豁达的人,一觉醒来,背负了不同的命运身份,走上了不同的轨迹。我体验过得到过,虽然最后失去了,可我并不后悔。现在的我不知道以后的路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有重新的开始,或许跟你一样宠辱不惊,但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的我并不愿被推着前进。” 阿盈道:“听你说了这番话,我反而放心了。得,以后有合适的就嫁,没有喜欢的就一辈子呆在我身边,也没人敢说不是。只是错过了这个好男人,下一个就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没想到巧巧淡然一笑,“那就只能说缘分未到,这个也必定不是我的命中注定。” 盛夏接近尾声,却依旧不减燥热。明柳巷里的青石板道被人用井水冲刷过,此刻带着丝丝凉意,各家或在院中打扇乘凉,或直接铺了凉席躺在树下,吃着从井水里捞起的凉果。而一座小小院落里,万彦生独自披着薄衣,指尖冰凉,嘴唇更是没有血色,与这炎热夏季格格不入,形成了一道强烈对比。 小德子在一旁劝慰:“先生照顾身体要紧,多想无益啊。” 万彦生感念他的好意,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容:“我知晓的,亏你还……惦记着我。”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小德子忙上前替他拍背,抬眼看了看角落里堆叠的画,影影绰绰可见是一位女子的窈窕身姿。不用多想,小德子就已然明白画中人是谁。“公子可照大夫药方按时抓药吃了?” 万彦生只点了点头,眉眼俱是憔悴。 小德子叹了声气,一股豁出去的样子,“公子,要不你再写一封信,我帮你带进宫去亲自交给巧巧姑娘!” 万彦生闻言心中愈痛,良久才道:“不必了,已写了几个月的书信,若是有心,也该有所回应了,哪怕是朝我发顿火,打骂也好,可是便如无底洞,投进去就已了无声息。再说……”他顿了顿,又道:“俞景秋的确是难得的英才新贵,如今他又肯娶巧巧为正房夫人,跟着他,总比跟着我好。” 听完这席话,小德子只想将自己的嘴狠狠敲打两下,早知道他还这般惦记,就不该一踏进房门便与他说了此事,瞧着面上无事,实际上听完这个消息以后他连笔都握不住了。 万彦生抬眼看了看小德子,见他一副懊悔模样,笑说:“宫中诸事繁多,你自个儿的事都有操不完的心,如今还有心思来关切我,我已很是感激了。你出宫采买耽误甚久,该回去了。” 小德子这才扭头去看窗外,果然见天都已渐黑,只好朝他作了一揖:“先生保重身体,小德子先回了。” 万彦生抬头望他,温和道:“去吧。” 小德子打着灯笼出了院门,待拐弯不见那抹光亮后,万彦生才将手中的笔无力搁下,独自一人走至院中,仰头看着空中一轮皎洁明月,沐浴在这月色之下,更叫人清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竟无一丝热气。是啊,巧巧那样利落洒脱的性子,嫁给俞公子比跟着他不知强上多少倍,最起码不用耐心着等他断断续续说完一句话,她那样好动喜言的模样,却总是要等他把话说完才肯再说,从不会打断他说的每一句话。她明媚、耀眼,虽时而莽撞,可为人直爽,从来有什么说什么,绝不会藏着掖着。与她在一起的日子里,总是随心顺和的。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已这般贪恋那段时光。他们之间的缘分原本就是他奢望来的,如今已彻底成了过去,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抓着不放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花廊余秋 东宫。 巧巧和两三个宫女走在去往后殿的路上,其中一个宫女突然停下脚步,赶忙往托盘里翻找着什么。巧巧也停下脚步,回头问:“缺了什么?” 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因是新提拔上来的,此刻已然带了哭腔:“太子妃交代织造局专为荣良娣做的安神香囊忘了取。” 巧巧松了口气:“现下前边正乱着,香囊也得生了孩子后才能用,他们哪里顾得上这个?”见那小姑娘犹自怕的发抖,知她是个畏惧荣良娣的,也是,如今她势头正盛,谁也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得罪她。再者,放这小丫头回去织造局的奴才们保不准又要刻意刁难。巧巧只好又说:“你们几个先把东西送去荣良娣那里,这几日将用的一个也不能少,香囊我自去取来。” 那小宫女知她在太子妃面前得势,在东宫是个最有脸面的,此刻忙不迭对她称谢:“都说姐姐人美心善,果不其然,多谢姐姐!” 这几年巧巧也算混的熟络,各种人情世故也算摸了个通透,此刻并不多受她的道谢,以免惯坏了这些小宫女的手脚。她将事情一一交代清楚后,这才独自一人回身往织造局去了。 果然,织造局的奴才正是闲暇,原本还想等着哪个遗忘香囊的小宫女回来取时再好好戏耍一番,没想到回来取香囊的竟是巧巧自己。那两个奴才一时有些愣住,巧巧见他们的反应便知此前自己是猜中了。那两个奴才如何敢同她拿捏,忙不迭地双手奉上香囊,又好言好语将她送走。巧巧早已见怪不怪,也并未多说一句话,不过表面功夫她却不会落下,对着两人微笑道谢后便走进御花园打算抄近道回去。 路过吟月湖时,巧巧却有意想要绕过,转身踏入花藤夹道,一路景致美不胜收。巧巧才不在乎荣良娣的情况,加上这香囊原本就是坐月子才用到的东西,现如今孩子还没落地,她又着的什么急?索性寻了块干净的廊椅,掏出手绢拂了拂上面的花瓣,接着轻捻裙摆坐了下来。 正靠着花藤出神,突然听见不远处响起花藤被拨开的声响,夹杂着沉稳的脚步声,巧巧心中一跳,这会子又有谁来?为怕撞见贵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她连忙站了起来打算趁没人看见她开溜要紧。刚小跑两步远,突然听见后面那人叫住了她:“巧韵姑娘,请留步!” 这声音陌生,又是个男子,巧巧犹豫了会,又听那人带着些许试探谨慎道:“可否请姑娘转过身来说话?” 此话一出,就算她不想转身也不行了。巧巧不得不整理了下裙摆衣襟,回转过身子,只见眼前这人长身玉立,眉目清隽,虽着便服,可观他衣容气质,便知此人地位不低,总之一定是比她这个宫女的身份高。 余景秋见她明明已大略猜出自己的身份却不行礼,不禁心中更是对她欢喜,反而是他放下了身份朝巧巧作了一揖,先行开口道:“在下俞景秋。” 巧巧见他对自己作揖,只不动声色避过,待听到他说出自己名字时,她条件反射般扭过了头盯着他瞧:“你就是俞景秋?” 俞景秋笑回:“正是,在下与姑娘有过几面之缘,不知姑娘可有印象?” 巧巧仔细地从回忆里搜刮出见过他的片段,最后肯定的点点头:“没错,是你,我有印象。” 见巧巧与他说话并不顾忌身份言辞,一时他的神情颇多了些戏谑。巧巧似是反应过来,忙朝他作势行礼问安:“奴婢见过俞大人。” 俞景秋并不存心捉弄她,反倒更喜欢之前那个对他半理不睬的性子,于是他忙抬手,说:“巧巧姑娘在我面前不必多礼。” 这话倒是说的有那么几分暧昧不明,她凭什么在他面前就多一个特权呢?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拒婚的事情,巧巧暗叹糟糕,这人该不会是来向她来兴师问罪的吧? 一想到这里,巧巧忙后退了两步站定看着他,问:“不知大人有何赐教?”人都已经找到了这里,索性把话摊开说个明白早点死心,免得拖泥带水搅不干净,这次能在这里找到她,下次就能在别处寻着她,小小一方天地,她总不能永远呆在阿盈身边寸步不离。 俞景秋见她似有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样子,便也在原地站定看着她,末了才问:“今日我来,的确有一事不解,姑娘……为何拒我?” 巧巧早已猜中他会问什么问题,只是不知道他竟然也如此豁达,不同他人的繁文缛节,直言相问。她将视线定格在俞景秋脸上,对方也同样认真地回望住她。巧巧道:“我若是说出心中所想,大人可会怨怪我?” 俞景秋收回视线,沉吟了片刻又抬起头看着她,肯定地说:“不会。” 巧巧似在观察他所说是否属实,转念想起阿盈说过的话,她决定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一次。只见她侧过身子缓缓开口:“大人与我不过几面之缘,于我了解不深,这桩婚事必定会如它开头那般草率而终。” 俞景秋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他接着问:“若是有足够时间让我们了解彼此呢?” 巧巧微笑着低头,“以大人的身份地位,京都城定有许多想与你结亲的好人家,何必要为一时的心动将时间都浪费在一个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宫女身上呢。” 她说的不错,京都城往他府上说亲的的确不少,可他却想要自己赌一把,只众里寻她,祈求一次回眸了结心事。 巧巧见他不语,又道:“纵使大人愿意浪费时间,可我也定不是那个能让大人开心的人。回首虽无路,前方也漫漫荒芜,只是我不愿将就,不愿欺骗……辜负大人一片真心,虽歉不悔。” 俞景秋不禁愣住,这番话看似毫不留情,可她不卑不亢,宁愿冒着受牵连的风险也不愿拿谎话去搪塞他。他不得不承认,这次会面的确叫他惊喜,甚至比从前更要高看她一眼。 巧巧说完这些话,掌心已沁出一手的冷汗。只见俞景秋一点愠色也无,见巧巧探寻的目光游移过来,他望着她温和道:“我已懂姑娘心思,请姑娘放心,今日往后,我再不会提及此事。” 巧巧不禁松了口气,她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大人明朗英鉴,是奴婢之幸。”说罢后退两步转身欲走。俞景秋见她背影远去,倏忽又出声叫住她。 巧巧不解回头,只见俞景秋眼中隐现忧伤之色,面上却带着笑,“不管前路漫漫荒芜还是荆棘丛生,一定要向阳而行。”因为阳光之下,必有鸟语花香、山青水秀相陪。 巧巧听懂他言下之意,她并未回应,只是朝他绽放出一个俏皮的笑容而后穿过花廊消失不见。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们只是分开了 “什么……归隐?”姚怜山盯着爱徒苍白的脸庞惊讶地站了起来,“为何?” 万彦生默然无语,眼前不断浮现出俞景秋与巧巧在花廊之下站立说话的场面。他闭上了双眼,试图甩开这些画面,“徒儿画技未达心中所想,想云游一番磨练精神。” 他姚怜山的徒弟画技若是不精湛纯熟,恐怕放眼整个肃朝也没人敢说自己画技纯熟了。对他与太子妃身边侍女的事姚怜山也略有耳闻,他凝视万彦生半晌,末了捻着胡须道:“磨练一番也好,思维眼界开阔,胸中自有丘壑,对于技艺或许会有更深一层的理解。”姚怜山重新坐下,掀起盖子撇了撇茶沫却始终未饮,又问:“你打算何时出发?” 万彦生低眉颔首:“今日拜别师父后,回到家中收拾行囊,交代好杂务琐事,明日便走。” 姚怜山微微点头,接着问:“此去经年,何时才归?”见他也答不上来,姚怜山叹了声气:“罢了,总要惦记着给师父鸿雁托信才好。” “徒儿会的,请师父万万保重身体。”说罢万彦生恭恭敬敬地朝他磕了三个头,最后默默退了出去。 姚怜山见他走出院落,不禁叹气,情字一诀,谁人能了? 万彦生的辞帖递来时,岚心才与阿盈她们欢聚结束回府。接过福顺递来的帖子,看完后她立即变了脸色,忙不迭地去唤马夫,趁阿盈她们还没进宫,赶紧将万彦生离开的消息告诉巧巧才好,不论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此次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了。 福顺不知为何岚心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跟在她身后道:“这会马车已经卸下,奴才去吩咐他们再装起来。” 岚心算了算时间,阻拦道:“来不及了,快去给我牵匹马来,要快!” 福顺知道她的马术,只平常骑着遛遛弯倒还行,这快马跑起来只怕出祸。可岚心哪想得了这么多,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巧巧或许真的要错过万彦生了。待牵了马来,她二话不说扯了缰绳便往东宫的官道上跑。福顺也立刻上马扬鞭,追随她的方向而去。 一路给她颠的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赶在她们进东宫前将两人拦下。阿盈头一回见她的马上英姿,此刻更是眼前一亮:“阿岚的马术原来这么好啊,英姿飒爽真好看!” 岚心被颠的上气不接下气,这时巧巧也探出头来,正要开口,却被岚心连连摆手打断,她将万彦生的那封辞帖塞进她手里,“……快跟我走,万彦生要离开京都城了。” 巧巧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她攥着帖子发呆,一言不发。还是阿盈看不下去立刻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去明柳巷!”岚心也忙舍了马匹,将缰绳递给了随后赶到的福顺手里,自己则跳上了阿盈的马车。 巧巧听了阿盈的吩咐也不反对,只是一味的沉默。幸好此时行人尚少,四轮马车在青石板街道上跑的飞快,待进了明柳巷,巧巧仿佛才感受到有一股力量重新注入她的身体,在车夫说前面的巷子需要步行时,她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下了马车,接着向万彦生的宅邸方向跑去。 阿盈和岚心也连忙拖着裙摆下了车,岚心则拉着阿盈在后面急慌慌地追着。待两人互相拉着手匆匆赶到,只看见巧巧一人蹲在门口抱着双臂的落魄样子,看来终究是迟了一步。望着院子里漆黑的一片与紧锁的大门,巧巧心里仿佛被人给剜走了一块,她拼命抑制住身体的颤栗发抖,努力想去平复自己的心绪,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岚心刚将手放至门上,还未开口,巧巧就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阿盈急着朝后面的侍从吩咐:“快去打听万先生走到哪了。”侍从得了命令,赶紧去办。 三人同时蹲坐在宅院门口默不作声,幸而是晚上,行人不多,倒也没有引起太大注意。不多时,侍从带着人回来,岚心和阿盈立马抬起头一脸殷切地看着他,只有巧巧动也不敢动。 侍从为难地看着阿盈,“回太子妃,人已离开京都城,再往外寻,需得再援助人手。” 阿盈正要开口,巧巧突然站起了身子,她摇晃了两下,岚心连忙扶住她,巧巧就着她的力道站稳,轻声道:“不用找了。” 见她松开了岚心的手往巷子口慢慢走着,阿盈叫住她:“为什么不找,就甘心这样错过吗?” 巧巧头也未回,只道:“我和他没有错过,我们只是分开了。” 岚心像是被这句话击中心脏,与阿盈在原地愣神了好一阵。最后还是阿盈轻轻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拉着岚心跟在巧巧身后离开了明柳巷。 冬月伊始,自从上次明柳巷一别,岚心再没见过二人,原本还操心着巧巧的她现如今又要操心阿盈了。太子殿下的荣良娣终于临盆,在冬至前夕为贺长安诞下了第一个女儿。 整个东宫一片欢腾喜庆,大肆庆贺着太子殿下长女的诞生,就连皇帝皇后也亲自挑选了礼物派人道喜。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阿盈嘉裕殿里的一派平静安宁,仿佛这满东宫的欢乐喜庆都与她无关,事实上,她不是别人心中所想的东宫太子妃,她也并不会去像其他正室那样花心思去笼络侧室以便讨好丈夫。阿盈只让宫女拿着早已备好的礼物去了荣良娣的寝宫道贺,自己则和巧巧在暖阁嗑瓜子烤红薯。 两人正吃的香,就听外面的门被人推开,接着啪嗒啪嗒响起一连串熟悉的跑步声,以及后面奶娘一叠声的劝阻声:“小祖宗,慢些跑!” 两人相视一笑,巧巧当先站起身子去打帘,帘子刚被她掀开,门外就冲进来一个小小身影直接扑进了阿盈的怀里。身后奶娘见他进了暖阁,也很识趣的退下了。巧巧放下帘子走回桌旁,一边给文修倒热茶,一边听阿盈数落他,“过了年就要六岁了,怎么还这般疯跑,不怕你父亲说你了?” 没想到文修却是耷拉下唇角,“父亲如今才没心思管我呢,他有了别的孩子,哪里还能顾得上我?” 第一百三十章 东宫琐事 阿盈和巧巧闻言俱是一惊,这可不像一个六岁孩童能说出的话。两人相视而望,阿盈当先将文修拉至身前拢着,轻声问:“今日怎么了,谁同你这样讲的?” 孩子终归是孩子,随便一试探,文修立马答道:“楚楚告诉我的,她说父亲有了别的孩子,想必就没时间管我了。”说罢他又偏着脑袋看着阿盈,声音充满委屈:“母亲,父亲真的会喜欢那个妹妹比我还多吗?他真的不会再看重我了吗?” 巧巧这个暴脾气,听到此处早就气得恨不得将手中的橘子皮扔到那宫女脸上好好教训一顿。但她忍着,不敢叫文修看出端倪,只能默不作声恶狠狠地剥着橘子皮。阿盈看着文修的眼睛,语气温柔一字字道:“你是父亲的长子,父亲虽偶尔对你严格,可也是对你寄予厚望。莫论他人伤心言,听取言语之前自己心中先想想是否可信。父亲平日待你如何,你可还有数?” 文修沉默半晌,细细想了会,郑重点头:“有数,从前我生病,都是父亲母亲一直陪在床侧;父亲政务繁忙,却总能抽出时间陪我和母亲用晚膳……”他看着阿盈,“那父亲以后还会经常跟我们一同用晚膳吗?还是说他会像兴伯伯总不同岚姑姑一起吃饭那样不同我们一起吃饭吗?” 这话一出,在场的两个大人都愣住了。巧巧忙将手中剥好的橘子递到文修手中,软言哄道:“咱们文修努力上进又乖巧可爱,太子殿下会像从前那般珍爱你,这点是不会变的。”见文修还是嘟着小嘴,巧巧故意逗他:“瞧你这小嘴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鲤鱼成精了呢!”文修想起阿岚从前拿他与府中的胖鱼做对比,此刻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盈见文修终于在巧巧的逗弄下重展笑颜,也暗自松了口气。没一会,文修便嚷嚷着饿了,要吃糕点。阿盈让巧巧去吩咐小厨房做些宵夜来,又嘱咐:“就说小殿下在这,做些软糯易消化的。”说完又递给了她一个眼神。巧巧立刻会意,答应着去了。 出了暖阁,叫了个守在门外的小宫女自去吩咐厨房做宵夜。转身见文修的奶娘正在暖炉旁坐着同其他宫女取暖说话。见巧巧来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行礼,巧巧和颜悦色地对奶娘道:“烦劳崔妈妈同我说会话。” 崔妈妈连忙站起:“好说好说,哪里烦不烦劳的。”说着便跟着巧巧往偏殿回廊走去。 此时四下无人,巧巧转过身来站定,问:“敢问崔妈妈,小殿下身边可有一个叫楚楚的宫女?” 崔妈妈不知所措地望着巧巧,只见她虽然面上带着笑,可那眼睛里却半分笑意也无,语气更是冰冷彻骨。崔妈妈不禁也抖了三抖,如实回答道:“回姑娘,确是有个叫楚楚的姑娘。” 巧巧心里拿定了主意,道:“烦劳崔妈妈回去知会掌事太监一声,就说太子妃吩咐了,小殿下身边该换些个老实敦厚的,那些个太过机灵的要不得。” 崔妈妈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如今上下两句一联系,立刻悟出其中的味道来,忙躬身回道:“谨记姑娘吩咐,奴才一定将话带到。” 巧巧满意地点了点头微笑离开,崔妈妈一刻不敢耽误,只嘱咐嘉裕殿外相熟的宫女替她盯着点小殿下的动静,自己则往梓泉居去了。 第二日,文修的身边便撵出去了两三个平日里好搬弄是非的奴才和宫女,那个叫楚楚的宫女也再没出现在东宫。好在文修平日里功课繁重,也没在意这些。有时候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你从不在意或没有过多交集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就会说出一些戳你痛处的话语,或许他只是一笑带过,说了便说了,可带给别人的伤害这些人却根本没有想过。黑夜过去,日头升天,新的一天照样开始。如果哪一天便如楚楚这般,突然被人赶出原来的居所却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或许连重新审视自身问题的想法都不会有。 屋外簌簌落着白絮,寒风时不时在空中卷起雪沙打着圈。岚心着一袭红衣斗篷,蹲在桂树下安静地堆着雪人,每年下雪兴王府都会在岚心的带领下堆上各种各样有趣的小雪人,似乎已成了全府上下的传统。杏儿劝她不动,只能亲自为她烹好热茶,备好热水手帕,以防她随时要用。天色渐暗,府内下人在方伯的带领下纷纷搭着高凳去点灯笼。杏儿又一次出门来看,觅冬在后面道:“厨房把王妃素日里爱吃的杏仁酪送来了,可要叫王妃来吃?” 杏儿却望着院中露出了笑容,“去唤厨房再送一碗过来。” 觅冬好奇,也偏头探身去看,随即也笑着欢快道:“我这就去!” 岚心的雪人快要搭建好,此时全神贯注着手中事务,完全没注意院内的动静。兴王爷老远就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蹲在桂树下,此时走近,见岚心一手捧雪,一手扶着雪娃娃,堆的正认真,只是兜帽不知何时掉下挂在发钗之上,乌黑鬓发间已落了不少碎玉白雪,她却全然不觉。兴王爷从裘袍内伸出手替她拂去发上的雪,又将兜帽重新盖在她头上。岚心这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抬头见是他,惊喜道:“你回来啦!” 兴王爷见她脸蛋冻得红扑扑,一双眼眸更是衬得犹如黑玉葡萄般细腻莹润。他伸出手欲拉她,没想到岚心搭上他的手却不起来,只是手上使劲将他往地上拽去。兴王爷未曾防备,差点摔在雪堆里。岚心不敢玩闹连忙用手去护,没想到说的却是:“别砸到我的雪人!” 兴王爷哭笑不得,伸手在她的额头上弹了一记:“半日不见,雪人倒比我还重要了?” 岚心看着兴王爷的狼狈样子,忍不住捧腹大笑,替他拍去身上的雪笑道:“我是蹲的久了脚麻,所以才借机不起戏耍你一把,谁知道你也这么不经摔。”说完全然不顾兴王爷的颜面又是一通哄笑。 兴王府斜睨着她:“雪人堆完没有?” 岚心将最后一块补上,又拍了拍才道:“堆好了!诶——”她刚说完堆好了,兴王爷就将她打横抱起揽在怀中,提步朝寝殿走去。 岚心瞪着他:“你干嘛?” 兴王爷嘴角上扬:“你不是说脚麻站不起来吗?” “那……我缓一会就好了……被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那要我放你下来吗?” “那倒不用。” 第一百三十一章 后妈难当 室内炉火阻隔冰雪寒冷,窗花外面另是白雪皑皑冬景,兴王爷拥着毛裘大氅坐在书案前筛检下面递上来的文书。岚心磕着干果,一面又将果壳用手指弹进炭盆里,原本还只是一边弹一边看着话本,到后面见果壳总弹不进去,索性推了话本,一本正经弹起果壳玩耍。 兴王爷刻意去忽略另一头不安分的嘈杂声响,尽量全神贯注于手上的事务,可冷不防的一个果壳被弹上了桌子,兴王爷也无法再装看不见。抬眼时恰好看见岚心慌乱地将脸埋在话本后面,兴王爷对着她的方向道:“过来。” “嗯?”她从话本后面露出两只扑闪扑闪的眼睛:“不是我弹的。” 兴王爷忍不住轻笑出声:“此地无银三百两,谁跟你说果壳了?” 岚心大窘,求饶道:“我不弹了,我这就老实呆着。” 没想到兴王爷竟放下了手中的文书,走至她身侧,从身后揽住她去拿盘里的干果,一片片仔细摘剥干净递给她。岚心也不客气,将果子丢进嘴里问:“王爷不看文书了吗?” 兴王爷再一次将剥好的果肉递给她,“休息一会。” 岚心从他手中拿过果干,捏在手中看了看反问:“这也算休息吗?” 兴王爷笑得宠溺:“怎么不算?” 岚心又问:“王爷下个月忙吗?” 兴王爷点头:“下月接近年关,会和从前一样忙得脚不沾地了。”他探过一个询问的眼神,“怎么?” “我和太子妃她们想趁年关前去城外的波云寺祈福,顺道在山脚下的旅栈住上几日。” 兴王爷微微皱眉:“为何不去城西的百家寺?年关事多繁杂,人员流动也大,城郊可不比城内……”话未说完,就见岚心已经抿起了嘴巴。兴王爷拿她没辙,想到太子妃如今的处境,也有些明白过来,于是揪着她的脸蛋道:“也罢,到时候把朱达叫上,再派一队侍卫跟着你,我也放心些。” 岚心喜笑颜开:“就别叨扰朱达了,年关将近,他自家还有许多事要办,还是让他多匀些时间陪伴家人,你就派队侍卫军跟着就行。” 兴王爷见她如此,心头也是一暖:“就依你,但是你必须向我保证,不许乱跑,不许饮酒,不许夜出。” 岚心一一应下:“去祈福哪敢喝酒,心不诚则不灵啊。” 兴王爷来了兴趣:“我只当你是拿祈福作幌子去玩,原来还真要去祈福?” 岚心白他一眼:“去玩是真的,祈福也是真的,我连我们两个人的福袋都做好了。”说着就从话本下面扯出两个福袋来,“瞧,在杏儿的教学下我亲手做的,丑是丑了点,但是我诚心呐!” 兴王爷接过福袋看了看,抵着她的脑袋笑:“夫人有心了,下月将我二人的福袋一同寄在庙中,望活佛保佑我们夫妻和顺一生。” 岚心望着他:“这就是王爷的心愿吗?” 兴王爷很认真地点头:“是的。” 岚心双眼弯成月牙形状:“我一定替王爷许了这个心愿。” 话音一落,兴王爷立刻用手臂箍住她:“怎么,你还想许别的愿望?” 岚心耳朵一红,狡黠一笑:“那可不,保佑王爷仕途顺利,前景发达,这样才能养得起我呀!” 兴王爷不禁笑出声:“你这只馋嘴猫。” 东宫各处小径都已清扫干净,可阿盈偏要捡那未曾扫雪的地方走,听着咯吱咯吱的雪声,心内也渐渐平静下来。巧巧跟在阿盈身后亦步亦趋走着,后面还跟着不少手捧托盘的宫女,她忍不住小声道:“咱一定要去吗?” 阿盈道:“元嬷嬷都催促好几次了,如今再不去面子上实在说不过去。” 巧巧哀叹:“这次去肯定讨不着好果子吃。” 阿盈面上淡淡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随机应变。” 前面宫人才禀报完毕,后面阿盈就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进了萱芳殿。荣良娣卧在榻上,见她们进来,柔弱起身道:“臣妾给太子妃请安。” 阿盈却并不靠近,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笑看着她。 荣良娣见她丝毫没有让礼的意思,索性也不装了,直接半靠在床头虚弱道:“恕臣妾不能给太子妃起身行礼,只是臣妾实在身虚体弱,太子让我好生将养,能省下的礼便都省了。” 阿盈依旧笑眯眯的:“无妨,你就躺着吧,本宫这次来主要是尽一下正室的职责探望探望小老婆的。”说完也不顾荣良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纤纤细指朝后一勾:“将礼品呈上。” 看着红布盖着的托盘迅速在桌子上堆成小山,太监只跟着一溜串地报着礼单。荣良娣堆着笑容道:“不必念了,姐姐送来的自然都是好的。” 阿盈笑着点头:“反正也不全是我送的,你看着摆弄罢。”说完正欲离开,这时奶娘却抱着小公主进来,她先是愣了一瞬,回头看了看荣良娣,只见她嘴角勾起妩媚笑容,拢着鬓发便要起身。阿盈明白过来,随即又坐下慢悠悠品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荣良娣越见她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心里就越发愤恨不平。她笑着半侧起身子道:“快将小公主抱去给太子妃瞧瞧。”她望着阿盈,眼神媚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姐姐看她长的可有几分像太子殿下?” 此时巧巧已经默默的深吸了一口气,阿盈扭头望着她璨然一笑,随即又转向荣良娣道:“刚出生的娃一个个都跟猴子似的,哪能看得出像不像?” 荣良娣根本没想到她居然敢这么说她的女儿,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正想发怒时外面有人报闻太子殿下来了。贺长安一脸喜色走了进来,看到阿盈的时候倏忽一愣,笑容也僵在脸上。荣良娣忙扭着身子从床上起来请安:“太子殿下,快来看看妍儿。小家伙准是知道父亲要来,醒得正是时候呢。” 贺长安却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阿盈身边低声询问:“你怎么来了?” 阿盈微微一笑:“循礼探望而已。” “前日里听内宫说你脾胃不适,可传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配了一副药茶,吃上几日就好了。” 见两人在自己的殿中低声细语仿若寻常夫妻,自己竟成了多余的那个,荣良娣只觉七窍生烟,直接从奶娘手中抱过女儿往两人中间走去,又将女儿递到贺长安怀中娇笑:“太子进来也不看看女儿,好狠的心。” 贺长安低头看见幼儿圆嘟嘟的脸庞,眉目带笑,眼中盈满了爱意:“妍儿乖,父亲在这呢。” 离得这般近,阿盈也不由自主低头去看了那婴儿一眼,全然不似她先前说的那般像个皱巴巴的瘦猴子,反而眉清目秀,大眼萌态,很是可爱,再将目光移至太子的脸上,她也倏忽一愣,果然与他的眉眼是有几分相似的。 贺长安正在高兴中,冷不防抬眼对上阿盈的眼睛,喜悦对上她眼中的清愁后在眼中瞬间凝固。他还未反应过来,阿盈已微笑道:“太子与荣良娣母女同聚,臣妾不便打扰,我先回了。”说完朝他微微欠身行礼,转身离开了萱芳殿。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月半十五 巧巧头一回见阿盈这般郁结于眉的样子,从前她也在荣良娣那吃过亏,可她从不当回事,哪怕最近太子经常往萱芳殿走动,也不见她失落过。今日不知怎么,巧巧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晚间,阿盈只想早早就寝,可殿中的女官早已把备好的寝衣洗浴用具准备停当。她看到这些东西,忽然忆起今日是月半十五,按照中宫规矩,太子需得在太子妃宫中夜宿。阿盈今日却没兴致,她摆摆手道:“撤了吧,今日我想早点歇息。” 女官云娥犹豫了片刻:“中宫规矩,太子妃不好推辞的。” 阿盈弯起嘴角,哂笑问:“上月太子可来过?” 云娥皱了皱眉,“不曾。” 她伸出手,又问:“那这两月他来嘉裕宫可有五指多?” 云娥更是不敢回答,阿盈便再次让她们退下,云娥还想再说,却被巧巧给瞪了回去,最后终是默默退了出去。 彼时宫中一片安静,巧巧也自回院中休息。静谧氛围之下,阿盈却无法入眠,索性披衣出门信步而走。守夜的宫女太监迷蒙着眼睛站了起来,二话不说远远跟在她身后提灯慢行,阿盈走至吟月湖畔的山坡下,太监自上山去亭中点灯,待一切安排妥当,她便让随从在此守候,自己择山而上,走至角亭内就着月光而坐,半晌脉脉不得语。举目望着月光洒落于湖中央,景致迷人,难怪会有这么多人沉醉。 正犹自发呆,亭内忽然走进一人来。阿盈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反应过来向他行礼,“太子——”贺长安不是兴王爷,他不长情亦不会专情,他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身边最不能有让他分心的人。 贺长安微微抬手,并步走近,“方才经过看见这里烛火微亮,所以上来看看,未曾想到是你。” 阿盈扭转过头继续望着湖中的圆月倒影,“时辰不早,太子怎还未休息?” 贺长安坐在另一端淡淡道:“太子妃在此赏月,我去哪安歇呢?” 阿盈又想起这个月半十五的日子和中宫的规矩,扭头去看他的表情,见他似乎并未有所不快,这才放下了心重新郑重行礼,“望殿下赎罪。” 贺长安终于走至她身边亲手将她扶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又没生气,有何罪可恕?”见阿盈皱着眉头凝视自己,他倏忽淡淡一哂:“有时候看大哥和王妃的相处之道,竟还有些羡慕。” “嗯?” “你冷吗?” 阿盈更是一头雾水,“有……有点。” “那便摆上小菜,热壶好酒,你我夫妻二人叙一叙如何?” “啊?” “少装蒜,你会喝酒我可是知道。”说完贺长安不再去看她那呆愣模样,只吩咐贴身太监去置办酒菜。 几杯烫酒下肚,身子也跟着暖和起来。贺长安淡淡道:“听说这几日荣良娣经常对你宫中的人拿捏是非,寻隙滋事?” 阿盈抬头看他一眼,照往常,她定要端着正宫娘娘的气派说没什么大事,但这次,她似是懒得再装,于是只淡淡应了一声。 贺长安端着酒杯的手一顿,似乎也是一愣,同时也拿捏不准她的喜怒来,沉默了会才故作轻松道:“那你让着她些,她年纪小,又刚得女,仗着小公主的气势耀武扬威得意一番便随她去,只要不惹出什么大乱子就好,你说呢?” 阿盈平静的看着他,眼眸深沉如一汪潭水,泛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贺长安正被她看得发毛,却听她缓慢开口:“殿下说的是,臣妾受教了。” 贺长安听完神色复杂,看着她嘴角噙着绝不作假的笑意,最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可这抹笑容里却带着满满的自嘲。他是聪敏人,如何猜不出自己枕畔的太子妃心中所想?他知道,阿盈心中从来没有他,不管是落水前的她还是落水后的她都是如此。去年在行宫看见她同兴王妃几人打牌,他不得不承认,阿盈的确让她眼前一亮,他从不知道她还能有那样活力十足的一面,可在东宫,她又像那汪潭水,石子落下没有波澜,流星坠落也只会熄灭烟火。行宫以后,他努力去引起她的注意力,可都是徒劳。在她的心中,两人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宠爱荣良娣,她不嫉妒;他一心护着荣良娣,甚至连嘉裕宫都不去,她也从不吃醋。哪怕他刚刚说出那样的混账话,她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是宫中的一股清流,也是他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山。 踏进嘉裕宫,元嬷嬷见阿盈回来慌忙迎上前很是关切地问:“娘娘可遇见太子了?” 阿盈一头雾水,她可从未见过元嬷嬷这般关心她的模样,她点头道:“遇见了,还说了话,喝了酒。” 元嬷嬷一愣,“太子可有说什么不好听的?” 阿盈扶着额头仔细想了想,最后摇头:“没有。” 元嬷嬷状似也很惊讶,可看阿盈这般模样,又不敢多说什么,便吩咐宫女们给她捂被褥,服侍她早些歇息。阿盈觉得奇怪,拉过一个宫女问道:“我走之后,太子是否来过?” 那宫女点头回道:“来过,见中宫没人很是吃惊,奴才们都以为殿下会大发雷霆,谁知殿下只问了娘娘去哪,随后便走了。元嬷嬷以为太子要找娘娘问责,所以很是担心。” 阿盈想起贺长安之前说的“路过”,忽淡淡一笑。宫女不知她为何发笑,只呆站着偏头看她。阿盈对她柔声道:“你去告诉元嬷嬷,多谢她老人家惦念,我做事自有分寸,教她莫要担忧。” 宫女这才释然笑应:“是。” 第一百三十三章 波云寺 春节前夕,波云寺和山下的旅栈总是人满为患,不少贵眷太太都会选择在这里歇息用饭。 楼上的雅间,里面五人正在收拾房间,个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是说五张床吗,怎么还少一张?” “怎么会,我可专门交代了要匀五张床铺在大客房的。” “这个客房恐怕不够大。” “这大冷天的,咱们就不能睡炕吗?硬是硬了点,可是挤一挤也够暖和了,还方便说话聊天吃东西。” “好主意,我这就去换房!” 其余四人望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上来的行李,不禁异口同声仰天长叹。 待终于在顶楼的套间里安顿下来,五人已经横七竖八地在床炕上歪倒一片。正在她们昏昏欲睡的时候,不知谁的肚子打起了饥饿鸣。 “谁?” “岚心。” “喂……” “谁去叫小二做点吃的进来?” 想到室外与室内截然不同的冰冷温度,大家谁也不愿动弹。 巧巧举起拳头:“来吧,老规矩。” 其余四人贼笑着举起手:“你锤我剪谁是布!” 三轮下来,巧巧惨败,其余四人笑倒在炕上催促:“快去快去!” 瑞瑞举起手指:“我要小葱拌豆腐。” 阿盈紧接着道:“我要烩南瓜。” 思慧闭着眼睛:“菌菇开胃汤。” 岚心兴奋道:“大盘辣子鸡!” 其他人异口同声:“斋素戒荤不吃肉!” 岚心忙又改口:“清炒时蔬!” 她们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诅咒,便是先提议划拳的人就必输。在她们一叠声的催促下,巧巧套上厚厚的披风走出了房门去点菜。 等她回来,其他四人依旧倒在炕上说笑聊天,她皱着眉头道:“你们猜我刚刚在门外看见谁了。”说完还神色古怪地瞟了岚心一眼。 思慧眼尖看见,一针见血道:“难道是林妹妹来了?” 果然岚心像被针扎了般立刻从床褥上弹起,“她也来了?” 巧巧抿着嘴点了点头。 阿盈淡淡道:“她可比不上我们认识的林妹妹。” 瑞瑞道:“管她做什么,又不住咱们房间。” 阿盈问:“她在几楼住着?” 巧巧指了指地板,“就在咱楼下。” 思慧翘着兰花指调笑:“哎,好一个冤家路窄~” 岚心叹气:“算了,同在京都城住着,总是会遇见的。” 思慧问:“他们俩现在还有见面吗?” 岚心拧着眉,极其不确道:“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没有。这半年来兴王爷每每都是按时归府,我甚至很少看他独自对月饮酒了。” 阿盈笑着凑过去:“看来你们也快熬出头啦。” 岚心回头忙问:“怎么说?” “宫里的情况我倒是比你知道的清楚些,据我所知,兴王爷这半年里,哪怕入宫也从未去过泠玉阁,更何况如今就算在府中也早已不睹物思人,就证明他心里已经在渐渐放下对林菀儿的感情了。”她话锋一转对着岚心眨眼:“看来你已经抓住打开兴王爷内心的钥匙了。”几人原本还正认真听着她的分析,谁知她话锋一转又把众人的思路拉到眼前,于是其余几人都去逗弄岚心,要她老实交代都发生了什么。 只没想到,岚心和兴王爷的日子竟然过的如此寡淡如水,平静无波,一点料也没有,几人犹觉无味。阿盈道:“或许就是要这样细水流长的感情才会愈发渗透久远。” 这几日大家都不能碰荤腥,直到祈福完成回到京都城才能吃肉。 三日后,大家斋戒沐浴,焚香祷告,从未这般虔诚过,仿佛这一年里,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愿望。 岚心将她与兴王爷的福袋一同系在树枝上,又虔诚的祷告了一番这才往阶下走去。不料却撞见了一个她根本不想遇见的人。 林菀儿见到她却没有那么惊讶,这几日从京都城来此焚香祷告的人络绎不绝,遇见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岚心原本想趁着人多装作看不见从她旁边经过,可林菀儿却不这么想,她状似熟络的打着招呼:“兴王妃安好。”见岚心并不理她,她轻笑了一声又道:“长兴哥哥怎么没同你一起来呢?” 没想到岚心像吃了火药一样突然扭转过头厉声道:“兴王爷就兴王爷,别哥哥妹妹的叫,腻的慌。” 丝秀似乎是被她这副样子吓愣了,一时连护主都忘了。只有林菀儿反应过来冷笑:“长兴哥哥不在,王妃装也不情愿了?” 岚心冷哼一声:“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林菀儿上前一步,凑近道:“我有几句话想同兴王妃讲,不知王妃肯否给这个薄面?” 岚心略微思索了会,跟着她鬼使神差地往院墙边走去,倒不是她有多想给她这个“薄面”,而是很好奇这个占据兴王爷身心十年的女子主动找她谈话究竟想对她说些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林菀儿竟然这般坦诚,坦诚到她来不及准备说任何言辞的地步。“能否将他还给我?” 岚心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定了定神反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林菀儿望着她的眼睛,一字字道:“我不会永远占着他,我原本只要一年的时光,他明明答应了,如今却没有做到,现下我只要半年的时间。可不可以把他还给我,只要半年时间就足够,等我离开肃国,他就是你的了。” “你是不是……”岚心忍不住想说粗话了。 “求求你。” 岚心一愣,林菀儿在对她示弱?这可是她从来没想过的画面,她以为的画面无非是两人唇舌相讥到不可开交,以致薅彼此头发抓成一团。 过了好半晌,她才终于回过神来,漠然道:“那我也求求你,放过他好不好?” 林莞儿盯着她,似乎是在重新审视这个站在她眼前的人。岚心继而道:“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林菀儿忽然失笑出声:“在你们眼中,我是缠了他十年的那个人是吗?”她凑近岚心,仔细凝望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反问:“你知不知道他是如何求我不要消失在他人生中的?”看见她的眼神由震惊渐渐转为黯淡,林菀儿这才满意地退后一步接着方才的话题说:“他若是真的想放下,还会甘愿与你做这表面夫妻?” 岚心抑制不住颤抖起来,似乎全身血液都已结冰,她猛地扬起了手,林菀儿也被她吓得愣住,要知道泼妇打架这种戏码只会在市井小民身上上演,可转而想起她是叶将军的女儿,西北的彪悍民风可不会生养出软柿子。就在她和一旁的丝秀都以为她会重重扇下去的时候,没想到岚心只是往她肩头轻轻掸了掸,接着道:“你离开肃国的那天,我一定放鞭炮庆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随香旅栈 几人从波云寺出来便回了旅栈收拾东西,随香旅栈基本没有荤腥可食,可几人贪恋这难得的相聚时光不愿这么早回去,便叫了一桌子菜,打算等次日再回。 大家点完菜如往常那般凑在一起说话,楼下不时有些争吵声,几人见怪不怪,思慧却微微皱眉往窗户边走去,看到岚心和阿盈带来的两队侍卫军还在楼下守着这才稍稍放宽了心,可还不得她把窗合上,就看见远处的山上冲下一群手持砍刀的彪形大汉,霎时与侍卫军厮打在一起,她忍不住惊叫出声,又看见更多的贼人从山头那边冲过来,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思慧当场合上窗子回身对她们叫道:“杀……杀人了!”声音都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其他四人还未反应过来,守在门口的侍卫长便冲了进来:“王妃,各位夫人,不知从哪涌来一群流寇正往此处杀来,众位夫人快随我避难!” 岚心等人瞬间吓得脸色惨白,什么也顾不上了往门口奔逃,下了楼才发现四处一片混乱,各种叫喊、啼哭声声不止,几人在奔逃的人群中也差点走散,最后还是阿盈看见楼下已有贼人闯入,这才连忙拉住其他几个往最近的房间去躲避。哪知里面的人吓得要连忙关门,思慧急得叫起来:“姑娘,大敌当前,不能见死不救啊,快开门让我们进去避避!” 里面却传来一道熟悉的人声:“有能耐就找别的地方避难去,谁管你的死活?” 岚心和思慧都听出是谁,可眼下再不容她们多虑,几人挣扎着挤开了门然后迅速又将门锁上。回头看见丝秀和林菀儿吓得瑟缩一团,思慧气的正要大骂,这时外面突然响起撞门声,几人吓得四处张望,岚心指了指中间的方桌:“用这个抵住!” 几人齐心合力搬起沉重的桌子往门上一贴,外面撞门的贼子又添一二,嘴里还骂骂咧咧,声音粗犷犹震慑心魄。五个人不敢说话,只能死死抵住,而另外一对主仆,却早已吓得口不能言,站也站不稳了。外面的贼人见撞不开,只好去往下一个房间抢夺掠物。 见外面无人再砸门,巧巧松开了手蹑手蹑脚跑到窗边去探视外面情况,旅栈外面已经一片狼藉,众人能跑的早已驱着马车迅速逃离,跑不了的只能四处寻找躲避的地方,更有好几个抱着财物不肯撒手反倒被贼人一刀砍中身亡的。巧巧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其余几人问她,她也是无法应答,只觉上下嘴唇都打着哆嗦。 就在大家都吓得精神恍惚时,外面不知谁人高声叫嚷了一句:“赵家女儿来了!” 外面的贼人一连串嚷着:“赵雨霁来了快撤!” 房间内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认识这个赵家女儿。于是都匆匆忙忙跑到窗户边挤着张望,见不远处打马迎来一位身着戎装英姿飒踏的女子来,身影将近就已从马上翻身跃起,一记漂亮的旋转手中的剑鞘就已应声而出,正巧打中前方举刀欲杀百姓的贼子后背,那贼子刚转身就已被赵雨霁一剑击中,几个回合下来便已制服许多贼人,只不伤其性命。再一眨眼,她又冲进了旅栈里面,贼人看见她仿佛如见神威一般,个个弃甲而逃,一时狼狈至极。 紧接着外面又冲进来一个年轻男子,同样的装束,只是通身没有赵雨霁那般的果断杀伐,反而一脸着急的模样喊着赵雨霁的名字。赵雨霁从二楼探出头来:“别喊了,在这!” 尹经和松了口气,接着问:“你没受伤吧?” 话音刚落,就见赵雨霁身后的贼子趁她不注意划伤了她的臂膀,尹经和立马吓得大叫,倒是赵雨霁反应过来只用了两招便将那人从二楼整个掀了下去,尹经和忙跑上去查看她的伤势。赵雨霁恼火地推开他:“去去,乌鸦嘴!” 尹经和心疼的紧,一叠声问:“疼不疼、疼不疼啊?” 这时又有贼人不断地冲上来,赵雨霁连忙将他推开,又用另一只手持剑去挡,尹经和见状,笨拙地抽出剑去帮忙,却被那贼子一脚踹开,赵雨霁急了,将那人刺伤,又去查看尹经和的情况,见他没伤中要害这才稍稍放心,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大的怒火,“我说你,三脚猫的功夫就别凑热闹了好不好?尽会添乱!” 尹经和捂着胸口道:“那怎么行,我可是在你父母亲面前发过誓的,此生就算替你挡刀,我也要护你周全。” 赵雨霁气得七窍生烟,只好指了指楼下哀嚎不断的受伤贼子道:“你出去看看后面的人马跟上没,让他们把这些流寇绑缚了押送京都城,其余善后就交给你了。”臂膀的伤可不容她再拖,方才那一刀虽未伤及要害,可也须得做些妥善处理。 两人正欲下楼,便听见隔壁房间的门里面响起桌子的拖动声音,接着便有五位姑娘拉开了门,见他二人还在,五人杵在门口都是一愣。赵雨霁抬头看见她们五人也是一愣,几人对视了半晌,赵雨霁心里升腾起一丝异样,总感觉这几人她仿佛在哪儿见过似的。随即她又在心底否定了这个想法,两年前到此就是孤身一人,怎么可能有熟人。在她要下楼的时候,身后的五人竟然同时嘟囔了一句:“方雨宝?” 赵雨霁登时如被闪电劈中,慌忙要回身去看,可巧此时侍卫长匆匆上来,见几位贵人都相安无事,侍卫长才深深的吐了口气,“启禀王妃,王爷、太子、白大人得了消息具已往此处赶来。” 岚心见他腿和胳膊还流着血,忙问:“你受伤了?” 侍卫长抱拳道:“并无大碍。”这时看见下楼的赵雨霁,连忙追上前拱手道谢:“听说赵家小姐与尹家公子联手剿灭匪贼,真不愧是巾帼英雄少年将相啊!” 赵雨霁回头瞪了尹经和一眼,却见尹经和居然还笑眯眯地揽下了这份殊荣,“过奖过奖,其实这群流寇是我们从汉兴乡一路追剿至此,要不是先前被逼急了,他们也不会来到京都城外放肆。”说着他又看了眼旁边的赵雨霁,“我未婚妻还受着伤,不便与大人再叙,回见回见。”说完挽着赵雨霁的胳膊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旅栈里面破败不堪,楼外也同样混乱,各处得到消息的人纷纷来看热闹,五人在侍卫长的保护下出了旅栈大门,兴王爷等人将到,阿盈和巧巧上了太子派来的马车先行离去;瑞瑞也在白易之的呵护下离开;让乐思慧最惊讶的是,高正明居然来了!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子,思慧一刹那间还以为两人依旧是夫妻身份呢!“伤着没有?吓到没有?”思慧退开一步看他,缓缓摇头。陈家的马车赶到,思慧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离开此等是非之地。沐阳劝道:“家主,看也看到了,咱也回吧。”高正明扭头瞪他:“回什么回,送她回府了再走!”说罢就当先追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赵家女儿 兴王爷到时,岚心还在想着方才赵雨霁的样子。直到他出现在面前,她才觉后怕,要是赵雨霁没有及时出现,她们那几个人还不知会是怎样可怕的处境。 兴王爷下了马车直奔着她来,左右打量了一圈才问:“有没有伤着?” 岚心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楼上有人叫喊:“兴王爷!林姑娘晕倒了,你快来救她!” 兴王爷抬头看了丝秀一眼,面上很是吃惊,他又去看岚心,见她点了点头,这才确认情况去楼上查看。岚心在家仆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安静候着。不多时,兴王爷就抱着林菀儿也上了马车。林菀儿一直都是这样,胆小柔弱,上回一条小青蛇就已将她吓晕,这回杀人越货的勾当,见血见尸,想必是更加害怕,此时看着她面庞血色全无,岚心也有点不忍心。她开口问:“王爷预备怎么办?” “啊?”兴王爷一心全扑在林菀儿身上,连最基本的思考都要忘了。 岚心攥紧了衣袖,又道:“林姑娘惊吓过度,待回了京都城,需得找个医馆先好好让大夫看看才是。” 兴王爷这才反应过来,忙应道:“对对,你说的是。”说着立刻吩咐车夫去城东最近的医馆。待回转过身子,才俨然觉出自己的不妥来,已有家室之人,却一直在妻子面前紧张另外的女子,抬眼去瞧岚心的神情,见她只是默然坐着,他一只手揽着林菀儿,另一只手想去握她的,岚心忽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厌恶,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依旧垂眸坐着。兴王爷僵硬了一会,终是缩回了手。 待行至医馆,兴王爷道:“你同我们一起进去,让大夫好生看看。” 岚心弯起唇角反讥:“这就我们了,敢情我还是那个外人。” 兴王爷一时有些辩不明,“紧要关头,你怎么还吃起醋了?” 岚心冷笑:“兴王爷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兴王爷不欲与她争吵,便先将林菀儿抱进了医馆治疗。回身又出来看她:“你要怎样?” 岚心忍住委屈道:“我要回府。” 兴王爷不知为何有些恼怒起来,他声音渐冷道:“好,我让车夫送你回去。”说完欲放下车帘离开,岚心连忙出声拦他:“你去哪?她还要你寸步不离照顾吗?别忘了你的身份!” 原本岚心是想说他是有妇之夫的意思,可兴王爷显然会错了意,他回头看她:“连你也拿身份压我?” 岚心一时愣住,待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兴王爷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 尹经和体贴仔细地护着赵雨霁的伤口,嘴里还一直不停地碎碎念:“哎,就让你莫要冒失,莫要激进,原本就追了一天一夜了,竟然不等军马到齐就先冲了进去,要不是我,你可怎么办呀?” 赵雨霁气得一脚踹过去,却被尹经和轻巧躲开,她怒道:“要不是你,我能受伤吗?!居然还敢在我面前说风凉话,信不信我分分钟悔婚?” 尹经和忙讨好笑道:“别嘛,都是我惯不会说话,你可别与我斗气。” 赵雨霁真的一个脑仁分四瓣的疼!到底谁跟谁斗气?可转而一想,这家伙的脑回路太过奇葩,与他硬说,只有把自己气死的下场。索性转移话题问:“方才那五位姑娘你可认识?” 尹经和想了想摇头:“不认识,这几年我都跟着你在渤海国附近游历呢,哪有机会认识那样的漂亮女子。” 赵雨霁忍住怒火,想到他们尹家在京都城扎根多年,想必门路众广,于是又道:“那你去帮我打听打听她们五人的来历,最好……最好就从我们认识的前一年开始,越详细越好。” 尹经和皱了皱眉头:“你对她们怎么会感兴趣?都是深宅内院的,我一个外男怎好打听?” “你去不去?” “去去去。” 此次流寇俱是前些日子从汉兴乡逃窜出来的人,平日里不务正业,洪涝险情一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趁火打劫,到后面越聚越多,做的恶事也数不胜数。当地官员又要治理洪涝,又要救济百姓,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恰巧那时赵家回京述职,赵雨霁知道这群流寇做的恶事后,二话不说就打了头阵去围剿,尹经和自然是对她寸步不离。赵将军怕女儿吃亏便派了一队卫兵前去相助,流寇们哪里惹得起赵家军,更何况还有个天不怕地不怕武功了得的赵雨霁,终是从上百人被她围剿的只剩六十余人纷纷往外省逃窜,可赵雨霁哪肯放过,凭着做事有始有终的教诲,直追得他们最后只剩三十余人,不得已往京都城方向逃来。尹经和早早就已与京都城的兄长联系加派人马在城外围堵这群残余流寇,哪知这群流寇俱不敢进城,反而走投无路往波云寺方向这边逃窜,这才有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新年宴上,皇帝好好褒奖了一番赵氏女儿和尹相次子,听闻他两家已定下姻亲,又高兴地赏了玉珊瑚一对。殿上喜气融融,私下里人们都在暗自揣度皇帝的意思,尹丞相一向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赵将军更是死忠皇权绝无二心,自己的公主既与尹相的长子结亲,赵家与太子妃的娘家又是表亲,尹家的背景加上赵家的军权,皇帝这是在为日后太子即位铺路。这次举动,才真正打消了朝中那些嫡长之辩,兴王爷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做从前那个友兄弟恭的王爷了。 虽外患已解,可内忧却……兴王爷侧头看了眼岚心,见她刻意疏离,从上次回府,她便再不肯与他说话。即使是前日与方雨宝相认的大好日子,那般开心都抵不过岚心心中的哀伤。 新年宴后,岚心独自一人先离开了皇宫,驱车走在黑暗的青石板街上,附近似有马蹄声响,接着有人敲了敲她的车壁,岚心掀开车帘,见是贺长明,竟难得的缓了脸色,“你怎么也一个人跑出来了?” 贺长明笑道:“我的府邸离此处不远,要不要去我府上喝两盅?” 岚心从未去过他府上,好奇的同时又担心道:“万一有人说闲话怎么办?” 贺长明嗤笑道:“今日新春佳节,热闹的中心怎会注意到你我二人的离场?” 也是,反正都是不受重视的人。岚心直接下了马车,就着贺长明伸出的手上了他的马背,并叮嘱随侍的觅冬觅夏不用跟着。见两人急的欲要阻拦,贺长明道:“其他人谁问也不要说她的去向,但贺长兴要是问起,让他只管来问我要人。”说完便带着岚心策马而去。这许是贺长明第一次明目张胆地跟贺长兴抢人,也或许是岚心第一次敢这么放肆,两人打马走后不久都齐齐放声大笑起来,黑暗中回响着两人的开怀笑声,似乎都很久不曾这样肆意潇洒过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十年情思 岚心与贺长明一同在他的王府侧门下马,守门的小厮看见她面上微微一惊,随即又面色如常低头去牵马。贺长明带着岚心进了院子七拐八拐来到一处阁楼前,岚心抬头,见牌匾上书“追云破雾”四字。 贺长明当先进了阁楼,道:“别的不说,各个王府里就我这里有最佳的观景楼。” 待上至最高层,见四面漆柱之间只用水蓝纱帘装饰,冬夜更显清静。岚心看着桌上的酒宴问:“你该不是早就盘算着带我到这才准备的这一桌子酒菜吧?” 贺长明横她一眼:“可把你美的,是我素来就有自个儿守夜的习惯,所以才每年都在宫中年宴结束后回府另摆一桌。” 岚心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因为她现如今也明白了这种不可言说的孤独。世上没有什么是比孤独更长寂的,如在荒野行走,看遍落日云霞、星河浩瀚,却无人可语。她指了指四面:“冬天还挂这些纱帘,冷夜里吃酒也不怕头疼?” 贺长明看着她,突然反应过来:“也是,我是习武之人,平日里倒也不妨事,我去叫人挂上厚帘幔。” 岚心挥手打断:“不必了,独坐高楼吃热酒,风吹夜寒心却暖,我戴上兜帽就好。”说着她便将披风后面抖落几下,掏出帽子罩在头上,又伸手去拿火炉上温着的酒,给两人斟了满杯。 贺长明笑道:“几年前还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如今竟能押韵成诗了?着实进步不小。” 岚心瞪他:“我现在不但能写得一手好字,就连骑马也不赖了。”说完发现这两件事竟都是因他而会,突觉贺长明别的不说,挚友一定当得起,于是对他举杯诚恳道:“谢谢你。” 贺长明明白她的意思,也端起酒杯与她相碰,“庆贺你我好友二人第一次跨年。”说着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岚心已有些微醺,望着楼外十里万家灯火,岁暮天寒里,归人远迎,促席雍容,语笑欢声却是她盼而不得的奢望。 岚心也不知自己是犯了酒疯,还是心中的不甘终于在这夜找到了发泄点,她突然开口问:“贺长兴和林菀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长明闻言放下了饮酒的杯子,默默地盯了她好一会才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要烂在心底呢。” 岚心自嘲而笑:“说吧,我受的住。” 贺长明便斟了杯酒,缓缓道:“贺长兴的生母香贵妃想必你已有所耳闻,说起她也算是当年传奇般的人物了。当年的香贵妃冠绝后宫,进宫不久便诞下了第一个皇子,也就是贺长兴。而后,先皇后才生下第二个皇子贺长运,名正言顺的嫡子。但父皇仍旧最宠爱香贵妃和长子,先皇后眼看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不保,便设毒计除掉了香贵妃和她尚在腹中的胎儿。香贵妃一尸两命后,父皇犹为震怒,将先皇后及其一族连坐处死,几年后才又扶持母后登上后位。听到这里,是不是觉得很疑惑?” 岚心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父皇为什么没有继续扶持兴王爷?” 贺长明转着酒杯继续道:“因为他不愿意即位。香贵妃去时他才八岁,虽然他面上从不说什么,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几个都知道,这对他打击很大,他厌倦、也害怕了这种深宫内斗。” “几年后,父皇真正确定贺长兴根本无心皇位后,这才扶持母后登上后位,又立与他有着同样雷霆手段的皇兄为太子。父皇甚至让皇兄多与贺长兴求教,可登上了那个位置,怎么可能再去屈尊降位?更何况那话还是从父皇口中说出,所以皇兄更是生了忌惮之心,这些不用我说,想必你也能看出几分。” 岚心默默点了点头,又问:“那后来呢?” 贺长明接着道:“香贵妃去后,长兴就被送去了皇祖母身边抚养。而母后与香贵妃自闺中便如姐妹一般,所以对他也是处处关怀,很是贴心,甚至有时候,对他的关爱超过了对我……” 岚心给他重新斟了杯酒:“这就是你一直不待见他的原因吗?” “不全是。”贺长明一饮而尽,道:“那时年幼,自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所以从小处处都要与他争,争母后的宠爱,争兄长的疼爱,争父皇和祖母的关怀。可我无论怎样争,所有人眼中都只有那个年幼丧母的皇长子。后来,林国公丧妻,自个身子也不甚康健,母后见这个小侄女无人妥善照顾,怕在国公府时有不周,便求得了父皇的恩准将她接入宫中代为抚养。母后成日里头疼我和皇兄顽皮,有了林菀儿后更是宠爱有加。但我却无论如何都容不下她,其中曲折也懒得辩了,总之母后以我太过顽劣难以管教为由,将林菀儿送到皇祖母身边教养。皇祖母得了一对孙子孙女,更是欢喜的不得了,于是两人便从小在皇祖母膝下长大。再到后来,皇祖母也发现了贺长兴不知何时竟对林菀儿情根深种,原以为是桩绝好姻缘,谁知林菀儿根本不属意贺长兴。这才有了后面贺长兴苦恋十年不得,淋雨在皇祖母宫外跪了一天一夜,最后仍是得了个双双各不相同的赐婚懿旨。皇祖母生前最大的忧思便是他二人的归属,所以贺长兴……” 岚心接着道:“所以他不得不娶了我,不然他日后去了皇陵怕是也不得颜面见皇祖母吧。”她突然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兴王爷只想本分守几度日,甚至自动远离曾经感情那样要好的手足兄弟,因为从见证过深宫恶斗后,他就一心想从宫中逃离,只想与心爱之人双宿双飞过闲云野鹤般的幸福生活。只可惜林菀儿志不在此,她一心只想追求高位权重,殊不知,长兴爱她已胜过权贵皇位胜过一切。 她原以为之前东拼西凑听过些许他们之间的故事就不会如此难过,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了,可当她一字不漏、完完整整听完这段往事时,心还是疼到抽搐无法呼吸。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光阴去那样不掺任何杂质的去爱一个人?要是林菀儿直接接受了贺长兴,哪里还有自己的事,说不准她也就好端端地在西北继续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姑娘,何苦被牵扯进漩涡中心? 第一百三十七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贺长明见她面庞苍白望着远方默不作声,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木偶般毫无生气,一时也有些被吓到了,慌忙伸出手去扶她的肩膀摇晃着,“阿岚,你若是想离开贺长兴,我也有法子。” 岚心面无表情地回头,僵直地问:“什么法子?” “就说你我有奸情,逼他休了你。” “我去你的!”岚心破口大骂。 见她面上因愤怒有了血色,贺长明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道:“贺长兴有什么好的,他偷腥,你也偷啊。” “他……他……他这不算偷腥。” “这还不算?他眼睛哪回不是长在林菀儿身上,哪里看得见你半分?”贺长明突然坐直了身子看她:“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日日相伴,做个懂事的王妃就能夺回他的心吧?” 岚心不说话,眼中的光又黯淡下来。 贺长明急了:“你还真有这心思?我劝你趁早打消了这念头,如果你不愿意离开他,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成日里围着他转。如果你想离开他,就照我说的,法子多的是,当然我可不建议你用我方才说的那种下下策,我大老婆还没娶呢,你可不能断我的红线。” 岚心却是一点跟他斗气的心思都没了,只是凝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缓缓道:“天亮了。” 贺长明也扭头去看,而后扬起嘴角道:“新年快乐。” 岚心突然觉得脑袋沉重起来,她揉着发昏的太阳穴,只想把贺长兴和林菀儿的身影从脑海里赶走,“我想回去了。” 贺长明站起身子:“我送你回府。” “不行,你派人找辆眼生的马车送我回去就好,我们二人在宫宴上双双离席,一大早你又送我回王府,被人看见了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 贺长明点头:“那我扶你下楼。” 没曾想前脚刚送走了岚心,后脚兴王爷就气冲冲的找了来。刚与贺长明打了照面,兴王爷便疾言厉色问:“阿岚呢?” 贺长明倒是一派悠闲,想起方才岚心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故意激他:“自己的夫人却跑到我府上来要,传出去可怎么说?” 也不知兴王爷是怎么了,平常对贺长明的冷嘲热讽从来熟视无睹的人,今日却一点就炸,“把她交出来。” 贺长明见他生气,自己则更加得意,索性放肆道:“皇兄这话就不对了,嫂嫂是在我府上做客,人家自个儿还在屋内歇息,怎么这意思反倒是我扣着人不放了?” 兴王爷此刻已经完全被愤怒冲击的失去了理智,口中骂道:“畜生!”说着抄起佩剑就往贺长明刺去,贺长明见他动真格的,一时倒有些说不清的滋味。可手上动作也没闲着,两人居然真就明刀真枪的打了起来,半拉院子的花草都被毁坏殆尽。最后还是贺长明派去送岚心的心腹回来看见才赶忙劝架,“兴王爷、四王爷快别打了!”两人哪里肯听,继续缠斗的厉害。康成只好道:“兴王妃已送回王府了,昨夜王妃与我家王爷只是喝酒说话,什么也没发生!小的一直在旁随侍,以小人性命做担保,绝无虚言!” 兴王爷一听岚心回府了,登时收了兵器停手。贺长明功夫了得,自是不会落了下风,兴王爷在他手上是半分讨不着好,贺长明见他收手,也退后一步道:“我与她喝了一夜的酒也不见你来寻她,可见你昨夜竟未回府?既然对她这么不上心,倒不如放她一条生路,跟你在一起,她心痛地快要死掉了你知不知道?” 兴王爷恶狠狠瞪他:“阿岚是我的妻子,我们夫妻间的事轮不着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说罢嗔目切齿离去。 岚心从侧门回府,守门的小厮见到她骇了一跳:“王妃可算回来了,王爷昨儿回来不见您急得找了大半夜!” 她晕晕沉沉,口中道:“去叫杏儿,扶我回寝殿。” 杏儿在半路上迎住她,忍不住哭道:“我的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您是真真不知道我们昨晚都怎样的心胆俱裂!” 觅冬却瞧出她的不对来,慌忙截道:“我瞧王妃不太对劲,身子怎么这样冰?” 杏儿赶紧道:“快去吩咐人放热水让王妃沐浴。” 待整个人泡进热水桶里,岚心才觉身体回温,血液似乎又在流动了。她扬声问:“昨晚怎么了?” 杏儿回道:“昨晚丑时王爷回府,见不着你人,急忙去寻,最后见你的马车回府,可人却不在,私下打听许久才知你是去了四王爷府上,登时他就勃然变色,提剑就去了四王爷府上要人,算来恰好与你回来的时间错过。” 岚心将脑袋埋在雾气中,不欲开口,气氛正静时,突然听见门被大力踹开的声音,接着就是杏儿慌乱的语气叫着“兴王爷”。 兴王爷却暴跳如雷对着一屋子的侍女怒吼:“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何时见他如此失态发火过,一时间都迅速退了出去,大气也不敢喘。 岚心扶着木桶,心头突突直跳,只见兴王爷果然气急败坏冲进了浴室,岚心吓得连忙扯过旁边的寝衣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掩。兴王爷一个箭步走了过来扼住她的手腕咆哮:“你倒还有心思洗浴,知道我昨晚如何发了疯一般寻你吗?!” 岚心原本就没有办法去好好护着自己的身子,如今又被他箍住一只手腕,此刻更加狼狈,只是忍着浑身的战栗,竟连声音都发不出。兴王爷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想到昨晚她与贺长明独处一整夜他就要发疯,更是怒不可遏道:“一回来就急不可耐的洗澡,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怕我知晓?” 岚心震惊地瞪大双眼,接着狠命地朝他拍水,“你血口喷人!不准污蔑我,我跟他清清白白!” 兴王爷见躲避不过,索性连她两只手都紧紧箍住,岚心的衣服彻底滑落水中,此刻一丝不挂与他相对,她哆嗦着身子颤抖:“我跟他……至少比你跟林菀儿清白!” 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米差点成熟饭 兴王爷再一次被激怒,从衣架旁抄过外衫将她从水中裹起直接将她扛回了寝殿。路上岚心拼命挣扎怒骂,其他下人更是回避不敢露面,进了东厢房,觅夏等人早就吓得纷纷退了出去。 走近内阁,兴王爷一把将岚心扔在床榻上,还不等她有其他反应,兴王爷就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他身上寒气尤重,怒火正旺,此刻贴着她的身子,胸中的怒气直欲烧穿他的胸膛,他盯着岚心一字一字道:“从今往后,我不许你再见贺长明,听见没有?” 岚心唇舌相讥:“那你也别再去见林菀儿!” 兴王爷不理,只是拧紧她的下巴恶狠狠道:“听见没有?!” 岚心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依旧倔强道:“你现如今拿什么身份命令我,王爷?还是夫君?你有拿我当过真正的妻子看待吗?!” 兴王爷怒火渐退,望着她的眼睛,视线缓缓下移在她美妙的躯体上,接着咬牙切齿道:“我这就让你做我真正的妻子。”说罢上前吻住了她的唇舌,岚心被他的举动彻底吓到,挣扎着扭动身子,慌乱喊着:“……你禽兽!你给我松开!” 兴王爷一边吻着她,一边去拉扯她死死攥住的被角,嘴里冷冷道:“他才是禽兽。” 岚心害怕极了,手上的力道也快消失,她只好带着哭腔道:“我们只是喝酒,我让他给我讲了你们曾经的往事,我们除了喝酒说话,其他什么也没有,也不可能有。” 可兴王爷还是将手滑到了她的腰身,岚心身子一紧,最后连被角也被兴王爷掀开,她终于哭出声来求饶;“贺长兴,你别这么对我,我求你,我们绝不能以这种方式……求求你。” 听到她的哭腔,兴王爷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知道一想到岚心和贺长明单独待了一夜他就几欲疯掉。阿岚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他有些不敢去看岚心的眼睛,只是轻柔地将半褪的衣衫重新给她拉上,接着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喘气,听她呜咽低泣。过了半晌,岚心止住了哭声,只是低声抽噎后,他才重新抬起头去看她,只见她紧闭双眼,满脸都是泪水,两只手在胸前紧紧攥成拳头,身体更是止不住的发抖。他不敢再看,只能将一旁的绒被扯过给她盖上,接着伸出手指替她拭去眼泪,哑声道:“阿岚,对不起。”见她始终不肯睁眼,他便起身失魂落魄离开。 那之后,岚心一连十几日都不曾再见过兴王爷,对她而言,不见是最好的局面。一直到一个月后,岚心才堪堪从这件事的阴影中走出来。杏儿她们也再不劝着她多跟兴王爷相处,有了上回的场面,她们心里也很是害怕,同时不知两人如今是什么情况,更不敢贸然劝说。 一个月后,兴王爷突然又像往常那般,日日给岚心带起小吃来。早上是玉宴楼的酱肉包,晚上便是各种街边小吃,只是送去的东西岚心一次都没动过。这次兴王爷又如往常般让常乐去送吃的,见他回来后忙问:“怎样,吃了吗?” 常乐摇头:“没有,都分给下人吃了。” 翌日,王爷又问:“王妃吃了吗?” 常乐依旧摇头:“没有,还是分给下人了。” 一连半月过去,兴王爷每晚都问,一日不落。终于有一日,常乐兴冲冲回来道:“吃了吃了!这回吃了!” 兴王爷立马丢下了手中的书问:“吃了哪个?” “荷叶糯米鸡。” “好,那明日接着买。” “是!” 三日后,“这回吃了吗?” “吃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王妃说了,下回换着花样再买,这个荷叶糯米鸡都吃腻了。” 兴王爷忍不住笑的像个孩子一般,“好说好说。” 常乐凑上前道:“而且我还帮您打听了,杏儿说王妃近日心情不错,这几日正打算去太子妃那边走动走动呢。” “也好,都闷在府中一个半月,是该出去透透气了。” 常乐急道:“王爷何不一同陪往?这可是个冰释前嫌的好机会!” “可她……定不愿见我。”兴王爷竟然害怕起来,误会她不贞在前,强迫她在后,实在无颜相对。 “市井常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王妃跟您怄气连您送的东西都不愿吃是没错,可现在这不是吃了吗,吃了就证明不介意送食物的人,这可是大大的转圜余地啊。”经过常乐好半天的劝说,兴王爷才豁了出去,重拾勇气去见她。 这日清晨,岚心起了大早好好拾掇了一番,临出门时又被杏儿叫住,非要给她围披风。 岚心无奈道:“雪早就消了半月了,眼看阳春三月就要来,哪还用得着这个?” 杏儿不听,仍一边给她系着扣一边说:“平日里多注意些才不会临到喝药的时候又去后悔,病可都是积攒的。” 岚心知她好心,这才笑道:“知道啦。” 杏儿偷眼见她心情不错,道:“嗯……王妃打算何时才与王爷说话呀?” 岚心蹙眉看她,杏儿立马撒开双手投降:“得得,奴婢不说了。” 待她转身离去,杏儿才在后面补了句:“王妃玩开心点!” 岚心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了府门,刚掀开车帘,她的脸就唰的一红,立刻放下帘子转身要跑,兴王爷在里面喝道:“站住!”她应声站住,兴王爷又道:“回来。”岚心又只好灰溜溜进去。 马车缓缓而行,两人却一直沉默、沉默。最后终于是岚心忍不住先说话:“你这是要上哪去,你也要进宫?” 兴王爷淡淡回:“是,去东宫陪太子下下棋。” 岚心拧着眉反问:“都这么闲吗?不用日夜批折子了?” 兴王爷一脸黑线:“今日休沐。” “哦……” 到了宫里,兴王爷欲扶岚心下车,可她却一个弹跳下了马车紧接着一溜烟往太子妃的嘉禧宫跑去,兴王爷只能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叹息。 快要跑到内殿时,路上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来,把岚心吓得差点摔个倒栽葱,赵雨霁倒是很好心的连忙将她托腰抱住,面上笑嘻嘻道:“英雄救美,不赖吧?” 岚心拽着她的胳膊堪堪站稳:“得了吧,仗着轻功好就跑来吓人。” 赵雨霁哈哈大笑:“你算是说对了,这大半天的,还就吓住你一个!” “这么说,其他人还没到?”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来的路上看见你,这才专门躲着逗你玩,走吧走吧,我还第一次来东宫呢,瞧这通天的气派,阿盈这小日子过的滋润啊。” “人家那心态,上哪都滋润。”说着她便推着赵雨霁往前跑,“进去再说!” 第一百三十九章 六人相聚 两人前脚刚进暖阁,后脚打帘的丫鬟就退了出去。赵雨霁回头看了一眼笑说:“瞧这熟练的动作,看来你们经常这样?” 岚心回:“的确,只是各自身份受限,不能时常聚,一年能聚十次就不错了。” 赵雨霁点点头,刚转进里间,巧巧就扑在了赵雨霁的身上,“刚刚瑞瑞还说明明在外头看见一个人影,转眼人就没了,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呢!” 赵雨霁“嘿嘿”一笑,指着岚心说:“这不是恰好抓住一个带路的吗?” 岚心在软榻上踢了鞋子坐下,此时听了扭头笑道:“原来还真是不识路?” 思慧扯过赵雨霁坐在自己身旁,“上回聚的时间短,好多事情都没来得及细问,你只说自己是两年前到的,还没说具体呢。” 赵雨霁想了想这才续说着:“的确是两年前到的,醒来的时候人还在军营躺着,听说是这副身子原本的主人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擅入敌营,彼时渤海国与肃朝还未和解,这家伙倒好,直接跑到渤海国的军营里烧粮草,结果被人发现一箭射中胸口,幸亏赵家军及时赶到救了她。” 几人都听的心惊肉跳,瑞瑞问:“那你现在伤势可都大好了?” 赵雨霁反手拍拍胸脯:“好了,一点事儿没有!就是刚醒来的那一天,疼的我还以为是姨妈来了,到处叫着你们帮我拿热水袋呢,结果……哎,不提了。只是这两年多过去,名字也被叫顺了,同样有‘雨’字,也自我安慰或许是有缘吧。”几人叹息着喝了口热茶都不言语。 岚心沉默了会道:“我们五个都是差不多时间来到肃朝的,为什么单单雨宝迟了一年?” “是啊……”巧巧也拧着眉:“先前只有五个人的时候,是如何想不通其中缘由的,可现在连雨宝也来到这里了,六个人都在,就证明这个原因与我们六个人都有关系。” 瑞瑞问:“一定是那晚我们睡觉前共同做过的事情有关,我们都做了什么?谁还记得清楚详细的?” 岚心掰着手指头说:“我们去找了张老师,还一起去食堂吃过饭,一起洗漱……可这些都是我们平常做过的啊!” “那本书?”瑞瑞望着思慧:“我们那晚睡觉前,思慧还给我们做过心理测试?” 思慧瞪大眼睛:“一个游戏就能让我们集体穿越?这么神,那我回去一定要批发卖。” 正在众人一脸黑线的时候,一直安静的阿盈忽然悠悠道:“我觉得那些茶才最蹊跷……” 岚心扭头:“什么茶?” “我们在老张办公室喝的茶,他一直藏的很好,从不肯轻易分给别人。” 赵雨霁挑了挑眉:“这个理由比较能站得住脚!” 巧巧也补道:“比较靠谱!” 岚心:“比较像那回事。” “而且雨宝是最后一个喝茶的人,我们五人是喝茶时间差不多的——”阿盈指着赵雨霁说。 瑞瑞点头:“所以她才比我们晚到一年。” 似乎……一切都能说通了。可这,毕竟都是梦境不是吗。几人一致认为,梦醒后她们依然是从寝室醒来,一切都不会改变。她们必须这样认为。 这番叙旧下来,几人都有些郁郁寡欢,一时间暖阁里颇有些愁云惨淡的意味。最后还是思慧当先打破低迷,给几人重新倒茶匀果,众人才又渐渐说笑起来。 巧巧搅着杏仁茶,贼兮兮地盯着赵雨霁道:“还有件事你都没讲呢。” 赵雨霁一愣:“什么事?” 其他人也是一脸狐疑望着巧巧,过了半晌都从她的眼睛里锁住信息,齐齐笑道:“未婚夫?” 巧巧满意地点点头:“快说快说,你跟尹经和怎么认识的,他先前认识赵家小女么?” 赵雨霁先是点头,一阵懵后接着又是摇头,其他几人看的也懵了,“什么意思?” “认识,但应该不熟?”赵雨霁似在仔细回忆,“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哪怕是往后的相处上他也从来没说起过从前的事情。” 巧巧极其八卦:“那你是怎么答应这门亲事的?” “嗨,别提了,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去赵府提亲,也不知怎么一通说,竟让我在这里的双亲全都应允了。待我回去后知晓,二话不说我就提着马鞭去找他算账,结果这厮算准了我会来,便把他祖上花重金求得的一本绝世武功秘籍掏了出来,说只要我嫁他,他就把这本秘籍送给我。” 几人听傻了,岚心嘴里含着果子也忘了嚼,“你……你……敢情你为了本不知真假的武功秘籍就把自己轻易许人了?而且还是在自己明明可以有选择的时候!?” 赵雨霁忙道:“真的!我偷偷看到过一次,秘籍一定假不了!” 见她们五人依旧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她只好又说:“也不全为了这个,倒是之前痴迷武功,我学了两年的功夫,他就当了我两年的沙包。并且每每遇上危险,他总是挡在我身前的那个,虽然还不如不挡……” 瑞瑞笑道:“尹经和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雨宝跟他在一起不亏。” 思慧问:“那他人品如何?” “人品倒也无错处挑剔,就是说话功夫不成。成日里一句话能跟你绕个十拐八拐,要是不阻止他,他恨不能绕地球一圈也说不到点子上。总结就是话痨还黏人,但心肠不坏。” 几人看到她眼底的笑意,听她描述时的神情,大抵知道了尹经和在她心里的分量,虽无人说破,却都已经明了。 眼看快要晌午,几人也无心再用果点茶水,巧巧叫来宫女撤下桌子,又吩咐人去传膳。阿盈说:“午宴已在后花园安置妥当,我们待会边吃边聊。” 第一百四十章 到底是无趣 从嘉裕宫出来,岚心竟意外看见兴王爷在路边等她。其他几人看见也立马兴奋起来,眼睛就差冒出金光了。赵雨霁不识兴王爷,正想去问,却被瑞瑞、巧巧、思慧一把捂住嘴巴接着被拖到另一扇门快步离开。阿盈朝她眨眨眼睛:“既然有约,今儿就不留你饭了,快跟兴王爷去吧!”说完也跟着瑞瑞她们走了。 岚心只好一脸黑线地回过头,站在原地不肯动弹,可心想自己也没什么好躲的,索性迈开了步子打算从他身旁经过,走过时刻意低头不去看他,脚下步子迈的飞快,见他没什么动静,正要松一口气,却忽然听他叫道:“阿岚。” 岚心顿了顿,接着又迈开步子,他又道:“……我们去东街逛逛可好?” 岚心回过头,“什么?” 兴王爷走上前望着她,态度十分诚恳,“我说……我带你去逛街可好?你想买什么,都依你;想去哪,也都依你。” 岚心吓得愣住,接着用手背覆上他的额头,懵然着说:“你发烧了?” 兴王爷一愣,“没有啊。” “那……你是不是终于决定要休掉我了?” 兴王爷急了:“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岚心拧着眉:“那你干嘛说出这样的话,你居然主动要求陪我逛街?一定是你愧疚之心满溢到装不下了,才想要补偿我。” 兴王爷叹了声气:“我的确是很愧疚,所以想要补偿你,可是休你之心绝对没有,从来都没有。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 岚心还是狐疑地看着他,接着神游一般默不作声继续往前走去。兴王爷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心里始终有些忐忑,怕她胡思乱想。结果快要走出宫门的时候,岚心突然回头,面上却是一脸严肃,兴王爷内心随着她的表情也惊惧不定起来,没想到她盯着自己突然发问:“你刚刚说带我逛街是真的?” 兴王爷的魂儿这才回来三分,忙不迭的点头:“绝无半分虚假。” “那还等什么?都这个时辰了,晚了好店都关门了,快走走走!”说着就一溜烟跳进了马车,只剩兴王爷在后面摇头发笑紧步跟着。 从东宫出来已是午后,岚心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咕唱着小曲儿,兴王爷忍笑望着窗外,岚心却一张脸都憋红了,她伸脚踹了踹他:“不许笑!” 兴王爷干咳了两声,待面色恢复如常了才转头看她:“我已让常乐去玉宴楼包好厢房,菜肴也按你的喜好点置妥当,去了直接吃。” 岚心望着他:“我说今儿太子妃怎么不留我吃饭呢,敢情是你都安排好了?” 兴王爷眼底漾着笑意,“总之逛街是你喜欢的,吃东西也是你喜欢的,以后你喜欢做什么,只要我有空,一定都陪你做。” 岚心望着他,一般人听了喜欢的人说出这话都是高兴还来不及,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反而只觉笼罩在迷雾中,他越是这样对她好,她越感觉如坠迷雾,大抵是从她终于认清林菀儿、兴王爷和自己之间的三角关系开始,只要林菀儿在京都一天,她与兴王爷就永远没有可能,哪怕他再不理会林菀儿,甚至不去见她,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幸而此时马车在玉宴楼前停下,岚心没再说话,当先下了马车。因常乐已来打过招呼,掌柜早就在门口等候,见王府的马车行来,便上前行礼接待,兴王爷走至岚心身边随着掌柜往台阶上去。酒楼正直人多的时候,自打他们一走进玉宴楼,有眼尖的立马就认了出来,他们虽是微服不需众人行礼,可还是有人垂目让路或是站立不动。岚心抬头看他,兴王爷这般皎若玉树的姿态,实在很难与这烟火气融合。她不禁往后瑟缩了一下,兴王爷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岚心侧头去望,只见他依旧平视前方,面上挂着淡笑,过了会,他手上力道微松,却只是手掌下滑握住了她的手心。 进了雅间厢房,兴王爷又亲自给她解披风,这样事事亲为,任谁不说他二人如胶似漆,夫妻和睦呢?就连掌柜和传菜的小二眼中也是惊喜的笑意。待人都退下后,兴王爷替她将羊腿仔细切好摆盘递给她,岚心却伸手往他那边推了推,认真严肃道:“王爷不必如此。” 兴王爷表情微怔,却还是问:“怎么了?” “你我都做了三年的表面夫妻了,不用这些虚礼。” 没想到她这一句话却是砸进了兴王爷的心,硬生生给敲出了个窟窿,兴王爷缓了缓也认真道:“我是真心想对你好的,不单单是今天,以后都会对你好。” 岚心抬头笑得灿烂:“王爷一直都待我很好,我很感激。” 兴王爷知道她故意扭曲自己的意思,却也不辩,只是默默地将盘子放在她身前,又将银箸递给她,淡淡道:“吃吧,用完饭再去东街逛逛。” 午饭将尽时,楼外远远传来敲锣打鼓的欢庆声,岚心搁下汤碗走到窗边,殷勤地探着身子去看,兴王爷也跟了去,只见远处一队大红喜事仪仗正要打这里经过,岚心看的兴奋,头也不回道:“也不知是哪家办喜事,还挺风光热闹。” 兴王爷道:“还是先把饭吃完再看,若真想知道,回头我帮你打听去。” 岚心回眸一笑:“在这看有什么意思,还是去人群里看最热闹。等我往人堆儿里一扎,张口随便一问,好事的都会抢着答。”说着汤也不喝了,从架子上取下披风就往外走,兴王爷便也紧追而去。 从玉宴楼出来挤进人群,见这熙熙攘攘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岚心随口问道:“敢问是哪家结亲呀?” 立刻就从四面八方得到诸多答案: “这都不知道呐,是邕王结亲!” “邕王半年前不是才娶过一个侧妃吗?” “哎哟,这娶媳妇儿哪有嫌多的?” “这次是哪家小姐被瞧上了?” “据说是盐运使方大人的庶女三小姐。” 岚心觉得这个名字倒是耳熟,仔细一想,这不是方夫人家的老倌吗!自家的庶女嫁给了当今圣上的皇弟,估摸着方夫人的脸得拉的老长了。回头正欲找兴王爷说起,却见他微蹙双眉凝视着远去的花轿,岚心调笑道:“王爷以后若是想要纳妾了,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过得去,我也是无妨的。” 兴王爷这才回过神来,不悦道:“我何时说过我要纳妾了?” 岚心有心气他,“也是,你想要的人家可不愿跟呢。”说完独自搡开人群走了出去,兴王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也只好挤开人群跟了出去。陪着她逛了好几家铺子,可岚心一直兴致不高,到后面铺子也懒得进去,两人只好在街上随意走着。彼此沉默间,岚心突然又旧事重提:“……我有改嫁的机会吗?” 兴王爷一时没跟上她的脑回路,惊疑反问:“什么?” “就是……你把休我了,我再改嫁。” 他将岚心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才怒极反问:“为什么要我休了你?不行。”他此刻简直又惊又怒,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再次说出这样的话来,她那小脑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还是说她已经有了离开自己的想法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真心假意 夜半,东宫。 阿盈贴着软枕昏昏欲睡,身后响起窸窣声响,接着便有人掀开了被角躺在了床榻另一半。鼻端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她头也未回,只迷糊问:“你怎么来了?今日不该来我这。” 贺长安伸手将她圈进怀中贴紧,脑袋埋在她发间呢喃:“想你就来了,该与不该还不是我说了算。” 阿盈不答话,过了半晌,又听他在身后道:“今日皇兄寻我下棋,你猜他问了我什么?” 贺长安是三皇子,上面统共就两个皇兄,一个是废太子贺长泰,一个就是皇长子贺长兴。贺长泰已被幽禁多年,那便只有皇长子贺长兴了。想起兴王爷不免就想到岚心身上去,阿盈回过头道:“问你什么了?” 贺长安呆呆望着她,神情却似还有些愣怔:“他问我女人要是恼一个男人,要怎么做才能哄她自在。” “嗯?” “说白了,就是怎么才能让老婆高兴。” “啊?”阿盈一下子睡意全无,结结巴巴说:“兴……兴王爷……问你这个?” “是啊。” “你确定是兴王爷本人问的吗?” “他就坐我对面,不是他还是谁。” 阿盈震惊的久久不能言语,贺长安也短叹笑言:“我当时乍一听也是愣了,连棋子都掉了出去,半晌才反应过来。” 阿盈试探地问:“他这是要哄谁,林姑娘?” 贺长安笑望着她:“怎么你反倒糊涂起来,皇兄都半年不曾理会林姑娘了,倒是按时回府的勤,必是为了兴王妃。” 想起白日里岚心的确对兴王爷态度极冷,这才信了,不觉咋舌道:“我还真想不出来兴王爷问这句话的情景。” 贺长安忍俊不禁:“可不是吗,连我都惊呆了,要知道从前纵是林姑娘恼他,他也还能镇定地自个儿想了法子去化解,如今却来问我,看样子是走投无路了,你们姐妹几人,果真都不是好惹的。” 阿盈拿眼睃他:“明明是兴王爷对阿岚越发上心了,怎么就成我们不好惹了?你这重点可是偏了。” 贺长安笑道:“是是,夫人教训的对。” 他这般低头做小,阿盈倒是头一次见,从前也有两人不顾忌身份软言闺语的时候,可这般亲密无间似是头一回。阿盈警醒过来,立刻摆正了心思推了推他,又翻过身去:“时候也不早了,太子早些安置。” 没想到身后的贺长安只略微沉默了一瞬,忽又紧贴过来,牢牢圈着她道:“我有话同你说。” 阿盈头也不回,只低声道:“太子请讲。” 直等了好一会,久到她自个儿似又要昏昏欲睡时,贺长安才吐出一口气道:“别看皇兄皇嫂夫妻两个总是磕绊着过日子,时间长了终究是有情意的,两人也只是从未坦诚相对过罢了。” 阿盈心底微惊,却还打着马虎眼:“坦诚相待也要分人,有的人就不适合。” 果然见身后贺长安身子一僵,好半天后他才低声道:“我明白了。无论日后做戏也好,假意也罢,我一定会待你好的,你的位置没有任何人能动。” 阿盈低垂眼睑,“太子何故与臣妾说这些?” 他这才苦笑:“是啊,这种心知肚明的事情,哪怕我去戳穿,你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阿盈也不知怎么了,似乎所有的疑问和不甘都在此刻挤了出来,她追问道:“太子可是对我动了真情?” 贺长安听了,心只突突地跳,却半晌不答。阿盈静等了一会,这才轻笑缓道:“东宫佳丽众多,太子处处留情,嫔妃都惦记不过来。太子无需在我这里用情,便如你之前所说,我们各取所需,图个自在安好。” 贺长安心中复杂,仅仅一瞬间的机会,他就已经永远错失了,她既能开口问,便是也存了心思的,可他却让她失望了。而阿盈的希冀只有一次,他错失良机便再不会有。究竟怕什么呢,怕错付真心?不是,是更怕揣着彼此的真心却要做出伤害彼此的事,倒不如先前那般,不逾分毫,默默守护。于他而言,阿盈的存在就是他的定心丸,无论何时,回头只要看见她在,心里总是安定的。 直到阿盈呼吸渐沉,贺长安才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她的发丝,也随着她沉沉睡去。 自那次逛街归府,岚心虽不再冷着兴王爷,可也并没叫他真正好过。总是冷一阵热一阵,若即若离让人担心受怕。兴王爷在书房审批公文,外面常乐走了进来,抓耳挠腮还一面嘀咕着什么。兴王爷抬头瞅他,常乐倒是立时呆愣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兴王爷有些不耐,只得道:“有什么话就说,若无事便退下。” 常乐这才停下了挠头发的动作道:“奴才方才回院里替王爷取东西,瞅见杏儿她们几个正搬着王妃的体几箱子呢,里面不少都是当年王妃带来的嫁妆,好似正在盘算银钱。”说着他又凑近问道:“王爷,你说她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怎得想起盘算起嫁妆了?要知道王妃自嫁入王府以来,可是从未动过嫁妆的。” 兴王爷随即放下手中的公文,“走,去看看。” 可刚跨出门,兴王爷却又迟疑着折转回来,“我这般去岂不是打草惊蛇?罢了,还是等晚间再问。”在桌边站定不多久,他又急匆匆地冲了出去:“不管了,还是去看看再说!” 常乐如此这般随着他折来返去,倒是一点不出错。待进了院门,却见那些箱子都已重新搬了回去,只有岚心和杏儿、觅冬还在那一边盘算,一边往纸上写着什么。见他来了,其他人都去行礼,岚心则慌忙去遮纸上的内容。兴王爷见她这般举动,脸色一黑,理也不理众人,只朝她走去,开门见山就问:“写的什么?” 岚心打着马虎眼回道:“没什么,练字呢。”说完立马想咬自己的舌头,连扯谎都不会! 兴王爷眉峰一挑,语气更冷:“练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说,这写字之人又不是你。” 说着他便拨开岚心挡在中间的手掌,拿起桌上的纸张,只细细看了两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二章 集股创业 兴王爷手执花笺,回头问她:“你写这些做什么?” “什么?”岚心装糊涂。 “别装傻。”兴王爷紧盯着她,“好端端的,怎么誊写起嫁妆清单了?” 岚心却皱眉望向一边:“你先让她们起来吧。” 兴王爷压下了火气,朝众人挥手:“都下去。” 待丫鬟仆役都退下后,兴王爷又开口:“可是什么要紧处要用钱,怎不向库房支用?” 岚心笑笑:“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份嫁妆,所以翻出来看看清点一番,自己心里好歹有个数。”她眨巴着眼睛,又问:“听说……除了这些嫁妆外,当年父皇还赐给了我两个大庄院是么?” 兴王爷再次挑眉:“你要打庄子的主意?” “不不,只是好奇,父皇出手定是阔绰,也不知那庄子有多大……”说着又抬眼去瞟兴王爷。 后者道:“庄子加上田产,比我们王府还大。” 岚心忍不住惊呼:“这么大?能值不少钱吧!”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忙找台阶下着,“我就说嘛,父皇出手定是阔绰的,那啥……确定这些都是我个人的吗?我可以随意支使的是吗?” 兴王爷凑到她跟前,“按理来说是可以,不过我劝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动田庄,毕竟这些是长久发展,更是当地几十户人家的饭碗,里面的弯弯绕绕你是理不清的。” “那田庄都是谁在打理?” 兴王爷叹气:“原本应是女主人打理,可你一贯不耐这些琐事,所以都是我在请人管理,怎么,你要收回吗?” 岚心连连摆手:“不了不了,王爷管理我自是放心的。” 兴王爷看着她打马虎眼,不紧不慢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是缺钱还是其他理由要动用嫁妆?” 岚心不禁轻咬唇瓣,弯弯绕绕说了这么一圈,没想到他还是记着,于是又做出亲密状,上前挽住他的胳膊,“王爷饿不饿呀?上回说有空就会陪我逛街的,今日我特别有兴致,王爷能陪我出去吗?” 兴王爷却并不动,面上更是喜怒难辨,岚心被他看的呼吸都紊乱起来,过了半晌才听他轻笑:“好,去哪里我都陪你。” 过了几日,见兴王爷不再仔细她那边的情况,岚心这才贼兮兮地抱着首饰盒子并银票偷摸出了府门。 待到了平日里见面的未茗小舍,岚心这才歇了口气,进了屋见众人皆已来齐,巧巧则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门外,把门掩好转过头问:“怎样?东西带齐了吗?” 岚心神秘兮兮地点了点头,又问:“你们都带齐了吗?” 众曰:“齐全了。” 于是又一齐回头看思慧:“货呢?” 思慧忍无可忍,攥着拳头砸向桌面,“货你个头哇!搞得跟地下交易似的!”说着便从匣子里抽出六份纸笺来:“喏,‘合同’在这,没意见就签了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众人装模做样地拿过去看了几眼,巧巧也没了耐心,“得、得了!给你们个气氛做戏还玩上瘾了,‘合同’都是大家一起写的,还看个屁啊。”说着先执笔签下了自己的那份,又盖了手印催促:“快点吧,别磨磨唧唧了。” 岚心撅着嘴:“好不容易才找到点氛围,都被你俩破坏了。” 巧巧无奈:“入乡随俗,在这搞特殊后果可承担不起。” 思慧收回‘合同’仔细看着,一一念道:“阿盈入股三万两、巧巧入股五千两、瑞瑞一万两、雨宝五千两、阿岚五万四千两!”她震惊地看看数字又看看岚心,“你可真有钱啊?!” 岚心把匣子里的银票尽数掏出来摆在桌面上道:“这是我所有嫁妆换的和近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在这了。” 瑞瑞咽了咽口水,震惊程度不亚于其他人:“你这是把全副身家都赌上了?” “那可不。”说着她一脸期盼地望着思慧:“我亲爱的思慧啊,你可千万要带领我走上致富的人生巅峰,我的下半辈子可就全指望你了,绝对不能赔你听见没有,一定不能亏本!” 思慧白她一眼:“瞧你那点出息,就你们这点钱,亏本了我全给你们贴补回来!”说完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你也算下血本了,竟将全部体几都拿出来了,你家王爷知道吗?” 没想到岚心却吞吞吐吐答不上话,阿盈也惊了:“你没跟兴王爷说?” 岚心反问她:“难道你跟太子说了?” 阿盈笑笑:“他哪里管得着我,我靠的可是娘家。” 岚心这才泄了气道:“我偷偷出来的,这事也是我偷偷办的,提都没跟他提。” 雨宝沉吟了一会说:“嗯……虽然钱是你的,嫁妆也是你的,可兴王爷毕竟是你夫君,这样一味瞒着好像不太好。” 巧巧赶着道:“瞧瞧、瞧瞧!连雨宝都能说出这样的话!阿岚,你可知道哪里不妥?” 岚心苦着脸:“可……可我……可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说他才能真的信我。” 思慧警觉道:“你是不是存了其他不敢叫他知道的心思?” 见众人都齐刷刷盯着她,她不得不松口:“是……的确是。” 阿盈往椅子上一靠,口中缓缓道:“我猜出原因了。” 瑞瑞也跟着笑:“我也猜出来了。” 看着思慧也了然于胸的模样,巧巧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岚心,一脸不敢相信的模样,“……不会吧?” 雨宝急了,一拍桌子怒道:“都知道什么啊,快说!” 巧巧脱口而出:“这丫头想离开兴王爷呢。” “啊?”雨宝瞬时收回桌上的手,倾身问道:“为啥啊?兴王爷那样惊才风逸的人物,而且对你不是很好吗?” 巧巧拦住她:“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会再慢慢解释给你听,乖,谁叫你晚来一年呢。” 思慧想了会,才认真道:“你们放心,既然这次要放手去做,自然要做的好,做的漂亮,我有信心亏不了本。”她转头向岚心道:“我也保证,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一定会有退路,也有银钱傍身,绝不会挨苦。” 岚心感激地握住了她的手,随即又笑道:“那现在就继续上次的话题,咱们的美容院到底起个什么名字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开张大吉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说了许多名字,最后合计下来敲定了“花容馆”三字。 而岚心虽记着雨宝先前说的话,可真回了王府面对兴王爷,却也着实不知如何开口令他信服。一直拖到花容馆开张的那天,六人早早就来营业,可思慧以阿盈、瑞瑞、岚心身份不便为由,只让她们坐在里面充门面,自己则和巧巧在外面卖力宣传接待贵妇圈的太太小姐,思慧在商圈的人脉甚广,送礼的捧场的络绎不绝。放完鞭炮,不知哪里来了一队舞狮表演,思慧和巧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是谁请的队伍前来助阵。思慧道:“莫非是走错了场子?” 巧巧眉飞色舞道:“管他是谁,来到咱们门口就是咱们的!你瞧瞧,这人可是越来越多了!” 思慧笑说:“你这货要是从商也必是个不吃亏的主,你以后要是在宫里混不下去了就来跟我干,咱们赚个盆满钵满,定能把这京都城的油膏刮下一半。” 巧巧闻言挑眉:“那岂不是跟高家平分天下财富了?若你俩还在一起,这京都城的商业版图多半是你俩的囊中之物了。”思慧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偏巧巧还火上浇油:“欸,你说这舞狮队该不是你前夫找来帮衬的吧?” 思慧果然跳脚:“我需要他帮衬?!” 巧巧奸计得逞,不与她争辩,手指着前方笑道:“雨宝来了!” 思慧转眼就把气撒在刚来的雨宝身上:“第一天开业就来迟,定要罚你不可!” 雨宝挠了挠头:“这有什么打紧,看我给你们助兴!”说着抽出佩剑,几步跃至中间的空地上舞起剑来,懂行的便能看出这是套仅供欣赏的剑舞,不过赵雨霁有功夫底子,舞的是英气恣然、内秀外放,很是好看,就连舞狮队也跳到她身边配合,人群越来越多,个个拍手叫好。 思慧跳下台阶催促侍女:“快、快!拉客!”说完又冲台阶上的巧巧叫道:“叫她们办卡!” 后者立刻甩着帕子娇笑:“好哩!”转眼间就对身边路过的夫人介绍:“哟!瞧夫人这通身的气派,不知夫人是哪家府上的,怎偏生今儿才有福气一睹夫人芳容呢?” …… “我们这里项目可多着呢,美肤、修甲、水疗、足疗、按摩、推拿等等应有尽有,保管从我们这出去叫您嫩的掐出水儿来呢!” …… “哎哟瞧您说的,咱们这都是专业培训上岗的侍女,绝不会有男子进入馆舍厢房!” …… “小姐要不要办张卡,我好给您仔细介绍一番,今日开业大酬宾,办卡优惠哦。” ……如此这般下来,巧巧已灌下去了两壶茶水,一边着人添,一边又眉语目笑地对新进门的客人介绍花容馆的项目,忽悠她们办卡。前面三人忙的脚不沾地,坐在堂中的几位也不能闲着,纷纷拿出平日里贵胄的款儿来,那边巧巧灌输理念,这边她们则与各式太太夫人攀谈闲扯,冲着她们的身份,就已事半功倍,办卡人数噌噌上涨。到最后,竟连容芸、容烟公主都来了。阿盈和岚心与她们同为皇亲,自是出去相迎,岚心平日里与她们走动颇多,此刻忙赶着让座问:“我前日给你们送去的美肤香膏和凝露可用了?感觉如何?” 容烟本就是个好说的主,现下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用了,就是深觉好用这才巴巴地赶来给你们捧场呢。” 容芸也夸赞道:“只不知那是什么做的,竟与我们平日涂抹的都不一样,只用了两日便觉舒服极了,若是长久使用,效果必是拔尖。” 容烟调笑道:“瞧瞧姐姐这张嘴,越发甜了,比我都会夸人,我可是没话说了。” 容芸脸上一红,“你这张嘴,我可说不过你。” 岚心笑道:“花容馆里所用的东西都是思慧四处寻访的古籍秘方,加上她平日里研究得来的,你们只消知道好用,以后常来光顾就行了。”话毕立刻从一旁的侍女手中拿过花名册放在两人身前:“话不多说,办卡!” 容芸毫不犹豫便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容烟嬉皮笑脸道:“嫂嫂真是精明人,瞧瞧你们这热闹的,定是赚的盆满钵满,如今当朝两位公主都来捧场,可怎么奖赏我俩?” 容芸气笑着拍打她:“嫁人了还这么不害臊,光等着讹嫂子呢?” 阿盈也被逗得笑逐颜开:“公主大驾光临怎能无赏?由我做东,往你们的花容馆账面上再各匀五百两如何?” 容烟这才抚掌大笑:“还是盈嫂嫂爽快!”说着又冲岚心笑哼一声。 岚心上前揪着她起身,“得了你也别白我,我知道你们嫁人后不比从前,见面日子少了很多,我早就在西厢馆给你们开了套间,今日所有消费都记我账上,你们趁这回出门好好说说话,喝茶的喝茶,放松的放松,保管给你们伺候舒服。” 容烟虽嘴上不饶人,可心里毕竟感动,于是拉着岚心的手朝她眨眨眼:“嫂嫂放心,有我在,保管不让你喝西北风。”说罢不等岚心骂她,牵着容芸往西厢馆去了。 这边岚心早已在屋内闷得燥热,正想出门透气,恰好看见一个熟悉的红衣身影往这里走来,岚心忙撂下手上的事情迎了出去。 “红鸢!你居然也来了!” 不曾想平日侠客英豪的红鸢此刻却面带羞赧,“王妃新店开张,怎能不来贺喜?”说着便将礼物递给她。 岚心将礼物郑重接过,又故作埋怨:“你能来我已是惊喜不已了,还带什么礼物,快里面请,今天所有的都算我账上,我再给你免费办张卡!” 红鸢却连连后退,支吾着说:“不……不进去了。”看着岚心一脸不解的样子,红鸢这才凑近她小声道:“你们这仗势,简直都要把红杏阁的热闹都给比下去了,只不过人家是做男人的生意,你们是做女人的生意。” 望着她一本正经的说出这话,岚心差点失笑出声,但她忍了又忍,又假作正经道:“可我们也做男人生意啊!” “什么?!”红鸢大惊失色,“你……你你……”你了半天始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朝她抱了抱拳表示佩服。 岚心哈哈大笑,这才解释道:“你放心,除了表面功夫,其他我们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营生,你得信我。” 红鸢点头:“我当然信。可是我父亲……唉,要是让他老人家知道我来此张扬取乐,他非得打折我的腿不可。” 岚心这才正色道:“这倒是,那这样吧,下回我还是偷偷给你送我们这里的热卖品可好?上次给你送去的香膏和凝露可用了?” 红鸢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色,“用了,当真不错。” 岚心又道:“那你在此等我片刻,我去给你办卡,下次拿着木牌遣人来取货,自有人照着你的清单去拿。”说着一阵风似的进了店门替她安排。待出来时又抱了一堆热卖品,先将牌子递给她,又道:“这些一半是女人用的,一半是男人用的。女人用的你自带回家先用着,男人的这份你替我捎给四爷。” 红鸢瞳孔地震:“四爷是惯不会用这东西的。” “你甭管他用不用,送到就是,我这也算是份份想着他,不怕落他口舌。”红鸢听了,这才拿去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该来的跑不了 晚上,思慧在未茗小舍做东摆了一桌丰盛的庆功宴,其他五人都激动亢奋,为自己在这个年代开创的第一份事业而自豪得意,只有岚心闷着喝酒,一杯一杯地使劲灌。今日开业可算是惊艳四方,热闹非凡,吸引了京都城大半的目光。就连宫里的嫔妃娘娘也打发人来问,若是兴王爷还不知道,那真是奇了怪了。心里担着事,饶她怎么喝都仅仅是有些头晕,还未到酒醉不省人事的地步,怕是这几年跟贺长明、红鸢吃酒多了,酒量也练出来了。 回了王府,岚心干脆直接假做醉状,眯眼问守门的小厮:“王爷……回府了吗?” 小厮连忙搀住她,恭敬回道:“还未曾回府。” 得,躲过一劫!她一把推开小厮,端端正正站稳,接着大踏步就往寝殿走去。 杏儿几个知道她回来,早已备好洗浴用具,岚心胡乱洗漱干净,连头发都未及擦干,慌忙爬上床榻一叠声催促她们:“快灭灯!我要睡觉!” 杏儿惊疑道:“王妃今儿为何就寝这般早,吃了酒气回来,需得喝碗安神汤,不然半夜里又嚷头疼。” 岚心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心里突突的跳,就怕兴王爷回来逮住她问话。“我今儿没吃多少酒,快将灯吹灭了,外面的一并吹灭,若是王爷问起,就说我早已睡熟了。” 杏儿奈她不得,只好去吩咐丫头灭灯。哪知外间的灯还未吹灭,兴王爷已然回来了。岚心听的外头请安行礼的声响,立即钻进被子兜头罩住,无论如何这回都要装个活死人了。听的他脚步声渐近,果真是往她这里来。 兴王爷在她床榻前驻足片刻,道:“起来,我有话问你。” 来了来了!岚心害怕得紧,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兴王爷冷笑:“还装?那我今儿可就在这睡下了。” 比脸皮?岚心不禁嗤笑,他那点脸皮还不够自己一个来回呢,于是依旧一动不动。兴王爷见她仍无反应,竟是冷笑出声,扬声便叫道:“来人,替本王漱洗更衣。”话音刚落,就见岚心的脚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但她立刻僵住,恍若无事发生。兴王爷见状,只得忍着一肚子的气走出了门。待再回来的时候已是换了干净素白的寝衣,杏儿等人经历过夫妻俩的大小风波,小到冷战,大到吵架,如今见兴王爷赌气要宿在王妃殿中,大伙自是不敢多说什么,只照旧行了礼告了安,这才鱼贯退出。 待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兴王爷也是一身冷汗,戏都做到这份上了,这床到底睡还不是不睡?睡吧,这家伙肯定炸毛;不睡吧,又焉能治得了她?于是撩了衣袍,翻身就上了床。身子刚挨床板,果然见岚心嘴里滋哇乱叫的跳了起来,兴王爷早有防备,立刻站起身子远离了床榻,刚站稳一个枕头就“嗖”的飞了过来,他单手稳稳抓住,就听岚心咆哮:“你脸皮什么时候这么厚了,还真上来啊?!” 兴王爷望着她,“我这是近墨者黑。怎么,不装睡了?” 岚心一愣,这才又扶着额头佯装道:“我哪里是装睡,我是晚上喝了酒,正晕着呢……” 兴王爷不语,走上前将枕头往旁边一撂,忽地前倾身子靠近她问:“真的喝醉了?” 岚心耳根渐烫,却还强自镇定:“醉了、真的醉了。” 兴王爷又道:“那你是醉到什么程度呢?可要醒酒汤?” 岚心摇头:“不……不了,现下头晕的厉害,什么也喝不下,王爷还是让我快些就寝吧。”说完又赶紧补充:“你也快回去睡吧。” 王爷轻笑道:“你是我妻子,照顾你乃是我的职责本分,如今你正难受,我怎好弃你而去?” 岚心扯了扯嘴角,脱口而出:“可拉倒吧,你弃我而去也不是第一次了。”说完赶紧掩口轻咳:“唉……我真是醉的厉害,我就不送王爷了……”说完欲从他身前后退躺下,不料却被他一手抓住手腕,兴王爷瞧了她片刻,抿了抿嘴:“我倒是有个解酒的好法子。”说完不等她反应,倾身过去覆上了她的唇。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岚心只觉心也漏跳了半拍,他身上沐浴后清新的气息萦绕在她鼻端,就连那残余的二分酒气也早就消散,过了片刻,兴王爷离开了她的唇重新坐直了身子,又问:“现在酒醒了吗?” 岚心知道今晚无论如何是逃不过去了,再这般纠缠下去还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举动来,于是乖觉地点头:“醒了。” 兴王爷开门见山地问:“花容馆可是你们六人集资所建?” “是。” “你投了多少,可是动用了嫁妆?”见她眼珠滴溜溜的转,兴王爷又道:“说实话。” 岚心低垂着脑袋,只好说:“是,动了嫁妆,还有银票。” “投了多少?” 岚心迟疑地开口:“……所有全都投了。” 兴王爷惊讶道:“全部?全都投了?”他虽然不怎么管那些银钱,可她名下的财产稍稍一算便得数字,光是体几银票就有三万余,加上那些嫁妆首饰,怕是能有五万多。她到底存了怎样的心思,竟把所有退路都丢给别人也不愿信他?他沉默了半晌,又缓和语气道:“你能有自个钟爱的事情是好事,可你为何不用王府的银钱?你我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岚心道:“其他人都是拿自己的体几钱,更何况我一开始就不打算用王府的开销,我想凭着自己的本事去挣钱。” 兴王爷有些不悦:“你为何要与我分得这样清?从王府里拿出去的钱,哪怕赚了也还是你的。” 岚心抬眼看他,心里有气不能出,只能憋着道:“既然不分得这样清,你干嘛还要半夜里来找我兴师问罪?” 兴王爷这才甩袖站起,“别人用自个体几,是因为她们从未存着要离开夫君的心思,你呢,你又是存了怎样的心思?若是如你所说,只是想凭着自己的本事赚钱,又为何不早早告诉我,而是一味相瞒,事到临头又当缩头乌龟不敢面对。你倒是说说,是否赚够了钱,便觉得自己足够硬气,接着就可以离开王府了?” 岚心被他一连串的问话给彻底搅晕了脑袋,一面震惊兴王爷已看出她的所思所想,一面又极度愤怒他这样看待女人。她缓了又缓,才一把掀开被子也站了起来横眉怒视道:“我原以为你跟这里所有人都不同,以前觉得哪怕你不爱我,不属意我,可起码你我思想也是有共通之处的,竟没想到,你也是一个只会拿银钱去架空妻子的小人!” 兴王爷见她显然会错了意,也偏了重点,当场气急败坏道:“你……你非要气死我才甘心?” 杏儿和常乐在外听见两人吵架声愈演愈烈,互望了一眼,一个摊手作无奈状,一个只能扶额摇头。就在这时,房门突地被大力拉开,兴王爷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径直推门进了西厢房。常乐叹了声气:“得,你去哄你的,我自去劝我的。” 杏儿无奈点头,两人便一左一右各去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多罗玉 那之后一连多日,不仅岚心对兴王爷横眉立目,就连兴王爷也拿她当透明人。他们自个儿倒已习惯,可各自房里的人却都愁眉不展,杏儿和常乐如今是没事就在一起坐下分析,究竟两个人怎样才能再次和好如初。两人这边讨论地热火朝天,杏儿忽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从后廊穿过,她连忙打住常乐的话头:“今儿先说到这,我手头边还有事,先去了。”说完不等常乐反应,拔脚便往后廊追去。 待追上一看,果然是女扮男装的岚心,她慌忙叫道:“王妃!” 岚心闻言回头,一见是她,忙打着哈哈:“欸,你和常乐不是聊的正欢吗,怎么撇下他一人跑来这里?” 这话是真真的明知故问,杏儿道:“王妃这是哪里去?” 岚心张口便道:“寻常走动,上街逛逛。” 她这人,一撒谎就下意识挑眉,杏儿看在眼里,不依道:“眼下都这个时辰了,出去又有什么能逛?不如还是赖在府里,奴婢几个寻些玩意儿给王妃解闷。” “哎呀成日窝在府里有什么乐趣,我这便走了。” 杏儿劝她不住,只好嘱咐:“记得叫朱大人随护身旁!” 岚心走的老远,回头摆了摆手,“他就在门外等我,你快回吧!” 门外朱达已牵马等候,岚心接过缰绳,熟练地翻身上马,两人一路慢跑朝城外而去。 出了城门,天边霞光如血,铺洒了整片大地,因值初春,微风也带了丝甜腻。岚心不喜这种气息,只催促马儿快走。到了馆舍门口,看见匾上写着“多罗玉”三个大字。馆舍内店家迎了出来,见她二人的打扮正待要问,岚心当先道:“来寻四爷的。” 店家立刻明了,着人去牵马安置,又将二人引至后院雅间,岚心推门而进,朱达则守在院外不远处。红鸢见她进来,忙迎了上去:“方才还说起你,可巧就来了。” 贺长明笑道:“她如今可是京都城内炙手可热的大红人,忙的紧,如今肯赏脸喝两盅,也是我们造化。” 岚心翻他一个白眼:“别人说这话我倒还客气客气,你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再成心挖苦我可走了。” “你看看,我说什么,人红是非多,有钱攀小气!今儿说什么你都不能走,我出门可是特地没带钱的。”贺长明说罢又转头去看红鸢,红鸢明了,只笑着摇头不语。 岚心早知他要敲竹杠,便灿然一笑:“不带钱有什么打紧,你方也说了,我如今是有钱,第一桶金,就是请你俩吃饭!”说罢四下环顾了一圈周围环境,啧啧称叹:“这是哪年开的馆舍,我竟一点印象也无,别看占地不大,可这装潢气派却都是一顶一的上乘。” 贺长明一面吃茶一面道:“看来这几年你确是长进不少。这馆舍是去年入秋才开的,任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林子窜的,水里游的,只要你报个名字,立马能给你寻着,不过就是一宴难求,寻常大户人家也要排上个把月才有一桌的名额。价格也是实打实的昂贵,一桌便要千两银子。” 岚心正出神,想着这说白了不就是在米其林餐厅寻野味儿吗?听到价格后更是惊声叫道:“一桌菜一千两?!” 贺长明忍笑看她:“怎么,舍不得?” “不……不是,”岚心又问:“这是不是也太奢靡了些?要知道前些日子汉兴乡才发了大水,眼下虽治好了,但那里仍有很多人日日为着三餐衣履而愁。我们却……” 红鸢劝慰道:“阿岚莫忧,今天这桌是店家还四爷的人情,分文不取。” 贺长明摇头道:“她哪里是愁这个,放在平日,再多她都舍得,只是拿这一桌的奢靡之物与那受灾百姓相比,她心中有愧罢了。”他望着岚心道:“你放心,原先单子上的菜品我都已叫他们折成了银子赠往汉兴乡了,今日所食,与平时无异。” 岚心第一次对他另眼相看起来,从前只道他性子乖张自傲,颇有正经皇族子弟的骄慢气,不想他也有肯为百姓考虑的心细一面。于是笑嘻嘻地拿茶水敬他:“这才是四王爷该有的款儿,我佩服。” 贺长明这才发现说了半晌,居然还未上酒,便着人去催。不多时,就有小二拖着菜盘依次上来,其中一个小二忍不住猛咳了两声,引起贺长明极大的不满,店家冷汗冒起,撵着那人就出门数落。岚心不甚在意,亲自给他还有红鸢倒了酒,又向他满敬一杯。 酒过三巡,他们又回到从前的肆意洒脱、谈笑风生。离开多罗玉,三人打马并肩而行,朱达则稍稍错开段距离护卫在岚心身后。贺长明随口道:“今日一聚,怕是要过段时日再向你讨酒喝了。” 红鸢侧头去看四王爷,眼中诸多疑问,可过了半晌却只低垂着眼眸不敢开口。岚心见状,便立即问他:“有公事?” 贺长明点头,“父皇昨儿下的旨意,要我过两日去一趟桐川。” “桐川……那不是离汉兴乡很近吗,那里出什么事了?” “据说是伤寒之气流行,地方官员怕像去年那般肆虐,要京都城派些人手去控制一番。” 岚心微惊,倒还是个危险的差事,不免有些担心地问:“去多久?” 贺长明略想了想道:“来回怕是要三个月。” 此时红鸢终忍不住开口:“王爷哪日走,红鸢去送您。” 贺长明淡笑:“谷雨过了就走。” 红鸢忙道:“那我去送您。” “好。” 此刻岚心正假意赏月想与两人拉开距离,未曾想突然一股极其刺鼻酸腐的味道冲了来,叫她差点干哕。另两人也是察觉此味,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岚心皱着眉头:“这是什么味儿?” 红鸢指了指侧前方的院子:“好似是那边飘来的。” 几人经过时,看见里面的人正拖了死物放上牛车,那股刺鼻酸腐的味更浓了,看样子倒像是死掉的猪羊之类,岚心几人不敢多做停留,都掩着口鼻慌忙甩着马鞭朝前赶着,一气儿跑到城门外几里,几人才堪堪喘上了气。 岚心见天色已晚,便与他们就此别过,临走时对贺长明道:“你走我就不送了,回来后报个信,我和红鸢给你接风洗尘。” 贺长明点头:“好说。”又对朱达道:“好生护送她回府。”朱达领了命。见他与红鸢一道从西街去了,岚心这才与朱达两个一同往王府方向打马而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福祸焉知 到了王府,早已过了最初与兴王爷约定的归府时间。岚心辞了朱达,蹑手蹑脚从偏门进去,守门小厮见状便低声道:“王爷已回府,现下正在议事厅见客。” 岚心一脸赞赏地对他笑了笑,这才择了另一条路回生络殿。路上一直心惊胆战,生怕他从哪里看到自己。正畏手畏脚间,身后却突然冒出一人来,直把她吓得失声尖叫,定睛一看,却是张泉。 如今张泉已脱稚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捉萤火虫的小孩子,管家方伯现在很是重用他,加上他年事已高,许多事都交给了张泉去历练。张泉见她吓得这样,跪下稽首道:“小人该死,小人不知是王妃经过,惊扰了娘娘,请王妃降罪!” 岚心忙让他起来,“我还当是王爷来了,真真吓我一跳。” 张泉起来恭敬回道:“王爷现下还在议事厅,怕戌时过了才会出来。” 岚心挑了挑眉,这小子是越发机灵了,都会揣摩她的心思了。张泉见她不说话,又道:“这会各院的丫鬟仆役正值换班,王妃这身装束行走多有不便,可否要小人寻盏灯笼来送王妃回去?” 岚心点头:“也好,那你先去,我在这等着。” 有了张泉的引路,岚心也不必走的贼头鼠脑一般,见他如今都快及自己高,不免也感慨时光如梭,自己来到这里已过了这许多年月了。看着他小小年纪,却俨然一副大人模样,也不知是好是坏。 “你师父如今身体可还好?听说前儿伤了腿脚,如今可大好了?” 张泉忙回头恭敬答道:“劳王妃挂念,先前王爷已差人送去了膏药,师父涂抹了几日,如今虽还不得下床走动,但疼痛尽消,已是无碍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生络殿院外,觅冬正在院外等着,张泉见状,便就此拜别,见他离去,岚心又叫住他道:“看你这副小大人的模样,生生像是虚长了好几岁,竟让我有些怀念当年央着我抓萤火虫的孩子了。” 张泉听后愣在原地,岚心扑哧而笑:“这呆傻模样倒是一如当年。” 张泉这才反应过来岚心还拿他当小孩子哄闹着玩,放眼整个王府,或许只有在她这里,他还是那个小孩子吧。“知你身上的担子重,少琢磨,多笑言,活得有血有肉才好。”岚心说罢让觅冬给了他二两碎银,便随着丫头们进了院内。 一番折腾漱洗后,岚心便要就寝,兴王爷偏在这时走了进来,众人一看,立刻自觉地托盘拾衣退下。岚心叹了声气,在床沿边坐下,打了个哈欠才说:“又来找我吵架?” 兴王爷不理会她,只问:“你今日和谁在一处?” 岚心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怕是一早就打听清楚我与谁在一处了,不然这时辰了还找我来兴什么师问什么罪。” 岚心原以为兴王爷定要跟上回那样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只是微微低垂眼眸,背过身子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以后你们再见面,莫要让人看见,我便也不追究了。”说完正要离开,岚心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不做你真正的妻子,你怎么陪我演戏都行,是吗?”见他不语,她又道:“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见面喝酒、聊天说笑,有何不可?哪怕摆在明面上都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就因为我与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才敢见面处之乐之。而你呢,面上从不肯相见,心里可曾放下分毫?” 兴王爷胸口似是被什么闷住,他缓了良久,待回头时见岚心已和衣躺下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悄然离开了。听见他离开的脚步声,岚心才将脸埋在锦被里狠命地擦掉了眼泪。他们两人,明明互相都有好感,可无论如何都跨不到那一步。吵架过、温存过,怎能说毫无感情?可是她现在真的承受不住了,仿似一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她能看见的永远都是他凝望着另一个人的背影,哪怕在身旁,也会担心他突然走掉。这次,她是真的想放手了…… 睡到半夜,外面突地响起嘈杂语声,岚心从睡梦中惊醒,忙从被窝爬了起来,迷蒙中看见窗外似有无数火把,重重人影。她正要下榻,杏儿已端了烛台走来,见她要下床,忙将她按回在榻上柔声道:“王妃莫怕,是宫里的侍卫军前来府上找王爷商议要事。” 岚心一惊,这个时辰商议的能有什么好事?她忙问:“王爷呢?” “已匆忙穿衣带着常乐同侍卫军统领走了。” 岚心紧紧攥着她的衣袖问:“那统领军带了多少人马?态度如何?” 杏儿知她忧虑什么,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不多,总共不过二十来人,对王爷恭敬有礼,绝不是王妃所设想的那样。再说我们王爷从不树敌,王妃莫要多想。” 可她的心还是抑制不住的狂跳,她在王府生活三年有余,从未见过兴王爷半夜里被皇亲侍卫队叫走的情况。她又道:“你让福顺去打听打听究竟何事,有了消息立刻来报。” 杏儿立刻叫觅夏去外院叫人,回来安抚她道:“福顺这一去没个把时辰怕是回不来,眼下才丑时二刻,王妃再躺躺罢,待福顺回来奴婢叫您。” 岚心却摇头推开了她,“给我备茶,我要等消息。” 杏儿知劝她不住,便吩咐值夜的丫头去备茶,又给她披了件衣裳,这时觅夏回来道:“福顺果真是个靠得住的,王爷那边前脚刚走,后脚他就出府打探消息了,为怕王妃再担忧,已留了人跟我们这边回信儿呢。” 杏儿点点头:“那便只能等了。” 看岚心皱着眉头,帕子也被她拧作一团,觅夏知她心中难受,便道:“不如叫姐姐起来,陪王妃说会话?” 岚心摇头:“这会子闹得动静够大,何苦这么多人陪着干熬,明日倒没个得力的人了。” 觅夏和杏儿互望一眼,杏儿拍了拍她,又对王妃道:“不如让觅夏也回去,我在这陪着王妃罢。” 觅夏努着嘴道:“偏杏儿姐姐能陪,我就不能了?奴婢也要陪着王妃。” 岚心这才浅笑道:“知道你好意,只是今儿我身边最中意的三人熬坏了两个,明日可要累着你姐姐了。” 觅夏听得,也不好再留,只好朝她福了一福自下去睡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瘟疫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兴王爷才从外面回来,一进生络殿,便见阶前不似昨晚那般守夜,觅冬见他回来,忙上去行礼迎接:“王爷可算回来了,王妃昨儿知道您出府后守了大半夜不肯去就寝呢。” 兴王爷一听,转道就去了东厢房,进去时,岚心已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杏儿见他进来,将要行礼,兴王爷示意噤声,走过去轻托起岚心,将她放在床榻上,没想到身子刚挨床榻,岚心就猛地惊醒了,待看是他,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又实在昏沉,便拽着他的衣袖迷糊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平安无事吗?” 兴王爷扯过被子给她压好,轻声道:“无事,你安心睡够,等醒了叫福顺进来给你回话。” 岚心得了这句话,才终于放下心来,没一会就沉沉睡去。兴王爷抬手理了理她的鬓边碎发,又看了好一会她的睡颜,这才不舍地离开。 回了西厢房,常乐已将换洗衣物备好,兴王爷几乎没做停留,换了衣裳就往外走,出了生络殿才吩咐他道:“这次你不随本王出门,留在府里也好有个照应,接下来城内怕是要不太平,一定要把王府给我守好了。” 常乐抬眼瞧他,眼里俱是担忧之色,但也终不敢抗命,只好称是。 兴王爷走后,岚心直睡了三个时辰才醒,看了看窗外,外面狂风正骤,吹的那纱帘鼓动摇摆,再望天空云色,似阴天,又似傍晚,一时她也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时辰。更让她惊疑的是,偌大的寝殿竟无一人值日。不消说杏儿她们三个常在她身边的,便是连洒扫丫头都一个不见,她叫喊了两声无人应答,只好扯了被子下床,随意抄过一根木簪挽了发髻急慌慌地往外走去。推开殿门,恰好撞上奔回来的觅夏,一见她,慌忙将她拢回房间,“杏儿姐姐方才还怕您醒了无人使唤,叫我赶紧回来呢,竟真赶得巧。” “你们去哪了?福顺呢,叫他来回话。” 觅夏道:“不消去找他了,昨儿夜是侍卫军统领明德大人来叫王爷走的,不止是兴王爷,除了东宫太子,四王爷、六皇子、工部尚书并侍郎也都被一并叫去了。” 岚心抓住她问道:“究竟是为了何事?” 觅夏拧着眉,“听说是瘟疫,如今闹得整个京都城人心惶惶呢。” “我记得去年也有场伤寒侵袭,两个多月才渐渐好下去,这次会不会也跟上回那样很快就好了呢?” 觅夏难得的认真严肃道:“杏儿姐姐她们原是不想我同王妃说这个的,可奴婢瞧今儿凌晨王爷回来时脸色不好,出门时连常乐都没带,只叫他守好王府。” 话音刚落,杏儿不知什么时候走近,喝断道:“偏你是个嘴快的,如今形势还没定,倒叫你先拿话去唬王妃。” 杏儿很少这般疾言厉色训斥她管辖的丫头,觅夏只得掩口默默退至一边。岚心道:“不怨她,都是我自个儿非要打听,外面如今是个怎么情形?疫情从哪蔓延的可知道?”说完恰好看见福顺从院外经过,似在吩咐仆役做些什么,于是忙扬声叫道:“福顺,你过来!” 福顺抬眼看见,一路小跑了来,在她面前打了个千,恭敬道:“参见王妃。” 岚心道:“快省了这些虚礼,有些话我还是要从你这听才稳妥,你快告诉我,这瘟疫源头从哪来的?” 福顺道:“就是前段时间汉兴乡那场洪涝灾害后的祸患。前脚刚治好洪涝,地方官本是好心,想着灾民还没缓过劲来,便从各地订购了不少猪羊粮食救济灾民,谁知里面竟有瘟病,先是从订购的地方开始出现家畜暴毙的现象,接着运往汉兴乡的猪羊也出现这等现象,官民这才发觉事情的不好来,可不少家畜都做了食物喂进肚子,没几天就开始有人经受疟疾侵扰,再后来就是人传人。如今都传进京都城了,从城郊开始,一直到城南,如今那里是形势最严峻的地方,昨夜里明德大人就是奉皇上旨意授当朝重臣去参与商议此次疫情的控制良策。据说城南已拉起了黑布拦着,重兵把守。城外还有不少逃难的人要涌入京都城,都被拦住了,城门紧闭不开。” 岚心身子一晃,不动声色地退离了他们几步,涩声道:“染了此次疫疠的人……都有什么症状?” “据说先是发热,而后咳嗽,接着就是呼吸不畅,发病之人最短三日,最晚七日显现症状,后面若无药物医治,拖上大半月人就不行了。” 岚心忙问:“有药物能治?” “并无。”福顺回道:“太医院的人早在段时日就已秘密观察此次疫情并着手研制药物,然而蔓延情况早已超出控制范围,这才连夜上报了官家。听说今日要广招天下名医共同研制药物,如今多亏了王爷,我们还算是头一波知道此事的,现下都是在用太医院给的法子,照着药方配了药水洒在各院角落,熏艾草。” 岚心又朝后退了退,杏儿看出她的不对来,忙上前问:“王妃怎得面色如此苍白?可有哪里不适?” 岚心忙推开她往后退去:“快去给我寻块浸了药草的方巾来。”见他们都一脸茫然不解,她咬咬牙道:“我……我昨日就是从城郊回来的……”原本以为他们三人定会惧怕,没想到杏儿只是愣怔了一瞬,随即对觅夏道:“快、快去寻块方巾,我去找配制好的药草熏一熏!” 福顺也道:“王妃放宽心,奴才这便去寻王爷回来拿个主意。” “回来!”岚心忙叫住他:“如今王爷公事在外,为的是百姓,不能让他独独为了我一人分心,此事暂且瞒下,谁也不许说给他听,常乐也不能说,事后我自会与王爷说明……” 她心中感动他们为自己做的一切,但仍抑制不住的害怕,放在现代,疫情传染也是个可怕的疾病,何况在这医学本就不甚发达的时代?如今多想也没法子,她只能尽量不接触他人,静待七日后的反应,是福是祸,只能看天意。 第一百四十八章 劳心劳神 没想到,兴王爷这一去,是三日后的晚上才回府,回来也只是匆匆漱洗又要慌着出门,临出门前,忽然很想再见阿岚一眼,只稍稍犹豫,便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轻扣门扉,里面熟悉的声音懒懒传来:“何事?” 便是两字,竟也惹得兴王爷绽开笑颜,他温声道:“这几日在府中可好?” 岚心面上蒙着方巾,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听清他的声音,可想起诸多的不确定因素,又停了下来,只道:“我一切都好,你呢?” “我不欲瞒你,外面是暂时压制了疠气,可如今太医都无良方可医,怕是此次不容乐观。你这几日在府里定要好生规避,万万不可出府,知晓了?” “知道了……” 兴王爷说完转身要走,岚心听得脚步声,突然不受控制开口叫住了他:“长兴!” 兴王爷立刻停下脚步回头:“何事?” “没……就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千万不能有事,不可以生病,不可以累倒,听到吗?” 他在门外驻足,眼里盈满了笑意,他重重地点头,“听到了,放心等我回来。”可惜她看不见这些。 岚心听他走远,突然蹲下抱住自己哭了起来,杏儿在外听见,隔着殿门劝慰:“王妃莫要多思乱想,如今已第三日了还未出现其他征兆,说不定真的无事呢!莫要病情未定,您先将自己吓住了,可不值当。” 这一句话当真是醍醐灌顶,是啊,别说现在没事,就算真有什么,哭有何用?她整理了情绪,扬声道:“杏儿——” “奴婢在!” “我饿了……我想吃筒子鸡、杏仁酥酪、樱桃煎。” “要不要再来盅小荷冬瓜排骨汤?味道鲜美的紧。” “要!” “好嘞,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去做。” 岚心不禁失声偷笑,这怕是杏儿为她寻觅美食里最积极的一次了。 如此心惊胆颤地度过了七日,岚心的身体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期间宫里派来的太医也照例给府上所有的人面诊过,均无疫疠症状。到了第八日,岚心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杏儿一边差人整理房间,一边喜道:“如今王妃无事,我们这些人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 岚心叹道:“总算是有惊无险,闷了这些天,终于可以去院中透透气了。也不知城内的疫情控制的如何了,这几日王爷都未回府吗?” 杏儿摇头:“自那日回来匆匆换了衣服,便再未回来,不过听说不少大臣都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无暇回府。” 岚心忧愁起来:“每天这样高强度做事,不知王爷的身体可还好。” 这厢说着,外面忽然响起觅夏的惊呼:“王爷回府了!” 两人互望一眼,杏儿笑道:“说曹操曹操到,王妃快去看看。” 岚心提着裙摆快步去迎,还没走到门口,兴王爷就已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脸的焦急与惧怕忧虑,见她出来,忙一把抓住了她肩头,上下左右看着,“你……你可有哪里不舒服?发现多久了,为何不告诉我?” 岚心一脸茫然,一副接不上话的模样,兴王爷急了:“常乐都告诉我了!休想再瞒,你莫怕,疫疠虽复杂,可也并不是不治之症,咱们慢慢寻药问方,我就是让那些太医日夜熬着,也必给你寻个方子解了去!” 岚心这才听过味来,忙拦着他道:“我没有染上瘟疫!今日已第八天了,身体无任何不适,早上胡太医也来面诊过了,真的无事!” 兴王爷却还是不放心,想再让太医来瞧瞧,这时常乐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回来:“哎哟我的爷——您倒是听奴才把话说完再跑啊,这给我累的!” 杏儿揪他耳朵:“你这个不中用的,怎么传的话?” 常乐忙讨饶道:“我话才说了一半,王爷他就着急忙慌跑了来,我追着赶都没赶上,哪还有功夫把话说完。” 兴王爷这才回头一脸茫然的问:“怎么,莫非是我听差了?” 岚心笑道:“是听差了,我先前只是隔离七日中,如今是真没事了。” 兴王爷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说:“今日我有两个时辰的休息,吩咐厨房做桌好菜,你陪我一道吃个饭。” 岚心点点头,“王爷最近累坏了,先躺着休息会,厨房菜好了我再叫你。” 兴王爷呆望了她片刻,用手指掸了掸她的发梢柔声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要一个人扛,要记得,今生今世,我定对你不离不弃。” 岚心当场怔在原地,直到兴王爷已走进西厢房看不见人影,她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膳厅里已备好了菜,岚心轻手轻脚走进厢房去叫兴王爷,没想到此人压根没睡,只握着笔凝神细想些什么。 岚心便放开手脚大踏步走了过去,故意高声道:“原来你没睡么?” 兴王爷抬头,见是她,眼中的一团焦躁这才消下去不少:“睡了半个时辰,心中实在是惦记公务,这才不得不起身。” 岚心坐在他身侧的凳子上:“遇见什么难题了,不妨跟我说说?” 兴王爷不答只道:“你怎知我遇见难题?” “瞧你那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兴王爷知道她从没兴趣参与自己的公务,若不是方才自己的举动惹得她担心至此,是绝不会问的,于是叹道:“始终是为了疫疠一事,如今京都城南一片大乱,就连城西、城东也控制不住了。乱就罢了,乱得毫无章法,问题更是层出不穷,更有民众趁此挑事,与各府衙役起了冲突。” 岚心一惊:“可有人伤着?” 兴王爷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有,但也无大碍,一切都刚开始,若这场疫情再持续久些,情况就更加糟糕。” 岚心思虑了一会,望着兴王爷问道:“王爷可否仔细与我讲讲你们现今的部署情况以及染疫人数、现安放地点?” 第一百四十九章 众皆为百姓 兴王爷翻出京都城地图道:“疫情最初从汉兴乡周边传起,接着一路南下至京都城城郊,再后来蔓延到城南,城门早已封闭,外面还有无数流民逃难,委派下去的人各个推脱,便是城南也已封锁。如今我只担忧,就算疫疠控制住了,那么多流民又该如何安置?” “我记得先前父皇派了四王爷去探查形势?他可出城了?” 兴王爷手指捻着纸边,最后道:“还未来得及出城,现下被分派在城西,瞧着也支撑不了多久,那边也该封了。” 岚心细想了会,接着郑重道:“我倒是有几个治理疫疠的法子,虽不知能不能用上,好歹说了,也算我略尽薄力。” 兴王爷眼睛一亮,忙道:“你有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岚心淡笑:“你先同常乐去膳厅用饭,我这会用你这现成的笔墨纸砚细细写下,待你用完饭回来,我也就写好了。” “是真真的有法子?” “有,你快点去吃,我才好快点写。” 兴王爷一听,再不耽搁,起身便往饭厅去了。 岚心望着地图,看了几份其他文书,摘出了不少不足之处,联想起在现代经历过的,理了理思路,接着执笔蘸墨书写起来。待兴王爷回来,看见她仍埋头写着,旁边散放着待干的纸页,竟已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兴王爷抓起其中一张细细看去,不经喜上眉梢,正要说话,岚心却猛地打断:“不许提问,我写,你觉得可行就尽管去用,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自己冥思苦想、剑走偏锋才想出来的法子。待我写完这最后一条,我从头到尾给你细讲一遍,可好?” 见兴王爷乖觉的点头,岚心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写。待全部书写完毕,她便一面将文书资料统统摊开,一面将自己写过的放在另一边,最后直接指着上面的内容道:“首先,你们封锁疫情严重的区域不失为一种办法,可也容易给百姓造成被抛弃的恐慌,尤其是那些染上了疫疠的人,如今太医院人手不够,他们更是求医无门,甚至有的病人只能被抬到场院里堆着,这哪里是当作人来看?再者,如今只有高门望族有太医去检查身体,寻常人家只能惶惶不安,疾病面前,哪里还能分高低贵贱?”她并不忌讳他听了如何感想,只一股脑道:“所以我在这些不足之处的基础上拟了以下方案:其一,给百姓吃粒定心丸,官医和民医统一分配,征用所有民间医馆,看病的、研制药方的都各自调用,医药费用皆由官家埋单,承诺百姓有病定有大夫救治;其二,即日起,所有人窝养在家严禁出门,凡出入者需得有大夫的药方凭证或审批文书才可,若是有私自出门传染病源的,直接抓了丢进牢里写自我检讨三百字,就是不会写,也给我照模范文本背出来才能放其回家;其三,卫生改革,派人每日每夜撒药水、勤扫街道;其四,各大娱乐场所尽数歇业直至疫疠结束;其五,此条虽小,亦不可忽视,那便是感化民心,重在明理,大街小巷贴上标语宣传疫疠的危害性以及如何预防的步骤;其六,减免三年赋税;其七,京都城控制后的第一时间,派名医前往其他各地援助治疗,方法同上照旧;其八,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加强边防。” 兴王爷听完后大为震惊,可面上却不敢显露,却不知嘴巴都快裂到耳朵根,岚心将纸页整理好递给他:“别傻乐了,我也只是在你们已有的措施上具体增加几项而已,事不宜迟,你快去实施要紧。” “我这便去商议行动,后面一忙又不知何时回来,你在府里好生照顾自己,我走了。” 岚心直将他送到外院,兴王爷不许她再送,她才站定望着他离开,外边如今正乱,她又怎能不忧不虑?想起贺长明和红鸢,也不知他二人如何,只愿和自己同样幸运。还有其他五人,等城内封锁了,怕是更得不到消息了。 殊不知,此时东宫内,阿盈却刚被诊出疫疠之病。胡太医素日里正是给她把平安脉的人,此时宽慰道:“娘娘不必忧心,如今您凤体尚且年轻,疗愈机会不低,且放宽了心,好生用药休养,臣自会尽心竭力为娘娘医治。” 巧巧见阿盈犹自发呆,只好上前虚扶一把道谢:“胡太医请起,日后有什么药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提,只要能把太子妃医好,使唤我去哪都成!” 胡太医忙拱手道:“姑娘言重了,治愈娘娘乃老臣分内之事,老臣自会尽心尽力,我这便去向太子殿下复命,姑娘请留步。” 巧巧回到阿盈身边,阿盈愣怔了半晌,才哭丧着脸突然说:“我这也忒倒霉了些?比起别处,我可是成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怎得偏偏就寻上了我呢?” 她就算不说,巧巧都觉得太过蹊跷,“可不是,偏就那一盘水晶甜李给你送了来,还偏就你一人吃了,谁知竟是那等不干净的东西!”说着她又去拉她的手:“你别怕,我还在呢,一定不会有事的!” 阿盈触电一般缩回了手,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你疯了,也不怕被传上?” 巧巧翻着白眼:“都带着面巾呢怕什么,再说了你这病是唾液或者其他接触传染,又不是皮肤病。我这日夜与你相伴都没有事,以后更不会有,我八字硬着呢!” “得了吧还八字呢,要真有咱也不会平白出现在这儿了。”她知巧巧故意逗她,缓了会又道:“你去吩咐外边的丫鬟进来将我平日里用过的都拿去烧了,省的叫人疑神疑鬼。” “知道了,这就去。” 巧巧前脚出门,太子贺长安后脚就进了嘉裕殿,阿盈在内听得众人皆在拦阻,可劝阻不住依旧让他闯了进来,阿盈吓了一跳,直直给退到了墙角,贺长安边走边道:“你退什么?” 阿盈紧贴墙壁道:“你倒是说说我退什么?” “我既进来了,就没惧怕,快过来让我瞧瞧。”说着他又走近了两步。 阿盈这才道:“我不想你有事。”见贺长安惊的呆住,她又补了句:“你要是诚心照顾我,就不能有事。” 贺长安停下了步伐:“我已同胡太医交代了,叫他无论如何保你性命,阖宫上下,也绝不敢怠慢。” 阿盈尽量让自己眉眼带笑,“那你还忧心什么,快收拾间屋子来我好去养病,这里是断不能住了,临近就是文修的殿宇,着实让我担心。我去别处后,你稍稍收些冷厉面孔,多安抚安抚文修,莫让他害怕,也要照顾好他,千万不能让他有事。” “我都知晓,有我在,定护你们周全。” 第一百五十章 长兴病倒 数日里兴王爷都未再归府,倒是跟着他出府的常乐先回过一次,递给小厮两封书信,人还未歇气又走了。杏儿将书信拿回来时不禁叹道:“可怜见的,预备的茶水都未来得及喝上一口,转头的功夫人就走了。” 觅冬接过小丫头递来的熏药炉,转头调笑:“瞧杏儿姐姐这话,怕是真心疼呢。” 觅夏道:“难不成还假心疼,我瞧这府里,除了王妃,杏儿姐姐就是对常乐最上心了。” 杏儿气得转身就去捉她,“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平日里我如何待你们可都忘了?如今竟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来编排,我定不饶你。”说着就伸手扯她。 觅夏慌忙朝觅冬身后躲藏,嘴里叫嚷告饶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就饶过妹妹这回吧。” 杏儿这才罢休,“下回再混说我可真恼了。” 两人互望一眼,齐齐朝她娇笑:“是,好姐姐。” 拿了信走进生络殿,岚心正对着兴王爷送她的铃兰花簪发呆,杏儿见了道:“这不是先前王爷送您的那支,只见王妃戴过一次。” 岚心喃喃道:“是啊……统共也就戴了那么一次。对了,你们方才在说什么笑话?” 杏儿脸微红,忙道:“没什么,左右不过是她们两个打趣的浑话。方才常乐回来交给了小厮两封书信,是要交给王妃的。” 岚心接过,看见上面的笔迹,连忙打开了第一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无事”二字,她连忙又打开了另一封,信笺上则是清娟小楷写的“安好”二字。这两人,还真真的有默契,贺长明和红鸢无事,她也总算放下心了。 岚心道:“现下就看福顺那边有无消息了,确切知道其他人的近况后我才算真正踏实。” 门外觅夏来报:“禀王妃,福顺回来了。” 杏儿道:“可巧王妃正念呢,快叫他到门口回话。” 福顺见了礼,恭敬道:“奴才先后去了白府、东宫,白府家丁递了信儿说白大人夫妇俩都无恙,去东宫时,顺道去陈府打听了一番,城外虽乱,却还未波及到陈家祖宅,祖孙俩也一切都好。只是去了东宫,才知太子妃竟染上疫疠病倒,如今已搬离嘉裕殿,巧姑娘正寸步不离伺候。” 岚心只觉心口突突地,她急问:“太子妃病倒了?消息可确切?” “千真万确。”福顺道:“现下别说平民百姓家,就是豪门宫廷,也都是人心惶惶。好在兴王爷前儿与众大人拟定了一套治理方案,如今稍见其效,堪堪压制住了一波骚乱。” 杏儿见她着急,在旁劝慰道:“王妃莫要忧心,东宫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比,人手、药材俱都是照应最好的,何况这太子妃的身份,其他人绝不敢怠慢了去。” 岚心听了,稍稍缓和了下来,也点头道:“倒是这个理,何况还有巧巧在,必是无微不至关怀照顾。”如今想来,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的路可走,只盼望能早些时候研制出除病良方,免去所有人所受的苦难。 是夜入眠,岚心却做了可怕的噩梦,一觉醒来,眼泪都已在脸上淌干,身后更是被冷汗濡湿,她下意识去唤杏儿,那边厢听见,慌忙披衣起身,持着烛台就快步走了来,看见她脸上又是泪又是汗,不免也吃了一惊,“王妃怎么了,可是哪里抱恙?” 岚心虚弱地摇摇头:“做了个噩梦,心里一时紧张害怕,就叫了你。” 杏儿掏出帕子给她细细拭汗,温言道:“既是个噩梦,王妃不如说与我听听,破了这个梦,就成不了真。” 岚心想了想,正要开口,忽听得外面一阵叫喊,竟是常乐的声音,“值夜的人呢,快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岚心立刻卷开被子,踩了鞋撒腿就往外走,只见院中三两人打着灯笼,常乐在前打头,后面另有两人抬着担架,岚心心口狂跳,喑哑着嗓子,声音仿佛都不像自己的,她指着常乐后面问:“那躺着的是谁?” “是王爷!”常乐道:“王爷染了疫疠,此刻正烧的糊涂。” 杏儿见岚心惊的六神无主,只好上前一步道:“快抬进来!” 几人欲把兴王爷放置西厢房,却听岚心的声音在后厉声传来:“回来!安置到我榻上去!” 只扫了一眼床榻上兴王爷的面容,她便觉心口疼痛难忍,鼻中更是酸涩。偏是这会,脑子也更加清醒起来。她先是蒙上了面巾,又将杏儿和常乐等人尽数赶出了生络殿。杏儿以为她想不开,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嚷道:“服侍主子是奴婢奴才的本分,王妃何苦又将我们都赶了出去?我们这些就算不中用,好歹绝不会退缩半分!” 岚心在里间道:“平日里总夸你稳重,怎么现在就急躁起来,我还没得说,话都被你说了。” 常乐听她话里有话,忙拉了杏儿起来,“你别急,先听听王妃怎么交代。” 岚心细细想了会,迅速吩咐道:“即刻起,王府除了日常问诊的太医,其他凡是出入者,皆得有你二人的亲手批令。方伯年事已高,腿脚又不便,你们需得担起王府的内外事务,张泉虽小,可也是方伯一手调教,府内事务杏儿可与张泉共同操办;至于府外事宜,福顺也是办老的人,常乐不可专断,有事需得和福顺商量。” “王妃放心,我二人谨遵口令。” 岚心叹道:“从今日起,王爷的一应照料皆由我亲自着手,你们只管把王府这段时间的散沙给我拢好了,我也少却了内忧外患尽心去照料王爷。想来从前方伯的治理之下也不敢轻易有人滋事寻衅,若真有个闹事的,先捆绑起来,事后再按宫里规矩交由掖庭狱发落。外面疫情的事,日日要向我汇报,我要随时知道动态。” “是。” “现在开始,就由我守着王爷,你们守着王府了,少一个都不行。”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续命 之后,岚心便用帘帐在自己的卧榻之外隔出了方空间,仅供照顾兴王爷日常饮食,太医看病,自己每日睡在杏儿守夜的床榻上,只为了夜里他醒来时能听见。 黄昏时光影正弱,几树斑斓闲洒在窗台,岚心开窗通风,看见院中的梧桐长势茁壮,心中不免泰然几分。回头望去,兴王爷依旧沉睡,已经温烧了多日,今胡太医来看,照旧开了些药效温和的压制,却毫无起色,到了夜间,他反而会咳嗽得更加厉害。 这时厢房外有人叩门,岚心走到门边问:“外面疫情如何了?” 常乐回道:“先前的法子如今百姓与官员都应付得当,只是始终未能调配出有效药物,远景堪忧。这两日不知从哪掀起了一股神鬼之风,到处宣扬治病的偏方。” “什么偏方?” 常乐道:“类似喝烧符水、吃五石散这些。” 岚心问:“烧符水、五石散是什么?” 杏儿在旁补充道:“就是道术高深的人画好除病符咒,烧了兑水喝,据说‘包治百病’。” 岚心怒道:“这不是瞎胡诌吗?画符的那么有能耐怎么不成仙?”她缓了缓又道:“怕是也有人真喝好了的?否则如何兴起?” 常乐道:“可不是吗!就汉兴乡附近的,百十号人崇尚那个江湖术士的话,还真有人喝好的。” 岚心冷笑:“那是运气好没死罢了,换得几日苟延残喘自然是要海夸烧符水如何神奇,没喝好的照样一命呜呼,这些都是迷信,根本不可取。”话毕又问:“那五石散又是什么?” 杏儿道:“五石散形似白面,已流毒了几百年,据说吃了可使身体不再疼痛,不过也有吃了疯疯癫癫,行为举止十分怪异的。因制作材料十分昂贵难得,所以一般只有官宦人家才有,寻常百姓人家吃不起的。” 岚心气到拍门,“我猜是吃了让人产生幻觉,导致无比兴奋才感觉不到疼痛,并非是病痛就不存在了。”她又问:“官家怎么说?可有人管管?” 常乐回:“如今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去管民间这些偏方闹剧,所有的资源人力全都投在医馆了。” 这可怎么行,任由这些人去胡闹,从内就要开始腐烂堕落了。岚心细细想了会,问:“四王爷可在城内?” “在。” “你去通知福顺,叫他出府一趟,务必把四王爷请来,我有话说。” “是。” 常乐走后,杏儿挂念道:“王妃近日可好?” “我没什么事,你们尽可放心。只是王爷这几日每逢夜里便咳嗽得厉害,睡也睡不好,待会胡太医来了让他就着药性再配些止咳的药来,若是难以入药,好歹给个止咳润嗓的药膳也成。” “奴婢省得了,王妃可还有别的吩咐?” “东宫那边可有其他消息传来?” “尚无,白夫人并陈姑娘倒打发人来问过一次,奴婢已照例回过了。” 岚心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高正明在城中吗?” 杏儿道:“应是不在的,记得前些时候觅夏在街上看见过高家的商队出城,为首的正是高正明本人,疫情封城后也未再回来,算起来已有个把月了。王妃怎么想起问他?” 岚心摇摇头,“只是心中的一些胡乱猜想罢了。对了,晚膳做些酸口小菜,口味不要过咸过重,这几日吃多了清粥,也给王爷换换口味。” 杏儿忙应了下来,直听见岚心走开,她才缓步离去。 城郊,陈氏祖宅。 雨点斜打在青石板上、树上,叶儿拢起水衣,不一会又汇聚成晶盈剔透的水珠滴落,四下里除了雨水敲打在屋瓦的啪嗒声,屋内更显静谧。 思慧攥着绣帕,只出神的望着窗外雨景,茶水渐凉也未喝上一口。这时,突地瞧见竹泠打着伞从石头小路上转了出来,正往这边快步而行。思慧立即起身去迎,竹泠踏进门槛,思慧才看见她一身的狼狈,衣裙下摆尽是飞溅的泥土,虽打着伞,可身上大半都被淋湿。她看见思慧杵在门口,一边收伞一边道:“我的好姑娘,外面浇了雨凉气正起,您怎么出来了?” 思慧把她扯进屋里打量她:“怎么去了许久才回来,还淋得这样?”说着便走进屋内给她拿干净的软帕。 竹泠将头发结成束去拧上面的水珠,叹道:“雨倒不大,就是杉树林那边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总是深一脚浅一脚,这才溅了一身泥,加上半路起风,所以身上才被淋湿。” 思慧道:“先别急着回话,把身子泡在热水里祛祛寒气要紧,如今这节骨眼上,可别生事才好。”说着接过她脱下来的外衫交给一旁服侍的小丫头吩咐道:“去叫厨房烧桶洗澡水来,要热些才好。” 见小丫头去了,竹泠便低声道:“高少爷回了,让姑娘不用挂念他,左右是回不了京都城,怎么也要耗到疫情过后才走。” “我呸!谁挂念他,都这么久过去了,还是一如既往喜欢给自己戴高帽。” 待竹泠洗了澡出来,思慧已烹了新茶,她这回满满喝了一杯热的,又问:“庄子上的人可有难为他的?也肯让他住着?” 竹泠笑道:“这便没有,况且他原本也就是押货经过困住的,如今正好解了货物当银钱使,庄子上的人自然是个个奉承的。” 思慧的脸又沉下几分,竹泠怕她不快,便道:“这节骨眼上维持现状便是不错,姑娘何苦为他又平添诸多不悦,倒是我们这故居上下,老太公虽身子骨硬朗,可终究年事已高,无法操劳,我们也该打点起来好备不时之需,更要防范外来人祸。” 思慧点头,“我一早就想全了,今晨已让底下人照吩咐去办了。如今只能揣着希望期盼,唯愿他们一切都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转机 兴王爷已不知自己在榻上躺了多久,清醒时只觉浑身软绵无力,心口闷热,头也疼痛,想出声,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这恍惚中,能感觉到的只有无边的静谧与恐惧。忽听一声巨响,外面的大风竟把窗户给整个吹开,暖阁里迅速跑出一个熟悉人影,她快速走到窗边,侧头避着风雨将窗户掩实,又立刻来到床边俯身看她,岚心惊然叫道:“你醒了?今日感觉可好,能认出我吗?” 兴王爷张了张口,岚心将食指放到他唇边道:“先不急开口说话,太医说了,若是你醒转过来,需得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方能发出声音。”说着便拿起一旁正热的白水,舀了一勺放进杯中,用她自制的棉棒先将他干裂的唇沾湿,而后才细细喂他喝了些许。温热的水从口腔顺滑至喉咙,兴王爷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又一连讨着喝了好几杯,他才开口道:“我躺了多久?” 岚心拿绢帕替他擦拭嘴角的水渍,回道:“快七日了,这几日你时而高烧时而温烧,总之是没退下过。太医也每日来瞧,只能开些保命的药维持……”说到后面,她突然就鼻酸难耐起来。 兴王爷挪动手臂伸向她,“你一直在照顾我?你有没有事?” 岚心握住他的手:“我没事,我可比你粗糙,你且安心养病,别再操劳了。” “城中百姓如何了?有何进展?” 岚心只能摇头:“局面暂且控制的住,只是疫疠不散,始终不是办法。”见他眉头微皱,她急得去抚他面庞:“方才还说不要你操心,你这会子都病体难愈,还忧心这忧心那,离了你,其他大臣难道就不会办事了?” 他回头望着她,眼中神情不明,最后只默默收回了手。岚心突然忍不住哭出声:“你不必动怒,横竖是我要管你,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只要你能好起来,随你怎么折腾自个身子我都不会再说半句。” 兴王爷重新扭头看她,辩道:“我不是为这个,我是看这病来势汹汹,你又成日里与我关在一处照料,可想过你自己?” 岚心这会子哭得厉害,收也收不住,只好抽噎道:“我不知道你心里如何作想,在我心里,你是我的家人,除了我,没人比我更有资格照顾你,也没人比我更有资格担这个风险,我留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你,你若不在了我也不会再留。” 兴王爷握着她的手,柔声劝慰:“是我不好,没能谅解你的一番苦心,你再哭下去,我怕是又要急得不清醒了。” 岚心渐渐止了哭,呆呆望了他半晌,心中竟一片平静,只听她缓缓道:“只要你病好了,从今往后,我便再也不同你争吵拌嘴,至于你的心,你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也不用顾忌我的想法,我也不再生气使小性子,只要你能好好的,别的我都不在乎了。” 兴王爷只觉心中大痛,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岚心忙去替他顺气,这时胡太医来问诊,她只好收拾了茶碟退了出去,却未知晓兴王爷闭上双眼后的两滴清泪为谁而流。 岚心红着眼圈从寝殿走了出来,恰看见门未关,福顺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来了忙行礼道:“回王妃,奴才已将四王爷请入府中,现下正在门外等候。” 岚心闻言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在殿门外的贺长明,多日不见,他似是瘦了不少,想来也是,如今这事,任谁丢出去滚落一圈,也得剐层肉皮下来。贺长明看见了她,直接跨步走了进来,在她几步开外站定细细打量着她,末了才叹口气:“看来你也过得糟糕。”说着又朝寝殿里面点了点头:“他怎么样?” 岚心摇头:“续命罢了。” 贺长明轻笑:“宫里人都哭的死去活来的。” 岚心问:“她也哭的死去活来吗?” 贺长明拿眼瞥她:“怎么,你费劲叫我来就说这个的?我可是专门空出时间与胡太医一同进的王府,省的你们来回折腾,有事当说。” 岚心这才收回心神问:“烧符水和五石散的事你可知道?” 贺长明点头:“知道,光是偏方就千奇百怪,还不止这些。” 岚心追问:“那你可要管?” 贺长明冷笑:“如今大事就桩桩件件计数不清,哪里来的功夫再去管这些?” “那你想不想管?” “可得有法子管。” “我有,你管吗?” 贺长明深深看她一眼,答非所问道:“早前就听说贺长兴似是听了何人的主意才整理出的管理条例,原来是你?” 岚心皱眉看他:“同样的道理,只用你的名义行事,不可招出我来。” 贺长明不再犹豫,当即朝她行了一礼:“请嫂嫂赐教。” 岚心从袖中拿出早已写好的两封信交给他,嘱咐道:“一封给赵将军的女儿赵雨霁,另一封麻烦些,需得给城外陈氏祖宅的陈思慧小姐。” 见挑眉,岚心道:“你可别因为俱是女流之辈就轻慢人家。” 贺长明嗤笑:“有你和红鸢在前,我如何敢轻视女子?只是,你这两封信怎么像是把我全撂开了手,只成了送信人?” 岚心摇头解释:“非也,如果没有你四王爷出面,此事也断不能成,如今长兴病倒,太子因为太子妃的病也焦头烂额,其他王孙虽有心有力,可终不如你,我想父皇也这般想的,这才将许多大事交由你处理。所以这两档事交给你最合适,再说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了我的关系在中间,这两批人马都可为你所用。” 贺长明已清楚明白,收了信道:“早知道你这么聪明,就该请你坐镇谋划,也省得我一天天听那些老头子聒噪。” “我也只是动动人脉情面,那些官僚虽聒噪絮叨,可也是真心为民着想,虽不可全听,亦不可不听,捡些有用的去听,若实在不耐烦,就找借口躲开,可别对他们使脸色,如今你可是贺家唯一能撑场面的人了。” 贺长明不禁发自内心笑了起来:“我省得了,啰嗦。” 目送他离开后,胡太医也走了出来,她迎上去问:“王爷如何?” “回王妃娘娘,王爷方才不过是气急胸闷,这才引得剧烈咳嗽,方才老臣与王爷施了一针,已无大碍。只是这身热喘咳,肺中盛热依旧不得而解,敢问王妃娘娘,这两日夜里王爷还有咳嗽?” “有的,只是不似前儿那般咳的厉害。” 胡太医捋了捋胡子,思索了会道:“如今还是先按照那副药膳吃上几日,三日后停了药膳,届时老臣再来看看。” “多谢太医费心……” 胡太医见她有话欲说,便道:“王妃有话但说无妨,老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岚心叹了声气:“既如此,我便索性摊开问了,敢问胡太医,这次的疫疠可能找到医治的法子?” 见他皱眉思索欲言,岚心急得截道:“你也不必同我打官腔,您也是从医数十年的名医了,无论江湖民间还是朝野宫廷,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夫,若是说你心里没底,我是断不会信的。” 胡太医这才往旁边偏走一步,岚心见状,忙跟了过去,他这才开口道:“王妃既问,老臣也不敢隐瞒,如今时疫虽难,我们也的确找到了突破口,只是尚在试验中,效果如何还未得知,所以才不敢大肆宣扬。” 岚心双手合十道了声“上天保佑”,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多谢太医知会我这些,只要有了进展,那便是有了希望,在太医院没有明确消息出来前,我是一定缄口不言的。” 胡太医颔首笑道:“王妃蕙质兰心,一点就透,便请照看好王爷,终能盼到柳暗花明那天,老臣告退。” 第一百五十三章 危机四伏 城外一处闲置山庄里,十来个江湖术士打扮的人正跪在泥泞里连声求饶,此起彼伏,哀嚎不断。 思慧心烦地摆了摆手,为首的家丁陈烈立刻将手中的鞭子狠狠往地面一抽,怒声吼道:“嚎什么?再嚎不等明天,立刻就把你们送到官府去!” 几人渐渐收了声,谁也不敢再叫。思慧重新转过头看着他们,恨恨道:“原来喝碗烧符水就能解了瘟疫,这样神能的人才怎能屈就在这小山庄里?明日回了官老爷,你好好与我们展示展示你们那些刁钻鬼计。”她指着其中一人吓唬道:“先拿你开刀,灌几碗烧符水下去,若治不好定叫你活罪难逃,打入那疫疠营当劳工!” 那人连忙磕头:“姑奶奶、姑奶奶,求姑奶奶发发慈悲,饶了小的一条生路吧!” 思慧咬牙切齿道:“我放你生路?先前被你忽悠丧命的百姓如何,你们怎的不肯放他人一条生路?!” 竹泠见她越说越气,忙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道:“此地人多眼杂,行走多有不便,眼下天色已晚,姑娘需得多派些人手在此看管,我们也好早点回到府邸。” 思慧明白过来,如今这形势,虽然他们是抓人的,可稍有不慎,保不准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当即便将陈烈叫至一旁吩咐道:“你带着三十家丁留守此地看管人犯,一定要捆绑好了,多留点心。明日一早,自有四王爷的人来接管。” 陈烈拱手道:“看管犯人小姐尽管放心,只是从这破庄到府里翻过座山还要行段山路,多数家丁都留在我这,小姐回府身边仅剩十人,这……” 思慧道:“你放心吧,翻过山便有人家,虽世道艰难,也不会有人在天子脚下猖獗害人,我与竹泠先走了,今夜辛苦你们。” 陈烈只好道:“望小姐千万小心。”接着又吩咐其他人:“回府路上定要照看好小姐,万不可有所闪失。” 可惜思慧不知,这名沃山上,早已埋伏十余人,个个持刀等待,伺机夺她性命。 “瞧这月明星稀,黑云遮蔽,当真是个不错的月黑风高杀人夜,陈家小妞心狠手辣拿我们兄弟十人有余,殊不知我们远不止这些人等,便要趁今夜她独自回府人手短缺之时一刀宰了她,以绝后患!” 另一人晃了晃手中锋利的大刀:“听说那陈家小姐家财万贯,是个极有本事聪慧绝顶的人,万一她还留了后手如何是好?” “哼,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遇见一群猛汉持刀要她性命,焉有不怕的?” “也是,怕是届时吓得叫破喉咙,只顾四处逃窜求饶了。”几人正在山间臆想连开,全没注意下面一队人马迅速经过。当陈家的马车驶进视线,众人一刻未曾迟疑,举着明晃晃的大刀便冲杀出去。 马车里的思慧听见响动,立即坐直了身子:“什么声音?” 竹泠自小在陈氏祖宅生养,听过的江湖轶事自是比她多,此刻脸色惊变,叫道:“不好,怕是有贼人出没!” 话音刚落,就听马车四周打杀声一片,家丁们个个殊死拼斗,外面还有人高喊:“活捉陈家小姐者,赏银百两!” 思慧听了忍不住低骂:“我陈思慧的命就值这么点钱?” 竹泠差点仰倒:“我的姑娘,都这节骨眼了还浑在意这个?” “那可不,死也要死得其所,死后成为无价之宝才行!” 竹泠立刻拍了座板三下,接着双手合十祈祷:“阿弥陀佛,神佛保佑,我可不想死啊!” “啪”的一声,一把大刀砍在了马车外面,两人吓得魂儿都飞了三魄,思慧叫道:“咱车上可有什么能用来防身的物件?” 竹泠却不知从哪掏出一条绸带来,带着些许哭腔道:“小姐,趁现在贼人还未近身,你拿这绸带先勒死我要紧,我是宁死也不肯受他们折辱的!” 思慧又急又气:“没想到你还是个刚强烈女,倒不如你勒死我算了,省得我先被你气死!” “呜呜呜,小姐我可不敢啊。” “你现在晓得你不敢,你怎么没想想我敢不敢?” 两人竟全然不顾外面的风险在马车里吵嚷了起来,等她们噤了声,突然发觉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安静下来,她俩齐齐侧耳去听,车壁被人“哐哐哐”敲了三下,接着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你俩吵够没?” 思慧还在反应,竹泠早就破涕为笑跑了出去:“沐阳!”接着便当先跳下马车,看见沐阳更比平时格外亲切,一头就扎进了他的怀里痛哭不已,看样子着实被刚刚的事情吓得不轻。 思慧掀开车帘,看见竹泠在沐阳怀里抽抽嗒嗒,沐阳倒是一脸心疼给她擦拭眼泪,还柔声哄着,她叫道:“这会子怎么不体统体统了?” 竹泠回头啐她:“命都差点没了,还要什么体统,沐阳又不是外人。”一番话说毕,沐阳更是傻呵呵的直笑。 “你还有心思说别人,自己又好到哪去?”思慧出来时全然没注意马车旁还站着一人,冷不防被这么一说,这才偏头去看,待看清来人,不觉讪讪道:“方才的贼寇,是你带人打跑的?” 高正明面上冷冷地:“自然是我,你要是顾着自己半分,我就不会这样操心了。”说完转身离开牵马。 思慧跳下马车拦住他:“这话说的稀奇,我何时要你操心了,我用得着你操心吗?” 高正明此刻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痞样,严肃面寒地叫人不敢亲近。他瞪了思慧片刻,最后骑马吩咐后边的人:“护送陈家小姐回府!”接着自己就先打马走到了前头。 思慧心正乱,沐阳怕两人再吵,慌忙拉了竹泠过来:“夫人还是和竹泠先上马车回府要紧,许久未归,陈老太公定要急了。” 提起祖父,思慧这才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转身便上了马车。 待到陈氏祖宅门外,沐阳搀扶二人下车,偷偷道:“家主一早知晓夫人去拿人犯端贼窝,心里一百二十个不放心,你们走后,他就叫上了商队所有的练家子,为了以防万一,甚至还叫上了庄子里能武会斗的,这才堪堪将那群贼子打跑,未受伤已是万幸。家主先前那般,还不是因为太过担忧夫人的安危?退一万步讲,除了夫人,谁还能叫我家家主那样六神无主?”见思慧不语,他才朝她深深行了一礼:“在小人心里,除了您,再没人有资格当高家主母了。夫人,小的先走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齐心协力 翌日清晨,沐阳来敲陈家祖宅的门,竹泠应了看门小厮的话去见,回头望了望思慧,见她半倚在廊下,思慧察觉到她的目光,索性往里边侧了侧身子,竹泠知她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便独自一人去了前门。 沐阳见她一个人出来,疑问道:“夫人呢?” 竹泠摇摇头,反问:“什么事?” “家主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他已与四王爷的人接洽好了,一早就将人押走了,陈烈等人此刻应该正在回陈府的路上,你们也不必再派人去山后破庄来回折腾。” 竹泠笑道:“如此倒省了不少事。” 沐阳端详她的神色,接着往一旁走了几步避开正门,竹泠跟了过去,见他不说话,似要等她先开口,竹泠这才道:“昨晚还未能正式向你道谢……” “那倒不必。”沐阳望着她:“虽然我们侍奉的主子彼此水火不容,可好一阵歹一阵,也是同一个屋檐下相识相知三年的熟人,如今若是为了两人别离而道谢,倒显得生分了,在我心里,你们地位始终没变。” 竹泠眼圈微红,最后只能叹道:“说句老实的心底话,打从他二人一开始和离,我的心也是跟着小姐走了的,她揣着委屈和埋怨,我自是与她同气连枝,恨她所恨,怨她所怨。可这半年过去,我也渐渐恢复了平常心,只是小姐……瞧她表面似是浑不在意,心底里最是伤痛。还有之前你们做的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可门清!” “啊?!你都知道?” “幼稚可笑!也不想想我是什么人,一则是消息灵通,二则是自己琢磨过的。” 沐阳问:“那夫人可知道?” “小姐不许我们在他面前提家主,所以我也不晓她到底知不知。” “那你觉得夫人心里还有家主吗?” 竹泠皱眉叹道:“难说!方才我出来时,她都是刻意回避,可见心里始终介怀。反正经历昨晚的事后,我心里倒是放下许多,只知道无论什么人还是知根知底的好,总算是一块吃了三年的锅饭,好歹有些情分,其实细细想来,若是换了旁人,这个节骨眼上还肯舍身相救的,怕是一个也无。” 沐阳也道:“何尝不是这个理?莫说夫人这般,就是家主,也是夫人走后才知其好来,如今府里妾室通房都撵了个干净,先前休弃的染月姑娘,她娘家听说家主和夫人和离,后面还上门说了许多好话,家主也没理会。这几个月,卸陈家亲戚的车轱辘、吊许东门在春苑街,样样不着边的事他都做了,外人只道他痴傻,其实是他自个心里苦闷,然追悔莫及,无法诉说,只能这般黏着。” 竹泠顿了一顿,说道:“你这意思,家主是否还惦记着我家小姐?” 沐阳忍不住跌足道:“何止惦记,后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所以你说说,他到底还有希望没有?” “这我哪说得准?解铃还须系铃人,终得是他二人解开心结才行。” “哎……莫说解开心结,就是面对面说个话也没机会……”沐阳说着便拿眼去瞧竹泠,眼里尽是期盼。 竹泠瞅了他半晌,蓦地反应过来,立刻单手叉腰提着他耳朵道:“好你小子,原来传话是假,要我做你们卧底才是真,你还想策反我?” 沐阳连连讨饶:“哪里就策反你了,我可不敢,只是想叫你看准时机给个机会,半句好话都不敢奢求多说的。” 竹泠这才松了手,沐阳揉着耳朵又凑近她笑道:“方才你还说往日的情分珍贵,那便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松松口,成与不成终究看他二人的缘分呐。” “我知道了,心里有谱的,只是此事万不可再提,你知道小姐的脾气,要是知道我们这般,定要误会自己被算计,到时可就真的没有任何余地了。” 沐阳激动地连连作揖:“我知晓了、知晓了。眼下疫情未过,你可要好好照顾自个儿,我先去了。” 自岚心将赵雨霁和陈思慧推荐给贺长明后,贺长明仿佛是找到了打开新型办事效率方法的钥匙。见了面未来得及问候,张口就是夸赞:“真不知你是如何认识的这几人,我算见识到了何为办事效率,你推荐给我这二人后,我当天就去请人帮忙,次日就办妥了。关键是一个损,一个狠。赵雨霁带着尹经和,两人直接拿着伪造的手令去各个官僚府上抄家,凡是抄出五石散的,就地销毁,外带恐吓,等这些人发觉出不对去告状时,偏又是我的命令去办,最后只能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自认倒霉;而陈家小姐,带着家丁直接抓了一大半的江湖骗子,半路还差点被暗算,幸好高正明及时出现,这才有惊无险,翌日就将这三十多号江湖骗子给投进了疫疠营做劳工,还叫什么时候改过自新了什么时候出去。” 岚心听完也笑地拍门:“我就知道,这两件事找她俩准没错,放眼整个京都城,除了她俩没人能办成这事。倒是思慧,她没事吧,可有伤着?” “那倒没有,我已派人亲自道谢慰问了。还有白易之夫妇,虽武不成,可也出了不少力,又是拨人给官府用,又是亲自书写各式标语张贴,还自发组织了监督队伍,如今他们那片城区已是管理最佳的地段了。” 岚心也不免自豪起来,心中更是畅快:“有这么多人齐心协力,我相信疫疠很快会得到医治,百姓一定会好起来的。” 贺长明缓了缓问:“贺长兴现如何了,你还是日日与他一起吗?” 岚心点头:“这几日倒是比前半月稳定许多,想是胡太医的新药方有了些许效果。” “那你呢,可有其他不适?” “没有,尽可放心。” 贺长明忍不住笑叹:“你这般对他抛却生死、不离不弃,若他日后再敢负你,我第一个要他皮开肉绽。” 岚心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最后真诚道:“心领了!” 见贺长明要走,岚心这才想起一事道:“听说红鸢一直跟着你?” 贺长明迟疑了一会,才“嗯”了一声。 岚心道:“我知道说多了你嫌我啰嗦,但有句话还是要嘱咐,可以不喜欢,但不能辜负。” “知道了。”他转过身还是没忍住说了句:“啰嗦!” 第一百五十五章 解药 岚心白他一眼,不与他计较。正要回去,却看见杏儿端着药碗走来,抬头看见她,杏儿不禁眼圈一红:“这几日未曾好好看过您,可是瘦了不少。” 岚心指了指门边的桌子示意她放下:“瘦些好,跑起来快活,胖了倒手脚不便。” 杏儿这才硬生生将方才的苦思之情憋了回去,嗔道:“亏得王妃这时候了还能说玩笑话,看来王爷近日是精神不错。” “那倒是,你们也别没日没夜守着,还是照往常那样该守夜的守夜,该睡觉的睡觉,别累坏自己。” 杏儿眼眶的泪水刚消下去此刻听了她的话又翻红起来:“王妃……” “好了好了,我得去喂王爷喝药了,你们照顾好自己!”说完疾步如风溜进了内殿。 兴王爷这几日偶得精神,此刻正不知从哪拿着块花样看的入神,岚心走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看了看:“这是什么时候的花样,怎还被你翻了出来。” 兴王爷柔声道:“怎么自个儿画的都不记得,不过你画的是极好看的,若要万彦生去画,说不定还画的没有你半分好看。” 饶是她脸皮再厚,此刻听得他这样夸赞,也是禁不住笑了出声:“瞎说!万彦生画的是清高雅致的,我们这涂鸦哪能跟他作比?” 兴王爷就着她垫的软枕往后靠了靠,又接着道:“我看不然,你样样都好,何必妄自菲薄。” 看她吹着汤药,又细心送到他嘴边,几口药汤下肚,兴王爷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他突然玩笑道:“若我此次真的有了不测,以你的性子,岂不是要变成小寡妇?” 没想到岚心听后只是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你想得美,你要是死了,我左右不过等个一年孝满,接着我就立刻另寻亲事,找一个翩翩佳公子嫁了,生儿育女、端茶送水暖被窝,老了再一起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话还没说完,兴王爷就气得一把将她手中的勺子打掉在药汤里,接着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碗,仰头就把药喝得个一干二净,最后气呼呼地拉过被子蒙上了头不再理她。 岚心拿过空碗憋笑起身,转身时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面低低传来:“我一定会痊愈的,你不能嫁给别人。”她不敢回头,嘴角的微笑柔柔牵带着,可心里却涌起苦涩,从始至终,两人总是这样,只能走到将爱不爱的地步,再进也是没可能了。 疫情持续到七月时,似乎一切都有了转机,先是气温渐高,疫疠传播速度渐缓,后面不知又从何方来了一位名唤初雪的女神医,在大夫们研制的药方中又添了味新药,才真正解了太医院的燃眉之急。 东宫里,阿盈被这病折磨得饮食难安,汤药更是难进,巧巧端着药碗在一旁软硬兼施都毫无办法。阿盈也很无奈:“到底是吃了太多这药,又不见效,只是一味拖着苟延残喘,倒不如撒手去了一干二净。” 巧巧听了这话,竟像孩子一般哭了起来:“你胡说什么,你现在怎么这样没用,你要是敢不拼不搏撒手去了,我也跟着你去那阎王殿,走过黄泉也要把你揪出来痛骂一顿!” 这厢阿盈面如土色唉声叹气,那厢巧巧抽抽噎噎哭成泪人,还不忘去吹那汤药,贺长安不知何时进来,看见这番场景哭笑不得:“你们这是为的什么?” 巧巧见太子进来,忙搁下碗站了起来行礼,贺长安看了看她的眼睛,和气道:“姑娘想必是熬药熏了眼睛,这会子瞧着眼睛正红,快出去漱洗一把,这里我来伺候。” 巧巧何等聪明的人,立刻顺着他的台阶下,只又行了一礼,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 阿盈见他来了,也没任何动静,倒是贺长安刚坐下端起碗,她就皱着眉头往里侧了侧避开。贺长安一面拿勺子舀着汤药散热气,一面笑道:“今儿我可算见了奇闻了,入主东宫这么多年,可头一次有人能将巧巧气哭,瞧她哭得兔眼一般通红,你又在一旁唉声叹气,倒是说说,怎么就不想治了呢?” 阿盈有气无力道:“喝了几个月的药了,除了吊命也总不见好,如今我闻着药味就直想呕,哪里还喝得下去。” 贺长安望着她:“那你就不想想文修,不想想我?” 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她烧热的脸颊滚落,她瓮声瓮气道:“文修有你,以后也自然有正宫娘娘亲自教导,我不担心;你的话,以后只要能挑选个贤良宽和的人做正宫娘娘,好好待文修,我也就没什么可放不下的了。” 贺长安心中微痛,看见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后,将药碗一放,伸手去擦拭她的泪痕:“无非是不想喝药,今天的药咱们不喝了,我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除了解药,什么在我这都不算是好消息。” “真就被你说准了,解疫疠之气的药方研制出来了。” “真的?”阿盈这才回过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才有成效,这两日需得等试药之人真正见了效果方敢给患者使用。” 阿盈看着他迟疑道:“这该不会是你为了哄我喝药编出来的假话罢?” 贺长安闻言,直接将碗里的汤药在她面前朝下倒了个干净,笑看着她:“这回可信了?” 阿盈见状不禁绽开笑颜,便是那眼睛里也有了光彩,看他面上也是疲倦之色,忍不住动情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贺长安只望着她笑:“若连发妻都疏于照顾,以后还拿什么去照拂天下百姓。” 阿盈听后片刻,又恢复了那般淡淡神情:“太子也累了,待会你出去时烦劳叫巧巧进来,我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我这便替你去叫,你好生躺着。”说着贺长安已离开了房间。 第一百五十六章 如梦之梦 七月末,一剂名为“麻杏石甘汤”的药方总算调配得当,到了八月便将药材下放各地使用,解救万人性命。持续了近半年的时疫,终于结束了。 而听闻药方名字的几人,都不约而同跑到了太医院,胡太医见众人前来,眼中隐透着惊讶道:“神医在药方起效后就已离开京城,期间倒是与一位名唤元蓁的药童相交甚可,你们不妨去问问他。” 六人去时,元蓁正在收拾行囊,见她们来了,也是一脸惊讶,随即朝众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笑道:“神医说她走后或许会有几位故友来访,还真被她说中了!” 岚心着急问道:“初雪去哪了你可知晓?” 元蓁摇头:“神医是天明之初走的,谁也不知,但她留下了一封信。”说着便将信从匣子里拿了出来递给众人,又道:“她临走前一晚,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叫……‘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几人又是一愣,忙打开信封,上面却只寥寥数句,写着:浮生若梦,若梦非梦,浮生何如?如梦之梦。 元蓁见众人都望着信面发呆久久不语,便又朝众人行了一礼:“在下就要离开京都,几位贵人,就此告辞。” 岚心喃喃地问:“你要去哪里?” 他回:“见过神医,方知世界之大,浩瀚难以想象,我决心一面看遍山河落日,一面寻找她的踪迹。” “若寻不着呢?” “若寻不着,不也看过这天地了吗?” 望着他背起行囊,再不犹豫出发。几人又呆愣了许久,直到巧巧先回过神来问:“你们确定她是跟我们同一时代的人吗?” 瑞瑞道:“在这个平行时空还知晓张仲景《伤寒论》的人,不会有错。” 思慧又道:“方才那小药童说她称我们为‘故人’,难道是我们认识的人?” 阿盈摇头:“那倒也未必,若说是故人,这里只有岚心见过她。可她却偏偏称我们都是故人,可见她口中的故人或许指的就是我们是从同一个时空到此的。” 岚心道:“无论怎么说,她是真奇女子,在这里是,在我们的时空,她亦是。” 几人短暂小聚之后又恢复了从前的日子,只是此次疫情过后不久,各地还未放松戒严,轻易不会聚会宴饮,便是街上的店铺,也要等官府的文书下来才能一一开店,哪怕走在街上,店铺开门的不多,也犹显冷清。中秋节那日,宫内头一次未曾宴饮,皇上只说经此次疫情,分离两地的人们更需团圆,加上情况特殊,因此便免了宫中的中秋晚宴,只让族中各家关上府门好好团圆,祝贺都一概免了。 福顺从宫里上完中秋礼回来,进了府门,恰看见岚心又在池边喂鱼,见了她一时心事涌上来,又踯躅不前,很是引人注目。 岚心看见了,便偷偷对杏儿道:“你去把福顺给我叫来,这家伙什么时候也变得这样畏畏缩缩了,定有古怪!” 待近了跟前,福顺倒已神色举止如常,照样给她行礼请安。岚心倒了鱼食,将手擦洗干净,问道:“你方才在那犹犹豫豫地做什么?” 一听这话,福顺又立即成了刚刚那般犹豫的样子,他纠结了半晌,最后还是道:“奴才在宫里听说了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她也算是在这生活好几年的人,经历的大大小小事情见闻都不少,况且这疫情刚过,还能有什么大事? 福顺回道:“奴才听宫里人说,今日皇上已下旨嘱皇后娘娘操办金平公主的婚事!” 杏儿疑惑道:“宫里何时又多了位金平公主?” 福顺回:“去年殷国使者求见陛下定婚期时册封林姑娘的称号,杏儿姐姐忘了?” 杏儿看了岚心一眼,只好道:“当真是记不清了。” 福顺接着说:“原本是今年春天就要举办送亲仪式的,奈何一场时疫之变竟拖到了现在,如今前后已耽误了林姑娘三年,是以皇上也并不好再延,趁今日团圆之际,便让皇后娘娘操办送亲大礼,待十月初,殷国便来接亲。” 杏儿忍不住拍手叫好:“总算!”她又看了眼岚心,接着还是决定一吐为快:“……走了。” 福顺挠了挠脑袋:“原本皇上的旨意是让兴王爷主外协理操办,但是兴王爷给拒了,所以这差事就落在了七王爷手上。” 岚心一直默然听着未曾搭话,回到生络殿,也只打发了福顺出去,要了碟点心,对此事只字不提。 晚间,兴王爷在亭中摆了酒菜邀她团圆赏月,岚心本不欲赴宴,实则不想看他伤心落魄还要强颜欢笑的模样,可自己不去,岂不是说明自己还在乎,那样还如何放下呢,自己都不信,别人如何信?想至此,便让觅冬为自己梳妆打扮,坐在妆台前任由觅冬拾掇,望着镜面,不觉对着镜中的面容发起呆来,突然回想起当年初见镜中容颜时,自己是何等的惊吓,如今三年已过,却也能坦然处之。 掀帘进了亭中,却并没有看见兴王爷如想象中那般郁郁寡欢、强颜欢笑。反倒是看见了她,一双眼仿佛是要笑地激起涟漪来,他拍了拍桌上的酒坛:“还记得这坛梨花白么?往年我们曾说要留这坛等开春喝的,可我们已错过两年,如今不如趁此佳节启坛痛饮,便如往年畅谈笑言,何必再拘泥时节。”说着便动手拆了坛封,亭中立刻飘溢着清冽的酒香,兴王爷斟了两杯,递了一杯与她道:“尝尝这酒,看你可还记得味道。” 岚心不愿疑心多想,仰头便喝了一杯。细细品味后,却低声道:“苦……” “苦?怎么会苦呢?”兴王爷满脸疑惑,也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细细品尝道:“甘醇清冽,甚至比往年更带了丝幽甜,是不是你来时又偷嘴吃了什么才导致味道混淆?” 岚心越是见他这样高兴,越是觉得心中苦涩,最后只能点头:“或许是罢。” 兴王爷听她所言,又斟了两杯,道:“今日父皇要我协理操持金平公主的婚事,我推拒了。” 岚心又一饮而尽,“我知道。” 兴王爷低喃:“她要走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岚心抬头看他,晚风似乎都带了凉气,她重新给自己斟了满杯,又一次仰头饮尽,最后带着酒气道:“三杯已尽,我乏了,王爷请便。” 第一百五十七章 破镜难重圆 城郊,陈家祖宅。 因疫情已过,百姓逐渐恢复以往的生活轨迹,甚至大家都更懂珍惜曾经拥有的一切,这段时日,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和谐。岚心此刻趴在凉椅上看着院中的梧桐树,见树叶被风吹动地摇摆作舞,心情也渐渐变好。一旁的小丫头将冰镇的凉果切好摆盘便退了下去,思慧叉起一块西瓜丢入口中,最后皱了皱眉道:“夏末的西瓜当真吃不得,水分甜度远不如当期的。” 岚心闻言也吃了一块,倒觉滋味正好,于是便说:“我府上有几筐还不错的西瓜,都是庄子上送来的,等我回去了叫人给你送两筐来。” 思慧这才侧头看她:“你家王爷病才好,你怎么就跑到我这躲清闲了?” 岚心又恢复了方才慵懒的模样,只缓缓道:“自己的生活难道就不过了吗,你们曾经不是劝我,要我不能丢了自己的日子只顾着别人的日子。” “你放下了?” 她点头:“算是吧。” 没想到思慧却是反应极大地一纵身从凉椅上弹了起来:“真的假的?!说割舍就割舍了?” 岚心只好又转头看她:“从来就没得到过,怎么说舍?” 思慧叹道:“只是觉得很惊讶,你曾经喜欢兴王爷的时候,我们都替你心酸不值,这么几年过去,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可偏偏是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现在你突然说要放弃了,我反而有些反应不过来,只是觉得很可惜。” 岚心伸了个懒腰:“可惜什么,我现在倒觉得比以前轻松不少。” “不对啊!”思慧一声怒喝,差点把岚心吓得从椅子上掀下去,她盯着岚心道:“林菀儿不是要走了吗?她都要嫁人了,你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放弃?这不是前功尽弃了吗,听我的,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放弃,再说了兴王爷不是也拒绝了协理她的婚事,这一年里更是不曾主动找她,这就是进步!”她正说的激昂,丝毫没注意竹泠走进了院子。 还是岚心指了指她身后说:“歇会歇会,竹泠找你。” 思慧回头,直接叉腰吆喝:“什么事?” 竹泠道:“高少爷求见小姐。” 思慧听完立刻蔫儿了,脸上也红一阵白一阵,岚心忍了半天没忍住,指着她笑的前仰后合:“狂,怎么不狂了?” “去!好端端的火星子还能燎到我身上。” 岚心怕她嘴硬迁怒高正明,收了笑容正色道:“好歹前段日子里他也帮了你不少,你可不能无情。” 思慧想了想道:“你说的对,我出去看他要干什么。” 到了府门前,看见高正明一人在庭下站着,他不似兴王爷那般温润如玉,也不似贺长明那般风流雅韵,但平心而论,高正明也是生的矜贵英气,他从来是名商人,却也不曾被名利所驱,正是因为拥有家财万贯,所以更能从浊世里看透许多道理,起码与他相处的时候,思慧是自由无虑的,可让他们决裂的原因……想到这里,她深吸了口气,一步步朝他走去,裙摆在台阶上拖曳成花,声音细细簌簌引起了高正明的注意,他回过头,许是一月未见,他竟看的有些呆住。思慧轻咳了一声,问:“寻我何事?” 高正明回过神,望着她道:“卷眉山上景致正好,如今人也不多,你前两年就说想去看看,趁这次去走走如何?” 思慧有些诧异,只呆呆看着他,高正明怕她拒绝,忙又补充:“我的确有话想对你说,但也同样想兑现那时的诺言。” 她这才想起,当年自己听岚心说过卷眉山的风景,此后也念叨过一段时日说想去看看,那时两人感情正好,高正明一口就答应下来,可现实是他们总是忙碌无暇,加上后来吵闹,终是将此事抛却脑后,其实细细回想起来,就算不曾忘记,那样的情景下,任谁也不会再提两人还曾经相约去卷眉山看风景的承诺。 见她沉默半晌,高正明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心口更是突突直跳,正绞尽脑汁想要再想个什么理由时,没想到思慧开口道:“好,那就去吧。” 见她同意,高正明自是欣喜不已,思慧转头朝竹泠嘱咐道:“这次我单独去,你跟阿岚说一声,叫她不必等我,下回我去了京都城再同她小聚。” 竹泠心知两人关系成败在此一举,便点了点头送他二人离开。回去与岚心说起时,没想到她也问:“你觉得他二人这次复合有戏吗?” 竹泠想了半天,最终是摇了摇头:“奴婢心里也没底。” 岚心却笑了笑,竹泠忙道:“王妃觉得有戏?” 她笑着回:“没戏,次肯定没戏。你家小姐是绝不吃感情牌的人。” “哎——” 见竹泠叹气,岚心倒有些惊讶:“你竟站在高正明那边吗?” 竹泠真诚道:“倒不是说站在他那边,只是除了高少爷,我从未见过有谁还能与我家小姐这样合契的。” 岚心道:“未见过天下人,怎知天下人不入眼?不是没有,只是还没遇见罢了。” 竹泠送她到门口,终是忍不住又问:“那王妃觉得他们还有希望修复这段感情吗?” 岚心跨上马背回道:“反正这次没希望。”说罢便腾空甩了一尾马鞭扬长而去。 第一百五十八章 家贼难防 自中秋节后,一连半月,岚心都不曾在王府里待着,成日与朱达一路在郊外赏景游玩,甚至也不常回府,今日在思慧的宅子里住一晚,明日又晃到东宫待一天,过了几日,又跑到瑞瑞那里蹭吃蹭喝。可无论她在哪夜不归宿,第二天一大早都一定能看到朱达守在门外。一连好几次都是如此,岚心便不得不疑惑:“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哪安歇的?” 朱达抱拳回道:“是……是王爷一直在关注王妃的行踪,叫我一定要保护好您。” “他派人跟踪我了?” “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的?” 朱达愁闷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妃的身份又何等尊贵,无论您走到哪里,自然是有人看见的。” 岚心将信将疑却未曾深想,只又如常去了瑞瑞家蹭饭。 “怎么你每次都能来的这么准时,你是不是掐着点来的?” 岚心看了看漏刻随即笑道:“哟,这时候啦!可真像掐着点来的。白大人上朝去了?” 瑞瑞下意识捂着肚子坐了下来,春平等人在一旁伺候布菜,她道:“一大早就出门了,今日他与尹经华有约,晚上是不回府吃饭的,反正你也无事,就在这多陪我一会。” 岚心道:“成日闷在府里多没意思,我带你出门转转!东街的铺面都开了大半了,正热闹着呢。” 瑞瑞却抚了抚肚子,一脸幸福的模样:“我不便出门。” 岚心瞧得奇怪,一边胡嚼乱咽一边含糊不清道:“怎么,你闹肚子?” 瑞瑞差点气到拍桌,最后只能凑近了身子低语:“我有身孕了!” “什么?!”岚心一口饭菜没咽下,卡在喉咙,眼泪都飙了出来,吓得春平慌忙倒茶给她,又给她拍背顺气,岚心这才缓了过来,“多……多久了?” “还不足三月。” “你……你可真能藏啊!” 瑞瑞夹了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道:“正是因为还没安稳月份,所以才不敢到处声张,你可千万别说了出去,等时候到了,我亲自给她们说。” 岚心想到她们之间终于又有人孕育了新生命,只觉新奇不已,傻呵呵笑了半晌才道:“这件事你最大,你是主角,我谁也不说!” 瑞瑞见她只盯着自己的肚子傻笑,有心想要打趣她,可得知她的近况,玩笑话也都憋了回去,道:“等孩子出生,头一个通知你来看可好?” “好好好!”岚心又随意扒拉了两口饭,接着竟然就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只看着她吃。 瑞瑞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岚心极其真诚:“白大人不在,自然我来保护你啊。你可要天天保持好心情,适当运动走动,按时请平安脉,一定要找顶好的大夫,对了,太医院有位李太医是这门的专家,我可推举他来天天替你把脉安胎……” 瑞瑞心中感动,打住她的话头笑道:“前面的我定按照你所说不敢大意,易之已请好大夫和稳婆,一切都安置妥当,你不用太过担忧。这是我和易之的第一个孩子,他也很是上心呢。” “对对,这倒是。那我就给你们的孩子提前预备些好看舒适的婴儿服怎样?” 瑞瑞拍掌道:“这个好,家里长辈送来的不免有些土气看不中,不如等晚些时候你们几个一起去帮我置办,倒还能有看得上眼的。” “那就这么办了!” 两人絮絮叨叨说到午后,瑞瑞就有些疲乏,毕竟怀有身孕需得多加休息,岚心不便打扰,提前从白府走了出来骑马在路上悠悠而行,心中却一直琢磨婴儿服的样式面料来,突然想起瑞瑞先前说过某家布行的样式极为不错,不如回去再问问她的贴身侍女春平,也省得自己来回打听折腾。于是当下调转马头又回了白府,却恰巧看见一个极为眼熟的小厮在白府侧门与春平说着什么,走近后,只瞧春平递给了他一封书信道:“王妃适才刚从府里离开,今晚可能要去陈家小姐在西街置办的宅邸安歇。” 话刚说完,岚心就从门侧的一棵樟树后跳了出来叫道:“好啊,原来一直都是你们在偷偷给兴王爷通风报信?我说我怎么前脚走了后脚就有人知道我在哪,敢情竟是我身边的人偷偷出卖我的行踪?!” 春平见她打马回来,立刻快嘴道:“奴婢不知,奴婢不晓,我家夫人还寻我呢,奴婢先行告退!”说完火速关门,将那小厮与岚心一齐关在了门外,甚至还又重重的插上了门闩。 岚心又挑眉去看那小厮,小厮皱着一张苦瓜脸哀求:“王妃……” “少来!说,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小厮绕到树旁,双手缴着马僵支支吾吾、战战兢兢了半天,最后长吐了一口气似要说话,可刚抬头就突然看着她身后失声叫道:“王爷!” 岚心慌忙转身,却发现空无一人,等她再回过头,看见那小厮已骑着马快速逃离,她气急,也要上马去追,却发现缰绳竟被那个臭小子在树上打了个死结,等她终于骑上马,那人早已溜得没影儿,岚心恨恨得甩着马鞭:“左右得回王府,我看你能躲到哪去!” 那小厮逃回王府,早已吓得丢了半条小命,看见常乐从府侧门出来,立刻连滚带爬地跌下了马朝他扑去:“哥哥,你得救我!” 常乐将他甩开:“让你去打听王妃的行踪,你怎么这般模样呼天抢地的?” 他上气不接下气道:“白府的春平正与我递信,谁知王妃半途而返恰巧撞见,拿住我要问个究竟,我一时心急,就扯了个谎绊住了她,这会子估计正在回来的路上要剥我的皮呢!” 常乐禁不住笑的前仰后合:“我说你小子,胆子够大啊?”见他哭丧着脸,涕泗横流,想必是真被吓得不轻,于是道:“你放心好了,王妃绝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人物,在王府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见她打骂过下人?她既不会打你板子也不会剥你的皮,不过这会子在气头上倒是真的,你先去外头的庄子躲上个把月,等风头过了再回来,现在就走,我让张泉替你寻个差事先干着。” 小厮破涕为笑,忙朝他磕了两个响头,等他抬头时看见常乐脸色大变,随即对着他屁股踢了一脚:“快进去躲着,待会从后门走,王妃回来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忽明 那小厮前脚刚躲进门内溜走,岚心后脚就气急败坏地冲到了侧门,看见常乐直接质问:“那小厮呢?” 常乐装傻:“哪个小厮?” “少装蒜,我刚刚在远处都看见了,你让他鬼鬼祟祟溜进门的那个!” 常乐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赔笑解释:“方才那是别院的金跃来找奴才打点过两日巡庄子的琐事,王妃不认得他了吗?” 他这话说得极其聪明,先是细细说了人名与原因,又将重点转移到了巡庄子的事上,最后还要反将她一军,岚心从不管家,自是对府里这百十号的人认不齐全,如今常乐一说,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只能捡前面的那句跟着问:“谁要寻庄?” 常乐道:“自然是您和王爷呀!” “怎么我也要去,这等事情从前不是方伯带人去了就成吗?” “王妃有所不知,这几年因王爷不常去走动视察,便生了些许欺压事件来,是以你们这次去主要是震慑震慑那些个搜刮油水、剥削佃户的刁奴。况方伯虽腿脚渐好,终是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再去那山坳间折腾,也显得我们王府似乎无人可用了一般。” 岚心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道:“所以我必须要去?” “是的。” 她又往他左边走了走:“不能不去?” 常乐依旧挡在她身前笑着:“不能。” 岚心假意叹了口气:“好,那我这两日就尽量不出府了……”话音未落,她就猛地从他身侧闪过欲去推门,常乐忙拦住她:“王妃要干嘛?” 岚心恼火的一把将他推开:“你少在这装糊涂跟我打马虎眼,啰嗦半天就是想要我不去追究?我告诉你,这事你们主仆都脱不了干系!” 常乐立刻恭敬地闪到一边:“奴才不敢。” 岚心盯着他:“那人现在还没出府吧,我这次定要把他揪出来跟你们当面对质,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说着她便大踏步冲到侧门,接着哐地一声大力推开了门,结果竟然意料之外的狠狠撞到了什么,只听“咚”的一声巨响,接着又是一声闷哼,兴王爷被她撞得七荤八素,站立不稳,只恍惚听见两人的尖叫声在耳边咋呼起伏,岚心的脸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常乐见他捂着自己的额头,忙道:“糟了糟了,好大一个包!” 岚心看他紧皱眉头,低垂着脑袋不能视物,不禁也带了些哭腔:“完了,不会被我撞成脑震荡了吧?” 两人将兴王爷扶到最近的厢房,常乐赶去传太医,岚心则将他的手移开,果然见额头上方又红又肿,兴王爷此刻比方才要镇定了许多,看东西也没先前那样模糊不清,见岚心的脸因为担心皱成一团,他却有丝甜蜜,面上也不禁傻笑起来。他这一笑倒把岚心吓得不清,“完了完了,被我撞傻了可怎么办。”她捧着兴王爷的脸,伸出指头问道:“这是几啊?” “你啊。” 岚心直接跌坐在地上,嘴唇也发白起来:“好端端的王爷被我给撞傻了,会不会告我个谋害亲夫的罪名?” 兴王爷瞧她这样,忙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接着便揽在自己怀里闷声闷气道:“你还知道我是你丈夫?那为何总躲着我,成日在外过夜连家都不回?” 岚心只顺着问:“所以那人就是你和常乐派去跟着我的?” “我怕你有危险,你又总不让朱达跟着,我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我真的很怕。” 岚心原先想发作的脾气此刻就剩了一半,又听兴王爷继续道:“我们成婚后你说过,不论回来多晚,都一定要回家才好,你能不能别忘记?”模样甚是委屈可怜,直让岚心连那最后一半的怒气都消散不见,好半晌她才点头:“我不追究了……”说着便又捧起他的脸问:“还疼吗?” “疼,但视物倒已无碍。” 常乐带着胡太医赶来时,还没进门就看见岚心坐在兴王爷怀里被他圈着,两人正低语绵绵说着什么,常乐见状立刻耳朵通红转身走离了廊下,胡太医倒是惯经历了大风大浪,这时候也只是捋着胡须淡笑着走下了台阶朝常乐拱了拱手:“望下次入府,就能等到王爷王妃的喜事。” 常乐独自在门外等了一会,半晌后才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岚心立刻从兴王爷怀里跳了起来,常乐探了探脑袋,笑嘻嘻道:“方才胡太医在外看过了,说王爷无甚大碍,不过还是需得拿些冰块冷敷消肿一下的好,后面再热敷个几天就没事了。” 岚心大窘,脸也通红,忙向外走着:“那我去差人凿些冰块来。” 常乐道:“我已让人去拿了,王妃不如就留下来陪陪王爷要紧。” 这时守门的丫头从外面跑了进来,走上前朝岚心行了一礼,“织锦阁的掌柜方才差人传话,说上回王妃预订的面料已到,请王妃亲到店铺过目。” 岚心总算有了正当借口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正要离开时却听兴王爷的声音叫住她:“晚上回家吗?”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弯起嘴角:“回,记得等我一起用饭。” 兴王爷登时绽开笑颜,眉目含笑看着她随小丫头离去。 原本定的这批面料是要给府里人裁做衣裳的,但此刻看了织锦阁的新品,便又仔仔细细挑选了两批最合适柔软,厚薄程度俱佳的面料,岚心嘱咐道:“这个将来是要做婴儿服的,不许跟别的面料放混了,好生单放着,等我这边画好样图送来,你们再照着做就是。”看织锦阁掌柜的目光若有所思在她身上打量起来,她连忙摆手要做解释,身后却有人道:“这么快便有喜事了吗?” 岚心回头看去,竟是林菀儿。 她就算有意想气她,奈何假的也成不了真,再者她也没这心思,要是闹大了被宫里知道又是一桩不小的麻烦,于是冷冷道:“不是你所想的那样。”说着转身要走,林菀儿叫住她:“茗叶茶楼新到了一批成色不错的茶,王妃可愿同我品尝一二?” 第一百六十章 相见不如不见 服侍茶水的丫头精致细腻地为二人烹茶煮水,手法纯熟,动作标准利落,沏好茶后,林菀儿朝岚心道:“王妃请用茶。” 岚心也不扭捏,端起茶先是在鼻端略闻了闻茶香,接着慢饮一口,又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 林菀儿问她:“茶味如何?” 岚心看着她回道:“苦。” 林菀儿低垂眉眼笑道:“此茶名唤苦丁茶,初入口是苦味非常,入喉滚过几番,齿颊却可留香。” 岚心又端起茶杯,将苦丁茶一饮而尽,道:“叫我来喝这茶,是想讽刺我过的如这茶一般苦味萧瑟?” 林菀儿摇了摇头:“一壶茶,两人分喝,两人俱苦。只不过从今往后,就只有你一个人苦了。” 岚心笑笑:“看来姑娘是打算彻底抛却前尘拥抱幸福了?” “是否为幸福,也未可知。” “别人眼里是不是幸福我不知道,可在你眼里,自己选的路,哪怕是不幸也会逆转成幸。” 林菀儿面上诧异,嘴上只道:“王妃不知我从小艰苦,怎能体会我做此选择的心酸。” 岚心添了新茶,“其实也不难想明白不是吗?他出身尊贵,才情无双,样貌更是京都城数一数二,许多官家小姐当年都拼着家族背景求人到王府说媒,而你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从未动心……我想不是的,你动心了,但是你克制住了自己,最大的原因是他无权无势对吗?” 两人彼此沉默了一瞬,岚心看她不说话,长叹了一口气道:“你没有想反驳的吗,你要是不说话,我可就没法跟你辩下去了。” 林菀儿盯着她,眼神忽现凌厉,冷声说道:“我不反驳,的确如此。如果当年他不把皇位拱手让人,他若成了大肃皇帝,我一定会是皇后!如今我还用舍近求远再嫁给殷国太子吗?” “你怎么不明白,成了皇帝,就会做出许许多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而这些事情里或许很多地方都会伤害到你,伤害到你们的感情。你只看到他无权无势,却没有看到他为你放弃权贵荣华,只因为你比皇位重要,比江山重要。” 林菀儿凝噎不语,她何曾没想过,可她那时一心只想做皇后,只当贺长兴是软弱。她从来没有看清过眼前人,也从未珍惜过他,竟然还有过这么一个他,为了自己放弃江山……这或许是很多接近皇位的人都无法做到的,那种诱惑太大了,没有几人能抵挡的住。 岚心见她神情,知晓她是明白过来了,缓了缓道:“有句话,原不应该我讲,但我出于私心,我想你放手,也想让他彻底放手。” 林菀儿看着她,岚心才道:“你既错过了一个,就不要再错过第二个。” “你什么意思?” “你费尽心思笼络殷国使臣,想必先前早已与殷国太子见过面罢?可见他对你应该印象不错,拖了几年的婚事都未能忘却……”剩下的岚心未再多言。将最后一杯苦丁茶一饮而尽后,她起身准备离开。 林菀儿看着她的背影,忽而道:“你与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回心转意再去找他吗?” 岚心头也未回:“你没这么傻,在你心里,他根本不值得你放弃一切。我说这番话,无非是替他抱个不平,但你也的确不配。” 回府后,岚心只觉疲累。觅冬照常给她漱洗准备晚上的妆束,正在梳头时,觅夏匆匆进来道:“宫里的林姑娘来了。” 杏儿道:“金平公主?” “正是她。” “她来做什么?” 觅夏没好气道:“还能做什么,定是为了见王爷呗!” 岚心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她找任她找,只你不许声张,如今两国联姻在即,若是这个节骨眼上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肃朝的面子上可不太好看。” 觅夏被倏忽点醒知晓了其中利害,也立刻住了口。杏儿却呆望了岚心半晌,心中感叹无限。觅冬小声道:“王妃午后回来不久,奴婢就听福顺说了一嘴,有人找咱们王爷出去说话,王爷便问是谁,刚听了名字,就立刻回绝了,现在想来,估计也是她了。” 岚心却默不作声,心里也空空荡荡,林菀儿这是做什么呢,是临别前的诉衷情肠,还是悔之晚矣的深深执念? 王府侧院。 林菀儿哭得抽抽嗒嗒不能自己,兴王爷却一脸漠然。直到林菀儿再一次扯了扯他的袖袍,他不着痕迹地抽离,往后又退了一步才开口:“我不想再伤阿岚了。” 林菀儿用帕子捂着泪痕:“那你就舍得伤我么?” 兴王爷看着她,眼中毫无波澜:“我们在一起,只是彼此伤害互相折磨。别哭了,你出嫁在即,如今却跑到我的府上哭红了眼,若是被人知道一星半点,传出去你日后到了殷国如何自处?” 林菀儿再次向前走了半步,这次却不敢再伸手扯他,只是泪眼婆娑道:“我唯一也是最后的心愿,只是让你送我一程,你当真不愿意?” 兴王爷别过头去,淡淡道:“聚散已注定,相见不如不见,你是最早看开的人,为何成了最晚放开的?” “所以你真的放下了是吗,你决定了?舍弃我,走向她?” 兴王爷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疼痛,他道:“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晾着她,阿岚是我的妻子,是我从头都做错了。莞儿,回去罢,今日一别,只愿你忘却前尘,得你所望。” 看着他远走的背影,林菀儿只觉得心仿佛从来没这么疼过,从前仗着得他的偏爱肆无忌惮,甚至习以为常到认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可她却忘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当把他对自己的爱意当作习以为常而去肆意践踏时,就早已注定了日后的结局,他终于抽身走了,而她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他曾经的绝望心痛。 第一百六十一章 王爷叫我去巡庄 回生络殿的路上,兴王爷生怕自己又错过晚膳时间,一时脚下生风,步子走的飞快。岚心刚出了殿门,就见兴王爷一脸慌张地赶了过来,见了她,兴王爷忙拉着她的手问:“你去哪?” 岚心哭笑不得:“去吃饭啊,你怎么这样子跑来,后面有猛虎野兽追你不成,跑的这一头汗。”说着就拿出帕子欲给他拭汗,可缓了缓又不动声色地将帕子塞进了他的手里。 兴王爷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他不肯放手又问:“我没迟罢?” 岚心忍不住望着他笑:“前边还在布菜呢,不迟的。” 兴王爷听了,这才长吁了一口气,拉着她慢走呢喃着:“没迟便好,没迟便好……” 去巡庄前一天,岚心卸了妆发正要睡觉,却见杏儿一面给她拢着被褥一面又笑靥如花,岚心不禁跟着笑问:“什么喜事乐得这样?” 杏儿“啊”了一声,反应过来才神秘兮兮道:“王妃没发觉这两日王爷似乎变了许多吗?” 岚心一拍大腿说道:“胖了是吧!连你也看出来了?上回跟觅冬说她还不信呢。” 杏儿气得将软被捶了个窝:“不是!不是这个!” “那又是什么?” 杏儿虽然恨她不开窍,却还是耐心好言道:“王爷这段日子对王妃着实的体贴入微呢,王妃竟没发觉?” 没想到岚心浑不在意,随手拿过一旁的杂集话本胡乱翻着,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每回他觉得对不起我的时候就会对我格外的好,恨不得为我摘星揽月,等过了这阵,他就又恢复如常了,倒没什么稀奇的。” 杏儿却否定道:“这回可不一样了,奴婢看得真切,王爷这段时日倒是实打实地关怀,下朝回府第一句话便是问王妃,夜间送来的小食都是王爷亲自过目,有不中意的对您身子不好的还格外交代厨房再换了来,更不必提这几日总是异常守时,生怕再错过跟王妃一起用膳。上回田都尉来了,王爷怕自己不能守时,硬是将人家晾在客房摆了桌酒菜生生让人家等了大半时辰,自己则跟您在膳厅用的饭。这些事情看着虽小,却也是王爷真心实意的,与往日那般绝对不同。” 岚心只静静听着,看似认真读书,其实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细细回忆着那些点滴,却又端着害怕。外面响起笃笃敲门声,杏儿见岚心不语,自己则去开门,门将开,她立刻笑逐颜开行礼:“王爷。” 兴王爷问:“王妃可睡了?” “回王爷,王妃正看书呢。” “怎么大晚上还看书呢?”说着人已走了进去,果然看见岚心披着外衣倚在那里看似瞧得认真,他便走近道:“借这烛火看夜书,当心瞧坏眼睛。” 岚心这才意识到他来了,坐起了身子看着他问:“你怎么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兴王爷便将手里的香囊递给她道:“瞧这花样,喜欢吗?” 岚心伸手接过,看见上面一个圆圆胖胖的小娃娃,眉开眼笑,煞是可爱,不禁笑回:“缝制的人倒是手巧,瞧这小娃娃活灵活现的,可爱极了。” 兴王爷见她喜欢,道:“这是我白日里从南街路过时看见一位老婆婆摆在摊面上的,我想着你素来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就停下看了看,一眼便相中了这个,而后又去了趟百草堂,让他们配制了一副安神助眠的草药来,上回听杏儿说你夜里多梦,难免清早醒来觉得疲惫,这次不妨就试试这个,你闻闻味道可好?” 岚心看了看他,将香囊放在鼻端闻了闻,说:“味道倒是清香,没有药草那般浓烈的气味。” 兴王爷笑着说:“我没敢让让他们配的太过浓郁,这样你可以压在枕头底下,用上一段时日无效后我再让他们重新配一袋来,这样既不怕味道冲也可保证效果。” “如此岂不是要你多费许多心思?” “这有什么好费心思的,倒是你这么晚了还看书,明日还要起早上山,待回来时当街再给你买几本新的,让你后面慢慢看个够。”岚心顺从地将书递了过去任他搁置一旁,自己则乖巧躺下,看他转身离开,她突然出声叫住他,兴王爷回头问道:“何事?”她却又开不了口,她怕这一切还一如从前,所有的好都是会破灭的幻想,于是她忍没话语,只能淡淡道:“王爷早些休息。” 兴王爷微笑应好,待他回了自己的西厢房,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总是问常乐几更几刻。到第三回问的时候,常乐都已经困的眼皮打架了,“我说爷,您这是做什么呀!” 兴王爷却是喃喃道:“我也不知自个儿怎么了,总是想她,总是想见她,就算见不着,编个理由也要见上一面才能安心,只有这样才觉得这心好像正常跳动了些。” 常乐一听,不觉精神抖擞了数下:“王爷想的是哪个她?” 兴王爷有点恼:“还能是哪个她?” “哦——您说的王妃呀?” 兴王爷不理他,过了半晌又悠然开口:“现在几时了?” 常乐撑着睡眼看了看漏刻,打着哈欠回道:“丑时一刻了。” 兴王爷也有些困得迷糊,却还嘟囔着:“怎么还不能到早上……”想着想着人已沉沉睡去。 翌日,去往庄子的山路上,两人都在马车里摇晃的昏昏欲睡,到了庄上,兴王爷强忍困意,先吩咐人将岚心安顿好,自己则亲自去巡查田庄佃户一应人物事物。 岚心无心推辞,自己来此本就是充充脸面,加上遥远的山路颠簸,只觉得现下身子骨仿佛都要散架了,这才没有推辞到客房补觉。等醒来时已是午后,问起兴王爷,说是人还在清查田庄未回。 杏儿道:“王妃今日可就要打起精神了,虽说前面一切有王爷顶着,可王妃也不能懈怠反叫这底下人看出端倪,若是寻着王妃好糊弄,他们可是有滔天的胆子敢作弄的。” 岚心立刻道:“我今晚一定早些歇息。” 杏儿摇着头:“今晚可不好说,待王爷回来,我们用罢饭便要走,今晚歇在哪个庄上还未定呢,走到哪且到哪罢。” 岚心不禁吃了一惊:“咱们这回一共要巡几个庄子呀?” “八个。” “这么多?!” “不算多了,还有更远些的,虽属王府名下,却另有皇家打理,所以出了事一般也轮不上咱们大老远去管,倒省了不少事的。” “那我们今晚可在此地用饭?” “在的,我已着人去备了,等王爷回来用饭就走。” “王爷还有多久回来?” “想是快了,教训这起子人倒是费些功夫的,赏罚俱要分明不说,更得狠狠地震住这些庄主们不敢兴风作浪欺压佃户才好,今年来一次总能让他们乖觉上一两年。” “这么说王爷是要动怒的?” 杏儿点头:“不错,多半是真动怒,少半是假,目的却都一个。” 岚心想了想,于是朝杏儿吩咐了许多,杏儿闻言看她笑说:“还是王妃心细,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第一百六十二章 黄粱一梦 直到日落西山兴王爷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山庄别院,饭菜早已备好,岚心将温热茶水递给他,直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好容易喘了口气,正要说话,岚心忙又给他添了一大碗饭,“先吃,省些力气,吃饱了还要去下一处,路上慢慢说。” 兴王爷无奈一笑,接过筷子便快速吃了起来。 待吃饱喝足坐上马车,兴王爷反而更加疲倦,岚心见他要睡,忙捏住他的下巴,往他嘴里塞了个含片,道:“这是先前在胡太医那里配的金银花薄荷含片,我平常是戴在荷包里当零食吃,凉凉甜甜的嗓子也舒服,你吃了这个再躺下睡会,等醒了嗓子能好些。” 兴王爷倦色明显,此刻只呆呆地看了她一会,接着便拉过她的手顺势枕在了她膝盖上,岚心笑道:“你安心睡,到了我叫你。”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兴王爷已沉沉睡去。岚心细细看着他的眉眼,不知为何,曾经压制住的那股炽热又翻涌上来,可触及曾经的伤心往事,又如热烙铁跌入冰水,淬得猝不及防。 亥时一刻,两人才到第二个庄子,岚心将他唤醒,兴王爷扶着额头静坐了一气,方拍了拍她起身道:“里面的人应该已打扫出房间,你先去歇息,我巡查完就回来。” “我不睡,我等你回来。” 兴王爷此时已下了马车,闻言回头瞧她,低笑着道:“好,那便等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岚心依旧毫无困意,只坐在窗前闲数庭花。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却是常乐走了进来,朝她行礼说道:“王爷已巡查完庄子,现下在村口等王妃呢。” 岚心奇道:“今夜不是歇在这里吗?” 常乐回:“是歇在这里,只是王爷另有事叫您,说是如果王妃未睡,便让我叫您过去。” 岚心不再问其他,下了榻就要出门,杏儿急忙给她罩了件薄锦披风,接着与常乐两人一同护送她往村口走去。兴王爷此刻正在田垄边站着,四处毫无遮挡,只有一轮圆盘明月高挂,银辉如纱笼罩人间,就连他的身上也透着清辉月光。听见岚心独自走近,他回头,眼中柔情更似水波流转,岚心道:“既然已巡查完怎么不回去?” 兴王爷微微一笑,牵起她的手往前走着,“适才回来的路上,看见一片草地里面荧光闪烁,我猜有不少萤火虫在此栖息活动,所以特地叫常乐回去看看你是否睡下,过了今夜再想看到这样的大片萤火虫怕是又要等上三五年了。” “怎么这样说?” 兴王爷回头看她:“等回了京都城哪里还能再看见这样的萤火,出趟城也不容易,若不是借着公事,朝中哪肯放我外出这许久。” 说话间,不知何时两人身边竟已围绕了许多小萤火虫,星星点点,宛如置身银河。岚心这才发现他们已到一片茂盛的水草附近,随便漫行一步都能看到许多闪烁萤火的飞虫在草丛里飞散翩舞。岚心忍不住道:“我曾经和张泉在王府后山捉过萤火虫,不过那里可没这水草中多。”说着人便往深处又走了几步,时不时用手从萤火虫群中穿过,逗得她笑声不断。 兴王爷突然道:“如果我不是王爷,非皇家出生,也许就能天天带你漫步看这山中萤火。” 岚心有一瞬间的愣怔,她从前只从贺长明那里知道他不喜权势,可没想到他是从来不希望自己生在皇族。他有过人的处事智慧,原也是被逼无奈,如果真有选择……岚心问:“倘若以后你得以辞官,可会如何度过余生?” 兴王爷望着她,眼神片刻不曾游离,“若被允许,我便从此不问世事,隐居山林,做真正闲云野鹤,春饮梨白夏游舟,秋收果穗冬赏雪。不过……这一切却都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兴王爷沉默不语,岚心猜道:“有钱?有地?有房?” 兴王爷在她的猜测下一点点黑了脸,岚心看了他的脸色不敢再胡说,只好住了口。回去时,兴王爷依旧牵着她,只是两人各揣心事,谁也不敢挑明。 巡庄回到京都城已是五日后,两人倒是相处地和和顺顺,但凡岚心说的,兴王爷无有不依,连她自己都出现了美好幻觉,似乎一切都可尘埃落定,两人终于可以像寻常夫妻那样相处下去。 刚走进王府,福顺和觅夏同时向二人奔了来,分别递了封书信给二人,岚心接过觅夏递来的信,拆开看了两眼,立刻欢呼叫道:“万先生回来了?” “是呢,昨日明柳巷的邻居吴家才送来的信儿,据说夜半看见屋子里亮着灯,去打了招呼才确认的。” 万彦生走后,岚心和阿盈都向隔壁人家留了信,如果万彦生回来让他们定要第一时间送封信来。岚心又问:“东宫可有人去看望?” “奴婢不知。” 岚心正是开心,想着不管知不知道,自己先去东宫看看巧巧要紧,转头看着兴王爷时,却见他此刻的情绪跟自己恰成对比,眉头微拧,眸光黯淡,整个人冷漠又疏离。岚心往他手中的信笺上扫了一眼,是极其娟秀的字体,她又看了眼福顺,福顺低垂着头回:“金平公主今日送嫁。” 岚心默默地将自己的信笺收好,接着不再看兴王爷,只对着觅夏道:“你让他们给我套好马车,我现在就去趟东宫。”说着人已匆匆离去。 彼时东宫,阿盈正在极力劝说巧巧去见万彦生一面,结果反倒把巧巧说的极其不耐烦,一个人跑出了嘉裕殿。听见外面有人报兴王妃来了,一见岚心走进来,阿盈就气道:“你来的正好,赶紧劝劝那个死心眼儿,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她也不愿意去见万彦生。” 岚心也是大吃一惊:“她不愿意见?当初是谁疫情期间寻死觅活要找万彦生的,我记得她先前还一直找人打听他的下落不是吗?” “是啊,这下好了,如今人可算平安回来了,她倒不见了,这到底是跟万彦生过不去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岚心想了想说:“这样,这件事我们两个谁也不出面,只让明柳巷的吴家替我们留意一下万彦生的动向,万一人又走了,可就真难办了。现下只能看巧巧能不能过得了这个坎。” 阿盈扶着额头坐了下来,叹道:“我是真心替她急,这都四年了,巧巧在我这虽然表面看起来是挺风光,可终归做不了自己的主,我一心想替她周旋,好让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在外能有一方自己的天地快活度日,岂不是比我们都好?” 岚心坐了下来,“你所思所虑都有道理,我原先看见万彦生的出现,真觉得两人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谁知最后竟变成这样,不过好事多磨,且看他们两个如何造化吧。”她喝了口茶又问:“文修呢?先前几次来都没看见他,现在这个时辰了不会还在读书写字吧?” “岚姑姑!” 岚心话音刚落,就听见这么一声叫喊,她忙回头张开双臂,果然一个小小身影就扑进了她的怀里,岚心欢天喜地道:“刚刚还在跟你母妃说起你你就来了,真是比曹操都快!” 文修嘴角微微上扬,得意笑道:“这就是心电感应,知道姑姑在想我,我就立刻飞奔来了。” 一句话把岚心逗得捧腹大笑,“心电感应?又是你巧姨混说的!” 文修不好意思笑了起来,抱着她的胳膊笑问:“姑姑今日怎么来了呢,也是来看新娘子的吗?” “新娘子?” “是呀,大家都在说泠玉阁的姑姑要出嫁了,打扮得可漂亮了。” 阿盈立刻严肃道:“平日里你父亲考你功课你总有推脱,怎么这闲言碎语倒是听得稀奇,明儿我倒要问问太傅,究竟都教了你什么!” 文修看见母亲难得发怒,一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垂头丧气站着,岚心见状,出来打圆场道:“有什么要紧,我又不是不知道,如今我早不记挂这事了,文修平日功课繁重,今日宫中有喜事,顺道也给文修放个短假,好是不好?” 文修正想欢呼,可刚张了张口,瞥了眼母亲,又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阿盈便放缓了脸色道:“既然如此,趁你父亲还未回来,赶紧去玩耍罢,晚上母亲不让他去查你功课便是,只不许胡闹,若是惹出祸来一起罚你。” 文修这才恭恭敬敬朝二人行了一礼道:“文修知道了。”说着人便老老实实走了出去,刚出了殿门就听见他欢呼雀跃边跑边闹。两人在屋内听见,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迟来的洞房花烛 是夜,岚心故意逛到很晚回府,街上到处都在说着金平公主出嫁时的热闹风光,排场仪仗又是多么不凡。岚心走在街上,与那吵嚷人群格格不入,她安静地走着、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兴王爷,这么久了,该见面也见了,该放手的是不是也该放手了? 回了王府,常乐一见她走进生络殿就迎了上来,“王妃可算回来了,兴王爷不知去哪了。” “应是赴约见人还未回来罢。” “王妃可错怪王爷了,您走后,王爷一个人在书房呆了许久,又是吩咐人拢火盆,又是将往年的旧物统统烧了,最后直等林姑娘的车队出了城,他才一个人出了府门。” 岚心不语,越过他继续出神走着。常乐见状十分不解,追上去道:“王爷已大半天不见,王妃可该拿个主意?” 岚心停下脚步想了会,便问:“西城最高的地方在哪?” 常乐回道:“西面有座多云楼,那应是最高的地方了。” 岚心便朝外走去,见常乐跟在后面又道:“我一个人去,谁也不必跟着。” 到了多云楼附近,抬头在四周找了一圈,果然见顶楼回廊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背对着自己迎风而立,岚心看不见他的神情,但那种冷彻骨髓的绝望心寒却深深刻在了她的内心深处,她不言不语,也不上楼寻他,只是站在楼下远远遥望那个背影,彻彻底底、一丝一毫去感受他的悲伤与荒凉,似乎全忘了自己的痛苦凌碎,两个人,就这般相隔数里,安静守望着,守望着或明或灭的曙光,或迟或往的将来。 兴王爷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天边微露鱼白,而当空的明月仍未隐去,迟迟挂在那端似作陪伴。他渐渐回过神来,那艳红的马车礼幡早已不见,笙箫唢呐奏乐也早已不闻,只剩他还独独留在这里张望,在此一夜,心中竟没有想象的那般沉重疼痛,反而只觉心静,看到天边那抹微光,也觉得甚感轻松,自己终于可以抛却过往,将那颗心完完整整地交给阿岚了。 转头下了多云楼,牵马欲走时,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他看见岚心就站在他不远处,眼神黯淡无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看她一身露重,似乎是站了一夜,初秋的清晨日光洒在她的脸庞,只衬得那张脸雪白通透,毫无血色。兴王爷忽觉心口皱痛,他立刻甩了缰绳奔至她身前,双手触碰到她的身体,竟是那样冰凉…… 岚心呆望了他片刻,似是还没反应过来此刻那个遥不可及的人现在就在眼前,她扯出一个笑容:“长兴,回家吗?” 兴王爷忽地鼻尖一酸,接着撑开双臂紧紧拥住了她,“回,我们一起回家。” 杏儿与常乐在生络殿急得团团转,两人这一前一后出了门都没回来,连个音信也无,杏儿再也坐不住,起身就往殿外走去,常乐忙拦住她:“干什么去?” 杏儿没好气打开他的手:“找王妃去!” “要找也是我去找,你好生呆着。”说着人就往外院跑,结果刚出了外院就看见兴王爷与王妃一同回了府。杏儿正愁的要哭,忽然听见常乐人还没走远,就在外面咋咋呼呼起来,仔细一听,竟是两人一齐回来了。 兴王爷吩咐道:“去给王妃打桶洗澡水,准备洗漱用具,让她暖了身子再睡下。” 待两人漱洗妥当,杏儿发现兴王爷竟没有要走的意思,一时呆愣在原地,兴王爷轻咳了一声,问她:“怎么还不退下?” “啊?”杏儿又是一愣,还是随后赶来的常乐机灵,他将杏儿连拉带扯的拖出了寝殿,又将门关好,这才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杏儿看看他,又看看寝殿,惊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常乐忍不住笑她:“夫妻俩的事,你说怎么回事?” 杏儿一听,腾的红了脸,却又捂着脸绕着原地转圈圈,接着双手合十虔诚道:“阿弥陀佛,我可算等到这一天了。” 泡过热水澡后,困意便席卷而来,岚心裹着被子在床榻里面缩成一团,刚找到了舒适的睡姿准备入眠,却忽地发觉后面有个人贴了过来,她吓得一个激灵转过身子,兴王爷身着寝衣,替她拢好被子,望着她浅浅一笑:“你睡,我不搅你。” 岚心也不扭捏,她点了点头,又继续卷着被子回转过身,没过一会,人便沉沉睡去。等她醒来时,发现兴王爷在她旁边侧躺着,此时呼吸匀称,竟也睡着了。岚心见他寝衣单薄,恐他着凉,于是将被子匀了一半盖在他身上,谁知兴王爷冰冷的身子猛地被罩进暖烘烘的被窝,这温差感应竟把他惊醒了。他先是呆呆地凝望了她片刻,接着脸就红了起来。岚心看着他微红的脸颊和暧昧的眼神,心也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她往后挪了挪身子,兴王爷却直接伸出手臂把她往自己身前揽了揽,片刻后低声问道:“刚刚睡得可好?” “好……”见兴王爷一直盯着自己,把她瞧的十分紧张,她迅速瞟了他一眼道:“王爷不起身吗?” “起身去哪?” 岚心被这句反问猛地噎住,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兴王爷瞧她的样子可爱,又凑近她问:“以后我就搬过来住,行不行?” “搬……搬过来住?什……什么意……”话还没说完,就被兴王爷的一个吻打住,不知过了多久,岚心只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忍不住伸手推了推身前的人,兴王爷这才停下,岚心定睛一看,发现他竟然也是脸颊绯红,兴王爷注视着她道:“就是做夫妻的意思。”说罢又尝试靠近她,岚心这次不再推拒,只任由他的唇柔软落下,从唇瓣到脸颊,又从脸颊吻至耳根。岚心的脸这回已经红得烧了起来,紧张的手心都冒了汗。 兴王爷抵着岚心的额头,望着她一字字道:“今后吾心似卿心,定不负相思意。”话毕,见岚心似触动心事,竟不觉落下泪来,兴王爷指尖轻点,又一滴滴吻过。两人意乱情迷间,衣衫早已半褪,岚心浑身瘫软,脑袋也成了浆糊,半推半就竟也迎上了他的动作。 偏偏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来报,说是贵客到访,急有要事商议。兴王爷解衣衫的手顿了一下,直接朝门口回说不去。岚心一惊,这可是他第一次为了自己推脱公事。两人复又缠绵,外面的小厮又出声催促,这次说话音都带了哭腔,想必外面来的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否则也不会为了那人得罪王爷。 兴王爷不得不停了下来,眉宇间很是不快,但望向岚心后,眼中又充满了眷恋,他用手指在岚心的眉间轻轻抚过,柔声道:“你再躺会,我晚间再来看你。”话毕又凑近她的耳边低语:“弥补我们的新婚之夜,等我。”说完在她的眉心印下一吻,这才穿衣离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铃兰花碎 兴王爷走后,岚心简直羞红了脸,在床上尖叫着翻来滚去,咬着被角胡思乱想,既有些激动甜蜜,也有些不安忐忑。杏儿在外敲了敲门,“王妃?” “何事?” “那……那个……您穿好衣服没?” 岚心又尖叫着拿被子捂住了脑袋,外面的杏儿掩嘴笑道:“奴婢先给您准备漱洗用具,您好了叫奴婢就是。” 过得片刻,觅冬细细端量着岚心今日的发饰,一会子不满意又撤了重新编梳,就连挑选首饰钗环也比平日细致计较。岚心这边正纳闷,又听那边厢杏儿和觅夏两人站在衣箱前竟为了挑选哪件衣裳而争执起来。岚心道:“难得见你们俩为了件衣裳争执,拿来我瞧瞧看。” 于是两人一人一手提着件大红裙衫转过了身子,岚心汗颜:“这有什么分别,不都是红色吗?” 杏儿不乐意了,解释道:“觅夏手里那件是云鹤绣纹,奴婢手里这件是双锦花绣纹,寓意锦绣良缘,还是王妃当年大婚次日穿过的!” 觅夏道:“你早说后边那句话我还能跟姐姐争吗?”说着立马将自己手中的那件丢回衣箱,拿过杏儿手里的那件更加热情地说道:“杏儿姐姐挑的这件极好,越发衬的咱们王妃娘娘肤如凝脂,面若皎月。觅冬姐姐,你快给王妃点上细红花钿,要当下最时兴的,这唇色还不够艳,得再补些胭脂。” 几人围着她手忙脚乱的折腾,岚心不禁无奈道:“你们今日是怎么了,怎么都像打了鸡血一样?” 杏儿抿唇笑道:“王爷临走吩咐了,要补偿王妃一个大婚之夜呢!” 岚心的脸颊腾的红了起来,最后只能嗫嚅道:“衣服就罢了,只是这脸不必涂抹过浓,便往寻常妆容上添层胭脂即可。” 觅夏嘟着嘴巴把厚胭脂擦掉,但还是让觅冬为她细细点了花钿。岚心又翻出兴王爷送她的铃兰花簪递给觅冬道:“今夜戴这个。” 觅冬几人心知这支花簪对她的重要性,于是舍了繁美的发饰,替她别上了铃兰花簪,又找了枚玛瑙珍珠镶嵌的步摇簪在发侧,几人给她收拾妥当后已是傍晚,屋内各个都洋溢着喜气,觅夏尤是赞不绝口:“我们王妃娘娘如今看来,竟比大婚当日还要美艳动人!” 杏儿见小丫鬟端着烛台进来,不满意道:“撤了撤了,都换大红的来,今夜要并蒂红烛。” 岚心亲自找出了当年夜宴取下的锁攥在手心,心里竟然也不自觉紧张了起来,恍惚忆起四年前摇晃在大红花轿里的时候,那时懵懵懂懂,只顾被喜婆牵着走,可那时兴王爷伸手握住她掌心的温暖,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如今——如今,她总算可以清清醒醒再嫁一回。没有吵闹的喧嚣,没有彼此各异的心事,只有相伴情深,天荒地老。 寝殿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杏儿等人在外等候兴王爷的归来。酉时、戌时、亥时……外面的人也没了先前的絮叨憧憬,只有杏儿她们还时不时进来看看她的状态,先前只是进来问她饿不饿,而后又是安慰她兴王爷定是有事耽搁了,最后……她们也不再进来了,因为岚心已经开始低垂着脑袋不言不语了。 她手中依旧紧紧地攥着那把锁,直到指节发白到无所知觉。三更时,常乐回来了,岚心只恍然听见他在屋外似乎说着兴王爷不回来的话语,其余她一概听不进去。杏儿将常乐打发走时,似乎还同他吵了一架。稍后觅冬又在门外安慰她说些什么,可她全然听不见,她只知道脑袋空白一片,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滴在手上,视线也模糊不清。今夜她如新娘那般装扮,是因为他说了,今夜会补偿给她一个大婚当夜。她满心欢喜想要一切完美,可是等了几个时辰,只等到他说不回来了。就在她以为他终于可以回心转意看见她的时候,所有希望欢喜又全部幻灭,原来就算没有林菀儿的出现,他们之间也存在着许多问题,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一次又一次不被重视的失约…… 直到寅时二刻,岚心一袭青衣装束头戴兜帽走了出来。杏儿见状忙迎了上去,还未开口,岚心便道:“我出去走走,不用找我。” 杏儿呆呆地看着她走出院门,自己也禁不住鼻尖一酸,走进寝阁,看见地上赫然躺着摔成四瓣的铃兰发簪,那把一直握在掌心的锁,也落寞地放置在床榻之上。杏儿没忍住哭了出来,她明白,这次王妃是真的死心了。 而后兴王爷回了王府,却不见岚心,问了生络殿,无一人知道她在哪,她竟这样孤身一人失踪了一天一夜,就在兴王爷要倾巢出动带人寻她时,四王爷派人递了封书信给他,兴王爷看完立刻去找贺长明,开门见山就问:“阿岚呢?” “哟,我是给你看媳妇儿的?”贺长明眼中的讥讽意味丝毫不藏。 兴王爷只好放低了身段又问:“恳求四弟告诉我阿岚下落。” “真真好笑,怎么回回丢了阿岚你都往我这找呢?”贺长明收起嘲讽,眼神凌厉起来,“阿岚不在我这,即使她在,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这种伪君子。” 贺长明从树梢跳了下来,脚尖一阵轻挑,一柄长剑就飞近了兴王爷身前,兴王爷伸手接过,只听贺长明道:“我先前说过,你若再负她,我定要你后悔。听说你近日武学大有增益,咱俩不妨切磋比划几下。”语气强硬根本不容他拒绝。 兴王爷知道他这样说只是为了应对外人的流言,但他还是握紧了剑柄问:“若我这次比试赢了你,你可将阿岚下落告知于我?” “那你得先赢了我。” 说罢已是长剑直入,两人就此拼斗起来,贺长明因心中带着愤懑,一招一式更比往常迅捷凌厉,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兴王爷的剑术比他还要狠厉,几乎是每招每式都拼了命一般,片刻间已是拼红了眼,贺长明有意去退,却仍被他逼得处处还手。直到最后兴王爷不顾自身安危倾身向前以命相逼,贺长明这才侧身躲过了他的招式被他以半招之胜制住,却见贺长兴此刻已是脸色煞白、大汗淋漓,他盯着贺长明道:“告诉我阿岚在哪……” 见他的右手袖袍渗下血珠,半侧已被鲜血染红了大片,贺长明微惊:“你受伤了?” 兴王爷有些站立不稳,常乐再顾不得许多,连忙上前搀住了兴王爷向贺长明哀求道:“四王爷,我们王爷昨夜未归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求求您,就告诉他王妃的下落吧。” 贺长明收了佩剑,侧过身子摇头:“她只让我送信给王府,但未说她要去哪。” 兴王爷急得咳嗽数声才道:“她出城了吗?” “应当不会。但我猜测她也不会去找别人,让她静静为好。” 常乐道:“我们早已去各个府上打听过了,王妃的确谁也没找,便如人间蒸发了一般。” 贺长明转过身子冷冷道:“我会留意打听的,总归她是个不会做傻事的人,扶你家王爷回去养伤要紧。” 第一百六十五章 少年风祁 兴王爷伤势严重,在胡太医的百般要求和常乐的万般苦劝下才堪堪躺了两天,但是他内心急的发狂,岚心从未离开过王府这么久,除了隔一两天随便往街上抓个人来王府报平安信以外,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差人去花容馆问询,也都说她根本没去过店里。兴王爷手里攥着那支被摔坏的铃兰花簪,终日望着窗外的萧瑟一言不发,整个人毫无生气,人也日渐消瘦下去。 晌午刚至,思慧卸了钗环正要午睡,却见竹泠领了个头戴兜帽的女子进来,正要问,就见岚心摘了兜帽,她还未开口,一只鞋子就朝她飞了过去,岚心赶忙闪身避过,就听思慧破口大骂:“要死了,你还知道来找我?” “干嘛!你就这么迎接我?” 思慧上下打量她,看她状态还好,这才又问:“一消失就是大半个月,谁受得了?你都干嘛去了,在哪安身?” 岚心在她床侧坐下,笑了笑说道:“城东好多家客栈酒楼,我挑了个最奢华的住下,人都说大隐隐于市,我想我往城东一钻,也没人能找到我,而且他们也不会料到我在那里。” “凤延客栈?” 岚心点了点头,又道:“不过长久住在那里也不是个法子,我这次来是想让你做个介绍人,我要置办套房产。” 思慧惊的坐了起来:“你不回王府了?” “嗯。” “兴王爷那怎么交代?” “怎么交代是他的事,找不找得我还是另一回事,你可不许透露半分。” “那你想买到哪里,我城东的那套房子周边人家倒不多,还有许多空着的院落,不如你挑一个好的,这样我们还能做个邻居。” 岚心笑道:“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城东的房子简直跟现代的房源状况有的一拼,关键是人家还不搭理你个小老百姓,你人往那一站,若不亮个身份,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所以我才来找你做个中间人,不必让人晓得我的身份,还能让我顺利置办房子。” 思慧点头道:“这个好办,回头我让郭掌柜递封帖子上去,再送他两块金条,这事儿就成了。你平时也是不管家,这样,我全权替你处理好,等置办妥当直接让人拿了钥匙给你,你去按个手印就行了。” 岚心激动地直往她身上贴:“我就知道找你准靠谱儿!” 思慧往旁边侧道:“少来拍我马屁,这回帮你这么大忙,怎么着都得去花容馆当几天劳力抵了作数。” 岚心道:“这有什么,以后我也要靠花容馆养活了,自是好好经营,你放心。” 等她走后,竹泠拧眉道:“小姐真的要替王妃帮瞒吗,兴王爷那边可是日日来问、日日探询,听说前阵子身子不好,人也憔悴许多,也还不忘四处寻找兴王妃的下落,咱们这样做……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啊!”竹泠说话间思慧已经在奋笔疾书,待话音落后她直接将写完的书信装封完毕递给竹泠道:“去,快送到兴王爷府上,千万交待不能说是我报的信,别看阿岚那小蹄子平时半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惹急了她也是会抓掐咬人的,我可担不起。” 竹泠忍不住笑着收了信,小心翼翼揣在怀里道:“小姐放心,我定会交代清楚。” 思慧见她走到门边,忙又叫住她:“记得跟兴王爷嘱咐一声,此时此刻千万不能出面,一则暴露了我,会让阿岚失去对我们的信任,二则她现在状态仍不稳定,或许会适得其反将其逼上绝路的。” 竹泠郑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思慧叹道:“你明白要什么紧,你得让他明白!” “小姐你就放心罢。” 第二日,兴王爷果然在花容馆看到了岚心,相比较前段时日,她也消瘦了许多,虽然戴着兜帽,可经常能听到她的娇俏声音传来,见她过得忙碌又充实,时不时跟店内的女使有说有笑,兴王爷始终不发一言,也不曾靠近,更不敢露面找她,最多只是一个人默默站在远处看着,经常能安静地站上一整天不言语,视线却从未从她身上离开过。直到后面似有旧伤复发的迹象,加之两人多日不曾进宫问安,宫里难免询问,常乐几番规劝,兴王爷这才同意让福顺保护她的出入环境,自己则在府上养病,或是四处周旋各方质疑。 可惜的是岚心也没能在花容馆待上几天,因为不少进店的客人都起了疑,加上平日里较有来往的太太姑娘们也常有进店,思慧便让竹泠给她带信,让她暂且先别去花容馆,以免暴露了身份,虽然她与兴王爷缘散,可两个人终究是夫妻一体,若是她暴露了,那么兴王爷所做的周旋就全白费了,甚至可能还会受到宫里的责罚。岚心就算不愿替他想,总归要替自己想。 这样百般聊赖地过了几日,岚心也甚感无趣,渐渐的也不愿在京都城内走动,反而越走越远,到了当年与贺长明约定出走西北的驿站,她在驿站门口站了很久,忽地想起那年如果自己真的走了,或许还能见上叶老父亲一面,也或许自己真的永远都不回来了,那时应该会有另一番未来造化罢。只可惜没有如果,重来二字也并不存在。 正欲转身落寞离去,驿馆里走出一位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来,浑身散发着爽朗阳光的气息,岚心禁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就见那少年恰好也对上她的目光,先是一怔,随即眼中一点一点聚集闪烁光芒,接着整个人都狂喜起来,冲着她大声叫道:“阿岚?!” 岚心也是一惊,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不知是怎么以极快的速度冲到她身边,接着双臂一张将她高高抱起开心地转了一圈又一圈,岚心平素最怕转圈,加上她又不认识这个人,慌忙拍打着他:“别转、别转!” 那人将她放下,捏住她的双肩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才喜极而泣道:“阿岚,我可算找到你了!” 岚心挣不脱他的双手,只好小心翼翼道:“恕在下眼拙,你……究竟是何人?” 少年突然落寞起来:“唉,你还未记起我么?当年你摔落马背跌伤了头,醒来后痴痴傻傻也不认得人,我日日在你身边相伴,隔上一段时间你就又不记得我了,原本我还想等到你过完生辰再带你好好回忆,可你竟然被许给了京都城的什么王爷,从此天各一方,连声道别都没能讲,阿岚……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岚心看着面前眼泪汪汪的少年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那少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娃娃,指着上面的字对她说道:“你还记得这个娃娃吗,我们一人一个,这上面的小字还是你刻上去的,还有印象吗?” 岚心凑近去看,果然见上面刻着“阿岚”二字,旁边还有几个被镌刻的歪歪扭扭的字:风祈最重要的人。 岚心忽地想起几年前整理衣物的时候曾经找到过一个木匣子,里面也有一个这样的木雕娃娃,于是她指着面前的人吃惊了许久才道:“你是风祈?” “阿岚,你记得我?!” 岚心正要答话,却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气势汹汹地往他们这边走了来,定睛一看,竟然是福顺!岚心惊的倒吸一口凉气,拉着风祈就往后退:“快走快走,有人来抓我了!” 风祈看了看奔来的福顺,屈起小手指在唇边吹了个响哨,一匹骏马便应声冲出了马槽朝他俩面前跑来,风祈一个漂亮的翻身上马,接着又将岚心带上马背,两人竟然就这样从福顺的身边擦肩而过,福顺不敢叫喊,只能急得跺脚,岚心朝他挥了挥拳头:“不许跟来!” 福顺没辙,只能看着两人同骑一匹骏马开怀大笑扬长而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风沙之约 回了王府,福顺并不敢直接到兴王爷面前说起这件事,他只能先给常乐透了透信,常乐道:“你去打探一下这人什么来历,最要紧的还是得护王妃周全。” 福顺道:“奴才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看王妃与那人的样子,似是旧识,可王妃哪有什么旧识,兴许是从漠北来的也不一定。” 常乐点头道:“查清楚再来回我,王爷这几日吃喝不下,寝眠难安,这事先瞒着,查清楚了一并回报。” “是。” 城西郊外。 风祈牵着缰绳,两人一左一右并肩而行,岚心道:“漠北离这里千里之遥,你究竟是怎么来的?” 风祈望着前方满不在乎笑道:“起初是偷偷钻在别人的车队里,过了城关,又雇了辆马车往京都城的方向赶,累了就地而席,饿了就吃随身干粮,有时候运气好,还能碰上几只野兔充饥。一直到了城外的驿站我才雇了匹马,在京都城内转悠了不少天想打听你的名号,偏又不知你究竟是个什么王妃,空惹的别人笑话。谁知今日出了驿馆,迎面就遇上了你,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眷顾?” 岚心想,自己也是思念家乡所以才去那处馆驿一看,没想到遇见旧时故人,如何不是上天眷顾?于是也道:“的确是缘分不浅。” 风祈听她这样说,眼里又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经别四年有余,这些年里,我时时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上你一面,你也知道,叔叔婶婶对我管教颇严,生怕我不管不顾去了京都城给你、给自己招来祸患,一直拘着不肯我出漠北。” 岚心便问:“那你这次怎么出来的,叔叔婶婶可曾知道你的去向?” 风祈毫不在意道:“偷跑出来的呗!他们个个都知道我的心思,是断不会放我走的,只是我今年已及弱冠,又不肯娶亲,我是谎称自己要去见喜欢的姑娘才偷溜出来的。他们只当我去为自己打算了,高兴还来不及,若是知道我走了这么远,怕是要气得放狼咬我了,不过我人远在千里之外,他们也奈何不得,总不能一条绳将我绑回去。” 岚心没有想到风祈这么看中阿岚,心中感慨万千,一时之间百转回肠,最后嗫嚅道:“如果我……不再是那个阿岚了呢?” 风祈笑着往她脑袋上弹了一记:“说什么傻话,哪怕你不记得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你依旧是我的阿岚。”可岚心不敢说话,她认为自己受之有愧。风祈垂眸看她低头默走,心中也渐生绵延惆怅,忽地想起小时候两人玩过家家时娶阿岚当老婆的场景,从小到大,他一直认为阿岚会像小时候的承诺那样嫁给他,可没想到的是,她竟忽然之间被赐婚给了远在京都城的王爷。她走的那天,叔叔婶婶将他锁了起来,竟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让他们相见,他只能狂怒地砸门,最后知道阿岚已经坐上送嫁车队走了时,堂堂男子汉也忍不住痛哭出声,那是他的阿岚,他的阿岚就这样永远离开了,离开了漠北,离开了他。 如今看着什么也记不清楚的她,心中虽然有些难过,但能见到她已是足够,何况她是知道世上有一个名叫风祈的少年存在,并且两人相认,只要他的回忆不会消散,他一定能让阿岚记得更多,拥有更多属于他们两人的儿时回忆。那曾是他们最无忧、最单纯的美好岁月。 “方才追你的那个是什么人?” 岚心一愣,反应过来呆呆道:“对啊……他怎么会出现在那?” 风祈见她低头思索,便跟着她慢步而行不再多问,末了岚心问他:“你来这里就在驿馆安身吗?” 风祈眼神躲闪了片刻,随即弯起眉眼笑道:“是啊!” 岚心皱眉:“你明日再换个地方住罢,我怕今日你也回不去了,福顺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寻你的下落调查你的。” 风祈笑地开怀:“找便找,有什么了不得,我又没犯案触法,他能拿我怎么办呢?”说着又朝岚心眨眨眼睛:“何况他也得找得到我才行。” 岚心又问:“那你的行囊可要怎么办呢?” 风祈拍拍马背:“我简装出门,随身行囊俱在马上,饿不着渴不着,一人一骑足矣。” 岚心这才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他从未出过远门,也未离开过漠北,也不知这一路是如何过来的,餐风露宿不说,怕是许多时候还要食不果腹,遭人使绊。她便道:“这样也好,那我们就不必再回驿馆,今晚去我的院子先安顿下来,我去姐妹家中借住几日,这段时间我就带你好好逛逛京都城的大街小巷,尝遍天南海北的美食!” 风祈却并不如她那样喜悦,反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反问:“你不回王府吗?” 岚心扯出笑容道:“不回,这几日就在外面散散心。” “为什么不回?”风祈追问道:“你这样在外面多久了?那个王爷对你不好吗,他是不是欺负你?” 岚心摆手道:“没有没有,你可别多想,要是对我不好我能这么自由独自出来置办房子四处逍遥吗?” “那他既然对你好你干嘛要搬出来住,还四处闲逛不回家?” 一句话将岚心说的哑口无言,她连忙岔开话题道:“瞧,前面就是陈小姐的府邸,我去找她拿院门钥匙,你且在这等我片刻。”说完人便匆匆离去。 进了陈家祖宅,岚心熟门熟路直冲向思慧的闺房,进了门就先发制人吼道:“陈思慧!你是不是把我的行踪告诉贺长兴了?!” 思慧正在吃茶点,听到这话瞬间被吓得噎住,不停捶着自己的胸口,竹泠见状慌忙递给她茶杯叫道:“姑娘快喝些茶,慢些慢些!” 思慧一边喝茶捶胸,一边脑子迅速转着,然后虚弱道:“你想噎死人家吗……” 岚心打了个激灵,又怒道:“我今儿在街上看见福顺了,我问你,他怎么知道我行踪的?!” 思慧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委屈道:“你成日在街上瞎逛,我怎么能知道你具体位置呢?兴许是他四处找你,恰好碰见罢了……” 岚心原本就是诈她一下,如今见她不慌不忙的委屈样子,一时也辨不清真假,只狐疑地瞅着她。竹泠见她不语,慌忙对着思慧哀嚎道:“小姐啊,方才真是吓坏奴婢了,若是有个好歹,明日还怎么去相见方家公子哟!” 果然见岚心立刻将刚才的事情抛却脑后,只睁大了眼睛问:“你要去相亲?谁啊?姓甚名谁家住何地从事什么职业?”说着人已坐到思慧旁边,眼中闪烁着八卦之魂。 第一百六十七章 管醉 思慧偏头去瞧竹泠,偷偷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接着又扭过头朝她笑道:“只祖父说是方家的独子,叫做方镜的,好似也是商贾之家,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岚心惊道:“连别人样貌品性都没弄清你也去见吗?陈老太公究竟是怎么说动你的?” 思慧笑道:“这有什么,我这家世背景,生的又前凸后翘,给我安排的人怎么也要个门当户对吧,所以不会太差的。” “你这个家世,能跟你门当户对的怕是只有高……”后边的岚心没敢说,思慧斜睨了她一眼笑道:“古人讲究一个低嫁高娶,便是矮了门楣一头也不要紧,我进门了仍然是正房夫人,也不用受任何族老的气。” “可是……你怎么就愿意去相亲了呢?我原以为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你怎么着也要清闲个几年的。而且上次高……高正明不是还找你去卷眉山了吗,他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思慧咯咯笑着:“我的傻丫头,女子能有几年青春?我就算不急,那也总得要个人陪着我好歹过完这一生的,难不成守一辈子活寡,瞧瞧我这世的身份,岂不是浪费了。” 岚心震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朝她竖着大拇指夸赞:“我要是有你和阿盈一半的豁达通透,我这会子早就驰骋在漠北草原潇洒快活了。” 思慧问:“你今日来不会就是为了莫须有的事情向我兴师问罪的吧?” 岚心这才一拍脑门囔道:“糟了,我怎么把他给忘在外面了!”说着便嘿嘿一笑:“我要借你的宅院住一段日子,所以来向你讨个院门钥匙。” 思慧点了点头,竹泠便去取了钥匙递给岚心。 岚心接过笑道:“多谢!相亲完记得告诉我一声。”说完人就往外跑。 思慧叫住她:“你的院子不是刚落户,怎么就要借我的住?” 岚心回头道:“我的院子借出去了,我也不好让他还住驿馆那样人多眼杂的地方。” 思慧惊叫道:“他是谁?” 岚心人已出了寝阁,遥闻她的声音传来:“一位故人!” 待想再问,她已走远了。 思慧望着竹泠皱眉问道:“她除了我们几个,哪来的故人?” 竹泠摊了摊手表示不知。思慧思索了会道:“不行,我看这件事还是得告诉兴王爷一声。” 竹泠拦住她说道:“小姐还是莫要插手太多为好,说到底是王府的家务事,您掺和到后面反倒没有好处,再者王府的福顺已看见了兴王妃,想必王府里一定会查清楚的。” 思慧躺了回去:“你说的对,好事多磨,这才刚刚开始,我只用等他们开口便得,其他时候果真不需多问。” 到了府邸,岚心将自家钥匙抛给了风祈道:“进门过了正厅就是寝阁,茅厕就在右边,我就住在隔壁这家院子,你先好好休息,有事再叫我。” 话虽这样说着,可其实岚心自搬出王府后她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夜夜失眠,好不容易入眠,醒来后又是噩梦缠身,满面泪水,倒不如睁眼等待天明。 风祈同样睡不着,他知道岚心在撒谎,也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异样。翻来覆去直至二更人也没能睡着,索性翻身而起跳上了屋顶,原本只想看看岚心住的屋子,没想到却见她就站在院子里头,双目注视着遥遥月色,一动也不动。风祈站在屋顶之上,他知道阿岚变了,她不再有年少时的影子,可他不知道,她竟变得这样叫他不敢认,她好像从未大声笑过,她自认为的潇洒快活也不过是束缚在这小小天地,她眼中的星星再不闪亮,反而是蒙上纱雾,一味地黯淡、沉默…… 风祈从袖中拿出陶笛,吹起了草原上的悠悠乐曲,果然见岚心双肩抖动,她挪动了脚步,四处张望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在了他的身上。 一曲终罢,风祈才将手拢起喇叭状对她喊道:“忽然馋起酒香,可有佳酿伴曲?” 岚心愣了片刻,随后大声笑道:“走,我带你喝酒!” 如今没有宵禁,各大酒楼还是人满为患,只街两旁的店面铺子收了不少。换了男装的岚心带着风祈穿街绕巷,来到一家毫不起眼的酒铺摊前,今夜只一桌醉倒的酒客,另三张桌子皆空着,岚心随意找了一桌坐下,放了一吊钱朝酒家道:“管醉,打二两好酒,摆两只陶碗。” 酒家见是她,又看了看一旁的风祈,便笑道:“公子今日可算有陪饮之人了。” 风祈看着她问:“你常来么?” 岚心不欲隐瞒,点点头说道:“睡不着的时候便靠管醉的酒当安眠剂用,有时还是能睡上一二时辰的。” 风祈心中堵涩,却只依着她的话笑道:“怎么叫他管醉呢?难不成起名这样?” 岚心哈哈大笑道:“不是,这酒家姓管,酿的酒总是时好时坏,人常说从他这醉着回去的便是喝了好酒,清醒回去的定是酒又酿的不佳。他便常说自己的酒管醉、管醉,于是大家就这样叫开了。” 说话间管醉已将酒打了上来,替两人摆好陶碗斟满了酒笑道:“请二位公子畅饮,我这管醉!” 两人相视一笑,举碗相对饮酒下肚,风祈品后笑说:“这酒跟提布大叔家的烈性可有的一拼,你喝得惯吗?” 岚心也被辣的龇牙咧嘴,她揉着鼻子道:“这酒得慢饮,还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股脑灌,受不住。” “还记得小时候,秋收那晚长辈皆去忙活,我们二人同伊娜他们几个小孩子一同被暂寄在提布大叔家,吃过晚饭后大家在帐篷里玩耍,不知从哪闻到酒香,我们两人便悄声去找,偷了整整一坛烈酒回来,伊娜他们看见也要分,结果半坛不到所有人都醉倒了,当时你阿爹回来看见气笑不已,对着我们打也不是骂也不是,个个醉的东倒西歪直傻呵呵的憨笑,到了第二日,你也终究没躲过惩罚,在那草垛子上直跪倒日落西山,边跪边哭。” 岚心爱听他讲述阿岚小时候的事情,于是又问:“然后呢?” 风祈又喝了一碗,接着道:“然后我也挨了叔叔婶婶责罚,我想反正也是要罚,不如跟你一道,于是也跑到你身边跪着,提布大叔经过时看见,竟一如反常地舍下冷脸去找你阿爹说情,这才吃上了晚饭。后来的某日提布大叔又旧事重提,问我们还想不想喝酒了,你说不想了,结果提布大叔一脸不悦,说漠北儿郎怎能不饮酒,当然要喝,还要大碗的喝,只是我们年纪尚小,喝不得这许多,他边说边大碗灌酒,到后面,人又醉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初生牛犊不怕虎 那晚岚心和风祈谁也没喝醉,但是为了管醉的面子,两人装作醉酒模样摇晃离去,待转过街道又都放声大笑起来。这也是岚心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轻松快乐,她央道:“你多说些儿时的趣事,我爱听的很。” 风祈望着她笑:“那好办,明日我就把小时候的事情桩桩件件讲与你听,等讲完故事我再带你一同回去。” “你要带我回漠北?” “是啊,你在这又不快活,干嘛还憋屈着?” 岚心望着豁达天真的他笑着没有接话,临进门时她才道:“先前你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北山月,好听吗?” “好听。” “那你回去睡觉,我就在这边吹给你听。” 接下来的几天,岚心日日与风祈走街串巷,平常一个人看的热闹如今成了双倍的快乐,甚至风祈看的比她还起劲。原以为风祈只是个毫无城府的初出茅庐少年,可不曾想这个少年郎也有极度婆婆妈妈的时候,见岚心穿了男装笑她不像男子,若是回了漠北哪怕她上街跳舞也没人敢说她半个不字,甚至还会为她合拍伴奏;在外吃饭,又嫌她吃的太少。岚心看着自己面前堆得比碗还高的菜肴,歪着头瞪他道:“你是想撑死我吗?” 风祈道:“今日不一样,你得多吃点,待会才能有力气。” “有力气干嘛?” “教你骑马。” “我会骑马。” 风祈笑得筷子都要握不住了,“你那也叫会骑马?顶多就是上了马背不掉下来而已,真正的马术你还没学过呢。” 岚心撇了撇嘴:“学这个干什么,我又不打马球,也不参加马术比赛。” 风祈双目放光道:“这里也有马球赛和马术比赛吗?” 岚心点头:“有,民间的、官家的都有,头筹奖励也设置好几种,就连民间的头筹奖励也非常丰厚。” 风祈追问道:“那今年的比赛过了没?” 旁桌的酒客听见便顺着回道:“马球比赛是赶不上了,上个月刚比完。不过再过三日,就是骑术比赛,马背技巧花样、骑射、卷旗、赛马等等共有七类呢!每一类都有奖品,这位兄台若有意向,何不前往一试?” 风祈转过身与那人攀谈起来:“敢问可有什么参赛条件?” 那人道:“年满十三即可,无论你少的老的、高的矮的,只要你马背上有真功夫都可以去亮亮相!” 从酒馆出来,岚心道:“你该不会真要去参赛吧?” 风祈笑道:“你这么不长进,我不给你露两手怎么能让你知道马术的精髓所在?” 岚心慌忙追上去道:“你别看只是民间的比赛,可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明里暗里使绊子的也有,你一个生面孔去了,别人要是合伙伤着你可怎么好?” 风祈仰天而笑:“你放心,我不是园子里那些精养的盆栽,他们想给我使绊子,也得能靠近我才行。” 岚心听后只能跟在他身后不断唉声叹气,也不知他到底是对此一无所知还是极度自信,居然丝毫不惧!待看到他往报名册上填写自己的名字后,岚心更是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既然劝不住她只能换做嘱咐道:“等你进了场,千万千万记得保全自己,不要争强好胜、不要只为了赢……” “怪了,我不为了赢难道为了重在参与吗?”风祈望着她苦笑:“你倒是对我有点信心嘛,不是我说,这些人没一个能赢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岚心啪一巴掌盖住了嘴,周围的人都眼色不善地盯着风祈,岚心忙笑道:“这孩子,没经过社会的毒打,不懂事不懂事。”说着将他拖离了人群气急败坏道:“你但凡收敛一点点,我还能夸上你两句,可话都被你自个儿说满了,你让我拿什么再说?” 风祈歪头看她神情,发现她是真的有些恼怒了,这才嘟囔道:“好嘛,我不说了,并且答应你一定会顾全自个儿,行不行?” 岚心面色稍缓地回过头道:“哎——如今是骑虎难下,只有三天时间……你要不要去训练训练?” “训练什么?” “马术啊!” 风祈再次忍不住想夸海口,可又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只好忍着道:“在漠北的时候几乎日日不离马背,我还有什么需要训练的?他们比赛的项目对我来说就是家常便饭啊。” 岚心果然又挑了挑眉,风祈赶紧道:“我每日去郊外旷野跑上半天也全当训练了,如何?” 岚心勉强点头:“也行……” “那便这样说好了,明日卯时我叫你。” 岚心气得直跺脚:“你参赛又不是我参赛,好端端非拉着我陪你起早。” 陪着风祈跑了三日,也没见究竟有什么特别,岚心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吃了亏,万一受了伤,且不说别的,光是愧疚感就能将她吞没致死了。 好容易挨到比赛前一天,岚心亲自叫玉宴楼的伙计外送了一桌美酒佳肴,心想万一这熊孩子摔折了腿,日后便就这么吃了。风祈哪里知道她的忧愁,正撕着鸡腿吃的开心,只有岚心默默饮酒叹气。 “我说你怎么几日没来找我,原来是故人有约。” 岚心闻言回头去看,竟是思慧来了,只见她带着竹泠走了进来,看了看桌上的菜肴道:“瞧这菜色,是玉宴楼的吧?行啊,还开起小灶了。” 岚心无奈道:“眼睛真够可以的,你吃了吗?” “还没呢,这不赶得巧吗,还有筷子吗?” 风祈道:“我去拿。”说着人已冲进了厨房。 思慧立刻八卦道:“这就是你说的故人?” 岚心点点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叶欣岚的青梅竹马。” 思慧惊讶地捂住了嘴瞪着她道:“漠北草原的那个?” “嗯……” “天哪,多大了?” 岚心指了指自己:“比叶欣岚小两岁。” “才十八呢?你该不会霸王硬上弓了吧?” 岚心一口酒尽数喷了出来,接着便掐住她:“再胡说撕你的嘴!” 第一百六十九章 马术赛会 这时候风祈走了出来,岚心从他手中拿过筷子塞进思慧手里皮笑肉不笑地咬牙切齿道:“多吃点,最好把嘴堵住。” 思慧眉飞色舞道:“干嘛呀,不介绍介绍?” 风祈听后,朝思慧作了一揖笑答:“在下风祈,是阿岚的……” “青梅竹马——我知道!” 岚心直接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她嘴里,接着朝风祈咧嘴道:“谁听见她混说些什么,你明明是要说故友,对不对风祈?” 风祈微微一笑,顺着她答:“是,风祈乃阿岚的故友。” 思慧一听,眼神更加暧昧不明起来,只在他二人之间扫来扫去,岚心忍无可忍啪的一声搁了筷子,思慧赶紧抬头看天,接着又低头看菜,岚心不悦道:“你突然进城干嘛来的?” 思慧委屈巴巴道:“还不是瑞瑞有孕,我给她置办婴儿用品来了。” 岚心掰着指头算了算日子道:“还有四个多月呢,急什么,衣服先前都已备好了。” 思慧摇头:“光有衣服哪里够,吃的用的哪一样不要上心?都得提前备好,这样才不会临到头又手忙脚乱。” 岚心闻言想起从前,沉默了一阵又笑问:“先前你说相见方家公子的事情,可见过面了?” “见过了,比我想象中好看的多。” “人怎么样?” “第一面也看不出什么,人倒是文质彬彬,很有修养,一点不像是商贾人家娇养出来的孩子。” 岚心道:“看样子第一印象还行,是不是还有第二面要见?” 思慧点头:“这就是我进城的第二个原因,明日他约我在马球场见面,说是民间举办了一场马术盛会,很是热闹。” 岚心瞪大了双眼,一旁的风祈笑说:“那便巧了,明日我跟阿岚也去的。” 思慧便望着他笑:“是吗?”她又转头看着岚心:“你什么时候也喜欢去这种场合了,我记得以前你都是嫌太过野蛮不肯去看的。” 风祈挑了挑眉也看着岚心轻声道:“是吗……” 岚心望着风祈解释道:“是因为我亲眼看过有人为了赢得头筹不择手段对马儿下死手的,拼着马儿最后一口气也要赢,所以我不愿意去看。” 风祈松了口气:“我绝不是这样的人,你放心。” 思慧听出端倪,问道:“怎么,你们是去参赛的?” 岚心无奈点头:“是,这小子要去参赛,好说歹说都不听,执意要去。” 思慧拍掌乐道:“那敢情好,原本我还想推拒方镜的邀约,要是你们去参赛,我明儿一定到场给你们呐喊助威!” 岚心一个头两个大,得,又来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翌日,岚心起了个大早,可没想到思慧和风祈起的比她还早,去马场的路上,岚心和思慧坐在马车里,风祈则单独一人骑在马背上,他只身着一套简单的骑装,可却能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相看,那是真正的意气风发,蓬勃朝气的年少模样,那种洒脱不羁的气质是挡也挡不住的。 因他是这届的生面孔,签字时便有许多看客格外注意他,尤其在场的姑娘们,个个交头接耳打听他的背景,可惜风祈是漠北草原而来,在这里除了阿岚便是无亲无故,谁也打听不出什么,一时之间他竟成了没有归属的神秘少年,似乎越发让这些好奇的女子卿心了。 岚心头戴兜帽坐在看台上,彼时秋高气爽,早已没了热风滚浪,可她还是拿着扇子忍不住一直狂扇,思慧回头看她:“哪就这么热了?” 岚心直叹气:“唉,你不知道!这个比赛难免撞上碰上,他又是第一次来这场合,万一伤着了,小伤便算了,要是伤的重了……” “伤的重了如何?” “我实话告诉你,我连他后半生的规划都想好了,他万一真摔出了个好歹,后半辈子我一定养着他。” 思慧惊讶不已:“都想到这了,至于吗?” 岚心放下扇子,手脚冰凉哀声道:“你不懂他对叶欣岚的感情,他独自一人从漠北千里迢迢到这里,就为了找到儿时的青梅竹马,看她过得是否安好,他很纯粹,也很率真,我……我不是那个人,但我需要护他周全,我担不起他的喜欢,可真正的叶欣岚或许担得起,我对他负有责任。” 思慧以扇半遮面轻声道:“阿岚,你是真的成长了,真的。” 岚心回头看她,正酝酿话语,思慧突然望着她后面道:“方镜来了。” 她赶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位素衣男子穿越人海走了来,眉清目秀,翩翩之姿,真不似商贾之家,乍一看只会以为是书香门第的文雅公子。 方镜带着两个随从,看见二人便先作了一揖,两人还礼,他这才坐下。思慧先介绍了岚心道:“这位便是我的闺中密友,小字阿岚。” 方镜拱手道:“阿岚姑娘有礼。” 岚心透着兜帽的薄纱细细打量他,笑道:“方公子客气了。” 这厢三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场上便有人高声喊道:“开始了开始了!比赛开始了!” 岚心忙去拿桌上的单子瞅着:“第一项是什么来着?” 思慧气定神闲地回道:“卷旗。” 顾名思义,便是看谁在场上卷的彩旗多,多者为胜。 因此次会赛人数众多,主办人便在从前的规则上做了些修改,将原先的两两组队变成了三三组队。一声烟花骤响,就见一群人策马冲了出来,个个挥鞭奔着地上的彩旗而去。岚心前倾了身子去看风祈的位置,这偌大的马场想找个人谈何容易?可不多时,她便发现这种顾虑是毫不需要,风祈出色的马术以及他手中的动作实在太引人瞩目,岚心眼见他手起鞭落一个不落空,卷了自己赛道上的所有彩旗不说,还将队友的彩旗也卷了大半,剩下两人就只跟着他跑便成。如此飘洒俊逸的动作偏他做起来毫不拖泥带水,卷完彩旗竟还是第一个到达终点。围场上的观众个个都被点燃沸腾了起来,齐齐高声喝彩。风祈单手握缰绳,另一手持鞭自然垂落,对这些夸赞欢呼声充耳不闻,只眼神锋利地盯着场中变化。 卷旗比赛结束后,风祈是意料之中的第一名。可场上忽然就吵嚷起来,岚心忙探出身子着急问道:“怎么回事?!” 第一百七十章 风华祁少 方才岚心又是狂扇扇子又是频繁站起来去探身观看,一系列的反常举动早就引起了方镜的注意,思慧注意到他诧异的目光,便淡淡道:“她表弟。” 方镜这才一副了然的模样点了点头,接着便吩咐一旁的随从道:“你去前头看看他们因何事吵嚷。” 不多时随从回来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原来是风祈公子马术精湛,场上的人都吵着要跟他组队进行下一场的比赛呢。” 岚心松了口气,重新跌回了椅子上,嘴里喃喃道:“还行还行,没打起来就行……” 如果说卷旗比赛只是个引燃全场的开头,那么后面的马术展示才是真的让人大开眼界,场上的人无一例外都沸腾了起来。风祈未出场前,岚心看着场上选手的表演就已很是惊艳,他们能从马背上站立、翻转,更有厉害人物还能单腿站立做出复杂的动作。到风祈出场时,他只是骑马快跑着,一直未做出什么动作,正当场外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时,风祈突然加快速度,全场只有他宛如一阵疾风般,在临近终点时突然脚踩马背飞身跃起从前方搭建的花台上跳过,接着又是一个迅疾漂亮的转身勾过缰绳回到了马背上并在抵达终点的同一刻勒住了马儿停了下来。在场所有人先是目瞪口呆,岚心当下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但考验选手的耐力,更是要经年累月的马上功夫才能做到在速度、时间和力量上的精准表现,这么一个短暂精彩的危险动作,却恰好将他这么多年对马术的了如指掌体现的淋漓尽致。岚心站起身子拼命鼓掌朝他喝道:“精彩!精彩!”全场也一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风祈听到她的声音,抬头朝她看来,两人四目相对,风祈终于绽放出了第一个笑容。 待比到最后一项赛马时,岚心的手都拍红了,双手都是麻木的。她这才知道自己原来的担忧根本就是多余,风祈的马术精湛程度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难怪他根本不刻意训练,一个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能力是远远超过这些后天练就的骑手的。原先她觉得风祈单纯无知,可几场比赛看下来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无知,所以当赛员脖子上挂着赌箱经过问她要不要押注时,岚心忙叫住他道:“要要要!你等等!”说着便回头朝思慧道:“你身上带了多少钱,都借给我,我要押风祈!” 没想到思慧以扇遮面娇笑道:“先前是谁瞧不上风祈的?现下要拿全副家当去押人家啦?” 岚心急道:“先前都是我有眼无珠行了吧,快掏钱。” 思慧便将钱袋子里的银子全拿了出来,却是略过了岚心伸来的手直接丢进了赛员的赌箱,还强调道:“写我的名字。” “你、你!”岚心拿她没辙,知道思慧在故意教训自己,只好将自己钱袋里的银两统统倒了出来,嘴里委屈的嘟囔道:“早知道多带点了……” 思慧在一旁笑的直不起腰,回头去问方镜:“你要押吗?” 方镜摇头:“我不沾这个。” 思慧明了,便回头和岚心继续逗说笑闹,赛员将写有她们名字银钱数目的牌子分别递给她二人道:“陈小姐,一百两纹银;岚姑娘,三十两纹银。” 赛员刚离开,风祈便打马走了过来:“怎么,如今肯信我了?” 岚心忙不迭点头:“信。” 风祈问:“那你押了我多少银子?” 岚心打马虎眼道:“就……我今天带的所有钱都押你了。” 风祈笑她:“可吹的响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儿出门你就带了三十两银子。” 岚心反驳道:“蚊子腿再少也是肉!三十两你知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好好比,光明正大的比,我现在对你是信心满满。” 风祈笑望着她:“最后那句倒是叫我受用,凭你这话我也赢给你看。” 两人说话间,一直有人不断朝他们这里张望,等风祈走了,那些人的目光又全落在岚心身上,好在她一直戴着兜帽,旁人都无法看清她的面容。 赛马结束后,风祈基本是毫无悬念地赢了比赛,不但如此,他还直接技压群芳拔得了全场的头筹,一时之间获得的礼品拿也拿不下。最后还是思慧和方镜两人用马车替她二人驼了回去,他们则落了个轻松当晚就去宴饮庆贺。岚心许久没有这样开心,去酒楼的路上恰好遇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凑在一块不知说些什么,见岚心和风祈看着他们,便都同时噤了声不敢说话。 岚心看了看手上三倍赚来的银子,便叫来他们问:“你们干嘛呢?” 年纪较长的男孩看着她和风祈,颇有些警惕,并不开口说话。倒是年纪稍小的那个姑娘天真烂漫道:“我们凑钱买馍吃呢!” 那男孩回头瞪她:“数你嘴快。” 岚心笑道:“除了馍你们还想吃什么?” 男孩扯了扯嘴角道:“有窝头吃就不错了,哪还能容得我们想?” 岚心收了笑容,心里颇有些沉重。风祈看了看她,便对那群孩子说:“看到那个酒楼没,大哥哥请你们去那吃饭好不好?”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先是艳羡,后面转而又黯然道:“不去了,我们吃不起的,店家也不肯让进。” 岚心手一挥道:“都说了是请你们吃,你们放心点,我当场给银子,让你们吃个够。”说着当先就走进了酒楼。 等点好了菜,那群孩子也没敢进来,岚心见他们仍不相信,便朝店主扬了扬手道:“你去把他们请进来。” 店主疑问道:“我?” 岚心往台面上又放了一锭银子:“去是不去?” “去、去去!”店家忙收好了银子,两腿一迈便朝堂外走去,好说歹说终是将这群孩子亲自迎了进来。这些孩子见店主本人如此客气,终于敢放开胆子吃喝起来。 在楼上喝酒时,风祈道:“小财迷今儿怎么就舍得散财了呢?” 岚心道:“该不会连你也以为我是真爱钱吧?再说这赌来的黄白之物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何必独留着,倒不如散了福泽他人。在这生活久了才知道,底层百姓被压制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翻身出头的地步。你知道吗,那些孩子里面可能有大半的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来到这样的酒楼吃饭,我与其说是让他们这次填饱肚子,倒不如也是想让他们感受感受不一样的世界,生而为人,努力向善活着,有何不同?” 风祈放下手中杯盏浅笑道:“阿岚,你真的不一样了,全然没了小时候的样子。” 她心中一惊,正要说话,门外却突然响起笃笃两下敲门声。此时厢房里并无人伺候,岚心便扬声问道:“谁?” 外面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回道:“哥哥姐姐,是我。” 第一百七十一章 黄雀在后 岚心将门打开,只见那个年纪稍小的女孩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岚心道:“你怎么上来了,有人说什么了?” 小姑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想来问问,姐姐给了那么多银子,我们吃不完的能不能带回家去?” 原来是要打包。岚心想起刚刚他们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的模样,心想哪有吃不完的,只是多有孝心,惦念着家里人罢了,于是道:“你回去放心吃,我回头让店小二也做份一模一样的给你们家中送去,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今天的赛马头魁做的善事,这样可好?” 小姑娘忙不迭的点头:“很好、很好!”说着就要跪下磕头谢恩,她人正屈膝往下就被风祈一把揪住道:“不必跪我们,快下去吃吧,吃完好早些回家,莫叫家里担心。” 从酒楼出来的时候,有个胆大的男孩子道:“哥哥姐姐如此心善,倒与城北那里的王爷王妃一样好。” 风祈心直口快,脱口而出问:“哪个王爷?” “兴王爷呀。” 岚心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风祈看在眼里,也不再说话。这时又有一个孩子道:“兴王妃也很好的,从前也常常布粥施衣给我们。姐姐长的跟王府里的王妃娘娘一样好看。” 岚心笑道:“可别浑说了,你们见哪个王妃娘娘行走在街边的?赶紧回去罢,晚了仔细挨骂。”众孩童一听,这才又千恩万谢后一哄而散。 风祈道:“原来是兴王爷吗?” 岚心没有回头看他,只盯着地面,半晌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经过绸缎铺子,岚心走进去将钱袋里最后剩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嘱咐店家挑选一些舒适的面料,倒不用多上乘,普通舒适为好,剪裁出四季款式,男女孩子各几样,做好后送到那几个孩子家中。 回去的路上,风祈道:“见你做这些事情倒像是做惯了的,你经常这样吗?” 岚心点头:“但凡能正经出府的时候就会这样,平常都是扮作男儿身出来,无根无据,做好事也没人信的,反而会招来许多猜疑,所以只有借着个名号,才好去做这些事。”想了想,岚心又默默道:“其实这些也是受了他的影响,他经常在外以太子的名义做着好事。” “为何?” 岚心想了想道:“为了巩固太子的地位,为了消除兄弟间的隔阂,或许也为了转移朝中大臣的视线,他不喜权谋,无心朝野,一心只想做个闲云野鹤般的人物,可惜天不随人愿,偏叫他陷在权贵的中心不由自主。” 风祈一直沉默听着,两人走到院子门口道别,岚心打着哈欠道:“明日不必起的那么早,多睡会,我反正要睡到自然醒,你就算醒了也别来搅我听见没。” 风祈笑笑:“知道了知道了,今夜吃了不少酒,又累了这么一天,明儿我也不想起早,我进去了。”话虽这么说着,可风祈还是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院子才转身回去。 翌日,岚心卷着被子直睡到日上三竿,没有杏儿的唠叨,没有觅夏的催促,这地段更是格外安静,清晨总能听见鸟儿婉转鸣唱,或是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岚心睡得迷糊,眼睛还未睁开便叫道:“杏儿,我口渴。”可房里一片寂静,毫无动静。 岚心又翻了个身:“杏儿……你不在吗?”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摆设陌生的景致,她心中忽地失落起来,渐渐的眼睛又聚焦在桌面的茶壶上,她只好从被窝里爬起倒水,可茶壶竟是空的。是了,又不是在王府,哪里能处处喝到热茶水,曾经的哪一样不是别人都细心安排好的,只是没想到,从前一个独立的人来到这里三四年也被惯坏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人。岚心无奈,折了被子穿好衣服,头发随意挽起,打了水洗漱完毕便跑到隔壁院去看风祈。 进了院子,果然见风祈早已起床,正蹲在院中查看昨日赢来的各类奖品,见她进来,眉眼弯弯笑道:“刚醒?” 岚心伸着懒腰:“是啊,过来问你讨杯水喝,你烧水了吗?” “烧了,你等着我给你拿。”说着便放下手中的物件进了里屋给她倒茶,见岚心一杯喝不够,他索性直接将茶壶一起端了出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你昨夜没烧水吗,夜半也没起来找水喝?” 岚心笑道:“我一觉睡到大天亮,很少起来喝水。”说着也蹲了下来,看着这些奖品道:“虽是民间举办的会赛,可送的物件倒是出手阔绰,也极有趣。瞧,这个摆件就好玩儿。”说着拿了其中一个旋转把玩起来。 风祈笑道:“你看有什么喜欢的就全拿去。” 岚心摇头:“我一样不拿。” “那不如就像昨日里那样,都折了现送给别人。” 岚心又摇头,站起来看着他道:“这些是你自己靠本事赢来的,赶明儿回了漠北,这便是你来过这里的凭证,也可以当个念想,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风祈瞳孔一缩,立刻抓住她问:“怎么,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岚心摇头微笑:“傻风祈……”话还没说完,院门突然被人叩响,岚心慌忙将桌上的纱帽戴上,整理好后风祈才开了门,原来是昨日马术会赛的承办人董掌柜。 董掌柜笑着朝他们拱手道:“原来二位都在,有礼、有礼了。” 两人回了一礼,岚心开门见山就问:“不知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董掌柜满面春风笑道:“我是来给风祈公子道喜的!” 岚心浑身一激灵,问:“什么喜事?” 董掌柜道:“风祈公子昨日大展身手,拔得头筹,因此拿到了下个月官家举办的马球赛的参赛资格!” “什么?!”岚心声音高出了八百度,惊叫道:“为何如此?往年并不曾听说和官家的赛事有所来往啊!” 董掌柜只以为她是太惊讶了,便得意道:“姑娘竟不知么,今年是官家特例出资举办的,为的就是选出几个各方面都拔尖的骑手去跟官家的一众好汉比试比试,昨儿表现不错的前几名也都被挑选上了。” 岚心道:“难怪这次参赛选手这么多,给的奖品也比往年丰富,原来是因为这个?” 董掌柜道:“是呀,我们在报名手册旁边还张贴了告示,二位竟未看见?” 岚心和风祈互看一眼,真是败了,四只眼睛居然看不见一张告示!岚心气得直翻白眼:“这不是闲的无事拿老百姓开涮吗?” 谁知董掌柜一拍大腿道:“嗐!谁说不是呢,那官家的选手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精善骑射的,我们这些寻常百姓过去也不过是给他们凑个鲜。不过姑娘要放长远了看,令弟这一身好本事,去了就算挣不到名次,可他表现好了说不定被哪家高官相中给个一丁半点闲职,从此就飞黄腾达了!” 岚心果断拒绝:“实在抱歉,我表弟没这个心思,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哪来的福气要什么加官进爵,我只求他一生和顺平安,开开心心就是了。” 董掌柜见她竟然不愿,也是颇为惊讶,最后只能搬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强硬道:“姑娘,莫说你的心思怎可强加在令弟身上,就是这张帖子也是官家亲自下发的,去不去哪由得你?” 风祈见岚心撸起袖管就要赶人,忙一把将她拖到身后对董掌柜笑道:“我家阿岚护幼心切,您别见怪,这张帖子我收下了,届时定当赴约。” 董掌柜抚掌笑道:“好、好,这才是爽快人,风祈公子年少有为,将来必有一番作为,若是发达了可别忘了在下的举荐之恩呐。”说着便朝他做了拜别礼,人也自行离去了。 第一百七十二章 鹰与狐狸 董掌柜一走,岚心立刻叫道:“不行,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去!” 风祈嬉皮笑脸道:“怎么,你是怕我与官场沆瀣一气,还是怕被兴王爷看见?” 岚心一个头两个大,何止兴王爷?整个官家的观众都是她以往的交际圈,这相当于把风祈暴露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任他们摘览戏说,风祈是干净纯粹的,她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这样对他指手画脚。更怕的是,他也像自己一样,从此陷在在权贵上流,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圈着管着,陷进来挣不脱,眼下风祈虽是布衣,可难道不比做官来的逍遥自在? 想到这里,岚心认真严肃地问他:“你想做官吗?” “什么?”风祈突然捧腹笑道:“从未想过。” “那你就听我的,别去!” 风祈指了指院门:“你也听到方才那人的言语内容了,拿官家来压,我怎能不去?” 岚心盯着他道:“只要你不想去,我就能让你的名字从参赛名单上划去。” 风祈这才收敛了笑容看着她道:“好,我不去。” 岚心松了口气:“今儿晌午你就先自己吃饭,我得出门找个关系户把这事儿办了。” 风祈笑说:“哪就这么急了?” “你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一刻耽误不得,拖着只怕夜长梦多。”说话间人已出了院门。 岚心一股脑将所办之事说了,又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接着不觉慢慢品味道:“还是你这的茶好喝啊。” 贺长明靠在椅子上懒洋洋道:“火急火燎找我就为办这件小事,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岚心知道他等着自己的夸赞,于是谄媚道:“事虽小,可谁叫我只认得你这么一个居高位又办事妥的人物呢,这等小事还不是你勾勾手指的事?不,连勾手指都不用,您只消点个头就行了。” 贺长明一双狐狸眼睛滴溜溜地转,微笑看她道:“我倒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叫你甘愿为了他费心费力?” 岚心暗叫不好,自己的情绪举动终究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便淡淡道:“能是什么人物,只是我自己看不惯才要管的。”她不敢多做停留,为怕又被他瞧出端倪,便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道:“这茶真是好喝,我也不多留了,回头替我给红鸢带声好,我先回了。”说着又从茶盘里顺走了两包茶叶朝他挥了挥手离开了府邸。 岚心走后,贺长明却有些放心不下,心想她一人独居在外,也不知会遇上什么样的人,便决心去亲自探一探的好。 这边岚心刚回了院子,就见风祈蹲在她先前开辟的菜园子旁看的认真,她走过去学他的样子也蹲下道:“有什么好瞧的?” 风祈见她回来,眉眼带笑道:“看你都种了些什么菜,可有能吃的。” 岚心扶额道:“都是之前瞎摆弄的,问了农家许多问题,种了些豆角,说是好养活,可惜我种的不对,都一个多月了还是这么稀稀拉拉的几条。” 风祈道:“原本想自己煮面,看到你园里有青菜便想就地取些,谁知都不能煮。” 岚心奇道:“你还会自己做饭吗?” 风祈敲她脑袋:“又忘了?曾经是谁给你煮莜麦面吃的?汤面也煮的差不多了,还好我前儿在街上买了些时令蔬菜,凑合吃一顿吧,整日大鱼大肉,倒也腻心油肝的。” 此话正和岚心心意,自从出了王府,成日就吃玉宴楼的外送,曾经也是会做饭的人,可燃气灶和柴火烧的大锅比起来,差别不是一星半点,火候太难掌握,她一个人又要烧火又要看锅,有一次差点没把厨房烧了,从那之后她也不敢再胡乱摆弄,只好老老实实地买外面的饭菜吃。 这次好不容易吃些自家厨房做出来的食物,虽是碗简单的青菜汤面,却也让她吃的津津有味,两人吃的正香,院外忽地走进一人朗声笑道:“哟,吃着呢?” 岚心一看来人,立刻瞪圆了眼睛,她连忙将面条咬断,接着筷子往碗里一插惊道:“你怎么来了?!” 贺长明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地极为亲和:“我说你这段时日不去找我和红鸢喝酒,原来正吃的香呢。” 这话一语双关,岚心听出他拐着弯讥讽自己,便咬牙道:“香你个头,这么香你要不要吃一口?” 风祈不知他二人渊源,此刻只盯着贺长明不语,倒是贺长明看见风祈后一脸惊讶:“是你?” 岚心大惊失色:“你认识他?” 贺长明笑道:“当年去漠北时曾见过这小子一面。” “你办公事怎会遇见他?” “那年住在你父亲的将军府上,这小子可是你家的常客。” 岚心看看风祈又看看贺长明,一时辩不明二人当时关系究竟如何,不过看两人现在对彼此爱答不理的样子,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岚心便头疼道:“你来这干嘛?” 贺长明见她态度不好,一时也冷了脸道:“串门不行?没见客人在这,也不多摆份碗筷?” 岚心知道他老毛病又犯,但知道此刻惹恼了他对自己可全然没有好处,便深吸了口气压抑道:“我这就去。” 风祈拦住岚心道:“我去吧,你安心吃饭。” 贺长明撩开长袍在二人桌边坐下,对岚心冷笑道:“蹭你家一顿饭就给爷摆这副臭脸,平时你吃喝我的我可有二话?” 她看着贺长明反怒道:“你是不是跟踪我?” 贺长明低声道:“这话得有个说法,我跟踪你讨什么好处,就为讨碗面吃?” 岚心知他故意胡搅蛮缠,便不去睬他,贺长明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虚,便又道:“我告诉你,我虽不喜贺长兴,可你也不能给他戴绿帽子。” 岚心啪的一下以掌击在桌面,她赶紧回头看了一眼,见风祈还未出来,这才又低声怒道:“你胡诌些什么?我就算不再长情于他,但凡一纸婚约还在,我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从前给我戴绿帽你怎么不说呢?!” 贺长明道:“他对你不好,我自然偏帮你的,上回我还……”他话及此处却不肯再说。 岚心起了疑心,追问道:“上回你怎么?” 贺长明耍无赖反将她一军道:“你少扯远,你跟这小子究竟什么关系?” 岚心这才知道他并不知晓风祈的真实身份,为保护风祈,她只好道:“他是我表弟,我与他自幼一块在漠北长大,他这次千里迢迢来到京都城,无依无靠的,好容易遇上了我,这才结伴相随,互相有个照应。” “只是这样?” “就是这样!” 第一百七十三章 故人相伴 这时风祈端着碗汤面走了出来,在贺长明面前摆好道:“王爷请用。” 岚心道:“他不吃这个。”说着就要伸手往自己这里拨,谁知却被贺长明一筷子打开了手:“你怎知我不吃?我今儿还非要尝尝鲜。”说着便挑了一大束面,略吹了吹送入口中,他愣了一瞬,抬头看了风祈一眼道:“你小子手艺不错啊。”说着又吃了一大口。 岚心看的好笑,故意嘲讽他道:“千万记得把面汤也喝了,都是浓缩的精华。”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谁知贺长明还真连面带汤的吃了个干净,他放下汤碗似有些意犹未尽道:“吃了你家的面不回礼倒有些说不过去,今晚我在玉宴楼包个厢房,再叫上红鸢,你二人记得来吃酒。”说着还格外朝风祈拱了拱手:“记得赏光。” 风祈笑得爽朗:“一定。” 两人从一开始的互相排斥到因为一碗面变得客套有礼,直把岚心看的愣住,这算什么,清汤挂面造就的惺惺相惜? 是夜,两人去赴约,岚心与红鸢有好一阵子未见,一时更有说不完的话唠叨。不知怎么几碗酒下肚,贺长明和风祈也抛却了先前的冷面相对,两人推杯换盏,兴致颇高。岚心更觉奇异,像贺长明这样心比天高的人竟能与风祈这样的直爽少年郎说到一路去。 她今夜倒无什么饮酒兴致,只与红鸢凭栏而坐小酌畅谈。今夜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霎时夜空又忽绽放出数朵绚烂烟花,劈里啪啦四处作响,人们都驻足而望,个个指着空中欢欣雀跃。岚心和红鸢也抬头去看,岚心笑道:“今儿怎么放起烟花了?” 红鸢颇有些吃惊地看着她:“今日是中秋佳节,怎么你竟忘却了?” “今日……是中秋节?”她口中呢喃着,心却突然沉痛起来,本是团圆佳节,可她却并未和这里的家人在一处,往年她也并不曾和兴王爷分开过,每一年的节日都是他在身边陪伴度过,如今却只能同望明月相隔两地,且不知对方是否安好欢愉。 兴王府。 亭中,常乐随侍一旁,菜已热过一遍,可兴王爷还是没有动筷的打算,只有壶中酒是添了一盅又一盅,兴王爷不胜酒力,此时已有些微醺,可依旧沉默坐着。常乐躬身试探:“王爷,浓秋夜晚,更深露重怕凉了身子,咱回去罢。” 兴王爷揉着额头,半晌后道:“阿岚呢,今日可有人陪她过中秋?” “听福顺说,今夜王妃带着那个少年与四王爷还有上官小姐在玉宴楼一同饮酒。” 兴王爷垂下手臂,面上既透着疲惫,更有股怃然之意,最后他只淡淡道:“将菜撤了,我再坐会。” 常乐无法,只好应道:“是。” “阿岚——阿岚!” “嗯?” 红鸢笑推着她:“发什么愣呢?” 岚心忽道:“没什么,就是看这烟火,历转四时,再看几回,一生似乎也就过去了。” 红鸢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老成的话来,一时之间人也随她呆住,张了张嘴又不知如何回应。恰这时贺长明和风祈走来听见,贺长明便道:“最好便是每逢烟火腾空时,都有故人在侧相伴,一生过去便过去罢。” 风祈目光只落在岚心身上不言不语,红鸢接过贺长明的话笑道:“是这个道理,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才不负韶华春光。” 四人相视而笑,心下都深谙这个道理,便转身齐齐遥望烟花但笑不语。 马球赛那天,岚心还在被窝睡得舒服,直到日上三竿她才慢悠悠醒转,漱洗停当后照例去找风祈,可进了隔壁院子叫了半晌也无人应答,她登时感到怪异起来,这小子平日里聒噪惯的,除了吃喝拉撒基本什么事都要找她知会,今日倒是去了哪里? 正出神时,院外闯进一人来,看见岚心正呆在庭院中央,伸手就扯她往外拖:“你怎么还气定神闲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不是说好不去马球赛吗,怎么又去了呢?” 岚心听她说的糊涂,叫道:“什么去不去,我这不是没去吗,你要把我往哪拖?” 思慧惊叫道:“怎么,风祈今日去参加马球赛了你不知道吗?” “什么?!”岚心声音立刻高了八度,她反手抓住思慧:“怎么可能?我已经让四王爷帮我销掉他的名字了!” 思慧丢下她疾步往外走着:“那肯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现在他人已在场上打完上半场了,我来来回回张望半天没看见你人,一打听原来你压根没来,这才着急忙慌出来寻你的。” 岚心紧随其后跳上马车,想了半晌,觉得此事大有蹊跷,最后咬牙切齿恨恨道:“贺——长——明!” 到了赛场,贺长明一看见她来,立刻转身就溜,青天白日下岚心拿他没辙,只能朝他低骂道:“你等着!”随即便四处张望去寻风祈的身影。 她却全然没在意其他人的细碎流言与目光,有认出她的都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不是说兴王妃染病在家么?” “哪有,听说是近日与兴王爷不和,两人都好久未在一处出现了。” “我看你才浑说,你瞧兴王妃不是来了,定是放心不下自家王爷才特地赶来的。” “我可听说,那兴王妃最近和一位不知名的英俊少年走的极为亲近,外人可有亲眼见过他二人时常在一起的。” “真的么?这么大的事兴王爷可知晓?” “谁知道呢……” 恰这时中场休息,岚心看见了风祈,一阵风似的奔了过去,扯住他就不撒手:“你怎么跑来了?你怎么答应我的?” 风祈却只呆望着她,竟一句话也不说,只朝旁边瞥了一眼。岚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时呼吸骤停,只觉得脑子也成了空白,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开。兴王爷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悲痛交加,但他强自抑住,只两眼便将目光移开。风祈见她魂不守舍的松开了手,目光一直交缠在那人身上,便咧嘴笑道:“是我自个儿改变主意要来的,都说京都城的马球会赛场面宏大,激烈精彩,我好容易来了,怎能错过?” 这种搪塞之词从他一个不趋名利的人嘴里说出来,岚心是压根不信的,她回头望着他,眼中竟然有了氤氲之色,风祈脸色大变,正要出口安慰,但听场上一声锣响,他们只好又重新整装待发骑马回到了场中。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零落成泥 岚心赶忙去看场中情形,只见风祈和兴王爷是红蓝各自不同阵营,双方各有六人,个个是善骑好手,其中尤以兴王爷和风祈两人身手不凡。岚心只觉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思慧喊她去入座她也不动,只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场中。自她来后,场上的两人明显都心神不宁各怀心思起来,渐渐地,风祈那边赢的分渐渐增多,兴王爷似乎有些体力不支,连马速也渐渐落了下去,不见他进攻只见他防守,这时队伍里只能另有人顶替,风祈仍不相让,他只回头看了眼兴王爷的所在方位,便又将球打到他的位置,兴王爷一时未能反应,但手中已条件反射去应对,只见他伸杆去栏,恰巧顶替的那人也回杆去追,而风祈更是紧随其后不给其拦截的机会,三人一时场控不对,竟然齐齐撞在了一起跌下马来,岚心大惊失色,尖叫一声人就已经不顾安危地冲进了场中,她不顾裙摆的泥土污渍,只是拔足狂奔,却在兴王爷面前又硬生生停住脚步,这时早有人比她更快冲到场中给三人检视情况,太医先是看了看兴王爷的臂膀,正要皱眉开口,却被兴王爷暗暗捏住手腕,太医明白过来,便只吩咐随从将兴王爷扶下场再好生查看。岚心见风祈身边无人,这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你还好吗?摔到哪里,可还能站起来?” 风祈揉揉腿股,嬉皮笑脸道:“聪明人都是屁股先着地,我倒无碍。” 岚心摇头:“下场吧,换别人上,还是找个大夫给你好生看视一下的好。” 最想与之争斗的人已然下场,风祈自是没什么好留恋的,便依着她下了场外。大夫看后也说一切无碍,岚心这才放下了心,但还是雇了辆马车送他回去。路上,岚心脸色一直不好,风祈自知理亏,又不知如何说才能让她不生气伤心。没想到却是她先开了口:“下次不许这样了。” 风祈那夜听贺长明说起兴王爷也会参赛,这才让贺长明帮瞒着上了场,他的确是想看看人人称赞的兴王爷究竟是个什么人物,能伤透了阿岚的心还让她有所留恋。在场上看到他有意退让时,他心中的确不平,也道他是小瞧了自己,直到他们三人落马,他才惊觉那人胳膊上似有旧伤,一时心中也不是滋味,原本只想比试一番,不曾想却成了故意欺人,他心中自有抑郁愤懑,但理亏在先,他看着阿岚郑重道:“我以后再不这样了。”见阿岚阖上双目不再说话,他想了会又闷闷道:“你不回去看看他么,他似乎伤的不轻。” 果然见她重新睁开眼睛,眼中却缠杂着悲伤惊痛,风祈不忍再看,扭过头道:“既然舍不得就回去偷偷看一眼,也好叫自己安心。” 到了小院门口,风祈先行下了马车,见岚心并无动静,他忍着胸口心痛朝车夫吩咐道:“送姑娘到兴王府。”说完便径自走进了院门,看着一树秋分在模糊的视线中零碎成泥,风祁以掌覆目,不禁自嘲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岚心人还在呆痴恍惚中,忽听得外面的车夫扬声叫道:“姑娘,王府已到。” 她抓住车帘,很想告诉他立刻再回去,可话到嘴边如何也说不出口。 福顺出来看见马车,厉声责问道:“何人的马车胆敢行至王府正门?” 车夫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岚心知避无可避,便下了马车,福顺只瞧了一眼,就立刻狂喜起来:“给王妃请安!” 那车夫一听,晓得自己竟载的是王妃,一时又转向岚心连连跪拜,岚心只觉疲倦,便对福顺道:“赏他一吊钱罢,我只进去看一眼,让他在侧门等我。” 福顺不敢不从,便立刻照办。 她走进王府,忽觉恍若隔世,不过数月时光,竟像隔了半辈子一样,望着熟悉的草木景致,心中愈发苦闷起来。待行至生络殿外,见自己往常休息的东厢房亮着烛火,而另一侧的西厢房却并未点灯,心中奇怪,莫非兴王爷一直歇息在她所住的殿室? 岚心在殿外站了许久都没能往前跨一步,后面福顺赶来惊疑道:“王妃怎么还未进去?王爷就在里面。” 岚心摇摇头,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王府自有人照顾他……我走了。”说完不顾福顺的阻拦逃也似的离去。 福顺只好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厢房外,见到常乐便催促道:“王妃刚来了,可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便又走了。” 常乐急道:“怎么不派人拦着?” 福顺道:“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哪有奴才去拦主子的道理。” 常乐一拍脑门:“是我糊涂了,我出去看看!” 此时里间的杏儿听到消息,也跑出来问道:“你们刚说谁来了?王妃回来了?” 两人还未来得及回答,就听兴王爷翻身而起,接着一把推开了门:“她在哪?” 众人看着他都不敢答话,福顺只能硬着头皮回道:“王妃方才在殿外站了许久,却不肯进来,片刻后便离去了。” 兴王爷猛地搡开众人往外一股脑冲着,可走到了殿外却又停住了脚步,望着漆黑的石子路,心中怃然凄惶,她转身朝这黑暗的方向去都不肯再回头了……想到这里,只觉心口疼痛,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身后常乐赶到,慌忙扶起他:“王妃对王爷有情,待误会解除,迟早会回心转意的,王爷莫再伤了身子!” 岚心回了居住的小院,交待车夫不可把她的行踪和身份声张出去,否则后果自食,那车夫哪里晓得这是岚心故意吓唬,自然是一声都不敢吭,只吓得又跪又拜这才去了。 进了院门,竟看见风祈正在折菜洗果,她一脸惊讶:“干什么,今天又亲自下厨?” 风祈上下打量着她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岚心答非所问叹了声气:“好饿……” 风祈笑道:“今日做些漠北的特色菜让你尝尝,你也许久没吃过了罢?” 岚心笑道:“累了一天了,干嘛还不休息休息?想吃叫外面的伙计送来就是了。” 风祈抬头看她,见她神色间并无埋怨不愉,这才放下心道:“外面做的哪有我这土生土长的手艺来的地道?” 岚心便不再说话,过了会也搬了凳子坐在对面帮他一起摘着菜叶。 “可见到兴王爷了?” 岚心手中动作一顿,随即摇头:“没有,只是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风祈不解问道:“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为何不见面?” 岚心苦笑:“见了面不知说些什么,也不知还有什么能说的……” 风祈见不得她这伤心模样,过了会,便一把将她手中的菜叶捞走,故作埋怨道:“摘的什么菜叶子,好的都被你摘坏了,竟剩下些用不上的老梗子。” 岚心见他抱怨,果然气地跳起:“帮你忙还絮絮叨叨,我这摘的怎么就不好了?” 风祈端起菜篓进了后厨,又甩了几颗大蒜出来道:“剥蒜总会吧?剥干净,一点皮都不要剩。” 岚心白他一眼:“挑剔。”面上虽老不情愿,可还是老老实实坐了下来替他仔细剥着。 风祈见她眼中阴霾稍散,不禁也勾起唇角笑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云深茂草 马球赛后,贺长明便一直躲着岚心,连府邸都不回去了,他知晓岚心表面上不动声色,可一旦知道他在府上绝对第一时间要找他算账。红鸢听他这样说后,哭笑不得道:“阿岚哪是不询理的人?你同她好好说说,大不了,让她将这股气撒了,你们也可相安无事了。” 贺长明顽固道:“我堂堂王爷怎得就要她对我撒气?我偏不。” 红鸢见他又使起性子,只得软言道:“不去就不去,小孩似的。” 贺长明从未见红鸢这般明怼他,一时之间也是惊讶的说不出话,这时院外忽然响起岚心的声音,口中一叠声唤着红鸢。贺长明提步就往屏风后面钻:“别暴露我!”话音刚落,岚心人已走了进来。 “我去了趟上官府,可往日里替我们传话的小厮并不在门口,我畏惧你爹爹也不敢轻易上门拜访,便只好来这馆舍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 红鸢给她递了杯茶笑道:“什么事火急火燎找来?” 岚心抿了口茶回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就上回你给我看的那副束袖我很是喜欢,想问你借一副用。” 红鸢从袖中掏出一对红色的束袖递给她道:“可是这个?” 岚心笑着接过:“是,正是这个。” “你要这束袖做什么?” “嗐,风祈非要教我马术,束袖倒是能派上大用场,配上骑装又好看又便利。我估摸着他也就两天的兴头,这束袖先借我两天,后天还你。” 红鸢道:“一副束袖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喜欢就拿去,我那还多着呢。” 岚心眉开眼笑道:“我可不是跟你客气的人,你这么一说我可就真收下了。” “收下收下,不收倒与我生分了。” 两人就此坐下闲聊半刻,岚心准备离开时,回头与红鸢道:“你去跟那小气鬼说,我早就不生他的气了,瞧他那点出息,连府邸都不敢回,羞羞羞。” 果然见贺长明大怒着跳了出来:“你说谁没出息?” 岚心指着他叫道:“我就知道你躲在后边!有本事一辈子别出来啊!”说着就要冲上去。 贺长明立刻指着她道:“站住!你刚刚怎么言语的,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红鸢在旁边捂着肚子直笑得颠来倒去,好半晌才抹着笑出的泪花道:“万幸你们不是亲姊妹兄弟,万一是亲生的手足,这十几年还指不定要打多少架呢。” 两人同时鼻孔出气不屑地将头扭在了一边,最后岚心扬了扬手:“走了!” 此时风祈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见岚心回来不免埋怨道:“取副束袖怎么耽误这许久?” 岚心只好将不对都推给马儿道:“都是这马儿不听话,走的忒慢。” 风祈听的好笑,“怕是你自个骑术不精,反倒教马儿欺负了你去,我好好教你一番时日,保准你有不一样的策马快感。” “你要怎么教法?”岚心话音刚落,就见风祈往她胯下马儿屁股上狠狠一抽,登时吃疼的马儿就载着惊叫的岚心疾速往前奔去,她吓得嚎叫大骂,风祈在后面打马追着只是大笑不停,一时山谷中回荡着惊叫声、大笑声、马儿的嘶鸣声,扰的热闹来回不断。 好在之前岚心就有会骑马的底子,这次被风祈折腾训练后,果真大有进益,虽不能像他那样出色,可总归是不能让胯下马儿欺负了自己去。学了半月,岚心便天天缠着风祈要赛马,不为别的,只为了策马扬鞭的驰骋快感,也只有赛马的时候才能真正忘却所有烦恼只为一刻的单纯享受。 这日风祈又赢了岚心,他甩掉岚心老远的距离,掉转马头后持鞭望着后面追来的岚心道:“这里还是不够痛快,地势远没有我们漠北草原那样无边广阔,若是在草原上,随意驰骋飞驰,跑到哪里便是哪里,累了,就喝山上的泉水;饿了,便吃林间的野果,马背上永远不缺醇厚的奶酒和喷香的牛肉。” 岚心听的心神向往,风祈瞧她的样子便笑道:“怎样,想跟我回漠北吗?” 岚心无奈回道:“你怎么还不死心,非要带我回漠北吗?” 风祈一哂:“总得你想通肯跟我走才行,反正我就这般耗着,总有你想通的那天。” 岚心见他执着的单纯,却又固执的痴傻,只好道:“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何苦如此?” 风祈却望着天边的云朵不答话,眼神澄澈明净,面上更是一副恬淡模样。岚心学他的样子在草地间躺好,只见暖阳当空,只有微风拂过草地细细簌簌的声音,天地间开阔静谧,正在她昏昏欲睡时,风祈忽地笑了一声,岚心偏头看他:“你笑什么?” 风祈笑望她答:“只是想起小时候你怎么都不肯在草地上睡觉,说是怕虫子爬进耳朵。” 果然,岚心一听这话立马就弹了起来,四处抖动着衣服生怕真的有虫子爬了上来,风祈见状,更是捧腹笑个不停,岚心踢了他一脚道:“行了,赶紧起来回去,到了城里再买些蔬果,一耽误又很晚了。” 两人当即骑马回城,等拐进街口已是傍晚,二人下马前行并肩走着,时不时说笑两句,粗布衣衫,真只道是寻常人家,再无其他。可走近院门,却倏忽看见门前停着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前后均有十几人护送,阵势虽不大,可在这街巷里也算是极其惹眼。岚心认出这是王府的马车,便站在原地抿唇紧盯着前方,也不言语。风祈看出不对,便超前站了一步,微微侧身不动声色的将她护在了身后。 福顺走上前来,不同往日那般嬉笑善言,而是十分恭敬地朝她跪下道:“启禀王妃,奴才奉兴王爷之命接王妃回府。” 岚心见他穿着皆比平常正统庄严,一时也拿不准究竟出了何事,但总归是大事,否则依兴王爷的性子绝不会直接派人接她回府。她拍了拍风祈的手背,接着往前走了一步道:“我去换件衣服就来。” 没想到福顺片刻不让,依言又道:“事态紧急,还望王妃立刻随奴才回府。” 岚心一惊,又怕风祈过度担忧做出傻事,便朝他笑道:“我回去一趟,你可答应过我的,要听我的话,你老实呆着,不许惹祸。”说完又朝他一笑,举步而行。 风祈立刻抓住她问:“你确定他不会伤害你吗?” 岚心肯定地点头:“他是绝对不会伤害我的。” 风祈无力地松开了手,只能看着她上了马车,任由这些人护送着她在青石板街上越行越远。 第一百七十六章 废太子 回到阔别数月的王府,岚心心中还是喜悦的。上回夜深未能细看,这次一路景致接连看去,只觉释然恬淡。进了生络殿,杏儿等人都是一脸激动,却不知碍着什么不好发作,个个都红着眼眶给她漱洗换装,殿中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欢声笑语,岚心偷眼望向内阁,见里面的摆设均有兴王爷的影子,可如今不知为何事而回,兴王爷未曾露面,她心中忐忑,也不敢多问。待觅冬替她簪好发髻换上宫装,临出门时杏儿才在她耳边迅速说了一句:“听闻皇上病倒,不知宫里情形如何,王妃千万小心。” 不等她再问,人已被领着出了府门。岚心见又是先前的那辆马车,便叫过福顺问道:“王爷在哪,可安好?” 福顺低声回道:“王爷一切安好,如今正在宫门外等着王妃。” 岚心不再多问,一路安静行至宫门外,果然见兴王爷负手而立在此等候,见了面,兴王爷问:“杏儿可与你说了?” 岚心点头:“说了。” 兴王爷便颔首回身,带她在宫道上沉默走着,一直到上了软轿慢行一段路程后,两人在清玉殿外下轿步行而进,岚心迅速扫视一圈,见太子和阿盈也在。四人见了礼,阿盈看了她一眼,只以目示好。稍等了一会,外面又走进一人,岚心回头望去,来人却是四王爷贺长明,几人打过招呼,又各自落座。贺长明之后,七王爷、九殿下、十殿下也陆续赶了来。太子和兴王爷,七王爷、九殿下已婚配,是以都带着王妃及夫人来此,其他未曾婚配的,或是像贺长明这样只有侧室的,便都只身前来。 这时内官太监总管李漴走了出来,因他是皇帝身边跟了几十年的老人,即便是皇子公主,见了他也都客客气气,此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李漴朝众人拜了一拜,众人皆颔首回礼,只听他道:“陛下如今还昏睡未醒,各位王爷、殿下不如先行回府,择日再来。” 众人听得他这样说,却个个都纹丝未动,岚心侧眼望去,便听太子道:“父皇龙体抱恙,我等怎能安心离去?”说着回头望了一眼众人接着道:“儿臣愿带领姊妹兄弟在此等候父皇安康醒转。” 李漴很是欣慰地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见门外又走进一人,首先脸色大变的就是太子贺长安,李漴忙道:“如今陛下病情未稳,加上二皇子幽禁十年期满,是以重归宗祠,也好让陛下再瞧上一眼。” 幽禁了十年!岚心几乎是控制不住的立即抬头去看那二皇子贺长泰,却见他年纪比太子稍长,只比兴王爷小上两岁,容颜虽然俊秀,可跟其他皇子一比便显老态。兴王爷注意到岚心的目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微微一收,岚心吃痛,慌忙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殿中气氛比先前更加凝重起来,几欲冷到冰点,还是兴王爷先开口对他叫了声:“二弟。” 贺长泰回身看他,眼中深沉似水,可面上仍旧恭敬笑答:“皇兄。”接着又看向岚心:“皇嫂。”岚心不敢抬头看他,只微微做了一福。 贺长安见此情形依旧没有开口,贺长泰对他说话,他也只是颔首点头。岚心都无法可想了,废太子见到现太子,这究竟是怎样的可怕情景。贺长明和其他皇子见正主都已打过招呼,哪有再装聋作哑的道理,是以都互相见了礼,可说实在,除了稍年长的皇子,其他人对这位二皇子实在不熟悉,如今贺长泰也只是皇子的身份,连王爷都不是,大家只能抛却尊卑,暂以兄弟相称。 贺长泰来了以后,大家都没有再落座,只听得里面传来几声剧烈咳嗽,众人都是心中一紧,个个屏息凝神站立。也不知站了多久,岚心只觉得双腿发麻,却动也不敢动,直至外面敲了三更,天微亮时,李漴再次走了出来喜道:“喜讯、喜讯,陛下已醒转过来!” 众人皆松了口气,兴王爷更是难得的眼里有了松快的笑意,贺长安也只放松了一瞬,随即又警惕起来。只有贺长泰岿然不变,岚心也无法瞧出他的态度。 回府的路上,岚心在马车上不安的左右扭动,对于这个被幽禁了十年的废太子贺长泰她可太好奇了,从前只是在别人的口中得知一二,其他事却都不甚明了。可眼下与兴王爷的关系并未修复,岚心便忍下了好奇,靠坐在软垫上打着瞌睡。恍惚间感觉到马车已停稳,她复又睁开眼睛,却恰巧看见兴王爷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见她醒来,兴王爷只好移开视线当先下了马车。 岚心紧随其后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大门,却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福顺见两人都站在门口不动,便先让人驾着马车去了后院,渐渐门口就只剩了两人相对而站。兴王爷终于开口道:“你要留下还是离开?” 岚心觉得他似乎在问当下,又似乎在问以后,心中一团杂乱正不能回答,不知哪个角落突然传出一声叫喊:“阿岚!” 岚心诧异回头,来人竟是风祈。他三步并作两步跃至她身前上下打量着道:“你无事?可安好?” 岚心瞧着他,心中一暖道:“我没事,你怎么在这?” 风祈道:“你突然被接走,我无处可寻,只能在这等消息。” 岚心笑道:“傻小子,我都说了我绝不会有事……”她突然想起兴王爷,正要去看,却见兴王爷已经走进府门,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风祈见她盯着门口发呆,出声唤她道:“我们回去吗?” 岚心头也不回,只是盯着那个背影压抑着心痛道:“回。” 杏儿等人左盼右盼,直想着今夜岚心回府总算能好好诉诉近日的思苦,没想到进殿门的仍旧是兴王爷一人。她脸上的惊讶失望之色掩饰都掩饰不住,常乐见状忙给她打手势,杏儿低下了头,只得默然出了寝殿。 晚间,兴王爷自个躺在岚心曾睡过的榻上,久久未能合眼,如今榻上的床褥已换过几番,她所存留的味道是越来越少……常常一夜醒来,也惊觉她会不会如这熟悉的味道一般渐渐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也曾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偷偷策马在她的院门外停驻,侧耳倾听她的欢声笑语,只是相对之人,却不是他。从前以为经过求而不得的苦楚,自己才是那个最懂得珍惜的人,可原来,在他遥望别人的时候,也从未珍惜过她曾经的如玉笑颜。 第一百七十七章 山与风皆有你 转眼秋气末至,金桂不似先前那般黄蕊明艳,就连香气也渐渐转淡。这日岚心从外进来,老远看见风祈扛着棵树苗正往深坑里掩埋,她走过去问道:“这又是哪一出?” 风祈见她进来,笑问:“认得这是什么树吗?” 岚心从树叶至树干瞧了半晌,最后摇头道:“不认得。” 风祈敲她脑袋:“笨啊!你看看旁边那棵树。” 岚心扭头去看,但见墨绿片叶间露出点点黄蕊,扑鼻是淡淡芳香,她这才拍掌叫道:“是桂树?” “没错!” 岚心皱着眉头:“可你好端端的,干嘛植棵桂树在这?这庭院不是已有一棵了吗?” 风祈一边摇头一边往坑里踩土,道:“一棵哪够?我在漠北从未见过桂树,不知桂花芬芳,现今在这见到闻过,只觉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闻的花香了,不如多栽几棵,芳香四溢才叫怡人。” 岚心道:“赶明儿你回去了,我打理这些桂树才叫麻烦。” 风祈一听登时变了脸色,面上神色古怪,岚心不禁懊恼自己快舌快语,不免惹他多想,正要开口圆说,又听风祈道:“你倒是提醒了我,等我们走了,谁打理这些桂树呢?” “什么我们走了?” 风祈望着她:“当然是我们一道回漠北啊!我从昨日就开始打包行李了,待我今儿再去雇辆马车,咱们就一道回去。”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一起回去了,我是很想回去看看,但……” 风祈截道:“那还等什么?总说想去想去,不行动起来永远只能在心里想。我看明儿天气就不错,我现在就去雇车,总不能叫你跟我来时一样风餐露宿。”说完,他又往土堆上狠踏两脚,见树苗埋严实了,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岚心追到院门外也没能叫住他,心里又急又叹,正巧陈府的家丁揣着个小包裹来了,看她出门立时叫住她行礼道:“姑娘上哪去?” 岚心回头看他面熟,认出他后只好停住脚步问:“何事叫我?” 家丁道:“小姐将花样带来了,说上回已与姑娘说好,叫姑娘帮带着去明玉轩交给工匠定制。” 岚心这才想起前两日见面时思慧的嘱托,她接过家丁手里的包裹,又伸长脖子往街角那看了几眼,哪里还有风祈的身影?她叹口气,只好回屋拾掇一番自往明玉轩去,有什么话只能等晚上再与风祈说了。 进了明玉轩,掌柜的看了她两眼,愣是没认出她来,但瞧她戴着纱帽,想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或是侍女,岚心说明来意后,掌柜的一脸为难道:“蒙艺工匠从不轻易接做定制,往往都是要预排半年期以上,姑娘不若看看小店的其他工匠,倒也有许多出色的好手。” 岚心无奈,只好将包裹拿出来,打开翻找出信笺递给他道:“这是你们东家亲自要求的,你看看先。” 掌柜的一听,立刻肃容起来,双手接过细细看了,忙点头哈腰道:“既是小姐的嘱托,小的莫敢不从。” 岚心又将包裹里的其他东西递给他道:“这里是她所要求的花样款式和宝石材质,你细细看了再告诉蒙艺工匠。” 掌柜的只看了一眼花样便忙拱手道:“小的见识粗浅,这花样我是见所未见,烦劳姑娘能够去后院对蒙艺工匠亲自细说一番,我这笨嘴拙舌的,万一交代不慎,届时小姐怪罪下来,我……” 岚心忍不住偷笑,思慧那暴脾气,怕是能把自家店都给掀了,于是点头道:“烦劳掌柜带路,我去向蒙艺工匠交代一番。” 掌柜的见她这样好说话,更是喜不自禁,忙领着她往后院走去。这还是岚心第一次来到明玉轩的内部院落,与她所设想的大不相同,这里的环境超乎想象的雅致清净,一进院落里是店伴挑选玉石的房间;二进院落则按照各个匠人们的等级划分了大小不同的区域,除了时不时切割玉石,凿凿错错的声音,其他时候很是安静;踏入三进院落,岚心惊讶的发现这里是所独立存在的一方小小天地,这里没有凿凿切切的声音,微风拂来,只能听见庭院树叶沙沙作响的簌簌声,岚心忍不住抬头去看天空,透过这面院墙,似乎框出了一幅天然的风景画卷。此时掌柜已从旁侧的阁楼出来,对她施了一礼道:“小人已同蒙艺工匠说明来意,姑娘进去交代一番即可,小的这便先去门店招呼客人了。” 岚心颔首:“掌柜请便。” 进了阁楼,岚心想这蒙艺工匠是位手工家又兼艺术家,未免冒犯,当下便摘了纱帽。只见窗台前坐着一位年约三十的男子,正手执一支花簪看得专注入神。岚心有些惊讶,原以为有此成就的大约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艺术家,没想到竟然这般年轻,一时又觉得自己思维想法过于狭隘,便失声而笑。蒙艺听见,当即放下簪子回过头来,竟不顾繁文缛节,十分和气道:“姑娘为何发笑?” 岚心并不遮拦,便将刚刚所思所想说了,蒙艺听后不觉大笑:“姑娘为人豁达通透,倒不似此间女子。” 岚心闻言一怔,随即淡笑,将花样与玉石在他面前一一摆放整齐,又细说了一番思慧想要的效果。蒙艺点了点头道:“姑娘与小姐的意思我已明了,小姐每每所做花簪都充满奇想,制作时鄙人倒也获有不少乐趣。” 岚心笑道:“有共通性情也是极好……”话未毕,忽地看见他手旁放置的铃兰花簪,呼吸蓦地一滞,整个人当场呆住,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支簪子。 蒙艺见她言语骤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执起那支簪子笑道:“姑娘识得这支花簪?” 岚心只呆呆道:“曾经……见过。” 蒙艺也望着铃兰花簪痴痴而笑:“这花簪乃是鄙人的得意之作,只可惜不知怎得摔成几截。” 是啊,那日自己发狠将这簪子掼在地上,明明看见上面的花瓣都被自己摔得四分五裂,现下瞧的这支怎得却又完好无损? 蒙艺似乎知道她心中疑问,缓声道:“所幸我知做簪,更懂补簪。不过说到底还是带来修补的人更加细心,将碎裂花瓣一片不落带回,我这才能修复,又在黏合处用珍珠加以点缀,更显精致。万幸簪柄端刻字的地方并未摔断,否则任我再精于修补也无能为力。” 岚心只觉身子一震,她颤声道:“簪柄有字?刻的什么?” 蒙艺似乎丝毫不介意她的询问,将簪子递给她道:“姑娘如此好奇,不如亲眼瞧看。” 岚心努力克制着颤抖的双手小心接过,翻转过簪柄,细细一瞧,登时便要落下泪来,上面所刻的,竟是一个山风之字——“岚”。 第一百七十八章 祸兮福之所倚 岚心捧着这支铃兰花簪,心中百转千回,不停呐喊着“怎么会、怎么会?!”。这支簪子是两年前兴王爷托人所做,那时他便说过是给心爱之人的,难道竟是自己么?可他的所作所为却又总与他的心意背道而驰,难道他们两人一直都是雾里看花,不明真心吗……走出明玉轩,她脑海中还回响着方才蒙艺所说的话:倒没有绝对修不好的簪子,只有不够用心的工匠。如今那支花簪不仅修复的完美如初,甚至比先前更要锦上添花,难道两人的关系也能如此修复? 走了半晌,岚心才发觉自己已然迷路,一时竟想不起自己在哪条街巷,索性只能就地坐在河边的花圃上,望着水中倒影发呆,心中一团乱麻,似乎快要解开,又似乎越缠越远。 直到月上树梢,她才又重新站起,四处张望一圈发现自己不知觉走到了西巷,在自己未能整理好对兴王爷的感情前,她只能先行回了临时居住的小院,甚至也没有去看风祈回来没有。 一夜迷迷瞪瞪过去,醒来时,脑袋始终不够清醒。打完水洗了脸,照旧去找风祈,进了隔壁院子,忽而想起昨日的事来,她慌忙冲进去叫喊,却无人应答。正纳闷时,听见思慧的声音从她住的院子传来,正一叠声唤她名字。岚心忙扯着嗓子叫道:“我在隔壁!” 思慧一见她,立时松了口气道:“好家伙,我还以为你真跟风祈走了呢!” “什么?” 思慧见她这模样反问:“怎么,你不打算跟风祈一起回漠北吗?” 岚心道:“我从来就没说要跟风祈一起回漠北啊。” 思慧大惊,叫道:“完了完了,现在城西那块都传开了,说什么马赛上的漠北少年要带心爱的姑娘一块回家乡呢,一时都穿成佳话了。” 岚心摆摆手打断她:“这都哪跟哪啊,怎么能扯上我呢?” 思慧绕到她正面道:“怎么不能?风祈来了京都城,除了你可曾跟其他姑娘在一起过?我自然是要想到你的。” 岚心无奈道:“别人也就罢了,难道你还不清楚我跟他的关系吗,表姐弟的称谓可是你帮忙散播出去的。” 思慧挠着头发丝道:“我是清楚,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兴王爷不清楚啊,如今他听到了传闻,都已经不管不顾追出去了。” 岚心几乎炸毛,一叠声问:“那风祈呢?如果照你所说,既然我在这里,他怎么可能离开京都城呢?” 思慧道:“所以我才先来找你啊,先别管这些,倒是兴王爷那边,他可是肃国的大皇子,如今为了你不管不顾跑了,可没法交代。” 岚心再不耽误,从她马车上卸下一匹马就往兴王府的方向挥鞭赶去。思慧在后边叫:“记得把坐骑还我!我这单一匹可拉不动车!” 直到岚心越行越远,隐在暗处的人才悄无声息的走了出来。思慧头也不回道:“现在你知道她的心了?” 身后少年低沉的声音传来:“知道了……信了。” 等岚心撬了思慧的马儿回府,福顺和常乐正在门口焦急得抓耳挠腮,看见她回来,一时都不敢相信,最后还是福顺当先跨下台阶,几步冲到她面前拉住缰绳叫道:“王妃没走?” 此时常乐也奔至身前,礼也不行,只是一味地瞧着她问:“果真是王妃么?” 岚心掀开纱帘道:“不是我是谁。” 常乐竟喜的宛若孩童一般,笑说:“王妃没走真是天大的喜事,可王爷早已追出去,现下已不知到了哪里。”话毕又像是要哭出来。 岚心来不及多想,肃国的王爷不得诏令去了漠北,宫里不好圆说,宫外又不知会如何作文章。当下便调转马头道:“我去追他,你们守好王府,若有人盘问,千万把紧口风,万不能在这节骨眼生事。” 福顺赶忙道:“奴才先前看见邕王的人在附近鬼鬼祟祟徘徊,王妃此行定要小心!” “知道了。” 待一路奔至城西馆驿,朝店家打听,只道先前有位青年男子往外去了,岚心只好又往关口方向行去,一路人迹罕至,她又不曾带信件文牒,只怕城门并不好出,反而惹人注意,不禁担惊受怕,唯盼能追上兴王爷。心中正胡思乱想,忽地看见远方有一人往自己的方向策马狂奔而来,又一阵风似的擦肩而过,岚心立刻调转马头夹紧了马肚子顺着他的方向追去,口中大喊:“停下!停下!” 眼见他奔的厉害,自己竟然渐渐追赶不上,她只好扯着嗓子大喊:“长兴——” 兴王爷这才猛地勒紧缰绳,回头驻足了一瞬,又往她这里奔来,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岚心慌乱道:“快回府!邕王的人盯着王府呢!” 兴王爷只能将所有心绪压住,牵着她的马立刻赶往府中。 此时邕王刚走至前院,福顺见拦他不住,只好拼着小命跪在他身前道:“王爷如此擅闯不合规矩,还是让奴才进去通报一声罢。” 果然邕王登时变了脸色,抬腿就往福顺的心窝狠狠踹了一脚,福顺吃痛不已,却强自忍着又扑上来道:“望……望王爷怜悯奴才,否则兴王爷怪罪下来……” 邕王断喝道:“他再怎么风光也是本王的小辈!容得上你在本王面前插嘴唤他王爷?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腌臜奴才。”说着又回过头道:“你们是死人呐?还不上来把这不知礼数的奴才拖下去乱棍打死!” 常乐一听,也冲上前行礼道:“邕王息怒!我家主子今日休沐,方才还在榻上睡得安稳,容小的去通禀一声,以免形容不整冲撞了王爷。” 邕王仔细瞧了他两眼,低沉笑道:“你不是经常跟在贺长兴身边的那个侍从吗?怎么,今日他擅离京都,却没将你带上?” 常乐冷汗都已渗出,却仍旧面不改色道:“邕王所言,小人不懂。” 邕王冷瞧他两眼,最后又朝身后道:“还不快将这奴才拖下去,本王今日得到消息,贺长兴不顾皇上龙体私自出京,此乃大逆不道,谁再敢阻拦本王彻查此事,与其同罪!” 第一百七十九章 福兮祸之所伏 邕王万没想到,他刚粗暴地推开门,却意外地看见兴王爷站在那里更衣,岚心背对着众人,正一件一件给他穿里衣外袍。邕王当场愣住,面上的震惊更胜过兴王爷所表露出来的。 只听兴王爷不急不徐道:“不知皇叔到此,还望恕侄儿失礼之过。”说着便横了常乐一眼冷冷道:“怎么皇叔到此你们不知提前通报吗,让我就这般见客,成何体统?” 这话似说给常乐,可邕王脸上却青一阵白一阵,他讪讪道:“听闻侄儿痴心如昨,竟为了一个女子擅离京都,可有此事?” 岚心只觉手都在发抖,兴王爷侧身挡住了她笑道:“不知皇叔哪里听来的谣言,侄儿倒是睡了半晌方才起来,况且当着自家夫人的面,皇叔这般说,岂不惹得我家夫人吃醋?” 邕王听他戏谑口吻,又浑身上下打量不出一点差错来,这才注意到她身前的女子,当下便要扭过她的身子看个究竟,谁知他还未碰到岚心,就被兴王爷冷冷挥开了手,正要发作,就听岚心突然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只见她刹那间就哭的梨花带雨,面向邕王哭诉道:“不知侄媳如何得罪了皇叔,竟要皇叔如此相逼,我就知道你们贺家总看我这个粗野丫头不顺眼,如此不如散了好!”说罢竟然哭的更厉害了。 邕王哪里见过这阵仗,况且自己理亏在先,岚心的父亲又是功臣元老,当下不敢造次,言语都带了丝慌乱:“这……这是本王听信谗言,这便回去好好整治一干人等,侄媳莫要多想……”但岚心还是哭的伤心,声音不大,却似乎端着哭不完的委屈。 兴王爷起初也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便故意当着邕王的面道:“夫人莫气,皇叔也是一番好意,他又不针对你,更不针对你们漠北叶家军。” 这话一出,邕王直接后退道:“侄儿还是快将你家夫人哄好,本王这次出行不当,便不再叨扰了!”说完带着人一刻不敢多留逃也似的离开了。 兴王爷见邕王人马尽数离开,伸手去拽岚心的袖子道:“好了,人已走了。” 岚心这才放下假作拭泪的手,长舒了一口气,只觉浑身都吓软了,她瘫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抬起头看着兴王爷道:“看来必要时候眼泪还是很能糊弄人的。” 兴王爷看她脸上犹挂着泪痕,差人打水给她漱洗,自己与岚心灰头土脸从侧门进府,彼时邕王也已到了前院,若不是福顺拼命拦着给他们换取时间,只怕真来不及做这出戏给他看。岚心忽地从软榻上弹起叫道:“福顺呢?” 常乐回道:“挨了几十棍,如今已被救下,正叫了太医去医治呢。” 岚心心中难过,不忍道:“告诉太医,别管多贵的药材,只要对他好的都用上。” 兴王爷也道:“让他安心养病,身子未大好前就不必下床走动了。” 常乐见两人话出一致,忙应了下去,转身自去吩咐。 常乐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了岚心和兴王爷两个,空气中诡异紧张的气氛交织缠绵,岚心想起先前在明玉轩蒙艺工匠说的那番话,便想问他簪子的事,谁知兴王爷以为她又要开口道别,忙出声阻止道:“别走,留下好吗?即便要走,等家国安稳,你要去哪我便随你去哪。” 岚心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半晌才缓缓问:“那支铃兰花簪……是你拿去修的吗?” 兴王爷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只能顺从地点了点头。 岚心又问:“簪柄上原刻的有字是吗?” “是。” 岚心颤抖着问:“什么字?” 兴王爷走近她,托起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道:“山风——岚。” 岚心只觉眼眶温热,似要流下泪来,却强忍着紧盯他问:“你现在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心?” 兴王爷抓起她的手郑重道:“我明白!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以前的问题了,我喜欢你,我心里有你,现在、将来都只有你。” 常乐再进来时,恰好看见兴王爷正一边给岚心拭泪一边与她抵额说着什么,气氛已是舒然甜蜜。他见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直接奔向生络殿让杏儿她们赶紧将寝殿收拾好。觅夏等人正在洒扫,见他进来便拿着鸡毛掸子作势道:“你管天管地还关起洒扫之事了?再唠唠叨叨让杏儿姐姐教训你!” 杏儿从里面出来道:“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谁要来?” 常乐兴奋地手舞足蹈:“还能谁要来,王妃回来了!两人已和好如初了!” 众人听了他这话,大到杏儿等人这样的女使,小到洒扫丫鬟,各个都卖力打扫起来,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晚间,岚心在杏儿的服侍下漱洗妥当,在榻上禁不住感叹没了她们自己有多么不习惯,杏儿笑道:“亏得王妃还能念起我们,我们还道王妃出了府便再不记挂我们了呢。” 兴王爷走了进来,几人不敢再叙,都笑意融融地陆续退下。岚心瞧着他走到床边在她身旁坐下,不禁卷着被子往后退道:“你……你干嘛?” 兴王爷被她问的脸红,软声道:“睡觉。”见岚心瞪大双眼,他有些委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赶我走吗?” 岚心只好慢吞吞躺下,手臂僵硬却缓慢的将被子挪了一半给他,接着又快速地缩回了手。兴王爷看着好笑,转头吹灭了灯,黑暗中靠近她时,发觉她的脸简直烫的吓人,最后只能在她耳边呵气笑道:“别东想西想,你不准备好我不会碰你,快睡。”话虽如此,可岚心还是不敢靠近他,她的确还未准备好。 翌日清晨,她醒来却发现自己正紧贴着兴王爷,岚心不禁大窘,红着脸想往后退,兴王爷却伸出胳臂将她圈在怀中迷迷糊糊道:“反正都贴了一夜,再安心睡会。”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岚心忽觉放松下来,诸多回忆交织,只觉现下幸福感漫溢胸怀,便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嗤嗤地笑将起来,兴王爷感受到她的举动,也闭着眼笑个不停。 杏儿等人服侍两人起床漱洗时都多有不惯,一会这个漱口水喝错,一会那个帕子不见。虽然杏儿等人都不刻意去看两人,可岚心还是一直脸红,兴王爷察觉出她的异样,便朝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又转向杏儿问:“早膳摆好了吗?” 杏儿点头:“已准备好了。” 岚心望着他:“今日没有公务吗?” 兴王爷牵着她的手往饭厅走道:“父皇病体初愈,朝堂上的事大多落在了太子身上,昨儿邕王来闹那么一出,我索性直接借这件事避避风头。” 岚心警惕道:“什么风头?那个邕王和你有什么过节?” 兴王爷道:“先用饭,晚些时候我再与你细说。” 两人刚到饭厅,就见守门的小厮递了封书信进来,岚心接过细细看了两眼立刻神色大惊道:“风祈要走了?”她下意识用求助的眼神去看他:“……我得去找他。” 兴王爷见状,沉吟片刻后道:“我陪你去。” 第一百八十章 新婚燕尔 回到先前居住的小院,见风祈的行李都已不见,岚心急得团团转:“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跟我说一声就悄悄的走?” 兴王爷安抚道:“这封信是半刻前总来,照时间算的话,或许已快出驿站了,我们追去驿站或许还能再见上他一面。” 岚心忽地扭头望着他解释:“我对风祈从来没有……” 兴王爷看着她道:“我知道,你不用说。” 岚心心安下来,两人一道赶往城西驿站,打马追过荒山,她终于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在山坡上放声大喊他的名字:“风祈——” 躺在牛车上的风祈立刻坐直了身子,待抬头看见她,便忍不住地朝她挥手:“阿岚——”最后他只说:“别送了!” 岚心听到这三个字,忽地忍不住滚下泪来,只觉热泪沾湿在双颊上被风一吹,更觉生疼。风祈似乎能察觉到她的悲伤,又大声喊道:“别哭——漠北永远都是你的家。” 岚心拼命忍住哽咽回道:“我知道了,我都知道。” 她却不知,风祈面上挂着想让她能看清的笑容,可脸颊却淌着抹不尽的泪水,他哭着向她招手,最后唱着歌转身离开,一如他来时的模样未变。 临别的前一晚,思慧劝他看开,她说阿岚是不会离开京都城的,哪怕她再怎么与兴王爷闹别扭,她的根都已从漠北移到此地,重新生根发芽。风祈便道:“她不是阿岚。” 思慧猛地一震,却强自忍着不作声。风祈看了她一眼,又兀自道:“她不是阿岚……我知道……阿岚从小热衷马术,当年哪怕是摔破了脑袋也照旧要学,可她来了京都城,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那不是她。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够一直开怀笑乐、无忧无虑。阿岚一直在我心底从未变过。我原本来京都城看到她过得不好,是一心想要带她走的,可是后来我渐渐明白,她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属于漠北了,她属于这里,就连她的心也是属于别人的。而我……我只要她开心会笑就好了。” 如今风沙漫天里,他看着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姑娘在山顶上哭着朝自己挥手,两人的悲伤在此刻相通,似乎从未如此贴近,可惜只能停留在离别时刻。 九月初,朝中大臣便接到了礼部关于重阳节安排的告示。岚心等人自然也不可避免的要共同出席。 岚心与思慧在寻香阁小聚,趴在桌子上看她一一挑选新到的香粉。思慧瞧她昏昏欲睡的样子调笑:“你们这算是正儿八经的新婚燕尔,怎么还没精打采的?” 岚心叹气:“重阳祭祖在即,宫里都忙翻天了,兴王爷也早出晚归,府里又有张泉、杏儿等人打理,我除了不添乱,似乎也没什么可做的。” 思慧抬头看她忍笑道:“看来你对自己的定位认知很清晰。” 岚心并未出言相驳,只是又叹了声气,继续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思慧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反正你出生好,什么也不用操心,虽然钱权在手,又从不纵容府里做半点越矩之事,自己不也经常接济落魄人家,香油钱我看你也没少出。既然做了分内好事,就享得起这清福,何必庸人自扰平添心理负担?况且管家之事,若是你有意想学,尝试一下也好,倒是可以积累不少生活经验,至于其他,既然不擅长就不必强自己所难,不仅自己郁闷,他人也难做。” 岚心听后细细想了一阵,不禁茅塞顿开朝她嫣然笑道:“哎,都说阿盈活得通透,我看你亦然如此,但又有些不同,不经历种种难事,怕是得不到这番领悟,我受教了。” 思慧见她说的真诚,望着她笑道:“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岚心摇头,思慧接着道:“喜欢你实诚!不论是厌恶还是喜欢,从你口中说出来都是很诚实的感觉,让人心中不会反复纠结,这也很难能可贵。” 岚心听后心花怒放:“这个夸赞我收下了,我会努力保持的。” 思慧终于挑选出三种喜欢的香粉,叫了人仔细研磨要做成香薰,其余要调制成香膏。又递给岚心一种香粉道:“你闻闻这个味道如何,重阳节正好制成香薰点在屋里,应景又清香。” 岚心接过闻了闻道:“的确不错,淡淡的菊兰芳香,那我也要一份。”看了看她桌上的又问:“你做这许多得用到什么时候?” 思慧笑道:“不全是给自己用的,给方镜也调了一份。” 岚心望着她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方镜?” 思慧偏头想了想回道:“反正不讨厌。这次重阳佳节,他想带我回江南老家见见他的父母呢。” “啊?那你要去吗?” “他说给我时间考虑一下,若是觉得太仓促便再约下次。” 岚心由衷道:“他的确挺在乎你想法的。” 思慧笑道:“婚事未定前,任谁都可对你百般服贴,婚后谁又说得准呢?吃过一次亏总算是要看清一些事的,急不得。” 两人打包好香薰香膏一同出了店门,看见兴王府的马车正在外等候,思慧笑看着她打趣:“这真媳妇儿就是不一样,懂得紧张起来了,如今是处处体贴,面面俱到。” 岚心脸微红道:“你怎么回去?” “我府上的马车就在附近,你先回吧,我还要去织锦阁逛逛,明儿再一起去看望瑞瑞,届时去你府上顺路接你。” “那好。” 晚间兴王爷回府,与岚心用罢晚饭便又进了书房继续准备重阳节的事务。岚心进去两次看他,第二次进去时将茶水换成了参汤,兴王爷叫住她:“看你也没睡意,不如留下陪我坐会。” 岚心回头俏皮笑道:“我就知道你会留我,瞧,我带了两只碗呢!” 兴王爷无奈地去捏她脸颊:“看来是知道我吃定你了,原来是主动相陪?” 岚心侧头躲过道:“不害臊,我只是馋参汤了,谁要主动了。这可是厨房炖了好几个时辰的,先前闻到味道就已馋的要流口水了。” 兴王爷道:“说起香味,我好似总能闻见一股清淡的菊兰芳香,沁人心脾很是舒畅,可就不见室内陈设有此花,屋外也并不曾种植。” 岚心将盛好的参汤放在他面前笑道:“这是我今日与思慧在寻香阁的时候买的调制香薰,看来味道果真不错。” 两人喝完参汤,岚心见他还要再忙,便收拾了汤碗让常乐先端了出去,自己则陪着他一直坐到后半夜,直到眼困体乏才支撑不住趴在软榻上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兴王爷臂弯里,他正横抱着自己往生络殿走去,前面只有常乐一人打着灯笼为他们照亮。岚心不好意思抬起头小声道:“你放我下来。” 兴王爷依言照做,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问:“瞧你已睡了半晌,抱你的时候都没动静。” 岚心挽着他的胳膊向前边走边道:“怎么不叫醒我?我又没有起床气。” 兴王爷看着她笑:“见你睡的香甜,哪里忍心?” 沐浴过后,岚心一身轻松躺在榻上,先前困意泛泛,但现下神清气爽竟全无睡意,于是凑到兴王爷身前问:“你困吗?” 兴王爷原本已闭上眼睛,此时听了她的话只摇摇头回道:“不困。” 岚心撅嘴道:“撒谎,不困还闭着眼睛。” 他听出岚心声音里的不满,于是睁开眼睛将身子转向她道:“真不困。” 岚心便道:“那你陪陪我,这几日你不在我很无趣。” 兴王爷笑道:“如今偌大的京都城还不够你玩耍,将来我们辞官归隐,你岂不是更要郁闷无比?” 岚心喜道:“原来你不是说说而已?” “自然不是。” “那你有没有选好以后定居的地方呢?” 兴王爷摇头:“还没有,你觉得哪里好?” 岚心便开始将自己所知道的好山好水之地一一尽数,最后又道:“……我们之前小住的飞泉山也不错,到时候将那座屋舍重新整修一番,便能住的很舒服,山下村民又质朴善良,我们与他们也相处甚好。还有还有……” 兴王爷看她言笑晏晏,眉目如画,只觉受她感染心中似乎也柔软起来,又见她肤若凝脂,唇似红樱,更是忍不住心神荡漾起来,听着听着便朝她慢慢靠近,接着俯身一个吻打断了她的话语。片刻后只见她红着脸庞轻声细语道:“我还在说话呢……” 兴王爷贴着她笑:“见你说的口干舌燥,不如休息一下。”说罢又吻了上去。 情动时岚心又道:“不是说休息吗……” 兴王爷回:“是让你休息,不是我。” 第一百八十一章 重阳 瑞瑞如今孕期已有六个月,腹部显怀,身子也笨重起来,因是第一个孩儿,白易之是处处紧张,先前几番告假,如今是重阳祭祖在即,他才不敢怠慢,这几日同兴王爷一样日日早出晚归,知道岚心和思慧要来看望她,也高兴地嘱托她们时常走动,几人有说有笑好比瑞瑞一个人闷在府里。 挑了个晴日当空的下午,几人在树下简单摆了一桌茶点。瑞瑞道:“说好的巳时过来,怎么都快午时了才来?” 思慧坏笑着看向岚心道:“那你可要问她咯,人家是新婚时刻,要多理解嘛。” 岚心听后拿起手中果壳向她扔去,思慧唰的闪过,扮鬼脸道:“打不着。” 瑞瑞见她们打闹,心中甚觉欢快,叹道:“还是你们在的时候我能轻松些。” 思慧和岚心交换了个眼神,望着瑞瑞道:“怎么了,白家的长辈又找你不痛快了?” 瑞瑞无奈道:“找归找,反正我现在怀着白家的骨肉,再怎么看我不顺眼还不是得忍着?” 岚心大惊:“天哪,你都这样贤良淑德了他们还看你不顺眼?” 思慧冷笑:“对于这种人哪有知足的,你贤良淑德了,又恨不得你愚忠愚孝。最好是让你没有半分自己的想法,只被他们掌控手中,任他们摆布。” 瑞瑞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强硬了些,不然倒以为我没个脾气任他们拿捏了。” 岚心问:“那白易之呢,他还像以前那样吗?” 瑞瑞无奈道:“还是那样,谁也不偏帮,始终夹在中间。” 思慧摇头道:“我觉得还是偏帮你的,只是你们看不出来,不过不站出来明确立场的话,这日子还就这样夹缠不清的过。” 岚心怕瑞瑞孕期情绪波动,忙截道:“这些事先放一边,白易之如此疼惜你,所有人都明白的,你更要爱惜自己,等日后生了健康的宝宝,再去慢慢斗智斗勇。” 思慧听后,望着她的肚子不禁出神,原以为过了这么久不会有事,可想起来还是觉得心中伤痛,毕竟她也曾短暂的拥有过一个孩子,拥有过却又失去。 此次重阳祭祖极为庄重盛大,一则是为了给前些日子重病的国君祈福;二则是四方不稳,战事在即,愿先祖能够保佑他们的江山社稷,祈愿凯旋。 自重阳节后,一应官员都开始警惕起来,官眷更是担惊受怕,原来早在一切平和的景象之下,边疆诸国早已蠢蠢欲动,伺机待发想要倾吞他们的山河家园。 岚心回了王府便开口质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四方不稳……如今祭祖又这么盛大,是不是往后真的会有敌国入侵?” 兴王爷安抚她道:“就是怕你担心受怕所以才不敢多说,若不是这次祭祖大典,谁能知道边疆垂危?这也是为了警醒众人的。” 岚心道:“难道你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吗,究竟怎么一回事,哪里垂危?西邻殷国,北毗渤海,南下蛮夷,究竟哪一方在蠢蠢欲动?” 兴王爷踯躅了会,最后道:“殷国。” “殷国?”岚心惊道:“我们不是才与殷国结了秦晋之好,这才半年不到……” 兴王爷道:“实则是他们的属国小虞国最近频繁骚扰边陲,百姓惊惧不堪,惶惶度日,驻守军官已上表过好几次,但那时父皇缠绵病榻,还未来得及处理。还有渤海,眼看我们即将要对小虞国出手,定会以为我们无暇关注他们,最近也开始不安分。” 岚心问:“那目前有什么对敌之策?” 兴王爷道:“渤海一年前才镇压过一次,料他们也不敢贸然兴事,朝中只有尹经华与他们接触过,所以此次还是会派尹经华去渤海那边坐镇。至于小虞国,属国犯事主国却不闻不问,实在说不过去,按照朝中大臣的意思,应是会先礼后兵,近日便会派遣使臣去试探一番。” 晚间两人相拥而眠,岚心贴在他怀中问:“如果使臣回报结果不佳,你说……殷国真的会挑起战乱吗?” 兴王爷不愿让她担忧,便道:“守卫肃朝是将士职责所在,更是贺家子孙所要承担的责任,我们会护好脚下土地版图家园,绝不容许外人侵犯。我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人的伤害。” 岚心听后将他抱得越发紧,她怕,怕战火蔓延,怕生灵涂炭,她曾经生活在和平的年代,从未经历过战乱时代,那样毁家灭国的景象她简直无法可想。 重阳节后,京都城的百姓依旧安居乐业,除了朝堂上焦头烂额的大臣,皇城外的人都丝毫未受影响,谁也不知边陲小城的岌岌可危,倘若防线崩溃,一步一步,谁也逃脱不了。 不知为何,自从兴王爷同岚心说起这事后,她就越发愿意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可能是心中明白战火在即,所以此情此景才更加觉得弥足珍贵,想多看一眼再多一眼。朱达见她这般模样,便道:“王妃近日甚怪。” 岚心漫不经心问:“哪里怪?” 朱达道:“说是不爱动罢,这几日却日日出府;说是爱动罢,却偏偏只在街上闲走,路过钟爱的铺子也不进去了。” 朱达不知原委,自然是不理解她内心苦楚,此事上下都瞒着,兴王爷独对她一人说了,多一人知道便会多一份不安。前天去看望瑞瑞时,她看见岚心这番模样便就调笑说她唉声叹气的模样倒与白易之有几分像。说的她这两天也不敢再去白府,免得被看出端倪,瑞瑞如今怀有身孕,最听不得这等消息,事情未落定,说了只会让她徒增烦恼和不安。 两人路过一座古朴茶楼,岚心停下脚步进店,叫了一壶好茶,与朱达两人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最近可有什么有趣新闻没有,说几个也好解解闷。” 朱达问:“王妃想听什么?” 岚心摇头:“随便罢,譬如张家的女儿李家的孙,什么有趣说什么。” 朱达知道她不喜冷落,便将近日从妻子那里听来的新闻挑了几个有趣的与她说了,但岚心依旧心不在焉。店家换了第二壶茶时,街上忽然打马窜过两个熟悉的身影,岚心立刻搁了茶壶,扒在栏杆处探身朝外看着问:“刚刚过去的那两个是高府的吗?” 朱达也走到栏杆处望去,最后肯定道:“是高府家主。” 岚心疑道:“奇了怪,他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嘛去?” 朱达便道:“王妃要不要去瞧热闹?” 她却摇头:“如今思慧与他已无关系,他的热闹有什么好瞧。”说着并不去理会,又自顾喝茶。 第一百八十二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一路在马背上颠簸飞驰,高正明只觉得屁股都要被颠出泡,他朝身边人叫道:“你可探听清楚了,果真是跟方家走了?” 沐阳道:“千真万确,今儿一早就有人看见夫人上了方家的马车,前段日子重阳节似乎是说定了要见方家长辈,这次八成是真要去江南见面了。等夫人去了江南,家主你再想追就真比登天还难了。” 高正明一听,也不顾腿疼屁股疼,使劲一扬马鞭道:“那还废什么话,快追!” 两人先是去了陈家祖宅,威逼利诱下套出看门家丁的话,说是小姐一早就上了方家的马车,并且还得到了太公的亲自许可。高正明一听,只觉得心中泛酸并痛,苦不堪言。沐阳见他脸色发白,忙又问那家丁:“从这去江南走哪条道?” 家丁一愣:“江南?” 沐阳揪着他的脖领子怒吼:“快说!陆路还是水路,哪个方向?” 家丁被他吼的七荤八素,只好指向东南方道:“水路,打那条道一直走就是了。” 两人听后马不停蹄向南追赶,老远看见前方一纵车队辘辘而行,高正明加快了速度,叫喊道:“停车!” 前方来人一听,立刻戒备起来:“哪来的小子,速速让开,莫耽误咱们行程!” 高正明见他们都拿着明晃晃的大刀,一时也未曾多想,只叫道:“把人给我留下!” 对面道:“你这厮竟敢如此猖狂,官道上也敢劫人越货?”说着便朝周围人手使了个眼色,一群人皆手持兵刃将他和沐阳团团围住。 高正明冷笑:“好大的架子,我也不怕你们!”说着也抽出佩剑对敌。 沐阳颤声道:“家主,我可没听说方家有这样的排场啊,这么多护卫,咱那三脚猫功夫可怎么应付?” 对面的人见他二人交头接耳,以为是在商议什么对策,脱了刀鞘就往二人脸上砸去,两人惊呼一声堪堪避过,那人已手持大刀冲至眼前,一招劈下,高正明忙用兵刃去挡,竟震得他虎口发麻,这才知道他是个高手。他先前只觉得这一生所有的惧怕都在知晓思慧即将真正离他而去时用尽了,此刻面对起这群凶神恶煞的高手来,他也毫无惧怕之意了。于是用尽毕生所学的功夫去各处抵挡,打到后面,众人皆看出他与沐阳是个没有什么功底的人,恐怕其中有其他误会,大家心领神会,便擒了沐阳在一旁不再出手,只看戏般看着为首的人如何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只是他们未曾想到,高正明百战百输,百输百战,直到最后精疲力尽了,那人刀尖已指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小子,你认个输,我就放你一马。” 高正明冷笑,自小到大,挨打受罚不知多少回,可就从未认过输,此间世上,能叫他甘心认输的只有一个人。他回道:“你叫陈思慧出来,她叫我认输我便认。” 那人疑惑道:“什么陈思慧?” 高正明忽地抓住他的刀尖,那人吓了一跳想要收回兵刃,可刀刃被高正明紧紧攥在手中,他嘴角淌血,鼻青脸肿,借着那人持刀的力量堪堪站起道:“思慧,我只要她,你叫她出来,说完……我就让她跟你走。” 那人一惊,问道:“你不是来劫镖的?” 沐阳看家主伤成这样,带着哭腔道:“我是来追我们家夫人的,劫什么镖啊!” 那人一拍大腿,对着高正明叫道:“你是来追媳妇儿的?” 见高正明艰难点头,他又道:“我们这是镖车!瞧,后面那车是不是你要追的?” 高正明踉跄着转身,从肿胀眼睛的缝隙看去,果然见后面的那辆马车更像民家一些。沐阳见了,爬过去对着那马车叫道:“夫人、夫人!我们家主要给人打死了!” 思慧从方家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前方十几个彪形大汉围着伤势严重的两个人,慌忙从马车上跑了下来奔去,看到高正明的时候一脸不敢相信:“高……高正明?” 高正明也看着她:“思慧?”说着便松开了握着刀刃的手,谁知没了借力,整个人一下子摔倒在泥里,思慧冲过去将他扶起,被他一脸的伤痕吓得大惊失色,就连声音也颤抖起来:“你怎么搞得,谁把你打成这样?” 镖头收起兵刃拱手致歉道:“属实是一场误会,这位公子将我们镖车错认成你家马车,我们又将他错认为是劫镖的贼子,这才有此一搏,如今将贵官人伤成这样,我们的确有脱不开的责任,夫人只管说医药银两,我们现下便付,待押镖回来再亲自上门探望致歉。” 思慧看了高正明这般半死不活的模样,听完又是哭又是怒道:“你哪家镖局的!押镖不知道竖面旗子吗,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打得半死,他要是落个残废,我跟你没完!” 镖头立刻解释道:“我们有旗子的,喏,就在那儿……”说着回头一看,原来旗子给卷在杆子上未曾放开,实属大忌。镖头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又是一叠声赔罪。 身后方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最后上前道:“陈小姐,高公子伤势严重,还是先将他送往医馆要紧,其他事容后再议。” 几人借着方府的马车将高正明、沐阳二人送至医馆后,高正明紧紧拉着思慧不撒手:“你别走,我疼的要命。” 思慧看他道:“我在这你就不疼了?” 他实在没力气跟她拌嘴,只能紧攥着不放手。思慧只好道:“瞧你这模样,我总得听到大夫说你没有生命危险才会走。”可他还是不肯松手,她又扶着额头道:“高正明,我晕血……”话音刚落,高正明立刻松开了她的袖子,肿胀的核桃眼却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生怕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大夫看后道:“公子除了外伤,更兼右腿骨折,外伤涂些药倒也罢了,骨折躺上几月也可痊愈,只是左手这刀割伤口,切肉见筋,日后定要好生换药保养,千万不可再动,否则留下遗症再治就难了。” 思慧急道:“你到底为了什么要去追人家马车,命都不要?” 高正明看着她艰难吐字:“……自然是为了你。”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小欢喜 思慧惊道:“为我?” 一旁的沐阳正在被包扎,闻言回道:“是啊,家主以为您随方镜去了江南,这才不管不顾去追的。” 思慧怒道:“谁说我要去江南了?我根本就没要去江南!” 高正明喘着粗气问:“那……那你坐着他家的马车去哪?” 思慧瞪他一眼:“去哪你管得着吗?”见他急火攻心挣扎着不肯包扎,她只好又将他按回竹床道:“别动,老实点。是我祖父的意思,只是要我们多多相处了解彼此罢了,不知道你从哪听来的小道消息。如今伤成这样,若是以后左手就此残废了可怎么办?” 高正明疼的直哼哼:“左手残废不是还有右手吗?” 思慧急了:“你这人怎么永远分不清轻重?到底我重要还是自个性命重要,你分不清么?” “当然是你重要!” 思慧一愣,她刚刚气极之下问出这话,根本没想到他会作此回答。 高正明见她发愣,又道:“自然,性命也很重要,命都丢了还怎么去留你呢。” 思慧回过神,站起身来:“你这些话,留给别人说罢。” 高正明拽住她的衣袖:“我不想跟别人说这些,我现在心思已定,我只要你。” 思慧心乱如麻,回过头恨恨道:“你活该知道吗,你今天挨这顿打根本咎由自取,我告诉你,以后我的事你少管!”说完掰开他的手就要往外走。 高正明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你说的对,是我咎由自取,反正狠话也撂了,不如趁现在撂个干净,只要你说厌恶我憎恨我到再也不想看见我的地步,我就永远不再纠缠你,如果你说不出,那么等我伤好,任你去天涯海角我也一定寸步不离。想摆脱我,就现在一句话。” 思慧只觉心口犹如被人重拳击中,闷疼不已,药房外的方镜将里面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他二人虽已和离,可始终藕断丝连互相牵挂,他忍住酸楚,过了良久上前道:“高世兄身受重伤,医馆需得有人照料,我先告辞了。” “方镜。”思慧只是下意识开口,方镜停下脚步,见她始终未能再说,便不甘心地回头又望了她一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离开了此地。 思慧缓了缓情绪,回身往医馆里走去,看见沐阳和高正明都被包扎得像个粽子一样,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腿,真不愧是憨包主仆两个。走近看见高正明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紧闭双眼,思慧走过去道:“别装死了。” 高正明听到她的声音,挣扎着抬头看她,思慧这才发觉出他的异样来,但见他眼周泪光闪闪,便蹲下身子凑近瞧着,接着惊讶出声:“你哭啦?” 高正明偏着脑袋胡乱在肩膀上擦了擦脸嘴硬道:“谁哭了,那是疼出汗了。” 沐阳脸颊被打得青肿,此时在一旁口齿不清傻笑道:“夫人,你是不是不走了?” 思慧白了他两人一眼道:“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照顾人,届时嫌东嫌西我可要你们好看。” 高正明笑得嘴都合不拢:“不嫌不嫌……哎哟轻点,疼啊——!” 几日后岚心去和思慧小聚,听说此事后她半天都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后第一句话便是:“那方镜如何了?” 思慧面色愧疚道:“自那晚以后,我和他就再没见过,听说是回江南老家了。我倒是好生写了封信解释因由,算是对这段时间的一个交代,可总归是我对他不住。” 岚心叹道:“我看方镜也是心思通透豁达之人,伤心在所难免,可他既然肯放手,日后情伤也定会痊愈,自有属于他的等着。” 思慧点了点头,岚心问:“那你祖父怎么说?” 思慧笑道:“祖父自是不肯轻易让我再回高府的,不过这些且要看高正明有什么本事能说服他老人家了。我什么都不必操心,他若是真有决心耐心,就看他什么时候能把我从这陈家祖宅再风风光光接回去。” 岚心浅笑道:“在你二人之前,我是从不相信什么破镜重圆的,可如今我倒更愿意看见你们过的好,只是不知道收了心的高正明又是什么样子。” 思慧笑道:“你还别说,我看见他鼻青脸肿躺在病榻上的模样,比其余任何时候都看的顺眼。” 岚心摇头轻叹:“真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而后谁也不知高正明究竟对陈老太公说了什么,如此一月后,陈老太公竟然松口让高正明接思慧回府,临行前不免又与这对年轻小夫妻掏心掏肺说了许多,两人并肩而跪,细细听着老人家的教诲忠言,最后齐齐告别归府。回了高府后,两人倒是蜜里调油了好一阵,可没过几日便又如从前那般吵吵闹闹起来,只是此次不同原先那般较真,两人更像是只为了拌嘴而争执,笑闹多余吵闹,倒也是欢腾的紧。 秋末冬临,瑞瑞终赶在春节前夕诞下了一个女儿,生的粉雕玉琢,惹人怜爱。白易之是抱了就不撒手,欢喜的紧。几人得了消息都齐去探望,去时孩子正在摇篮里睡的香甜,几人围着摇篮看的痴迷,巧巧悄声道:“我以为刚生下来的娃娃都是皱巴巴的,怎么小圆却能如此好看?” 雨宝道:“这是人家爹妈的基因好,先天优势!” 思慧道:“瞧这模样,仿佛跟瑞瑞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阿盈道:“我看眉眼倒有点像白易之。” 岚心道:“不是都说儿子像娘,女儿像爹吗?” 巧巧道:“还有的说老大好看,老二就未必。”她转向瑞瑞道:“以后你再生一个,让我们瞧瞧到底大的好看还是小的好看。” 思慧道:“我还听说三个里不是老大好看就是老幺好看,生三个吧,娃太少不够我们玩。” 瑞瑞气得翻白眼:“敢情不是你们生,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好来探望我,结果个个都围在小圆那里一动不动,也没人来关心问候我。” 岚心听后赶紧奔到她面前又是掖被子,又是嘘寒问暖,瑞瑞瞧得好笑,看着她们道:“得了得了,你们这么喜欢,以后都自己生一个,也用不着在这巴巴守着了。” 阿盈叹道:“我倒是有一个,可惜已经长大了,抱在怀里手感可不如小圆子这样软乎乎的,还是小时候好,软软糯糯,娇俏可爱。” 瑞瑞道:“那是你忘了他们啼哭的样子,折腾的人一宿一宿的睡不着觉。” 思慧道:“不是有奶娘在带吗?” 瑞瑞摇头道:“如今还没出月子,也不敢这么早叫奶娘带,一来我舍不得,二来她不在我身边还是不安心。” 几人不得不惊讶于她如今的转变,似乎变得更加亲和近人,也更加温柔妩媚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身先士卒 自从瑞瑞生女后,岚心是没事就往白府跑,近日去的次数都赶得上第二个家了。兴王爷见她又在拾掇东西要出门,便凑到她耳边打趣道:“夫人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自己也生一个。” 岚心伸手拍开他:“这事哪能急,总是要看缘分。” 兴王爷道:“此言差矣,你不急我急……” 岚心抬头看他,见他言语之间神色认真,这才红了脸庞:“再不出门要迟了。” 夜间,岚心沐浴后走入寝殿,惊讶发现兴王爷已在榻上安置,她坐在床边道:“你今日怎么这么早,不看文书了?” 兴王爷默不作声盯着她,半晌后才道:“我仔细反省了一下今日的谈话,始终觉得自己不够严肃,你说的对,孩子的到来是要看缘分,可若父母不努力,缘分来了也白搭。”说着便揽上她的腰肢将她抱进了被窝。 转眼春节将至,以往每年春节都是热闹非凡,喜庆由心。可今年,宫中虽也照常相办,奈何西部边陲战事吃紧,谁也提不起心思过年。 去往宫廷赴宴的马车上,岚心透过车帘看着外面人山人海的热闹景象,只觉珍惜不已,若是得以保卫河山,此情此景自当再续百年,如若不然,今年便是他们最后一个在肃朝的新年了。 兴王爷似乎对她心中所想有所感应,温暖的手覆上她的,岚心回头看他璨然一笑,与他的手紧紧相握,是了,不管身处何方,只要他在,一切都不会再有遗憾了。 入席就坐时,岚心便已察觉不对,在座的亲眷大臣个个都阴沉着脸,往年诸多花样的歌舞表演今夜也只剩了一支舞蹈,众人酒过三巡,终有人提起了小虞国的事,一时之间群臣都很是慷慨激昂,个个都在痛斥殷国的狼子野心、阴险狡诈。而后岚心更是观看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文武百官辩论大赛,文臣一贯宣扬修复关系,免动干戈;武将却主张先下手为强,掳几个小虞国将领杀鸡儆猴。几番争辩,武将们哪抵得上文臣个个舌战群儒的本事,一个个将脸憋的通红,就差撸袖子以拳示理了。 皇上稳坐龙椅,只冷眼观看,等他们吵得累了,才冷不防开口道:“太子有何主意?”声音不高不低,威严的声调却足以盖过任何人的吵闹。众臣皆住了口,屏息凝神听太子如何作答。 贺长安不急不徐起身道:“依儿臣之见,不若派个德高望重的人前往宁城坐镇,是战是和,一去便知。” 皇上便叹:“若说德高望重又有军力可扫荡边陲犯乱贼子的人,只有已故的叶飞远将军可担重任,若他在,朕何用在此听群臣吵嚷不休?” 贺长安听了,立刻走至殿中跪下道:“承蒙父皇不弃,儿臣虽及不上叶老将军万分之一,可儿臣亦有炽烈肝胆,愿以身先士卒,亲自坐镇宁城,不退外敌誓不回朝!” 皇上听后大喜,道:“好,不愧是我贺家的子孙!朕便派长兴与你同行,你兄弟二人定要齐心协力,共退外敌。” 岚心听了,当下身子一震,身边的兴王爷已站起走到大殿中央跪在贺长安身边朗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定与太子其利断金,不叫西陲外敌侵我国土。” 皇上听了心情大好,当下又任命了几位得力干将随他们西行,出发日期便定在春节后。 回府的路上,兴王爷以为岚心会大惊大怒或是愤而落泪,可她一路上乃至回府后都十分平静,这反倒叫兴王爷不安。屏退众人后,兴王爷握住她的手道:“有什么话现在便说,有委屈有难过也现在就说。” 岚心却从箱子里翻出了件衣服在他身上比对着道:“这件衣衫是在织锦阁定做的,上面的君影草花样是我自己绣的,只可惜绣工不好,险些毁了这么件好衣服,我不知道尺寸合不合适,趁你还在赶紧穿上试试,若有不合适的还来得及让人再改。” 兴王爷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俯身贴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归来。” 岚心将眼泪在他衣襟攒干,接着抬起头看他:“说不定谈和有用,也不一定非要打仗的对不对?” 兴王爷不忍看她担心,只好顺着她的意点头:“是,不一定非要大动干戈,总之不论怎样,我都会回到你的身边。” 一切似乎都发生太快,春节刚过,兴王府与东宫便开始大肆整饬,忙碌了整整十日,热乎的元宵都未能赶上一行人便要出发了。 临别时,皇上与文武百官亲自相送,几人与各自家眷话别,岚心看着他们的行军队伍越走越远,终于再也忍不住溜出了皇宫,一个人骑马追了上去,奈何到了主道,街上尽是送行的百姓,人山人海,拥挤不堪,岚心骑着马寸步难行,只好舍了坐骑徒步挤入人群,她能看见兴王爷与贺长安打马走在最前面,可是她只能勉强看见背影,只见兴王爷回头两次,似在张望什么,身旁的贺长安与他说了两句,他便又转过了头再也不四处张望。一直到浩浩荡荡的队伍都出了城门,岚心才挤到城门边,她左右张望,见守卫的将士也都去看行军队伍,便想趁他们不注意溜上城墙。谁知刚迈了一步,就被人手持长枪拦了下来,“哪里来的,城墙岂是你能随意攀登的,速速离去!” 岚心慌乱解释,身后有人递了块令牌在护城军官面前道:“她与我是一道的,还不让开?” 那军官抱拳行礼闪至一边,“是,四王爷。” 贺长明看着她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上去。” 岚心这才拔足狂奔,两人爬上高耸的城墙,将行军队伍尽收眼底。岚心咬着嘴唇终于憋不住带着哭腔道:“你说他能看见我吗?” 贺长明看着她道:“这有何难?”话毕鼓足了力气,扯开嗓门朝队伍大喊:“肃朝将士,英勇善战,无坚不摧,无人能敌!” 果然见人们都回头看向这里,贺长明拿胳膊肘怼她:“快挥手啊,肯定看的见你!” 岚心慌忙踮起脚拼命挥手,可是她什么都喊不出来,因为她已经无法可忍,哽咽气息堵涩胸口,叫她只能呜咽流泪。可是她知道,兴王爷确是看见她了,他朝她挥手,贺长安见了也只能无奈摇头。岚心顾不了这许多,她只知道,自古以来战场刀枪无眼,能平安归来更是少数,她不敢深想,她只是想多看一眼,再深深记住这一面。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家和宁静 自兴王爷走后,阿盈怕她伤感忧思,时不时便叫她进宫陪文修逗乐解闷,几人聚在一起说说话总好过各自抑郁思愁。 原以为太子前往宁城,文修可算是能松快些,没想到小家伙懂事的很,竟比父亲在时还要努力用功,每每阿盈提起,都是掩饰不住的欣慰欢喜。 而岚心只能靠兴王爷寄回来的书信判断他是否平安,哪怕迟了几日也会让她揪心不已,兴王爷刚走一月,她人已瘦了一圈。 阿盈一边看底下人呈上来的各项杂务对牌,一边头也不抬道:“瞧瞧咱俩,一个为情消瘦,一个为琐事俗务消瘦,我真想跟你换一换。” 岚心笑叹:“你太清醒,换不了。”走近看见她桌案前一叠一叠的对牌,惊道:“怎么会有这么多东西,都要看完吗?” 阿盈点头:“自从贺长安走了,东宫的大小事都要经过我点头,加上父皇如今身体不好,母后也一直在亲自照顾,所以有一大半的宫中事务也分配给了我。光这些已是每天都要看完的数量,要是再碰上个什么事,只会更多。” 岚心道:“我曾经看兴王爷的书案上也放了不少公文折子,我看你这跟他忙起来的时候差不多。” 阿盈哀叹:“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几乎是日日睡不好,经常午后看着看着就要打瞌睡。最近虽比之前要好点,但也还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羡慕你啊,兴王府多好,管家能干、丫鬟贴心、兴王爷又宠你,几乎事事不用操心。” 岚心坐下道:“你倒是点醒了我,我也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如今父皇身体不好,母后一个人照顾也多有劳累,我明日开始就每天先往你这里来,咱们再一道去看望父皇母后。” 阿盈笑道:“这样最好,不过我并不能日日去,我要是不去,你就带着文修一起去,不用担心没话说,父皇年迈,自是欣喜看见小辈承欢膝下,况且太子和兴王爷都走了,我们也该尽份孝心。”一番话说完,却见岚心盯着自己发呆,她笑道:“怎么了?” 岚心回道:“你刚刚说话的范儿,倒真像极了太子妃——未来皇后的模样。” 那之后,岚心每日都会进宫给皇上皇后请安,有时还会带着文修在殿外玩一小会。皇上皇后偶尔还会出来走动,有时也会与他们叙叙家常,皇上更道文修有贺长安小时候的模样,虽然淘气顽皮,却是极为机灵的,也肯刻苦读书,从小便不操心。说起这些,岚心便拿眼去瞧文修,文修看见她促狭的眼神,一时极不好意思,慌忙撒娇让皇爷爷陪他去湖边看鱼。 皇后见陛下难得这样好的精神,笑对岚心道:“多亏贺家子孙里还有你这么个贴心人,瞧,皇上近日精气神都好了不少。” 岚心笑道:“太子和兴王爷如今远赴宁城,我也没什么好做的,只能带文修时常进宫陪父皇、母后解闷。今日送来的补品皆是东宫熬煮的,过两日太子妃也会进宫向父皇母后请安。” 皇后笑笑:“你放心,本宫知晓她近日忙于后宫事务,况且她又是第一次接手这么多人情往来、杂务交接,脱不开身也是自然。看到你们妯娌间宛如亲姐妹般和睦,处处为对方着想,本宫欣慰都来不及。日后,这贺家江山终要靠你们同脉同心,相互扶持才能兴盛壮大。” 岚心被她说的触动愁肠,心中一酸,道:“阿岚谨记母后良言。” 皇后抬眼看着前面的文修,脚下步伐变慢,道:“贺家白耽误了你多年,否则孩儿也该会走会跑了。” 岚心下意识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静默不语。 皇后回头看她,柔声道:“你与兴王爷也算是好事多磨,如今夫妻恩爱,好日子还多,且放宽心,本宫瞧你这段时日消瘦不少,为免丈夫在外担忧,你也要顾好王府、顾好自个儿才是正理。” 岚心笑答:“阿岚知道了,谢母后关怀。”语气颇为诚挚,皇后看她的眼神也愈发温柔和顺起来。 送文修回去时,看见巧巧正站在道旁拿着清单出神,文修小跑过去调皮道:“巧姨看的什么这样认真?” 巧巧便哄他道:“方才你母亲还在惦记你,快进去给她请安,我有话跟你姑姑讲。” 见文修进去,岚心走近问:“什么事?” 巧巧将手中的清单和对牌递给她道:“这是宫里要置办的东西,阿盈原本是交给我去办,可我有些不舒服,你明日进宫也是顺路,帮我一起取回来,拿着这个牌子直接取走就行。” 岚心爽快道:“没问题,你哪里不舒服,病了?” 巧巧堆起笑容:“就是有点头晕,发懒不愿动弹。” 岚心道:“别不当回事,要是真不舒服早点叫太医瞧瞧才好。” 出了宫门,回府的马车上,岚心信手翻了翻清单上所备注的项目,忽地一条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明柳巷二十三号,万彦生画师处,《江山似锦》一幅、《玉水临墨花鸟卷》两幅。岚心这才反应过来,巧巧一定是看到这上面有他的名字所以才搪塞给了她,只可惜她当场没看清楚,也叫巧巧辜负了阿盈的一番苦心。 翌日,岚心特地起了大早,清单上的东西虽然不多,可都是宫里要的,何况又是阿盈的名义去办,要是出了纰漏,又会惹人笑话遭人白眼。从织锦阁出来时竟遇上了四王爷贺长明,贺长明见她拿着宫里的对牌,问道:“怎么今日竟办起宫里的差事了?” 岚心回道:“帮太子妃跑跑腿罢了,你这一大早上哪去?” 贺长明道:“方才去了趟尹府,现下正要回去。” 岚心拦住他:“你多久没进宫给父皇母后请安了?朝堂上现在对你颇有微词了知不知道?” 贺长明满不在乎:“那些老气横秋的家伙,我就算什么也不干,他们也会参我一本,理他作甚?”说着便要走。 岚心腾出只手直接拽过他的袖袍,不容置喙道:“你不理是你的事,但是这样下去届时母后有心护你也护不得,跟我进宫。” 贺长明老大不情愿地上了她的马车,岚心对了对清单,最后敲敲车壁吩咐道:“去明柳巷。” 贺长明疑问:“不是进宫吗,去明柳巷干嘛?” 岚心叹了声气:“还剩最后一样东西没拿,拿了再进宫。怎么,你很忙?” 贺长明没好气地横她一眼,往软枕上一靠,不再搭话。 第一百八十六章 柳暗花明 马车停在明柳巷外,岚心见贺长明还闭着眼睛,便独自一人下了马车往里面走去,走了没两步忽听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贺长明跟了来。她回头边走边道:“我就知道你装睡,你下来干嘛?” 贺长明道:“都说万彦生是个出尘脱俗、画功超凡的画师,我自然是要来看看传闻属不属实。” 岚心拧眉看他:“你不是见过万彦生吗?” 贺长明道:“见是见过,没见过他的画,你也知道我一向不爱钻研此物。” 岚心白他一眼:“那你还跟来,附庸风雅。” 自上回见过万彦生已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与巧巧还情投意合,可这次再见却是这般光景。她犹豫了会,才轻轻叩响门扉,却半天不见人应,贺长明不耐烦道:“你这样敲到明天他也听不见呐。”话毕就是“哐哐哐”的一阵猛砸。 果然听见里屋有了动静,片刻后便有人应声开门。小厮并不认得他们,正要开口询问,贺长明便从岚心手里拿过清单递给他先发制人道:“去把宫里要的画取出来,叫你家先生亲自送出来。” 小厮虽不知他们是何人,但为宫廷办事料想是惹不起的人,忙应下跑了进去。不多时,就见一袭竹青衣袍,面容隽逸的男子抱着三只长形木盒走了出来,看见岚心,他先是眼中一亮,随即行礼道:“参见王妃。” 岚心指了指身边的人道:“这位是四王爷。” “四王爷安好。” 贺长明淡淡盯了他几眼,随后道:“免了。” 岚心有心想与他说几句话,但贺长明一直在旁边杵着,她只好笑对他道:“烦劳将这画卷先拿回车上,我随后就来。” 贺长明却不伸手去接,只将身子一别,道:“谁接的谁拿。” 岚心气得恨不得踹他两脚,又转向他另一面道:“哎哟——我今日拿了太多东西,现在胳膊酸痛实在拿不得了。要是被我摔坏,上面怪罪下来,我可全推到你身上。”说着就假意拿不稳一般将画卷一股脑都丢在了他身上,贺长明下意识接住,正要恼怒开口,却见岚心比他还要凶狠的咬牙切齿道:“还——不——快——去!” 他极为恼怒地瞪她两眼,接着夹了画卷恨恨朝巷口走去。 岚心这才转向万彦生开门见山道:“你去年离开京都城去了哪?” 万彦生见她眼中皆是关怀之情,并不见埋怨责备之色,才稍稍缓和道:“出去云游一番,却始终放不下心底的人,所以回了家乡交代了些事情,接着又回了京都城。” 岚心问:“你心底的人……没有变罢?” 万彦生道:“此前余生都是她。” 岚心心里的石头落下,她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知道她的性子,没有人逼她一把,她是不会迈出这一步的。” 万彦生心中苦涩,道:“还会有那一天吗,自误会事发,我曾写了几十封书信投往宫中,可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若她对我还有心意,又怎会一个字都不肯带给我……” 岚心惊道:“你给她写过几十封信?” 他神色凄然,点头道:“是。” 岚心一愣,这其中定有什么曲折,她从未听巧巧说过有什么信。如果真有,巧巧看见后两人早该冰释前嫌,何故又离别一年之久?她想了会,便对万彦生道:“先生自多保重,他日再见你可得好好请我吃顿酒。”说罢不等他反应人已匆匆离去。 上了马车,岚心便催促车夫快马加鞭赶往宫中。贺长明双臂横在胸前,冷哼一声:“红杏。” 岚心摸不着头脑:“什么红杏?” 贺长明瞪她:“你说什么红杏,老早之前就将人家请到府里教你画画,这次亲自上门拜访还说悄悄话,等贺长兴回来你看我怎么告你的状。” 岚心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来是误会自己与万彦生的关系了,可是现在他与巧巧两人之间真的不能再生事端,于是横他一眼道:“只怕你还没进兴王府的门他就要亲自将你赶回去。” 原本这话是想激怒他,没想到他却微微一笑:“看来你这老黄历该翻一翻了。” “什么意思?” 贺长明道:“如今没了林菀儿那讨人嫌的,我还有什么跟他过不去的?你道我先前为什么次次推拒你邀我喝酒?其实都是大哥他自个的主意,临走前特意交代叫我不要让你饮酒,所以我才次次都瞒着你去跟红鸢喝酒。” “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喝酒?” “这我哪晓得,等你家官人回来你自去问他。” 入了宫,两人先去向皇上皇后请安,出来后岚心便与贺长明道别独自前往东宫。将清单所需物品一一交付后,趁巧巧在忙,岚心便将信件之事与阿盈说了,阿盈听后又气又怒道:“不是底下的奴才办事不利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我与下边通个气,这事你费心去查一查,一定要将信件都找回来,要是找不回来,也找出坏事之人狠狠惩罚一番才解气。” 岚心点点头:“有你这番话我就好查了,就是巧巧那里又该怎么说?” 阿盈叹气:“时间都过去了这么久,最好的解释机会都已错过,现在只能想法弥补,巧巧那倔驴性子,要是没人推她一把,她是决计不会再往万彦生那走了。” 岚心肯定道:“巧巧心里还没有忘记他,否则这次也不会特地叫我去办这些事了。” 阿盈点头道:“过两日就是小圆子的满月宴,宫中事务繁多,我是不能去的,你到时候带上巧巧,后面的事自有我来安排。” 第一百八十七章 别后重聚 如今边疆不稳,国事难安,这次小圆子的满月宴上白府只请了少许亲朋好友,朝中大臣能免则免,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铺张浪费大肆设宴。瑞瑞在院内单独设了一席,几人无拘无束,笑饮自在。岚心却显得心事重重,一边惦记着巧巧与万彦生的事情,一边又不知阿盈所说的‘安排’到底是什么。 几人酒过三巡,岚心却只能望着眼馋,她心里虽不明白为何兴王爷不许她饮酒,可想来他有自己的用意,便也当真忍住再也没喝过。 瑞瑞道:“今日雨宝怎么来的这样晚?” 岚心望着酒盅呆呆道:“都喝了两盅了也没等她,待会再不来可就没了。” 思慧大笑道:“我看就是你自个儿馋了,来尝尝我这果露,甘甜爽口,也很好喝。” 岚心便问:“你怎么也不喝酒了?” 思慧干咳一声道:“嗯……我月事已推迟十几天了。” 见岚心一脸不明白的模样,瑞瑞气笑着敲她:“你还不懂?思慧是好事将临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笑向她举杯:“恭喜恭喜!” 这时又有新菜上桌,岚心见了那菜,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油腻扑鼻而来,慌忙避着躲开,连大口呼吸都不敢。瑞瑞看出她不对,忙问:“怎么了?” 岚心正要开口,立时又想要干呕,瑞瑞笑道:“方才还说思慧或许要有了,怎么你反倒呕起来了?” 岚心慌忙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你知道我一贯不爱吃这油腻的,再说了这几日忙东忙西,都很长时间没好好吃过饭了。” 思慧笑道:“瞧把你委屈的,喝碗汤再用菜,免得又脾胃不适。” 说笑间,雨宝终于来了,几人正要罚她酒,却见她面色不愉,隐隐有事,瑞瑞便问:“怎么来的这样迟,什么事耽搁了?” 雨宝坐下叹道:“别提了,来的路上碰到一群小流氓闹事,被我给教训了一番。” 思慧笑道:“惩奸除恶不是好事?” 雨宝唉声叹气道:“可坏就坏在我不小心错手伤了一个好人。” “什么人?” 雨宝皱眉苦想道:“好像……好像是个什么画师,听周边人说在明柳巷住,姓什么来着……” 岚心反问:“姓万?” 雨宝忙道:“对对对,怎么,你认识?” 岚心惊的第一个站了起来大叫:“你真把他打了?!”此话脱口而出,她又忙掩住口,这到底是真的,还是阿盈所说的“安排”?可看着雨宝现在的模样,她竟一时也分辨不出来。 巧巧先是看见岚心过惊的表现,又见她怪异的神色,心中也不自觉慌乱起来,忙向雨宝问道:“你失手打伤的人是不是叫万彦生?” 雨宝直接跳了起来:“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被我不小心拿鞭子甩了手,打的那叫一个皮开肉绽,给他医药费也不要……”话还没说完,巧巧就站起身冲了出去。岚心慌忙要叫,却被雨宝给捂住了嘴巴,“好家伙,演的比我还像,奥斯卡给你得了。” 岚心狐疑扭头,看了看巧巧远走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雨宝和瑞瑞,半晌才道:“哦!真是演戏啊……” 雨宝瞪着她:“怎么,阿盈没跟你说吗?” 瑞瑞笑的肚子痛,“你瞧她这傻样,心眼又实,叫她知道了反倒演的不像。” 雨宝捧腹大笑:“这么说刚刚我真把阿岚唬着了?怎么样,我演技不赖吧?” 岚心反应过来,指着她们道:“好啊,全都瞒着我,亏得我还担心了半天。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着急,原来早就安排好了等着呢。” 思慧谄媚道:“这不也是为了巧巧好,我们现在只能静观其变,这最后一搏只能看他们自个儿有没有缘分了。” 明柳巷内,万彦生看着画中女子出神,正冥思念想中,忽地听见外面一阵大力的敲门声,小厮埋怨着去开门,“怎么最近来的都喜欢砸门……”他将门打开,一个人不管不顾闯了进来,小厮连忙去拦:“哎——姑娘怎可擅闯我家先生宅邸?” “你家先生呢?伤的可重?” 万彦生只觉仿佛中了一道霹雳,浑身止不住的战栗,他连外衣都没穿便冲了出去,正是巧巧站在庭院。 小厮还在那道:“我家先生何时受的伤?” 巧巧抬头看见万彦生,便绕开小厮疾步走至他身前,抓起他的胳膊撸起袖袍去看他的手,却见左右手都好好的,掌心掌背都无受伤的痕迹,这才知道自己竟被她们几个骗了。她抬起头,正巧对上万彦生炽烈的双眸,巧巧一时进退不得,最后只能干巴巴道:“我……我有些误会了。”说完转身要逃,却被万彦生紧紧抓住手腕:“一年前的事情的确是误会,我……我全部解释给你听……” 巧巧也不知怎么了,她心里想再给这段感情一个机会,她根本迈不动步伐,随他进了内堂,听他一一解释当年的真相,诉说离别一年的经历。巧巧听着听着,忽然留下泪来,她赶忙站起身走到庭院躲着他拭泪,万彦生急得慌忙追了出去,“你别哭,都是我的不周全,都是我的错……” “不是。”巧巧擦着眼泪道:“我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要是当时我能硬气一点,直接去质问你,痛痛快快了结,或许就不会生生别离这么多时日。” 万彦生听后,心中沉痛,却又觉坦然舒意,他小心翼翼问:“你是不是……不生我的气了?” 巧巧抬头看他,接着摇了摇头,见天色已晚,只好道:“我先回宫,来日寻了空闲再来看你。”转身欲走,却被万彦生紧紧从背后揽住,他放低了姿态,低声恳求道:“嫁给我,我不要等来日方长,也不要等你只有空闲相见,我要昼与夜日日能看见你,只要你点头,艰难险阻都由我在前挡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 巧巧大婚 清晨,巧巧回东宫时,岚心正好带了文修回来。文修看见巧巧从外面进来,不解问道:“巧姨,你一大清早去哪了?” 岚心慌忙捂住他的嘴巴坏笑:“大人的事哪是你一个小孩子乱打听的,快回去温习。” 打发走了文修,她这才贼兮兮地凑到巧巧身边道:“看来昨儿夜没回宫呀?” 巧巧低声道:“你还说呢,都是你们设计骗我……” “诶——?” 巧巧红了脸,笑着转身进了嘉裕宫。三人用早膳时,才听巧巧说了昨夜之事。岚心又是第一个喜道:“真的?他真的求亲了?” 阿盈故意板着脸道:“这算哪门子求亲?他要是不亲自来与我说,我可不把巧巧给他。” 巧巧抬头道:“这个节骨眼你怎么还拿起谱了?” 阿盈这才憋不住笑着逗她:“怎么?现在知道急了,先前还百般推辞躲避,现在比谁都想嫁人了。” 见巧巧涨红着脸不说话,阿盈以为说的过了,正要开口安慰,却听巧巧道:“其实不打紧,现在国难当头,还不知未来是番怎样景象,我留在这还能多效份力。” 阿盈心头一热,缓了缓才挥挥手道:“国难当头又如何,难道就不吃饭不饮水了,当街买卖都照做,婚嫁又如何不行。不趁现在了结心事,以后空留遗憾,只会抱憾终生。” 岚心也附和道:“是啊,你看看我们这几个早已有了各自归属,雨宝和尹经和是欢喜冤家,虽未成婚,可两人心心相印,早有婚约。只有你一直让我们牵挂,再看思慧和高正明,和离又复合,经历过种种磨难还能破镜重圆。你与万彦生是有心交付,却错失良机,如今既能有幸再续前缘,可莫再彼此蹉跎的好。” 阿盈笑着点头:“你难得说出这番道理来,所以我心想,挑个最近的吉日将你们的婚事就此办了,只是少不得要委屈你些,这个势态下,风光大办只是不能。” 巧巧道:“你们说的我都记心里了,哪里还要这些场面样子,只要名正言顺嫁给他,从此再不分离,就已足够。” 阿盈笑叹:“是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是非曲直,岁月蹉跎,更该趁着现在好好相惜相守。” 另三人听说后,都一齐来到东宫商讨巧巧的婚事,挑日子的、选嫁妆的、定制婚服的,几人叽叽喳喳了一整天,最后还是由阿盈拍板决定道:“下月初八,虽及不上后几月,可也是个不错的日子,就定在那天了!” 巧巧算了算道:“十天?来得及吗?” 思慧自信一笑:“有我们在,还有搞不定的事?” 阿岚道:“就是,你凡事不要操心,保养好自个儿,安安心心做个漂亮的新娘子。” 瑞瑞道:“我和阿岚出嫁时安神茶被那喜婆灌的多,婚礼当天的场景一概记不清了,这次虽不能大办,可去了万彦生那里可要好好闹你们一场。” 思慧问道:“对了,你嫁过去后,还是住在明柳巷吗?” 巧巧点头:“明柳巷虽不富裕,却是个清净雅致所在,况且四邻和睦友善,离东宫也不远,以后还能时常回来看看阿盈。”说着又转头看向阿盈道:“我出嫁后还是可以时常回来看望你和文修的吧?” 阿盈笑道:“那是自然,有东宫的令牌谁敢拦你?东宫就是你的娘家。” 巧巧出嫁那日,因她人缘不错,东宫不少人都给巧巧随了份子,在一声声的祝福中大家将她送上婚车,临行前,阿盈道:“且先等等,阿岚还有东西要给你。” 岚心将一沓书信递给她,巧巧见封面熟悉的字迹,颤声道:“这是……” 岚心笑道:“这是我千方百计替你寻找的书信,都是当年万彦生寄给你你却从未收到的,能找回的我都找回了,实在找不回的可能也已经被销毁了。权当我给你们的份子钱了,好好留着,以作弥补去年的遗憾,更要提醒自己珍惜当下。” 巧巧一下子红了眼眶,岚心见状也鼻子一酸,最后笑着摆摆手:“快启程,可别误了吉时,我们就在后面。” 宫里虽不能大肆操办,可在明柳巷,从巷口一直到庭院,都被岚心她们好生布置了一番。拜堂时更是热闹,左邻右舍皆为座上宾,几人又毫不约束,又是抢红包又是争喜糖,直与众人打成一片。邻居们本来还个个拘束,到后面已是欢声笑语满堂,推杯换盏自在。雨宝更是与人拼酒到尽兴,尹经和原本要拦,却被雨宝给捏着鼻子灌下去了一大碗酒,上了酒劲儿也一起痛饮笑闹起来。 喜宴之后,几人沐着月色走在巷口,雨宝与尹经和在后面互相搀扶只顾傻笑。 瑞瑞望着月色叹道:“真好,所有人都有了归宿。东坡先生曾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如今我们的心皆已安置在此,往后余生,福兮祸兮,都会这样过了。” 阿盈笑道:“你们说,现在的走向与我们当初所测验的结果是否相同?” 思慧拍掌而笑:“可不是吗,你进了宫,瑞瑞是文豪状元之妻,阿岚成了王妃,我拥有小金库,雨宝的未来夫婿的确能与她打个不相上下,只有巧巧的结局没念完,原来竟是嫁给了画师。” 瑞瑞道:“生活久了,反倒有了归属感。有时一梦前夕,竟不知究竟这里是梦,抑或前夕是梦。” 阿盈道:“不管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身在哪里便在哪里,过好当下才能期许未来。” 巧巧婚后,除了隔三岔五回趟东宫,其余时候便都呆在花容馆,渐渐也揽下了大半的生意,思慧没了牵挂,便和高正明着手又收购了三家商铺。万彦生照旧作画为生,只他一人的钱财也足够两人开销,但从不为了陈旧的守则去约束巧巧,两人如胶似漆,与左邻右舍也相处融洽,虽偶尔拌嘴,可总算得上是“田园茶饭生香意,日出月落满花情。” 第一百八十九章 逼宫篡位 此时,边陲宁城屡遭侵犯,太子贺长安理论二次无果,最后当场砍下了小虞国将领的头颅,高高悬挂在桅杆之上。翌日殷国便以肃朝砍杀属国将领、意欲毁约为名,正式向肃朝发动了征战。 阿盈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场脸色煞白,文修看她脸色不对,竟反过来安抚道:“母亲莫怕,父亲足智多谋,一定能将这些作乱贼子阻隔在外。等文修长大了,我也去帮父亲上战场、破敌虏,誓不叫他们伤肃朝百姓分毫。” 阿盈实没想到稚龄孩童竟能说出这番志气远大的话来,一时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文修志气如此高远,将来肯定比你父亲还要有勇有谋。” 岚心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心中只能安慰自己兴王爷所属军营核心,轻易动不得,应当不会随意出战亲自迎敌。可脑海中却又有另一个声音似在驳斥,战场杀伐无眼,大敌当前焉能顾及身份?这样想着,她忽觉腹部绞痛起来,阿盈见她脸色不好,忙道:“你哪里不适?怎么嘴唇都发紫起来,还出这许多冷汗?” 文修立刻站起身道:“岚姑姑且先忍忍,侄儿去唤太医。” 待文修出门不久,雨宝又惊慌失色地闯了进来,连声叫唤道:“不好了,皇上病危了!”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站了起来。 雨宝又道:“先前众臣还在大殿议论战事,皇上突然就呕了一口鲜血出来,惊的大臣四下慌乱不已,如今太医院也派了五名德高望重的大夫赶往,我当时只在偏殿等着,父亲赶来叫我知会你们一声,要你们带着文修立刻前往经纬殿候着,以防不测。” 阿盈道:“文修刚刚才去太医院……” 雨宝道:“别急,你们先前往经纬殿,我去找他。” 岚心叫住她问:“你说句实话,皇上这次……还能捱过去吗?” 雨宝拧着眉头,最后摇了摇头,人已闪身出门。 两人俱在原地愣怔伤神,阿盈问:“你的身体如何?” 岚心道:“我不要紧,还是快去经纬殿,如今太子和长子都不在,父皇母后须有家眷陪护才行。” 两人走至殿外,便听得里面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又见李漴领着一众太监侍卫匆匆离开,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悲痛之色。两人互望一眼,阿盈搭上岚心的手,才惊觉两人俱是手脚冰凉。进得大殿,只见里面灰暗暗的一片,皇后哭的几欲晕厥,几位年幼的公主跪伏在皇后身后也哭的泪人一般,七王爷并其他几位王爷皇子也跪在那里嚎啕大哭。阿盈对岚心低声道:“如今战事在即,父皇驾崩易引起朝堂动荡不安,何况太子不在宫中,只怕局势不妙。” 岚心道:“你说李漴方才匆匆离去是做什么?” 阿盈摇头不语,最后只能道:“先将母后安抚好。” 两人一左一右走至皇后身侧将她搀扶在凳子上,唤人倒了红枣茶,好歹让皇后娘娘缓过一阵,她望了眼前的两人,沙哑着嗓子道:“四王爷呢,快将四王爷传进宫来。” 两人还未来得及答话,就听殿外走进一人冷嘲热讽道:“那个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不肖子,唤他来又有何用?” 众人回头去看,竟是邕王领兵至此,身后呼啦啦跟了一大群人,其中不乏朝中重臣。皇后几乎是立刻止住了悲戚之色,神色转换间只能看见一位国母应有的威严庄重,她站起来走到众晚辈身前,冷声道:“皇上方驾崩,你便领着众臣将领来到经纬殿,是何居心?!” 邕王轻蔑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正是因为先帝驾崩,所以本王才差人守住宫殿以防不测。” 皇后道:“不知邕王防的究竟是谁?” 邕王斜睨她一眼,侧过身子道:“自然是防四王爷贺长明。” 皇后听见儿子的名讳,登时又急又怒,“你……你!”险些站立不稳,身后的阿盈忙扶住了她。 邕王不急不慢道:“贺长明在先帝病重时便不管不顾先帝病情而时常饮酒取乐,更是与殷国人多有交往勾结意图不轨。本王此次定要替先帝除去这个不忠不孝、通敌叛国的逆子,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皇后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没想到竟是身后的岚心苍白着脸庞站了出来道:“你血口喷人。”声音不大,但在这经纬殿中却显得格外掷地有声:“四王爷为人虽狂放不羁,恃才傲物,可他绝非不忠不孝之人,他心中装有家国天下,更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来!” 邕王冷眼看她道:“一介女流懂得什么?这里可有女眷说话的份?”说罢又转向皇后道:“如今太子在外,无人坐镇东宫,先帝驾崩,更是群臣无首,若他国知晓此事肃朝势必大乱,请皇后娘娘交出玉玺暂由本王代管,捉拿反贼,平定内外忧患。” 皇后娘娘大怒:“放肆!先帝尸骨未寒你便觊觎玉玺,你哪里是忧国忧民,你根本是想以下犯上,意图篡位!” 邕王还未说话,他身后一位大臣站了出来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如今东宫空虚,实在推举不出掌管朝政的人选来,邕王辈分位属权重,又是贺家皇室,何以不能担摄政王的身份呢?” 岚心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们这是要逼宫了,曾经跪伏在先帝脚下的人,眨眼的功夫便倒戈投贼,如何让人不寒心? 阿盈哆嗦着嘴唇在她身后轻声道:“文修……文修在哪?” 皇后娘娘便道:“即便太子不在,东宫还有皇长孙,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说话。” 邕王却突然轻笑:“娘娘是说文修这个小家伙么,且不说他年纪尚小……可有谁今日见过他了?” 几人俱是一震,阿盈咆哮出声:“你把文修怎么了?!” 邕王全然不理,继续咄咄逼人道:“请皇后娘娘交出玉玺!” 在紧要关头,皇后娘娘内心挣扎了片刻,最后道:“交出玉玺可以,但你当着众臣的面起誓,绝不能伤害这里的贺室子孙及其家眷,另外我要见到我的孙儿文修,确认他安然无虞后我自会将玉玺交付于你。” 邕王冷笑一声,扬手吩咐下去,过得片刻,只见那人匆匆跑了回来,附耳道:“属下并未见到皇长孙,去时几人皆被打倒,听说是被赵家小姐抢走了。” 邕王惊怒交加,抬脚就往那人身上踹去,连声怒吼道:“还不快去找?!” 却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轻不重道:“哟,皇叔要找什么——找我皇侄儿,还是找玉玺?” 第一百九十章 平息叛乱 众人回头望去,进来的正是四王爷贺长明。他先是看了岚心等人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岚心见状,便朝阿盈和皇后娘娘道:“文修无事。”几人终于放下了心。 邕王一见他,立即大声喝道:“来人,速速将这逆子反贼拿下!” 贺长明眼神比他还要锋利些许,众人见他淡定自若的模样,一时竟拿捏不准情况不敢上前。 邕王朝最近的侍卫狠踹一脚怒道:“愣着干什么,快上!” 众人提刀砍下,可贺长明武功造诣颇深,这些人岂能伤到他分毫?几个回合下来,竟无人能靠近他半寸之内。贺长明立在岚心等人身前与邕王的人马拉开阵势,冷声道:“皇叔,看在父皇的份上此刻还尊称你一声皇叔,倘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念宗族之情依法严办。” 邕王叫道:“你在先帝病重时,聚众饮酒取乐,日日在府上笙歌乐舞,还与殷国人走的颇为亲近,我人证物证俱在,岂能叫你倒打一耙?” 贺长明望着他道:“只可惜皇叔和年轻时一样,困于外表,不做深思。此间一切皆是父皇授意我蓄意为之,目的便是为了查出你所犯下的罪证。你这些年韬光养晦,弑君篡位蓄谋已久。先是在二皇兄立为太子后向众臣游说兴王爷堪当大任,让众臣都拥护兴王爷,此为不忠;又处处挑拨离间二人的兄弟情谊,让两人生有嫌隙,此为不义。只可惜皇叔的如意算盘全都落了空,太子好贤求治,始终念着兄弟之情,兴王爷更是本分守几,一直谢绝朝中大臣往来送礼,为了自证清白,更是不惜广散府中钱财以太子名义做着利民利国的善事。相比之下,皇叔你罔顾兄弟宗族之情,父皇在世时,你便三番四次挑拨,如今他驾崩身故,你又觊觎太子的皇位,甚至连皇孙都不放过,实属罪大恶极。你当初刺杀太子,如今又抢夺玉玺,蓄意谋害皇长孙,这一切罪证都已被我悉数掌握,你还有什么话讲?” 邕王额头青筋暴起,狠厉道:“你整日花天酒地,从小就恣意跋扈胡作非为,你有什么资格守护玉玺?来人,将贺长明给我拿下,活的捉不住,死的也要,取其项上人头者赏黄金千两,户千顷!” 话音刚落,就有人立刻冲上去做了贺长明的剑下鬼,其他人也不再拘束忌讳,为了钱财,个个带了夺命之势,贺长明也再不手下留情,出手皆取人性命。邕王见他锐不可当,扬声高叫:“亲卫军何在?速速进来支援!” 可惜他叫喊了两声皆无人应答,转眼间贺长明的身前已倒下十来俱死尸,他收了剑厉声道:“经纬殿内外早已换成我的人手,你的亲卫军怕是自顾不暇。”他又横扫殿中持刀众人道:“束手就擒者,便留条性命,来日或许还能与家人团聚,如若不然,我自当不介意再多几个剑下鬼。” 不少人见殿外的同伴无声无息,不知死了还是如何,又见邕王也已自乱阵脚,便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刀。邕王见状,气得拔刀便砍向身前护着自己的两个亲卫军,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叛徒、废物!本王辛苦养你们十余年,几句话就将你们策反了吗?!” 众人见状,更是干脆利落放下了手中的兵刃。 此时外面的侍卫军都涌了进来护在岚心等人身前,邕王见状,自知大势已去,再这样下去无非是困兽之斗,只是他如何都不甘心几十年的心血就此毁于一旦。 贺长明道:“将逆臣贼子贺秉言及其党羽全部拿下,日后听审发落。” 在群臣的求饶哭喊声中,邕王却如发狂的猛兽一般忽地转身扑向最没有防备的岚心等人,阿盈拖着岚心和皇后娘娘直往后退,几人尖叫着摔倒在地,侍卫军一时也被他这举动惊住,待要拔刀制止,却见他突然身体僵直,接着嘴角淌血倒了下去,背后赫然插着贺长明的佩剑。贺长明望着他的尸身,脑海中倏忽闪过无数幼时的画面,不论那时如何,如今都不该是以这样方式收场的。众人或有惊惧或有讶然,那个本可以颐养天年的邕王殿下,最后却被就地正法,惨死在亲兄弟的灵前。 贺长明还在出神,忽听得阿盈一叠声的叫喊:“阿岚、阿岚——快传太医,兴王妃晕过去了!” 贺长明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气息紊乱短促,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许是受了太多惊吓。 睡梦中,岚心只觉眼前浮现的尽是喊杀叫打声,到处都是血淋淋的尸首,梦境一转,又仿佛看见宁城战场狼藉一片,兴王爷满身是血背对着她,想要往前双腿却不听使唤,她只能拼命叫喊他的名字。 贺长明听到岚心的叫喊,忙叫醒了她:“阿岚?是梦,没事了。” 岚心睁开双眼,看见贺长明晃神问道:“都过去了?” 贺长明点头:“邕王一死,余下党羽也被收监待审,只消等太子回朝继位,一切便都稳定了。” 岚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盈,问:“文修呢?” 阿盈道:“文修去太医院的路上被邕王的人劫下,幸而赵雨霁在后,她与四王爷的人马一起救下了文修。现下已安抚得当,母后不放心,便将文修叫去作陪了。” “邕王意图谋反之事,你是不是早有察觉?” 贺长明点头:“是。” “你先前说他派人刺杀太子的那夜,是不是兴王爷受伤的那次?” 阿盈见他们有话说,便站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炖的补汤如何了。” 贺长明道:“邕王之前一直挑拨他二人,见两人和好如初,又想拉拢兴王爷,时不时便借着各种借口笼络他,可惜他不为所动,邕王这才知道他们始终一心,根本动摇不得。于是又派人刺杀太子,本意是想要嫁祸兴王爷好除掉这个强有力的竞争者,谁知兴王爷不顾性命安危替太子挡了一箭,邕王的计谋并未得逞,可他始终不死心,又将毒念放在了我的身上。只是他不知晓,父皇虽面上对他十分和善,实际上早对他有忌惮之心,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一直未能狠下杀手对付他。直到后来父皇第一次病重,为了太子能够坐稳皇位,为了肃国江山,这才开始设局准备除掉邕王。贺家祖上也算是经历了大大小小百余战事,拼了大半辈子才打下来的安稳江山,可后代子孙皆在安泰中出生长大,未曾经历过那样的峥嵘岁月,是以为了不让子孙忘记先祖之业,父皇第一步便是将太子派往西陲宁城坐镇,让他勘探军情锻炼实战经验,又让兴王爷伴其左右,以便时刻督促规劝不可贸然前进动武。第二步便是找到了我,让我故意在府中大肆饮酒取乐,扰人耳目,私下则暗自查访邕王谋反的证据。” 岚心道:“倘若一招不慎,败露了第一个丧命的就是你,你又该如何?” 贺长明笑着拿出一枚金牌道:“父皇也早已考虑到这里,所以赐给了我免死金牌。” 岚心叹道:“父皇果然心思缜密,玲珑剔透。他知道一旦自己身故,邕王定会假意借口逼宫篡位,这时只消你将查访得到的罪证陈列在众臣面前叫他无话可说,再将乱党一并逮捕,朝中自然太平。” 贺长明眼泛笑意:“你果然如贺长兴所说的那样,外憨内秀,果真一点就透。” 岚心立刻被带偏:“他说我憨?” 贺长明不理她继续道:“父皇还说,他心中深知我与长兴一样无意皇权,只是长兴太过重情,太子又重担在身,这次的事情他谁也不能轻易交付,便只能将二人派往边陲,也算是对太子的最后一道考验,若他能旗开得胜班师回朝,这个皇位他自然坐的安稳。” 岚心叹气道:“你现在知道自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了?” 贺长明苦笑:“是啊,曾经你与我说时我还嗤之以鼻,可那日父皇与我彻夜对谈,母后更是在大殿上句句护我,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来不是他们放弃我,而是我自己推开他们走远。只可惜父皇亡故,身边最信任亲近的子嗣却都不在身边。” 岚心不禁胸口一痛,温言道:“即使未能陪在他身边到最后一刻,可你们仍是他心中最骄傲的儿子,你为太子扫清了邕王这个障碍,让未来国君得以稳坐江山,边陲更有敌国虎视眈眈,一切都需要你们去无畏应对,万不能叫他失望。” 当年皇上就是疑心太重,才导致帮他打拼江山的兄弟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了他一个,如今几个儿子虽时有不争,可面对家国兴衰乃至个人荣辱时,竟都能摒弃嫌隙共同抗敌,衰败时的团结虽难得,可最难得的是兴盛时的相互信任,彼此扶持,他自问,这是他当年自己都做不到的。 贺长明听后默然半晌,岚心看他神色,知他是都听进去了。复抬起头时,贺长明又对着她笑:“怪倒是有了身子的人了,说话也啰嗦起来。” 岚心一愣:“什……什么?” 第一百九十一章 比肩星河 阿盈端着汤碗进来,岚心忙扯住她的袖子问:“他刚刚说……说我……” 阿盈看了看贺长明又看了看她,笑道:“是啊,方才太医把脉时说,你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岚心指着自己:“那我腹部疼痛会不会……” “不会的,太医说了那是正常现象,加上你经历了种种惊吓,先前又没能坐稳胎,接下来一个月可要好好将养,母后的意思是你先在宫里住上一个月,这里离太医院近,凡事可随叫随到,药材膳食一应俱全,等你胎相稳定再回王府。” 岚心还是不敢相信,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腹部,心中一遍遍默念,这是她与兴王爷的孩子,他们要有孩子了,日后更将为人父母,授之理、承其欢,三餐茶饭,皆会不一样了。 自有了身孕,岚心更是思念兴王爷,几乎日夜相盼,恨不能立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贺长明见朝中局势安稳,便准备动身赶往边陲宁城,如今太子和兴王爷等人还未知晓皇上驾崩的消息,贺长明决意自己过去亲口告诉他们,再让两人回来扶灵,自己则接替他们守卫宁城。 只可惜那时战事吃紧,等太子与兴王爷回朝时,先帝已经入陵安葬,两人在陵前守了七天七夜,太子在众人面前立下不破敌虏誓不即位的重诺,又独自一人奔赴宁城。 兴王爷回王府时,杏儿正给岚心炖了茯苓粥拿去,谁知岚心一见那碗碟,立刻使起了小性子:“不吃不吃,拿走。” 杏儿哄道:“太医说了,茯苓粥健脾安神,正适合王妃现在食用,厨房熬了好几个钟头,多少吃一点嘛?” 岚心气道:“上回的鲫鱼汤你是这样说的,上上回的鸡蛋羹你也是这么说,次次都说只吃一点,到最后全都被你哄骗着吃完了,吃完我又难受好久,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也不爱吃这些。” 杏儿见她这回意志坚定,正愁不知再想个什么招数时,忽而望着门口惊喜叫道:“王爷回来了!” 岚心头也不回道:“这招也没用。” 兴王爷走近忍不住笑道:“是吗,连我都毫无分量了?” 岚心这才从凳子上跳起来转身看他,一时是又惊又喜,望着他打量好几眼确定不曾受伤后才扑进了他的怀中。兴王爷抱着她放回软榻上:“有了身子的人,怎么越发顽皮起来,为什么不听太医的话?” 许是孕期本就敏感,岚心一听立刻委屈的快要落泪,“我不想吃,味道寡淡又毫无食欲。” 兴王爷回头看向杏儿,杏儿忙解释道:“王妃才坐稳胎,太医吩咐不让吃重口的东西。” 岚心不依,跺着脚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兴王爷只好问:“太医什么时候来看过?” 杏儿道:“三日前来看过。” 兴王爷说:“再去请一次。” “是。” 兴王爷回头看向岚心:“如果这次太医说了你可以吃些其他食物,我就让人给你买来,若是太医说了不行,你可不许再耍赖。” 岚心只好妥协:“听你的。” 胡太医瞧后捻着胡须微微笑道:“王妃想吃些重口的也未尝不可,只不可多吃,否则先前所遭的罪可就白受了。” 岚心大喜过望,一叠声谢过了胡太医。杏儿送胡太医出门,暖阁里便只剩下他二人。兴王爷见她眉眼间神采飞扬,面色红润,身子也丰腴起来,是自己在宁城决计看不到的模样,离别多日心中思念更不比她少,当下便牵过她的手拉入自己的怀中坐下,笑望着她问:“这下总算可以放心,想吃什么?” 岚心搂着他的脖子想也不想便道:“玉宴楼的酱肉包子。” 兴王爷有些吃惊,“原来你一直想吃的就是这个吗?” “是呀。” 兴王爷忽而忆起她嫁入王府后自己带她出门吃的第一样小食便是玉宴楼的酱肉包,一时心中又酸又涩,若是可以一直陪她到孩子出世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兴王爷呆呆望了她片刻,接着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渐渐的这吻又柔转至她的脸颊,再到唇边…… 吃过了玉宴楼的酱肉包子,岚心的目光又转向了其他美食,兴王爷拿她没辙,只好趁她有精神体力的时候随她在南街四处闲逛旨在寻找街巷中的美食。东街小巷内卖红果的阿婆,西街摊贩好吃的清汤馄饨,南街集市后面的巷子里也暗藏了不少酒坊。兴王爷见她望着酒坛流口水,伸手就往她头上轻轻弹了一记:“不许看更不许喝。” 岚心闭着眼耍赖道:“我不看,闻闻总行吧?” 兴王爷捏住她的鼻子:“闻也不可以。”说着便带她远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岚心撒着娇:“我这么会品酒,说不定肚子里的小家伙也是个馋猫呢。” 兴王爷很是无奈:“跟着你很难不馋。” 短短十天内,两人或驾车或步行,将京都城内岚心最想去的地方都逛了一遍,她内心充满了愉悦快乐,可兴王爷似乎总是压抑着一层阴霾。 这日在街边闲逛,两人偶然看到一个出售各式玩具布偶的小摊,大都是给三岁以下孩童玩耍的物件。有很多东西是岚心从未见过的,两人饶有兴致地停下挑选细看。街上忽有一队人马飞速经过,为首的身后插着一面旗子,兴王爷看到旗子上的字后立刻侧身去看。岚心却全然不知,只跟小摊的商贩在凑趣说笑。最后她拿起一只拨浪鼓道:“这个可算是经典永流传,绝对不能少,你说呢?”却发现兴王爷一直在看向那队人马离去的方向。“长兴?” “怎么?”兴王爷立刻扭头看她。 岚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末了笑道:“没什么,我是说这个拨浪鼓好玩儿。” 兴王爷笑笑:“决定买哪些了?” 岚心望着他故作促狭道:“要不咱全买了吧!” 摊贩老板一听,惊讶的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兴王爷只盯着岚心发笑,最后往摊贩上放了三十两银子:“有劳,全包了。” 摊贩老板喜的合不拢嘴:“您稍等,我这就包!” 回府的路上,兴王爷拿着两大箱的玩具,看着岚心笑问:“怎么突然想到要买这么多?” 岚心道:“挑选的时候我就看见他隔板后面还放着双未制完的虎头鞋,他在南街也摆摊很久了,家里已有一子,这次又得了个女儿,正没日没夜出来讨生活呢,白天摆摊,晚上又去酒楼当跑堂。他原本是个木匠,这些玩具物件都是他亲手做的。” 兴王爷很是讶异,没想到她对小贩也了解的这么清楚。岚心看他惊讶不已,笑道:“怎么,你以为我这几年就只知道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懂吗?” 兴王爷叹道:“这样很好,有千丝万缕的关联才形成了城镇才有了千万家所居的故土乡情。” 回了王府,见岚心一边整理一边把玩不停,兴王爷道:“孩子还未出世你就先替他玩起来了,我看你倒更像孩子。” 岚心努了努嘴辩解:“我这是提前学会怎么玩,以后好教他呀。” 兴王爷但笑不语,眼中满是宠溺。 自从有了身孕,岚心夜里无法安眠,总要醒很多次,这次醒来,却见兴王爷靠坐在软枕上,她伸出手探了探他,迷糊道:“长兴……” 兴王爷温暖的手回握住她的,关切问道:“要什么?我给你拿。” 岚心摇了摇头,扶着微隆的腹部坐了起来靠在他怀中,“这几日你心神不宁,有什么心事同我讲讲。” 兴王爷淡笑:“没什么事。”但瞧岚心一脸不信却又坚定等他真实回答的样子,他只好道:“太子临走前让我待在王府,希望我能有机会陪伴在妻儿身边。可宁城战事不稳,太子又立下重誓远赴边陲,我却享受着宁城百姓奢求不来的安乐,实在于心有愧。” 岚心沉默了很久,久到兴王爷都已熟睡过去。醒来时不见岚心,正焦急唤人时,觅冬进来回道:“王妃让王爷漱洗后去膳厅用饭。” 兴王爷问:“她几时起的?” 觅冬道:“王妃卯时就起了。” 去了膳厅,看见岚心正在摆筷布菜,见他来了笑道:“时间正好,王爷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兴王爷看着一桌子的菜道:“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 “是啊,快坐下。” “你有身孕不好如此劳累,为何不让下人去做?” 岚心在他身侧坐下道:“不论好吃与否,我只想让你记得这是我做出的味道。” 晚上,岚心又带着兴王爷来到后山,这里虽不比多云楼的地势高,但也可望见许多灯火景色。岚心道:“如今正值初夏,晚间气候正好,在这休息休息,欣赏山外景色,心里多少也会平静些。”她能听见兴王爷微不可闻的叹气,但还是搂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揽在怀中,遥望彼端星月,山外云色。 兴王爷不禁赞叹:“再没什么能比肩星河。” 岚心却说:“你比肩星河却又超越星河。” 兴王爷低头看她,将她拥的更紧。 两人静坐片刻,岚心望着他道:“长兴,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兴王爷笑道:“现在才三个月,岂不为时尚早?” 岚心摇头:“不早,你就起两个,一个给男孩用,一个给女孩用。” 兴王爷仔细想了会,最后道:“好,根据族谱定下的字辈,如果是男孩,就叫贺文齐;若是女儿,就叫贺然玉。” 林中忽然亮起星光点点,两人定睛看去,竟是夏初的萤火,明灭闪烁,宛若降落人间的银河星落。岚心挽住他的胳膊:“长兴,你能不能替我捉些萤火虫来?” 兴王爷不曾推脱生疑,二话不说拿过了小厮手里的捕网走进了林中,回来时手中拿着三五罐装满萤火虫的琉璃罐。岚心笑着接过,心满意足回了王府。 临睡前,她依偎在兴王爷怀里呢喃:“明日你走的时候,不要叫醒我,我不想与你道别。” 兴王爷一愣,问她:“走去哪?” 岚心道:“我今日已让常乐去收拾你们的行李了,你身为贺室子孙,自然是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该在此之际做出无愧祖先及肃朝子民的一番事业来。只是身为你的妻子,我没有办法亲手将你送离我,也没有办法亲眼看着你离我远行,可我亦不能阻止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但要你平安归来,要回到我的身边。” 兴王爷这才惊觉,她亲手做的饭菜,为她捕后山的萤火虫,都是她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家记住他们的点滴回忆,心中有家有了念想,无论何时都会在战场上保存实力保持清醒。他将怀中的岚心搂的更紧,一字一句斟酌郑重道:“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这次我能平安回来,下次我也定不失约。”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十年相伴 自兴王爷走后,太子便将朝中事务交给贺长明处理,彼时岚心已经怀胎七月,时常挺着大肚子和贺长明一起在经纬殿内看折子,不知看了多久,贺长明又是老大不耐烦,抬手就把正在看的折子飞了出去。岚心抬眼瞪他:“又来了!” 贺长明不理她,径自将两只脚翘在了桌案上,岚心拿过一旁的鸡毛掸子毫不犹豫便往他腿上狠狠敲去,贺长明反应极快的放下腿怒吼:“凶婆子!挺着大肚子还成日拿个棍子吓唬人。” 岚心收回鸡毛掸子道:“是啊,我挺着大肚子还要帮你看奏折,你倒好,三天两头的唉声叹气耍脾气。”她将手中最后一本奏折做完标注,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我的那份完成了,你慢慢熬吧。” “喂——”贺长明连忙叫住她,低声下气道:“要不你……你再帮我看一点?” 岚心费劲蹲下将他扔在地上的奏本捡起,接着大力砸到他身上道:“要你喝酒练剑行,读书写字就不行,别废话赶紧批,明儿一早便有人来收,可不能误了时辰。” 贺长明道:“我倒情愿和贺长兴换一换,让他处理朝政,这样你们夫妻也可团聚,我去上阵杀敌,明月盈樽酒与剑,这才是放在正确位置上,可偏偏……”说到这里他便住了口,两人心知肚明,其实大家别无他法只能这样安排。他又道:“现下都已酉时,我可能批到子时都批不完。” “你还说!”岚心恼怒道:“你把那些缴批复杂的分给了我一大半,给自己留下的都是些请安陈事的,这些有什么不好回,有的甚至不用你动脑子直接回复一句就得了,再啰里啰唆明儿我索性不来了!” 贺长明见她动怒唯恐她伤了胎气,赶忙道:“行行行,我晚上熬夜也批改出来,你快些回府,累了大半日,回去让丫头好生服侍休息,这儿就别操心了。” 岚心见他这般乖觉,这才转身走了。 翌日,她索性不再进宫,上午睡饱后与思慧在南街逛了半日,两人挺着大肚子吃吃喝喝倒也自在;下午又与红鸢在听雨阁小聚。自兴王爷第一次带她来过这里后,这还是她第二次再来,要的依旧是当年的庭院,时光一去经年,此间看似舒雅幽静,宁城却不知是怎样的厮杀烈焰。 红鸢小心翼翼地给她温着果汁,道:“这里果酒不能喝,茶你也不能乱喝,看来看去,除了热开水便只有果蔬汁倒能让你一试。” 岚心不禁感慨:“原以为江湖儿女多是恣意洒脱的,没想到你如此心细,我倒是自愧不如。” 红鸢笑道:“王府的人将你照顾的面面俱到,许多事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顾好自己和孩子就行了。” 岚心哀叹:“我在王府里自然什么都不用我操心,可耐不住身边有贺长明这个讨嫌鬼,天天帮他看折子不说,还要忍受他的乖戾脾气,监督他按时批完奏章,今儿我是故意躲着他来到这里寻清净的。” 话音刚落,贺长明就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不帮忙就算了,还在背后说我坏话。” 红鸢道:“王爷这话就不对了,阿岚如今身子不便还要日日督促你,劳心劳神的,怎能说不帮忙?” 贺长明倒执扇柄敲了敲她,弯起唇角道:“如今你与她一条心了,帮她不帮我。” 红鸢立时红了脸不再说话,岚心见他俩这暧昧举动,一时口快打趣道:“怎么,你终于开窍要娶个正经夫人了?” 贺长明一怔,竟略过了这个问题择他言谈起今日所批的奏章内容来,红鸢的眸光也愈发黯淡下去。岚心更是无心听他说些,三人各有所思坐谈了半晌,临走时,岚心扶着肚子对贺长明道:“正好你与我顺路,待会再说说方才奏本的事。”贺长明正纳闷她怎么会主动问起这事,却见她又对红鸢道:“你在这陪我喝了半天的果蔬汁,待我生下孩儿恢复好身子,一定陪你彻夜痛饮。” 红鸢又变回江湖儿女的模样,朱颜微展,畅笑道:“好,等你相约。” 送走红鸢,岚心转身变了脸色,贺长明瞪着她道:“做什么?怎么红鸢一走你就摆脸色给我看?” 岚心气得剜他两个眼钉子,抬脚就走,贺长明上前一步道:“你哪里不痛快,说出来就是。” 岚心突然问道:“你知道红鸢今年多大了吗?” 贺长明一愣,岚心见他答不上,怒道:“她已经二十有二了!”若放在现代,你晚嫁或是终身不嫁都还要遭人说三道四,何况在这封建礼教甚严的年代? “你知不知道红鸢的父亲这两年给她说过多少门亲事?大大小小都已不下十桩!你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无动于衷呢?” 贺长明冷声道:“那你想我怎样,要我娶她?” 岚心气道:“你可别太看轻了她,我从前只是觉得你胡作非为有些脾气倒也罢了,可是你还脚踏无数条船,吊着红鸢不放!” 贺长明梗着脖子道:“你都在说些什么?!” “你娶那么多房妻妾就算了,娶了又把人家当个物件似的放着也就不提,这是你的家事,我无权干预,可是你真的不该在明知红鸢倾慕你的时候还做出那么暧昧不明的举动,你给她希望最后又用行动告诉她这是个误会,你简直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岚心很想骂的更难听,但她又不敢真的骂出来,即便如此,这些话也足够让贺长明火冒三丈了,他可从来没被人用手指着鼻子骂过。眼看着贺长明深深的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如此循环了好几遍才终于压下怒火,最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岚心禁不住懊恼起来,只顾着自己发泄痛快了,却一点忙也没有帮上,万一贺长明因为自己这番话又迁怒到红鸢身上,那可真是害了红鸢了。想到此处,她不管不顾连忙追上,伸手扯住贺长明的袖子,见他不回头,却也没有扯回袖子,她这才放开手说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 这几年下来两人也大大小小吵过无数次架,贺长明看她难得服软,心里的气立刻消了大半。岚心缓声道:“你比我更懂世俗礼教,你该知晓,红鸢的终身大事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她这一生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情’字上面,待到时间年龄都不能再拖,她父亲一定会将她送离京都城,嫁到远远的地方,彻底断了她的念想。其实……如果那个人一辈子对她好,红鸢对他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身为你们的旁观者,我不愿意看到必须走向的这个结局,在明明有选择可以付出的时候,却因为怯懦而错过。” 贺长明还是不说话,见他又要走,岚心又道:“这么几年来,我也会揣摩你的心思,要是说你心里半点没她,我是不信的,如果丝毫没有,怎会甘愿让她相伴身侧年过十载?如果有,那心里的分量也不能够让你看清一切吗。” 岚心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却替红鸢感到悲哀酸楚,她言尽于此,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了,如果红鸢得不到心中念想,倒真不如远远离开的好。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战事吃紧 那日之后,岚心因身子愈发笨重,也不再去经纬殿,而贺长明也破天荒的不再找她帮忙看奏章。 今年的中秋很是平淡,宫里无人主持,皇后娘娘心不在此。阿盈索性带了文修来兴王府找岚心一起过节,人虽少,可菜肴依旧不减丰盛精致。见文修一早就吃完饭坐在一旁等着上茶,岚心不禁叹道:“文修像个小大人了,从前每次来都是咋咋呼呼的,今年偏这样安静。” 文修听后道:“父亲和皇伯伯都在宁城打仗,文修再不济也不该再做一个不懂事的垂髫小儿,这般时候更应该好好读书,长大后才能替父亲分担解忧。” 两人听后俱是一阵沉默,阿盈道:“这段日子文修的确进益不少,太傅也常夸赞。” 岚心看着文修仍旧稚气的脸庞,不忍心这些事情轻易剥夺他童年的快乐,也不该叫别人随便几句话就让一个孩子背上沉重的负担。她眨了眨眼睛笑道:“用功读书报效家国那是自然,可现在文修还没长大,前面还有长辈保护,文修不用太着急长大。我瞧着湖里的鱼都肥了一年,不如叫张泉带上几个捕鱼好手,你们几个一同下湖捞几篓鱼去,明日我也正好吃些鱼肉补养身子。” 文修心下一动,立刻站起来道:“多谢姑姑美意,我这就去拖船捞鱼。”说着人已蹦跳着跑了出去。 阿盈道:“还是你的话好使,我说吧显得不为他爹考虑,不说吧又心疼孩子。” 岚心道:“无妨,在我这可没有那么多考虑,只要文修现在快乐就好。” 用罢饭,岚心叫人在院中摆了桌点心,随后便叫杏儿他们自去过节饮酒。见杏儿还是不放心,岚心笑道:“总归也是在一个院子,叫一声就听见了还有什么不放心?我怀着身孕又不会乱跑。” 阿盈也笑:“放心吧,你家王妃我看着呢。” 杏儿这才行礼退下。 阿盈望着她的背影叹道:“你府上的杏儿真是人人夸赞,但凡出去有说的,都总会提到她。” 岚心慢饮一杯水,道:“的确,王府没她真不行,我也不能离了她,都是因为杏儿我才万事不愁,琐事不忧。” 阿盈道:“哎,我之前也总想挑几个丫头训练成像杏儿这样的,可总是不如意,杏儿是皇祖母身边的嬷嬷一手带大,别的自是比不上。” 岚心道:“东宫也该有些老人罢?” 阿盈摇头:“没剩几个,好的早被挑走了。前些年新进了一批宫女,因办错事差点被罚入掖庭狱,我瞧着不忍就都带回了东宫,有的过了一两年渐渐老成起来也可堪重用,可有的无论怎么教都不上道,被母后知道亲自撵走不少,又给我拨了些可靠的人来,说到底还是我经验不够,区区几年哪能跟从小在宫里的人精斗?” 岚心道:“再难也要学也要做,在东宫还有母后扶持帮你,将来成了后宫之主,何止百来号人,那么多人和事都要你带头管着那才叫累,何况除了你还有文修,你们母子是连在一起的。” 阿盈点头,“你说的我都知道,在这里,文修是我唯一的牵绊了。” 转眼隆冬已至,十一月的雪一直断断续续下到十二月方肯罢休,这日竟是难得的晴阳高照,似乎天上的仙官终于洒够了雪收篮回去。 岚心等人好不容易在阿盈的嘉裕宫相聚一处,外面白雪皑皑,阳光惨白照着,那雪丝毫没有要化的意思。相比之下暖阁倒是更显温馨,瓜果蔬菜,肉卷羊排齐齐摆放在盘碟之中,几人围着铜炉火锅涮肉下菜、谈天说笑,一派其乐融融。 小圆子如今刚学会走路,说话却还慢,巧巧怀抱着小圆子逗她说话,瑞瑞在一旁笑道:“这样喜欢孩子,早该跟你家万先生要一个才好。” 巧巧便道:“不急不急,早着呢。” 阿盈道:“早什么,过完年文修就十岁了,小圆子也一岁多了,思慧、阿岚如今赶在一起等着结亲家,偏你不急。” 岚心和思慧身子不便,两人靠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椅上只等着她们涮肉烫菜,雨宝又是看菜又是倒水,却乐在其中,巧巧看着她笑:“我好歹婚事已成,这不还有一个更晚的,要催也该催她去。” 雨宝抬头傻乎乎道:“我和尹经和说好了,等击退外敌我和他就成婚。” 阿盈便道:“这兄弟俩怎么都一样,尹经华摆平了渤海回来,让容芸公主等了两年,如今你们也这样,难不成也要你等两年?” 雨宝咧嘴笑答:“反正我是不急。” 岚心道:“瞧他成日里围着你转前转后的样子,我看尹经和肯定急。” 雨宝无奈道:“急也没辙啊,如今战事越发吃紧,前线已连丢三座城池了,我上回说要支援前线,被我父亲好一通骂,尹经和也劝我别去……”话还没说完,就看阿盈连忙给她使眼色,她看了看岚心,连忙闭了口。 思慧握了握她的手,对着众人笑道:“说归说,怎么烫菜的速度却慢下来了,我这碗都空了半天了。” 瑞瑞也扯开话题道:“是啊,好不容易聚一次,今日不谈战事,吃些热乎的待会雪夜走路才不冷。” 进了经纬殿,却不见贺长明的人影,问过李漴才知道他今日未曾来过。回了王府,福顺来报:“四王爷在议事厅等您多时了。” 岚心诧异,进了偏厅,果然见他正在里面来回踱步。 “去了经纬殿看不见你人,怎么跑到我这来了?” 贺长明见她回来,走上前道:“经纬殿里面有些不对劲,似是有人在附近盯着,我怕隔墙有耳,如今只有你们府上安全,所以只能来这找你。因事发突然,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所以没能提前与你知会。” 岚心紧张起来:“出什么事了?” 贺长明道:“殷国吞我三座城池,屠杀城中百姓千余人,死伤的将领士兵更是不计其数。如今有人回报,说是太子身陷埋伏,如今生死未卜,我需得趁此消息散播前火速赶往宁城,带兵支援救出太子,否则……只怕肃国休矣。” 岚心忙道:“有什么我能做的,你说。” 贺长明看着她郑重道:“我与母后商议过,需得你替母后代理朝中政务,你不用担心,只是做个督察官,太傅与白易之会从旁协理,但以你为首,你拿着这块令牌,若他二人政见不和引起争论,你需得拿出权势压制住他们。其次,要小心提防贺长泰。” “贺长泰……”岚心问道:“废太子?” 贺长明点头:“不错,我怀疑经纬殿附近的眼线就是他安插的人手,你可知邕王发兵逼宫前曾经找过贺长泰?可不知他是如何用模棱两可的回答搪塞了邕王,叫他孤注一掷不顾血缘宗亲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他倒全不出面摘了个干净。邕王既能做到如此这般,贺长泰只会比他更阴险毒辣。更何况他也是做过太子的人,一旦坐到这个位子,便总会回味当年的无限风光。此人心机深沉,论起心智谋段,恐怕我们这几个兄弟无人是他的对手。” 岚心道:“可他若是知道你离京远去,定会来试探,那时我又该如何?” 贺长明道:“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亲自出面的,除非他有万全的把握,否则他不会毁掉自己苦心经营造就的假象。我需要你拖住他,尽可能地拖到我赶回来,他若真的露面,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岚心摇头:“你不能杀他,就像你说的,不到万不得已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做,一旦弑兄的名声安在头上,你这辈子都洗不掉了。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的去拖延时间,直到你与太子回京。” 贺长明走后,太傅和白易之暂理朝政,岚心则不露面只暗中观察。除了她和阿盈,谁也不知道贺长明离京的事,两人暗地里调集了许多人手在经纬殿四处巡查,看到可疑人物见一个抓一个,当即投入掖庭狱严加看管。 岚心拨弄着炭盆里的火,道:“记得交代掖庭狱的狱卒,只严加看管,别为难他们。” 阿盈抿了口茶水道:“已经交代过了,只不叫任何人去探视,如果有探视,便立刻来报。” 岚心挪动了下笨重的身子,阿盈看着她道:“等下个月你就带上杏儿她们先住在我这罢,稳婆太医都已叫好,你来回折腾我真不放心。” 岚心点点头:“也好,我一个人的确是有些害怕。” 阿盈道:“说起来我也算幸运了,来到这平白有了个儿子,加之身体原因也免受了这鬼门关的苦,当初思慧小产,瑞瑞生女,个个都让我看的揪心,所幸都平安无事。你这具身子虽好,但也要多加留心,有任何不适一定要第一时间叫人来告诉我。” 岚心道:“我巴不得这孩儿早些出世,我也不用睡不好走不动了,只可惜,孩儿出世的时候,他父亲却不一定会在身边守着。” 阿盈宽慰她道:“兴王爷守着家国,也算是守着你与孩子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打蛇七寸 眼看临盆日子在即,岚心与杏儿等人收拾了一应用品,套了辆装货的马车,几人陪着岚心一同前往东宫小住。马车行驶到半路忽被人叫住,觅夏掀开车帘问:“是谁叫我们马车?” 来人道:“请王妃安,太子妃叫奴才来给王妃递个口信儿。” 岚心点了点头,觅夏这才放那人上了马车,那人只简短说道:“太子妃说,今日有人探望。” 岚心浑身一震,杏儿忙握住她的手打量。岚心挥了挥手:“回去告诉太子妃我知晓了,叫她不必担心。”话虽这么说着,可她脑子却迅速思量着,阿盈知道她今日要去东宫,何不等她到了东宫再说却偏偏在半路截她?估摸着是提醒她东宫也已被人盯上,若果真如此,她要去东宫就是极其不明智的选择,可是半路回去更让人生疑,既然毒蛇已经出洞,她何不借耙倒打七寸? 一路苦思冥想着,经过茶楼时,偶然听见里面拍案鼓掌声声不绝,脑中灵光一闪,登时便有了个主意,可成与不成却要看多方努力。 她坐在马车吩咐:“东宫还是要去,可怎么去却要好生计划,觅冬,你去状元府请白夫人到明柳巷;觅夏,你去请高府夫人,杏儿,你叫福顺去赵将军府上寻来赵小姐,再去上官府请来红鸢姑娘,你只消拿着这只竹哨,在后山的竹林道旁短促吹响三声,她自然会出来见你。” 过了半个时辰,几人终于在明柳巷集合,岚心简短说了情况,道:“这是福顺刚刚接到的王府回报,四王爷说太子已被救下,他身受重伤,现在正被护送回宫,他的精兵也在赶回相助的路上。可远水救不了近火,贺长泰预谋已久,此次若被他探知太子不在宫中,我们必死无疑。我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次的保全皇位之争只能全靠我们了。” 思慧看了看众人,道:“要我们做什么,你说。” 岚心转向红鸢道:“你们上官家一向都是长剑为主,除了这些可还会使什么暗器吗?” 红鸢回答:“父亲一向瞧不起江湖上的偏门暗器,所以一直不肯教我,不过……四王爷教过我两招。” 岚心忙问:“什么样的?” 红鸢从腰间拿出三根细细的银针,一道掌风疾过,三根银针便已钉在了远处的柳树干上。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眼中艳羡不已。岚心更是拍掌叫道:“好好!不过届时我需要你在上面再抹些东西,力道也要比方才小上几许,伤人不害命就好。” 红鸢点头道:“那我只消出三成力就行,只不懂你要在银针上面淬些什么?” 岚心神秘道:“等进了东宫再告诉你。”接着她又转向其他人一一说了要做的事,几人换上了她贴身侍女的衣服随她一同入了宫。 果然,她们前脚进了宫,贺长泰后脚就以看望太子伤势为由也入了宫。太子寝殿外,已照岚心的吩咐摆上了两扇屏风,几人站在屏风后面,个个心中狂跳,若成了,除去奸险小人从此太平,若不成,怕是所有人都要陪葬。 岚心再一次交代躺在床上的人道:“你只需模仿的像位病人,其他一概不许多说,事若成了,定当记你大功赏你钱财,甚至连你子孙都可享你的福荫厚禄,若敢出差错,这便就是你最后的安息之所。” 那人道:“承蒙王妃提携,小人感激不尽,定不辱使命。” 岚心转向巧巧问:“阿盈那边可有太子的消息?” 巧巧摇头:“还未。” 岚心道:“贺长泰手中没有实权,如果想拿玉玺,势必要从百官下手,如今白易之与太傅正将百官牵制住,料想不会有差,只要能拖到太子回宫,一切就可迎刃而解了。”岚心只能在心里不住的祈祷,祈祷贺长安长命百岁千万不能有事,否则所有人都要跟他陪葬。 这时李漴匆匆来报:“二皇子来了。” 众人皆是心惊,岚心也紧张不已,她将手抚上肚子,为了肃国的安宁,为了还未出世的孩子,只能殊死一搏。她努力平复气息,点头道:“请他进来。” 当李漴回禀他可以进去时,贺长泰着实是愣了一下,他早就收到消息,太子并不在宫中,如今是死是活尚未可知,可试探百官,似乎所有人都极其确定太子已经回宫,如果确实回宫为何又不继位?如今堂而皇之叫他进去,势必有诈,可奈何宫内无人,剩下的都是些不中用的草包,叹只叹死去的邕王没他命好,等待不得,否则这时候起兵造势玉玺还不是唾手可得?贺长泰一面想着,一面已进了大殿,扫了眼内阁,正要走进去,忽然听得里面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传来:“不知二皇子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声音是极其陌生的,贺长泰心里一时拿捏不准,料想是侍寝的宫女,可那声音却是极冷的,不卑不亢,自带着一股庄严。贺长泰便假意躬身回道:“臣听闻太子受伤,便带了些许珍贵药材补品前来探望一二。” 巧巧的声音带了股讥诮,又道:“宫里什么药材没有,竟还劳烦二皇子亲自送来。” 贺长泰微有些恼怒,一个侍寝宫女便如此不分尊卑这么大口气,任谁都可在他脸上践踏不成。可那怒火一瞬而过,他仍是彬彬有礼:“此话不然,宫里药材虽多,可臣的药材乃是千辛万苦从极远的地方求来,个个百年难遇,就算太子看不上这些药材,也恳请太子体谅微臣的一片苦心将此物收下。” 岚心手里早就捏了一把汗,这人果真不好惹,巧巧有意讥讽逼他动怒,他竟能全部忍住,任由一个宫女在自己面前耍派头威风。她点头示意了下李漴,李漴这才从内阁走了出去,从贺长泰手中接过锦盒淡笑:“多谢二皇子费心。” 贺长泰歉然一笑:“太子如今负伤,作为兄长岂能泰然处之,因下月就要迁往新地,可心中却实在挂念不安,恳请太子见上微臣一面,也好全了微臣的这片心意。”嘴上这般说着,人已状似不能自已般朝暖阁走去。抬头时赫然看见里面摆了张大大的屏风,将后面的床榻遮挡完全,什么也看不见。 第一百九十五章 悲喜相通 贺长泰假意关怀,似乎极为关切道:“太子殿下,您伤势如何了?” 李漴回道:“太医已来看过,嘱咐太子要好生静养,实不方便见人。” 贺长泰便道:“微臣这几日总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传闻太子并未回宫,你们现今百般阻挠我面见太子,到底居心何在?”说着就要去掀开屏风,可不曾想手刚碰到屏风一侧,又立刻吃痛收回,竟看见手背上插着三根银针,巧巧道:“二皇子若再不识相,休怪宫规处置。” 贺长泰拔掉手上银针,却见银针发黑,自己的手背也立时起了一大片的红疙瘩,他心内惧怕不已,怒道:“好歹毒的手段,识破了你们的诡计竟然还想杀人灭口吗?!” “长泰——” 贺长泰一怔,这声音……分明正是贺长安。他捂着手掌半晌不能言语,又听屏风后面道:“退下。” “太子……” “退下。” 贺长泰先是中毒,后是惊慌,如此惊惧交加之下他只得咬牙道:“微臣以下犯上实属不该,可也是担忧太子状况才激进如此,恳请太子赐得解药,微臣即日便动身迁往新地,再不回都。”话音刚落,便有人从屏风后面抛了一包药粉,红鸢道:“细细洒在手背之上,保你无虞。” 贺长泰千恩万谢道过,就此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东宫。 巧巧后背已全是冷汗,她跌坐在椅子上,“你说,他真的会离开京都城吗?” 岚心道:“或许会,方才红鸢的那招着实让他吓得不轻,加上听见‘太子’声音,短时间内他是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了。” 至夜间,太子终于回宫,可伤势却不如传闻的那般严重,回宫后他不等贺长泰再次面见,直接派人到他府上大张旗鼓祝他去途一帆风顺,是以没等到第二天,贺长泰就被太子赶出了京都城。 彼时岚心正在东宫别苑,知道这件事后,极度后怕道:“也不知会不会放虎归山,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万一他日再有变数……” 阿盈却轻轻摇了摇头,岚心看着她问:“怎么?” 阿盈轻声道:“我也问过太子这个问题,他只说,原本贺长泰可以安然度过每个除夕,可如今……这次的除夕便就是他度过的最后一个了。” 岚心明白过来,贺长泰终于把自己作死了,原本两人的关系处境就极为危险,他却不肯安分守己偏偏招惹出太子的杀心,这时就算走也不能活命了。 十二月底时,贺长安的伤势终于痊愈,贺长明与兴王爷坐镇前线,一连收复了两座城池,雨宝更是不顾阻拦奔赴战场,尹经和劝说不住后脚就跟着她走了。几人武艺高强,在战场可谓是大杀四方,偏偏在收复宁城时始终与殷国僵持不下。 是夜,岚心腹痛难忍,杏儿叫了太医,太医看后便道是胎儿发动的正常阵痛,此阵痛时间间隔与长短因人而异,顺利的话或许几个时辰便可诞下孩儿,受苦的怕是要疼上十几个小时,岚心只恨古代没有剖腹产,这样疼的死去活来折腾到半夜,她的精力也消耗的差不多,反复间竟还能小憩片刻,可每每入梦,都会梦见兴王爷的背影,要抓却抓不住,反复几次后,她只觉得身心俱疲,待到凌晨,稳婆又来看,便道时候差不多了,只是需得让她再吃些东西保存体力。可岚心哪里吃得下任何东西,她热汗交织,疼的头皮发麻,最后还是皇后娘娘亲自拿了粒丸药过来,说是吃了可增气力。如此这般耗到凌晨卯时,岚心才终于诞下了一个男孩,取名贺文齐。而她也真真切切体会了一遭过鬼门关的滋味,昏睡了大半日她才堪堪恢复了些。 当日午后,更有喜讯从边陲传来,贺长明等人终于顺利收复宁城,此次大败殷国,使得他们元气大损,几年内都无法再对肃国发动战争。岚心翘首以盼,气色都红润许多,战乱结束,兴王爷终于可以回家了…… 班师回朝的前一日,红鸢来到兴王府看望岚心,对着齐儿左看右看,却又偏偏不敢去抱。岚心笑道:“抱一抱罢,又不会揉坏。” 红鸢背着双手道:“不行,我习武之人,力道本就比你们大些,如今这小小婴孩,又团又软,我实在不敢去碰。” 岚心正要打趣,却忽地看见她腰间的佩剑,立刻瞪大眼睛道:“这佩剑不是贺长明的吗?” 红鸢脸上一红,解下腰间的佩剑握在手中低笑:“确是四王爷的,是他临行前亲手送予我的。” 岚心由衷感到开心,又问:“他可还说了什么?” 红鸢眼波流转道:“他说让我等他回来。” 瞧她没了下文,岚心一愣:“没了?” 红鸢浅笑道:“对于我来说,能够得一知己相伴红尘已是足够,我不需要嫁给他,只要他肯大大方方承认我的存在,我就知足了。” 岚心不语,但依然尊重。 翌日,大家伙都去城门迎接荣归京都的将士,场面比当时送他们的那日还要热闹百倍。岚心刚产下婴孩,身体虚弱,是以不能随同众人出去。想到兴王爷就要回来,她内心就止不住的欢喜雀跃,不知道他看见齐儿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呢,是激动到说不出话还是只会傻呵呵的笑呢?岚心望着儿子熟睡的面容,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的小脸蛋,轻声道:“齐儿睡饱,父亲很快就要回来看你了,你就能见到爹爹啦。” 岚心因久坐不适,在杏儿的劝说下躺了会,没想到竟熟睡了片刻,待她迷迷糊糊醒来,齐儿已被奶娘抱走,但见窗外天色已晚,可兴王爷却还未回来。她忙扬声叫道:“杏儿!” 应声进来的却是觅冬,岚心便问:“王爷回来过吗?” 觅冬摇头:“还未曾回来。” “杏儿去哪了?” “方才太子妃等人来了,将杏儿姐姐叫出去说话,现在还未回来。” 岚心奇道:“太子妃来了怎么不先叫我呢,兴王爷却不在么?” “不在。” 岚心道:“定是进宫办庆功宴去了,这要是热闹起来,估计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这般想着,心里却不那么松快,照理说再闹腾,兴王爷也该先回家看看妻儿。在床上坐了半晌,才唤觅冬给她更衣。这时杏儿等人走了进来,岚心见她眼眶红红,似是哭过,想要问却见她连头都不敢抬。岚心又看了看磨蹭在最后面踯躅不前的阿盈等人,便问:“什么事?” 阿盈无法,只好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道:“为着你的身子本不该这个时候说的,但是我们都知晓你的脾气,所以不敢瞒你。” 岚心呼吸一滞,抓紧了身边的扶手又问:“到底怎么了?” 阿盈止不住叹气,最后艰难吐出一句话:“兴王爷……失踪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兴王爷失踪 岚心似乎未听见一般,良久后问道:“是失踪……还是被俘?” 阿盈握着她的手,“确是失踪,如今肃国和殷国的人都在四处找寻,你该知道,若是真的被俘,岂能让大军旗开得胜归来?” “那他会死吗……” “阿岚,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之前你都不能放弃希望,如今你有了齐儿,为了他你也要振作起来。” 齐儿六个月时,小家伙天性活泼,爱笑好动,杏儿等人哄他一个都觉又忙又累,可他呆在母亲身边时却极会看人脸色,又格外乖巧粘人,哄不住他时往岚心怀里一放,便贴着她乖乖睡觉。 思慧带着儿子高翊昀来探望岚心,最后是奶娘将齐儿抱了出来,与杏儿、觅冬一起在旁看护着。思慧道:“她还是这样整日足不出户吗?” 杏儿苦涩道:“只有福顺来报消息时王妃才会去问,其他事情她都不甚上心。” 思慧道:“我听闻一直跟在兴王爷身边的常乐前几日回来了?” 杏儿点头,“听他说起,王爷在战场受了箭伤,战后打扫战场时,却如何也寻不到兴王爷的人影,四王爷也在当地找寻好几日,最后不得不回朝复命,常乐便请命留下继续寻找。前几日他回来,竟像是活脱脱变了个人一样,瘦的只剩皮包骨头,一进门就扑在王妃脚下大哭。两人一跪一坐哭了好半晌才被劝住,王妃说既然回了家就安心养伤,常乐却执意要再出门寻找,后来不知王妃同他说了什么,常乐才不再提起这事,而后王妃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有时还会去逗逗齐儿,时常将他抱在怀里爱怜的看着他,哄他睡觉。” 思慧听了,总觉得有些异样,心里更是惴惴不安。这时岚心竟然走了出来,看见她竟还笑着打招呼:“难得今日风和日丽的,我们出去给两个娃娃定制些衣裳可好?” 杏儿道:“王妃您不记得了,前两日太后才让织物局送来了两箱婴儿衣物,冬春接替应有尽有。王妃不若趁着今日天儿好,与高夫人出去散散心。” 岚心便望着齐儿笑道:“只半岁的衣物哪里够呢,小孩子长得这样快,难道不需多备些,最好三岁前的衣服都做好,这样才叫有备无患。” 这次连杏儿也察觉不对,思慧朝她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接着挽住岚心的胳膊笑道:“我心里也这么想呢,小娃娃长的快,不出一两月很多衣服就穿不上了,合适的不多久又要换,是该多备几套,我们不如就去织锦阁瞧瞧。”见岚心不反对,思慧生怕她反悔似的,拖着她就往外走。 今日岚心似乎兴致极高,给齐儿买了许许多多衣服鞋子,连三岁的衣服都备好了。思慧愈发觉得不对,回去的马车上,她拖住岚心的手语重心长劝解了半天,只差声泪俱下了。岚心听了半晌,最后指指她又指指自己道:“你以为我要寻死?” 思慧的眼泪刚要出来,一听这话立马擦了擦眼角,“怎么,不是?” 岚心无奈叫道:“当然不是!我还没找到长兴怎么会寻死?何况我还有齐儿,怎么能扔下他?” 思慧愣了半晌,张了张口才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去找兴王爷?” 岚心微微沉默,最后点了点头:“是。” 思慧道:“你方才才说不能扔下齐儿……” 岚心纠正道:“我没有扔下他,我只是带他父亲回来团聚。”她望了望窗外又说:“何况齐儿在王府能够得到诸多保护与照顾,除了舍不得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想好了?” “嗯,等他再大些就记人记事了,那时想走也不能了。” “那你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岚心要亲自去找兴王爷这事是一早就与常乐说好的,后来思慧看出端倪自然也告诉了其他人,等真正为她送行的那天,朱达竟然也来了,看见岚心惊讶的神色,朱达憨厚笑笑:“属下护卫王妃多年,如今要走,属下定当随从保护。” 岚心叹道:“可你的妻儿……” “王妃既能舍下世子,属下有什么好挂念的,如今京都城太平安定,家中富足有道,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属下放心。” 岚心不再推脱,带朱达一人便胜过一队护卫军。与众人作别时,岚心握着雨宝的手歉疚道:“对不起,不能等到参加完你的婚礼再走。” 雨宝鼻子一哼:“他个臭西瓜骗我功夫不好,把我耍的团团转,嫁不嫁他还说不准呢!” 岚心压根没反应过来,瑞瑞推着她:“趁时间赶路吧,这些事容后写信与你说,再晚怕赶不上驿站的空房了。” 阿盈又拉着她的手道:“你没出过远门,不知道你这一路可能适应的了……” 思慧打断道:“好了好了,马到成功,一定能找回兴王爷,只不许自己钻牛角尖。”说完又凑到她耳边悄悄道:“记得跟兴王爷带些沿路特产回来。” 岚心一脸黑线,又见巧巧将一包干粮交到她手上道:“这些是我亲手做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记得……吃了这个要想起我啊……”说着说着竟还哭了起来。 岚心稍微打开了一道口子往里看去,一股刺鼻的糊味登时传了出来,乖乖,这谁敢吃啊。但她还是道:“人在外心在家,安心等我归来的好消息吧。” 贺长明早就不耐烦,骑在马背上朝众人道:“放心吧,一路上吃穿不愁总归饿不着她,快些赶路要紧。” 几人终于依依不舍告别,岚心则与常乐、朱达等人在贺长明的带领下直往西城方向打马行去。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岚心重新换回了男装,贺长明道:“皇兄如今刚登大位,身边需有人帮持,我只能送你到这了,朱达武艺高强,常乐机警聪明,你鬼点子也多,这一路上倒是不需操心,可出门在外不比在京都城这般自由,行事要格外低调。”他又拿出一张羊皮地图给她,“这几个城镇及其周边是最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其他地方都已搜过,毫无痕迹。宁城附近你也不要去,不管他是避人耳目还是被抓,都最不可能在这里。” 岚心收好地图,朝他粲然一笑:“你放心吧,我会平安无事,并且会跟他一起回来。” 贺长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能笑道:“好,我在京都城等你的好消息。” 第一百九十七章 死灰难复燃 殷国,乡下医馆内。 林菀儿摘下帷帽后第一句话便问:“他醒过吗?” 孙医师颔首回道:“还未曾醒过。” 林菀儿呆呆看了榻上的人片刻,又问:“几日了?” 孙医师想了会,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又道:“自夫人将他送来已过去一月了。” 林菀儿便道:“期间一直没有醒来吗?连动也不动么?”见孙医师迟疑不答,她放下帷帽道:“把看护他的小丫头叫来。” 下人沏了茶上来,林菀儿端起作势抿了一口,不肯多喝,过了会便有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走了过来,穿一身粗布衣衫,头上并无什么发饰,只一根木簪子简单缀着发髻,面庞白净圆润,倒也齐整干净。 孙医师对她道:“琬香,还不快向贵人行礼问安。” 琬香小心翼翼地走到林菀儿跟前,很是恭敬的行了礼。林菀儿端着茶盅看了她一眼,并不叫她起来,只是问道:“贺公子醒过吗?” 琬香低着头小声道:“醒过两次。” 林菀儿端着茶盅的手不自禁抖动了两下,她放下杯盏又问:“什么时候醒的,可说了什么?” 琬香想了会道:“第一次醒是四天前,什么都没说,又了睡过去;第二次醒是昨日夜里,只要水喝。” 林菀儿这才让她站起来,对她弯了弯嘴角笑道:“你做的很好,以后要更加细心服侍那位公子,明白吗?” “琬香明白。” “你先退下,我还有话与孙大夫讲。” 琬香刚一出门,孙医师立刻跪在了地上,将头磕地咚咚作响,不住求饶。林菀儿拿出绢帕轻轻擦拭着指甲,缓缓道:“孙医师是过怕穷苦日子的,我给的钱怕是不够你用罢。” 孙医师又是连连磕头求饶道:“是小人疏忽照顾不周,求夫人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定当尽心竭力医治贺公子。” 林菀儿冷笑一声:“人送到你这已经一个月,期间连醒了几次都不知道,你还敢说尽心竭力医治?” 孙医师哭求道:“都是小人猪油蒙了心,不知道他是极其尊贵的贵人,求夫人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小人定对夫人有求必应,肝脑涂地!” 林菀儿瞥了他一眼,道:“既然如此,那姑且饶你一回。这箱是一百两金子,日后不管有什么难用难找的药材,你只管与我的手下说,他自然会帮你寻到。今日的情况,我下回可不愿再看到。” “是!” 回去的马车上,丝秀道:“这庸才如此趋炎附势,咱们干嘛还用他?” 林菀儿道:“正是趋炎附势才好为我们所用,只要钱到位他也不会问东问西。庸才倒也不见得,方圆百里属他的医术最为精湛,若不是照顾年迈的老母,也不会甘心屈居在这穷乡僻壤。” 丝秀便笑:“还是娘娘考虑周到。” 林菀儿揉了揉额角问:“君上回宫了吗?” 丝秀回道:“算算时间,这个时候也差不多该到宫中了。”丝秀看了看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开口:“按照礼制,明日就该正常起居了。” 林菀儿知道她的意思,道:“明日事明日再议。”说完斜睨她一眼,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再说话。 回到宫中,丝秀吩咐下人铺好床榻,自己则拿了花瓶亲自打水,方走出寝殿,便见路边站着一个衣冠华美的人,玄色锦袍,不苟言笑。丝秀却很高兴,扭捏着朝他行礼:“参见君上。” 魏卓言看了她一眼问:“娘娘睡下了?” 丝秀见他只问林菀儿,只得怏怏地答道:“是。” 魏卓言见状,便打量着她,转身往御花园走去。丝秀心中狂喜,却又极力按捺住,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跟了上去。 挥汗如雨的宣泄后,丝秀宛如褪了骨一般的软绵,她紧贴着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腻声道:“奴婢还以为君上离宫的这一个月,心里就只记挂娘娘一人呢。” 魏卓言伸手勾弄着她的发梢凑近笑道:“我问你,近日王后频繁出入宫廷都去了哪里?” 丝秀一听,突然浑身僵硬,虽只一瞬,可魏卓言也察觉了出来,他望着丝秀故意调笑道:“该不会是背着我在宫外养汉子吧?” 丝秀忙道:“娘娘对君上可是忠贞不渝,日月可鉴,君上万不能这么想娘娘。” 魏卓言知道无法从她嘴里套出话,索性放下言语攻势,俯身便亲上了她的耳垂,丝秀身子一软,作势推他:“小心些,这离寝殿可不远,在这呆了许久,万一娘娘来寻,我又要吃苦头了。” 魏卓言抚摸着她漂亮的脖颈道:“她又不是不知道你与我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又能拿我怎样?” 丝秀趁机道:“既然君上也知如此,为何不给奴婢一个名分?” 魏卓言停下了动作冷冷地看她:“看我后宫的妃嫔一个个都成了什么样,呆在她身边不是比在我身边要安全?再说了……”他一把又将她推倒在榻上:“偷着吃不是别有一番滋味?” 自上次林菀儿来看望兴王爷已过去半个月,中间醒了几次又昏睡几次,这日他终于悠悠醒转,琬香盯着他看了两眼才确定他果真是醒了,又是激动又是喜悦,走过去俯身问他:“公子要喝水吗?” 兴王爷看着她却有一瞬间的恍惚,忽地拉住她的手呢喃道:“阿岚……” 琬香一愣,温柔地安抚道:“公子莫急,先喝些水润喉罢。” 林菀儿进来时,正巧看到兴王爷拉着琬香的手,琬香见她进来,吓得六魄已丢了三分,掰开兴王爷的手,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林菀儿走到兴王爷的床边,微笑道:“长兴哥哥,你终于醒了。” 兴王爷看见她,似乎过了很久才回过神:“你怎么在这?”他挣扎着起来:“这是哪里?” 林菀儿扶住他道:“你在殷国境内,这里是一座乡下医馆,你在这很安全。” 兴王爷只记得当时自己身受箭伤,伸手摸了摸身上的伤口,果然是被纱布包扎着。林菀儿道:“你已经昏睡近两个月了,若不是我让人时刻注意着你的动向将你从战场上拖回来,恐怕你早已丢了性命。” 兴王爷看着她问:“你救了我?” 林菀儿见他终于问到重点,于是眼波流转间点了点头。没想到兴王爷却道:“我得回去,我要回宁城。” 林菀儿心中的喜悦一荡而空,冷冷道:“长兴哥哥何必如此心急?战乱已经结束,殷国俯首称臣,绝不再踏入肃朝领土,你先安心养病。” “战事结束了?” “是的。” 兴王爷呆坐了半晌,自己昏睡了这么久,没想到一觉醒来外面已经翻天覆地。他重新振作精神,朝她道:“多谢林姑娘搭救之恩,在下这便启程回乡,不再给你增添诸多叨扰。” 林菀儿冷冷道:“你可知道要谢我了?那你说了这许多,见到我,有没有问我一句好呢?有没有问我这几年过的好不好呢?” 兴王爷道:“林姑娘,我们身份悬殊多有不便……” 林菀儿唰的一下站起身,扭头望着他愤恨道:“你心里是不是想着叶欣岚?你醒来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可在你身受重伤生命垂危时是谁照顾你救你性命?是我!”她望着他的双眼道:“我救你的时候怎么就不顾忌身份了呢?你可有想过我的立场?”说完她便再压抑不住哭了出来。 静谧的房间里,只能听见林菀儿一人的抽泣声,侧眼看去,兴王爷低垂着脑袋只是沉默,良久,才终于听得兴王爷淡淡道:“菀儿,多谢。” 第一百九十八章 故土念情或无情 而后林菀儿又来看望他多次,却绝口不提要他回去的事情,哪怕兴王爷多次提起,她也只是顾左右而言其他。 兴王爷坐在河岸边,琬香给他带了件披衣罩在身上,他依然一动不动紧锁眉头眺望着远山。琬香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双手托腮喃喃自语道:“不知道肃国是什么景色呢。” 兴王爷终于有了反应,他扭头看了看她,又扭转回去道:“想必正是春和日丽,桃梨竞相开放的景致。” 琬香道:“公子近日怎么总是闷闷不乐,大病初愈应当开心才对呀。” 兴王爷叹道:“有家归不得,如何开心。” “长兴哥哥——” 琬香一听到林菀儿的声音吓得立刻从地上弹起,朝她行了一礼头也不敢回的退下。林菀儿走上前替兴王爷拢了拢衣衫道:“病方好怎能在此吹风?” 兴王爷顺势握住她的手,林菀儿一震,双眸对上他的,却听兴王爷声音极冷地问她:“你什么时候肯放我走?” 林菀儿身子僵住,缓声道:“长兴哥哥怎么这样说,如今你出入自由,自然是要养好身子才能动身。” 兴王爷放开她的手,站起身看着她道:“清晨至夜,无论什么时候你总派人盯着,这算什么自由?” 林菀儿苦笑:“长兴哥哥,我们几年不见,难道你不能多陪我些时日吗?” 兴王爷道:“我们如今立场不同,我不能长留此地。况且你我身份今非昔比,如今你是殷国王后,行事也当为国君考虑。” 林菀儿轻笑:“若是魏卓言知道你能留下,或许他高兴还来不及。”话毕自知失言,转身欲走。 兴王爷一把拉住她,望着她冷声道:“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林菀儿却将脸扭到一边不作答,他又问:“此次战役,你可曾劝阻?”见她始终侧着头不肯回答,兴王爷突然笑出了声,他连连后退几步,望着她痛心疾首道:“肃朝是你的国土故乡,你怎能做出这般诛心灭国的事?祖母养育我们长大,教你的道理全然忘了吗?!” 林菀儿回过头,眼中阴鸷之气尽显,她冷漠道:“你方才也说了,此时此刻,我们已然立场不同,我有我的苦衷和万不得已的理由。” 兴王爷道:“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你背叛国土、任由他人践踏河山欺我百姓的理由。” 林菀儿失控道:“为了活命,为了唾手可得一步登天的地位,难道机会在手就白白失去吗?如今近邻诸国气数已尽,渤海更是俯首帖耳,余下的只有殷国和肃朝两个大国,天下分久必合,早晚是会统一,若有我在,还能保得所有人的性命,有何不可?” 兴王爷失魂落魄地看着她,仿佛从没认识过这个人。“所以你当初毅然决然选择嫁给殷国太子,就是为了这个是吗。” 林菀儿深吸一口气道:“是。” 兴王爷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即便如今你与他已育有两子,可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依旧是权势,对吗?” 林菀儿犹豫片刻,随后自嘲道:“不错,难道我能指望他一心一意待我好护我一世周全吗。”他不能,所以子嗣才是她唯一能与魏卓言抗衡的筹码。 兴王爷只觉心凉,两人默然许久,兴王爷轻声道:“你曾经有指望的……”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转过身朝茅屋走去。 “长兴哥哥!”林菀儿叫住他,“留下来不好吗?” 兴王爷头也不回:“我与你不同,我此生定要回到故土,回到家人身边。你若要阻止,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茅屋外,林菀儿终于追上他道:“你话都已说到这份上,我们的情谊更不比他人,我怎么会看着你命丧于此?”望着他的背影,林菀儿凄然而笑:“……明晚我亲自送你离开。” 寝殿内,林菀儿独坐良久,外面有人报君上驾临,她也并未动弹。魏卓言摸黑进了内阁,走至她不远处的凳子上坐下道:“为何不让下人掌灯?” 林菀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起身一脸疲倦道:“参见君上。” 魏卓言将头偏至一边,抬头望着窗外嘲弄道:“值此良辰美景,不知爱妃想起了谁?” 林菀儿面不改色道:“君上何故有此一问?” 魏卓言突然扯过她的衣襟逼迫她跪在自己面前,抬手箍住她的脖颈,拇指在她下巴摩挲着冷声道:“别跟我打哑谜,你把他藏哪了?” 林菀儿望着他的双眸,抑制住内心的惧怕与厌恶,镇静道:“君上的话,臣妾不懂。” 魏卓言一字一句重复道:“我问你,你把贺长兴藏哪了?”说着手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见她的眸色多了几分怨恨和恐惧,魏卓言这才满意地松开了手,俯身笑看着她道:“其实他在哪不打紧,只要他人还在殷国,便可为我们所用,你明白吗?” 林菀儿的防备一点点瓦解,只好缓缓点头,算是默认。 魏卓言果然不再为难她,只说道:“若是他誓死不从,不妨遂了他的心愿,必要时候我希望是你亲自动手。”他凑近林菀儿娇艳无比的容颜,手指在她嫣唇划过,轻笑道:“如今我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信你狠得下这份心。” 茅屋外,孙医师正将琬香朝医馆方向引去,他一面走一面嘱咐:“待会见了娘娘,千万不要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无论娘娘叫你做什么你照做便是,什么都不要多问。” 琬香忍不住道:“娘娘与贺公子究竟什么关系,看似上心,却偏偏将他丢在这偏僻之地,还总派人监视。” 孙医师回头瞪她:“方才还说叫你不要多问,贵人之间的事哪容得了你我攀扯?”说话间已到了医馆门外,孙医师朝她扬了扬手:“快进去,切记照做少言!” 林菀儿见琬香进来,微笑道:“贺公子身体如何,饮食可还好?” 琬香在下首跪着恭敬道:“回娘娘,一切如常。” 林菀儿又问:“贺公子近日闲暇时候还去过哪里?” 琬香回道:“一般都是在河边坐着,其他哪也不去。” 林菀儿点了点头,道:“孙医师可在外面?” 琬香颔首:“先生在外候着,随时恭候娘娘的差遣。” 得了传唤,孙医师进了里间,叩拜之后不等他说话,便听林菀儿道:“今夜借你庄上摆桌宴席,我要与贺公子送别。”说话间眼睛却暗自观察着琬香的动静,琬香低头跪着,拢在袖中的双手已捂出了不少冷汗,然而听到贺公子要走,她的心里竟涌起了莫名的异样酸楚。 只听孙医师回道:“承蒙娘娘垂怜,陋舍也将蓬荜生辉,小人这便去准备。”起身时又看了看还跪着的琬香。 林菀儿道:“你先去准备,我与琬香还有话要说。” 孙医师看了看小丫头一眼,似是有些担心,但又不敢迟疑,忙堆着笑容道:“是、是。” 林菀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拿出一小罐茶叶递给琬香道:“长兴哥哥很爱吃茶,依稀记得他最爱的便是雪后冷香,刚好我这里存有一罐,可昨日与他多有不快,怕他不肯承我的情,不如你代我送给他,全当是你的心意。” 琬香慌乱道:“我……我不敢。” 林菀儿却不容她拒绝,将石罐递到她面前,面上依旧挂着浅浅笑容:“如果今晚他没喝,那么你就替他喝了罢。” 第一百九十九章 总负痴心人 是夜,孙医师为兴王爷和林菀儿两人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宴,两人相对而坐,见兴王爷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林菀儿道:“此去肃国路途遥远,长兴哥哥还是吃些吧。” 见他仍然一动不动,林菀儿只好亲自斟满两杯酒,举起酒杯道:“是非对错,此去一别也再无瓜葛,喝了这杯酒,就当全了从小到大的情谊。” 兴王爷终于抬头看她,可却神色复杂。林菀儿凄然笑道:“你怕我下毒?”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与他无言对视。 兴王爷见状,心中微叹,便端起酒杯同样饮下杯中清酒,又起身对她道:“这一杯酒,前尘往事尽去,以后你是殷国王后,我是肃朝王爷,从此各不相干,再无瓜葛。”说完放下酒杯就此离去。 回到屋舍,见里面烛火通明,琬香正忙里忙外的走出走进,见他进来,掩去眼中的慌乱,带着一丝惊讶道:“公子这么快就吃完了?” 这几个月来琬香将他照顾的十分妥帖,又因为年纪小性子纯真,所以兴王爷并未太顾忌她,便温和笑道:“忙忙碌碌做什么呢?” 琬香习惯性低着头回道:“公子明天一早就要走,我看看有没有能给公子多带些的东西,干粮、水囊、换洗的贴身衣物……都要备全了才好,不然等公子上了路,缺东少西的,岂不是多有不便。” 兴王爷在桌边坐下道:“不必如此劳神,当初来也并无甚行李,如何来便如何去。只要能回到阿岚身边,什么都不在话下。” 琬香见他出神,便大着胆子问:“阿岚是公子的夫人吗?” 兴王爷眼中终于闪烁起微光,他面上带笑,点头道:“是,她是我妻子。离别时她正怀着身孕,如今……孩子怕是已经几个月大了,我却还不知是儿是女。” 琬香望着他的面容,宽慰他道:“公子如此情深意重,真乃世间少有。琬香愿为公子祝祷,盼望公子能早日回去与妻儿团聚。” 兴王爷心中感激,道:“多谢。” 琬香不再言语,又自顾去替他收拾行李。兴王爷但闻桌上茶香四溢,便倒了一杯品尝,倏尔笑道:“没想到这乡村农舍竟也有这样好的冷香茶。” 琬香一惊,慌忙走过去伸手打掉了他手中的茶杯,兴王爷正要惊疑开口,却忽觉腹部绞痛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加之百倍的头痛欲裂。琬香大惊失色,慌忙朝外叫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孙医师与林菀儿听到喊声,两人一前一后赶了进来。孙医师看到如此情形也是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 不等琬香答话,林菀儿便忍着痛楚缓缓道:“贺公子吃伤了东西,此地已不能再为他好生治疗,雇辆马车,你们将他送走罢。” 此时兴王爷已经痛到晕厥过去,孙医师探了探他鼻息,气若游丝,只怕生命垂危,可他看着林菀儿的神色又似乎全然不像从前那样在意他的安危,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去触怒林菀儿,只好依言照办。拉起还趴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琬香,又寻了辆马车,两人合力将兴王爷扶进车厢,临行前孙医师又问:“娘娘要我们将他送到哪里去呢?” 谁知林菀儿望着远方魂不守舍道:“只要不在殷国境内,随意去哪,越远越好。” 孙医师与琬香两人马不停蹄直赶了一夜的路才在边境城郭找了家旅店安顿下来,孙医师道:“我们能做的只有这样,将他安顿在此,是死是活便听天由命吧。”说完拽着琬香就要走。 琬香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他哀求道:“先生,求求你救救贺公子吧,都是琬香用毒药茶害了他,若把他丢在这他非死不可了!” 孙医师叹道:“这是皇权之争,是牵扯到宫闱皇家的事,我们何故攀扯进去,一个不留神脑袋都没了,快随我回去!” 琬香宁死不从,只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直将眼睛哭肿的核桃一般:“琬香无父无母,世上只有先生对我好,可如今琬香自个造孽做了错事,若不悔改,多年以后去了九泉之下也不敢面见父母,我知道不该牵扯上先生,可琬香无依无靠唯有先生能指望,求求先生救他一救,来日琬香一辈子给先生做牛做马,绝无怨言!” 孙医师终是被她说的心软,咬咬牙,心一横道:“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勉力一试,能不能活全靠他自个儿。” 但见孙医师仔细为兴王爷诊了诊脉,叹道:“索性下药的分量不重,否则必死无疑。”从随身的药包中取出几根银针道:“我只能先扎几针下去试试,若他命不该绝或许可免他一死,只是怕不能免他日后受苦受难。” 琬香擦了擦眼泪问道:“先生此话何意?” 孙医师望了她一眼,不愿多说,只道:“日后你便晓得了。” 直到日缠朝霞,晨曦初照,孙医师才揩了揩额头的汗,“好了,算他有造化,这条命算是保下来了。” 琬香扑过去看,果然见兴王爷呼吸顺畅许多,她连忙叩头感谢。孙医师看她如此痴心,犹豫了很久,将身上的钱袋丢给她叹道:“我知道你对贺公子是再放不下的了,你拿着钱带他远走高飞罢。” 琬香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半晌后道:“可是我们能去哪呢,若是娘娘知道了又如何能放过我们?” 孙医师想了会说:“这些日子只知道贺公子是肃朝人士,你就带着他往肃朝去,料想娘娘也不会派人追到肃朝。” 琬香激动地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最后见他要走,唤住他道:“先生不如跟我们一起走罢。” 孙医师笑叹:“我还有老母亲需要侍奉赡养,如何能撇下老母就走?你们去吧,从此隐姓埋名,莫让人知晓你们的身份,倘若以后受不住苦了就撇下他自个儿回来罢,你与他非亲非故,此次又救他性命,再不欠他什么了。” 第二百章 赶尽杀绝 那夜,林菀儿直等到马车行至浓夜深处再也看不见才失魂落魄地回了王宫。不曾想,早已有人等着她的归来。 看见魏卓言,她似乎一点都不吃惊,只是淡然的屏退了众人,与他在殿中遥遥相望。魏卓言问:“事情都办妥了?” 林菀儿回道:“如你所愿。” 魏卓言朝她一步步走近,狰狞道:“始终下不去手对吗?” 林菀儿不肯看他,只道:“你要我做的我都已经做了。” 魏卓言望着她狞笑:“你是否认为你身边干净的很?这包药的分量你下的如此轻缓,如何要了他的性命?”说着便将手中的药包用力砸在她的身上。 林菀儿瞬时不寒而栗,最后只能道强自镇静道:“用药虽然轻,可分量却足以导致他丧失心智,就算捡回一条命,从此也只是个傻子,又有何惧,也值得你这样生气?” 魏卓言听后似乎不敢相信,望着她良久才失声笑道:“不愧是我殷国的王后,手段非比寻常的毒辣。只是……好歹他也曾真心爱慕过你十年,你就这样对他?倒不如让我一刀杀了他给个痛快。” 林菀儿看也不愿看他,说道:“生总比死得到的多。” 魏卓言道:“原来这就是你所期盼的?无论怎样活着,只要活着就够了是吗。只可惜我不能如你所愿,贺长兴必须死。” 林菀儿回头大惊失色道:“你做了什么?” 魏卓言道:“总之我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林菀儿像一头发疯的母狮扑上去吼道:“他已经丧失心智,是个废人了,为什么你不能放过他?” 魏卓言反手将她箍住道:“贺长兴出类拔萃,是肃国众多王爷皇子中的佼佼者,留着他只会后患无穷。再者,我那么多貌美妃嫔和未出世的孩儿都死于你手,我只杀你一个相好,说到底,你还亏欠我多着呢。” 见林菀儿哆哆嗦嗦抱紧双臂蹲了下去,他又道:“曾经我如何将你捧上后位,现如今就敢如何将你拉下来。父王已经不在,战事又败了,你以为凭两个儿子就能给你撑腰了?” 林菀儿想起自己的孩子,忍不住泣如雨下,“虎毒不食子,纵然我有千般过错,万般不是,那也是你的孩子。” 魏卓言蹲下看着她道:“从今往后,只要你能安分守己,我自然不会为难于你。当你依然能坐稳后位,儿子才是我的儿子,否则依你的心机较量,他日撕破脸皮,可别怪我六亲不认。” 魏卓言走时,林菀儿依旧满面泪痕地坐在地上,在满脑子的纷乱杂念中,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午后的御花园中,贺长兴顶着毒日头为她送玉丝冰糕,她笑他痴傻,他怪她顽皮。原以为她这辈子最好的时光该是她当上王后的时候,可她如今发现,那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已随着年月逝去被曾经的自己亲手斩断了。 孙医师与琬香道别后,独自一人驾着马车回了乡下,人刚到医馆,便有人拦截下他的马车,孙医师摔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黑衣人掀开车帘见里面空无一人,回头问他:“姓贺的呢?” 孙医师不知他的来头,但竟敢碰王后娘娘在意的人,恐怕只有国君,于是不敢隐瞒慌忙道:“小人奉王后娘娘的命令将他送出城去了。” 那人皱着眉头道:“人还活着?” 孙医师冷汗连连,只能道:“小人见他中毒颇深,怕是活不过一时半刻了。” 黑衣人又问:“照顾他的丫头呢?” 孙医师大骇,一时半刻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黑衣人使了个眼色,另一人立刻上前用刀柄重重朝他腿骨上敲去,只听咔哒一声,孙医师立刻捂住膝盖惨叫翻滚起来,黑衣人道:“再不说实话,另一条腿也保不了。” 孙医师忍着剧痛,断断续续道:“我说、我说!琬香不肯跟我回来,便跟着贺公子走了,如今走到哪小人真的不知道!” 黑衣人站起来,对着手下吩咐了几句,众人便如黑影一般迅速离开。几日后,村落里的医馆被不明原因引起的大火烧了个干净,而那孙医师到底没能和他母亲逃出来,村民连夜挖掘废墟,只看见两具一坐一跪环抱着烧成焦黑的尸体。 第二百零一章 山间奇遇 岚心与朱达、常乐此时也已离京三月有余,一路马不停蹄遍寻各地却毫无结果。三人在山坡上一座破庙里休息时,常乐看着地图道:“王爷会不会已经离开这些地方了?” 岚心遥望着山下凝眉不语,朱达看了眼岚心,对常乐道:“明日还是在沛城再挨家挨户问一遍吧,万一有所遗漏,走的也不安心。” 常乐也回头去看岚心,见她面露伤感,人也消瘦了一圈,于是开口劝慰:“王妃莫急,明日咱们再去沛城附近挨家挨户问,沛城的太守说了,周边也会帮我们再查探一番,若来日要走,还会派一队人马跟着。” 岚心眼睛发涩,最后淡淡道:“也好,你们先在此休息,我下山走走。” 常乐不放心,起身道:“那您别走远了。”又给朱达使了个眼色。 朱达却只是朝外挪了挪,见岚心走远了才道:“你还不知道王妃的脾性吗,有一是一,她既然要自个儿清净清净,我们就别去搅扰,这里视野极佳,一眼就能望到山下,王妃不会平白让我们操心的。” 常乐知道朱达以往经常跟着岚心出府,自是比他接触的多,于是也放下了心,往干草垛上一躺,侧了侧身子道:“那我先睡一会,待会换你。” 从兴王爷失踪到如今已快十个月,岚心却毫无线索,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这里是贺长明标注的最后一个地方,如果这里再没有,她还能再去哪里找,想到这,她不觉悲从中来,眼眶倏然发烫,片刻就要落下泪来。正兀自感伤中,忽见前方一妙龄女子在树下舞动水袖,似要跳舞一般。岚心擦了擦眼泪,心中暗叹,这里山清水秀的确是个练舞的好去处,不知道此间是否能遇到什么奇遇事迹,或许会有转机也说不定。心中这般想着,便不自觉迈开步子往那女子跳舞的方向走去。待走近一看,岚心不禁呆若木鸡,这哪里是跳舞的女子,分明是一个女子正在往树上一上一下绑着绳结,岚心却仍旧未反应过来,这里绑绳子是何意义?待看到那女子将头放进绳结里,岚心立刻明白过来,原来不是跳舞是要自杀!她吓得大叫起来:“住手——”叫喊间人已疾奔过去抱住了那女子的腿脚叫道:“姑娘快松手啊!” 那姑娘却只是挣扎不放,岚心急道:“快把你脖子从绳结里面拿出来!” 那姑娘喘着粗气道:“那……那你倒是往反方向退啊……” 岚心听后忙不迭往后退去,可禁不得她的体重,退了两步连带着那位姑娘齐齐摔倒在地。那姑娘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岚心连滚带爬过去查看她的伤势,见脖子一道红印,其他倒也还正常,不禁松了一口气。姑娘一边咳嗽一边喃喃自语:“我的天爷啊,原来上吊是这样的感觉,再也不试、再也不敢了。”待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回头看见岚心一脸关切地盯着自己,她不好意思道:“多谢公子搭救。” 岚心想起自己的装扮,于是正色道:“不打紧,不知姑娘遇到什么难事要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那姑娘这才带着哭腔道:“我叫何依灵,是员外的女儿。都是我爹,非要我嫁给一个傻子,他苦劝良久,所有人都说虽然那人傻了些,可是心眼板正,为人实在,在这当今世道也算难得。我就不明白了,难得什么?难得是个傻子么?” 岚心挠了挠脑袋,原来是逼婚不从,于是道:“你若真不想嫁,就该在他们面前拿出拼死力博的模样,你如今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寻死觅活,家人又不知道你的决心,万一真把小命交代在这可怎么好?” 何依灵道:“说起这个……其实我是让婢女叫我父母来看我做这场戏的,谁知他们还没到你就先来了。” 岚心不禁涨红了脸,起身赔罪道:“那……那我还是赶紧先躲起来,你继续!” 何依灵看了看一旁的小路,最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道:“算了,我看八成是小舒这个丫头路痴症又犯了,早不知把人带到哪里去了。” 何依灵整理好裙衫,抬眼见岚心眼睛红红的,不禁讶异道:“你眼圈怎么红了?” 岚心想起自己的伤心事,想再到眼前姑娘的处境,忽觉是两个可怜人,于是道:“我是来此寻亲的,却不知他流落何地,如今是否安好。” 何依灵拍着胸脯道:“你救我一命,我报你一恩,你找的是谁,说说他的样貌,我让我爹帮你找。” 岚心自知希望渺茫,却又不愿拂她的好意,当下脱口而出道:“我找我的丈夫。” 话还没说完,只见何依灵瞪大了眼睛指着她结巴道:“你……你……你丈夫?” 岚心瞧她的反应忽觉好笑,于是只笑而不语地望着她,眼里满是促狭之意。何依灵见她神色狡猾,于是仔细地上下打量起她来,只见她面容皎白清秀,虽着男子衣衫,可身形似乎比普通男人要娇小单薄,侧头再去看她的鬓角,这才恍然大悟道:“你是女儿身?” 岚心点头笑道:“不错。” 何依灵又是惊喜又是惊讶,曾在话本里见过女扮男装的姑娘家,可从未在现实里见过,倘若她不暗示,自己是根本不会往那个方面去想,心里充满了欢喜与钦佩,当下便拉着她的手道:“你随我一同回家罢,也好仔细与我说说你相公的模样,我好找人画了像替你去寻。” 岚心面露难色:“可我的两个同伴还在后山的寺庙里歇脚……” 何依灵打断道:“不妨事,待会叫我府上的小厮跑个腿知会一声便是。” 岚心盛情难却,加上沛县原本也不大,山脚下的县城倒是很好找,于是就同何依灵一道下山去了沛县。快到家门时,何依灵将岚心拉到门边一角贼兮兮道:“我突然有个馊主意,不如你假扮我心上人,让我爹绝了让我嫁给那个傻小子的心思如何?” 岚心一脸汗颜,这种桥段发生在话本里还差不多,搬到现实可就漏洞百出了。 何依灵怕她不同意,忙道:“你放心,我不会强赖着你的,等风头一过我就立刻跟我爹说明缘由。” 岚心叹道:“你之前整日在别人嘲笑你嫁给傻子的闲言碎语中度过,如今却不怕说你轻浮的谣言了?纵使你能让父母明白你的苦衷,可别人却不一定会,况且悠悠众口哪里堵得住?” 何依灵苦着脸道:“你说的是,那我今日这出岂不是白闹了?” 岚心想了想道:“既然大家都说他好,你有没有放下偏见真正去观察他的好呢?” 何依灵偏着头道:“哎,这傻小子虽然人是傻里傻气,可却长了副极俊秀的面孔,好看极了。可是,好看能当饭吃么?再好看也是个傻子,都说他心眼实诚,那傻子能有什么坏心眼?可不是心眼实诚吗?” 岚心见她的确不喜欢那个傻小子,只好道:“那便先摸清你父母的态度要紧,看是否非嫁他不可,不然应当有转圜余地。” 何依灵终于舒展眉头笑了:“还是阿岚姐姐聪明,明事理懂道理,你就在此陪我小住几日,我也好想法避开这门亲事,这几日就让我爹派人替你找寻相公可好?” 岚心想这几日总归还是要在附近找,于是便点头同意下来。 第二百零二章 恍若隔世 何依灵见她同意小住几日,当下便开心地拉住她的手左摇右晃,豆蔻年华大抵如此,浑身都洋溢着青春的绚烂气息,也让岚心多月来第一次舒展笑颜。这时忽然听得侧门外面一声咆哮传来:“依灵,你在同谁拉拉扯扯?” 两人惧被吓了一跳,何依灵吓得躲在岚心后面颤抖道:“糟了,我爹可从没见过女扮男装的姑娘家怎么办?” 但此刻要再躲却也来不及了,岚心只好向前一步拱手道:“何员外,在下有礼了。” 何员外面色不虞,冷眼瞧着她:“你是何人,为何与小女在此拉扯不清?” 岚心正要好生解释一番,何依灵立刻快嘴道:“爹你别误会,她是女儿家!” “胡说!”何员外瞪圆了眼道:“这明明是位公子哥儿,怎会是女儿身?” 岚心又施礼道:“惭愧惭愧,在下确是女儿身,因寻夫至此,一路上艰难险阻,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以女扮男装出行,今与贵府小姐偶遇,实乃机缘巧合,万望员外莫怪。” 何员外听后还是半信半疑,何依灵只好将今日之事重新细说了一番,何员外明白过来,先是感叹她对丈夫情深意重,后是赞赏她知礼巧智,仔细打量,的确是个女儿家,自己的女儿与她一对比,终究是自家的女儿没个定性,气质仪态竟还不如一位身着男装的姑娘,倘若何依灵能与这位女子多多来往,对她应当大有益处,也好改改她的脾性。何依灵见父亲半晌不说话,以为他要恼怒,上前拽着他的袖子撒娇:“爹,今日要不是遇见阿岚姐姐,女儿这条小命都要丢到山上去了。” 何员外瞪着她道:“还敢说!扮什么吓人的伎俩,还叫小舒那个路痴给我们带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找了半天下山的路我和你娘才回来。” 何依灵撅着嘴巴听他数落完,接着浑不在意央求道:“阿岚姐姐一路辛苦,如今相公也没找到,她对女儿有恩,女儿总不能知恩不报对不对?求爹派人替她寻一寻吧?” 其实就算她不提,何员外也有意让岚心留下小住,一则她品性端良,二则这个顽皮的女儿竟与她合得来肯听她的话,定能将性子好好收敛一番。便对岚心笑道:“姑娘对小女有恩,在下对姑娘定是有求必应,寻人之事便包在我身上,如今天色已晚,还请姑娘入府休息。” 直到夜间,也不见朱达和常乐前来寻她,岚心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知究竟出了什么差错,天一亮,她便立刻去找何依灵,何依灵才刚起来,揉着双眼道:“昨儿小厮回过话了,说是庙里没人,他便在柱子上将信封钉下了,若是有人回去,定能看见的。” 岚心又急又无奈,与他二人分别事小,却无故让人操心,又不禁埋怨起自己不该说走就走,当下她便要亲自回山上破庙去寻他们。何依灵拉住她道:“昨儿夜里刚下过雨,上山的路还不好走,再者小厮已将信留下,他们回去了肯定会注意到的。若是今日还不来,我再陪你上山去找可好?” 见岚心不说话,何依灵便笑道:“今儿下午场子有蹴鞠能看呢,就等看完蹴鞠,我给府里交代一声,如果你的同伴还没来,那时泥路也干了不少,咱们就直接上山去寻他们。” 岚心想到现在左右没个依靠,只能同意。何依灵见她应允,立刻使唤丫头去收拾马车,谁知岚心却道:“沛县本也不大,坐在马车上既招摇易堵,又平白错失闲逛的良机,不如就徒步而行可好?” 何依灵见她这样说,想了想点头道:“听起来也很有意思,就听阿岚姐姐的。” 其实岚心也是有私心的,他们出行这么久从来没坐过马车,就怕错过任何一个与兴王爷相似的人。反正暂时也还不能与朱达他们相见,不如趁此机会再仔细寻访一番。 两人走了一段,却见何依灵舍了大路朝一条小巷子走去,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她当先跨进了一道石槛,岚心顿了顿步子,后退两步抬头去看那匾额,原来是土地庙。她追进去道:“不是说要看蹴鞠吗,怎么到这来了?” 何依灵在土地像面前跪下道:“我们当地的土地庙很灵的,沛城和周边镇上的人都常来这里许愿还愿呢,我今天也要赶紧许个愿望。” 还不等岚心问她许什么愿,就听她口中念念有词道:“土地公土地爷保佑,千万不要让我爹把我嫁给那个傻子。” 岚心无奈地摇摇头,抬头望着泥像若有所思,最后也跪了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地祝祷起来,睁开眼睛,看见何依灵将签筒递到她面前道:“你也来挑一支。” 岚心拿过签筒,默念着心中愿望筛动起来,最后掉出一支签来。两人各自拿着签子,何依灵说:“数三个数,咱们一起看。” “一、二、三!” 两人同时翻转,只见何依灵上面写的是中下签,而岚心的是上上签。何依灵立刻发出一声哀嚎,岚心则紧紧捏着签子不住地笑。她看了看不远处的解签人,小声问道:“用不用去找个解签人说说?” 何依灵摆摆手:“不用听那些模棱两可的废话了,总之心愿成了就是土地爷的功劳,咱们只管来还愿就好。”何依灵站起身子,转身看到外面有卖水石榴的摊贩经过,忙拉着她往外走,“有水石榴吃,来尝尝我们家乡的特产。” 岚心从没见过水石榴,见小贩将篮中的石榴劈开两半,用特质的弯刀将里面的果肉白皮尽数掏完洗净,往里面注入一勺冰水,再将一粒粒宛若红宝石般的小小石榴一颗颗倒了进去,接着不知加了勺什么东西,最后切了两片冰花上去递给她们。何依灵当先用木勺吃了一口,直呼冰爽清甜。岚心见状,也喝了一小口,在这炎热天气,确是消暑止渴的好吃食,可惜在京都城却从未见过。这般思虑着,不免又想起当初与兴王爷一起在南街逛集市的场景,再一抬头,赫然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着一袭素淡衣袍,却仍不掩那皎若玉树的风姿,他淡淡微笑着,面莹如玉,正是她日思夜想,迫不及待期盼见到的人。只是突然见到,岚心似乎还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眼仿佛过了漫漫世纪一般。她丢下手中的东西,正要朝他奔去,却见他笑着朝她走来,只一个照面却径直掠过了她直往身后的何依灵那里走去,何依灵看见是他吓得石榴也不要了,拔腿就跑,兴王爷要去追,岚心却紧紧拉住他的衣袖,“长兴!” 第二百零三章 相逢不记前缘 兴王爷似乎很怕她,他一面往后躲一面试图掰开她的手,“你是谁?你……你别扯我。” 岚心如雷轰顶,她仔仔细细端详着眼前的人,哪怕视线模糊,但她依然肯定这就是她的贺长兴。她嗓子喑哑,哭道:“我是阿岚,你不记得我了?我等了你很久,又找了你很久,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受伤?” 兴王爷似乎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说话的方式、神情都大有不同,他呆愣了半晌,最后仰着头道:“我过得很好,何大善人待我很好,他还要给我娶媳妇呢。” 岚心大惊,死死抓住他道:“你……你就是何依灵说的那个傻子?” 兴王爷似乎有些不高兴,看着她道:“怎么你也叫我傻子?何大善人说了,我不傻,我只是没有旁人那么多的心思。” 岚心似乎完全反应不过来,她的大脑一时对现在的情况接受不能,兴王爷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得痴傻,又为什么会流落到何员外家里。她还要再问,却见兴王爷大力掰开她的手道:“你松开,我要去找依灵了。”说完就快速跑出了巷子,岚心想要去追,但又觉得头脑发昏,手脚冰凉,她似乎是找到兴王爷了,可好像又失去了他。 行尸走肉般走出了巷子,何依灵迎面扑了上来道:“对不住对不住,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那的,你见到那个傻子了吗?” 岚心还不能接受眼前的情况,她也不知如何将兴王爷的身份说出口,末了她只能道:“他不是傻子。” 何依灵翻着白眼道:“是是是,他不是,他只是没有旁人那么多心眼。走罢走罢,蹴鞠就要开始了。” 岚心被她强拖着去了场上,还没坐稳,就见何依灵跳了起来指着场上道:“他怎么也来了?” 岚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兴王爷站在她们对面,正面带笑容地朝这边挥手,但她知道,兴王爷不是对她笑的。何依灵没注意岚心的神色变化,她兀自气愤道:“他干嘛也来这里丢人现眼?”正要叫人,却看见何员外正在对面坐着,何依灵立刻老实下来,再也不敢咋呼,只能安安分分坐回了椅子上,嘴里不停的嘟囔:“早知道就不来看了……” 但她却没有想到,兴王爷的球技会这样好,场上几乎无人能敌,他仿佛也褪去了一丝傻气,更显阳光耀眼。她不知道,兴王爷出身王室,自小所学所识皆比旁人高出一筹,哪怕是痴傻了,有些东西却是刻在骨子里的。岚心侧头去看何依灵,见她眼中流露出与以往不同的神色,心中愈加不安起来。中场休息时,兴王爷跑到两人的帐下豪气道:“看见没,他们都打不过我。” 岚心一时看得怔住,她从未见过如此张扬自满的兴王爷,可他要水喝时,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与何依灵一起递水过去,兴王爷似乎是没有受过这样的待遇,他先是受宠若惊,而后看见岚心的脸,又一脸不满,转头笑着接过了何依灵手中的水杯一饮而尽。何依灵浑不在意,她有意挑逗他笑道:“何大傻,你再去赢了下半场,打得好我有奖励。” 兴王爷扑闪着眼睛兴致勃勃问她:“什么奖励?” 何依灵没想到他这么刨根问底,一时有些不耐烦道:“那你想要什么奖励?” 兴王爷傻笑道:“何大善人说了要将你许配给我,我要是赢了,不如你就嫁给我吧!” 岚心手中的水杯应声落地,碎成一片。何依灵皱着眉看他,最后糊弄道:“那也得你赢了再说。” 待兴王爷走后,何依灵叹道:“多好的长相身材,可惜是个傻子。不然……” “他不是。”岚心倏忽起身望着她厉声叫道:“他不是傻子!” 何依灵有些被她吓到,也慌忙起身看着她安抚道:“好好好,他不是……” “他是我丈夫。”岚心盯着她一瞬不瞬说道。 “什么?”何依灵看着她,以为她被气糊涂了,半晌后才道:“你可不能因为他长得好就这样替他说话。” 岚心不禁哽咽道:“是真的,我与他夫妻六年,我绝不会认错的。所以你一定不能嫁给他。” 何依灵结巴道:“我……我当然是不想嫁给他,谁愿意嫁他啊,不过……你得跟我爹说才行,要是他同意,我立刻不嫁!” 谁知兴王爷不知何时折转回来,他听到何依灵说不愿嫁他,气得当场翻上台子对岚心怒吼:“你干嘛要在背后说我坏话?” 岚心连连摇头:“我没有。” “你有!一定是你说了什么,依灵才不肯嫁我。” 岚心深吸了口气解释道:“你已经娶妻生子了,你有妻子,而她就站在你面前,所以你不能另娶。” 何依灵也赶忙道:“是啊,你仔细看看阿岚姐姐,她是你的妻子,你怎会不认得她?” 兴王爷却失控叫道:“她不是我妻子,我根本不认识她!” 岚心踉跄后退,她想过无数、无数次相见的场景,而眼前的场景是完全不在她设想之内的。 这时何员外也从对面看台走了过来,询问发生何事,兴王爷却很厌恶地看了岚心一眼,接着扭头就跑。几人面面相觑,岚心想了想,还是不顾别人目光追了出去。 岚心见他跑得快,自己根本追不上,只好在原地喊道:“我是野兽吗你这么怕我?”果然见兴王爷放缓了脚步,她继续道:“你怕我吃了你?” 兴王爷扭头看她:“我才不怕。” 岚心慢慢朝他靠近,压抑住心痛说:“你要是不记得我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兴王爷却拒绝的很干脆:“不要。” 岚心不解道:“为什么?” 兴王爷厌恶地看她:“因为你叫我傻子。” 岚心思考了半天才想起之前的那句话来,于是连忙解释道:“我那是反问,不是真的说你傻。” 兴王爷还是板着脸看她:“总之我不喜欢你。” 岚心委屈极了,直接撒泼道:“何依灵也叫你傻子,你怎么不讨厌她?” 兴王爷的表情却缓和不少,“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我怎么能讨厌她呢?” 岚心又痛又气,恨不得扑上去揍他一顿再狠狠咬他一口,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她也不知道其中曲折,当下只好循序渐进道:“那我为我之前的话向你道歉,我不要你现在喜欢我,但你也别讨厌我好不好?” 兴王爷皱着眉看她,想了半晌后道:“琬香说别人对我好不是想骗我就是想害我,你是哪种?” 岚心来不及去想琬香是谁,只能道:“哪有这样的说法?何员外也对你很好,可他害过你吗?” 见兴王爷摇头,她又道:“对你好也可以是想帮助你,就像交朋友那样,我会对你很好的,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兴王爷却摇摇头继续走着:“我不需要。” 岚心仍旧追了上去问:“难道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肯定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吧?” 兴王爷望着她点点头:“有。” 她笑得极为灿烂:“什么事,你说。” “离我远点。” 第二百零四章 兴王爷二婚 岚心无助地看着兴王爷再次走远,这次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何依灵追上来道:“阿岚姐姐,我爹说请你过去一趟,他有话要问你。” 岚心也有许多疑问,她将脸上泪痕抹擦干净转身与何依灵一起往回走去。此时再见何员外,已全然没了昨日的和气友善,他面上虽挂着笑,可却冷漠疏远。几人见了礼,虚让了座,岚心还未坐下,便听何员外道:“不知姑娘与我家姑爷究竟有何渊源,为何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他是你的丈夫?” 岚心一怔,何依灵当先反应过来叫道:“什么姑爷女婿的,我还没嫁给他呢!” 何员外断喝道:“大人说话,有你小孩子什么事?” 何依灵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反正我不嫁!” 还不等何员外再骂,岚心淡然地望着何员外开口:“她不嫁我嫁,我乐意嫁。” 这次不止何员外,就连何依灵也愣在当场,她拽着岚心的袖子道:“姐姐你糊涂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 “来人,”何员外冷冷道:“将小姐送回房间,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房门半步。” “爹!”何依灵十分不满他的专横独断,还要再说,却已经被丫鬟一边一个驾着胳膊抬了出去,显然以前经常这样。 岚心回头正色道:“何员外,我知道事出突然,我自己也很意外,完全没有想到依灵口中的傻小子竟是我相公。我千里迢迢跋涉至此,辗转多地,只为了能寻到他的踪迹好带他回去和家人团聚,请员外念在我们夫妻分离多日幸而团聚的份上,让他离开贵地与我回家,诸多叨扰的损失我愿一一补偿,阿岚感激不尽。” 何员外听她说完,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叶姑娘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相公,可有什么凭证吗?” 岚心微微蹙眉,昨日走的突然,令牌银两都在包袱里,而现下又与朱达、常乐走散,她竟没有了任何身份证明。太守府离沛县又远,自己没有凭证也不能去。这时她才突然感到害怕起来,没有了朱达和常乐两人在身边,自己就真的孤苦无依、形单影只了。 何员外见她答不上来,便冷笑道:“世上相似的人何其之多,况且何公子天生心智不足,姑娘与你相公夫妻六年,难道不知他是傻子么?” 岚心看着他摇头:“他不是傻子,他也不姓何,他姓贺,他叫贺长兴,是当今肃朝圣上的亲皇兄,先帝的皇长子兴王爷。” 她终于还是搬出了这个身份,果然见何员外很是震惊,就在岚心以为有用时,却又见他忽然抚掌大笑起来:“为了一个男人你竟这般不择手段扯谎?如果他是王爷,那你岂不是王妃?那么你的人马又在何处?难道皇亲国戚竟没人了要叫你一个人出来寻亲吗?” 岚心捏紧了拳头,咬牙道:“早先已派人寻过了,兴王爷正是在宁城之战大败殷国之后失踪的,员外如果不信,大可叫人出去打听。” “够了!鄙人对皇室贵胄不感兴趣,何公子出身低微,身世可怜,好在品性端良,仪表堂堂。虽心智不足,可也足以匹配我的女儿。何况婚帖早已发放,吉日也已定下,明日就要成婚,如今你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出现,我怎知你不是故意戏弄我们,意在毁坏这桩婚事?若你是依灵请回来的说客,尽早叫她绝了这份心思。” 岚心见他误会,还要再说,却已被何员外下了逐客令。快被推出门前她叫道:“员外若还不信,就派人去沛城找杨太守打听一番,你尽管说兴王妃在此,他一定会亲自前来相见。” 何员外原本还是不信,可见她连城里的太守都搬了出来,一时也有些忐忑,万一真惹上官家那可是杀头的罪过,思来想去,次日一大早便派了个伶俐的小厮往城里的太守府去了。 岚心被拒在门外,一夜不曾入眠。何依灵又被严加看守,岚心再无依靠,在墙外冻了一夜,整个人都有些晃神。恍惚间,听到附近响起劈里啪啦的鞭炮声,里面唢呐笙歌,欢声笑语接连不断,送礼来往人群更是络绎不绝。岚心挣扎着要起来,刚走到门口,立刻被守门的小厮拦下。岚心冻得嘴唇发白,她哀求道:“请让何依灵小姐出来见我一面……” 小厮为难道:“小姐正拜堂成亲,怎能出来见你?老爷说了,姑娘怕是思念成疾得了失心疯,所以才会错认他人,还是快些走吧,莫要搅了我家府上的喜事。” 岚心走投无路,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只能不顾一切地扯着嗓子大喊:“贺长兴!贺长兴——” 小厮见状,慌忙要拦,岚心一面躲着一面继续大喊大叫,可她竟然一句故意败坏他的话都说不出来,心中绝望至极,无法想象过了这晚以后又将如何面对兴王爷。拦截她的小厮早已不耐烦,其中一个大力将她朝外面推去,怒道:“再这般纠缠不休,莫怪我们老爷对你不客气!” 岚心一个踉跄,却并未摔倒,身后有人稳稳扶住了她,朝小厮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老爷怎么对我们王妃不客气。” 岚心扭头,看清来人惊喜道:“朱达!” 常乐也在此时赶到,“属下罪该万死,让王妃受委屈了。” 岚心指着里面心急如焚道:“你们快去,他们逼着兴王爷成婚。” 两人三两下解决了守在门口的小厮,刚要冲进去,又听见里面大声叫喊道:“不好了,新姑爷跑了!” 第二百零五章 双双逃婚 这时一个小厮跑出来对守门的两个叫道:“快去把新姑爷追回来!” 朱达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揪住那人的衣领将他拖下了台子粗声问道:“新姑爷往哪跑了?” 小厮见他人高马大,又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庞,当场腿就软了,哭丧着脸道:“小的也只是个传话的,姑爷往哪跑了我也不知道哇。” 话音刚落,里面又跑出一个小丫鬟叫道:“不好了,小姐也跑了!” 岚心认出小舒,忙走上前问:“依灵怎么了?” 小舒不仅路痴还脸盲,看了岚心半晌才认出她来,哭道:“何公子在婚礼上愈发痴傻起来,后面不知怎得突然发了狂,捂着脑袋大吼大叫,直把礼堂搅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推开人群跑了。小姐见他如此,周围人又是指指点点,她便也哭着跑了。可那时人们都忙着去阻拦何公子,谁也没注意到小姐,现在里面又乱成一团,我怕她做傻事,一时不知该找谁才好。阿岚小姐,我家姑娘肯听你的话,你快帮我去找找劝劝吧。” 岚心想起第一次见何依灵的场景,回头对朱达和常乐道:“你们在这打听下兴王爷的去向,我去找何家小姐,好歹相识一场,我不能看她做傻事。” 常乐道:“让朱大哥留下打听,我随王妃一起去,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王妃一个人了。” 岚心见他如此坚决,原本是怕何依灵女儿家脸皮薄才想一个人去,这时候倒也顾不了这许多,便点头道:“好,就这样办。” 岚心带着常乐、小舒两人在山上左转右转,一声声喊着何依灵的名字,却毫无回应,小舒急得哭了起来:“小姐此番受此大辱,肯定又要想不开了。” 岚心道:“我记得上回见她的地方旁边有一水涧,我们分开去找,听到水流声便大喊一声提示。” 常乐马上道:“我跟王妃一道。” 岚心摇头:“不行,小舒这丫头是个路痴,待会走丢了又要找她半天。这山不大,分不多远,找到了便叫喊一声,肯定能听见的。” 几人在山上搜索了近半个时辰,岚心终于凭着记忆找到了当初与何依灵相遇的地方。她立刻大叫让常乐他们过来,自己则加快步伐往记忆中的大树走去,终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手忙脚乱搭吊绳的何依灵,见岚心过来,她立刻大叫道:“不许过来!” 岚心立刻停在原地,仰头望着她道:“第一次是因为不想嫁给傻子,这次又为了什么?” 何依灵忍不住大哭道:“这次是因为连傻子都不愿意娶我,呜呜——” 岚心叹了声气,最后平静道:“你下来。” “我不。” 岚心朝后看了看道:“你爹娘这会估计忙着找兴王爷,压根顾不上你,快下来。” “呜——”何依灵望了望远处,最后无可奈何只能边哭边下了树桩子,但还是忍不住抽抽噎噎哭得厉害。 岚心扶着她在一旁坐下,道:“还记得你在土地庙许下的心愿吗?” 何依灵点点头。 岚心说:“既然愿望已经成真,不该是好事吗,为什么非要寻死?” 何依灵道:“先是要许配给一个傻子,现在连傻子都当场逃婚,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被傻子退过婚的人,我又有何颜面生活?不止沛县的人,就连我爹娘也会觉得我让他们丢尽了颜面,与其整日受别人指指点点活得不痛快,倒不如死了干净。” 岚心头晕的厉害,靠在树桩上强撑道:“说白了,你每次寻死觅活到底是因为怕闲言碎语还是想引起你爹娘的注意?” 见何依灵的脸蛋涨得通红,岚心不禁轻叹声气,到底还是个孩子。她轻声道:“其实以你的性子,别人的闲言碎语恐怕还击不垮你,你是当地员外的掌上明珠,别人再说也要顾忌何员外的身份面子,你的性子又哪里是吃亏的主。说白了,还是怕让父母失望。” 何依灵哑着嗓子道:“在他人眼中我的确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事事顺我宠我,可是我却从没有真正得到过他们的关注。我爹注重社交应酬,成日不是在城里与大小官员走动,便是在乡绅之间喝酒谈天;我娘掌管着家里大大小小十几人口,闲暇时候便是看衣裳看首饰。他们偶尔想起了我,才会突然关心我是否缺东少西,就像我是寻常人家养的小猫小狗,想起我时抚摸逗弄一番,想不起我时又将我丢在一旁。记得有一回我正在跟我爹娘讲当日所遇趣事,刚讲了一半,我爹就走了,他压根把我忘记了,而我娘装模做样听完,又夸我懂事,所言之辞与我所做之事无半点关联。”何依灵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家里的两个姐姐均已嫁了好人家,只剩我一个待嫁闺中,是以他们才想招一个上门女婿养老,称心的一时找不到,又怕老了后降不住,何公子虽然痴傻,可也的确心眼实诚。”她看着阿岚认真道:“不管我爹怎么说,我是相信阿岚姐姐的,一想到我差点就抢了你的夫君,我就更……”话未说完,人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岚心拍了拍她的手道:“我从没埋怨过你,也不怨怪任何人。” “为什么?” “一件事情的结果有时并不是一个人做了什么就此推动的,而是很多事情很多人,抑或是错误的时间地点,这些诸多不确定的因素造就了一件事情形成的最终结果。如果单怨怪一人,可能会太过偏激。如果那天我没有因为心中苦痛下山闲走就不会遇到你,我也不会找到长兴,一切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第二百零六章 泛舟南下 遍寻兴王爷无果后的何家夫妇终于想起了这个小女儿,发动了全家上山来找。岚心大老远看见人群,脑海中突然多了个馊主意,她促狭道:“你快躺下。” 何依灵不解地问:“做什么?” 岚心坏笑:“装死。你不是想看看你父母对你态度究竟如何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何依灵顽皮性起,立刻就往脸上抹了把灰,接着躺倒在地一动不动。岚心站起身子,踩在树桩上勉强够了够绳子,接着作势扯了一把摔倒在何依灵面前假装哭道:“依灵,你快醒醒啊……” 何员外夫妇看到树枝上的吊绳,再一看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何依灵,只觉吓得两眼发昏,腿脚发软,二老立刻扑了过去哭喊着叫唤她的名字。声声泣血,泪如雨下,只恨自己没有更加关爱女儿。岚心在旁看得唏嘘不已,若不是以为失去,哪里会真正戳到痛处而加倍珍惜?眼看这场戏演得差不多了,二老都快哭得昏厥,何依灵却还没有动静,岚心忍不住偷偷伸脚踢了她两下,何依灵被踢的一动弹,二老一惊,她佯装咳嗽着睁开了眼睛,先前抹的灰早吹进了鼻子,憋了半晌可难受极了,何员外夫妇见女儿醒来,自是抱着又哭又笑,一家人似乎比先前更加亲密和谐。 何员外将面颊的泪攒干,这才注意到岚心在一旁坐着,他拉着何夫人朝她跪下行礼道:“小人参拜兴王妃,都是小人有眼无珠不识贵人,请王妃娘娘高抬贵手饶恕小人一命。” 岚心无奈地去看常乐,定是他又添油加醋说了什么,常乐撇了撇嘴,一副他活该的模样扭过了头。岚心在何依灵的搀扶下勉力起身道:“先前都已说过是误会,误会消除就好,还请员外告知我夫君的下落。” 何员外不敢站起,皱着眉头道:“都是小人不好,兴王爷从婚礼上逃走后小人派了许多人去追,却在彤河边跟丢了人。” 岚心一听兴王爷又失去下落,登时急火攻心,加上之前生生冻了一夜,此刻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次日凌晨,丫鬟见她醒转,立刻出去叫了大夫进来,大夫重新把脉看后说烧已退,需再吃几副药。岚心意识清醒不少,但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她问小丫鬟:“我的同伴呢?” 丫鬟道:“就在门外候着。” “叫他们进来。” 连同常乐和朱达一起进来的还有何员外,见了她,何员外头也不敢抬,直接就跪了下去,岚心不等他开口便道:“我有事情要问你。” 何员外恭敬道:“无需王妃娘娘多言,小人知道王妃要问什么。”他侧头看了眼常乐,常乐却将头偏向一边不屑搭理,朱达点了点头,何员外才道:“小人初遇王爷时,见他独自在街上闲逛,衣衫褴褛,形容不整,但行走举止皆与常人无异,我以为是什么落魄书生无钱归家,就上前询问,谁知他说起话来却前言不搭后语,只说自己姓何,名字年龄来历也一概不知,又道自己是跟着一个叫琬香的丫头一同逃难出来的。小人便问他琬香是谁,可他什么都答不上来,我夫人念他可怜,说方从寺庙烧香出来便遇着一个可怜人,许是上天指引我们做这桩好事,这才将他带回了家中。” 岚心又问:“那后来呢?” 何员外接着道:“我与夫人见他说话虽没头没脑可也算口齿清楚,虽然痴傻,但长相气质不俗,许是哪户人家的落魄公子在前线遭了难才逃至此地,便将他留在府中供他吃穿,相处中愈发觉出他的好来,不仅写得一手好字,更是过目不忘。我与夫人都觉得他并不是天生痴傻,便找了郎中前来看病,郎中也道如此,只不知究竟是受了重创还是因药物所害。直到后来,郎中用药治疗稍有起色,王爷也变得比从前更加明事理,然时好时坏,好时便能看出此人生平不凡,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小人想起被自己骄纵惯坏的女儿不免头疼,便有心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与夫人提起后,不料拙荆也正有此意,只他身份不明如此草率又没得奈何。直到后面府中因事故失火,王爷不顾性命救了我们上下十几口人,我夫妇俩自是感激,就将小女许配给了兴王爷。” 常乐恼怒道:“糊涂人办糊涂事,来历都不清楚就这样草率定下婚事?你可知道给当朝王爷私配婚事乃是大不敬的死罪?”说完仍似不解气道:“何况你们还对王妃无礼动粗,真乃十恶不赦!” “常乐——”岚心无奈地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何员外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伏地哭求道:“都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妃娘娘,求娘娘开恩恕罪,恳请娘娘看在依灵的面上,饶恕我们一家老小的罪过,此后更当尽心竭力找寻王爷下落。” 岚心只觉胸口发闷,她揉了揉额角道:“起来吧,我跟依灵说过不会怪罪你们的。昨晚你说兴王爷往彤河方向去了,我需要你立刻带路,现在就走。” 何员外道:“小人早已安排妥当,这就随王妃前往彤河。” 常乐忙上前一步道:“王妃此刻身子还正虚弱,怎能上路?” 岚心道:“我寻访数月终于得到王爷的消息,如今已耽误一夜,如果再次错过我只会病得更重。” “可郎中的药还未来得及煎。” 岚心看了看桌上的药包,道:“那就都带上,总有机会吃的。” 三人走得匆忙,依灵醒来时,岚心已经离去,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讲。何员外领着他们来到岸边,指着河流道:“昨日这里有客船经过,王爷许是跳上了客船走了也未可知。” 岚心问:“附近有没有找过?” 何员外回道:“沛县大大小小的地方都已寻过,并没有王爷的踪迹。” “客船都经过哪里?” 何员外指着远处道:“从这里一路南下,途中会经过嘉行、竹米县、留云山庄,再往下便是江南一带,其中嘉行、竹米县只是停泊补给之地,外人极少,只在码头稍作打听就可得到消息,而留云山庄只有水路可走,庄主好客礼贤,庄内能人异士颇多,只是庄主不喜结交权贵,若是王爷至此忆起前尘,恐怕也不会久留。倘若王爷流落到了江南一带,那里烟花似锦,繁荣兴盛,只怕踪迹更难寻觅。” 话毕,客船已悄然靠岸,何员外道:“我已将客船包下,另派一队人马追随,请王妃娘娘安心搭乘。” 岚心望了望码头上等候的十余人,摇头道:“如此兴师动众只怕累及身份反倒为寻人设障,我依旧只与我同伴而行,其他人不必跟来。” 三人上了船,见岸上或有抱孩子的母亲,或有赶集的商贩,或有带着大包小包衣物干货前去探亲的寻常百姓,个个在深秋的码头上搓着手眼巴巴看着,却没有一个人敢上船。岚心便笑:“偌大的船只有我们三个人,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身份似的。” 朱达和常乐相视而望,便伸手招呼着岸上的人道:“我家主人嫌这船冷清,你们快些上来罢。” 那些人却不敢动,常乐又道:“这也是何大善人的一番心意,再不上来船家可就走了。” 人们见状,这才搬起行李推推搡搡地接连跳上了甲板各自寻处坐下。 第二百零七章 烟波渺渺 上船的人逐渐增多,三人重新捡了僻静角落坐下歇息,岚心问:“依灵说她留了小厮给你们送信,你们可曾收到?” 常乐道:“收到了,那日王妃久不回来,我和朱大哥正要去寻你,却在半路看见一群鬼鬼祟祟的人马,个个身着玄衣劲装,兵刃持身训练有素,我们怕你与这些人打了照面,便一路追查而去,想必是那时候错过了前来传话的小厮,幸而看见了柱子上留的纸条,我们这才寻到何员外府上找到您。” 岚心道:“那群黑衣人是什么来历?” 朱达低声道:“来历尚不明确,可一定不是肃朝的人。” 岚心凑近了身子问:“何以见得?” 朱达用手指蘸了杯中的水在桌上边写边道:“听他们的口音倒像是……”话音刚落,桌面上赫然写着一个“殷”字。 岚心大骇,惊问道:“怎会?” 朱达擦去桌上的字,端起茶杯沉声道:“我曾与殷国军队打过交道,不会认错。” 岚心揪心道:“他们为何会在此出现,又离兴王爷这么近,莫非是要对王爷不利?” 朱达点头道:“极有可能,所以我们必须在这些人之前找到王爷,如今王爷心智未愈,万一落到那群人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见岚心担忧非常,常乐忙又宽慰道:“王妃莫要太过忧心,还记得何员外说的,从这南下只能走水路,而昨日的客船是满员开走的,那些人若是再追,也不敢与我们正面起冲突,定会等下一班客船。我们如今只能隐匿身份,一面暗自寻访兴王爷的下落,一面伺机铲除这帮人,以免夜长梦多。” 岚心道:“那你可有法子?” 常乐淡笑道:“我与朱大哥查到这些人的第一时间便与沛城太守知会过了,这些人若想上船,只怕要耽误一两天的功夫了。” 岚心还是不安,“倘若太守府的人马也根本不是对手呢?” 常乐摇头道:“太守府的人马一定不是对手,所以我才连夜飞鸽传书给江南的于将军、窦将军,只要这群人跟着到了江南,一上岸就会被就地处决。” 常乐见岚心脸色不佳,道:“我已问过船家,此去嘉行还有一夜的路程,王妃待会吃了药还是睡一觉才好,天大的事都有我和朱大哥顶着。” 朱达也道:“不错,任他们武功再高,在我朝境内撒野,也要叫他们寸步难行,有去无回。” 常乐借了船家的炉子给岚心煎药,如今不比在府里娇生惯养,也没有兴王爷在身旁哄着,岚心知道发烧拖不得,好歹咽下一碗汤药,眼前又浮现出兴王爷的身影来,心中愈发苦闷,只得和衣躺下沉沉睡去。醒时闻得舱内饭菜飘香,引得她不觉睁开眼睛四处去寻。常乐见她醒来,走过来笑道:“王妃饿了罢,前面大姐正在煮粥,我央着她多煮了一碗,给你凑合吃些。” 岚心这会睡得热汗淋漓,摸了摸额头,已不如先前滚烫,果真是退烧了。这时常乐端着粥走了回来,将木勺擦拭干净递给了她,岚心牵挂道:“那你们吃什么?” 常乐嘿嘿一笑:“王妃还怕我们饿着吗?看到那边没,那几个大汉此刻对朱大哥的腕力佩服得紧,正央着朱大哥陪同吃酒呢,我待会也凑着吃上一顿。” 岚心便道:“这一路跟着我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了。” 常乐便笑:“这有什么辛苦,当年随着兴王爷上山过海,四处行军,我都从未说过半个苦字。” 岚心望着手里热气腾腾的粥,扭头看向外面明月映照的粼粼河面,不禁叹道:“我想家了。”她想的家竟是在京都城的那个家,她接着道:“我想兴王爷也能回家。” 常乐心中难受起来,道:“我也希望能带着兴王爷回家,我们一起回家。” 岚心见他难得的没有强调尊卑,回头望着桌上的肉粥对他笑道:“从前都不知道你也有这般细心的一面,以后杏儿嫁你,我便可以放心了。” 常乐眼中一亮,神色大喜道:“王妃舍得将杏儿嫁给我吗?王妃真的肯吗?” 岚心笑道:“我肯不肯有什么用,总归要她肯才行。” “她肯!” 岚心狐疑地望着他:“你这么确定?” 常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王妃这么一问,小人心里也没底了……” 岚心抿嘴笑道:“我早探过她的口风,我想她会愿意的。” 常乐眼中重新泛起希冀的光芒,激动的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岚心胃口仍是不佳,只吃了一半就放下碗道:“你与朱达自去吃饭,我再睡会。” 夜里几人在船舱里将就睡了一晚,次日清晨是被孩子的哭闹声吵醒的,岚心翻身坐起,看见昨晚为她煮粥的周大姐一面抱着孩子一面焦急地寻找什么,生怕孩子吵醒众人,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岚心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包袱旁的小波浪鼓晃了两下,孩子望着那玩具一时忘记了哭闹,岚心便伸手道:“我能抱抱吗?” 周大姐毫不介意,将孩子放进了她的怀里,岚心瞧这婴孩软糯可爱,心中不免想起齐儿的容貌,鼻子一酸,几欲淌下泪来。她忍了几番,才对周大姐道:“这里多有不便,你拿着包袱到我那去。” 岚心休息的地方是朱达和常乐专门为她隔开的一个房间,外面用布帘遮挡,隐蔽性非常好,进了里间,岚心将孩子递还给她,轻声道:“你就在这安心喂奶,我在外面替你看着。” 周大姐不免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原本只知道她是贵人,以为是什么贵族小姐,没想到母婴之事尽皆知晓,当下感激谢过,岚心将帘子放下,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外衣披上,坐在窗边望着茫茫江面,薄雾泛上,远山渐渐隐入雾中,只剩青黛叠峦,宛若自成的山水画卷。 过了会,周大姐掀开布帘,婴孩此时已填饱肚子,在母亲怀里重新熟睡过去。岚心笑道:“现在天色还早,你就在我这休息,那边人多眼杂,总也不方便。” 周大姐道:“见姑娘年纪轻轻,不想也知道育婴之事。” 岚心望着她怀中的婴孩,脑海又浮现出齐儿的模样,眼里不禁充满爱意微笑道:“我也有家室的,再过两月孩子就满周岁了。” 周大姐很是惊喜,两人同样身为人母,话就渐渐多了起来。“不知姑娘家的是小公子还是小闺女?”周大姐问。 岚心道:“是男孩。” 周大姐拍拍怀里小家伙的屁股道:“我家这也是儿子,都说儿子是讨债鬼,不知我家混小子这辈子要来讨什么债。” 岚心忍俊不禁,扑哧一笑没有接话。周大姐又道:“都说闺女才是小棉袄,不知今生是否还有那个福气再要一个作伴。” 岚心浅笑:“大姐是有福气的,定能儿女双全。” 周大姐爽朗道:“我瞧姑娘一脸福相,以后必定儿孙满堂,大富大贵。” 岚心想起兴王爷,想起远在京都城的齐儿,心中不免感伤,若能一家人安康团聚,前路再艰难险阻她也决不惧怕。 第二百零八章 竹米县 两人闲聊间,天光已经大亮,船也驶进了嘉行码头,周大姐背好行囊抱着孩子与岚心道别后便下了船。因船要在此停上一两个钟头稍作补给休息,岚心等人下了船来到码头附近的屋舍用饭,顺便打听兴王爷的下落。这里没有什么成型的饭馆,大都是临水人家各自搭了屋棚做些小菜给过路的旅客饱食一顿,每家顶多只能坐上两三桌的样子。 在船上憋闷许久,此刻吹着江风是说不出的畅快适意,朱达自小在北方长大,在船上呆了一天一夜脸色也有些发白,连常乐打趣他都没工夫理会,岚心给他倒茶,倒让他恐慌不已连连推拒。岚心笑道:“你忘了,此次在外你们都是我的同伴,几个月来你们照顾我不少,现在不过是给你倒杯茶你还这样推拒,倒显得我们生分了。” 朱达听了心中释然,恭敬地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岚心又给他倒了一杯道:“慢些喝,缓一缓。” 屋舍的主人端了饭菜上来,虽是些简单易做的小菜,可在船上憋闷了一天一夜,闻着饭菜香也禁不住让人食指大动。岚心正要动筷,却看见常乐又捧着碗汤药走了过来,岚心捏着鼻子道:“我都好了,不用喝了。” 常乐却坚持道:“郎中说了,定要喝够三剂,如今才第二剂,后面路还长,可马虎不得。” 岚心求救似的望向朱达,祈祷他能替她说说话,谁知朱达抬头望着她十分诚恳道:“要喝。” 岚心没辙,只能搁下筷子仰头咕咚咕咚喝完了药,接过常乐递来的金银花片迅速含在口中才稍稍压制了些反胃的冲动。朱达给她倒了杯热水,转头问常乐道:“可打听过王爷的下落?” 常乐道:“问过了,并无人看见。” 朱达道:“待吃完饭,我们还是在邻近四周都问上一圈,以免遗漏。” 岚心点头:“这样最好。” 常乐便说:“王妃就莫要去了,您在码头休息会,这里巴掌大点,我和朱大哥不出一刻就走完了。” 岚心知道他们担心自己,只好尽量不给他们添麻烦,于是点头道:“也好,我在这补给些吃食,从这到竹米县还要一天呢。” 用罢饭,常乐和朱达自去挨家挨户打听,岚心向这户人家多打包了三人份的干粮,灌满水囊。在码头等了一刻钟后,常乐和朱达便一前一后走了回来,见二人神情,岚心便知道兴王爷并没有在这里下过船。来不及气馁,她又重新将希望投向了下一站的竹米县。 在船上又摇摆一日,朱达脸色愈发不好。到了晚间,船终于在竹米县靠岸,这次并不会在船上过夜,竹米县不像嘉行那样的临时停泊点,这里酒馆旅店应有尽有,旅客船家经过这里都会在附近找个旅店住下休整,下船时船家在码头挨个吆喝:“明日辰时一刻准点开船,大家伙都莫误了时辰,过时不候啊!” 上了岸,找了家相对清净的旅店,岚心头刚挨上枕头便沉沉睡去。早上卯时被常乐叫醒,只觉人还晕乎着,想要多睡却也不能,只好强撑着眼睛摸到洗脸架旁掬了把冷水浇在脸上,这一哆嗦人就彻底清醒过来。早饭是本地特有的竹筒饭,配了清茶一盏,米香茶芳,三人大快朵颐吃了个实实在在。常乐和朱达吃饱喝足照旧要去挨家挨户打听,临走前常乐又端来汤药一碗放在桌上嘱咐:“就这最后一碗了,王妃可不能偷偷倒掉。” 岚心苦笑道:“这一路上你到处借别人的炉子给我熬药,我哪能浪费你一番心意?等这药放凉些我定喝的一滴不剩。” 常乐和朱达相视而笑,揩了揩嘴收拾一番两人便出门去了。 岚心望着眼前的汤碗,默默叹了三声气,手背温度试了又试,最后才端起碗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将药全部喝了个干净,接着立马往嘴里塞了片金银花糖压制苦味。稍坐了会岚心便叫店家给她打包三人份的干粮,那边正在忙碌,店里又有旅客进来,那人也不说话,店伴过了好半天才看见那人站在门口,上前招呼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那姑娘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怯懦回道:“吃个饭便走。” 店伴浑不在意,笑着往里引路:“客官想吃点什么,咱们这里河鲜山货样样都有,最出名的还是我们这里的竹筒饭啦。” “就要一份竹筒饭。” “好咧,您稍坐。” 小二转进后厨没多久,店家就带着一大包的干粮水囊走了出来,岚心一看不禁咋舌道:“这么多?” 店家解释道:“您不知道,这儿离下一个码头还要两天的水路呢,中间除了一个破旧的码头就再无可停靠的地点了,那个小破站连人家都没有,一般就给船只补给货物罢了。所以咱们这里是去留云山庄之前最大的码头了,人们都要在这补给充足才好继续赶路,这两天可遭罪哟。” 岚心不禁叹气:“有劳店家告知,不然准备不当一路上更要煎熬。” 店家笑道:“哪里的话,一路来来往往的多给别人提个醒别人也好早有准备。” 结账时岚心多给了两锭银子,店家喜笑颜开地送她出了旅店,岚心拿着大包小包的物件,全然没注意身后有道目光一直紧紧追随着她直到她走远不见。 店家转身收拾碗碟时才发现店里多了个客人,走过去笑道:“姑娘是往哪去?” 琬香怯懦回道:“我去留云山庄。” 店家笑道:“可凑巧了,去往留云山庄的船还有半个时辰就开了,你可要在我这备些干粮带在路上吃?” 琬香犹豫着从包袱里拿出十来个铜板低声道:“……我只剩这么点钱了,不知道够买两天的干粮吗?” 店家从她手里扒拉出十个铜板,见她手里只剩下五个,当下心有不忍,又将铜板递还给她道:“得,今儿就当借花献佛做个好人,前面那位贵人临走前多给了我两锭银子,我也不收你的钱,给你准备个两天的干粮罢。” 琬香惊喜不已,连连道谢。店家拦道:“要谢也该谢那位贵客,只是不知你南下去哪呢,你身上这么点钱可不够你撑到江南啊小姑娘。” 琬香便道:“我就到留云山庄。” 店家有些惊奇问道:“是去投奔亲友吗?” “是。” “那你定是来历不俗,留云山庄都是些江湖豪客,轻易不接纳外人的。”店家半信半疑,但也未曾多想,只扬声叫小二给她备干粮。 琬香实在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在沛县时她便已注意到了岚心等人,只知道他们也是去找贺公子的,跟着他们准没有错,至于自己还能走到哪里,却只能听天由命了。 第二百零九章 留云山庄 深秋苍然,黄叶遍地,抬头竟是碧云连天,北雁架着眷恋展翅南飞,倒映在秋色连波的江面,留下不尽的寒山遥望。 这个时节的留云山庄别有一番深秋景致,山庄三面环水,依山而建,站在露台遥遥可见秋水连天,红叶满山,码头上的旅客商人络绎不绝,人们趁着深冬封锁码头前进行着最后一次如火如荼的商贸交易,这个时节也是留云山庄最忙的时候。 “要我说,咱们庄主改这个名字比先前的更好了,从前‘流云’二字虽肆意洒脱却觉无处依靠,如今为了咱们夫人改作‘留云’,倒是更显一腔柔情,也不必再听得外界说我们庄内只懂武艺招式不懂风花雪月了。”见没人搭话,雪珠又道:“夫人昨儿还写了新词呢……” 见雪珠又要滔滔不绝,另一个踩在梯子上的少女回头打断道:“天天听你念叨八百回,你是用嘴干活还是用手干活?” 雪珠吐了吐舌头,便收了话头不再多言。 扶梯子的少女娇笑:“你还不知道她吗,天天夫人长夫人短,生怕夫人注意不到她。” 梯子上的少女摇摇头:“庄主性格孤傲,没想到新娶的夫人也是怪性,连带着你也天天疯言疯语的,一群怪人。” 雪珠不满道:“你不让我说,自己还在那唠唠叨叨。” 一旁的少女见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连忙打圆场:“别吵啦。快些干活要紧,今日难得天气好,我还想趁早去集市逛逛呢。” 午后晴阳高照,雪珠挎着竹篮从外面一步三跳地走了进来,见梓云还懒洋洋地卧在榻上,一面修剪着花枝一面道:“夫人虽有了身孕,可也该出去走走,活动活动筋骨,对自己对胎儿都好。” 梓云动也不动,只叹道:“你可真是个唠叨精,定又是庄主叫你来说的。” 雪珠将洗好的瓶子擦干放回桌上,“庄主成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可也时常惦记着夫人的身子,天底下哪里再找这样好的丈夫呀。” 梓云冷哼一声:“我怀着他的骨肉,又是他的妻子,他惦记我难道不该?” 雪珠经常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总觉得庄主夫人跟寻常女子不太一样,可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跟别人不一样,每次被堵话时她也不恼,仍旧笑嘻嘻道:“我看今儿外面天气甚好,夫人就出去走走罢,去那露台晒晒太阳,我叫人把亭子收拾一下,保管不叫您累着。” 梓云微叹,接着翻身坐起,孩子如今只有三个月,可她最近总是困乏,庄里的名医为她把脉看过,说是正常反应,叫她闲暇时多走动走动,可她一来犯困,二来秋意霜重,便不大愿意出门。看了看窗外,今日的确是个好天气,由着雪珠为她披上薄绒斗篷,整理好妆容人才懒散出门。来到露台,亭中已备好软椅靠枕、什锦水果,红枣热茶等,一应俱全。梓云道:“今日阳光正好,山上也没什么风,就在外面坐着罢,好不容易出来走走,又呆在亭中,太阳晒不到又还憋闷,有什么意思?” 雪珠听了心想确是这个理,便使唤着丫头们将东西一一搬了出来。有雪珠在旁叽叽喳喳陪着,梓云走走停停,站久了就在露台歇歇,倒也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舒坦不少。 望着人来人往的码头,梓云觉得有趣,瞧了好大一会。雪珠在一旁道:“今日往来的商人似乎格外的多呢,新进的脂粉衣裳、香膏团扇等物应有尽有。” 梓云知道她的意思,却故意默不作声,雪珠忍不住撒娇:“夫人……” “好罢,也是很久没有去集市上走走,今日便在码头附近吃顿茶饭再回去。” 雪珠先是欢呼雀跃而后又担忧道:“可夫人怀有身孕,下面人潮如织,万一碰撞了夫人,回头庄主又要痛骂我。” 梓云笑骂道:“小蹄子,就数你八面玲珑,想去又怕挨骂,再唠叨我就不带着你自个下山去。” 雪珠贴着她笑嘻嘻道:“还是夫人疼我,有夫人在前,庄主决计不会教训我了。” 到了江边集市,雪珠和几个丫头早就迫不及待地冲进了人群去挑选自己心仪的商品,梓云一人坐在茶楼里,看人来人往的商客小贩吆喝叫卖,正吃到第二盏茶,留云山庄的庄主槐远便走了进来,“怎么就你一人呢?” 梓云回头见是他,故作埋怨道:“谁叫你是大忙人,一天到晚见不到人影。” 槐远坐在她身边笑道:“待过了这时节还不是天天腻着你。” 梓云已经习惯他这般无所顾忌的模样,起初很是不适应,现在也已释然。槐远又问:“雪珠那几个丫头呢?怎么就把你一个人撂在这?” 梓云朝外努了努嘴:“都扎在人堆里舍不得出来呢。” 槐远佯怒道:“这群小蹄子,有了脂粉衣裳就把主子扔这不管了,回去定要好好敲打一番。” 梓云望着他忍不住笑出声道:“你这话吓唬吓唬她们还成,在我这管什么用,是我自个憋闷太久想要下山逛逛的,她们陪我在山上憋了几个月,还不许下山松快松快?” 槐远谄媚道:“既是你的意思,我还有什么话讲?恰巧附近的酒楼新招了两个厨子,我们不妨点几个好菜尝尝鲜。等入了冬集市也都停关了,又要让你憋闷许久。” 梓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子,“我喜欢这样清净,热闹一时,清净多许,都很好。” 槐远望着她,眼中爱意融融,两人挽着手去了酒楼用饭,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集市人潮已不如先前那般密集,两人牵着手漫步而行。前方不知何故一阵吵闹,槐远有丝不悦,有人看见他们便朝前方扬声提醒道:“庄主来了,还不闪开!” 槐远便问:“发生何事?” 那人道:“这流浪汉身无分文又讨水又讨粮,不给便偷,这才动了手。” 槐远道:“既然偷了便施舍不得,待明日开航把他丢到船上,不许再来留云山庄。” “是。” 几人连拖带拽要去抬那流浪汉,不知怎么的他却忽然动也不能动,似是晕厥过去。梓云路过时正好抬眼看见那一蓬乱发中的容颜,登时甩开槐远的手冲了过去,拨开乱发捧起他的脸惊叫道:“兴王爷?” 槐远也是一震,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问:“你与此人相识?” 梓云点头,激动地语无伦次:“认识!” 槐远看了她一会,最后起身吩咐道:“既然此人与我夫人是旧识,便也是我的贵客,找个藤屉将他抬至庄上好生看护。”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白留云山庄的庄主夫人为何会认识这样的人,但庄主本身行事就孤僻怪异,当下谁也不敢反驳,找来藤屉抬着人就往山上走去,槐远和梓云则跟在后面。快到山庄时,槐远才问道:“他是什么人,你竟非要救他?” 这句话似是勾起梓云往昔诸多回忆,良久后她才道:“此人的妻子对我有再造之恩,没有那年她对我的恩情,就没有如今的我,而我更不可能遇见你,所以不能不救。” 槐远听后好受许多,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有名医在庄内,他定会平安无事。” 第二百一十章 别来无恙 经过两天的舟摇船荡,渡船终于在留云山庄的码头靠岸,此时莫说朱达,就连常乐和岚心两人的脸色也不是很好,船舱潮湿憋闷,各种难闻的气味混杂交织,挨了两天已是极限。下了船,三人还来不及去寻旅店休息,便有一人走来攀谈:“敢问姑娘可是从京都城来?” 岚心不禁有些防备,出门在外这么久,他们从未透露过身份,这人又是如何知晓的?那人见她不回答,又拱手道:“姑娘莫怪,我家夫人要我在此等候从京都城来的贵人,是以遇见样貌年龄相仿的在下都会问上一问。” 常乐问道:“你家夫人是谁?” 那人却并不回答,只看着岚心道:“若姑娘是从京都城来,便随我入山庄面见故人,若不是,恕在下失礼告辞。” 岚心忙叫住他道:“慢,请先生带路。”说完对朱达和常乐递了个眼神,两人心领神会,几人便随他一言不发前往山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便来到了庄前,只见门口虽两三人把守,可看身形竟然个个都是高手,见他们是由熟人带路,均不阻拦,入了庄,只见这里静谧幽深,曲径连波,红叶映染了满山霞色,庄内却还是清绿荡然。常乐不禁在两人身边低声赞叹:“走遍全朝,也难觅这方所在。” 不料带路的先生朗声而笑:“公子谬赞。” 几人惧是一惊,常乐的声音极小,而他距离三人又有一段距离,这样却能叫他将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听觉异于常人的灵敏。 那人将他们带至一座厢房前,对岚心恭敬道:“请姑娘在此间稍作休息,两位公子,请随我另入偏厅饮茶用饭。” 常乐立刻回绝:“不行,我决不会离开我家主子半步。” 那人微微一笑:“非我们有意刁难,只是本庄夫人不喜生人,只相见姑娘一个。偏厅就在厢房后面,这里只一声传唤,后面便能听见,公子大可放心。” 岚心见他说话做事周全有礼,渐渐放下了戒备心,对常乐道:“累了两日,你们先去休息一下要紧,我就在此处哪也不去。” 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朱达看了常乐一眼,几人交换了个眼神,极为默契的转身离去。 岚心在屋内坐得片刻,便有小丫鬟奉了茶果,她却一个未动,又等了半晌,才听得屋外一个熟悉的声音道:“你们主仆还真是不变,你不吃他们也不肯吃,憋了两天,倒还真扛得住。” 此时一位身着石榴花织锦裙的女子聘婷而入,岚心看见来人,忍不住站起身惊叫道:“梓云?”她指了指周围道:“你就是这留云山庄的庄主夫人?” 梓云走近,亲自给她倒茶奉上,娇笑道:“王妃娘娘,别来无恙。”眼中早已没了当年的深沉计较,似乎多了份傲然,更加灵动了。 岚心接过她的茶毫无顾忌地喝了满杯,才道:“几年不见,你变化真大,若不是当面见着,我定要认不出你了。”就着梓云的第二杯茶,她上下打量着她啧啧叹道:“果然是过得有滋有味,瞧你这胖的……” 梓云接过她手中茶杯一脸黑线道:“我这是怀孕了。” “哎呀——”岚心拱手而笑:“恭喜恭喜!” 这时另有丫鬟端了饭菜进来,看着她们布菜,梓云道:“村野山庄比不上王府的山珍海味,王妃将就用些。” 话音刚落,岚心已经毫不客气地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梓云先是一愣,接着又摇头轻笑。常乐和朱达半晌不见这边有动静,心急之下两人双双赶了过来,谁知一进门就见岚心吃得正欢,梓云无奈道:“偏厅也有饭菜,你们怎么不吃?” 岚心抬头看见他们,忙挥手道:“你们去吃罢,都是故人,蹭一顿无妨。” 见两人安心回去吃饭,梓云望着她道:“你对我还真是没有半点防备。” 岚心头也不抬:“无冤无仇的,我防备你干嘛?” 望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忽然想起当年的事,梓云不禁感叹:“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当年的样子。” 岚心摇头道:“娃都生了一个怎么能说没变。”她忽然抬起头来问:“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留云山庄?” 梓云看着桌上还有一半的饭菜道:“吃完带你去见一个人。” 岚心直接将碗碟一推,道:“不吃了,现在就去。” 简单净手漱口后,岚心随着梓云往后院走去,梓云心中百转千回斟酌了很久后才不安道:“我需得跟你提个醒,他现在状态不好,可能连你也不愿接近。” 岚心点头:“我知道,他不记得我了。” 梓云听她这样说很是吃惊,岚心将沛县的事与她大致说了。她不禁叹道:“真不知你们夫妻二人还有这番劫难,原本相知相守也已是不易了。”听她这话说的发自肺腑,岚心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柔肠慨意。 进了院门,见榕树底下端坐着一个皎若玉树的身影,回头时,眉眼间更是岚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惊才风逸。兴王爷见了她却很是防备,岚心有了上回的教训,这次更加不敢贸然近前。梓云见他二人谨慎异常,只好走上前对兴王爷道:“王爷,这位姑娘也叫阿岚,你看看对她可有印象?” 兴王爷仔细看了看她,接着摇头道:“我不认得她。” 岚心大惊失色,他连沛县的事也不记得了…… 梓云回头看她,岚心往前走了几步停住,却开口问他:“你为什么要找阿岚?” 兴王爷回道:“她在等我。” 岚心又问:“她为什么等你?” “因为……因为……”兴王爷忽觉头痛欲裂,他又开始焦躁不安起来,是啊,阿岚是谁,阿岚为什么要等他,为什么他一定要回到阿岚身边? 梓云见他状态又不好起来,连忙拉着岚心往外走:“先别刺激他,等他自己再忘记慢慢就平复下来了。” 岚心忍着发红的眼眶问:“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梓云叹道:“不是我找到他,而是我遇见他。那时兴王爷半痴半醒,既没钱又讨不到吃的只好去偷,许是内心依然知道偷盗不好,所以别人打他辱骂他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要一息尚存就随他人解恨出气。那日我与槐远从酒楼出来,见他被人打骂,以为那人下手过重,谁知救下后庄里的大夫说是饥饿过度导致昏厥。” 岚心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急忙拭去朝梓云道:“多亏遇着你……” 梓云笑着打断:“你给了我重来的机遇,你们更应该有。这些日子大夫用了不少药材良方,王爷才终于有些起色,眼下病情依旧时好时坏,好时便要回家寻你和孩子团聚,坏时就谁也记不得。好在庄内名医见多识广,自从知道是被毒害后,便从药理入手,如今渐渐褪去痴傻,除了一个人谁也记不清,有时还会记忆混乱。” 岚心警觉起来,忙问:“谁?” 梓云道:“从他口中听清是个叫琬香的,不知是何来历,王爷说中毒之后便一直是琬香在照顾他。就是因为这个线索,高大夫才从毒物钻研入手,只是不知他中的究竟是哪些毒,只有知道毒药出自何处何地,才能对症下药彻底解毒。所以,除了照顾兴王爷外,若能有机会,倒要寻一寻这个叫琬香的才好。”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可叹堪怜 找到兴王爷后,常乐和朱达头一次有了分歧,常乐主张要带兴王爷立刻赶回京都城寻太医治病,以免夜长梦多;朱达则说路途遥远,如今兴王爷病情不稳,上次那群黑衣人的事情还未调查清楚,万一路上遇见不轨之徒只怕三人之力无法护得兴王爷的周全。几番权衡后,岚心道:“朱达所虑有理,如今高大夫对兴王爷所中之毒钻研的稍有起色,况且那队黑衣人行踪可疑,留云山庄江湖侠客不少,有他们庇护,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梓云进屋时恰好听见这话,“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岚心厚着脸皮道:“送佛送到西嘛,你要是赶我们,我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眼见朱达和常乐已经虎视眈眈隐隐有了怒气,梓云打断她:“莫说你是王妃,就冲当年你不曾苛待我的份上,我也不会把你们往外掀。还是先在庄内住下,顺便寻访一番琬香的下落,若实在寻觅不到,也无黑衣人的踪迹,你们再联系江南的守军护送你们回京都城的好。” 岚心松了口气:“有庄主夫人的保证,我就安心住下了。”面上虽嬉皮笑脸着,可内心却依旧沉重。 一连几日,兴王爷都还是那个状态,谁也不识,谁也不认。常乐进去同他说话也被赶了出来,似乎看谁都不顺眼。每当这个时候,岚心总是蹲在院外的树干上凝视不语,他想见的人就在院外,可惜对面不相识,两人院内院外,似是隔了银河般的距离,陌生遥远又无法接近。 在留云山庄的这几日,岚心等人很少见到庄主槐远,其他江湖侠客所居之处也并不与他们的院落相通,这些人深居简出一般很少见到其真面目。底下的杂役仆妇对他们却是极为尊重的,倒不是因为他们是皇亲贵戚,而是因为他们是庄主夫人的贵客。有时梓云不忍心看到岚心整日呆在树上守望兴王爷,隔三岔五就邀她去自己的小筑闲坐。梓云与槐远已育有一对双胞胎,如今三岁,皆会说会跑,一个比一个淘气顽皮。每每看见乳娘带着两个儿子进来,她都会心烦地摆手,“出去出去,再多玩一会。” 待晚上两个儿子玩的筋疲力尽没有功夫折腾她时,她才会一副溺爱模样在两个孩子脸颊印上深深一吻,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熟睡的容颜。 岚心便会打趣:“这二胎会是个什么?你们会不会希望是个女儿?” 梓云歪在榻上道:“槐远嘴上说着生男生女都一样,可心里却是想要个女儿的,莫说是我,就连他看见这两个儿子都头疼,极为淘气,偏又胡搅蛮缠,尤其小的刚学会说,成日里小嘴就叭叭不停,原本老大已经消停不少,如今被老二带的也皮起来。幸而有乳娘和丫鬟们帮忙照看着,否则只我一人算是直接要去这半条老命。” 岚心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由衷道:“看着你现在过得好,我很高兴。” 梓云弯起嘴角望着她:“你心善。” 岚心笑道:“我不知道,只是看着你能如此生活,便想起千千万万的女人,有的恰逢机遇却未曾把握,有的一辈子都不会有做选择的权利。” 梓云默然片刻,最后道:“你真的很与众不同,你知道吗,雪珠常常说我跟寻常女人不一样,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现在看着你,我倒是有一分明白过来那日雪珠说的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说我们既像旧识,又恍若新识。”见岚心不解,她接着道:“我似乎有些理解你的所思所想,并且不知不觉中在用你的思维去思考一切,所以他们都觉得我不一样,大抵也是因为这个才吸引了槐远的目光。” 岚心释然而笑:“你与我不一样,我是惯性思维,你却是刚刚发散的,有活力会从新奇角度思考,这样很好,但也不能钻牛角尖,开怀和谐就罢。” 两人许久没谈得这般融洽,茶盅里的水都添了两回,窗外的雨还不见停,岚心起身道:“我得回了,待会路面积水,这裙子又该染脏了。” 梓云便道:“你在这里就是穿男装也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岚心眨眨眼睛:“我穿男装那么俊,你相公莫吃醋才好。” 梓云啐着朝外赶她:“再不走也不留你吃晚饭。” 回到所住的小院,常乐打着伞礼也不行匆忙跑了进来叫道:“朱大哥方才抓住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子,王妃快出来看看。” 来到正厅,只见朱达一脸煞气,堂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浑身湿透的人,岚心便问:“究竟怎么回事?” 朱达回道:“此人几次三番在山下探头探脑,我多次看见却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昨日他拦人打听兴王爷的下落,我这才发了狠,今早一下山就去捉他,果然又在山脚看见这个贼子。” 岚心沉声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兴王爷?” 那人哆哆嗦嗦,却一句话也不说。朱达气急,高声怒吼:“王妃问话焉敢不答?”说罢抬手欲打。 只听那人连声尖叫着用手护住自己哭求道:“别打我!” 朱达腾在半空中的手一顿,岚心和常乐也是一惊,这竟是个姑娘家。 常乐走上前将她的帽子一摘,束发的带子登时掉了下来,那鬓边额角,分明是姑娘家才有的。朱达盯着她看了半晌,恍然大悟道:“是你?” 岚心问:“你认得她?” 朱达道:“倒不是说认得,而是这姑娘从沛县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们,到了留云山庄我再没看见她的人影,以为只是自己多想。”此刻这人又被他抓住,还是女扮男装,显然就是一路尾随他们。朱达怒问:“你究竟是什么人,跟着我们有什么企图?” 那姑娘却战战兢兢,浑身抖个不停,显然是害怕的厉害,被朱达这样子一吓,竟然就此晕了过去。朱达不禁挠挠头发:“就这胆子是怎么坚持一路跟到这的?”要是当初审问犯人都这么简单,他也不至于最后辞官了。 常乐上前把了把她的脉象,又摸了摸额头,最后道:“不全是被你吓的,她受了风寒,瞧她骨瘦如柴的,想必这些天连顿饱饭都没吃过。” 岚心道:“在我们院里找个房间把她安顿下来,去高大夫那求些草药先把她病治好,等她醒来再细细盘问。”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此前余生皆是你 这场雨一连下了七日,那姑娘也昏睡了七日。早上岚心端着清粥小菜来到房间,见她还未睁眼,便把餐盘往桌上一放,拖过凳子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就着小菜吧唧吧唧吃了起来。姑娘的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两下,岚心一面吹着花白发烫的馒头,一面道:“别装了,起来吧。” 可她还是不动,岚心咂巴着嘴道:“今天的小菜做得格外鲜美,再不起来就吃不着了。” 那姑娘犹豫着睁开双眼直溜溜地盯着她问:“我真能吃饭吗?” 岚心一手拿着馍,一手端着碗,“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吃。” 姑娘坐起来道:“什么问题?” 岚心盯着她问:“你是不是琬香?“ 她一惊,犹豫了半晌后点头:“我是。” 岚心松了口气,朝她招手道:“过来趁热吃。” 琬香见她果不食言,拖着饿得头晕眼花的身子踉跄着来到桌边,接着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岚心将粥碗往她面前推道:“别光顾着吃干的,喝些稀粥润润嗓子,待会噎着要难受的。” 琬香望着她,很顺从地接过碗喝了好几口稀粥,接着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我醒了的?” 岚心指了指她桌边的茶壶道:“茶壶是三日前放在那里的,你很聪明,知道每天只喝一点,可是光喝茶哪里顶饱?饿了这么久,你还挺能捱的。” 琬香低着头道:“反正来到这里吃不饱是常有的事,再困难也都挺过来了。” 岚心便问她:“你跟着我们,是不是为了贺长兴?” 琬香立刻抬起头期盼地看着她:“他真在这里吗?你们找到他了?” 岚心点头道:“是,但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又是从哪来的?” 琬香不敢说出林菀儿,只能避重就轻说了些初到肃朝的事情。岚心直接道:“你没说实话,我不逼你,只是他中了毒,他说过是你一直在照顾他,我现在想知道他中的毒到底是什么,你可曾知道?” 琬香道:“我不知道他中了什么毒,但是孙先生当时给他治疗时用过针灸术疗法拔毒,而后又给我列过一个草药单子让我给他清毒,但是来到这里后,身上的钱很快就用完了,我请不起郎中,也无法带着他上山采药,最后只能饥一顿饱一顿图个活命。” 岚心忙问:“那张单子你还存着吗?” 琬香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妥帖保管好的纸笺道:“就在这里。” 岚心长舒一口气,双手捧过草药单子贴在胸口道:“琬香,你帮了大忙,这回兴王爷真的有救了。” “兴王爷……”琬香似乎还没能明白,“他是王爷……肃朝的王爷?” 岚心反问:“你不知道他的身份吗?” 琬香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是喃喃的道:“难怪她要这样……难怪她要这样留住他……” “你说的是谁?” 琬香抬头道:“殷国的王后,是她抓了贺公子企图逼他就范,贺公子不愿意,她就下毒谋害他。” “林菀儿?”岚心唰的站了起来,在她的认知里,林菀儿是极其讨厌的女人,可是平心而论,她却是不会伤害兴王爷的那个人,但她不明白,失去了心,那些情谊便如死灰不复存在了。 此时屋外忽地传来常乐的叫喊声:“不好了,王爷不见了!” 岚心身子一震,连走带跑奔至屋檐下叫道:“什么叫不见了?” 常乐伞也没打,站在雨中道:“方才我去给王爷送早饭,见院门大开着,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岚心慌忙道:“快叫朱达一同去找!”她回头看着琬香,还未开口就被她抢先一步道:“我也要去!” 岚心看着她:“你身子虚弱……” “我要去。”她打断道。 岚心无奈:“那随你,只要你别丢就成。我去找庄主夫人借些人马,你跟着常乐,也好有个照应。” 不多时,留云山庄附近的山上山脚到处都有呼唤兴王爷的叫声,二三十人戴着斗笠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满是泥泞的山上,衣袍下摆皆灌满了泥浆,直到嗓子喊哑也无人看见兴王爷的踪迹。在摔了四五跤后,岚心直接弃了油纸伞,遇到难以攀岩的山坡就双手扒着树枝前行,心里只能不住祷告兴王爷平安无事出现在她眼前,许是祷告有灵,许是心中犹觉可以掌控梦境,翻过陡峭山头后,兴王爷真的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岚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连滚带爬冲下山坡奔至他身边,却见兴王爷浑身湿透一动不动发着呆,岚心走过去小心翼翼拉着他的胳膊,兴王爷回头看她,岚心见他手中牢牢握着一把油纸伞,口中喃喃道:“我找不到她,我找不到她……她在哪……她在哪呢?” 岚心呆望了他许久,最后指着他手中的伞问:“这把伞要给谁?” 兴王爷仍旧不甚清明,只低声道:“下雨了,阿岚还在亭子里坐着,我去接她回家。”许是他忆起了当年在南宫行苑时的事情,又与其他记忆混淆,这才刺激他外出寻找阿岚。 岚心见他浑身湿透,眼中尽是痛苦,她柔声道:“阿岚没有淋雨,她已经回去了,我带你去找她。” 兴王爷双目回神凝视着她,正要开口,就听一声呼啸,一支利箭擦过二人身旁射进了草丛里,紧接着又听见远处常乐的叫喊声:“小心,刺客就在附近!” 彼时琬香也刚到附近,听见常乐的叫喊先是一怔,紧接着指向山下对岚心道:“那边有座山洞,穿过可到山脚。” 岚心拉起兴王爷的手,三人卯足了劲在泥浆遍地杂草丛生的山上费力狂奔,可身后刺客仍然越追越近,岚心听得他们脚步飞快知道个个都是顶尖高手,自己哪怕只捱上一掌或许就会当场一命呜呼。好在这林间古树紧罗,想要追上他们也需费些周章。这些刺客看透这一点,于是搭起弩箭试图远程取其性命。快到山坡尽头时,弩箭越来越密,岚心不能再做多想,她一个疾步闪到兴王爷后面打算用身体替他挡去杀人不眨眼的利器,在他身后刚跑了十余米,突觉肩膀猛受重击,还来不及感受任何疼痛人就倒在了兴王爷的身上,三人一齐滚落山坡被泥石流冲进了山洞。 外面的石块泥土将洞口堵了个严严实实,那群黑衣人也被堵在外面不得进入,这时留云山庄的江湖侠客赶到,两队人马在外面厮杀起来,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岚心此刻浑身冰冷,肩膀被弩箭划过,虽不致命却也是皮开肉绽,疼得整个人都哆嗦起来。兴王爷认出了琬香,却仍旧不记得她。看着她因疼痛而变得脸色惨白,心也莫名被触动,他偷偷问琬香:“我真的认识她吗?” 琬香望着神志不清的岚心,想起常乐对他们的称呼,半晌后点头道:“你是王爷,她是王妃,你要找的阿岚就是她。” 兴王爷却似乎不信:“为什么……为什么我却一点都记不起了……” 琬香道:“因为你被人毒害险些丧命,如今余毒未清,也失去了所有记忆,你之所以记得我,是因为你中毒后便一直是我在照顾。” 外面厮杀声渐止,众人在槐远的带领下重新凿开了洞口,三人终于获救,岚心被救走时,手还死死抓着兴王爷的衣角,意识模糊地挣扎道:“长兴,你在哪我就在哪。” 兴王爷浑身一震,他并没有再像从前那样甩开她的手,而是覆上那只冰凉的手安慰道:“好,从今往后,你在哪我就在哪。” 待岚心肩膀的伤口取了纱布拆了线,兴王爷果然如他承诺一般寸步不离地守着。看着兴王爷为她吹着药,岚心不解道:“你现在依旧不记得我,可为什么就认定是我,对我这样好呢?” 兴王爷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琬香说你是我的妻子,既是我的妻子,不管我记不记得,我自然是要对你好的。”见岚心不语,他犹豫了半晌又道:“我心中确是只有阿岚一个,可琬香说你就是阿岚。我虽不记得,可如果你是阿岚,那自然很好,如果你不是,作为丈夫,我也不该弃你而去。” 岚心抹去眼泪,最后无奈笑道:“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你不爱我的那段日子,你果真从未变过。”她抱着兴王爷的臂膀撒娇道:“那就当我们再走一次罢了,再重新喜欢我一次好不好?” 兴王爷却严肃道:“我只喜欢阿岚。” 岚心点头:“我就是阿岚。” 兴王爷便笑:“那很好。”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一家团聚 自兴王爷肯留在岚心身边后,琬香就再没出现过,常乐说她成日就在自己的房间哪也不去,岚心听后沉默半晌,决定拆了线便去找她。谁知拆线那日,却是琬香先来看她,见她终于恢复些气色,也没有之前那般憔悴瘦弱,岚心道:“这几日不见你的动静,若不是问常乐,我还以为你不在庄内。” 琬香沉默了会,开口问道:“你和贺公子是不是要回家了?” 岚心挪了凳子给琬香坐下,点头回道:“是,三日后即动身。” 琬香的眼神黯淡下去,岚心思虑了会,接着道:“你对兴王爷有恩,我亦是感激,你可以跟我们一同回去,我会给你找个安身之所,让你衣食无忧。” 琬香摇了摇头,强撑着微笑道:“我刚从一个皇都逃出来,自知没有那样的福分,只怕更不属于你们的皇都。” 岚心望着她的笑容,只觉有些揪心,又道:“那我给你置办田产,在钱庄给你过个名,以后无论你去哪里都有银钱傍身。” 琬香看着她呆愣良久,而后忽然道:“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难怪他对你念念不忘,你是值得的。”不等岚心再说,琬香便告辞出了房门。她一直知道兴王爷对岚心的感情,可从未了解过岚心,直到那天被刺客追杀,在她面对飞来的箭矢稍作犹豫时,当她努力抑制住害怕和恐惧时,岚心已经奋不顾身朝兴王爷身后扑了过去,她挡在两个人的身后,护着她和兴王爷一同滚下山坡躲过密布杀机。那样的胆识魄力和不作考虑的赤诚感情,是她没有办法体会和做到的,她不觉得自己输,而是觉得似乎是两人的情深意重教会了她怎么去承担和爱。 三日后临出发时,岚心被告知琬香已经离开留云山庄。梓云将银票地契等交还给岚心道:“她天未亮就走了,什么也没带。” 岚心有些着急:“她身无分文以后要怎么过下半生?” 梓云按住她道:“你别急,或许她只是想躲着分离场景,我提前派人注意她的动向了,她若离开留云山庄我肯定第一个知道,你放心,我总归不会让她有事的。” 岚心奇道:“你什么时候与她相熟的?” 梓云淡淡一笑:“可能曾经都是天涯流落人,我那个年纪却远不如她这般赤诚善良。” 岚心沉默许久,最后将地契等递还给她道:“你留着吧,若她平安无事定要让我知晓。” 梓云见她十分认真,便郑重应下:“好,定会让你知晓的。” 码头上,江南提督的船队已在此庄肃等候,岚心同兴王爷上了船,与梓云等人道别。路上,兴王爷一会翻翻这个包裹一会又拿着自己的佩剑发呆,岚心坐在他身边问:“在找什么?” 兴王爷指着剑柄道:“我记得这里有个剑穗,不知为何却不见了。” 岚心接过剑柄仔细看去,见上面并无损坏痕迹,应是有人徒手解下的,她心中明了,问道:“那个剑穗很重要吗?” 兴王爷淡然而笑:“也不重要,只是原本的剑穗很别致,如今没了剑穗,似乎光秃秃的少了点什么。” 岚心笑道:“我们府上的杏儿可会编织物件了,回去了叫她再给你编一个喜欢的可好?” 兴王爷望着她应声道:“好,依你。” 从江南辗转北上回到京都城的一路上,兴王爷和岚心都算相处融洽,可也并没有再进一步。兴王爷对她始终淡薄有礼,岚心心中苦闷,却知此事犹急不得,只能整日变着法的逗他开心,后来发觉自己刻意或随意,兴王爷对她都是老样子,想通后决定索性就做自己,不再故意讨好,如此反而更似夫妻。 阔别数月回到京都城,岚心只觉满心满眼都是欢喜澎湃,长久居住时不曾留意,如今返乡才觉亲切,看什么都觉格外顺眼有意思。岚心盯着兴王爷问:“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熟悉?” 兴王爷看着车帘外的街道,一商一铺,一景一木,眼前似乎总闪过些陌生却又熟悉的零星片段,他不自禁点头:“是很熟悉。” 岚心喜道:“高大夫说过,你如今体内的余毒也去除干净,现在只要在熟悉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记忆就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那时你就能想起往昔的一切,想起我们的一切。” 兴王爷却不解道:“为何一定要执念过去?我们现在这样不也很好吗?” 岚心听后愣了一瞬,接着第一次对他态度冷淡道:“你不记得了,所以对你来说不重要,如果可以,我情愿跟你换一换。” 如此这般,回王府的路上岚心再没开口说话。兴王爷有心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印象中又觉此间场景似乎曾经发生过,刚想询问,马车已骤然停住,岚心当先下了马车,连兴王爷也没等,几乎脚刚沾地就往府里狂奔而去。 兴王爷不解道:“她这是怎么了?” 常乐笑回:“王妃这是迫不及待去看世子了,王爷不去看看儿子吗,你们父子还一面未曾见过呢。” 兴王爷很是惊慌地指了指自己:“我……我有孩子?” 常乐点头:“王妃不肯说是不想让王爷凭添负担,王爷可要看看世子?” 进了生络殿,杏儿等人正在与齐儿玩耍,看见岚心,觅夏第一个站起来叫道:“王妃回来了!” 众人皆往这边看去,见到岚心纷纷起身行礼问安,接着又是一通悲喜交加的叙旧,乳母将齐儿抱了过来,立在人群外笑道:“王妃快来看看孩子。” 觅夏立刻道:“有惊喜呢!” 岚心便问:“什么惊喜?” 杏儿抱过齐儿放在地上对岚心道:“王妃瞧。”只见她将手一松,齐儿竟能稳稳地立在地面。 岚心激动得眼眶湿润,喃喃道:“齐儿会走路了……” 恰在此时兴王爷也赶了过来,岚心拉着他忍不住哭道:“我们儿子会走路了。”说完她便蹲下张开双臂道:“齐儿,到母亲这来。” 近半年未见,齐儿早已认不得生母,他望着岚心畏畏缩缩不是很敢迈步。杏儿见状忙道:“世子才学会走路,近日摔过两跤,所以才不敢大步走。” 此时兴王爷一直盯着齐儿看,见他眉眼如同跟自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心中甚是喜欢。眼见岚心愈发难过,兴王爷便蹲在她身旁,同样对齐儿笑道:“儿子,放心走不怕摔,爹爹接住你。” 齐儿从未见过生身父亲,他盯着兴王爷看了好一会,似乎是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在众人的鼓励声下,他终于迈开步子往兴王爷怀中走去,快接近时一个踉跄,兴王爷眼疾手快接住了他顺势将他抱得飞转起来,逗得齐儿咯咯大笑。 杏儿扶着岚心道:“人都说齐儿如今十一个月便学会走路已是很快的了,只是还不会说话,不过哪里要这么急,好在王爷王妃已经回来,总不会错过世子的第一句话了。” 岚心抹着眼泪道:“是啊,错过了齐儿第一次走路,我的心里总是觉得……”话未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当了母亲以后,多日分别似乎总让自己多愁善感起来。 齐儿看见母亲哭泣,伸出手要去摸她,岚心从兴王爷怀中接过齐儿,却见他竟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替她抹去脸上晶莹的泪珠。岚心便笑:“小家伙是个心细温柔的,将来长大了定如他父亲一般温润如玉,谦和有礼。” 兴王爷听得,揽过她的肩头与她相视而笑,一家三口总算今朝团聚,他日年华逝水,也定不背弃家人重担与承欢。 第二百一十四章 应是初见 原本以为此次外出回府总算是能贪得一时休息与家人共度天伦,没想到第二天岚心就被思慧拖出了府,岚心一百个不愿意,“有什么事不能等我缓两天再说?” 思慧道:“还缓两天?再缓两天我怕尹经和都要出家当和尚了!” “怎么说?” 思慧道:“还不是因为你,你没回来,雨宝便将她与尹经和的婚事一拖再拖,非要拖到你回来参加婚礼不可!” 岚心大惊失色:“我还以为两人早就成婚了,怎么就拖到现在了呢?” 思慧摆摆手:“说来话长,你也只是她的借口而已。反正连阿盈都看不下去,如今是拿着皇后的威严压着她,才将婚礼定在了两日后,还好你赶回的及时,不然错过雨宝的婚礼她又要将气撒在尹经和身上了。” 岚心听得云里雾里:“那现在去哪?” “去赵将军府,这两日雨宝左右找茬,阿盈直接将京都城的铺子都搬进她府中任她挑选了,我们这次去替她拿个主意,顺便再开导开导她,不然一桩你情我愿的婚礼在她钻牛角尖下也要彻底黄了。” 岚心听得事态严重,可心里又实在舍不得昨晚刚混熟的儿子,兴王爷见状便道:“你自去忙你的,齐儿有我照看,我也好趁机和儿子多亲近亲近。” 岚心见他这段日子以来难得展露笑颜,便调皮道:“那你可得好好替我美言几句,在儿子面前多说些我的好话知道吗?” 兴王爷极认真的点头:“我会的,你去罢。” 去赵将军府的马车上,思慧忍不住道:“我看兴王爷怎么跟从前不大一样了?怎么把我当透明人呢?” 岚心苦涩道:“他不记得你了。” “啥?” 岚心继续道:“他不记得你,不记得我,不记得所有人、所有事,连自己有孩子都不记得了。” 岚心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与她粗略说了,思慧又是震惊又是替她难过,岚心摆摆手道:“如今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往后顺其自然等他慢慢恢复记忆就好。倒是雨宝和尹经和,我记得我走的时候阿盈还说要写信跟我说说他们之间的事,可是我辗转多地,根本收不到信,你快与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在思慧连说带笑的描述下,岚心才明白过来,原来尹经和自小在军营历练,虽政治才谋远不如他的兄长尹经华,可一身武艺却是鲜逢敌手,那年遇见赵雨霁,对这个莽撞直白的少女渐生情愫,可赵雨霁偏又是个争强好胜不服输的性子,在军营吃了不少苦头,三脚猫的功夫谁也打不过。尹经和无法引起她的注意,便佯装一副草包模样,在赵雨霁赢得切磋后,看见她如孩童般易满足的单纯笑颜,便决定隐匿武学从此跟在她身边激起她的保护欲让她更有斗志。几年过去,赵雨霁的功夫愈发纯熟,就显得尹经和更加草包,可赵雨霁从不曾嫌弃摆脱他,总是一副头领的模样护在他身前,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平日操练,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这次去往前线与殷国军队打仗,生死之际尹经和还是暴露了生平所学,当赵雨霁看见他以一敌十抵挡数十人进攻时便知自己是被蒙在鼓里了,尹经和的武功远在她之上。那么这几年的沾沾自喜过分自信便都成了笑话,她嘲笑自己的同时也顺带否决了从前的所有才华与成就,将自己贬的一文不值,为此与尹经和绝交了好一段时间。后面好不容易缓和一些应允了婚事,可心里还是横亘着这道坎,时不时想起来就浑身难受。 当天好不容易帮雨宝敲定了婚礼所需的一切物品,直忙到夜间戌时,大家用罢了饭,阿盈怕几人休息不好,便早早地赶着众人各自回家,又嘱咐婚礼当天一个不许迟到。 回了王府,岚心先去看了齐儿,见他躺在小床上睡得正熟,恋恋不舍地看了半晌才离开,卸了妆发沐浴,问起今日兴王爷的状态,杏儿笑道:“王爷与世子相处得非常融洽,齐儿现在黏他比黏乳母都多,父子两人在后花园玩了一下午,中途王爷还抱着世子在藤椅上睡着了,见他们睡得香,我们都没敢去打扰。” 岚心道:“父子俩没有隔阂就是最好了。” 起身更衣束发时,杏儿又道:“王妃可要吃些宵夜?小厨房的人还在守灶呢。” 岚心摆摆手:“让他们去睡吧,不用值夜了,今晚我累得紧,只想赶紧上床睡觉。” 杏儿便道:“也好,兴王爷原先等了王妃半晌,后面撑不住就先睡了。” 岚心疑惑地回头:“他在哪睡?” 杏儿睁大眼睛:“自然是在寝殿睡啊。” 岚心指了指自己问:“他在那的话我去哪睡?” 杏儿不明白二人的微妙变化,忐忑的反问道:“那王爷该在哪睡?” 岚心干笑两声:“没有没有,是我累糊涂了。” 进了寝殿,借着昏暗的烛光,岚心轻手轻脚地爬上了床榻,见兴王爷一如往常那般在靠里的空间给她预留了位置,岚心心中漾起微不可言的感觉,见他睡得正熟,她只好翻身往里躺去,谁知身子刚钻进被窝,就被兴王爷一把捞入了怀中。岚心结巴道:“你……你没睡?” 兴王爷轻声道:“睡了,又被你吵醒。” 胡说,明明动静都这么小了怎么会被吵醒?但岚心不想多说,她嗫嚅道:“我累极了。” 兴王爷贴着她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道:“那就好好睡觉。” 第二百一十五章 新郎闯三关 兴王爷记忆缺失,朝政上的事情都不能再交予他处理,兴王府也因此日渐闲适下来,兴王爷便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在家人身边。赵雨霁与尹经和成婚,几乎请了大半的朝廷官员,兴王爷自然也在其中。一大早岚心就收拾妥当先行出门,兴王爷则带着常乐直到巳时才去,两人到时看见门口围堵着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直围了个水泄不通,兴王爷叹道:“未想到宾客如此之多,竟这般热闹。” 常乐往里挤了进去,过了会又挤出来道:“嗐,这里一半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赵小姐好像设了三道关卡,要新郎官闯过三关才能娶她过门呢。可惜尹小公爷第一关就被难倒,如今众人都在旁替他出谋划策,王爷可要去看看?” 兴王爷道:“这围的铁桶一般,如何进去?” 常乐笑道:“这有什么难?”说罢扬着嗓子喊了一声:“兴王爷来了,快让路!” 众人一听,纷纷让出了一条夹缝让他通过,每个人眼中或带着好奇或带着激动。兴王爷不明所以,只朗然走至人群之前,只见新郎官身边站着不少青年才俊,其中一人面相似乎与他有些许相像,不同的是一双桃花眼无柔似冰,嘴角总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整个人桀骜不羁,散漫无所拘束。那人的眼神牢牢盯着他,面上一直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着他,显然两人相熟,可他却全然不记得。 有人扬声道:“兴王爷来了,问问兴王爷此关或许可破。” 尹经和见他走来,也顾不上尊卑礼仪,托着长袍便下了台阶跑到兴王爷身边道:“王爷快帮我看看这棋局如何能破?” 兴王爷抬头去看那吸附在棋盘上的黑白子,纵横交错,扑朔迷离,明明用着黑白子却又不像围棋的走法,难怪众人一筹莫展。兴王爷便问:“可有谜题?” 尹经和道:“有的!”他指了指棋盒道:“谜题便是要如何安置黑子才能既让白子死棋又让黑子获胜?”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要我说该放这里。” “那里必然不对,只有一块死棋却不是全盘死棋。” “可我观看这棋局活路甚多,到底放哪才能形成白死黑活的局面呢?” 兴王爷凝视着棋盘皱眉不语,恍惚中脑海里忽然闪过某年冬天与岚心窝在暖阁中下五子棋的场景,岚心教会了他却又赢不了他,生气的音容样貌此刻竟然如此清晰。他又看了看那棋局,是了,这是五子棋盘,并非围棋棋盘。鬼使神差的,兴王爷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了一个极不起眼的位置,这时有家丁上前来看,最后笑着打开大门道:“恭喜贺喜,此关已破。” 随着一声锣响,尹经和当先跳了起来,众人皆鼓掌喝彩,纷纷去问兴王爷是如何破了此局,大家争先恐后进了将军府,却又在下一关被摆了一道坎。只见众多家丁提着水桶将无数条鲤鱼倒进了方寸阔圆的大水池中,里面假石荷花,小小造景惟妙惟肖,上百只鲤鱼在此间洄游嬉戏。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又见家丁搬出这一关的题目:捞锦鲤。 有人问:“怎么个捞法?” 家丁抬出一个极其漂亮精致的瓷钵,里面盛着一湾清水,上面浮动了几蕊花瓣,家丁道:“只要从鲤鱼中挑出金玉锦鲤放置在这瓷钵中,此关就算破。” 人们便道:“这还不简单,仔细找找总是能找到。” 家丁又拿出一面细网兜道:“需用此物捞得,并且网兜不破损才能做数,只有三次机会。” 有人跃跃欲试道:“小公爷,我眼力好身手快,不如这关我替你破!” 尹经和早已经被整治的晕头转向,此刻只能病急乱投医,忙让开位置道:“你来你来!” 只见那人拿着细网兜站在池边,众人跟他一样屏息凝神等待金玉锦鲤的出现,只见一条黄白花纹的锦鲤骤然游出水面,大家齐声叫道:“定是这条!” 那鱼生的极为雅观别致,那人便拿着细网兜往那鱼身上捕去,动作虽快,可鱼刚碰到网兜,那纱网顷刻就裂开了。众人纷纷惊诧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尹经和夺过那细网兜仔细看过,最后怒道:“这细网兜如此轻软,又没个韧度,要怎么网得起这么大一尾锦鲤?” 家丁却只淡淡道:“这是小姐的意思。” 尹经和瞬间蔫了,他推开众人道:“这回我来!” 只见他聚精会神,再次等待那条黄白花纹的锦鲤出现,在假石后面终于看见那鱼的踪迹,他运用毕生所学,巧劲一过终于将那鱼网了出来迅速丢入了瓷钵中,众人还未来得及喝彩,只见一旁的小厮又将鱼放了回去,尹经和怒道:“这算怎么回事?” 家丁依旧淡淡道:“此鱼非金玉锦鲤,且放入瓷钵时网兜已破。”说完他又看了看众人提醒道:“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这回大家都没了先前那般高涨自信,个个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才能破了这关,除了身手好还得凭运气在这群眼花缭乱的鲤鱼中选对真正的金玉锦鲤,可谁也不知道金玉锦鲤究竟长什么样子。 大家又七嘴八舌讨论起来:“这金玉之意,必是跟金黄颜色有关。” “这里面红的白的花的黑的什么种类都有,黄白花纹也见了好几条,哪一条才是真正的金玉呢?” 兴王爷同样凝眉不语注视着池中的百条锦鲤,这时一条通身金黄之色的锦鲤浮游出现,皎若游龙,形态优美,浑身灿金并无一点杂色,几乎是在它出现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认定它就是金玉锦鲤。可如今只剩了一次机会,大家只能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尾锦鲤,却无人敢拿细网兜入水捕捉。就在这时,兴王爷看见那个一身桀骜不驯的男子盯住锦鲤后忽然拿起细网兜以极快的速度探进了水池,一番出神入化的手法皎若游龙,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时他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出了那条活蹦乱跳的锦鲤从空中翻入了瓷钵的清水之内,前后不过只用了十余秒,溅起的水花打破了最后的沉默,大家纷纷叫好着前去观摩那金玉锦鲤,只见锦鲤在浮着花瓣的水中自由来去,极度赏心悦目。 家丁看了看完好无损的细网兜,接着敲锣喊道:“恭喜贺喜,第二关已破。” 尹经和激动不已地扑上去道:“多谢四爷,你往后一年的酒钱我都包了!” 贺长明弯起一双桃花眼:“你这新娘子有点意思,设置的关卡都让我们大开眼界。” 尹经和喜不自禁,他扭头对家丁得意道:“怎样,我们一连破了两关,第三关是什么,快快说罢。” 家丁微笑道:“第三关是比武,若小公爷能赢得了我家小姐,小姐定当随小公爷回家。” 第二百一十六章 抱得美人归 闺阁里,赵雨霁一袭红衣花嫁静坐在妆台之前,由着众人为她施粉描黛,前面丫鬟跑来禀报:“小姐,第一关被人破了!” 众人皆是一惊,雨宝问:“谁破的?” 丫鬟道:“是兴王爷破的。” 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岚心,岚心一愣,干笑两声道:“我……我以前教他玩过五子棋……” 他如今破了棋局,难道是记起一些事情了? 妆面收拾的差不多,正要戴珠冠,却被雨宝一把拦下:“先不慌戴这个,第三关他要是能过才算行。现在前面什么情况了?” 另有小丫鬟回来禀报道:“现下已到第二关了,第一回杨侍郎的公子还没等捞上鱼网兜就破了,第二回小公爷亲自上阵,只可惜挑错了鱼网兜也破了。” 思慧哈哈大笑:“真是损,给那样的细网兜能捞起鱼才怪呢。” 没一会,又有丫鬟跑来禀报:“第二关也过了!” 几人异口同声问:“谁过的?” “四王爷,不仅选中了鱼,细网兜也完好无损。” 岚心笑道:“除了他还真想不出有谁能过这关了。” 阿盈笑着对雨宝道:“这下可吃瘪了,没想到我们新郎官身边卧虎藏龙,个个都是高手。” 雨宝脱去外层纱衣,将袖袍与衣摆用红绳一系,脚尖轻挑墙边的长枪右手紧紧握住,嘴边漾着一抹笑容道:“第三关我亲自出马,看还有谁能帮他。” 知道第三关的题目后,尹经和也没了先前的那般张扬快活,贺长明道:“最后一关谁也不好上场,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可就看你自己了。” 跟着家丁来到赵雨霁平日练功的后院,那里已搭起一座高台,四周皆用红绸装饰,不少妙龄女子正站在那里说笑等候,见他们来了便都不作声看向这边。只见家丁扬声道:“第三关谁请迎战我家小姐?” 大家伙都起哄:“谁的媳妇自然谁去挨打。”话毕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原来京都城里的人竟没有人知道尹经和的真正实力,都当他是任赵雨霁欺负的怂货草包。 赵雨霁见他们嘲笑戏弄尹经和,心下很是不快,面上却还要硬生生憋住。尹经和也不恼不怒,只目光穿过人群看着她粲然而笑。 此时人们都三三两两或坐或站等着看好戏,岚心从一群美人堆里走来,兴王爷见她今日打扮得淑质艳光,虽略施粉黛可仍不掩眉目俏然,顾盼流转皆是风姿雅韵,一时不免有些看的呆住。见她往这边走来,胸腔里竟不安躁动起来,见她走近展开笑颜,却是对着另一人熟稔地打着招呼:“听说第二关是你破的?功夫越发精纯了,赶明儿还是教我两招吧?” 兴王爷不自禁的回头看去,却见她笑靥如花竟是对着四王爷,方才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只觉后槽牙痒得紧。 岚心浑然不觉,贺长明对她道:“看在你以我的名义在百家寺捐了不少香火钱的份上,倒是可以教你一招半式。” 岚心一愣,“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长明道:“散姬妾的时候有人去百家寺拿回了香火牌,随行去的小厮回来说的。” 岚心惊讶道:“你将府里的姬妾都散了?” 贺长明点头道:“愿意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王府继续养着。” 瞧着岚心依旧很是震惊的模样,贺长明拿出折扇轻拍她脑门:“就许你们一生一世一双人,偏我不行?” 岚心结巴道:“倒也不是……那……如果……我是说如果……” 贺长明冷冷打断:“没有如果,离开王府的我自会赔付三倍嫁妆,赖着不走的我也不会缺衣少食,但是敢给我戴绿帽子,我只会让她们一个也活不成。” 岚心咽了咽口水:“你这话要是跟她们说了,我保证绝对走的一个也不剩。”见贺长明又冷眼瞪她,她只好乖觉收声不敢再说。 此时赵雨霁与尹经和已双双站上高台,雨宝一袭红衣美艳堪绝,只气势凌人叫人不敢接近,尹经和同样一袭红衣,面上却带着讨好的痴笑,赵雨霁手持长枪朗声道:“选你的兵器。”与尹经和相识这么多年,她只知道他武功不好,连剑也拿不稳,总是在她身边跑前跑后的四处张罗,就像她的影子一样,当知道他的功夫远在自己之上时,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尹经和叹了声气,转身朝兵器架旁走去。岚心立刻抽出一张银票对贺长明道:“我赌长剑!” 贺长明笑睨她一眼:“我赌长枪。” 话音刚落,就见尹经和在武器架前停下左右看了两眼,接着一手抬起了一杆长枪。贺长明勾了勾手指,岚心恨恨地将银票塞进了他的手中。 尹经和刚回台上站稳,赵雨霁就猛烈地攻了过去,贺长明偏着脑袋笑问:“还赌吗?” 岚心举起拳头道:“赌!” 贺长明望着场上慢悠悠道:“我赌赵雨霁胜。” 实际上从第二关的时候他就看出尹经和的功夫绝对不弱,可面对心爱之人,怎么会争强好胜让她受伤?是以尹经和绝对会放水。岚心望着他手中的五张银票大笑道:“你输定了,我赌尹经和胜。”理由太简单了,这群人不知明里暗里嘲笑了尹经和多少年,雨宝心里有他,加上他武功出众怎能这样轻易埋没,定要在众人面前好好展示一番,亮亮她相公的威风。贺长明只想到了男子愿为心爱女子所做的妥协,却忘记了女子肯为爱人所作的一切考衡思量。 十几回合下来,赵雨霁明显不敌,眼看尹经和将要放水,赵雨霁怒道:“敢让我这辈子就别想再看到我。” 尹经和被吓得一激灵,顺手两招一式就夺过了赵雨霁手中的长枪。没想到赵雨霁全无生气态度,她只是呆愣了半晌,最后一副娇羞的模样下了高台。就在众人都为尹经和的出色功夫咋舌不已时,岚心笑道:“小公爷,还不快去请媳妇儿拜堂成亲?” 尹经和一听,丢下手中长枪对众人道:“多谢诸位祝在下勇闯三关抱得美人归,今晚请大家喝得尽兴,不醉不归!” 在大家都去凑热闹迎新娘时,岚心夺过贺长明手中的五张银票笑得极为张狂:“多谢四爷出手阔绰,我这三个月的酒钱可算有了。” 贺长明凑近她低声道:“再说下去你家相公又要生吃活吞我了。” 岚心“啊”了一声,回头看去,见兴王爷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两个,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贺长明戏谑道:“虽说没了记忆,可还是那副样子,你自个儿灭火去吧。”说完就事不关己的样子走掉了。 岚心走至兴王爷身前娇笑道:“王爷怎么不去凑凑热闹?” “哼。” 没想到兴王爷只是冷哼了一声在她面前转身离开,岚心忍不住偷笑,还真是没变。 第二百一十七章 各自成家各自忙 赵雨霁与尹经和的婚礼可谓是空前盛大,到了晚间,尹经和被众人拉着一桌一桌的陪酒畅饮,赵雨霁也不闲着,在厢房内另支了一桌酒席,六人趁着此次婚宴把酒言欢,笑饮未来。许是太过高兴,最后一个个都喝得东倒西歪。酒桌上,只有瑞瑞因怀了孩子而最清醒,一桌酒醉酣畅的人群里有一人清醒才是最好的状态罢,守着酒醒,护着回家,正因如此其他人才敢齐齐醉倒不愁明日之事。 瑞瑞撑着腮帮子看着几人道:“瞧你们这副傻样,我可全都记住了,明天一个个都要给我封口费。” 阿盈指着巧巧道:“她、她说的最多。” 思慧看着阿盈道:“你说的也……不少。” “阿岚呢?” 众人一看,原来她早已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 岚心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被人背在身上,她嗫嚅道:“咱家的马车呢?” 兴王爷回道:“方才在马车上颠簸,你说胸闷想吐,定要我下来背着你走。” 岚心小心翼翼问道:“我没有真的吐吧?” 兴王爷笑答:“目前没有。” 岚心弯起嘴角,抬头偶见一轮清圆明月,她贴在兴王爷的背上轻声道:“你以前也背过我,你记得吗?” 兴王爷愣了愣,他不记得,可是这瞬间又不想说实话去伤她的心。谁知岚心自顾自道:“其实不记得也不打紧,以后我们的日子还长,除了过往我们还有将来,还会有更多更多新的回忆,那个时候,你可不要再次全部忘记了。” 兴王爷点头承诺道:“不会的,哪怕将来果真不记得了,我还可以再次爱上你,爱你很多次,这个永远不变。” 那晚之后,不知道兴王爷从哪里听说白易之的夫人怀了二胎,回府后也与岚心耳鬓厮磨了好几日想再给齐儿添个弟弟妹妹作伴,送上来的肥羊岚心怎么会拒绝,两人甜腻了好一阵,但岚心还是在偷偷的避开。如此过了小半年,见岚心肚子还是没什么动静,渐渐地兴王爷也就不提了。 而这半年里,瑞瑞早产生了个儿子,差点将性命交代了,众人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哭天抢地,把刚有身孕的巧巧直吓得心惊肉跳,但以她的心态,没过几天便搜罗了各种各样养胎保命的法子,营养食谱,有氧运动一个不落。白易之经此一劫也彻底在家中站了起来,把父母长辈想要三胎的话一个个恶言相向堵了回去。 晚上就寝时,兴王爷抱着岚心忽然道:“其实有齐儿一个也挺好的。” 岚心微怔,望着他问:“你不是想再要个孩子的?” 兴王爷摇头:“算了,原本我是有私心的,你待产生子我都不在你身旁,从没体验过第一个抱孩子的感觉,齐儿出生到学会走路我也不在,虽只一年却也错过许多,所以才想再要一个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可昨日从易之那里听说了白夫人的事情,他提起还犹后怕,如果因为我的一己之私让你置于生死之间,我无法想象也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自从与你们团聚后我就没想过失去你,有你、有齐儿,我很知足了,我们就这样平安和顺的一直走下去吧。” 那之后,兴王爷似乎变得更加温柔了,岚心望着他,偶尔会想起从前兴王爷的模样,如今的他好像恢复的越来越好了。早上杏儿照旧端来了汤水,岚心看了一眼便道:“今天开始不喝了,倒掉罢。” 杏儿见四下无人,望着岚心小声问:“王妃想通了?” 岚心点点头,“这次是我自己想要的,既是自己想要,所有后果我都承担的起。” 杏儿笑道:“王妃不必担忧,我瞧着巧巧姑娘的法子很是管用,太医说从未见过她这般健康又有活力的孕妇。” 岚心失笑:“她那心态脾性,我们这几人里面谁都不如她调整的快。”望着杏儿,岚心试探道:“我回来都半年了啊……” 杏儿知道她要说什么,忙借口要走。岚心一把拉住她按在自己榻前道:“你还不急?常乐都在我和王爷跟前提过好几回了,你再不应,他只怕就要上房揭瓦了。这几日我都不敢见他,你行行好,应了罢。” 杏儿忍俊不禁:“哪就这么严重了?” 岚心道:“亏你不急,再矜持也不能太过,外面的媒婆可是盯着常乐这块大肥肉的,好在常乐眼里只有你一个,否则任谁也不能等你三五年。”岚心见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心里一急,道:“哎早知道是我一厢情愿就不该替你应下这门亲事,如今将常乐一吊就是大半年,我索性回了他,让他另觅亲事得了。” 杏儿急道:“王妃!” 岚心回身看了看她,拉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的一切顾虑,我相信他也知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常乐他是懂你的人。只要你点头,所有事我都替你办妥,一如几年前我的许诺,最重要的是你点头才行。” 见杏儿终于松口点头,岚心只比常乐还要高兴。兴王府太久没操办喜事,这次杏儿的婚事教岚心办了个风风光光。撮合杏儿和常乐的婚事,也是王府里的众望所归,主仆上下都满面喜色,岚心原本以为自己是最高兴的那个,谁知杏儿穿上喜服要出门的时候,她却是哭得最伤心的一个。觅冬和觅夏也哭个不停,最后还是觅夏一边哭一边劝慰她道:“王妃,咱别哭了,再哭下去杏儿姐姐就舍不得走了。” 岚心听后戛然止泪,抽中绣帕抹了抹脸,红着眼眶笑容满面地送杏儿上了花轿。 虽说给新人夫妇置办的新房就在离王府一条街的路上,可岚心还是百般不习惯,她的日常起居杏儿都是形影不离,对于她来说,杏儿从来都不是一个侍女,而是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说话的人,是朋友更是亲人。 两人成亲后没多久,又还是回到王府伺候各自主子的饮食起居,此时岚心已有了身孕再也折腾不动,便由着他们来了。过了起初的困倦孕吐,岚心直接被巧巧拉去做各种产前训练,如此折腾几个月倒也真有成效,似乎并没有怀齐儿那时难受异常。很快连巧巧也无暇再管束她了,临盆的前一天她还拉着岚心的手一边叫痛一边嘱咐,要让她记住所有步骤。岚心无奈道:“我好歹也生过一个,你怎么搞得比我还有经验似的?” 巧巧又一声哎哟道:“你快给我讲个笑话分散一下我的注意力。” 岚心龇牙咧嘴道:“你捏着我的手我怎么讲的出来?” 直折腾到第二天凌晨,巧巧才终于诞下一个女儿。似乎岁月就此沉淀一般,待齐儿会说会跳了,岚心也在兴王爷的万千期盼和焦虑担忧中产下了一个男婴,起名贺文远。看着兴王爷抱着孩子极其激动的模样,岚心叹道:“要是儿女双全就好了。” 兴王爷扭头看她调笑道:“没关系,我可以再努力一把。” 岚心红着脸瞪他:“要生你去生。” 六人各自成立家庭有了孩子后,似乎每次的聚会话题都总是围绕着孩子打转,谁家的儿子又顽皮了,谁家的闺女让人哭笑不得了,总有说不完的话,可渐渐地,大家的事情越来越多,相聚也越来越少。待两个儿子都入了学堂,岚心第一件事就是仰天长叹:“我终于解放了!”王府虽有奶娘和丫鬟照料,可两个捣蛋鬼还是最喜欢黏着父母,岚心被搅得一日不得安宁,只恨不得早点把两个孩子送进学堂,一天只见个两面倒也舒坦。可这种想法只维持了三天便有些撑不住了,一日里总能打听好几遍两个猴崽子在学堂的表现如何。兴王爷为了安抚她,便时常带她出去游山玩水。 起初倒还有些新鲜感,日子久了岚心便嫌外面吵闹。这日兴王爷又叫她出门,谁知她竟摆手拒绝:“四区八街的这几年已经看了个遍了,还有什么好逛的,不去。” 兴王爷笑道:“还能有你逛腻的时候?这次不去逛街,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兴王爷揉了揉她的头发,“换身轻便的衣裳,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梦尽落花间 两人乘着马车,岚心靠在兴王爷的怀里睡了一路,半日后马车在山脚停下,几乎是下车的一瞬间,岚心就认出了这个地方。 “怎么是这里?你知道这里?你记起来了?” 听着她的连连询问,兴王爷将一幅卷轴递给她道:“这画是我从书房里翻出来的,上面山川屋舍,景色俱佳,我看后很是喜欢,就派人寻访了一番,这个地方有什么涵义吗?” 岚心有一瞬间的失望,可再次来到这里的确出乎她的意料,她拉着兴王爷一边上山一边回忆了当年的事情。兴王爷听后道:“难怪这画上连屋舍都已设计妥当,原来那时我早已属意。” 两人上了山,来到之前住过的院子,里面一如当年离去时的模样,如今一别经年,她与兴王爷相爱相守还有了两个可爱的孩子,虽然他仍旧不记得从前的过往,可他在用心寻觅,如今的爱也不比从前少,她不强求什么,只能用现在的回忆去弥补那些过错遗憾。 兴王爷见她眼眶红红,将她揽在怀中道:“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岚心擦了擦眼泪看他:“住在这里?” “是啊,我不是肃朝的王爷,你也不是王妃,我们只是住在此间山中的寻常夫妻,过着田园野炊的生活。” 岚心睁大了眼睛道:“隐居在此吗?” “对。”兴王爷拿出那幅画卷笑道:“就照着我从前设计的那样修缮一座屋舍,从此我们一家人山水之间逍遥快活。” 岚心之前郁结的衰闷一扫而空,她的神色再次鲜活明亮了起来,看到兴王爷胸有成竹的样子,她忍不住道:“可你识得五谷杂粮,知晓灶火之事吗?” 兴王爷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早已学了好几个月了,应付不成问题。” 约莫过了两月,再次来到飞泉山时,只见当年住过的草庐已被修缮得十分完好,马棚菜园、古井藤架、四时用具、柴米油盐样样都有。两人打理蔬果,趁着孩子来便做一顿丰盛午餐;闲暇时挽手踱步溪边,或带着孩子骑马散步,听他们讲述平日里发生的有趣故事。 如此荏苒三冬四季,两个孩子在贺长安的教导下学业渐渐繁重起来,每回来访总能听见齐儿抱怨叔叔的严厉,小远便在一旁添油加醋道:“文修哥哥先前还替我们打掩护,到后面竟然也跟皇帝叔叔一样监管起我们,幸好皇后婶婶疼我们,每次去了都给我们煮甜甜香香的杏仁茶吃,她说那是母亲最喜欢的点心。” 岚心一面雕着面点一面笑道:“不错,说起杏仁茶,我倒有些馋了,该有半年不曾吃过了。”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齐儿道:“果然被婶婶说中了。” 岚心不解问道:“说中什么?” 小远道:“婶婶说我们一跟你提起杏仁茶你定要馋嘴。” 齐儿又接道:“她还说要是娘亲想吃杏仁茶,就得拿你做的面点交换。” 岚心笑叹:“这次你们就将这些做好的给婶婶带回去,天天跟你们腻在一处,她倒越发像个小孩子了。” 捕猎归来的兴王爷提了一篓鱼进来,两个孩子立刻扑了上去,兴王爷笑得开心,“这次为父亲自下厨做大餐,吃完咱们去后山打野果可好?” “好!”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回应。 岚心望着父子三人,心中满足甚觉安稳,经年岁月如此度过,便已圆满不奢他求。 晚间,岚心收拾着第二日回京都城的行李,兴王爷道:“这次回去呆几天?” 岚心道:“你决定罢,也有半年未和兄弟同僚相见,是该聚聚的。” 兴王爷笑道:“大家各有事忙,相聚似乎都很奢侈。” 岚心听后默然半晌,道:“说的也是,这次若不是趁着红鸢和四爷云游回来或许我还不会回去,也不知这次回去能聚得了几个。”仔细算算,上一次六人齐聚似乎还是在三年前临走时,自那以后再见面,总是缺了这个少了那个。 这次回去,岚心如愿见到红鸢和贺长明,两人一如昨日侠客风流,红鸢几乎是带了满满一箱子的物件交给岚心,岚心看得目瞪口呆,最后笑道:“都说仗剑江湖,恣意快哉,你倒好,恨不能把江湖上的东西都搜刮了来。” 贺长明努嘴道:“不叫她带她偏要带,说是你喜欢,两个侄儿也喜欢,我哪里劝得住?” 见红鸢脸红,岚心也不禁感叹这两人,一个活泼了不少,一个宽容大度了不少。 从两人所住的客栈出来,岚心便偷去了一趟医馆,听得里面的人正在讨论城外的波云寺,自那年风波之后,寺庙大经整饬,这几年香火愈旺,烧香祈福的人络绎不绝。医馆的大夫给岚心把完脉顺嘴道:“夫人这般有福气,不如去波云寺烧个香,顺便祈求祝祷一番,求个心诚则灵。” 岚心想了想家里的两个猴崽子和已知的喜事,觉得去一趟还是很有必要,于是放了一锭银子谢过了大夫,从医馆出来后便直接往波云寺赶去。 这次去的很是时候,寺里请了几位得道高僧坐坛讲经,大作法事,寻常百姓、高官贵眷皆请了法师给重要物件开光。里面人山人海,一个个虔诚无比。 因众人都在大殿祈福,后院几乎没什么人,岚心祈福祝祷之后刻意避开了熏烟缭绕的坛香在后院山石间闲步信走。钟鸣一声惊,古刹飞雀四起,风铎轻摇辗转,流云依旧。岚心走了会,听得不远处人语声响,心下不免感慨原有人与她一样在此避闹图清,不欲打扰别人清闲正要走开时,又听得两人声音煞是熟悉,于是分花拂柳而过转至一石桌前,竟然是阿盈和巧巧两人。她们听得身后动静,回头看是岚心,也都是惊喜非常,笑着拉她坐下,岚心笑问:“你们怎么在这?” 阿盈道:“原是母后要来的,但如今她年纪大了不便走动,我就揽了过来微服出宫,想起许久没见巧巧,便拖着她一起来的。倒是你,与兴王爷隐居多年,这次居然回了京都城,还来了这里?” 岚心笑道:“我和兴王爷半年多未归,便趁着今日回来小住两日,顺便看看故人,可惜大家都忙总是凑不到时间。” 巧巧道:“我是随时有空的,这不,阿盈一约我就出来了。” 三人刚了说会话,又听得另一边响起两人的声音,巧巧抚掌而笑:“今天真是大日子不成?” 三人齐齐回头顾盼,果然见榕树后转过来的是瑞瑞和思慧两人,她们两个见到阿岚三人也俱是一愣,过了会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瑞瑞叹道:“要是这会雨宝也在就完美了。” 思慧笑道:“得了吧,她宁愿在家舞枪弄棒睡大觉也不会来这凑热闹。”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见雨宝叫道:“谁说的?我这不来了?” 众人惊喜非常,回头去看,果然是雨宝迈着大步走了来。阿岚惊道:“你怎么也来了?” 雨宝笑回:“还记得当年你们几个受困波云寺,可是我一马当先从贼人手里救下你们。这次听说波云寺整饬得琉璃辉煌,我想着还算有几分渊源,所以就来看看,没想到里面人多的不得了,转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觅得这个清净所在,没想到刚来就听见你们说起我。” 瑞瑞看了一圈众人,忽而叹道:“算来时隔六年,没想到在这竟然聚齐了。” 大家见她眼泛泪花,不觉也都酸了鼻子红了眼。 阿盈笑道:“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几人一改往日叽叽喳喳的模样,此刻万籁俱寂,前院弥哞作响的诵经乐声和钟鼎敲击的嗡鸣声在她们的倾听中更显庄重肃穆,心中也甚觉安详平乐。彼时有小沙弥过来道:“六位施主与我寺有缘,师父愿施茶与各位解渴应缘,留与不留就看各位施主的决定了。” 六人听后愣了片刻,阿盈当先反应过来笑道:“那便多谢大师了。” 不多时,六盏香茶一一奉上,几人望着茶盏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阿盈捧起茶笑道:“无论何时何地,相聚即是有缘,此茶便为应缘,我先喝了。” 其他五人见她没有牵挂的喝了,互相对视一眼,也饮下了杯中清茶。 第二百一十九章 已过千年 一梦千年,或许真的已过千年。 几人是被张导师挨个拍醒的,迷糊中只听得他一直喋喋不休:“……叫你们来改论题,偷喝我的茶就算了,怎么还当寝室睡起来了?都醒醒——” 岚心是第一个醒过来的,她迷蒙着双眼,张导师见她醒转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道:“昨晚你们是通宵上网了不成,怎么一个个睡成这样?” 她惊醒过来,扭着脖子四处看了看,见孙书盈她们都东倒西歪地在沙发上睡成一片,而那些前尘——似乎都很遥远了。她连忙摇醒了身边的吴瑞,“瑞瑞、思慧!” 其余几人终于都渐渐醒转过来,她们跟岚心的反应如出一辙,又是惶恐惊讶又是心碎不安。 孙书盈喃喃地问:“我们睡了多久?” 张导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道:“我迟了两小时,来的时候你们已经睡得东倒西歪。” 岚心道:“只有两小时吗……” 张导师睁大了眼睛:“你们还想睡多久?” 而巧巧一如既往的抓到了重点,她怒道:“你居然迟到了两个小时?” 张导师扶了扶眼镜:“嗯……今天闹钟出了点问题……好了,既然你们都醒了,咱们就来说说论题的事情。” 可众人的心思显然没在这上面,一个多小时后,大家云里雾里地走出了办公室,出了教学楼已是晚上。回到寝室,每个人都很安静。躺在床上,乐思慧悠悠开口:“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张巧巧接过话呢喃道:“我也做梦了,还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吴瑞:“仿佛有十年那样久。” 方雨宝:“梦里我神勇无敌,刀枪棍棒不在话下。” 孙书盈:“我好像还有个儿子……” “文修?”岚心问。 孙书盈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乐思慧看着她们道:“梦里我特别有钱,我还给了你们一人一棵小金树。” “是啊。” 方雨宝疑惑道:“哪来的小金树,我怎么没有?”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竟然做了同一个梦,同在千年以前,现在又同回千年以后?” 吴瑞问:“你们还记得其他细节吗?” 巧巧道:“记得一些!不对……怎么好像又模糊不清了……” “我身边还有个小丫鬟,她叫什么来着?” “我还记得梦里有家口碑很好的酒楼。” “还有我住的那条巷子……奇怪,怎么都记不清了。” 岚心发懵地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曾经那些刻骨铭心的一桩桩奇闻一件件往事,竟全都失去了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岚心细细去想,发现那些回忆就像从指缝中遗落的细沙,越想紧握却流失得越快,渐渐地,故人的姓名面貌,熟悉的宅邸家园,久坐的茶楼酒肆,她竟要全部记不清了,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他的音容样貌就在眼前,就在脑海中快趋于黑暗时,他的名字猛然跃了出来,她惊叫道:“贺长兴,他叫贺长兴!” 其他几人看着她,疑惑地问:“贺长兴是谁?” 岚心只觉心中绞痛,她们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曾经在梦里经历过什么,不记得自己曾被深爱过,也不记得自己所尝所得的一切酸甜苦辣,那些比现实还要现实的东西竟都随之消散殆尽了。岚心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可她什么都做不了。随着兴王爷名字的浮现,其他记忆似乎也都被她牢牢牵引抓住,她记得梦中的一切,记得他们的初识;记得他们的争吵;记得玉宴楼的酱肉包子;南街的夜市、上元节的灯会、后山的萤火虫、卷眉山的秋日……那些记忆呼之欲出,人们都已睡去,她却躲在被窝里任泪肆淌,明明很多都是所有人的回忆,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记得,所有的苦痛也就只有她一个人承担。 两年后。 转眼已毕业一年多,距上次宿舍六人再聚已过了近一年的时光,离开校园,大家为了生计为了梦想各奔东西,虽群聊电话不断,可天南海北总是难聚。岚心如今就职一家设计公司,不似在大学那般身边总有人作陪,她如今独来独往惯了,就是碰到同事还会刻意避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成了社恐人群。 打开群聊界面,见其他五人正在里面聊的火热: 吴瑞:那就定好了,下周玉宴楼,不见不散。 巧巧:等等,还没通知岚心呢。 吴瑞:今天好像还没看见她出来说话。 思慧:岚心——岚心——你在吗?下周出来聚餐,千万别放鸽子噢。 孙书盈:她那公司好像接了个大单,最近天天加班。 雨宝:刚睡醒,要聚餐?带上我。 …… 岚心盯着手机上那熟悉的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连店员跟她说话都没有听见,“一共四十二元,请问现金还是扫码?” “……” “小姐、小姐?” “嗯?”岚心终于回过神来。 店员晃了晃手中的扫码机器:“现金还是扫码?” 岚心忙点开界面道:“扫码。” 独自回了公司,同事见她回来友好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岚心同样回应,也就没了下文。她放好东西回了茶水间泡面,似乎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开水烧的滚烫她也没注意,热水喷溅在衣服上,她才惊吓的慌忙放下碗手忙脚乱去找纸,恰在这时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先用我的吧。”声音低沉,很是好听。 岚心一面说着谢谢一面伸手去接,抬头时动作却猛得一滞,他的眉眼……真的很像梦中的人。 第二百二十章 重新适应 那人见她发呆,忽而笑道:“你还用吗?” 岚心从他手中抽过纸巾,下意识道:“你跟我梦里的人长得很像。”说完两人都呆愣了一瞬,岚心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把自己塞进去永不出现,她到底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虎狼之辞啊! 原以为那人会很不屑的走掉,没想到他只是轻笑:“那我很幸运。” 岚心再次抬头看他,却见他眼中并无任何鄙夷嘲讽之色,似乎很是认真地在回答。她尴尬笑笑:“我平常真不这样……” “我知道。” 岚心找了个位置坐好,那人则在她对面坐下,岚心好奇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新人吗?”岚心在这公司呆了一年有余,这人她却从未见过,但是又能随意出入公司内部,除了是新人这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别的她也再想不出来。 他正式介绍道:“我叫凌兴禾,是裕都公司派来跟你们做项目交接的产品代表,昨天刚来,往后的几个月里或许就要开始两头跑了。” 岚心笑道:“原来如此,难怪看你说话不像新人,可偏偏又没见过你。” 凌兴禾笑望着她,道:“你知道吗,你说话方式跟我们很不一样,挺特别的。” 岚心一惊,随即又很无奈,似乎梦里梦外,她都是说话不对版的那个。她扯了扯嘴角:“是很奇怪吗?” 凌兴禾摇头:“不奇怪,很舒服的感觉,特别并不代表奇怪。” 岚心再一次审视起他来,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和梦里的贺长兴很像,所以深觉有熟悉感,两人就此加了联系方式。直到加完夜班回家,才发现竟然与他的联系还不曾断过。 这时群里早已炸开了锅,因怕打扰岚心工作不敢打电话,大家便轮番轰炸她的短信消息。岚心洗过澡躺在床上,才发送了一条语音消息:知道啦,不见不散。说完手机一丢,人已在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接下来几天,岚心每天都能在公司看见凌兴禾,他身材匀称高挑,外形俊逸,气质俱佳,待人总是彬彬有礼,谈吐得体,仅一个上午的时间,公司上下的女孩都在讨论这个优质男青年。因为前一天加班,岚心是第二天下午才去的公司,打卡上班,一切照旧。 同一办公桌的小许看见她来,立刻拉着她加入了八卦圈中,岚心云里雾里听了半天,最后才问:“你们到底在说谁?” 小许道:“凌兴禾啊!裕都公司派来交接的产品代表。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小小职员,其实是个标准高富帅。” 岚心苦笑:“你又知道了?真不愧是你,八卦之魂。” 另一个同事道:“真的真的,还是个能在网上搜到的人。” 岚心无奈地笑了笑:“我先不跟你们聊了,昨晚还有些收尾工作,我加紧忙完,今儿就不用加班了。” 小许叹道:“工作工作,除了工作你就不能有点别的生活和话题嘛?” 同事道:“你瞅瞅人家毕业就在咱们公司,兢兢业业不迟到不早退,一年就升上了副管的位置,再瞅瞅你,一点上进心都没有。” 小许道:“哎呀,我虽然事业一般般,但我生活就像泡在蜜罐里一样甜,不信你问问岚心,看她愿不愿意跟我换。” 同事都异口同声道:“人家才不换。” 谁知岚心头也不回道:“我换。” 众人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岚心苦笑:“我要是有那么甜蜜滋润的爱情,干嘛还整天苦哈哈的跟工作较劲?” 说完大家都笑开了,没想到岚心也有会说笑的一面。 这时楼下有人上来听见,看着岚心道:“没想到咱副管也有会开玩笑的一天?” 岚心抬头看去,竟然是公司老总,身后还跟着十来人,她立刻道:“日月天地可鉴,我心里只有工作!” 老总笑道:“面包要有,谈恋爱也不能马虎,咱公司这么多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内销我是不介意的。” 说完便领头去了会议室,岚心抬眼看到人群中竟然有凌兴禾,他侧头看了眼岚心,朝她点头微笑,接着也进了会议室。众人都是一惊,立刻扑在她身边问:“你认识凌兴禾?” 岚心抓了抓头发:“就昨晚说过几句话。” 众人还要纠缠不休时,小许一把将所有人赶回了工作岗位道:“认识又怎样,人家苦哈哈工作了这么久还不许找个优质男谈个恋爱?”等送走了众人,小许立刻回头趴在她面前道:“快把他微信给我!” 岚心怒瞪着她:“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 “干嘛,看看帅哥而已,我追星也没见我男朋友吃醋。” 岚心扶额:“这哪能一样,我要还想吃到你男朋友送你的巧克力就不能给你微信,你的事我不管,但不能从我这要。” “嘤……”小许叹道:“那好吧,我另想办法。” 下午无人打扰,岚心的工作效率一如往常的高,关机前看了看时间,正是下午五点十分,离下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伸了个懒腰,这回终于可以按时下班了。岚心原本想喝杯白开水,谁知道一进茶水间条件反射地冲了杯苦咖啡,她无奈自嘲,又不想浪费,只好在隔间里找起糖块和牛奶来,牛奶倒是多,糖块却怎么也找不到。凌兴禾进来看她忙里忙外笑道:“怎么又在找东西?” 岚心尴尬笑笑:“想找糖块来着,应该是没有了,下回再让人事补吧。” 凌兴禾看了眼她的杯子道:“都快下班了怎么还喝咖啡?” 岚心更尴尬了,“我……倒错了……” 凌兴禾看了眼自己的杯子道:“刚好今晚我加班,你要是不介意,就把咖啡让给我?” 见岚心没反对,他便把她手中的杯子拿过来,将里面的咖啡尽数倒进了自己的杯子中,又替她将杯子冲洗干净递还给她,“这下你可以喝自己想喝的东西了。”说完笑着喝了口咖啡,转身径自离去。 岚心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呆愣了好半晌,在这里许久不曾和异性接触,她都不知该作出怎样的反应了,不过她一点都不反感却是真的。 第二百二十一章 梦中人是心上人 那日之后,凌兴禾每每到了公司都会与岚心打个招呼,虽说不上几句话,但面孔见得多,竟也像熟人一般。明眼人都看得出凌兴禾中意岚心,渐渐地也都识趣没那个心思往他身边凑了。 晚上下班,偏逢大雨,岚心走到公司楼下,见很多人都挤在门口躲雨叫车,岚心不觉对自己很是自豪,自己出门一定会看天气预报,已形成习惯,今天出门前特地塞了把伞在包里。她站在门口自信开伞,按了半天却怎么也打不开,她扭了扭伞柄,继续自信开伞,还是打不开,她渐渐慌了,不是吧,好不容易拿回伞怎么还是坏的,这伞才用了几次啊!心里哀嚎着,手上的动作却凌乱起来。身后又有人群出来,大家你推我搡的出门,岚心一个踉跄被人挤出屋檐,险些狼狈淋雨,身后有人及时扶住了她的背朝前大走了一步,身上竟然没有淋湿……岚心回头,见凌兴禾撑着伞看着她问:“你的伞怎么了?” 岚心气馁地放下了伞道:“坏了……” 凌兴禾不觉哈哈大笑:“怎么每次见你都很狼狈?” 岚心怒视着他,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脾气道:“我又没叫你帮我。”说完人就往外走。 凌兴禾一把捞住她,将伞面往她那边撑了撑道:“你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要是不乐意,你也说我嘛。” 岚心再次回头看他,又是一阵出神,她努力甩掉那个身影,道:“也不是真的生气。” 凌兴禾将她的眼神变化都看在眼里,问她:“你要去哪,我送你。” 岚心私心里觉得两人还不足以熟悉到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家住哪里的地步,于是说:“南屿街的地铁站,两个街区而已,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凌兴禾道:“我送你吧,更近。” 岚心看了看新买的鞋子,妥协了:“谢谢你。” 看到凌兴禾的车,岚心不得不感叹小许的情报准确,奔驰S系这个城市也有不少,但在他们这个级别的员工能开得上这种车的还是不多,家里没个资助以这点工资是决计开不起的。 岚心乖巧地上车系好安全带,凌兴禾启动车子,见她上了车就不说话,不禁笑道:“怎么不说话?在想这车是不是我的,还是在想我究竟拿了家里多少钱才买来充门面的?” 见她依旧不说话,凌兴禾道:“你真的很特别,以往我问这些话的时候别人都会矢口否认,要么就打着哈哈说我年轻有为。你却不一样,不刻意掩饰,却也不开口澄清,默认一切。” 岚心不甘心别人这样将她看透,索性直接开口问:“这是你自己买的车吗?” 凌兴禾似乎很乐意看到她这样的反应,他立即笑应:“是我自己买的,没花家里一分钱。” 他以为她要质疑,没想到她却双眼放光地问:“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凌兴禾看着她,接着转过头很认真道:“你已经很优秀了,我没有什么好教的,倒是可以提点你一两句。” “什么?”岚心立刻问道。 凌兴禾直言不讳说:“到我公司上班,我给你更优厚的待遇。” 岚心皱着眉头:“你的公司?你不是裕都的员工吗?” 他笑答:“裕都只是兼职,我的公司虽不比裕都大,但也养着百来人口,薪酬待遇很好。” 岚心望着他问:“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来我们公司挖墙角吗?” 凌兴禾这次没有回答得那么快,他握着方向盘想了很久,最后在快到地铁口时说:“我要是有私心,你还来吗?” 岚心冷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数秒,最后她松开安全带道:“谢谢你送我到地铁站,再见。” 那之后,岚心虽然还会再见凌兴禾,但她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面带笑容,仍旧会打招呼,但面上始终是冷淡的。两人的微信聊天也截止在那晚凌兴禾询问她是否到家,岚心锁住屏幕,继续挑选着第二天聚会时要穿的衣服。 因为要见重要的人,睡过懒觉醒来,岚心敷面膜卷头发,化妆搭配首饰,这些虽然每天都会做,可想起要见到她们五个,心情却是不一样的。 来到酒店门口,岚心站在楼下看着名字愣怔很久,玉宴楼——那个梦境中自己最喜欢的酒楼。当她醒来后知道真有这家酒楼时,心理医生便说或许是她现实里见过,所以才会梦到。可是怎么会呢,大学毕业前她根本没来过这座城市。 这时电话再次响起,巧巧的声音在听筒那头炸开咆哮:“易岚心你来了没有?再不来你买单!” 岚心加快步伐:“来了来了。” 玉宴楼是本市最大的酒楼之一,一楼是富丽堂皇的欧式装修,三楼开始都是古香古色的包厢风格。岚心找到九五九号,推门进去,见五人都到了,一见她进来,巧巧第一个扑了上去,“来晚了,罚酒!” 岚心看了看腕表,哀嚎道:“我才晚了十分钟。” 吴瑞道:“你上班从不迟到,怎么跟我们聚餐偏要迟到?说什么也没用,罚她!” 雨宝看热闹不嫌事大倒满酒杯,孙书盈和乐思慧看着她被灌了满杯,不禁也大笑出声。岚心将包丢在沙发上道:“这里交通拥堵,我还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结果快到的时候还是堵了。” 服务员进来问道:“请问菜品点好了吗?” 乐思慧道:“稍等一下。”说着将菜单递给岚心道:“我们都点好了,按照你喜欢的口味也点了几道,你再看看还有没有喜欢吃的。” 岚心看也不看,脱口而出道:“我特别馋你们这里的酱肉包子,来盘酱肉包子吧。” 巧巧心直口快道:“这么高档的酒店会卖酱肉包子吗?” 服务员笑道:“有的,我们这里的酱肉包子也很出名。请各位稍等。” 见服务员拿着菜单出了门,吴瑞问她:“连招牌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你以前没少来这吃吧?” 岚心自己也愣住了,她其实是第一次来这里。她岔开话题道:“我刚看门口牌子写着九五九,这也太巧了。” 思慧笑道:“我打电话预定包厢的时候,听见这个房间号就立刻定下了。” 孙书盈看了看包厢,道:“这里布置的挺温馨,连房间号都跟大学寝室一样,就当在寝室重聚了。” 佳肴酒水上齐,大家先举杯满饮一杯,酒过三巡后话也都渐渐多了起来。光是雨宝一人就喝倒了岚心五个,最后她们齐刷刷倒在沙发上,服务员上了味道清冽的解酒茶,几人饮后还是觉得头晕。巧巧枕在思慧的包上埋怨:“什么东西硌得我生疼。”一面说着一面推开了她的皮包,却见里面掉出了一本老旧封皮的书,她拿起来问:“这是什么?” 思慧看了眼她手里的书道:“心理测试书,还是我们大学那会玩的那本,不过已经很老旧了,前两天整理杂物的时候找到的,原本打算今天带去旧书店回收了的。” 巧巧翻开其中一页念道:“测测你的古代夫君是什么身份?” 思慧拿过书笑问众人:“再来一次?” 岚心眼中闪烁着光芒,几乎毫不犹豫回道:“来!” 第二百二十二章 番外 初次见到阿岚,她蒙着红盖头,从轿子出来时痴痴愣愣,对喜婆的话也恍若未闻,我伸出手,她愣了好大一会才将手放进我的掌中。走进喜堂,我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人的身影,等到礼官开嗓我才惊醒回过神来弯腰,可一旁的新娘却岿然不动,喜婆害怕极了,连忙拿手中的长杆去戳她的脊梁,她一惊也跟着弯腰。如此三拜下去,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她也同我一样,都是迫不得已,同病相怜,我更没有理由去要求她做些什么。 洞房花烛时,杏儿说王妃因身体劳累已经睡下,她怕我不高兴没敢说实话,我其实已让常乐去暗自打听她的这些怪异举动究竟为何,喜婆才说是安神茶放的过多,导致她神志不清有些糊涂。我望着她的睡颜暗自笑叹,可不是糊涂吗,连自个儿的婚礼都糊涂过去了。杏儿问我是否将她唤醒,我摇了摇头径自出了院门。可不曾想,她到了晚上也不让人省心,我在亭中喝酒,看见她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去,常乐指着她跟我说这叫梦游。我从未见过梦游的人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不能随意唤醒。我让仆役都退下,自己跟了上去,见她走走停停,这里摸摸那里敲敲,最后从花圃里拿了一把锄头摸索着上了台阶,我心下疑惑,根本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只看她踩在土里,抄起锄头一下一下凿着,这块花圃是老园丁好不容易开垦的,这要是被凿坏了大概是要心疼许久。凿了几下她似乎没了力气,突然手中的锄头一丢,人便往后仰倒栽去,我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接住了她,瞧着她似乎又睡了过去,我无奈极了,只好将她抱起送回了生络殿。未免别人多问,不知不觉我竟在暖阁坐了一夜守着她。心中不免想着新婚第一天便已如此,往后又该怎么熬。 从华岳回来的当晚我就忍不住要去找她,换过衣服,常乐打听回说她正在小筑闲坐,这么大的雨在那风口坐着,真是不让人省心。听到她和杏儿的对话,那似乎是我第一次为了另一个女人心痛,这种心痛又区别于对菀儿那般,常乐在外面催促了好几次,我终是没有勇气走出去,便离开了王府前往宫中复命。 我与贺长明自小不和已不是什么奇事,宫里宫外都是有目共睹,可她却偏偏跟贺长明那么要好。老四这人油盐不进、性格怪癖,怎么也偏偏看上了阿岚与之接近?他总因为菀儿同我争吵,起初我还以为他心悦于她,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单纯见不得我和菀儿好,尤其在阿岚面前,他看见我和菀儿在一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他们谁也不知,我看见他和阿岚在一处,我更想生吞活剥了他。 她终于还是问出口了,她想要我的回答,可话到嘴边我却如何也不能轻易开口,我已经任性承诺过一次,也已经付出了代价,难道为了一个承诺,再搭上我和阿岚的后半生吗……她是卓绝玉立,娇俏动人的,若是嫁在漠北,她应当更快乐,而不是变得越来越像我,孤单清冷,心似冰雪。 曾经想不出阿岚那样脾性的女子该有什么样的男子相配,看到风祈的一刹那我心中瞬间有了答案,一个是卓绝儿郎,一个是灵动佳人,他们是真正在草原上翱翔的雄鹰。面对风祈,我第一次生出了自愧不如的绝望,他那样朝气蓬勃,耐心教她骑马,时常给她惊喜,阿岚面对着他似乎有说不完的笑话争执,他有着她喜欢而又向往的一切特质,甚至我都以为阿岚真的会和他远走高飞。我发了疯似的去追,回头时却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那个场景,此生都不会忘却,阿岚、阿岚……你想要听到的话,从今往后我的心中都已经有明确答案了。 外面暴雨肆虐,吹的马棚声响连天,兴王爷怕马儿受惊,起身去关了马棚,铺上干燥的草垛。回了屋内,见岚心睡的正熟,他心满意足地看了会她的睡颜,起身研墨赋文。窗外焦雷滚滚,雨声噼啪作响,屋内却是温馨舒适一片,烧开的茶水咕咚咕咚冒着白烟,瓜果点心安置,半旧的氅衣挂在衣钩上,偶有岚心翻身的梦呓声。兴王爷拿着书本靠在椅背,此生他再也想不出比这更知足美好的人生了。 岚心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碧野千里的辽阔,也有软红香土的灿烂。她毫不犹豫踏进了其中一幅画卷,醒来时却听见兴王爷在她耳边连声呼唤:“阿岚、阿岚——” 岚心蓦地醒来,似乎不能回过神,她紧张的反问:“我怎么了?” 兴王爷松了口气抱着她:“你做了噩梦,起初只是说着胡话,后面竟开始哭起来,我怎么也叫不醒你,当真把我吓坏了。” 岚心伸手抹了把脸,面上果然有未干的泪痕,她静静思虑了会,这次似乎是前尘离她更远了。她缩在兴王爷怀中,喃喃道:“是梦,都是梦……醒来就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