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王爷陪我搞事业》 第一章 回府 城郊乡下一处别庄里,一个穿着镶金缎子的中年男人正呵斥着对面半大的少女。 少女模样秀气端正,那双眼睛生得像是会说话一般水灵,却有些不符合这个年龄的老成。 “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这身衣裳可是夫人赏的料子,你粗手粗脚的,弄坏了赔得起吗?!” “是你自己非要撞过来的!”叶冰凝瞪着眼,目光冰冷。 “死丫头片子,相府都不要你了,你这一身的黑斑就是个邪祟!老子就是把你打死在这儿都没人过问一句!” 管家举起拳头,说着就要来抡叶冰凝,叶冰凝眸子一沉,暗藏在袖子里的毒针已经随时准备发出去。 不长眼的狗东西!再动便要他横尸乡野! 自出生起,叶冰凝便与旁人不同,凡是衣衫覆盖下的地方,全是浓重的黑紫色。 算命先生曾说她是天降灾星,害母亲难产,且与丞相的命格相冲,因此她那薄情的爹便毫不犹豫地把她送到乡下别庄,不闻不问十数年。 可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老死别庄时,一架奢华的马车驶入了农田里。 “大小姐,相爷有旨,让我们接你回相府,请吧!” 叶冰凝一愣。 相府? 他们怎么突然想起还有她这个“野丫头”了。 “我不去。”叶冰凝后退两步,神色倔强。 她实在是对那个吃人的高门大户提不起兴趣。 领头的婆子却一拽,色厉荏苒:“这可由不得你了!” 挣扎间,叶冰凝的手臂裸露出大片乌黑的痕迹,在日头下反射出邪异的光泽。 “晦气的东西!”那婆子嫌恶地松开她,从车上使唤出几个彪形大汉,不由分说拽着她上了车,“相爷说了,你要是敢不回,明儿个就把你娘的牌位扔到粪水坑里去!” “你们、你们这群混蛋!” 母亲的牌位,那是相府里跟母亲唯一有关的东西了…… 叶冰凝怀着不甘上了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三日后抵达了相府。 相府后院。 丞相夫人司如玉满头珠翠,衣着雍容,正坐在上位细细刮着茶沫,狭长的凤眼微微吊着,威严的模样让旁边伺候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出。 许久,管事的嬷嬷小跑着过来汇报:“夫人,乡下那位大小姐到了……” 一旁的叶冰雪听言,柳眉倒竖,厉声呵斥道:“哪门子的大小姐,若不是本小姐让步,她连京城都进不来!” 嬷嬷瞬间噤声,头都不敢抬了。 “让她在院子里候着吧。”司如玉淡淡抬眼,转头吩咐嬷嬷,“本夫人有些乏了,要歇会儿。” 说完,她假意打了个哈欠,在佣人的搀扶下起身回房,末了还不忘叫上自己的女儿:“雪儿,还愣着干嘛?来伺候母亲午睡。” “是,母亲!”叶冰雪抬头看了院子里毒辣的太阳一眼,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 这头的叶冰凝被婆子带到院子里。 丞相府的院子精致精雅,是她从前在乡下没机会见识的奢华,只是日头太毒,让人完全生不起观景的心思。 她被勒令站在院子中央,那毒辣的太阳晒得她发了一身的汗,可却无人上来搭理。 下马威么? 叶冰凝冷笑一声。 是相府要“请”她回来,又不是她要回相府,她大可不必惯着,于是便寻了处地方大大方方地乘起了凉。 婆子见了,连忙急匆匆地去回禀司如玉:“夫人,那贱蹄子居然违背您的意思,在阴处乘起了凉!” “什么?!”珠翠拆到一半的司如玉眼神一狠,摔烂了一个玉镯,“乡下来的野丫头就是不懂规矩,连本夫人的命令都敢不听!走,随我去会会这晦气东西!” 回廊传来细碎脚步声,一位贵妇人带着七八个侍女,气焰嚣张地出现在了院子里。 叶冰凝弯唇一笑,“来了。” “见过夫人。” “叶冰凝,你莫不是去了一趟乡下,连相府的规矩都忘了?我是你嫡母,按理来说你应该叫我一声母亲。”司如玉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了叶冰凝一眼,眉眼间全是蔑视。 叶冰凝冷哼一声,假模假式地福身:“母亲怕不是忘了,我自小便被扔到乡下,也没什么机会受到相府的教养,礼数不周实属正常。” 好一张利嘴! 司如玉咬咬牙,手中的帕子都捏皱了。 叶冰雪见状,连忙出声帮忙:“来相府就要懂相府的规矩,不会可以学,你怎么跟母亲说话的呢?赶紧道歉!” “你是?” “我是相府嫡女。” “嫡女?”叶冰凝围着叶冰雪走了一圈,见她模样姣好,却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气质,忍不住出声嘲讽,“我看你年纪应该比我小吧?” “是又如何!”叶冰雪扬起下巴,神色高傲,那副世家千金的嚣张模样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 叶冰凝轻笑:“妹妹刚才说的那番话自己也要记得才好。我是长姐,你是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同我说话?长幼有序呢?我是在乡下待久了没教养,难道你也是?” “你!” “够了!一个两个的,都要嫁人的姑娘了,怎么行事还如此没有分寸?!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被下人看见了,还以为我相府不能容人呢,快随我进来!” 司如玉嘴上骂着两个人,眼神却是凶狠地瞪着叶冰凝一个。 叶冰凝知道,这一趟回来怕是危机重重。 一进屋,她便直接问道:“母亲,您方才说我要嫁人了,敢问我要嫁的是什么人?” 司如玉挥挥手,嬷嬷得令,恭敬地奉上一卷明黄的懿旨:“太后懿旨,给你和夜王殿下赐婚。” 夜王! 叶冰凝虽然住在乡下,却也听说过这位夜王的鼎鼎大名。 夜王夜亦谨是当今皇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战无不胜,样貌更是一表人才。 这样尊贵的男子,却让整个南风国的女子避如蛇蝎。 原因无他,夜王身患隐疾,且克妻。 传闻他已经死了三个王妃了,若是自己嫁过去,便是第四个。 这可不是什么吉利的数字。 第二章 百毒阁 叶冰凝静静打量着这位丞相夫人,心中暗骂了一句老毒妇,缓缓开口道:“若我所料不差,太后是属意二妹妹嫁与夜王的吧?夫人贸然让我顶替,就不怕太后降罪么?欺君罔上,可是要诛九族的。” “如今你已认祖归宗,若是诛九族,必少不了你的分。” 司如玉依旧端庄,举着懿旨,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冰凝。 “太后赐婚的是丞相府千金,却并未指明是谁。雪儿比起你年纪尚幼,断没有在你前面嫁人的道理,这也是为了你好。夜王是什么门楣,若是没有相府操持,你以为你嫁得进去吗?” 叶冰凝心中冷笑。 为了她好,便要将她推进火坑? 果然不是亲妈哈。 “可以是可以。”她沉吟片刻,嘴角讥诮,“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司如玉警惕地看向她,目光犀利:“什么要求,若是过分的就不用提了。” 叶冰凝的态度不温不火,低头玩弄着手腕上的红线:“也没什么,就是我初来乍到,对相府还不太熟悉,希望在我出嫁前,夫人不要克扣我的份例,一切照着二小姐的来。另外给我安排个院子,不用下人,也不准人来打扰。” 叶冰雪一听要照着她的份例给叶冰凝来一份,当场就炸了锅:“你什么意思!你以为可以嫁给夜王就无法无天了么?照着本小姐的份例来,你配吗?你不过就是个克母的丧门星,跟夜王倒是绝配!” “二妹妹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若是想死,别拉上我!夜王也是你随意骂得的?”叶冰凝狠狠瞪了叶冰雪一眼,出声警告,“辱骂皇族可是杀头的大罪,若是有人告诉夜王,你们的算盘怕是还没打响就没了!” “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乡下野丫头来教训本小姐了?看我不打死你!” 叶冰雪叉腰瞪眼,一巴掌就要冲着叶冰雪的脸呼过去,司如玉连忙拦住了她。 “我这么谨慎的人,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口没遮拦的女儿!” 司如玉狠狠戳了戳叶冰雪的额头,又眼神复杂地看了叶冰凝一眼。 最终妥协道:“好,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不过在你顺利出嫁之前,最好呆在自己的院子别出来,否则惹出事端,就别怪本夫人不轻饶了!” “是,也希望夫人能说到做到。”叶冰凝勾唇一笑。 这是要软禁她的意思了?太好了,正合她意。 叶冰凝施施然离去,叶冰雪看着她的背影,跺了跺脚,扑在司如玉怀里恨声道:“娘,难道我们就看着她一个外人在丞相府如此嚣张么?” 司如玉垂眸,素手拂过女儿的发丝,想起方才叶冰凝脖颈间不经意露出的青黑色皮肤,阴狠地笑道:“她得意不了多久的,娘亲不会让你受委屈。” “当真?” “娘何时骗过你?夜王看到她衣服下晦气的模样,怕是新婚夜都不会让她熬过去。” “那就太好了!我真希望夜王早点处死她!” 母女俩用最平淡的语气聊着最无情的话题,下人们个个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也不敢吭。 叶冰凝被安排在了最偏僻的青竹阁,进出极为不方便,司如玉明显是不想让她见人。 不过偏僻的地方也有离个好处,清净,还离围墙近。 是夜,冷月高悬。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青竹阁中掠出,隐入夜色之中。 不消多时,京城中一处名为“百草阁”的药铺中,掌柜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看着面前将面容遮住的女子,道了声:“小主人。” 百毒阁,亦正亦邪,善医更善毒。 传闻他们的轻功天下无双,毒术千奇百怪,轻易便能杀人于无形! 谁能想到,这间不起眼的药铺,竟然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百毒阁”在南风国京城的据点? 更不会有人想到,这神秘的百毒阁之主,便是丞相府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大小姐——叶冰凝! 密室中,有一道身影坐在烛台下,面容稚嫩,却披着花白头发。 声名赫赫的毒王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怕是他那些仇家都认不出来了。 “师父。”叶冰凝朝着那人躬身道,“阴草可有头绪?” 毒王叹了口气,开口后,连声音都是孩童般稚嫩:“找到了,在夜王府,怕是不好得手。” 叶冰凝蹙眉:“阴草是世间至阴之物,夜王一个血气方刚的将军,怎么会在府里种阴草?” 毒王摇了摇头:“夜王府不好打探,百毒阁渗透不进去。若非这毒侵蚀老夫的经脉,以老夫的轻功,潜入夜王府不过手到擒来。” “既然如此。”叶冰凝笑道,“那此事便交给徒儿吧。” “务必小心,那夜王不是易与之人。”毒王想到百毒阁的探子汇报上来的消息,有些心疼自家徒弟,“丫头,听说你要嫁给那个夜王?” 叶冰凝眨了眨眼:“是……吧。” 毒王眯起眸子,看着她,稚嫩的双瞳底下却是老练而沉稳的眼神:“你是为了阴草故意跟他们回相府的?你早就知道阴草在夜王府上,也早就知道相府会找你顶替婚事,是吗?” 叶冰凝无辜地摊手:“您徒儿要真有这么神机妙算,早就打倒夜王帮您把阴草抢出来了。我实在是被他们赶鸭子上架的。” 毒王冷哼一声,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叶冰凝捂唇微笑:“其实真的只是凑巧罢了。为师父解毒不止是您给徒儿的出师任务,也是徒儿该尽的孝道。若没有您,凭借相府多年对我的不闻不问,我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病了。所以师父,阴草就交给我吧。” 月影微移,更深露重。 一轮圆月高挂,今日十五。 在奢华的夜王府后山里,几只飞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被惊得四下飞起。 叶冰凝的轻功得了毒王的亲传,踏雪无痕,鬼魅莫测,悄无声息地便潜入了夜王府。 依照百毒阁先前打探的消息,夜王府明里暗里的守卫不知凡几,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可今夜一路行来,后山的守卫却十分薄弱。 她屏息凝神,小心前行,眼前豁然开朗,月色撒在一片池子上,波光粼粼。 池子边上,漫山遍野种着墨色的植株,摇曳不定。 阴草! 世间难寻的阴草,这里居然遍地都是! 第三章 夜王府 叶冰凝倒吸一口凉气,四面查探一番,确定没人之后,才提气轻巧地落在了温泉旁边。 她取出一个玉瓶,蹲下身子正要采集,忽觉背后一阵凉意。 直逼心脏的危机感令她当机立断松开了手,撑着地面往旁边滚了一下。 破风声响起。 一个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五指曲握成抓,落了下来。 叶冰凝强自镇定,疾退几步,抬起头瞪大了眼。 这个人,好强! 男人眉目如画,身形修长,白色的纱衣松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露出精壮的肌肉,长发披散下来,无风自动。 美好得宛如一幅画。 但叶冰凝此刻无暇欣赏,因为男人眼里满是嗜血的冰冷,毫无人性可言。 很明显,这个人失控了。 瞬息间,叶冰凝脑中百转千回,险险躲过男人再度逼来的一掌,空气发出了爆鸣声。 似乎察觉到面前的猎物很是“滑溜”,男人浑身散发着更盛的弑杀之气,叶冰凝只觉得浑身冰冷,身形也变得凝滞几分。 毒王轻功天下无双,于武功一道却是平平无奇。 与他一脉相传的叶冰凝将这一点继承了个十足。 危险一次比一次靠近,叶冰凝不愿与他缠斗,却难以脱身,不用多久,便失去了抵抗之力。 男人带着凌厉而浑厚的掌风,落在了叶冰凝胸口。 “噗……” 叶冰凝瞳孔微缩,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口吐朱红。 “噗通”一声,池子溅起一阵水花。 一滴泛着妖冶的鲜红血液落在了男人的嘴角。 男人眼中嗜血更盛,舌尖挑过嘴角的血液,却在下一刻面色陡变。 他身形化作虚影,朝着池子飞掠而去。 叶冰凝感觉到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胸腔火辣辣的疼,眼前的景象变得虚化。 难道就这么命丧于此? 她果然还是不够强。 师父,徒儿不孝,不能取来阴草了…… 她不甘心,筹谋了这么多年,竟最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就在叶冰凝的心随着身子缓缓沉底之时,一只大手将叶冰凝捞了起来。 “咳咳。”叶冰凝忽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剧烈咳嗽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落在她腰上的大手一用力,叶冰凝整个人被粗暴地推到池子边上。 她后背撞到几块尖锐的石头,疼得倒吸一口气,红唇微张,喉头一阵紧缩,又是一口朱红鲜血要喷了出来。 倏然间,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住了她的双唇…… 他居然吻了她! 叶冰凝瞪大了眼,脑海瞬间恢复清明,气得浑身发抖。 登徒子啊啊啊啊! 她要杀了他! 她下意识将手靠在男人的肩膀处,剧烈地挣扎着。 此刻,她才对上男人的双眼,瞳孔是如鲜血一般妖冶的红。 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睛? 叶冰凝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失神间隙,男人双手上移,扣着她的下颚,一手捧着她的脸,仿佛生怕她逃跑一般,狠狠咬了一口,丝丝血腥味立刻蔓延开来。 那血液好似令他更加兴奋,他不断攫取,剧烈的疼痛令叶冰凝清醒过来。 男人纤弱的脖颈就在她眼前,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右手,微弱的内力凝聚于掌中,狠狠劈了下去…… 男人毫无防备地倒在了她身上。 叶冰凝只觉得身上哪哪儿都在疼,咬着牙撑起身子爬上岸。 两人身上都湿透了,衣裳朝地上滴着水。 唯一不同的是,叶冰凝滴的是血水。 她看着眼前昏睡过去,一脸平静的绝色男人,终究是没杀人灭口。 因为一道强横的气息正在朝这边逼近,这里不宜久留! 叶冰凝不甘地看着地上的阴草,起身踹了一脚躺在地上的男人,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等着吧,我还会回来的! 夜亦谨躺在池边,发丝落在水中,白色的纱衣落在墨色的阴草之上,诡异的和谐。 他忽然睁开眼,瞳孔已经变回了正常的黑色。 起身透过池水,他垂眸看着模样凌乱的自己,口中还有未散尽的血腥味,脑海中尽是破碎的画面。 下摆处,一个脚印十分明显…… “玄一!” 玄一赶到之时,夜亦谨浑身湿漉漉的,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刚刚是何人闯入王府?”夜亦谨回味着对他来说堪称美味的鲜血,蹙眉询问。 玄一战战兢兢:“王爷恕罪,属下将防守都集中到了王爷的院子里,疏忽了后山。等属下察觉到后山的气息寻来之时,已经不见人影。” 夜亦谨的眼神更加冰冷了。 “找到那个人,要活的。” “是!” 夜亦谨伸出修长的食指,落在自己的薄唇上,眯着眼若有所思。 叶冰凝不知道此时的夜王府已经因为她闹翻了天,她翻过青竹阁的围墙,撑起身子回到了屋里。 “天杀的,那就是夜王吧?那可是本姑娘的初吻啊,夜亦谨,老娘和你不共戴天!总有一天要亲手剁了你喂狗!” 叶冰凝咬着牙给自己的伤口上药,一边在心里将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一边骂骂咧咧。 丞相夫人信守承诺,她这青竹阁连着几日都无人打扰,让叶冰凝暗自松了口气。 伤口恢复得很快,不出几日便活蹦乱跳了。 听闻夜王府最近在大张旗鼓地在找什么刺客,可刺客的下落却毫无音讯,最后只得无疾而终。 叶冰凝偷笑,若是自己这么容易留下痕迹,岂非枉费毒王这么多年的教导? 她一边得意地想着,一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婆子突然闯了进来,身后一群婢子鱼贯而入。 “你们这是做什么?夫人没告诉你们不能打扰我吗?”叶冰凝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目露不悦。 婆子挺着背脊,站得笔直:“宫里递了帖子,邀大小姐入宫赴宴。” 叶冰凝冷笑道:“是邀丞相府小姐,还是本小姐?” 婆子面无表情:“自然是为了大小姐的婚事,夫人让大小姐好好准备准备,莫要丢了丞相府的脸面。” 叶冰凝打了个哈欠,冷冷道:“不劳她老人家操心了,你们退下吧,我自己会收拾。” 叶冰凝查看了一下衣裳,布料触手细腻,显然不便宜,款式亦是繁复。 除此之外,还有一整套足金首饰,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她摸了摸鼻子,心下了然。 这是怕叶冰雪盖过她的风头,最后被太后瞧上吧? 第四章 宫宴 两日后,叶冰凝随着司如玉进了宫。 叶冰雪死活不愿和她同乘一辆马车,险些在家门口闹了起来。 叶冰凝看着撒泼的叶冰雪,冷冷瞥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那我不去了,你自己嫁给夜王好了。” 叶冰雪瞬间没了声,乖得像只鹌鹑。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宫门。 天色渐暗,宫宴即将开始。 臣子们已经来齐,皇上和皇后姗姗来迟,一阵参拜过后,才在皇上的吩咐下纷纷落了座。 而在此时,殿外一阵高呼:“夜王殿下到——” 正要沸腾起来的宫宴瞬间安静下来,数不清的眼睛纷纷看向门口。 埋头准备吃糕点的叶冰凝也抬起了头。 只见殿门出现一男子,身影颀长,一袭白衣如月光倾泻而下,容颜绝世,满座之人皆为之失色。 叶冰凝险些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果然是他! 诸多随着父兄参宴而来的女子失神地望着这个男人,眼中有倾慕亦有恐惧。 或许是众多目光中,叶冰凝发狠的眼神太过特立独行,夜亦谨神色淡淡地瞥了一眼。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叶冰凝迅速收回自己的目光,佯装不经意瞥见一般,移开了面容。 夜亦谨则是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熟悉。 但他总归没忘记向帝后躬身行礼:“参加皇上,皇后,请恕本王来迟。” 端坐在上首的皇上摆了摆手,无所谓地道:“夜王啊,你可算来了,让朕和皇后好等啊。” 皇后亦是挑眉:“快些落座吧,今日这宴会可是专门为你而办的。” 宴会正式开始,十数名身着薄纱的舞姬鱼贯而入,歌舞助兴。 夜亦谨端起宫人倒的美酒,优雅地一饮而尽。 皇上瞧着自己这位皇弟这么多年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怪太后就算是借着自己重病也要给他指婚了:“太后为你和丞相府的女儿指婚,你可不许再胡闹,得空了多来往些。” 即便被皇上点名,夜亦谨依旧四平八稳地坐在席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面容无波无澜,好似在场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皇兄说的是,只是人家姑娘愿意来夜王府么?”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好歹是南风国的夜王,配个丞相之女绰绰有余,我就不信他们敢不嫁!一个臣子还能反了天去?你别担心,皇兄替你做主!” 当今圣上疼这位弟弟疼得明目张胆,这是谁都知道的。 只见皇帝横了横眉,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出声询问道:“太后指婚的那位丞相之女何在啊?” 满座俱静。 叶冰凝轻叹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从丞相府席位中徐徐走出,半垂着首,额间点了桃花钿,衬得人比花娇,长发垂腰,身姿窈窕。 莲步轻移,立于殿上,落落大方地下跪拜见:“臣女叶冰凝叩见陛下,娘娘。” 见那个要被指婚给自己的人居然是叶冰凝,夜亦谨总算是提起了几分兴趣:“本王怎么没听说过,丞相家还有个叫叶冰凝的千金呢?” 司如玉立即起身:“回夜王殿下,凝儿自幼身子不好,被养在别庄静养,前些日子才接了回来。她母亲早逝,现已过继在妾身名下,确确实实是丞相府的嫡长女。” “原来如此。”夜亦谨恍然大悟,红唇微勾,眼神别有深意,“那还真是巧了, 这过继的可真是时候,正巧赶上太后指的婚事。” 司如玉僵着脸笑道:“夜王殿下说的是,缘分本就是机缘巧合促成,这说明殿下与我们凝儿有缘。” 皇上听后,龙颜大悦,连声点头道:“说的好!好一个缘分本就是机缘巧合!叶冰凝,朕问你,你可愿嫁给夜王?” “臣女愿意。”她能说不愿意吗?! 皇上紧张的同时,长松了一口气。 他这位弟弟的名声他可太了解了,要寻到一位自愿嫁给他的好姑娘还真不容易。 于是含笑看向夜亦谨:“夜王,你看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你还担心什么?” “既如此,本王也没什么好说的,娶就是。” “好好好!今天朕可太开心了,大家一起开怀痛饮,不要拘束,不醉不归!” 皇帝兴起举杯,夜亦谨一直饶有兴味地看着叶冰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叶冰凝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似乎有几分要将他千刀万剐的意思,甚是好笑。 嘴上说着愿意,心里怕是恨不得长翅膀飞了吧? 皇后趁热打铁,笑着安排:“既然两边都愿意,那你们便择日完婚吧,莫让太后等急了。” 婚事就这般定下了,群臣纷纷向着丞相和夜王贺喜。 可就在此时,叶冰雪突然起身,对着皇帝和夜王福了福身:“启禀皇上、夜王殿下,其实姐姐倾慕王爷已久,在家中便日日盼望着见到王爷,还特意为王爷准备了一首琴曲。” “哦?”皇上看向叶冰凝,“竟有此事?” 叶冰凝心下一片冰冷。 这小妮子,居然趁她不备玩阴招? 她尴尬地笑了笑,回话道:“臣女琴艺不佳,有自知之明,不必献丑了。” “可姐姐分明在家中练了许久,妹妹看了都好生感动。”叶冰雪攥着帕子,一副为姐姐着想的模样,“琴曲贵在心意,不在技巧,姐姐怎可展示都不展示,便白白浪费了这些日子的苦练……” 皇后轻笑一声:“丞相家这两姐妹的感情……可真好啊。” 好你妹啊! 叶冰凝咬牙切齿:“不过是随意练练罢了,毕竟不比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皇上看热闹不嫌事大,丝毫品不出这其中的火药味:“既如此,朕便成全了你一片心意。正巧夜王也在,你便弹给他听吧,朕和皇后也沾个光,赏个曲儿。” 他拍了拍手,旁边的管事立刻有眼力见儿地架了把玉琴上来。 叶冰雪得意地看着叶冰凝,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她因为不会弹琴而当众出丑的模样了。 一个乡下丫头,丞相府从未请过教养和学艺师傅为她教学,她怎么可能会弹琴? 第五章 我能解毒 这小妮子,居然趁她不备玩阴招? 她尴尬地笑了笑,回话道:“臣女琴艺不佳,有自知之明,不必献丑了。” “可姐姐分明在家中练了许久,妹妹看了都好生感动。”叶冰雪攥着帕子,一副为姐姐着想的模样,“琴曲贵在心意,不在技巧,姐姐怎可展示都不展示,便白白浪费了这些日子的苦练……” 皇后轻笑一声:“丞相家这两姐妹的感情……可真好啊。” 好你妹啊! 叶冰凝咬牙切齿:“不过是随意练练罢了,毕竟不比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皇上看热闹不嫌事大,丝毫品不出这其中的火药味:“既如此,朕便成全了你一片心意。正巧夜王也在,你便弹给他听吧,朕和皇后也沾个光,赏个曲儿。” 他拍了拍手,旁边的管事立刻有眼力见儿地架了把玉琴上来。 叶冰雪得意地看着叶冰凝,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她因为不会弹琴而当众出丑的模样了。 一个乡下丫头,丞相府从未请过教养和学艺师傅为她教学,她怎么可能会弹琴? 叶冰凝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夜亦谨,却见他一言不发,只懒懒地看着自己,并没有要解围的意思。 她叹口气,悠然走向玉琴,调弦试音,倒是熟练得很,有模有样的。 叶冰凝伸出十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动,琴声悠扬,如高山流水,潺潺铮铮,一折连着三叹。 突然,曲风一转,琴声宛若浪花击石,江河入海。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四下无声。 叶冰雪瞪大了眼,心道:“这怎么可能!” 叶冰凝十指按在琴弦上,琴声戛然而止,众人回过神来,尚有些意犹未尽。 皇上拍了拍手:“当真不错,便是宫中的乐师,也不如你。” 叶冰凝谦逊一笑,宠辱不惊:“皇上谬赞。” 皇后点点头,赞叹道:“大家风范,也不恃才傲物。本宫倒是喜欢这性子,日后可多来宫里与本宫叙话。” 得到帝后的认可,不论叶冰凝以前是什么身份,如今都没人再敢议论了。 可以说,她已经成为了真正的大家闺秀。 叶冰雪脸色有些难堪,总觉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司如玉心中有气,却不敢在此时发作,只能用力将叶冰雪拉回了坐席。 觥筹交错,宴会很晚才散。 叶冰雪不愿与叶冰凝一辆马车,便与司如玉同座。 叶冰凝意味深长地看着叶冰雪负气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 刚上马车,便闻到车内有一股怪异的气味。 很轻微,但对于常年接触各种毒物的叶冰凝来说,几乎是无所遁形。 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半躺在坐垫上,随着马车晃动,身体逐渐感到不适,滚烫发热,脑海深沉。 司如玉下的药还挺足。 叶冰凝揉了揉额头,保持着灵台清心,面色悄然绯红。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马车绕了许久,终于缓缓停下。 没有人来扶她,叶冰凝只能自己下车,抬头便瞧见夜王府的匾额。 “……” 原以为好歹会暗中行事,现在暗算人都这么……大张旗鼓了么? 她看了一眼马车车夫,那车夫被她看得一个踉跄,手忙脚乱地跑了,马蹄溅起一阵灰尘。 叶冰凝久久无言。 王府门口突然出现个人,里头的人自然不会没动静。 玄一走了出来,看见叶冰凝吓了一跳。 怎么说也是主子未来的王妃,他该把人丢出去呢,还是丢出去呢? 眼前人影有些昏花,叶冰凝揉了揉眉心,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玄一见她神志不清,一看便是吃错了药,赶紧闪开,不敢碰到她:“叶小姐,深夜来王府所为何事?” 叶冰凝抬起眸子,水雾氤氲,含糊不清地说:“夜亦谨……” 混蛋,带我进夜王府啊! 玄一想了想,一掌将叶冰凝劈晕,然后提着她的衣领将人丢到了夜亦谨的房间。 “真是粗鲁。” 叶冰凝从地上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抬起头就看见站在上头,冷着脸的夜亦谨。 原本这点药还不至于让她失控的,可在她特意的放纵下,她还是低估了司如玉的狠毒。 这药性发作得凶狠,如排山倒海之势。 她死守着最后的理智清明,扶着旁边的方桌,骨头使不上力气,瘫软如泥,却紧咬着牙:“夜亦谨……救……” “玄一!”夜亦谨微微眯起眼,片刻后冷声喊人。 玄一瞬间闪现出来:“属下在!” “去取解药。” “是!” 一阵天旋地转,叶冰凝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男人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令叶冰凝感到一阵颤抖。 这个狗男人,不会要对本姑娘图谋不轨吧! 叶冰凝昏昏沉沉地想着,转眼间,就被夜亦谨丢进了后山的池塘。 春寒料峭,池水冰冷刺骨。 叶冰凝在水里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过来,脸上的绯红立刻褪去。 她一定是跟夜王府的水犯冲! 短短几天,两次被扔进水里,还是被同一个人! “谁给你下的药?”夜亦谨站在岸边,俯瞰着叶冰凝。 叶冰凝也不隐瞒:“也许是司如玉,也许是叶冰雪。” 她中的不是什么难解的春药,很快玄一便取了解药来服下。 “玄一,将她送回去。”见叶冰凝无碍,夜亦谨转身就要走。 “我不回去!”叶冰凝突然抬头,双手抓着岸边的石子大喊。 玄一看了看夜亦谨,又看了看叶冰凝,抓着脑袋问:“叶小姐,你和王爷还未完婚,这……这不合礼数吧?” 叶冰凝从池水中爬了出来,衣衫浸透,站在夜亦谨身后,哆哆嗦嗦地说:“我这副样子回去,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是会败坏名声的,司如玉母女不会放过我。” 夜亦谨转身,冷眼看着叶冰凝,嘴角掀起凉薄的笑意:“与本王何干?” 叶冰凝哑然。 她就知道这个狗男人是不会有感情的! “丢出去。”夜亦谨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抬步离开。 “我能解你身上的寒毒!” 叶冰凝放弃了虚与委蛇,直接掀出底牌。 第六章 一碗粥 玄一正要动手,听到这句话,硬生生停下动作。 “王爷,这……” 夜亦谨再度转过身,眼眸中闪现一丝杀意:“本王何时中了毒?” “夜王殿下自己清楚。” 他的确清楚,所以才想杀人。 男人眸色一冷,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冰凝语调平静,既然摊开来讲了,便不必藏着掖着:“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夜王殿下需要解毒,而我恰好可以解。” “你是怎么发现本王中毒的?” 自然是上回撞见你毒发—— 叶冰凝想这么说来着,但她不会自寻死路。 她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随口胡诌:“阴草是世间至阴之物,常人就算费尽心思也难以寻到,而且此物对一般人来说并无益处,甚至有害,然而此地却种满了阴草。” 叶冰凝蹲下身子,莹润的指尖拂过墨色的草叶,接着道:“对于寒毒而言,阴草可以以毒攻毒,但不能直接使用,否则会加深寒毒。于是夜王殿下创造了这个环境,从外界改善影响。” 夜亦谨蹙眉,眼底满是震惊之色:“本王凭什么信你?” “给我一刻钟的时间,若是有效,你不准把我赶出去。”叶冰凝扬起势在必得的笑容。 夜亦谨点了点头:“好,本王答应你。若是需要什么,让玄一准备。不过你记住,一刻钟,本王就只给你一刻钟。” “多谢王爷。” 这世间能认出阴草的人不多,对阴草的用处了如指掌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而叶冰凝刚才所说的,与他了解的阴草功效别无二致。 这人不简单。 冲着这一点,他便值得放手让她一试。 “叶姑娘,您需要什么?”玄一头一回见着有女子能在主子面前活这么久,对叶冰凝充满了恭敬。 叶冰凝抿唇笑道:“带我去厨房。” 叶冰凝熬了一碗粥。 是的,就是一碗可以喝的粥。 她取出一个玉瓶,从中拿出一颗血红色的丸子,指尖碾碎,撒入粥里。 “好了,玄一侍卫,带我去见王爷吧。”叶冰凝眯眼笑道。 夜亦谨侧躺在卧房的榻上,睁开眼,神色冷漠地看着叶冰凝:“一碗粥?” 叶冰凝上前,俯身将粥递到夜亦谨面前,笑着和夜亦谨对视:“解毒不能急于一时,喝下这碗粥,你便会相信我说的话。” “你还未取得本王的信任。” 叶冰凝无奈,只能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喝下。 喝自己的东西,不寒碜。 见叶冰凝面色坦然,夜亦谨终于不再犹疑,将那碗粥一饮而尽。 随着那碗粥下肚,一股暖流迅速窜过四肢百骸。 原本时时刻刻需要耗费心思压制的寒毒好像被融化了一般,整个人暖融融的。 这种感觉,在那天晚上也有过。 夜亦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侧眸打量着叶冰凝,她的身形竟与记忆中那模糊不清的身影缓缓重叠。 嘴角不知为何掀起一抹莫名的笑意,他问:“你用了什么?” 叶冰凝暗自松了口气,摇头道:“这是我的秘密,我不问殿下为何中毒,殿下也不能问我如何解毒的,这下你总不会把我赶出去了吧!” “你要的只是如此?”夜亦谨审视的目光再次看向叶冰凝。 叶冰凝坦然地点头:“只是如此。” “玄一,给她安排住处。” 叶冰凝笑眯眯地跟着玄一离开,抛开别的不谈,她欣赏夜亦谨这一点,爽快! 终于顺利进入王府,叶冰凝暗暗想,不枉她故意身中春药,接下来就该筹谋如何取得阴草了。 夜渐深。 夜亦谨坐在书房,听玄一汇报着叶冰凝的一切过往。 “王爷,叶小姐在丞相府的处境的确不太妙,但你们终究没有成亲,如今住在一处,怕是会给叶小姐带来困扰……” 夜亦谨若有所思,并未说话,也不知道听进玄一的话没有。 次日早朝,夜王难得一见地上了朝。 自打夜王平定边疆战事,享誉万千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偶尔一次上朝,那绝对是有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发生。 然而今日的朝堂却是意外的平静。 众臣战战兢兢地下了朝,夜王那尊大佛依旧一句话没说。 丞相叶然正和交好的官员谈话,准备回府,却让夜王拦住了去路。 “夜王殿下,不知何事拦住老臣的去路?”叶然看着自己这位未来女婿,心中忐忑不安,不自觉地生出几分畏惧来。 夜亦谨冷冷地看着叶然,丝毫没有尊敬:“本王很满意叶小姐,希望大婚之日能看到她完好无损地嫁进王府。” 叶然吃不准夜亦谨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冷汗连连地点了头:“自然,微臣会照顾好小女。” 夜亦谨点了点头,施施然离去,留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丞相大人。 他忙着公务,这些日子也没管过后宅的事,对于自己认回来的那个女儿也还没见过,只听夫人说事情已经解决。 如今看来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而且,方才夜王那是什么语气?! 这么一想,丞相大人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气冲冲地抬起头,夜王已经寻不见人,只能去求见皇上。 叶冰凝在王府的厨房里给夜亦谨熬粥,听见玄一禀告此事,忍不住笑出了声。 “王爷这招未免太简单粗暴了点吧?我父亲好歹是当朝丞相。” 玄一受命盯着叶冰凝熬粥,八卦地说:“丞相大人去找皇上告状,皇上却不生气,反而亲自挑选了日子,让叶姑娘和主子速速成亲。” 叶冰凝划拉着大勺,若有所思。 皇上急着让她和夜亦谨成亲,自然不会是信了什么给太后冲喜的鬼话,恐怕更多的还是看重丞相的势力。 毕竟这样一来,丞相便是皇亲国戚了,不管以后发生了什么,总归是更向着皇帝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夜亦谨足够忠君。 然而皇上还是算漏了一点,那个便宜爹,对她这个女儿可没有半点感情。 叶冰凝想到此处,目光微沉,心中凉薄,默然取出血丹,照例融入了白粥里头。 那白粥不过是寻常养生补血的粥,药材的味道掩盖了血腥味,事实上真正抑制夜亦谨体内寒毒的,是叶冰凝的血。 “叶姑娘,这丹药究竟是何物?” 叶冰凝瞥了玄一一眼:“夜王让你来问的?” 玄一讪笑道:“没有没有,是属下好奇。” 叶冰凝眨了眨眼,看着玄一,粲然一笑:“多余的好奇心,还是不要有哦。” 第七章 父女相见 丞相林然出了皇宫匆匆回到相府,便马上唤来管家林祺,叫他将叶冰凝带来一见。 但那林祺心知肚明昨夜宫宴结束后只有司如玉和叶冰雪回来了,叶冰凝一夜未归。此刻丞相问起叶冰凝下落,他也慌了神不知如何应对。 他只好假装去找叶冰凝,实则进了司如玉的院子。 司如玉听了他的传话,手上的帕子不禁一紧。但她马上反应过来丞相应该并不知晓叶冰凝一夜未归的事情,便恢复了从容不迫的表情,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我去见老爷。” 司如玉在丞相面前颠倒黑白,说叶冰凝是在宫宴上对那夜王一见倾心,而后不顾她的阻挠追到夜王府去的。只是没想到,竟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混账!姑娘家做派怎能如此寡廉鲜耻!林祺,你速速去夜王府把她给我接回来!”丞相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狠狠拍了桌子。 但管家去到夜王府后却吃了闭门羹。 玄一站在夜王府门口抱着双臂,显然没将相府管家放进眼里。他不客气道:“丞相府现在才想起来还有个大小姐?莫不是这位大小姐在相府平常是个透明人?只有外人才能看得到?” 一通讥讽把管家噎得无话可说,但他仍旧坚持要将叶冰凝接回去,只是看着夜王府门口训练有素整整齐齐的侍卫不敢硬闯。 玄一脖子一伸还欲再讽刺几句,却不知叶冰凝悄无声息地自己到门口来了。她拍了拍玄一的肩膀,对他笑道:“玄一侍卫,不必为我争辩,我回去就是。我再留在夜王府也不合适。” 玄一也知叶冰凝的确不宜再留在王府,而且夜王今日上朝应该也是为了此事,便没有阻拦。 叶冰凝缓步走到相府前来接她的车马前,正欲上车,又回头朝玄一轻笑着说道:“替我与王爷道个别,咱们后会有期。” 暮春的阳光正好,马蹄声渐远只留下一抹烟尘。夜亦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手上把玩着一个白瓷瓶,看着远去的马车,眼底讳莫如深。 叶冰凝回到相府,刚进门就碰见叶冰雪。从下人那得了消息的叶冰雪为了能马上奚落她,特地在院子里侯着。 叶冰凝进门看着院子里站着个人,心里十分清楚就是冲她来的,却还有心情腹诽道:也不嫌晒。 只是她面上却是一脸端庄,目不斜视地想直接从她边上走过去。果不其然,叶冰雪一伸手臂拦住她的去路,姣好的脸上却是得意讥讽的神色。 “听闻姐姐在夜王府一夜未归,妹妹好生担心呐。只是不知姐姐昨晚在夜王府过得可好?夜王殿下可否善待姐姐?” 叶冰凝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叶冰雪,手却是握住叶冰雪手腕一寸寸拿下去。她手劲大,叶冰雪挣脱不得,面上涨红,但叶冰凝盯得她不寒而栗,倒也没敢叫喊。 看了她片刻,叶冰凝终是放了手:“我昨晚为什么会去夜王府,妹妹应该心知肚明,不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妹妹还是少用,毕竟有些东西用解药可解,但是这烂心烂肺,可无药能医啊。” 她嘴角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将叶冰雪视若无物,从容不迫地转身离开了,临了还不忘留下一句:“妹妹好自为之。”也不管叶冰雪在后面跺着脚气急败坏地咒骂她。 她还当司如玉和叶冰雪城府手段能有多深,如今看来,一个心思歹毒但手段粗浅,一个蠢笨不堪还沉不住气,不愧是母女。 林祺一路都没吭声,直到将她引到丞相林然的书房,才开口:“大小姐,老爷在里面等你。” 叶冰凝动作微滞,轻轻吸了口气。心下自嘲:活了十七年,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却是第一次见面,哦不,第二次,那更没什么理由会有“紧张”这种心情了。但即便二人没有感情,这种时刻,她的心绪也是没有办法绝对平静的。 梳理着自己的心绪,她提步跨过了房门。 进了书房,一股茶香扑面而来。前厅无人,往左走了几步便看见左右各陈列着一个书架,正中一幅泼墨山水颇有古意,而一个穿着朝服的中年男子端坐在书桌后,正在品茶。 听见叶冰凝靠近的动静,叶然抬起头,一张肖似林鸢鸢的脸映入眼底。 林鸢鸢就是叶冰凝的母亲,十七年前叶然最爱的女人。 而叶冰凝不知叶然心中所思,只奇怪于为何叶然看到她之后为何不开口,只是出神。她只好主动打破平静,上前几步:“父亲唤我有何事?” 她话音刚落,便看见叶然本来平静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然: “我听闻你去夜王府了,还一夜未归。” 他话中含怒:“虽然你与那夜王已有婚约,但毕竟你还没有出阁,姑娘家怎能如此不知羞耻!追到未婚夫家里去,还在那里过夜!简直丢尽了丞相府的脸面!” 叶冰凝心下一沉,冷声辩解道:“我不是自己追去的,而是被下了药送到夜王府,若非夜王搭救,此时怎能安然无恙回到相府?!” 此话一出,却没有换来叶然的好脸色,有司如玉挑拨在前,他并不相信叶冰凝,反而认为她在为自己逾矩的行为狡辩。 “够了!你昨晚到夜王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本已不想追究!你若对我,对这个丞相府有任何不满,大可当面说明,何必玩弄这套借刀杀人的把戏!”只见叶然怒容更甚,脸都气成猪肝色,说话的嗓门也大了起来:“你也不要再狡辩撒谎,此事到此为止,再不许提!” 叶然今日在宫中受了气,此刻发泄了些许。也冷静下来,想着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无需多言,也懒得追究前因后果。只想尽力将事情压下去,便继续道:“皇上已经替你们择了近期的良辰吉日,大婚前你不许再出门了,在府中也给我安分守己些,下去吧。” 虽然叶冰凝从未对叶然抱过期待,但叶然的处理方式的确让她十分寒心。 不问缘由,也不关心她的遭遇,对她更是没有一丝信任。只一心要将事情压下,只为他自己的名声和丞相府的脸面。 好,真是好得很。 她怒极反笑,克制地一字一句答道:“女儿,遵命。” 叶冰凝看着叶然,心中对这个丞相府完完全全失望。她心中烧着一团火,为自己受到的算计,为自己十七年来的委屈,为自己被他人摆布的命运。 她将来一定要加倍奉还。 第八章 我全都要 夜王娶妻,丞相嫁女,自然是要最大的排场。 虽然叶冰凝不得丞相喜欢,但为了丞相府的脸面,嫁妆也不会短了她去。 特别是在在大婚前半月,夜王府来下聘之后,叶然就更觉得不能给叶冰凝准备嫁妆不能太过简略。 丞相府将夜王的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之后,关起门来清点聘礼单子,司如玉和叶然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夜亦谨实在是大手笔,派人来下的聘礼足足抬了二十箱。不仅有常用的玉梳玉佩奇珍古玩,还有各式时新昂贵的金饰宫花,这些价值万金暂且不提,还有二十万两银子,实在是让人无比艳羡的丰厚。 夜王府下的聘礼足,相府小姐的嫁妆自然也不能寒碜。叶然为了不丢丞相府的脸面,不得不给叶冰凝准备上得了台面的嫁妆,让她能风风光光地进夜王府的门。 这嫁妆是丞相定的,却是司如玉准备的,清点时,司如玉心都在滴血。叶然给叶冰凝拟的嫁妆单子上,首饰必须是金银镶宝石的,衣巾鞋袜要用上好的绸缎制,而外房的家具器物要买名贵的黄花梨木制的。这些准备下来要好几万两银子,这倒不是让司如玉最在意的。 她心疼的是,一些庄子、田地、铺子,竟也要算进叶冰凝的嫁妆里,这可都是有年收的不动产!这些才是最值钱的,为着这些产业,司如玉几乎要和叶然吵起来。 “老爷,这京郊的庄子田地,是咱们丞相府收入里面的一部分,你把这些给了叶冰凝,妾身还怎么维持府里收支平衡?”司如玉攥着手帕,面前的叶然面沉似水地看那张长长的嫁妆单子中用朱砂勾出来的部分,那些是司如玉想劝叶然去掉的东西。 叶然虽也有些心疼,但想起夜王府的聘礼,便用不容商议的语气对司如玉道:“夜王府给的聘礼不少,远多于我们准备的嫁妆,你就按上面的东西去准备,一件都不能少,免得在夜王面前丢了我丞相府的脸面!” 司如玉再不甘心也只好应了,她不能违拗叶然的决定,只能深恨叶冰凝。而前来请安的叶冰雪知道了叶冰凝的嫁妆数量后,也是恨得牙根痒痒:“娘!叶冰凝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凭什么给她这么丰厚的嫁妆,她根本不配!” 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娘!绝对不能给她这么多贵重东西,不如我们掺些假的进去,看她以后怎么在夜王府做人!” 司如玉皱眉道:“不行,被夜王府发现的话,不仅叶冰凝会被嘲笑,闹到外面的话也会丢丞相府的脸。”她抬手摸了摸叶冰雪的脸,动作温柔,与她说出来的话截然相反:“反正这小贱人嫁去了夜王府始终都是一个死字,且让她死前得意几天吧。” 而叶冰凝也是对她的嫁妆不闻不问,似乎毫不在意,倒是让司如玉和叶然犹疑。 直到大婚前一晚,按照规矩,叶冰凝要去向叶然和司如玉拜别。恰巧叶然有友人来访,书房紧闭,她只好先去司如玉处。 夜色浓重,她偷懒直接从侧门走向司如玉房间。不曾想刚好看到司如玉门口掌灯的婆子解手去,懒得等她回来再通报,便直接想推门进去。 只是屋内人一句话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想推门的手停在空中。 “夫人宽心,那林鸢鸢都死了十七年了,老爷怎么可能是看在她的脸面上呢?” “林鸢鸢?”叶冰凝暗想,不由得竖起了耳朵,“我娘?为什么她们会突然提到我娘?” 屋内人又继续说话了,是司如玉冰冷的声音:“若是那个贱人还活着,只怕这嫁妆还要再添上一半呢!” 顿了顿,司如玉一声冷笑:“只可惜,当年只整死了大的,让这小贱人留了下来……” 听到这里,叶冰凝心下一惊,难不成林鸢鸢当年难产而死的背后另有隐情,是司如玉动了手脚?! 这时她听见不远处的脚步声,出去解手的婆子回来了。 为免被发现,叶冰凝只好放弃偷听,她转身朝侧门方向轻盈一跃,脚尖微点廊柱借力翻过围墙,落在侧门后。看那婆子回到司如玉房门口才走过去。 她按规矩淡淡地向司如玉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打量着这一主一仆。这个婆子就是刚才和司如玉对话的另一个人,也是她当初到乡下接叶冰凝回来的,应该是司如玉心腹,知道不少东西。 看叶冰凝面上神色不卑不亢,司如玉看着觉得实在可恨,便借教导之名开口刺了她几句。叶冰凝突然说:“毕竟我娘死得早,我从小无人教导。劳夫人费心了。” 她说这话同时紧盯司如玉面上神色,希望能看出端倪。司如玉神色虽不变,但叶冰凝却眼尖地发觉在她说自己母亲早死时司如玉呼吸停了一瞬。 叶冰凝眼神微动:看来她娘的死真的与司如玉有关,得找个机会好好查一查了。 司如玉被叶冰凝突然的话头打断,不知是心虚还是怎么,竟也不再借着教导她妇人之礼这个名头留她,而是叫她退下。 叶冰凝却没有动身,笑嘻嘻地朝司如玉道:“夫人怕是忘了,明日我便要出嫁,夫人怎的还不把嫁妆单子给我。” 这话让司如玉脸色铁青,本来不打算给她的,明日直接送到夜王府上,好让叶冰凝接手主持夜王府事务时出个糗。没想到这小贱人如此精明,竟然主动开口要了。 她眼神不善:“明日你出阁之时自会给你,单子上的东西也已经一件不落地备好,无需你操心。” 叶冰凝当然知道她不敢在嫁妆上做手脚,不然届时丑闻传出,也会对叶冰雪的名声造成损害。但她此刻提起嫁妆单子,当然是有更重要的目的。 于是叶冰凝仍旧不离开,毫不退缩地对司如玉笑道:“那夫人今晚给我也是一样的,好让我心里有个底。” 看着叶冰凝不到手不会罢休的样子,司如玉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不情不愿地起身从内室拿出几张单子,递给叶冰凝,冷声道:“退下吧。” 嫁妆单子到了手,叶冰凝倒是不急着翻看,而是又露出一个笑容:“夫人,我的聘礼单子呢?” 第九章 大婚当日 这话犹如惊雷,使得司如玉脸色一变,冷笑道:“聘礼自然是丞相府收着了,无需你过问。” 叶冰凝故作天真之态,奇道:“一来丞相府没有养育我,二来我此番是替二妹挡灾,夫人竟然也好意思私吞我的聘礼吗?” 司如玉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今日叶冰凝的得寸进尺也算是让她开了眼界:“丞相府为了给你准备嫁妆本就花了一大笔钱,收下夜王府的聘礼理所当然,你休要胡搅蛮缠,在大婚之前闹出笑柄。” 叶冰凝却不惧她:“怎么说丞相府也算是达官贵人之家,贵族嫁女,向来是把聘礼送给女儿当作私库。夫人,我对这京中的规矩可不是一无所知!” 看着司如玉保养得当的脸上那藏不住的气愤之色,叶冰凝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轻轻柔柔地说出令人色变的话:“丞相府若如此小气,以后我嫁出去了,不小心跟他人提起,坏了二妹妹名声的话,夫人可不要怪我。” 司如玉闻此脸色巨变,不想叶冰凝竟如此豁得出去,敢不顾自己的名声用叶冰雪来威胁她。她就只有叶冰雪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到大都是当眼珠子似的爱护,叶冰凝这一下算是拿捏住了司如玉的命脉。 司如玉捏紧了手心,指甲刺入软肉的疼痛让她冷静下来。她看着叶冰凝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但为了叶冰雪,只好说:“这事我得和老爷商量商量。” 叶冰凝见她神色可怖,却毫不畏惧,心中对这事有了底:丞相夫妇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司如玉更是只在意叶冰雪,所以他们不得不妥协。她趁热打铁:“刚好我也得去向父亲请安,便和夫人一起去吧。” 于是在这一晚,丞相夫妇虽百般不愿,但还是肉痛地将聘礼单子给了叶冰凝。叶冰凝回了青竹阁后,在烛火下看了大半夜,啧啧称奇:“这夜王和叶然家底真是厚,我这也算一夜暴富了吧,哈哈哈哈……” 直到躺在了床上,叶冰凝还沉醉在发财带来的愉悦中,梦里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第二日便是大婚的日子。 一大早,喜婆和丫鬟便带着凤冠霞帔来给叶冰凝梳妆了。只是给她换喜服时,叶冰凝坚持要自己换,她衣衫遮挡处是浓重的黑紫,怕那些喜婆丫鬟吓软了腿而已。 梳妆完毕,镜子里的美人粉面朱唇,顾盼生姿,十分耀眼,叶冰凝自己也看得一时晃神。喜婆连连说着吉祥话,夸她好看,为她盖上盖头。 出了丞相府,坐上花轿,听着一路喜气的乐声和鞭炮声,再到进了夜王府拜堂,叶冰凝一路都是恍惚的。直到坐上软床,房内只剩她一人,她才如大梦初醒回过神来。 自己掀了盖头,拆了沉重的凤冠,叶冰凝才觉得活过来了。打量了下四周,目光被桌上的糕点干果吸引了过去,她一天没吃饭了,饿得要命,这下可算是能充充饥了。 而夜亦谨作为新郎就没有那么好运可以休息了。 皇室之人和朝中举足轻重的官员都来参加了他的婚宴,他自是脱不开身的。拜堂礼成后还要敬酒,夜亦谨烦得不行。 只是今天这个日子,他不想烦也得烦。 若只是普通祝酒也就罢了,偏偏到太子祝酒的时候,很没有眼色地撞他枪口:“皇叔真是好艳福啊!这许给夜王府的美人儿一个接着一个,隔三岔五就能根据皇叔的喜好换口味,我等就没有这种好福气了。哈哈哈哈哈……” 这便是讽刺夜王克妻了。 夜亦谨脸上虽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太子何必羡慕,要说艳福,皇上后宫三千佳丽,可比我等有艳福多了。太子殿下是想……” 这话砸得太子措手不及,这么说下去怕是要给他扣一顶觊觎皇位的帽子。他只能赶忙打断夜亦谨:“并非如此,我是贺皇叔喜得佳人,哈哈哈,我敬皇叔一杯!先干为敬!”说完便马上饮尽杯中酒,试图把这个话题掩盖下去。 周围的人也反应过来,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地打着哈哈将这针锋相对掩盖过去。 “来来来!王爷喝!” “微臣也敬王爷一杯!” “王爷府里这酒甚是不错……” 堂上又觥筹交错起来。 宴会结束,宾客尽散是新郎入洞房的时候了。夜亦谨在院内坐了片刻,吹风醒酒,直到深夜,神智完全清醒才进入婚房。 进了房间,迎接他的不是戴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是桌上的一堆果皮瓜子皮。 夜王殿下:“……” 他再往里面走了几步,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大红喜床上有个人。叶冰凝已睡着了。 她身上还穿着厚重的喜服,外袍都没有脱。手上握着红盖头的一角睡得正香,价值连城的凤冠和鞋子齐齐搁在床边。夜亦谨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娶回来的这个王妃实在是……有趣。 只是王妃的睡姿实在豪放,夜亦谨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讲究的女子。奇怪的是,他看着眼前有些混乱的画面,竟也没有生出厌恶之情。喜房内红烛火光摇曳,夜亦谨待了不久,轻轻将门合上,离开了。 “笃笃” 被敲门声惊扰了好梦的叶冰凝睁开眼睛,眼前赫然是大红的喜帐和锦被。 是了,昨天是洞房花烛夜,只是她等得太久先睡着了,也不知最后夜王有没有来过。 叶冰凝翻身下床,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仍然穿得好好的,连外袍都没脱,却盖上了被子。本来随意放在脚边的凤冠也被安置到梳妆台上了。 看来昨夜不仅相安无事,还有人替她收拾了。 叶冰凝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容,这时房外敲门声再起:“王妃可醒了,奴婢来侍候王妃沐浴梳妆。” 叶冰凝:“进来吧。” 一众侍从便抬着热水拿着衣衫首饰进来伺候,叶冰凝向来不爱假手他人,便让她们都退下。只不过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长相机灵的丫鬟笑嘻嘻地回禀了一句才告退:“王爷在外面等王妃一起用膳,而后进宫拜见皇后呢!” 第十章 皇后之威 用早膳时,她欲言又止,想问什么倒被夜亦谨看出来了,他安慰道:“等下觐见皇后,也不用太刻意,稍微演得恩爱些便是了。” 于是叶冰凝一路都在想“稍微恩爱”要怎么演。 直到夜亦谨在皇后宫门口牵起她的手,让叶冰凝微微愣住。 微凉的大手能完全将她的手掌包住,掌心有习武之人惯有的厚厚的茧子,让人十分有安全感。两手摩擦间,仿佛有一丝电流从指间传来,酥麻的感觉让叶冰凝的心跳不禁加快,脸上也飞起两朵不明显的红云。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男子牵手。 进了富丽堂皇的皇后宫中,叶冰凝与夜亦谨拜见了皇后。皇后笑容满面地受了礼,看起来倒是对他们琴瑟和谐的样子颇为满意,又赏了好些东西给叶冰凝。 今天倒是颇为顺利,没出什么岔子,叶冰凝暗自偷笑。 但当两人要告退时,皇后却要留下叶冰凝叙话,叶冰凝只好独自留下。 只是皇后虽留下了她,却并未对她有任何指示,也不开口与她说话,只端了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不知皇后娘娘留下臣妾有何指示?”叶冰凝试探着开口,却没有得到回应,她抿了抿嘴,心中有些不安。 周围的侍从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室内格外寂静。皇后并未赐座,叶冰凝只好站在殿中,她心下细想,反应过来皇后此时是在给她下马威,只好忍着。 皇后这盏茶喝了一刻钟,叶冰凝站得腿都麻了,总算听得皇后开口:“心性倒是不错,你既当了夜王府的王妃,以后就得处处留心。行事要沉稳,切记戒骄戒躁。今儿你也累了,回去吧。” 虽受了气,但叶冰凝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她向来能屈能伸,就算心里在问候皇后的各位祖宗,拜别的时候还能面带微笑:“多谢皇后教导,臣妾谨记。” 看来皇后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以后倒是要对她多加小心了,叶冰凝暗暗握拳。 另一边,夜王出宫独自回府的路上碰见了太子,他本想当作没看到,但太子眼尖认出了玄一,大声嚷嚷着:“马车内可是皇叔?” 夜亦谨捏了把眉心,不得不停下来寒暄一番。 只是太子口无遮拦还说个不停,嗓门还大,像只苍蝇,实在惹人厌烦。 夜亦谨昨日已经被他惹得极不高兴,今日也懒得再和他絮叨,半眯着眼懒洋洋地打断了太子的滔滔不绝:“本王还有事,告辞了。” 说完还催促车夫快走,一点面子都不给太子留。 太子看着夜亦谨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夜亦谨不过是仗着手握兵权会打仗而已,现在都不把他太子放在眼里,他日怕是要觊觎这南风国的江山了!夜亦谨必成大患,一定要想个法子除掉他。 叶冰凝不知夜王回府路上发生的事情,她回了府便称要休息,不许下人打扰。实则换了一身平民装扮,易了容,悄悄出了夜王府往自己的百毒阁去了。 纵身穿行于阴影之间,对于轻功极好的叶冰凝来说,就算在白天也不容易被人发现。 不多时,她已出现在百毒阁密室中。一边听着下属汇报近日情况,一边看起了百毒阁近日新接的生意。 百毒阁擅制毒也擅解毒,在江湖中地位极高。所以求药的生意也是源源不断,许多人都争着抢着花重金来求一副穿肠毒药或是救命解药。 只是百毒阁毕竟成立的年限不算长,许多弟子对制毒经验不足,叶冰凝经常要来亲自教导,这次来自然也不能例外。她正在教一名弟子如何去除毒草中的杂质,亲自上手干得热火朝天。 只是制毒的快乐很快就被打断了,百草阁掌柜亲自来请她:“主人,外面有人说要订一种叫醉胭脂的毒药。属下见识短浅,未曾听过这种毒药,要如何回复还请主人示下。” 醉胭脂是一种烈性毒药,吸入或沾上皮肤些许便会中毒。中毒后立刻发作,十个时辰内得不到解药便会浑身剧痛,窒息而死,因中毒后皮肤会逐渐会发红,直至死时浑身皮肤呈现鲜红之色,如女子妆扮时所用的胭脂,所以称作醉胭脂。 因为极难研制,所以从古至今都没有出现过几次,知晓这种毒药的人也是极少。 不巧,叶冰凝习得毒王所有本领,刚好会制醉胭脂。于是她便打算亲自接见这位神秘客人,她也想知道,能知晓醉胭脂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冰凝刚要下楼接见这位客人时,往下先看了一眼,差点脚底一滑。 夜亦谨你不要以为你带着面具我就认不出来?! 主要是因为旁边的玄一没戴面具…… 叶冰凝简直想笑出声,但是此时她的身份是百毒阁阁主,只好强压下笑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她坐到了夜亦谨对面,嘴角勾起,变了自己的声音问道:“阁下想要醉胭脂?” 夜亦谨没有回答,他看着对方的脸,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可不知为何会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叶冰凝看他不回答,也不急,只是夜亦谨紧盯着她的脸,让她有些不自在。她怕看久了会被夜亦谨看出破绽,便疾言厉色地说:“阁下是来买药还是买人?!我们只制毒,不卖我这张脸!” 话音一落,夜亦谨倒是回神了:“抱歉,只是觉得与阁下有眼缘。我自然是来买药的,一千两银子求一瓶醉胭脂,不知百毒阁接不接这单生意。” 其实这个价格对于百毒阁来说算是高价了,只是醉胭脂难制,叶冰凝倒了杯茶,思索片刻,挑眉对夜亦谨说道:“一千两不够,五千两。” 这个价格已经是虚高了,她出这个价钱不过是想逗逗夜亦谨,想看他会否讨价还价。 她把玩着茶杯看着夜亦谨,他还未做回复,倒是玄一气呼呼地说:“狮子大开口!哪有一下提五倍的!” 叶冰凝笑着答:“就这个价格,爱要不要。”说完喝了一口茶,戏谑地看着夜亦谨。 夜亦谨:“一万两吧,多出来的算是和阁下交个朋友,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第十一章 归宁之日 叶冰凝意外地喷了茶,“咳咳,自然……是可以的……咳咳咳” 只是她一时不察,竟用了自己本来的声音,自己发现后赶忙换回伪装的声音:“那边这样定了,你们先交一半当订金,具体事宜和他谈。”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百草阁掌柜。然后匆匆起身离开了。 但夜亦谨仍坐在原地并未离开,刚才叶冰凝呛到时用了本音,被他听出来了。 怎么感觉这个声音那么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是谁。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但就是无法与他脑海中存在的人对应起来,夜亦谨有些烦闷。 夜亦谨想,索性抛开这些情绪,直接自己寻求答案,将这人真实身份查出来就得了。 他将玄一唤来耳语几句:“玄一,本王要你去……” 玄一得了命令,带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百草阁中。 另一边,叶冰凝狼狈离开后,又理了些阁中事物,算算时辰该回去了,便出了百毒阁。 她刚出百毒阁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眼神转了一圈却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便继续赶路了。 只是到达一处巷子时,突然听见头顶上传来瓦片断裂的声音。叶冰凝立刻警觉起来,双腿一蹬往后跃出五六米远,看到五个蒙面人手上拿着好像是布袋的东西朝她攻来。 好在叶冰凝随身带着雾气弹,往腰间一摸用内力射出,瞬间烟雾弥漫。 烟雾散去,徒留五个蒙面人在原地不停咳嗽,哪儿还有叶冰凝的影子。 “可恶,让他跑了!” “差一点就抓到了!可惜啊!” “完了完了,我们回去肯定要受罚。” 五人都有些垂头丧气,将面罩扯下,其中一人,赫然是玄一…… 叶冰凝逃过追捕,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笑话,姑奶奶的轻功可不是吹的,要能被你们抓住,就不用混了哼。” 虽然并未看到抓她的人长什么样子,但叶冰凝已经猜到十有八九就是夜王派来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夜王刚刚光顾她的百毒阁,一转头她就被人逮。 叶冰凝磨了磨牙,一路保持着警惕,直到平安回到夜王府才松了口气。 重新换上夜王妃该穿的宫装,卸下易容,镜子里的人摇身一变,百毒阁主便暂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变成了高高在上的王妃叶冰凝。 叶冰凝检查了自己走之前布下的机关,若机关被破,说明她出门后有人进来过。不过幸好机关完好如初,说明没有人发现她消失了一上午。 将机关撤掉,拍了拍手,叶冰凝非常满意。看来这里的人懂事,不会擅自打扰,那么她以后不管是出门还是制毒都会方便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都过得相安无事,直到大婚后第三天,叶冰凝归宁的日子。 叶冰凝本就没把丞相府当做娘家,此次回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但回忆到司如玉母女之前对她的算计,叶冰凝便想:最能让她们难受的事情,就是让她们亲眼见到自己在夜王府过得好。 叶冰凝抿唇一笑,沾了些口脂点于唇上,往雪白脸颊上轻拍了些胭脂。往镜中一探,整个人如出水芙蓉一般清丽动人。 出了房门,身后跟上两个俏丽的丫鬟,叶冰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们一眼。很好,看起来就比丞相府的丫鬟机灵。 上了马车后,叶冰凝看着对面的夜亦谨开始闭目养神,便情不自禁地打量起这位陪自己回门的“夫君”来。 不得不说,这脸是没得挑的,夜亦谨能当几乎全京城女子的春闺梦里人,的确有骄傲的底气。身材嘛也十分不错,肩宽腰窄腿还长,习武之人比例十分优越。而就算夜亦谨只穿着一袭月白锦袍,也不显女气,更突出他如谪仙般的高华气质。 带他回去绝对有面儿!叶冰凝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满意的愉悦。 可能是叶冰凝的眼神太过火热,夜亦谨突然睁开了眼,对上她的目光。 叶冰凝光速转头,欲盖弥彰地掀起车帘子看着窗外的街景。 夜亦谨却没被她这幅样子骗过去,凉凉地开口:“怎么,看本王看腻了?换换口味?”显然是对她打量自己的行为十分清楚。 叶冰凝讪笑,顾左右而言他:“王爷,等下进了丞相府,能否像上次在皇宫一般……” 她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像上次一般演得稍微‘恩爱’些?我不想让司如玉看出我们其实并非真正的夫妻。” 夜亦谨淡淡地开口:“本王自有分寸。” 叶冰凝便不说话了。 看着沉默的叶冰凝,夜亦谨想起之前玄一查到的叶冰凝在丞相府的处境,便目光温和了些,开口道:“本王……” 这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厢震动了一瞬打断了他的话。玄一在外面招呼道:“王爷,王妃,丞相府到了。” 叶冰凝起身下车后,站在一旁,疑惑地问:“王爷刚刚想说什么?” 夜亦谨一言不发,像上次在皇后宫中一般牵起她的手,带她在丞相府众人的跪拜之下踏进朱红的大门。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对她说一句:本王会护着你。但说不说没那么重要,只要用行动证明,就够了。 叶冰雪跪在父母后面,偷偷抬眼见到夜王与叶冰凝紧握的双手时,眼珠子简直都要瞪出来了。而一旁的司如玉也是笑得僵硬,没有想到叶冰凝竟然与夜王相处得如此好。 只有叶然看起来确实十分高兴,嘴都要咧到耳根子后面了。他大概是以为夜王对叶冰凝甚为满意,也会对他这个老丈人青眼有加,而后在朝堂上多加帮扶。 那他可真是想多了。 夜亦谨说:“叶大人请起。” 叶然脸上的表情一僵,从地上爬起:“夜王殿下太见外了……”他没想到夜亦谨如此不给面子,连一句正经的称呼都不愿出口。 夜亦谨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弧度:“是本王失礼了,岳父。” 叶然这才放下了悬着的心,殷勤地为夜亦谨引路:“臣等已经备好筵席,请夜王殿下移步过去,一同把酒言欢。” 夜亦谨淡淡地笑着,握着叶冰凝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第十二章 谁想去死 叶冰雪向来不肯落于人后,如今看到本来在她眼里低贱不堪的叶冰凝飞上枝头变凤凰,压了她一头。如今自己见到她还得行礼,便不禁妒火中烧。 只是她毕竟太过稚嫩,不能将情绪掩盖得很好。她带着恨意的目光被叶冰凝察觉,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叶冰凝心想:她都已经替叶冰雪嫁了,叶冰雪不感激她,反而仍旧一副小人做派,实在是上不了台面。但她也懒得再理会叶冰雪,反正过了今日,她再也不会回丞相府,跟这些人也再无任何瓜葛。 只是筵席之上,突然来了个守军将领急匆匆的要找夜亦谨,见到他后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听得夜亦谨脸色微变,饭也不继续吃了,唤玄一派人去牵马,而后微皱着眉头对叶冰凝说自己要离开一会儿,如果两个时辰后还没赶回,让叶冰凝先自己回去。 叶冰凝看出他应该是要去处理比较重要的急事,便答应了:“好,王爷路上小心。” 于是夜亦谨便撂下这满堂的人离开了。叶然面色不虞,对叶冰凝埋怨道:“夜王殿下也太不给面子,什么事再急,也不至于一顿饭的时间也没有。你也不留留夜王,反倒让他这么走了,这是将我们丞相府置于何地?!” 叶冰凝柳眉微蹙,将筷子啪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冷声道:“夜王殿下自是有要事在身,父亲也不想想,是国家大事重要,还是丞相府的面子重要。” 说完她便站起了身,不顾面色铁青的叶然,和旁边一脸看好戏的司如玉母女,离开饭桌回自己的青竹阁了。 不曾想,她这昔日简陋空荡的院子却被精心装饰了一番,华美得让她以为自己差点走错了地方。原来他们自己也知道原来给叶冰凝的待遇见不得人,眼瞧着夜王要来,忙装出一副对她十分疼爱的样子。可惜白费了这番心力,没办法在夜亦谨面前讨到好,叶冰凝露出个嘲讽的笑容。 叶冰凝走进屋内细细地打量着,果真都是好东西,连墙上挂的字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她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灵光,转身命令跟自己来的两个侍女:“你们动手把这屋内的字画、摆设,还有其他看起来值钱的东西都收拾收拾,搬到我的马车上去。这些可都是我的心爱之物,本妃要统统带回夜王府。” 于是这两个侍女便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一趟趟地往夜王府的马车上搬。 这动静自然瞒不过司如玉,她带着叶冰雪和一帮下人匆匆赶来时,发现屋子里的东西已被搬得差不多了。她示意手下婆子拦住继续搬东西的侍女,对坐在一边悠闲喝茶的叶冰凝喝道:“放肆!你怎能如此不懂规矩!” 叶冰凝优雅地撇着茶沫,朝司如玉嫣然一笑,眼中却十分冰冷:“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自己房里的东西,带回夜王府怎么了?反正以后我也不在这里住了。” 叶冰雪怒道:“厚颜无耻!你个乡下来的野丫头也配用这些东西?!别以为攀上了夜王这根高枝,你就能无法无天了。这是在我丞相府!来人,把东西都给我搬回来!” 叶冰凝站起身,气势逼人,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我看谁敢!” 她如今已是夜王妃,身份高贵,丞相府下人们一时之间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 司如玉冷笑道:“这是在我丞相府,还轮不到你一个嫁出去的外人说话!你如此不懂规矩,归宁不带礼,还要搬府里的东西,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规矩礼法!” 然后她再次示意下人去夜王府马车上将东西搬回,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冰凝,拂了拂鬓边垂落的发丝:“什么样的人就配用什么样的东西,出身微贱,就算受人抬举,也是德不配位。你不要以为当了几天夜王妃,便可以凌驾于丞相府之上。” 司如玉看着叶冰凝,想起当年的林鸢鸢,当年也是一时风光无限,最后还不是登高跌重,生生把自己摔死了。如今的叶冰凝也会一样,一时得意,始终还是会跌落尘埃。 司如玉笑得灿烂,看着面沉似水却什么都做不了的叶冰凝,心里极为痛快。 叶冰凝看着自己的侍女被一干下人拦住,东西被陆陆续续搬回来,简直怒不可遏。但此时她人单力薄,也没有带够人,无法和司如玉抗衡。叶冰凝牙关紧咬:若不是怕暴露身份,司如玉母女活不过今天! 叶冰雪洋洋得意地看着叶冰凝吃瘪,看东西都搬回来了,便指挥人将东西搬她院子里去,转头对叶冰凝说:“姐姐没有那个富贵命,还是不要想这些你配不上的东西了。嫁予夜王已经是姐姐的福气了,不过妹妹倒是觉得,姐姐怕是时日无多了呢!”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你说谁时日无多了。”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看向出现在门口那穿着月白锦袍,眉目如画的男人。 夜王面若寒冰,对看到他后吓得魂飞魄散的叶冰雪再次问道:“你说谁时日无多?嗯?” 他的尾音隐含煞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砍人。司如玉面色发白,忙上前揽住叶冰雪,带着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爷息怒!小女口无遮拦,只因……只因心忧王妃玉体,才会不慎说错,王爷请息怒!” 叶冰雪吓得瑟瑟发抖,全然没了刚才的嚣张,声若蚊呐地求饶:“王爷息怒,臣女并非有意冒犯姐姐……” 夜亦谨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径直走向叶冰凝:“她们为难你?” 司如玉母女登时瞪大了眼睛,看向叶冰凝,心中想着叶冰凝应该会顾忌丞相府的面子,替她们求情吧…… 叶冰凝眨了眨眼,突然面色一悲:“嘤嘤嘤,王爷你怎么才来,她们欺负我!”在场之人无一不悚然,被雷得外焦里嫩:刚才王妃您明明很嚣张!司如玉母女更是目瞪口呆,见鬼似的看着叶冰凝。 叶冰凝手中捏着帕子,揩了揩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她们不让我把我房里的东西放回去,还说我出身低贱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她装作气愤地指向地上跪着的两人,大声道:“叶冰雪还诅咒我时日无多!妾身好委屈,可是她们带了好多下人,妾身不敢与她们起冲突,王爷可要为我做主啊!” 第十三章 我护着你 叶冰凝“委屈”的样子让夜亦谨也是起了鸡皮疙瘩,手臂不动声色的挣开些,被叶冰凝发现了却搂得更紧。于是他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地说道:“放心,你是本王的王妃,本王自会给你做主。” 接着他淡淡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司如玉和叶冰雪,眸色发冷:“丞相府二小姐以下犯上,侮辱王妃,拖下去杖责二十。丞相夫人不加以阻止,教养不当,行事冲撞王妃,杖责十五。” 众人哗然,没想到夜亦谨竟然如此不给丞相府面子,当场发落了府上的夫人与嫡女。 叶冰凝也是吃惊地看向夜亦谨的脸,但那人漠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说的话不是玩笑。叶冰凝心道:他真的要罚司如玉母女! 她脸上顿时浮现幸灾乐祸的神色,嚣张地对旁边的下人说道:“没听见夜王殿下的命令吗?!还不快去执行!” 司如玉母女听此噩耗,傻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求饶:“夜王殿下恕罪!夜王殿下恕罪!” 但夜亦谨已经不耐烦了,便让玄一带人将她们的嘴堵住拖下去杖责了。不过几息之间,院子里就响起木板拍打在人体上的闷响声,司如玉和叶冰雪虽然被堵住了嘴,痛苦的尖叫也还是泄出来些许。 叶冰凝甚至走到外面,观赏着这受刑的二人脸上痛苦的神色。她啧啧叹道:“夜亦……啊不是,夜王殿下手下的人办事果然干脆利落。” 心中对他心黑手狠的性格极为欣赏。 板子很快打完了,而接到了消息的叶然也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进到青竹阁院子里,看到司如玉母女已经痛昏过去的惨样,叶然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叶然战战兢兢地擦着头上的冷汗,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看向夜亦谨:“为何夜王殿下要如此惩戒臣夫人和小女?” 夜亦谨锐利的目光如刀剑般劈向叶然,看得他在大太阳底下都浑身冰凉:“丞相府夫人与二小姐以下犯上,冒犯王妃。叶大人,你府上难道就没有个规矩法度吗?!” 他疾言厉色,不仅对叶然和司如玉母女,更是对在场所有的人。他公然给叶冰凝撑腰:“叶冰凝既然已经成为我的王妃,那她的地位便只在我之下,若以后还有人敢以下犯上,你们的下场只会比今日二人难堪十倍、百倍!” 他的话掷地有声,将在场所有的人压得抬不起头来:“是。” 叶冰凝见夜亦谨如此为她立威,心中升起一道暖流,让她不禁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个真情实意的笑容: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夜亦谨做到如此地步,她心中十分受用,笑容中不禁洋溢着感恩之情。 于是直到出了丞相府坐上回去的马车,她也在不断地回味着夜亦谨站在她身前护着她的样子。高大的身影如同这世上最稳固的山峰,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烙印。 叶冰凝对着一上车又闭起眼睛的夜亦谨说道:“夜王殿下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嘛,偌大个丞相府都被你吓得服服帖帖的。可惜我这夜王妃的名头就没有那么好用了,下人都敢不听我的话。”她都没发现,自己的话中带上了一丝落寞。 夜亦谨睁开眼,淡淡地看着垂下眼皮的叶冰凝:“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只管如本王今日一样做。”他的话虽冷硬,叶冰凝却听出了一丝关怀:“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自有本王兜底,不然在外丢了夜王府的脸面。” 叶冰凝闻此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夜亦谨主动把自己粗壮的大腿伸出来给她抱,那她岂有不占便宜之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夜亦谨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又闭起眼睛来。叶冰凝拍了拍自己被看得有些发热的脸,勉强回过神来,朝夜亦谨看去。 他的眉心紧紧地拧着,仿佛是被什么难解的困境困扰住了一般。 叶冰凝想起他中午突然的离席,若有所思地咬了咬下唇,试探着问道:“王爷是在为中午离席的事情烦恼?” 夜亦谨有些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挑眉淡淡地道:“你倒是聪明。” 叶冰凝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为夜王分忧?” 没想到夜亦谨倒是坦诚:“京郊军营出事了。有数人中毒而死,他们身上并无外伤,盘查了食物和饮水后也没有发现问题。” 他捏了捏眉心,目光阴沉:“军医也并未查出是什么毒导致他们死亡的,如今闹得军中人心惶惶,怕是压不住消息了。”所以夜亦谨才会把这事毫无保留地告诉叶冰凝,他知晓叶冰凝在解毒这方面有些造诣,不知叶冰凝能否提供一些线索。 叶冰凝沉吟片刻,决定帮夜亦谨查上一查,以报他今日护她之恩:“王爷若是信得过我,能否让我看看那些尸体和军中的情况,说不定我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夜亦谨爽快地答应了:“若能找到线索,解决此事,本王欠你一个人情。” 然后他掀开帘子,命令车队随从掉头往京郊大营赶去。将视线移回车厢内,他的目光被叶冰凝头上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珠翠首饰吸引了目光,又打量了她身上的繁复宫装,微微皱眉:“来人,等下经过成衣铺子时停下。” 叶冰凝还未发现任何不妥,傻傻地问:“王爷要买衣服?但是王爷的衣服不都是宫中的绣娘做,从不在外面买么……” 夜亦谨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她华丽的裙摆,她才恍然大悟,讪笑着道:“原来如此,我穿成这样不宜进军营,哈哈哈……” 果然路上经过了一家成衣铺子,叶冰凝换了一身平民粗衣,虽然看起来简陋了许多,却也难掩她出众的姿色,反而透出一种未经雕琢的美。 夜亦谨看着她头上用红绳简单扎起的马尾,眼神微动:“等下到了军营,你便自称是夜王府的府医,其余不用解释太多。”叶冰凝点了点头:她的身份的确不宜张扬。 马车一路疾行,不多时便到了京郊。 军营有十分严密的把守,叶冰凝坐在马车上,数着经过的关卡,有些惊恐地发现,从外面进到军营最内部竟然经过了十数道关卡,看来这次发生的事情确实引起了军队的不安。 下了马车后,叶冰凝直接被带到了存放尸体的地方。 第十四章 乌灵子 昏暗的房屋内散发着潮湿的霉味,让人闻之欲呕。而地上摆放的十几具尸体,皆是七窍流出乌黑的血液,但因为距离他们死去已经有数个时辰,此时黑血已经凝固在发黑的皮肤上了。 叶冰凝的眼神从尸体上扫过,皮肤发黑、七窍流血,很多种毒药都可以做到。但是能让军医都查不出来的毒,定然非比寻常。她蹲下来,扒了扒死者的眼皮,也没有发现有价值的地方。按理说,每种毒药在都会有其独特的表现,但是在死者身上却没有发现呢。 叶冰凝百思不得其解,轻轻皱起了眉头。她刚想叫旁边的将士帮忙把这尸体扒光,好好研究研究,却突然看到了什么,轻轻地咦了一声。 叶冰凝将死者那面有指甲盖的手翻过来,细细地查看。发现指甲根部乌黑似墨,但甲面却颜色正常。怪不得军医查不出来,这是边疆一种奇毒,名为乌灵子,少有人知。 乌灵子是边疆特有的一种毒草乌灵藤所结的果实,剧毒无比。果实就像普通的黑豆,混入饮食中不易被察觉,药性也不容易散在汤饮中,只有准确无误的服下乌灵子才会毒发身亡。 而这种毒解起来也很简单,只需服下乌灵藤的叶子和枝蔓就可以将体内毒性化去。 叶冰凝将乌灵子的解毒方法告诉了夜亦谨,推断道:“怪不得军医验不出来,这乌灵子很少出现在中原,如今要解除毒药威胁的话,只需去买些乌灵藤放入饮食中,全军性命都可无忧了。” “只是,”叶冰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王爷,这些死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或者说他们有没有共同之处。总不可能真的是凶手往菜里撒一把乌灵子,谁吃到谁倒霉吧!” 主要是乌灵子这种东西,不太可能藏于饮食中而不被发现,若真的是下在这些军人的饭食里,就不会只有十几个人毒发身亡的。 这绝对是一场有目的的谋杀。 显然,她想得到的事情,夜亦谨也想得到,夜亦谨已经派人去查过死者的底细,发现他们互相的关系并无不妥,私底下也没什么亲密的交集。 叶冰凝听了,也是摸不着头脑。但是凶手杀人绝对是有目的的,要么就是这些人与他有仇,要么就是这些人手上有他的把柄。 或者是这些死者,发现了凶手的秘密。 叶冰凝沉吟片刻,突然询问夜亦谨:“王爷,这些人都分别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前去过什么地方,或者见过什么人,都是可以查一查的。” 夜亦谨虽然想快点找出凶手,但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只能慢慢调查,避免打草惊蛇。叶冰凝劝道:“此事不能急,否则万一我们想错了方向,唯恐牵连无辜之人。” 夜亦谨也只好点了点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到乌灵藤,免得有更多的将士受到毒害。于是他下了一道军令:军中不可用黑豆此类形状颜色的粮食,军中将士只能用军营提供的水和食物,违者重罚五十军棍。 将军中事务处理妥当之后,夜亦谨命玄一将叶冰凝送回了府,自己却留在军营中继续调查。 叶冰凝回了府,忙换了衣服朝百毒阁去了。之前夜亦谨在她那订的醉胭脂,她还没有开始动手制作呢!于是叶冰凝把自己关在了密室中整整一夜,最终在天色将亮的时候出来了。神色憔悴地出了百毒阁,她松了松筋骨,黑暗中身形几个起伏便消失在街巷之间。 忙了一晚上,醉胭脂还剩最后一道工序,需要在火上用琉璃砵提纯三日。实在困得不行,这件事情她便交给了百毒阁中她最信任的下属段雪岩。自己本来想回去补个觉,奈何天公无成人之美,躺下去没多久,就被夜王府中的管事叫起来了。 叶冰凝烦躁地掀开身上的锦被,胡噜了两把自己茂密杂乱的头发。一脸不爽地随便披了件衣袍,打开房门,夜王府的总管家秦安恭恭敬敬地朝她道:“王妃,从今日开始,夜王府上下事务的打点就交由您了,属下特来带王妃熟悉府上事务。” 叶冰凝打了个哈欠,脸色极臭:“本妃最近几日与夜王有要事要忙,这些府内杂事,以前怎么处理的,现在也是如此。至于你说的熟悉府内事务,改日再聊。退下吧。” 秦安被叶冰凝豪放的处理方式惊了一惊,他抽了抽嘴角,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可是这向来是王府规矩,王妃可别为难小的……” 叶冰凝十分不耐烦,过度缺眠让她头晕脑胀,此刻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便搬出夜亦谨这尊大佛:“王府事务原来怎么处理,现在就怎么处理。有问题找夜王殿下,其他事情改日再议。” 说完她便勉强挤出个笑容,尽最后的礼貌:“你们都退下吧。”然后便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扑进柔软的锦被中沉沉入睡。 被关在门外的管家婆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秦安拍板:“先按照往日的规矩来吧。”他们便纷纷退下了,只有秦安看着那扇禁闭的房门,脚步微顿,眼神闪了几下,最后深深叹了口气,迅速地离开了。 叶冰凝睡了一整天,直到华灯初上时才醒。小丫鬟来请她去用晚膳时,她才知道夜亦谨回来了。一到饭桌上,叶冰凝便迫不及待地问:“军中情况怎么样,你给他们用了乌灵藤不?” 夜亦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淡淡地看了叶冰凝一眼:“没有找到乌灵藤,京中没有这东西,不过下了军令命他们不许乱吃东西后,军中倒是没有毒发身亡的事情发生了。” 叶冰凝闻此松了口气,但听到夜亦谨没有找到乌灵藤时,却是揶揄地笑了一笑:“王爷手段通天,怎么连小小的乌灵藤都找不到?”她眼睛眨了一眨:“需要妾身帮王爷找找吗?” 叶冰凝暗想:只要夜亦谨答应她的帮助,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每日自由出入夜王府!再也不用天天翻围墙啦! 第十五章 交易完成 叶冰凝想到可以自由出府后的美好生活,脸上就出现了掩藏不住的笑意。但落在夜亦谨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夜亦谨看到叶冰凝这幅似有所图的样子,果断地拒绝了她:“不劳王妃,本王手下的人不是白食俸禄的。”如今是多事之秋,他没有摸清叶冰凝的底细,无法信任她。虽然叶冰凝确实有老老实实地明天为他压制寒毒,但是一事论一事,不该她做的,夜亦谨不会让她插手。 计谋失败,叶冰凝也不气馁,翻围墙就翻吧,也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不让夜亦谨知道就行了。 她喝了口汤,看着碗出神:说起来,再过一天她还得去一趟百毒阁,醉胭脂收尾的炼制还得她来。 但她面上心事重重的模样却被夜亦谨误以为她还在为乌灵藤担心,于是他便安抚道:“其实本王知道哪里有,只是现在不便去寻,过两天应该就可以把这件事情解决掉了。” 叶冰凝闻此,暗自撇了撇嘴,她就不信,这京城中除了她的百毒阁,还有其他地方有这在边疆都难寻的乌灵藤,明明这里的医者都不知晓此物。 于是当她再次回到百毒阁将醉胭脂炼制好的那天,刚好碰上了夜亦谨。 叶冰凝正在密室中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不枉她牵肠挂肚好几天,这瓶毒药炼制得十分完美,小小一瓶黑色粉末,剂量把控得好的话可以无声无息地毒杀数千人。 这时百草阁阁主老黄来找她,敲了敲密室的门打断了她陶醉的笑容:“小主人,上次订醉胭脂的客人来了,想见见您。” 叶冰凝皱眉,明明还没有到约定好的交易日子,夜亦谨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也罢,去会会这个财神,看他想干嘛吧。 于是她换上了上次穿的男装,快速地易容成上次面见夜亦谨的样子,故作高深地缓步下楼,慢悠悠地在夜亦谨对面坐下。 将声音改换成粗哑的男声,叶冰凝装作不高兴道:“约定的取药日子并非今日,客人为何如此着急?” 夜亦谨按了按脸上的面具,淡淡开口:“我并非为了醉胭脂而来,我是想来问问阁下,可愿出售乌灵藤?” 叶冰凝一愣,原来他说的有办法解决,竟然是向百毒阁求售?!叶冰凝顿时心情复杂,她还在为夜亦谨前两天拒绝“王妃叶冰凝”自由出府的请求而心情不爽,但作为百毒阁阁主他们却是陌生人,好像没有不卖的理由。 不行,不能让这厮这么轻易地拿到,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叶冰凝嘴角掀起一抹坏笑,清了清嗓子:“阁下说笑了,我们这里并没有什么乌灵藤,自然没有愿不愿意出售这一说。” 夜亦谨却不上她的当:“若是百毒阁中的确没有乌灵藤,阁下也不会思虑片刻再回复了,欲擒故纵对我没用。阁下直接开个价吧。” 叶冰凝却不正面回答,继续与他打太极:“乌灵藤制毒、入药皆没有特殊作用,只有一个作用是无法替代的,就是解乌灵子之毒。阁下……” 她还没有将话说完,夜亦谨便捏紧了茶杯,眼中浮现一丝杀意,冷声打断她:“阁下逾越了,我要用乌灵藤做什么无需向阁下报备。阁下只须考虑,愿意以什么价格卖给我。” 夜亦谨暗想:此人如此机敏,能反推出他的目的,虽然军营中的事一直对外瞒着,但隔墙有耳,若是被这个百毒阁阁主猜出他的身份,恐怕会造成麻烦。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身份和目的早已被对面的人知道得清清楚楚。见惹恼了夜亦谨,叶冰凝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嗤笑一声:“客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好商量好商量,一百两银子一株,研成粉末,以一比百的比例冲服可解乌灵子之毒。” 夜亦谨冷笑:“阁下勿要妄加揣测,我不过是拿来练练药,不知什么乌灵子。既然阁下愿意卖,那我先向阁下订一百株好了。” 他手一挥,身后的侍从递上两张银票,一张一万两,一张五千两,放在叶冰凝面前。 叶冰凝有些疑惑:“这是?” 多给五千两!财神又要给她送钱跟她交朋友了吗?! 她开心地拿起来:“阁下真是客气,一万两就够啦……” 夜亦谨却淡淡道:“上次醉胭脂的一万两我只交了定金,如今将剩下的悉数付清,不知现在能否取药?” 叶冰凝的笑僵在嘴角,差点把这茬给忘了:“……可以。” 白高兴了。 她从怀中取出两个玉瓶,其中一瓶透过晶莹剔透的瓶身可以看到里面黑色的粉末,另一瓶里面却不知道是什么。 她将玉瓶推到夜亦谨面前,得意地说:“黑色粉末那瓶就是醉胭脂,另一瓶是解药。客人切记,无论是碰到、吸入、服食都可导致中毒,所以下药人也要当心。解药的量只够十人份,慎用。” 说完她就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不忘把银票揣进怀里,高声喊着百草阁阁主老黄:“老黄!带他们去拿乌灵藤,给一百株!” 老黄擦了擦头上的汗:“小主人,咱们这里没有一百株乌灵藤……只有十几株了……” 叶冰凝脚步一顿,神情尴尬:“那就有多少给多少!拿不出的给人家退钱!” 太丢人了!亏得她刚刚喊那么大声!叶冰凝面如火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匆匆爬上楼梯消失在夜亦谨的视线中,着急忙慌的动作却引得夜亦谨眼神微动:这个人的动作和语气总是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错觉么? 是夜,京郊大营。 一轮残月悬于空中,静谧的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两声粗哑的乌鸦叫喊,让举着火把巡逻的士兵起了好一阵鸡皮疙瘩。 “队长,这鸟叫起来真的怪吓人的,我听说乌鸦一叫,就容易死人!” “胡说什么!如今夜王殿下重新整顿了军营,那种莫名其妙死掉的情况不会再发生了!” “但是队长,凶手不是还没抓到吗……” 巡逻队越走越远,说话声也逐渐消失。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一个营帐外,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只能从他的动作判断出他四下看了看,发现没有人在周围,他便摸黑进了这个营帐。 第十六章 奇怪图腾 片刻之后,黑影从营帐中出来,再次确认周围,见无异动,才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而这一幕被在远处洗完澡准备回营帐的陈三看得清清楚楚。但因为他所处地方比较黑暗,所以没有被那个人发现。 陈三亲眼看到了那个黑衣进去待了片刻又出来,按捺不住好奇心,他便也进入了营帐。 这里面堆满了木柴,营帐内黑暗无比。陈三摸索了几下,脚下踢上了两个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心里一动:不会就是刚才那个黑影藏的东西? 他将纸包塞进衣服中藏好,鬼鬼祟祟地回了自己的住处。结果打开纸包后才发现一个只包了几块碎银,另一个包了些糕点,他吃了两块,出去分给隔壁营帐的六子。 但第二日,陈三就发现自己的皮肤发红,全身也剧痛无比。他登时怀疑昨天捡到的糕点有问题,便去了军医处。 夜亦谨坐在大营中,看着今日报上来的折子。玄一突然进来禀告:“启禀王爷,军中有一人因误食中了不知名的毒药,全身发红,军医束手无策。” 夜亦谨眸色一凝,放下手中的折子。 “鱼上钩了。” 他懒懒地命玄一将人带来,丝毫不见心急之色:“把人带我这里来,不用带军医。还有,问问有谁和他吃了一样的东西的,也带过来。” 于是皮肤发红,痛苦嚎叫的陈三和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也变成那个样子的六子便被带到了夜亦谨的营帐中。 看着痛苦得龇牙咧嘴的陈三,夜亦谨冷冷地问他:“你是吃了什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陈三声音颤抖,忍耐着极大的苦楚:“禀王爷,小的捡到一包糕点,以为是人家偷偷藏起来的,便和六子分吃了。” “那六子为何没有发病?” 陈三断断续续地说:“小的也不知……”他突然想起,在六子的营帐中喝了对方递过来的水,便颤颤巍巍地指着六子怒道:“我昨晚在你的营帐里喝了水!是不是你在水里下了毒?!” 六子连忙否认,不住地向夜亦谨磕头:“小的不敢!小的没有哇!陈三他是三营将军的副手,小的怎么敢向他下毒……” 夜亦谨看着眼前的闹剧,狠狠一拍桌子:“够了!” 他眼神阴鸷,看着表情痛到扭曲的陈三,寒声道:“陈三,真当本王是傻子么?给军中之人下毒的,就是你。” 陈三表情一凝,接着便嚎开了:“王爷!小的冤枉,小的不敢呐!”他撑起身子,往前爬了两下,将昨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那包碎银都没有隐瞒。 却不曾想,夜亦谨突然冷笑一声:“陈副手,你确定只有碎银,没有一张一万两的银票吗?” 陈三蓦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愣在原地,夜亦谨竟然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陈三吓得面如土色,连中毒导致的发红都瞬间被压下去些许,他嘴唇颤抖,艰难地开口:“王……王爷,小的没有……” 夜亦谨却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拍了拍手,玄一带着从他营帐中搜到的东西进来,扔在陈三面前。玄一道:“陈大人,好好解释解释吧。” 陈三已如同死狗般瘫在原地,他面如死灰,看着眼前的银票和吃剩的油纸包已经明白了昨晚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糕点无毒,有毒的是银票,这是夜亦谨设下的陷阱,他却傻傻地跳了进去。 原来夜亦谨调查发现,这十余个死者身上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和陈三一起到外面吃过酒。但那都是将近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但那次吃酒的人并没有全部被杀,还有一个六子。 夜亦谨还调查到,就在最近几天,这个陈三经常托人在外面买些绿豆糕、红豆糕之类的糕点分给众人。而在他下了不准擅自吃外面食物的军令之后,陈三也是托采买的小厮带糕点进来。于是夜亦谨便将计就计,果然将这陈三当场抓获。 六子听了前因后果,突然脑袋一激灵,大声喊道:“王爷!我知道为什么陈三要杀我们了,他和我们吃酒那天喝醉了,稀里糊涂地说了我们听不懂的话。有个一起的大哥是北方人,后来跟我们开玩笑地说:陈三醉酒了说话跟边疆人一样没一句听得懂,陈三当时就冷了脸,说他最讨厌边疆人,以后不许再提这个事情。” 六子往旁边爬了两下,离陈三远远地,后怕地说:“说不定这个陈三就是边疆人,怕我们说出去暴露了他的身份才要杀人灭口!” 听着六子说的话,陈三的脸色越来越僵,自刚才起,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最后他眼神一狠,抽出腰间的刀抹了脖子。 夜亦谨来不及叫人将他拦住,就见陈三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他的眼神冰冷:“来人,叫仵作来验尸,再派人去查陈三的家人、平时出入的地点,还有经常与陈三有来往牵扯的人,给本王仔仔细细地查!” 夜亦谨自是气愤无比,没想到这陈三如此狠辣,恐怕是边疆插入京城的眼线。但他一死,线索怕是会断,夜亦谨一拳狠狠砸在案桌上,将桌子从中间砸出一道巨大的裂缝,将满室的人吓得鸦雀无声。 如同意料之中,陈三一死,线索便断的几乎干干净净。他没有家人,身世是假的,最常接触的人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点,他的胸口位置有一块烫疤,仵作诊断是为了掩盖某个刺在身上的图案而烫,而这个疤存在了大概二十年,刚好合上陈三入军营的年数。 这场风波中也留下了数不清的疑点,陈三多年未离开京城,哪里来的乌灵子?给陈三买糕点再送进来的人竟然无一人知晓,还有陈三身上的神秘图纹到底是什么。最重要的是,陈三在军营中担任营将军的副手,他若真是边疆奸细,那这京郊的神武军,城内的皇家禁军羽林卫,到底混进了多少个如陈三一般的人? 看着汇总的信息,夜亦谨眸色深沉。虽然军营中已经平静,但他终究要将幕后黑手揪出来。 第十七章 暗藏之毒 叶冰凝不知道军营中后面发生的事情,她只发现夜亦谨好几天都没有回家了,也没传个消息回来。不过她也不觉得无聊,倒是乐得自在。 只是一点让叶冰凝十分苦恼,王府后山种着阴草的地方不仅用墙围起来了,还有重兵把守,叶冰凝暗中试探几次都潜不进去,更别说摘到阴草了。 偷偷去不行,她还试着凭借夜王妃的名头想进去,也被挡了回来。拦她的侍卫一眼不瞧她,像背书一样一字一句:“王爷说了任何人不许进去,王妃若想进去,请先请示了王爷再来吧。” 她怎么可能会去求夜亦谨这个王八蛋!先别说如今夜亦谨不在府上,即便在,叶冰凝觉得就算她求了,夜亦谨也不一定会放她进去。 说好的让她抱粗大腿,随便拿他的名声来压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呢?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她只好气呼呼地走了。回了房,叶冰凝拿了颗梨啃得咔咔响,撑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她看着梨核无比惆怅:进了夜王府这么久,连阴草的影子都没见着,该咋办呐…… 不想这天久不着家的夜亦谨终于回来了,王府的侍卫首领向他禀告着他不在这些天叶冰凝不正常的举动。 “王妃不仅试过翻墙进去,晚上披黑衣服偷溜进去,今天还直接让侍卫放她进去。不过兄弟们没有王爷的命令不敢擅自做主,将王妃拦下来了。王妃看起来生了好大的气,回去之后一天都在房间里没出来,不过王妃好像经常一个人在房间待一天到晚不出来。” 夜亦谨摸了摸下巴,他一直知道叶冰凝不简单,但是多番打探下来什么都没发现。而且他也答应过叶冰凝,在夜王府给她行事自由,只是她为什么对自己的院子那么执着呢,夜亦谨好奇得紧。 要么就是她上次发现了后山有什么秘密,要么就是后山有她想要的东西。夜亦谨眼神微动,只是为何叶冰凝不愿主动交代…… “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好好查查。”夜亦谨暗想。 但平日里两人关系都是不冷不热,毫不越界。叶冰凝又整日不离开她那屋子,夜亦谨想查都没法下手。 好不容易被他等到了一个机会,皇后设宴,邀请各府女眷前去赏花,叶冰凝出门了。 趁她不在,夜亦谨挑了个经验丰富的暗卫要他查清叶冰凝房间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却又叮嘱暗卫千万不可留下查探痕迹。 暗卫领了命令,小心翼翼地进入了叶冰凝的房间。推门时他便发觉了叶冰凝设在门上的小机关,只是为时已晚,机关已被触发自毁了。 不过那是个无害的机关,只是验证是否有人进入。暗卫松了口气,开始轻手轻脚地在叶冰凝房内翻找起来。 不过是寻常女孩子家的房间,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翻找了一通没有任何发现,暗卫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叶冰凝的床下。 他掀开床单,一根极细的线悄无声息地被扯断。细线连接的小球炸开,一阵红色烟雾自床底弥漫开,粉末四散。 暗卫不慎中招,不仅吸入了烟雾,还碰到了粉末,他瞬间厉声惨叫起来,惊动了夜王和其他暗卫。 夜亦谨带着暗卫闯入叶冰凝房间,看到正在地上不断翻滚的暗卫,瞳孔骤缩。 他中毒了。 中招的暗卫在地上翻滚,不断发出凄厉的嘶吼。他双手发黑,控制不住地颤抖,面部也呈青白之色,看起来极为可怖。 其余暗卫想冲上去将他救起,夜亦谨却挥手将他们拦住,一声喝止:“别碰他!” 夜亦谨眉头紧皱,他已发现导致暗卫中招的就是叶冰凝床下的东西。那里到处都散落着白色粉末,绝对不能乱碰。 只是他一时也分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毒,所以更不能鲁莽地去救起暗卫。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拳头:不知道这种毒药多长时间会取人性命,当务之急,还是把叶冰凝请回来。 夜亦谨沉声道:“玄一,命人快马加鞭,务必以最快速度将王妃请回来。” 玄一转头冲出去了。夜亦谨命其他人在屋外守候,不要乱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出了叶冰凝的房间,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面沉如水。 夜王府的人赶到皇宫时,叶冰凝正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她不喜欢寻常的花花草草,也不喜欢扎在女人堆里听她们聊家里的琐事,皇后宫里的脂粉香气简直要将她腌入味了!叶冰凝仰头望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折磨。 不曾想她的愿望很快就得到了实现,夜王府中来了个小厮急着见她。 明七是跑着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叶冰凝道:“王妃……府……府里出大事儿了,王爷让小的赶紧接您回去……” 叶冰凝虽满心疑惑,但看明七的样子不似作假,本来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便马上向皇后行礼告辞。 得了皇后的应允,叶冰凝就如蒙大赦地跟着明七匆匆离开了。 “府里出了何事?!你把车赶得这么快!” 明七像要去投胎似的将马车赶得飞快,一路颠簸不止,叶冰凝肚中翻江倒海,忍不住发问。 “小的也不知道,王爷让小的以最快速度接您回去,小的不敢耽搁。”明七也不好受,被马蹄激起的灰尘呛得咳嗽连连,却还是极力赶车。 两人就这么风尘仆仆地回了夜王府。 叶冰凝一下车,就看到门口等待她的玄一眼神一亮,无比激动地迎上来。好像她是什么能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王妃你可算回来了!快救救老李吧!” 叶冰凝满脸疑惑,还不待发问就被玄一架住,一溜烟地往她房间去了。但还没到房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乌泱泱的一堆人将她房间围住了。 她房间门口怎么这么多人?!夜亦谨也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她走到夜亦谨身前刚要发问,夜亦谨便主动将事情前因后果交代了,他虽面无表情,但叶冰凝还是从他话语中听出一丝诚恳:“这事确实是我不好,只是人命关天,你能否先救老李。” 第十八章 阴草到手 叶冰凝清楚了事件经过,不由气得柳眉倒竖。但看着地上的人痛苦的样子,便叹了口气答应了,走到暗卫身前查看他的状况。 暗卫老李因为中毒导致的剧痛已经喊了许久了,此时嗓音嘶哑,只能发出些无力的低吟。看到叶冰凝来到他身前,他颤抖地伸出手朝着她的方向,眼中满是对她的希冀。叶冰凝看了看他发黑的双手与发紫的嘴唇,已明白他的中毒情况。 她取出一枚药丸交给玄一,交代他用温水化开喂与中毒的暗卫喝下,然后又走到侍卫身前,从床底摸出一个瓷瓶,往地上和暗卫身上都撒了些,消去残余粉末的毒性。 做完这些,叶冰凝拍了拍手,扬起下巴对夜亦谨说:“着人把他抬走吧,喝了药就能解毒了,不过这段时间得让他好好休息。” 围观的人都松了口气,将老李抬走去喂药了。夜亦谨却留在原地没走,他遣退左右,对叶冰凝招了招手,示意她到桌子这边坐下。 他心里存了太多疑问,便想趁此机会一起问个清楚。 叶冰凝不客气地坐了,反正这是她的房间,现下也没人,没什么好拘礼的。她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抬起头看向夜亦谨:“为何要派人搜查我的房间?” 夜亦谨看着她的脸,平静道:“我听玄一说你总是想到后山去,还经常独自一人在房间里一步不出,才派人来查探一二。” 叶冰凝挑了挑眉,原来是因为这个,便微笑道:“我只不过想随便逛逛,至于在屋里做什么,我想王爷也看出来了。”她朝自己的床瞥了一眼,地上的白色粉末仍旧十分扎眼。 但夜亦谨却不看别的地方,只将目光直直地投向叶冰凝的眼底,好像要将她看个透彻:“我知道你会制毒,也擅长解毒,你想到后山去无非是为了我种在那里的阴草。” 他满意地看到了叶冰凝动容的表情,“不过我想和你谈的是我这里有些事情,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帮我去做,你若肯的话……” 他欲擒故纵地顿了顿,果然看到叶冰凝的背微微挺直,不再是那副敷衍样子。夜亦谨唇角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仿佛志在必得:“我就让你进出我的院子,后山种着的东西你也可以随意取用。” 叶冰凝骤然瞪大眼睛,捏紧了手中的杯子。原来夜王是想与她做个交易,正中她下怀的交易。她心中不免有些挣扎,毕竟她猜不透夜亦谨心中在想什么,又要她去做什么。但是机会难得,既然能取得阴草的机会近在眼前,那她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 “夜王殿下要我做什么?” 夜亦谨与她附耳说了几句,叶冰凝神色虽有几分挣扎,但她最终还是轻轻举起杯。 好嘛,就等于夜亦谨免费雇佣了个毒师和医师,代价就是后院随处可见阴草的一株。但没有办法,谁叫她需要呢! 她以茶代酒道:“成交。” 两个茶杯轻轻一碰,声音格外清脆。 两人达成协议的当天,叶冰凝终于进了守卫森严的后山,拿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阴草。 但不想让夜亦谨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她便耐心等待着夜晚到来再出门。天一擦黑,她火急火燎地用完晚膳,便匆匆回房,对伺候她的丫鬟说:“我今日乏得很,要休息了,谁都不许打扰,都下去吧。” 然后便换了夜行衣,一头扎进浓浓夜色中。 百毒阁密室中,灯火摇曳。一道窈窕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坐在石床上修炼的毒王轻轻睁开了双眼。 “师父!”叶冰凝单膝跪地,眼中有十分的欢喜,“徒儿不负所托,阴草到手了!师父的毒终于可以解了!” “好徒儿!”毒王赶忙上前将叶冰凝搀起,“难为你了。” 叶冰凝摇了摇头:“这是徒儿应该做的,我这就去配解药。”说完便疾步朝内室走去。 这个叶冰凝惯用的配药密室灯火通明,架子上的器械多是碧绿色泽,在明亮的室内闪着诡异的光晕。碧绿有剧毒之相,常人看到必会敬而远之,但在叶冰凝眼中,这些东西可比亲人还亲。 清点着近年来费劲千辛万苦收集到的各类药材,叶冰凝不禁深吸了口气,心头雀跃。她做好配药准备,取出一个白玉瓶,瓶内是一株完整的阴草,漆黑如墨。 一只纤纤玉手拿起阴草,放入白玉钵中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时不时还加些其他药材。黑色的汁液慢慢渗出,叶冰凝眼神一凝,双手运功用特殊的手法开始精纯提炼。 半个时辰过去,室内药香氤氲。叶冰凝额上已布满豆大汗珠,她如释重负地看着手上那粒漆黑如墨的丹药,长出了口气。筹划多年,今日终于将这解药炼制出来了。 叶冰凝面上满是欣喜之色,双眸发亮,将丹药送到毒王手上。 毒王拈着这粒漆黑如墨的丹药,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困扰自己多年的慢毒终于能够解决掉,让他如何能不开心呢。 将药咽下,毒王翻身上了石台,开始逼出自己身体内的毒素。叶冰凝守在烛火旁边,柳眉微蹙,白净脸庞上满是对自己师父的担忧。 月沉星稀,夜渐深,蜡烛泣下长长烛泪。 叶冰凝一眨不眨地看着石台上头发花白却有着年轻面孔的人,他周身环绕着灰黑气流,发丝无风自动上下翻飞。 已过去两个多时辰了……叶冰凝眸子中担忧之色渐深。 忽然一道强横气流从毒王身上爆发而出,满室烛火瞬间熄灭,叶冰凝连忙抬手阻挡着功法爆发的余波,差点从凳子上摔下。 毒王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目含神光,整个人如洗尽铅华的沉戟般散发着锋锐之气。 “师父成功了?!”叶冰凝激动地站起身,目含泪光,看起来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毒王慈爱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徒弟,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 他招了招手,叶冰凝乖巧地移步到他身前。 毒王缓缓开口,低沉稳重已不再是稚嫩嗓音:“我的毒已经解了,凝儿,你做得很好。如今你制毒炼药都已登峰造极,行事也十分稳妥,可以独当一面,老夫了无牵挂是时候归隐山林了。” 他将温暖掌心放到叶冰凝头顶,温柔的摸了摸:“凝儿,自今日起,你出师了。” 第十九章 洗髓练体 叶冰凝虽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毒王要走时还是不舍,眸中不禁蓄起水汽。 她尚且年少时因为体格特殊被所有人当做怪物对待,从未接收到善意。 是毒王救起了在溪边被同龄人欺负的她,也是毒王收她为徒悉心教导,让她如今拥有一身出色的医术和毒术。 而且毒王对她更有救命之恩。 叶冰凝十二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寒冬腊月时得了风寒,那时毒王正好去了外地寻药,没有人照顾她,导致越拖越严重。她整日烧得昏昏沉沉,咳嗽不止,在没有生火的屋子里盖着两床薄被拼命捱着,想把病捱过去。乡下庄子里的人不仅不照顾她,还以为她得了肺痨,唯恐避之不及。后来甚至连饭和水都不给她送。 叶冰凝病得起不来床,没吃没喝又冷。要不是毒王突然回来,为她治病,给她做饭,她恐怕已经死在了那个冬天。 后来她能建立百毒阁,做出一番事业,也是毒王倾其所有,在背后默默支持。在叶冰凝的眼里,毒王已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可如今他要离开了。 毒王看着叶冰凝,心中也是泛起酸涩,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雏鹰离巢才能振翅高飞。他已帮不上叶冰凝什么了,而且叶冰凝嫁给了夜王,自己再留在她身边反而有可能会给她带来危险。他叹了口气安慰叶冰凝:“我早已是个老头子了,如今去过逍遥日子,是享福。徒儿应该替我高兴才是。” 叶冰凝含泪道:“是,师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毒王站起身来,打开身下石床的机关,取出一个玉盒递给叶冰凝。叶冰凝双手接过,疑惑道:“这是何物?” 毒王淡淡地笑着:“打开看看。” 叶冰凝小心翼翼地将玉盒打开,一阵沁人心脾的清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密室。一块淡绿色的晶石静静地躺在玉盒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辉。 “这是……洗髓石?!”叶冰凝瞳孔震颤,眼前竟然是可以洗精伐髓,扩充经脉的宝物。 “师父!这个东西为何要给我?!您年纪大了,用洗髓石配合药浴可以延年益寿啊!”叶冰凝声音颤抖,觉得自己不能收下如此贵重的宝物,便放回石床上,自己后退了数步。 看着叶冰凝抗拒的姿态,毒王心中一暖,手上却温柔地将盒子合上,硬塞回叶冰凝手中:“徒儿,我活了这么些年,什么天下之大、江湖险恶都看过了,此生没有什么遗憾了。你虽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却并未发育成熟,拥有洗髓石,便可以修炼至大成。届时你就是真正的百毒不侵,你的血也可救重伤之人。你身上原本黑紫的皮肤也会恢复正常。” 叶冰凝抬起头,眼神满是倔强:“我没有洗髓石,也迟早可以修炼到那个地步,但是师父年纪大了,我希望师父可以长命百岁,师父更需要这个!” 他看向窗外,眼神中沉淀着漫长岁月中历经世事的淡漠:“你还年轻,比我更需要这个。天下之大,徒儿,师父希望你这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的,但是只有拥有强大的实力,你才能不受人欺凌,为师才可放心。” 叶冰凝懂得毒王的用心良苦,便收下了这烫手的宝物,心情沉重地点点头。 毒王见此,欣慰地笑了。但接着他便敛了神色,示意叶冰凝在石凳上坐下,二人中间隔着一盏燃烧得热烈的烛火,毒王的脸上是少见的认真。他正起身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凝儿,我既要离开,是时候把你的身世告诉你了。你可知,为什么你的父母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你作为他们的女儿却是百毒不侵之体么?” 叶冰凝面色瞬间冷淡起来,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皱了柔软的布料:“徒儿不知。” 毒王的面庞被摇曳的火光照得时明时暗,他将自己的推测娓娓道来:“百毒不侵之体,要么是胎儿在母体中便受到了各种珍宝灵药的滋养,要么就是母体在怀孕时服用了多种相互冲突的剧毒。但前一种情况,母体不仅不会受到损害,反而会更加健康,但后者就不一样了。” 叶冰凝神色绷得紧紧的,已经猜到后一种情况是什么样子了。 “母体中存在多种剧毒,却因为这些剧毒彼此克制,所以表现得如同正常人一般。但毒素会无声无息地侵染血液、经脉、骨髓,腹中的胎儿也受到影响,在剧毒的环境中长大。这种情况下胎儿只有死亡,和炼出百毒不侵的体质这两种结果。但不管胎儿是哪种结果,母体在分娩后……都会失去生机。” 叶冰凝眼角流下两行清泪,其实自从她和毒王学艺以来,对这个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无比心痛。自己的娘在身中剧毒的情况下,辛苦地孕育着她,最终在受尽分娩之苦后毒发身亡。 母爱何其伟大,被独自留在世间的孩子何其可怜。 毒王静静地看着叶冰凝,声音低沉:“你既知晓自己的身世,有机会便好好地查清楚,还她一个公道,以慰她在天之灵。” 叶冰凝倏忽想起大婚前在司如玉门外听到的话,结合此时所知道的信息,一个猜测渐渐成型:恐怕下毒害她娘的,就是司如玉。 她眼中翻腾着不明的情绪,手指骨节被她捏出声响:“我会的,师父。” 见她情绪低落,毒王忽然揶揄道:“夜王对你可好?” 叶冰凝瞪大了眼:“怎的问起他来了?” 毒王笑出了声:“师父也是为你的终身大事考虑,这夜王若是对你好,我便放心了。” 叶冰凝转了转眼珠,实话实说:“我与他不是真正的夫妻,只是合作关系。不过相处起来倒是马马虎虎,不是事儿多的人。” 夜王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家徒弟的肩膀:“若他是个好人,你也喜欢,便好好珍惜。若不喜欢,师父相信区区夜王府也困不住你。” 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叶冰凝:“师父祝你可以与喜欢的人白头偕老,余生都平安幸福。” 第二十章 解毒之法 听了毒王的话语,叶冰凝眼中又凝起水雾,泪珠子不断掉下来,洇湿了她的衣襟。在毒王面前她永远是个自由任性的小女孩。而毒王在她心里也是至亲的家人。 所以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强留毒王在她身边。对着可能再难相见的那张熟悉脸庞,她泪眼中露出一个朦胧微笑:让这个辛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去过自己最想要的生活吧。 这一夜,叶冰凝与毒王深谈了许久,眼看长夜将明,毒王转头看向窗外,是时候该走了。 分别时,叶冰凝看着这道她无比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自晓此去山高水远,怕是再无重逢之日了。她只能心中郑重地默念声珍重,希望她的师父余生能平安顺遂,幸福喜乐。 远山已有一丝晨光,她转身朝夜王府的方向走去,这漫漫长路,未来她要一个人走了。 后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碗水,清净安详,不起波澜。 直到又迎来一个月圆之夜,正是十五,夜王毒发的日子。 每逢十五,夜王府中守卫夜亦谨的侍卫入夜后便会撤去。 不巧这天叶冰凝傍晚来了夜亦谨院子中采药,没人提醒她,便一直忙到了明月高悬的时辰。 叶冰凝伸了个懒腰,终于结束了所有药物的采集。看着筐中码得整整齐齐的草药,叶冰凝笑得合不拢嘴:夜王殿下果真财大气粗,难寻的阴草在此漫山遍野,昂贵的药材也种了不少。虽然采药是帮夜王做事,但是这些药材她可以随便用,倒是帮了自己的百毒阁一个大忙,让她赚得盆满钵满。 不知从哪传来两声乌鸦怪叫,诡异之感漫上心头,叶冰凝打了个寒颤,正打算离开。可满地的月色中,突然有人闯入打破美好夜晚。 叶冰凝只觉一股劲风从背后扫来,她连忙转身抬手阻挡,不料那人实力强劲,震得她手腕剧痛。她慌忙抬头,夜亦谨乱发散衣的样子映入瞳孔,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面容冰冷残虐。 夜亦谨寒毒发作,失控了。 夜亦谨没有给叶冰凝反应时间,他双手齐出连挥数掌,刁钻毒辣直取叶冰凝心口。 “这是奔着要她的小命来啊!”叶冰凝心中苦涩,她左支右绌,躲过凌厉的掌风,脑中快速思考着应对办法,夜亦谨武功高她太多,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坚持不住。 忽然,她目光扫过石桌上她用来割藤蔓的匕首,灵光一现忽生一计。 夜亦谨再次对她发动攻击时,她身体往后一仰,腰肢折出柔软弧度,躲掉这一击。而后顺势往右一滚,靠近石桌取得匕首,毫不犹豫往手心一划。 一阵撕裂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细嫩手心皮开肉绽,涌出鲜血。无奈之下,叶冰凝兵行险招,想给夜亦谨喂血。 虽然她的血不能解寒毒,却可以压制寒毒发作,应该可以让夜亦谨恢复神智。叶冰凝暗暗咬牙,这时候只能赌一把这个方法有没有用,不然她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 手中鲜血不断滴落,让庭中漆黑如墨的植株也染上血色光华。叶冰凝握紧了拳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赤手空拳直向夜亦谨冲去。 睁开眼时,脑中胀痛的感觉让夜亦谨察觉到:自己又失控了。 每月十五发疯前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却能回忆起来,他好像本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但他毒发失控后的画面却是一丁点都记不起来了。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压住叶冰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清醒过来,更不知道为什么叶冰凝的表情会如此愤怒,一双美眸仿佛能喷出实质的怒火。 叶冰凝看到夜亦谨的瞳孔已从发疯时的血红色恢复正常的黑色,脸上的弑杀之气也褪去,就知道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用手肘狠狠顶向夜亦谨胸口,娇喝道:“你还不快起来!” 夜亦谨胸口一痛,这才回神,他从地上爬起,皱眉看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服:“你用了什么办法让我恢复神智?”他记起上一次发疯时,也是突然恢复神智,却记不清具体情形,只能记起一道模糊的身影。他目光一沉:叶冰凝与上次闯入后山那人莫非有什么关系? 叶冰凝闻此翻了个白眼,也从地上爬起拍拍身上的衣服,才慢悠悠道:“秘密,不能外道。” 夜亦谨虽恢复了神智,但全身都有疼痛之感,而且越来越强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指尖都痛得有些发麻,便开口问叶冰凝:“你不愿意说便罢了,但是你这个方法用了便会浑身剧痛,可有办法解决?” 叶冰凝也发现了夜亦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她也没有想到以血压制寒毒会带来这种副作用。她眯起眼睛,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激动地上前抓住夜亦谨的手臂,眼睛闪闪发亮:“或许可以试试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夜亦谨眯起眼睛,显然是觉得有些不靠谱,“可有把握?” 在他眼里,叶冰凝骤然兴奋的神色明显不对劲,看向他的眼神中饱含渴望之色,好像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天大的好处一样。只怕是又有什么鬼点子要拿他做实验,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叶冰凝听他质疑,眼珠子转了一圈,像只小狐狸一般狡黠地笑着说:“我做事从来不以有没有把握为准则,只有做与不做,做了之后成与不成。反正王爷已经身中寒毒,试成功的话王爷就能少受些罪,不成功的话也不会比现在更糟,横竖也不亏。王爷可愿一试?” 不知是被她的话打动了,还是身上实在疼痛别无选择,听了她一番话,夜亦谨目光闪了闪,答应了。 叶冰凝相当开心,连脚步都轻快了些:“那王爷在此等我,我去取些东西过来。” 叶冰凝能不开心吗?!她深谙寒毒难解,也少有缓解压制之法,但她向来爱钻营此道,如今有活生生的试药好人选在眼前,她自然要大展身手一番。而且此法若成功了,也是她的成就! 兴高采烈地回房取了药箱,叶冰凝跟着夜亦谨来到他的房间。 第二十一章 以毒攻毒 这还是叶冰凝第一次来到夜亦谨的住处,她好奇地环顾了一圈,房内没有花里胡哨的陈设,书籍倒是很多。只是除了墙是白的,字画是白的,其余不是黑色就是棕色。清清冷冷中带着些寡淡无趣,就跟它的主人一样。 叶冰凝暗自撇了撇嘴,似乎很是嫌弃夜亦谨的审美。 她示意夜亦谨上床躺平,然后拿来一个烛台放在一边。从药箱中取出一卷银针,几个瓷瓶。 叶冰凝嘴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从各个瓷瓶中取出丹药让夜亦谨吞了,而后便拿起银针在灯火上灼烧了片刻, 示意夜亦谨将上衣脱掉。 夜亦谨神色很是奇怪,叶冰凝看着他还以为是什么被流氓欺负的小姑娘,差点憋不住笑。但夜亦谨还是照做了,露出精壮却不夸张的肌肉。 叶冰凝一边欣赏着夜亦谨身上流畅的线条,一边在他身上几个大穴施了针。施针的力度和位置都要把握得无比精准,叶冰凝眼神瞬间认真起来。 片刻后,夜亦谨身上的痛楚果然如潮水般褪去。他动了动自己的指尖,虽然不是完全不痛,但是比起刚才来说,痛感消失了七八分,已是极为难得。 片刻后,叶冰凝为他仔细地切了脉,确认没有问题后将他身上的银针尽数拔下。 她擦了擦头上的汗,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边开口向他解释:“你身上会痛是因为我那个办法只能抑制你体内一部分毒性,现在我用几种毒压制寒毒发作中其余的毒性,再用银针封住你体内大穴,让这些毒无法侵入你的经脉。今晚一过,明天再吃解药就行了。” 她松松肩膀,转动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对上在床上发愣的夜亦谨,展颜一笑:“以后每月十五就来找我,用这个方法就能让你既不失神智也不痛。” 夜亦谨看着烛火旁微笑的女子,火光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极其温柔。他突然发现,其实叶冰凝也是长得清丽动人的。纤长的眼睫毛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小扇子似的阴影,轻轻一颤,就让他心口微微发烫。 他顿时忘了要回答什么。 叶冰凝收拾好东西,抬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却因为牵扯到手上的伤口,不禁蹙眉嘶了一声。她展开掌心,正要看看伤处。却被夜亦谨捉住手腕,拿到他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少女白皙细腻的手心中有一道狰狞伤口,划得不深,但皮肉都暴露在空气中,凝结着黑红血块。 “不严重,不过是小伤而已,王爷不必挂心……”看着这人认真的神色,叶冰凝不由得开口解释,只是 “心”字还未出口,便感到一丝凉意从手上传来,让她忘记了将话说下去。 夜亦谨往她手心轻轻吹了口气,想帮她减轻些疼痛。 但这举动却让叶冰凝微微瞪大了双眼,退缩似的蜷了蜷手指,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夜亦谨的手劲大,强势地把住了她的左手,她动弹不得。 “还是上点药吧,不然有可能会留疤。” 夜亦谨回神,放开了她的手腕。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往她手心吹了气,这简直、简直太不像他做事的风格。夜亦谨暗自皱眉,不满地看着自己突然作乱的手。 急着退出这突然有些尴尬的气愤,叶冰凝提好药箱,脸上的笑有点僵硬:“我先告辞了,王爷好好休息吧。” 她转身离开,可还未走出五步,便听得夜亦谨的声音在身后突兀地响起:“你今晚留下吧,可以睡外面那个小榻。” 叶冰凝有些吃惊地回头,夜亦谨目光微闪,有些不自然地道:“你这个以毒攻毒的办法毕竟是第一次用,说不定有什么副作用,到时候找你过来会动静太大。本王可不想惊动上下。” 夜亦谨说这话时虽然拧着眉头,看起来是一副严厉神色。但叶冰凝却从他拙劣的借口中窥出几分色厉内荏的意味,眸中泛起盈盈笑意。 叶冰凝清了清嗓子,脑中组织着拒绝他的语句。但接触到夜亦谨看着她的眼神,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如墨瞳孔中却好似有漫天的星辰,引人沉醉。 “噼啪”灯芯燃烧落下一朵灯花,打破满室的寂静。 “这样啊,”叶冰凝移开眼神,不与夜亦谨对视,看向灯盏上跳动的火苗。她怪道:为何只是对视一会儿,心就跳得这么快,快得好像要挣脱她的胸腔,她简直怕夜亦谨也能听到她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定是因为夜王的脸太祸水了,换谁都顶不住。 挣扎不过一秒,最后她还是说:“好吧。” 她答应今晚留下了。 从这天起,每月十五,叶冰凝给夜亦谨压制寒毒后都会留在他房内一晚。她躺在靠外的小榻上,虽然与夜亦谨只有一扇屏风之隔,却感觉那个人的呼吸声仿佛近在耳边。感觉在这个院子中,清冷的长夜竟然也温暖起来。 但是第二日,当叶冰凝从夜亦谨院子里出来时被下人看到后,夜王终于和夜王妃睡在一起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夜王府上下。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下人,反应都十分一致。先是质疑:“真的吗?你亲眼看到的?”而后便是欣慰:“这么多年来,王爷终于肯近女色了。” 叶冰凝也发现了最近府里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不寻常起来,她总觉得这眼神有些奇怪,但又不好问。找了个机会,她终于抓了院子里打扫的侍女问道:“小桃,你每扫三下地,就要看我一眼。我脸上是长了金子还是头上长了银票,你们最近为什么一个个的都看我看个不停?” 小桃面对她有些战战兢兢:“王妃恕罪,奴婢、奴婢只是好奇……” 叶冰凝满头雾水:“好奇什么?” 小桃左右看了看,眼神求饶:“奴婢不敢说……” 叶冰凝放缓了声音,神色温和:“没事,你说,本妃恕你无罪。” 小桃苦着脸,一咬牙,像是要上刑场般豁出去一样:“自我们进府起都没有见过王爷带女子回府,王爷的院子更是连侍女都不让进。我们都以为、以为王爷他不喜欢女人……” 叶冰凝:“!” 第二十二章 吃点药膳 小桃的话为叶冰凝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鬼知道叶冰凝用了多大力气死死抓了自己大腿一把,她才没有脱口而出一句:“真的吗?” 为了维持身为夜王府王妃的庄严,她努力地压下想上扬的嘴角,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以后这种奇怪的想法少外谈,让人听了像什么话。” 小桃涨红了脸,捏着扫把低低地应了。叶冰凝转身离开,脸上的表情却忽然无比精彩起来。 不喜欢女人的意思是?夜亦谨是断袖?! 这样想着,叶冰凝浑身一抖,脑海中忽然浮现夜亦谨含情脉脉地看着一个男人的模样。身上不禁起了一阵阵的鸡皮疙瘩,叶冰凝用力摩挲两下自己的手臂,努力把那股奇怪的感觉压下去。 确实,如果夜亦谨真的有这方面的癖好,的确不太好为外人所道。叶冰凝眼神中浮现一抹果然如此的怜惜之情,怪不得!明明府中也没有他的通房丫鬟,但是夜亦谨的房间有一张小榻,她前两天还在上面睡过! 叶冰凝皱着眉头,眼睛眯起,身上忽然一阵恶寒。虽然不知道这个猜测是不是真的,但是她以后还是不睡夜亦谨房里了吧,免得……某些人误会。 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叶冰凝看夜亦谨和他身边的侍卫都无比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是自从叶冰凝有了夜亦谨可能是个断袖这个猜测之后,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去关注夜亦谨和他的侍卫之间有没有某种奇怪的气场。 这么一观察,倒让叶冰凝真的看出许多不寻常的事情来。她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玄一跟在王爷身后如此亲密无间、亦步亦趋呢?夜亦谨进书房处理公务也只带玄一,两人在里面呆一上午也不叫别人伺候。最重要的是,玄一竟然和别的侍卫不一样,他一直都是住在夜王府里面的!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成家是不正常的!夜亦谨还能说是因为死了三个王妃,得挑好的人家再许,但是玄一不是呀!他可以自去寻一门好的姻缘成家,但是为什么没有呢?! 叶冰凝觉得自己的猜测成真了,她发现了夜亦谨身上不得了的事情。 夜亦谨觉得最近叶冰凝不太对劲,具体表现在偷看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而且不仅仅是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还会在他的周围扫来扫去。火热的眼神带着他看不懂的求知欲和好奇心,而当他看过去之后,叶冰凝又会收起眼神,脸上的表情虽然笑着,却让他觉得十分奇怪。 叶冰凝又在搞什么鬼?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 夜亦谨百思不得其解,他试着当场抓过叶冰凝,问她到底在看什么,叶冰凝却支支吾吾,搪塞道:“王爷容色无双,我就想养养眼嘛。” 夜亦谨皱眉,这么拙劣的借口都不需要他亲自拆穿,但是叶冰凝答完便滑溜地跑了,他也无可奈何。而且他最近的确很忙,上次陈三下毒案至今没有头绪,他也忙着抓军队中的奸细,几乎脚不沾地,实在没有精力去管这些小事。 熬了几个大夜后,夜亦谨趁热打铁地抓出来了军营里面几个极其有嫌疑的犯人,个个职位都不算低。强打起精神,夜亦谨叫人去把叶冰凝叫来,同他一起去审犯人,他想的是叶冰凝擅医擅毒,应该能帮审讯官撬开这些细作的嘴。 他站起来,想到书架上拿一本卷宗,却一时眼前发黑,眩晕不止,眼看着要晕倒在地。玄一赶忙接住了他,躬身揽住他的腰。夜亦谨瞬间清醒了些,却仍是手脚无力,攀住玄一肩膀想自己站稳。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王爷!你……你们……” 正是捂着嘴瞪大了眼睛,刚进来的叶冰凝。 叶冰凝也没有想到自己进来的时候会看到如此劲爆的场面。她是匆匆忙忙被叫过来的,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两个人影背对着她交叠在一起。 一个微微后仰,攀住了面前人的肩膀。一个躬着身子,揽住了那人的细腰。 叶冰凝感慨:太刺激了! 只是看不见脸有些可惜,要是侧面就好了…… 诶?不对,怎么被搂的是夜王?!叶冰凝的眼睛几乎要瞪成平时的两倍大。 夜亦谨竟然、竟然这么放得下身段的么……叶冰凝瞠目结舌,惊得后退了一步,要不是身边有个摆花瓶的柜子让她扶了一下,说不定她也被吓得摔一跤。 那边还搂在一起的夜亦谨和玄一不知道这电光火石间叶冰凝竟然走了个完整的心路历程,只是有人进来看,这个样子太过不妥。夜亦谨扶着玄一的肩膀站好,眩晕还未褪去,他转而换成抓住玄一的手肘,对叶冰凝淡淡道:“过来。” 叶冰凝忐忑不安地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夜亦谨看到她过来了,还抓着玄一,难不成是要向自己坦白?! 她的眼神严肃起来:一定是因为他们的情事被她撞破,希望她能保密,说不定还希望自己不要介意玄一的存在。 叶冰凝的神色缓和起来:她并非古板之人,自是会祝福他们,也不会擅自说出去的…… 夜亦谨看她慢慢地走过来,神色变了几变,还以为是他刚才眩晕的样子吓到她了,便主动开口解释:“本王刚才只是太累了,并非毒发。” 叶冰凝:!!!其实不用告诉她的!虽然她很想听听夜亦谨为什么会累,但是显然不太好问出口…… 叶冰凝了然道:“以、以王爷担着的责任来说,确实会累些,王爷应、应该量力而行。”怪不得都说在下面那个比较累,看来是真的…… 夜亦谨以为叶冰凝在关心他,心中一暖:“本王知道,只是有些时候事态紧急,本王累几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叶冰凝闻此瞳孔震颤,惊愕的眼神先是看向玄一,再看向夜亦谨,再看向玄一,心中震惊:几天?!这王爷和玄一侍卫,体力真好……怪不得今天虚成这样…… 叶冰凝的眼神中都带上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慈爱:“那王爷和侍卫可要多补补,我为你们拟方子,吃几服药膳,很快就可以补回来的!” 夜亦谨:? 第二十三章 近他者亡 夜亦谨发现了叶冰凝说的话有些不对劲,她要给自己补补身体就算了,为何还要捎带上玄一,难道她看出来玄一也很累吗? 他刚想开口问,叶冰凝又突然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神色,她严肃道:“不过夜王殿下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方子也会尽量做得普通一些,不会让人看出来的。” 夜亦谨更迷惑了:“等等,不说出去什么?” 叶冰凝心领神会:“对对对,没有什么,我今天什么都没看到,当然没有什么可以说出去。王爷放心,不该记的东西我转头就忘。” 夜亦谨呆滞了片刻,熬了几天夜而有些疲劳的意识终于反应过来:“你在说你刚进来看到的?!” 他明白了,他全都明白了!叶冰凝刚才进来看到玄一搂住了差点晕倒在地的他,怕是以为他们在搞什么龙阳之好! 荒唐!怎能如此见色起意!不是,断章取义! 叶冰凝看着夜亦谨突然脸色大变,不禁一愣,她不是都说了不会说出去吗,这王爷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夜亦谨气得说不出话,胸口一起一伏,指着叶冰凝的手有些颤抖:“你……你……” 叶冰凝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夜亦谨怎么突然气成这个样子。她后退两步,脸色难看:“夜王殿下,我都说啦,我不会把你们的关系说出去的!你这么生气干嘛?” 一旁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玄一霎时脸色一白,结合刚才叶冰凝的反应,终于明白了:“王妃!我跟夜王殿下没什么关系啊!我就是夜王殿下的亲卫而已!” 夜亦谨捂着心口,被气得脸色青白:“叶冰凝,你休要胡言乱语!不、不知羞耻!” 叶冰凝看着这两人的反应,也感觉出了一些不对劲,按夜亦谨的性格,被她点明了应该会坦荡些的,除非…… 是她误会了。 叶冰凝瞳孔一缩,看着那边气得脸色发白面部表情扭曲的两个男人,突然无比心虚。 她牙一咬,心一横:反正也已经得罪了,还不如直接问叫他们给个痛快回复。 “我以为你们是断袖之交,不是吗?” 夜亦谨差点再次眼前一黑,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果然在心里想些常人无法理解的龌龊之事,还毫无顾忌地宣之于口,简直将他气死。 玄一满头大汗,急得也不顾尊卑之分了,大声朝叶冰凝嚷嚷:“王妃!我、我就是刚才接了一下差点晕倒的王爷,这是我分内之事,怎么会是王妃说的那种、那种……” 叶冰凝终于明白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只是这个误会造成的后果,怕是有点严重。她心虚地抬眼看了看还喘不过气的夜亦谨和一脸焦急的玄一,尴尬地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抱歉抱歉,内什么,我想起来我好像在厨房熬了罐药……” 她悄悄抬起脚步想往后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听得夜王用冰冷的声音下令:“玄一,给我把她扣住。” 叶冰凝哭丧着脸,对撸起袖子要抓她的玄一说:“诶诶诶,别扣我,我自己乖乖留下。” 夜亦谨回凳子上坐下,叶冰凝乖乖地在他跟前站着,低着头一副认错的样子。 夜亦谨深深吸了口气,把刚才被激起的怒火和眩晕的感觉一块压下去。他像一个严厉的师长教训不听话的学生一般看着叶冰凝:“你为何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叶冰凝苦着脸:“我听说王爷不近女色,虽然在我之前有过三个未婚妻,但都不幸去世了。府上也没有通房丫鬟,连伺候的人都是男的……” 她耷拉着眼皮,还小声嘀咕:“王爷每天进进出出只带玄一,那我一想岔不就猜错了嘛……” 夜亦谨闭了闭眼,不想再听叶冰凝的糟心话:“本王不要女人伺候是因为以前府上有过丫鬟被人买通来刺杀本王的事情,如今照顾本王起居的都是心腹,自然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至于你说本王不近女色,”夜亦谨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接近本王的女人要么就是想要本王的命,要么别人就会要她们的命。” 他长出一口气,淡淡道:“这下你清楚了吧。” 叶冰凝听了他的话却仍然是一脸疑惑,为什么接近夜亦谨的女人,要么是想要夜亦谨的命,要么别人会要她们的命。 难道说……叶冰凝灵光一闪,倏忽瞪大了眼,说话都带上了几分震惊之色:“有人在针对王爷,清除王爷身边的女人!” 这样导致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夜亦谨断子绝孙。 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真是恶毒。 但转念一想,自己进了夜王府这么久都没什么事儿,叶冰凝疑惑道:“那我怎么没事儿?” 夜亦谨抬眼看着她,眸色深暗:“如果不出意料,马上就会有了。那日本王留你在院子里面,也是为了验证此事。” 原来那晚,解毒副作用什么的只是一个托词,叶冰凝嫁进夜王府内,却没有如从前那些女人一般受人暗害,无非是那个幕后的神秘人知道她与夜亦谨没有夫妻之实。 如今夜亦谨便下一个鱼饵,来引出躲在水下的那条大鱼,好把他一举抓获。 叶冰凝知道了前因后果,顿时脸色涨红起来,尴尬得不行。为了拯救自己的形象,她连忙岔开话题:“原来如此,那王爷,你今天叫我来这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便是想把话题扳回正轨。 夜亦谨又想起刚才的乌龙事,没好气地说:“军中抓到了几个人,嘴缝得太紧,你去协助审判官把他们的嘴撬开,叫他们把该吐的东西都吐出来。” 叶冰凝如获大赦般答应了,忙问在哪,自己怎么过去。 夜亦谨额头青筋一跳:“跟本王一起过去。”然后他就起身,拎上叶冰凝出了书房。 叶冰凝手腕被抓得难受,敢怒不敢言。她转过去瞄着夜亦谨,看他脸色确实不太好,有几分苍白,眼下有淡淡的乌青,眼白也有不少血丝。 一看就是劳累过度,休息不足。叶冰凝心存善意:“王爷,看来您最近几天确实没休息好,这样容易生病,不如我开几种药膳给王爷补补……痛痛痛,我不说了!” 第二十四章 阿依古丽 军营大牢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腥臭的血味。不透天光的牢房里只点着两盏昏暗的油灯,残破的刑架上扣着四个伤痕累累的人,面孔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明暗暗,像在人世和黄泉中来回游荡的亡魂。 叶冰凝看到这种场面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吐或者害怕。夜亦谨的眼神中浮现一抹惊讶,看来自己小看了她。 “臣无能,请夜王殿下恕罪。” 主刑审的官员跪地禀告,说这几个边疆的人嘴极硬,这牢里半数刑罚都用过了也没吐一个字出来。 夜亦谨眼神扫过这几个人,淡淡道:“是否对他们都进行了搜身?有没有可疑物品或者记号。” “禀夜王,这几个罪犯身上都有一个很相似的疤痕,似乎为了遮盖某种印记。但是因为损毁得比较彻底,无法复原。” 夜亦谨眼神一动,想起了陈三身上那类似的疤痕。果然如此,这些都是边疆派来的细作。 他回头看着叶冰凝,开口问道:“可有办法让他们张嘴?” 叶冰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看这些人身上的伤也知道,他们连最痛苦的刑罚都不怕,毒药无用。” 她看向夜亦谨的眼睛,冷漠道:“这种死士都是家里人被控制起来了的,所以想从他们嘴里撬东西出来很难。还是杀了吧,不用浪费时间。” 刑架上一个犯人闻此动了动手指。 叶冰凝边说,眼睛却朝着夜亦谨轻轻眨了两下。她从腰间取出一个瓷瓶,走到这四个犯人面前,声音温柔,说的话却如软刀刺进他们的心脏:“这药呢,叫七日生,服下后会遭受七天七夜如扒皮剥骨般的疼痛,一般的人挨不过三日,但如果这七天七夜都挨过去了,就不会死,重返生机。” 四人脏污的脸上满是憎恨神情,刻毒地盯着叶冰凝,她却不惧,露出个嚣张艳丽至极的笑容:“不过挨过去的人,我就再给你吃一颗。” “来人,给他们每个人喂一颗。” 刑架上的四人拼命挣扎,喉咙中发出可怖的嘶吼,却仍然被按住,灌了水喂进去。 叶冰凝看着他们簌簌发抖的躯体,回头朝夜亦谨笑道:“等着吧。” 桌上的烛火不断跳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刑架上的四个囚犯在毒发痉挛了一会儿后,突然浑身一抖,眼神失去焦点,仿佛被抽去了灵魂的傀儡。 叶冰凝兴奋地说:“可以问了!” 原来刚才叶冰凝给他们吃的并非是毒药,而是迷药,人服药后在心绪不宁的情况下会被挖掘出最让他恐惧或者执念的事情。所以叶冰凝在水里给他们下了些会导致全身疼痛的毒药,再配合迷药就能让他们在未知的恐惧中无声无息地卸下心防,暴露真相。 夜亦谨冷冷地问道:“你们进军营的目的。” “不知。” “幕后指使是谁?!” “不知。” “京中与你们接头的人是谁!” “不知。” “你们真正的名字!” “不知。” 在场之人皆是脸色一变,看向叶冰凝。但她也是脸色一白,看来她低估了幕后主使之人,这些人受过特殊训练,在迷药状态下只会回答“不知”。 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夜亦谨,夜亦谨面如寒冰:“那如何才能撬开他们的嘴。” 叶冰凝拧着眉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看来只能催化药性,让他们进入发狂的状态了。 再次给四人喂了一颗迷药,叫人拿绳子将他们捆得严严实实的,叶冰凝脸色有些发白,坐在烛火旁边静静地等待。 是从一声痛苦的嚎叫打破牢房的宁静开始,牢牢束缚在刑架上的四人突然疯狂地扭动起来。他们面目狰狞,眼底泛着疯狂的血红色,口中发出或是愤怒,或是恐惧的嘶吼。 叶冰凝眼神一凝:“仔细记录他们口中说出的话!” “阿娘!二妹!主上……放开她们吧!” “是我害了大哥!是我害死了大哥!” “阿依古丽!阿依古丽不要去!” 阿依古丽……夜亦谨听到这个名字,面色巨变。他猛地上前掐住那名嘴中不断呼喊着阿依古丽名字的男人,手背的青筋暴起,似乎想将那人的颈骨捏断。 “你到底是谁!”夜亦谨眼底血红,咬肌紧张得绷起,手下的人已经被他掐得面色紫红,呼吸不畅,将要窒息而死。 叶冰凝上前死死扳住他的手腕:“夜亦谨你住手!他要被你掐死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问?!” 她看着状若疯魔的夜亦谨,一咬牙往他后脑勺怼了一拳:“你清醒一点!他死了你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夜亦谨被她这一拳打得浑身一震,眼中的疯狂之色渐渐褪去,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叶冰凝忙抱住他的腰将他推后,让他离那个男人远远的。 夜亦谨鼻间满是少女身上的清香,他愣愣地顺从她的动作,回过神来,抓起叶冰凝的手腕,像一只受了重伤穷途末路的野兽,眼中充满着对生的渴望。他死死绷住自己的声音:“叶冰凝,你把他救活,一定要把他救活。他对本王很重要。” 叶冰凝安抚他,拍拍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发疯的小孩子:“好,我会把他救活,你到旁边坐一下,喝口水好吗。” 将他按在椅子上,叶冰凝对玄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看顾不对劲的夜亦谨,才转身去看那个差点被掐死的囚犯。 那个囚犯脖子上有紫青的掐痕,正在狠狠地咳嗽。看来夜亦谨下手真的是重,叶冰凝不禁一抖。捏起那人的脉,叶冰凝皱了皱眉,这人身体虚弱,本来就因为被迷药刺激得发狂,还被夜亦谨掐了那么久,不好好治的话恐怕小命就要没了。 叶冰凝走到夜亦谨旁边,看他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便提议道:“王爷,不如把他带回王府诊治,不如容易死在这里,带回王府也方便审他。”她看出来了这人对于夜亦谨来说有极其重要的作用,此刻再加一个理由,更能顺利成章地把人带走。 夜亦谨沉声道:“玄一,把人带走。” 叶冰凝回头看了一眼,刑架上的四人满身是血,双目无神,发狂后的虚弱在此时开始渐渐展现。她闭了闭眼,将不宁的心绪压下,快步走出军营大牢。 第二十五章 秋猎之日 出了昏暗的牢房,迎上炫目的日光。叶冰凝抬手遮了遮,叹了口气。 说句实话,她杀过不少人,但那些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现在她折磨的人,都是受人胁迫才不得不做坏事,她心中不免有些难受。 夜亦谨跟了上来,看穿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不再是平常那副对什么事都毫不在意,冷心冷性的样子。他眼神认真地看着叶冰凝:“如果我们不弄清楚他们的目的,拔出边疆安插的钉子,到时候我们这边的人死伤的数量就会是今日我们所抓到人的百倍千倍。” 夜亦谨居高临下地看着叶冰凝,烈日将他的身影投到了她身上:“叶冰凝,收起你那些多余的同情心。” 说完他便转身就走,留叶冰凝独自发愣。 那个囚犯被带进夜王府后,叶冰凝仔细地诊治了他。但是因为迷药的副作用太大,这个囚犯始终醒不过来。夜亦谨只好加派人手看着他,防止他耍诈逃跑。 至于夜亦谨当时为什么那么失态,叶冰凝虽然很想知道却也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没必要刨根问底。 没过几天,日子就进入了十月份。 金秋十月,秋高气爽,漫山遍野金红交错引人神往。 皇家惯例,十月中旬是秋猎的好日子。这次的秋猎围场选在了芙云山,这座山在京城里以枫林闻名遐迩,风景是数一数二的好,可以猎的野物品种也丰富。若有胆量往深山走,说不定还能猎到老虎。 按照规矩,皇室子弟是要带着家眷女伴一起来的。所以今年秋猎,当夜亦谨带着叶冰凝出现在围场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他们两个身上。 叶冰凝一路走来,眼中只能瞧见在场的女眷简直要黏到夜亦谨脸上的痴迷眼神,那一道道或是含羞带怯或是目眩神迷的目光实在没法让她视而不见。但夜亦谨在她旁边却淡定得很,似乎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了。 身旁的人聚焦了那么多倾慕的眼光,而她却要接受或是不屑或是嫉妒目光洗礼,叶冰凝脸上虽然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手指骨节却是被她捏出了轻微的响声。 夜亦谨,人气挺高的哈。但是为什么我要承受其他人的白眼啊! 夜亦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朗声答道:“天气不错,带王妃出来见见皇上皇后。” 而叶冰凝却知道,其实在夜亦谨眼里她可能只是块砖,懒得想回答就把她搬出来就得了。于是她在心里朝夜亦谨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一副“您说得对”的神色。 皇后掩嘴笑道:“看夜王与王妃如此恩爱,本宫就放心了。”说着就让众人落座。 皇上示意身边的太监开始举行秋猎仪式,太监走到围场中央展开一卷册子,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叶冰凝听得昏昏欲睡,却还要正襟危坐。她转过头小声对夜亦谨饱含怨念地说:“不就是谁猎得多谁就得优胜吗,为什么非要念那么多的废话呢。” 夜亦谨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没有回答。但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听不懂的人才会觉得是废话。 叶冰凝柳眉一竖,看出了夜亦谨眼中的嘲讽之意,那个太监的声音便停了。夜亦谨说:“此次秋猎获胜者的奖赏是极北之地进贡的上好白狐皮,这倒是难得,届时可以拿来给你做斗篷。” 叶冰凝一愣,怒气尽消,原来夜亦谨真听了。但她素来喜欢跟夜亦谨抬杠,叶冰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说:“你如何能保证自己夺魁呢?” 玄一在旁边看了他们这旁若无人的小动作许久,见夜亦谨又不说话,便插嘴道:“启禀王妃,从前只要是夜王殿下参加的秋猎,便一定是殿下胜出。”话中还有些隐隐的自豪,夜王厉害他与有荣焉。 听了这话,叶冰凝倒是吃了一惊,不过想到夜王那过人的武功,便恍然大悟:大概是武功好的人骑射也不会差吧。 秋猎的猎场在芙云山密林,女眷是不能一起进去的。所以在简单的仪式过后,所有皇家男子都换上了灵活的劲装和披风,上马等待着围猎开始。 夜亦谨穿着飒爽干净的白色劲装,黑色披风,不再戴亲王冠,而是束起方便的马尾。他骑在一匹踏雪黑云马上,整个人英姿勃发,平添几分少年气息。他在马队中极为耀眼,偏生带着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 啧,确实有让人芳心暗许的资本。叶冰凝心道。 皇帝一声令下,带着皇子、侍卫冲进了密林中,留下一片震耳的马蹄声。 芙云山的密林中,羽林卫早已布好围场。按照秋猎规矩,先将密林较外围做成围场,将猎物赶进羽林卫包围圈,让皇上先行围,皇上猎够了再让皇子和侍卫们围猎。围场内的猎物猎完了,再各自选择是否进入密林深处围猎。 夜亦谨自然是要去深处围猎的。围场僧多粥少,即便他箭术高超,也只得一头鹿和三只兔子,这点猎物是远远不够夺魁的。略微思考后,他打马奔向草木最为茂盛的方向。 叶冰凝坐在座位上,浑身都不自在。男人们走了之后,留下来的女眷都在三三两两地聊天,她向来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便只能假装一心吃果子所以不开口。但是果盘已经空了大半,叶冰凝揉着自己的肚子,说句实话她有点吃不下了…… 离她不远处的是慎亲王的夫人刘氏,是个大嗓门,一直在奉承皇后。刘氏滔滔不绝讲了半个时辰都不带喘的,叶冰凝咂咂嘴,心中相当佩服她。好容易刘氏不讲了,停下来喝了口茶,叶冰凝正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耳朵解放了,可惜刘氏放下茶杯后尖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皇后娘娘就是教导有方,太子首次主持秋猎一事便安排得如此妥当,可见太子卓尔不群将来必是个明君!” 这倒是奉承到皇后心坎上了,将她哄得笑容满面的。但听她的话,叶冰凝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秋猎一事向来都是兵部安排的,太子并未掌管皇城禁军,怎么对于这种调兵遣将一事如此熟练。但她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而是继续吃她的果子去了。 第二十六章 突遇刺杀 夜亦谨骑马进了草木最茂盛的密林,这种地方的野物应该最多,但奇怪的是一路走来只猎到了一只狍子。夜亦谨皱紧了眉,只觉今日运气不好,便继续往更深处去,人迹罕至处,野物才多。 只是越走越深,林子中反而更加寂静,连鸟叫都只偶有几声。这里的草木十分茂密,如果骑太快的话容易看不清被绊倒,夜亦谨只好驱马慢行。当他拔出剑要砍掉自己边上的一根藤蔓时,突然听见破风声从他背后传来,夜亦谨瞳孔骤缩。 一只冷箭不知从哪里射来,直取他心脏位置。他回头挥剑挡掉这一箭,手上青筋暴起,怒道:“有刺客!” 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四面八方射出更多的箭簇朝他和随从侍卫而来,玄一边抵挡着箭边大喊:“保护王爷!”后面一个侍卫想放出遇袭信号,被一箭穿心,从马上摔下去。 信号弹无声落入茂密草丛中,玄一见此暗骂一声,却腾不出手来捡。 而夜亦谨胯下的马也中箭倒地,他只好跳下马,不断挥舞宝剑抵挡源源不断的暗箭。不一会儿弓箭停止了,周围草丛中跳出上百人,杀气腾腾地朝他们围攻而来。余下侍卫赶忙聚拢,将夜亦谨护在中间。只是人数实在悬殊,夜亦谨只不过带了十余个侍从,有人丧生于冷箭之下,如今只有不到十人保护他。 四下环顾之后,夜亦谨毫不犹豫地做出判断:“往右边突围!”他们便朝着人数较少的右边缺口冲去,刀光剑影间,又有几个侍卫倒地。玄一左臂也中了一刀,血流不止,却仍然咬着牙护着夜王不断往前冲去。 前路林木逐渐稀疏,夜亦谨一行冲出密林,眼前赫然是百丈断崖,深不可测。 无法继续后退,前面仍有近百人。夜亦谨呼吸粗重,目眦欲裂地看着跟着他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直到最后一个护着夜亦谨的侍卫也倒下。夜亦谨杀了十多个人又跑了这么久,他已是强弩之末。 无可奈何,看着一地的尸体,胸口中了一刀奄奄一息的玄一,夜亦谨将拳头握得生疼。崖上的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用力将手中的剑掷出,将带头的刺客一剑穿胸,夜亦谨纵身跳往悬崖。 残阳如血,天色将暗。 围猎已接近尾声,皇上及皇子已经尽数返回,正在清点猎物,要选优胜者了。 只有夜亦谨还没回来。 叶冰凝不禁朝着林子望去,捏紧手中的帕子。这种不安的感觉从下午持续到现在,下午她起身去解手时一根玉钗从头上滑落,摔碎了。 玉碎向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她有些心神不宁。 皇帝也发现夜亦谨至今未回,而且天快黑了,摸黑穿过密林会不安全,便派了一队人马去找。 只是去找的人才走了一会儿,便看得天上炸开数枚烟花。这是遇到危险的征兆。 夜亦谨定是出事了! 在场的人看到这个信号皆是一惊,皇帝失态地踢翻了椅子,大吼:“怎么回事?!是不是夜王出事了?!羽林卫快派人去支援!务必将夜王完好无事地给朕带回来!” 闻此,叶冰凝呼吸一滞,大脑中一片空白,手上不知不觉地脱了力,帕子悄无声息落在泥土中。 夜亦谨出事了,这个认知让叶冰凝完全没有办法思考。皇后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连忙来扶她,安慰道:“你先别急,夜王吉人天相,绝对不会出事的。” 羽林卫出发了,叶冰凝眼神空洞,往前走了两步,差点也想跟过去,被皇后拉住了。她被拉到座位上坐下,周围有人在和她说着什么,但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满心都是夜亦谨有可能会出事。 天暗下来,周围升起火把,叶冰凝却只觉得冷。 羽林卫去了许久,最后只抬回来一地的尸体,和一个气息微弱的玄一。叶冰凝听到羽林卫首领向皇帝禀报没有找到夜亦谨时,只觉一阵晕眩,差点站不稳。 夜亦谨失踪了,跟去的人除了玄一都死了,夜亦谨会不会死。叶冰凝浑身冰冷,走到玄一身前,看着他浑身的血迹,垂着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有太医来替玄一诊治,还用了针刺之法强行唤回他的意识。玄一双眼费力地睁开,看清眼前的叶冰凝之后,想开口说什么,却呕出一口血。叶冰凝用颤抖的手不畏脏地将他嘴上的血拭去,问他:“玄一,王爷在哪。” 她声音颤得令人心中一酸。 玄一的嘴开开合合,说不出声音,但叶冰凝却从他的口型看出,他说:“王爷从山崖上跳下去了。” 叶冰凝口中喃喃地重复,眼中不由流下两行清泪:“王爷从山崖上跳下去了。” 周围的人听到她的话,一阵惊哗。皇上怒不可遏,追问道:“为什么夜王会从山崖上跳下?!” 玄一已失了力气,只说出“刺客”二字便昏死了过去。 叶冰凝闻此眼神森冷,她站起来嘱咐人将玄一带回王府好生医治。然后就看向面前的皇上皇后,行了个大礼:“请皇上派人去悬崖下寻回夜王,臣妾愿回府等待消息,免得留在这里给皇上皇后添乱。” 皇上皇后听了她的话,心中万分感慨于叶冰凝的懂事,柔声地答应了她的请求,遣人将她送回了王府。 叶冰凝回了王府,便调动府中侍卫前往芙云山协助皇上的羽林卫寻找夜王。然后她便前往自己的百毒阁,将阁中所有人手聚集起来,留下部分必要的守卫,带着剩下的人亲自前往芙云山的断崖寻找夜亦谨。 夜亦谨,等我。叶冰凝心中默念着夜亦谨的名字,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朝芙云山奔去。 百毒阁的人脸上都戴着特制的面具,看不清面孔,这是为了隐藏他们的身份。这群鬼面黑衣人在深夜的密林中游荡着,就像一群索命的恶鬼。 但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其实是来救命的。 叶冰凝心如乱麻,不断在这一片区域寻觅着夜亦谨。 忽然,她听见一阵不小的动静,便招呼自己的人先隐蔽起来。不过一会儿,一队便装人马拿着火把从他们隐蔽的地方经过。 第二十七章 以血相救 这么晚有这么多人在此游荡,而且看行为也是训练有素,怕是也跟夜亦谨有关。 叶冰凝放轻了呼吸,睁大着眼睛,想从他们身上看出点线索。但夜色太暗,什么都看不清。 火光越来越近,随之而来的是他们的交谈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地传进了叶冰凝的耳朵。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哪还能有生路?要我说,太子就是多此一举!” “闭嘴!都说了这次行动要保密,没听说过隔墙有耳啊!” “这大晚上的又没人,而且我们和羽林卫也碰不到一起,他们带头的是太子的人,不会到这边来的。” “都说了不能提上头是谁!慎言!” “行行行,不提了。饭都没吃,找了一晚上了……” 他们的队伍越走越远,叶冰凝的心却一片冰冷。 这是太子派来找夜亦谨的人,而且他们的行动要保密,那他们找到夜亦谨之后会干什么。叶冰凝不寒而栗。 还有,他们刚才提到了羽林卫,羽林卫首领是太子的人,不会往这边来?那夜亦谨应该就是这片区域!叶冰凝眼神一亮,看向刚才那对人马过来的方向。这些人从晚饭时间就过来找人,到现在都没有吃饭,说明那一片他们已经找过了。而这队人马现在过去的方向是叶冰凝带人找过的地方。 一瞬间,叶冰凝做出了判断,她示意属下跟上自己:“这边!” 选定了方向,叶冰凝命令属下分头寻找,一旦找到立马发送信号。他们百毒阁有一套特殊的信号弹,并非火光而是气味。百毒阁的人个个都是制毒高手,嗅觉优于旁人不少,所以用他们特殊的信号传递方式便不怕被太子的人发觉。 在这个方向已经搜罗了半个多时辰,叶冰凝神经紧绷着,仍然不敢放松一丝一毫。一阵晚风拂过,将她颈边的发丝吹起。叶冰凝动了动鼻子,嗅到空气中的特殊气味,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中狂跳。 她门下的人找到夜亦谨了。 循着气味,叶冰凝追寻着信号源头。当她拨开一丛茂盛的杂草,靠在树下紧闭着双眼的夜亦谨映入眼瞳。他雪白的劲装已经沾满泥尘和枯枝败叶,一道血迹从脖颈处蔓延到胸前。月光满地,他躺在树底像个将碎的瓷器。 叶冰凝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她踉跄着,用手扶着旁边的树支撑着自己,不敢再往前走一步。她张了张嘴,想开口问夜亦谨是不是还活着,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夜亦谨旁边守卫的阁众看到叶冰凝如此悲怆的反应,也是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她:“阁主安心,夜王殿下还活着,只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受伤比较严重,昏迷了。” 叶冰凝闻此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长叹了一口气。她坐到夜亦谨身边,拿起他的手把脉,查看他的伤势。只是一查,叶冰凝也吃了一惊。夜亦谨虽然没有严重的外伤,但内脏震动,真气紊乱,看来他跳下山崖后,幸运地被一棵树接住了。虽然他身上有无数被树枝划出的伤口,但幸好没有被刺穿内脏。 只是……怎么寒毒也发作了?!还未到十五啊。冰凝紧皱眉头地想,难道当夜亦谨身受重伤时,身体就会抑制不住毒性,导致寒毒提前爆发么? “算了,现在救人要紧。”叶冰凝迅速摸出身上治疗内外伤的药物,把夜亦谨身体挪成平躺,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嘱咐下属给夜亦谨包扎伤口,她将药丸放入夜亦谨口中。 昏迷的人咽不下药。叶冰凝神色几番挣扎,只好低头掰开他的嘴,渡气让他服下药丸。怀中的人嘴唇冰凉,体温也很低,这时候寒毒发作会让他有生命危险。 叶冰凝拿出匕首,往自己的腕上割了一刀,不顾旁边下属的惊呼劝阻,将源源不断的血喂进夜亦谨口中。手腕剧痛,叶冰凝却眼神坚定,她心中不断默念着:“夜亦谨,不要死。” 手腕上的伤口流了一会儿血便凝住,叶冰凝毫不迟疑地再划一刀。夜亦谨的体温还是很低,说明寒毒还没有遏制住,她不能停,夜亦谨有可能会没命,她不能让这个事实发生。 深夜的密林中只余虫鸣声,百毒阁的阁众默默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女为了救人,不惜献出自己宝贵、温热的血液。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简直要和月光一般白得透明。 叶冰凝只觉得越来越冷,大量的失血让她有晕眩的症状。她甩了甩头,强撑着精神拿起夜亦谨的手腕再次把脉。他的脉搏不再微弱,真气也平静下来,内伤也在慢慢恢复。叶冰凝眼中浮起浓重的水雾,夜亦谨不会离开她了。 “太好了……”她呢喃了一句,意识便沉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夜亦谨从昏迷中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已经进了阴曹地府。浑身仿佛被打碎了重铸,每一条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他费力地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周围是一片温暖的火光,但围住他的人都戴着鬼面,使得这个场景极其诡异。 夜亦谨想挪动一下身体,右手却碰到一个柔软的物体。他向右边看去,是一张正在沉睡的熟悉面孔,而那人脸上的颜色却是无比的苍白。 “叶冰凝?她怎么了?!”夜亦谨连忙将她抱入怀中,却发现叶冰凝的身体十分冰冷。 “我们主人为了救夜王殿下,将自己的鲜血喂给了您。”一个戴着鬼面的高大身影向前一步,此人正是叶冰凝最得力的手下段雪岩,他将叶冰凝的手腕翻过来给夜亦谨看,“主人自己失血过多昏迷了。” 少女本来如冰雪般的皓腕上,有三道狰狞血痕。夜亦谨捧着她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声道:“傻子。” 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闹别扭,他实在没有想到叶冰凝竟然愿意舍身救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回话的鬼面人,问道:“你刚才说她是你的主人?你们是什么组织?” 段雪岩犹记得叶冰凝吩咐过他,绝对不可将百毒阁的任何信息泄露出去。此时夜亦谨问起,他便不卑不亢地回答他:“属下本是一名江湖高人的家中私卫,我家主人无子无女,在小主人少时便多加照拂,收以为徒。而后老主人归隐,我们就跟着小主人了。” 第二十八章 百毒不侵 原来叶冰凝竟然有一支私兵!夜亦谨心头一震,他知道叶冰凝来头不小,但确实没有想到她竟养着一队私兵。不过他听得出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对他有所隐瞒,夜亦谨倒也能够理解,不再追问。 他抬头问那个答话的人:“你叫什么?” “属下段雪岩。” 夜亦谨继续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段雪岩便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说到他们遇见太子派出的队伍时,夜亦谨目光一寒。 他素来与太子不合,没想到那个蠢货竟然能如此明目张胆,在他自己筹办的秋猎上动手。既然如此,他也不必留情面了。 问清了太子派来的队伍有多少人,夜亦谨眼神微动:“三十多个,倒不多。” 他看向段雪岩:“不知段领队愿不愿随我去清除一下这些碍眼的东西。” 他语气森寒,周遭的空气仿佛要凝结成冰,段雪岩后背渗出些冷汗,他感觉出面前这人的气势十分强悍:“夜王殿下既然是我们主人的夫君,我们自然愿意受夜王殿下的调遣。” 夜亦谨将叶冰凝小心翼翼地放下,解开身上破破烂烂的披风垫在她的身下,神色中带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他拿起叶冰凝旁边的鬼面,扣到自己脸上,淡淡地说:“一半人留下来,一半跟我走吧。” 他的语气虽然无比平静,但身上的弑杀之气逐渐强盛,仿佛森罗地狱中逐渐苏醒的魔鬼。 一阵穿林风吹过,一道道黑色身影追随着一抹纯白,消失在密林的深夜之中。 太子派出的人在密林中搜寻了大半夜,却连夜亦谨的影子都没看到,便有些泄气。队伍领头的罗三招呼了一声,他们便在原地修整。 “老大,今晚要是找不到夜亦谨,我们怎么交差啊?”一个小个子男人磨蹭到前面,讨好地对领头的罗三笑了笑。 罗三白了他一眼,本就正在为这事心烦,还有人没眼色地上来问。他不耐烦地说:“我哪知道怎么办,找呗。上头可说了,今晚夜亦谨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他们对面的树丛中响起:“那你们就去死吧。” 罗三等人不寒而栗,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手中的刀,大喊:“谁在那里!” 回答他的是一道蕴含杀意的剑光。 叶冰凝做了个梦,梦里是大雪纷飞的冬季,夜亦谨拿着一碗苦瓜羹非要她吃,她不愿吃,夜亦谨便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走进狂暴的风雪中,消失不见了。她想起身去追,要夜亦谨别生她的气,却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夜亦谨也不理她,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她在梦里大声喊他:“夜亦谨!”但是那人仍然无动于衷。 然后叶冰凝就醒了,一睁眼还以为在梦里,便喊:“夜亦谨!”只是这句呼喊如此微弱嘶哑,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她只觉手掌被握得一痛,一转头,对上了夜亦谨关切的眼神。他的表情虽然平淡,眼下的淡淡乌青和抓着她手的力度却是让他的担忧一览无余。 “你抓痛我了。”叶冰凝朝他眨了眨眼。 手上的力度刹时松了,夜亦谨抽开手唤来下人去煎药。他微皱眉头,俯身去看叶冰凝的脸色:“你感觉怎么样?” 发觉自己略微有些失态,夜亦谨有些不自然地直起身移开眼神,仿佛是对这种问候人的事情不太习惯,他掩饰道:“不舒服的话我再叫太医来看看。” 叶冰凝眼眸带着笑,虽然是感觉身体有些虚弱,但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只是看夜亦谨这个紧张的样子还挺有趣的,仿佛她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需要格外细心呵护似的。她开口道:“就是感觉有些虚弱,无碍。” 倒是夜亦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想起他之前受的伤,叶冰凝表情带上了几分严肃道:“王爷的伤可恢复了?” 夜亦谨神情柔和了些,答道:“已经好了。多谢你昨日带人来救我,否则我大概就回不来了。”话说到后半句,他脸上的神色却渐渐冰冷下来,想起今天探子的禀告。 昨天的事情,他派人暗中调查,已经查得明明白白。太子忌惮他手握兵权,早就想对他下手,只是夜亦谨行事向来谨慎,一直没有被他找到可以动手的机会。这次他向皇上自荐来操办这次秋猎,趁机布置了这次刺杀,做得明目张胆,却也滴水不漏。一时之间夜亦谨没有找到能明确指向太子的证据,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不急于一时,反正太子迟早要为此付出代价。 夜亦谨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事情,脸色越来越沉。叶冰凝看出他的不痛快,觉得夜亦谨的眉头皱得简直可以夹死蚊子,便咳嗽了一声打断他的出神。 夜亦谨将注意力转回叶冰凝身上,想起她昨天失血昏迷的样子,便抿着嘴,硬邦邦地道:“我知道你是想救我,但是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本王可不希望自己身上的命是他人换来的。” 看叶冰凝不说话,他以为是自己语气重了,便懊恼地皱了眉,岔开话题:问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喂那么多血,而她的血到底有什么作用。 叶冰凝目光闪了闪,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被他看出来了,看来也是瞒不下去了。 她抬头看着夜亦谨,遣退所有的下人,让她们把门也关上。接着就爬起来换躺为坐,靠在柔软的枕头上让自己便于谈话,才对夜亦谨正色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不能泄露出去。” 看到夜亦谨认真点了头,她掀开一点衣领,露出衣物覆盖的紫黑皮肤。这颜色和她正常的白皙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看起来有些骇人。她看出夜亦谨眼神中的惊讶,淡淡地道:“你可知什么是百毒不侵之体。” 夜亦谨瞳孔骤缩:“难道……” 不错,叶冰凝就是传说中百毒不侵的体质。寻常毒药无法伤她分毫,剧毒入体也不会致死,只是会造成一些影响。她的血是解毒的良药,重伤之人服之也可以加快伤口恢复。所以在昨夜她才会将那么多血喂给夜亦谨,将他从生死边缘拯救回来。 第二十九章 解毒之法 叶冰凝将自己的衣服重新敛好,只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往往会与常人有所不同,比如叶冰凝就是衣衫覆盖的地方都是紫黑皮肤,传说也有人表现为满头白发,连瞳孔都是白色。 每个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在外表上都会异于常人,而这往往会让他们受到外界的排斥。叶冰凝就是因此被扔到乡下十数年,在遇到毒王之前的成长过程也是灰暗辛苦。 叶冰凝说着自己的来历,神情却是十分冷淡,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的经历。她现在已经强大起来,痛苦的过往不会再让她的心境掀起任何的波澜。 但夜亦谨却听得心头微微揪紧,少女的遭遇让他心中泛起怜惜之情。 他安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你非池中之物,不必在意外界看法。”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便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挖苦叶冰凝道:“你又不是什么软柿子,你那队私兵训练有素,实力非凡,如今还怕被人欺负了不成?” 叶冰凝闻此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段雪岩还是挺机灵的,没有暴露身份,不愧是她最得力的手下。 只是她也不知段雪岩如何糊弄夜亦谨的,只好装作因为自己的秘密被发现而气得双颊飞上两朵红云,恼羞成怒地大声道:“谁告诉你的?!是不是雪岩?就数他多嘴!” 而夜亦谨竟然还敢笑?!叶冰凝心说这下夜亦谨可信了吧,她小脸因为心虚涨得通红,虚张声势地威胁夜亦谨:“你再笑我就不给你解毒了。” 夜亦谨脸上不笑了,眼中的笑意却没有褪去,轻声道:“这可不行,你若不给我解毒,就没人给我解毒了。” 他声音难得如此轻柔,听得叶冰凝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她就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眼神认真地看着夜亦谨。她想起毒王临走前告诉她的,世间唯一一个可以根治寒毒的方法。 叶冰凝:“我一直给你用的法子,只不过是压制你体内寒毒,要解寒毒就必须要有两种难得的宝物,寒珠与寒冰草。” 夜亦谨寻遍天下解毒之法,但却没有听说过可以用寒珠与寒冰草解毒。而且他也并不知道这两种东西是什么,便看着叶冰凝等她解释,眼神满是疑惑。 叶冰凝陷入回忆:“说起来,寒珠你应该不陌生。它就在南风国的传国玉玺上,玉玺顶端那颗冰蓝宝珠就是寒珠。” 当年叶冰凝的师父毒王,就是为了获得此物,贸然进入皇宫想要偷取,结果被强大的皇家侍卫打成重伤,还中了奇毒。收叶冰凝为徒后,他也并不避讳这段过往,大大方方地讲给了叶冰凝听。 寒珠虽然名字里带个寒字,但其玉质温良,珠内玉髓是世上最温润的物质。不管是配药抑或是制毒都可以让所有的药性毫无冲撞地融合到一起。所以寒珠是天下所有的制药师梦寐以求的东西。而在制作寒毒的解药时,一定要有寒珠玉髓才能成功融合药性。 夜亦谨听得若有所思:“那寒冰草又是什么?” 叶冰凝讲得口干舌燥,示意夜亦谨给她倒水,夜亦谨挑了挑眉,对她的大逆不道似是不满,但还是起身给她倒了。 叶冰凝咕嘟咕嘟地喝了三杯才继续开口解释:“寒冰草生活在南风国最寒冷的极北之地,但它的生长条件极苛刻,必须长在向阳的地方。所以只有在极北之地进入夏季后,在有阳光的季节才有可能找到寒冰草。因为是生长于苦寒之地但经历炽阳照耀,寒冰草可化解最阴寒的毒。” 但解寒毒不仅仅需要寒珠与寒冰草,还有许多药材,只是相比起这两种宝物来说好寻得多。 她顿了顿,回想起命百毒阁阁众搜集药草时得到的一些关于寒冰草的消息,便如实地分享给了夜亦谨:“中原几乎没有人采到过寒冰草,只听说过西域的皇室有使用过寒冰草。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王爷可派人去查探一二,我也会命我手下的人多留心。” 夜亦谨答好,深深看着叶冰凝的眼睛:“你帮了我这么多,救了我的命,我便欠你一份人情,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吗?” 他声音里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只觉得喉咙突然有些干渴,看着叶冰凝的眼神中带着些莫名的期许。 叶冰凝垂眸,想起大婚前一晚在司如玉房门口听见的对话,这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指尖将掌心刺得生疼,她犹疑地开口:“我确有一事想请王爷帮忙。” 仿佛下定决心般,她灿若晨星的双眼坚定地看向夜亦谨:“我怀疑我娘是被害死的,但不知从何处下手调查,希望王爷能助我一臂之力。” 夜亦谨微微动容,对叶冰凝的请求有些惊讶,没想到叶冰凝的身世竟有这样的谜云。虽然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会对叶冰凝提出这个要求有些失落,但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好,我会派人暗中调查。” 叶冰凝露出个感激的笑容,夜王插手,这件事情便能有着落。 这时房门处有了动静,下人敲门来送药,夜亦谨便叫人进来了。他端起那碗黑乎乎,看起来就很苦的药汁搅了搅,舀起一勺喂到叶冰凝嘴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你还是先养好身体吧,这些事情以后再说。” 叶冰凝看着他的动作,狐疑的说:“我自己来。” 她接碗的手露出腕上的伤,十分扎眼。夜亦谨捏紧瓷碗,不让她拿走,微皱眉头:“你这个手不能弯,伤口会崩开。” 叶冰凝只好从了,喝了一口喂到嘴边的药汁,然后面色一变。 “烫!夜亦谨……不是,夜王殿下你不会伺候人就让我自己喝!” “……抱歉。” 叶冰凝体质不差,恢复得很快,不过四五天就活蹦乱跳了。憋闷了几天,好动的她一下床就想找点刺激。思来想去,还是从罪魁祸首身上找点乐子最能让人痛快。 用什么办法来整治他好呢,叶冰凝蹙起柳眉。目光无意中扫到室内燃着的熏香,叶冰凝眼神一亮,顿时心生一计,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 第三十章 暗中下毒 入了夜,趁着月黑风高,叶冰凝摸出夜王府,进了百毒阁。 可跟平时不同的是,这次她只嘱咐了阁众注意太子的动向和寒冰草的消息,只待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出来了。 但出了百毒阁,叶冰凝却没有回夜王府,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赶去。黑暗中一道纤细身影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太子府,飞檐走壁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太子府的守卫跟木头似的杵在门口,也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叶冰凝在屋檐上飘逸轻灵地行走着,在每间房屋都翻开瓦片寻找太子身影。好不容易找到后,她眼眸一亮,却按捺住没有轻举妄动。 叶冰凝从屋顶窥得太子正在与房中一个婢子调笑,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她撇了撇嘴,内心对太子的不耻程度更深一层。 屋顶的晚风扑了她满身,叶冰凝眯着眼睛把自己额前的碎发挽到一边,掏出一根细长的熏香,但是点燃那根香后,竟然没有烟雾升起。 随后叶冰凝用暗器将院子里的一名侍卫打晕,引起一阵喧然慌乱。视线中太子出门查看情况时,她看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用发射暗器的手法将熏香稳稳钉在上面。 轻手轻脚盖好瓦片,叶冰凝运行轻功逃之夭夭。 回了夜王府,她心情极好。放入太子房中的是她特制的熏香,无色无味也不会产生呛人的烟雾,但是太子在那个房间呆一晚上的话会头晕不止意识混乱,而且死活都睡不着觉,极为痛苦。熏香燃尽后也不会留下香灰,无影无踪。 对付恶毒的人就要用恶毒的法子,叶冰凝眼中闪着快意的光芒。她推开窗户,看着夜空中遮挡月亮的乌云,她知道晚风很快会将乌云吹拂走,脸上露出一个从容自信的微笑。 第二日叶冰凝便收到了消息,太子在朝上稀里糊涂的,根本没有认真倾听臣子的上奏,闹出了笑话,皇上对他颇为不满。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笑得前仰后合,一想到太子当着满堂的大臣出丑,然后被皇帝训斥的样子就极为痛快。而她不知道的是,其中也有夜亦谨的手笔。 虽然太子是一晚上都没有歇息好,但是不至于在处理国事上稀里糊涂。在此之前皇帝给他派了一桩处理西南一带因为开凿河道村庄搬迁的事务,本来只需要二十万两银,在夜亦谨的插手之下,太子拿到的信息是错误的,向国库申请了五十万两银。 结果被朝臣发现,参了他一本。太子却没有听清楚,还以为是自己做得好,直把事情往身上揽。最后被皇帝罚了才知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这些细节是在夜亦谨那听到的,叶冰凝感叹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夜亦谨朝她投来危险的目光,她忙补救道:“我是说,夜王殿下神机妙算!王爷,那多出来的钱是不是太子私吞了,所以皇上如此生气?” 夜亦谨微微眯起眼睛,对太子颇为不耻:“确实如此,其实我也不算嫁祸于他。太子时常有这种手脚,我就算不动手,此次公款也会被他侵吞一部分。我不过是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得大些而已。” 叶冰凝听着若有所思,没想到太子不仅为人无耻,还贪婪,这种人真的可以成为明君吗?但当她躲着不喝的药竟被送到书房,夜亦谨用十分严厉的眼神看着她时,她便没有空闲继续思考太子的事情了。 叶冰凝苦着脸道:“王爷,我真已经好了,你行行好,别再叫人给我开药了。他们的医术还没我好!”话说到后面,倒是狂妄了起来,夜亦谨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你先喝完面前的,再商量后面的。” 毕竟距离叶冰凝失血过多才几天,该补还是得补。叶冰凝不情不愿地从小厮手里接过药碗,刺鼻的药味儿直往她鼻子里钻,但叶冰凝表情却出现了几分凝重,这药的味道不太对劲。 仔细闻了一闻,叶冰凝重重地把药往桌子上一跺:“王爷,我喝的药被人下毒了!” 夜亦谨本来平静的脸色顿时大变:“你说什么?!你可能确定被下了什么毒?” 叶冰凝盯着那碗药,端起碗稍微尝了一尝:“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砒霜。真是好拙劣的手段,但是如果服药的人没有医术看不出来。” 夜亦谨面沉如水,有人在他眼皮子地下给叶冰凝下药显然是触了他的底线,他简直要压不住自己的怒火:“来人!把所有接触到这碗药的人都给我抓起来,带到院子里严加审问!” 门外的玄一得了令,便带着一大堆人马将王府中从接触药材起到最后端药给叶冰凝的人全部都带到了院中。乌泱泱跪了一堆人,足足二十几个。 玄一复命道:“禀王爷,药是大夫抓了送来,在厨房熬的,属下把所有能接触到王妃的药的一应人等全部带到。还有熬药的罐子、药渣也都带到了。” 夜亦谨低声应了,冰冷的目光扫视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众人。他看着给叶冰凝抓药的大夫,先从根源处查起:“王大夫可有话说?” 王大夫花白的胡子跟着他直抖,声音都颤颤巍巍:“禀王爷,小的不敢,而且小的开的药,王妃已经喝了几日了,没道理小的突然给王妃下药啊,我与王妃无冤无仇,何必害她?如果是我下的药,一查药包药渣,小的马上就难逃一死啊!” 夜亦谨听了他的辩解点了点头,便朝叶冰凝示意,让她来。侍卫马上将今日煎了药的罐子和药渣呈上来,叶冰凝闻了闻,摇了摇头:“这药确实不是在煎药时候下的,应该是药被送过来的途中下的。” 如此便好排查许多。厨房中人来人往,多少双眼睛盯着,药不容易在厨房被下下去。所以重点排查对象就聚集在了将药端给小厮的丫鬟和送药的小厮身上。 府中的侍卫去搜那丫鬟与小厮的住处了,而跪在地上的这两人脸色发白,不断地磕头说自己冤枉,并未在药中动手脚。 叶冰凝被吵得耳朵疼,又因为这事心情不好,便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但冥冥之中她总感觉有道视线看着自己,便突然睁开眼睛朝底下一扫。 第三十一章 下毒之人 叶冰凝凭着直觉往一个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一个又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王府管家秦安。 这秦安不是总管事么?怎么也掺和到这里面来了。 秦安不妨被她一看,马上移开了目光,颇有些心虚的意思。叶冰凝的疑惑更深一层,便开口道:“秦总管。你怎么会在这里?” 秦安被她吓了一跳,忙磕了个头,才抬起头回话:“禀王妃,小的今天去厨房清点了些器皿,看有没有什么要补的东西。刚好遇上了侍卫们来拿人,小的就一起跟过来了。”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但叶冰凝直觉不太对劲:“清点厨具这种小事也需要秦管家做么?” 秦安头上冒了细汗:“平常倒是管厨房的柳婆婆清点的,只是她近几日病了,小的就代劳一下。” 原来如此,叶冰凝点了点头,不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闹了半天,侍卫搜查回来了也没有发现什么,夜亦谨又让他们去搜查院中其他人的房间。 日头原来越大,秋季的烈日还是十分灼人的,院子里的下人们都汗流成河,一个个苦着脸色。 叶冰凝便让他们到廊下去,转头对夜亦谨说:“这种事情本就十分难查,他要是下了毒,把包了毒的纸往池子里一扔,咱们也查不到什么。不如换个办法……” 夜亦谨抬头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叶冰凝推测道:“会给我下毒的无非两种情况,要么是我得罪了他,他要害我,要么就是外人要杀我,借府里人的手。” 她顿了顿,想起上次夜亦谨与她谈到的:凡是能近他身的女人都死了这件事,便继续道:“因为个人原因要杀我的,我倒觉得不太可能。我来王府不久,对府中的下人自认为还算不错,她们没理由杀我这么个好性儿的主子。” “最有可能就是外面的人,收买了咱们府里的人,借刀杀人。王爷不如让人去查一查,有没有什么人家里是受人要挟了,或者近日有大的进项。” 夜亦谨听了她的推测,也不得不承认叶冰凝的确冰雪聪明,其中利害都理得清清楚楚,对她的认知又上升了许多。 正好搜查的侍卫都回来了,一无所获。夜亦谨便让府里的下人都下去了,只将那两个在无人处接触过药的丫鬟和小厮扣押起来。 明面上将此事揭过,暗地中,夜亦谨派人查起与今日下毒之事有牵连的人家中情况。 不过叶冰凝不太了解的是,夜王府中的丫鬟小厮大多数都是夜王产业中庄子里挑上来的。身份都算干净,家人、亲戚也都在王府控制的范围里。这是自从夜亦谨数年前被一个外面买来的丫鬟刺杀后,清洗了一遍夜王府所留下来的规矩。 所以这些人的背景查起来都极简单,也没有什么惹人怀疑的地方。除了秦安。 夜亦谨派去的人查到的消息里,秦安最近几日曾将一所宅子卖了又买了回来,实在奇怪。 叶冰凝问道:“可知是什么原因?” 底下的人回道:“似乎是为了帮他的儿子还赌债,把宅子卖了。而后又不知怎么买回来了,但是属下一查,发现这秦安的儿子在赌坊中的赌债已经还清。但他儿子却不知所踪。” 夜亦谨眼神一凝:“秦安这笔钱怎么来的?” “属下不知。” 叶冰凝这下明白了,秦安忽然将卖掉的宅子又买了回来。说明这笔钱是突然之间得来的,他若是本来有这笔钱也不用卖宅子了。而且他儿子失踪,实在蹊跷。 如果是有人用他儿子要挟他,还拿钱诱使他做事呢? 夜亦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关系:“你再去查一查,或许这秦安儿子的赌债也另有原因。顺便去查一查那赌坊,看能否找到他儿子。” 心腹得了令出去了,叶冰凝目送他出去,眼珠子转了转:“王爷,咱们也找点事情做吧。你陪我去厨房数数盘子如何?” 夜亦谨:“?……不去。” 天色已暗,账房中点起了两盏油灯。秦安心神不宁,险些烫了手。 吹了吹自己的手指,秦安翻开一页账簿,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他人老了,晚上看东西也困难起来。 门突然被敲了两下,玄一的声音响了起来:“秦管家,王爷有请。” 秦安的手微微一颤,纸张从指缝中漏下。他看着眼前的油灯,一只瘦弱的飞蛾不断扑腾着翅膀,一次次穿过那灼热的火焰。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灯灭了:“哎。来了。”本来已经逃过一死的飞蛾没了光源,跟在他后面,从打开的门飞了出去,继续去扑廊下的灯。 书房中,夜亦谨在书桌旁写着什么,叶冰凝拿了卷书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慢慢看着。秦安一进来看到这种景象,心中却是一冷:除了他,王爷王妃没有叫其他的人。 他躬身行了个礼,还未站直,夜亦谨便淡淡地道:“秦管家,你在王府里待了多少年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秦安却心脏狂跳起来:“回王爷,已有八年了。” 夜亦谨没有看他,继续提笔写东西:“时间过得倒快,自我出宫建府起,竟有八年了。” 秦安没有接话,倒是叶冰凝在旁边挑了挑眉,原来秦安在夜王府已经待了八年了。 夜亦谨写完了桌上的字,终于抬头看着这个陪伴多年的管家,眉目间有一丝压抑的戾气:“本王准你自己交代你干了什么。” 秦安浑身力气一松,知道了自己做的事情终究瞒不住,便无声地跪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实在开不了口,便继续沉默着。 室内的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夜亦谨脸色因为秦安的无言越来越差,叶冰凝却突然笑了一声:“秦管家,你上次说你去厨房清点器皿,不知我们府中一共有多少个盘子多少个碗?” 秦安一怔,没有想到叶冰凝会突然问他这个。 他头上冒出了冷汗:“小的还没有清点完……” 叶冰凝告诉他:“一共有两百五十六个盘子,三百四十个碗。”她又突然惊呼了一声:“不对,那天你给我下毒用的碗被王爷叫人拿去砸碎了,现在府里只有三百三十九个碗了。” 她笑眯眯的看着秦安,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 第三十二章 受谁指使 秦安虽然猜出夜王夫妇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但叶冰凝将事实摆到明面上来的时候,他仍旧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十分难堪。但他知道夜亦谨的性格,他会当面戳穿事实,便是已经掌握了证据。 夜亦谨再度开口:“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交代干了什么。” 秦安深深地弯腰,将头磕到地上:“小的该死,是小的给王妃下了毒。有人用我的儿子威胁我,拿了一笔钱来找我,若是我不给他们做事,便要弄死我的儿子。” 他紧贴着地面的脸已经泪流满面,有无尽的悔意:“小的对不起王爷、王妃,不敢求王爷饶命,只求王爷放我儿一条生路!” 夜亦谨眸色深沉,亲耳听到多年的下属承认自己的罪行,他心中绝对不会好受:“你的儿子我已经派人带回王府看着了,你不用担心有人杀他,你只需告诉我,指使你毒害王妃之人是谁?” 秦安闻此猛然抬起头,眼中有着震惊和恐惧:“小的实在不知,我是在自己家中见到那些人的,他们给了我毒药和银票,说是如果一个月内没有听到王妃死的消息,就要杀了我儿子!不知王爷是在何处寻得我儿,多谢王爷,多谢王妃!” 叶冰凝与夜亦谨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有了底。指使秦安的人身份藏得极好,他们亲自查都查不出来,秦安不知道也正常。看来这件事情的真相要从赌坊入手,秦安的儿子就是关在那里,被夜王府的暗卫悄悄带出来的。 但是夜亦谨为难的点就在这里,这间赌坊与前朝许多官员都有牵连,是很多人贪污枉法的洗钱之处,关系重大不能轻举妄动。夜亦谨虽位高权重,但也不是什么都能管的。他要管的话得去向皇帝请旨,看来此时还需从长计议。 但眼下秦安肯定没法用了,夜亦谨将他们父子发配到郊外的庄子里做苦力,也算网开一面,毕竟这秦安多年在他府上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也是受人胁迫才做出这种不义之举。 叶冰凝虽然差点成了受害者,倒也没什么异议。只是这秦安走了之后,她开始管理王府,问题就多了起来。 一个王府上下的琐事多得数不清楚,厨房要准备什么菜,哪家的大人过寿要送什么礼,这个月的月钱要怎么发放,下人犯了什么错要怎么罚等等等等,把叶冰凝烦得不行。 忙了几天之后,她头晕眼花的,实在受不了要每天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便在饭桌上向夜亦谨抱怨,要找一个新的管家。 夜亦谨看了她一眼,自顾自夹了一筷子水晶虾仁:“说来主持中馈本就是王妃的分内之事,怎么你倒这么多怨言?” 叶冰凝气得吃不下饭:她可是堂堂百毒阁阁主,说得她多稀罕这个王妃之位似的,女人就该整日在家常琐事中消磨么?找个管家怎么了!她省下来的时间多看两本书精进医术毒术难道不划算多了? 但是这些话她也只好在心里讲讲,不宜公之于众,而且她还得藏好自己的马甲呢!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她挤出一个微笑:“王爷,虽然管理王府是作为王妃的职责,但也可以重新找一个管家来帮我管呀,毕竟我还要给王爷做事呢。” 她看着夜亦谨,不断眨眼暗示:难道你忘了我之前帮你审犯人,帮你做毒药,帮你调查寒冰草的功劳了么?还是放过我让我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情吧! 夜亦谨看着眼神中满是渴求的叶冰凝,不禁弯了弯嘴角。他甚少露出这种单纯又真实的笑容,一时晃了叶冰凝的眼,忘了自己此刻在想什么。 夜亦谨道:“好吧,我从我的人里挑一个给你,你须得好好教导。莫要让本王失望。” 叶冰凝回神,欢天喜地地应了,还殷勤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王爷多吃点~” 长乐坊是京城中最大的赌坊,门庭若市。 而在坊中最深处,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正对着下面跪着的人发怒。 “废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赌徒都看不好,要你们有何用?!” “禀大人,我们已经将秦云关得很严实了,我们也不知道秦云怎么跑出去的!大人恕罪!” 男人冷静了下来,手指一下下敲着桌子:“除了夜王那支暗卫,估计也没人能做到。罢了,秦安既然不中用,那就换个办法,找听雪楼的人,出高价,叫他们用最快速度把夜王妃给我除掉。” “属下听令。” 十月底是难得的黄道吉日,早在前一天,皇后便请了皇室中的女眷,约她们第二天去兴国寺上香。 此番不仅是为了南风国的国运祈福,也是为了各位皇子的皇嗣祈福。皇后特地与叶冰凝叙了话,要她明天一定早点到,让佛祖保佑她早日为夜王生下一个世子。 叶冰凝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轻轻地答应了。回了自己马车上却很没有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让她给夜亦谨生孩子,下辈子吧,他们俩现在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而且她也并不信神佛,否则这世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好人没有好报,坏人却逍遥自在。 心中虽然百般不愿,但叶冰凝第二日还是去了,跪在蒲团上时,叶冰凝抬起头看着那尊高大庄严的金佛,心情也肃穆起来。 或许是被佛堂中旺盛的香火吸引,她竟然也许了三个愿望:一愿隐居山林的师父平平安安,二愿百毒阁发展顺利,自己修行有成,三愿,愿夜亦谨早日能找到寒冰草,从寒毒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吧。 叶冰凝将手中的三炷香插进香炉中,转身出了兴国寺。站在寺中倒可以看到不远处的白露山,枫林似火,杏林金黄,在周围仍然青翠的群山中十分夺目。 想起最近自己制药缺少的一种毒蕈,正是在这个时节的山林中才有,叶冰凝便没有跟皇后的车队一起回去。而是兴致勃勃地带着跟她出来的几个人驾车去了白露山捡菌子。 还没到白露山山脚,叶冰凝就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听起来人数不少,叶冰凝皱了皱眉,心中忽然有些不安的感觉。 当马蹄声越来越近,这种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叶冰凝开口命人:“掉头回府吧,今日不去了。” 车夫便将车停了下来,正欲掉头,不远处的马队已至身边。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抽刀便上,砍向车夫和前头的四个侍卫。 第三十三章 林中之雨 “有刺客!保护王妃!”最前面的侍卫马上到叶冰凝马车边上,声嘶力竭大喊。 叶冰凝闻此脸色大变,忙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就是十数个黑衣人呈包围之势朝他们而来。 马车夫狰狞了面孔,怒吼道:“王妃回车里去!”手上狠狠抽了一鞭子前方的马,如今也来不及掉头,只能往山里跑了。 驾车的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疯狂地往前冲去,将黑衣人与府中侍卫都甩在身后。叶冰凝听着跟她来的侍卫在后面发出的惨叫,瞪大的美目中满是震惊之色,让她不禁双手颤抖起来。 刺客人数众多,恐怕这些侍卫凶多吉少了。她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袖,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满是悔意:如果不是她要来白露山,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头顶突然穿来一声巨响,一个身手不凡的黑衣刺客竟然赶上了发疯的马,落在车顶。叶冰凝面露惊色地抬头,一柄锋利无比的剑闪着寒光穿透车顶。叶冰凝往地上一趴,躲过这一剑,看着那剑收了回去,她忙掀开车帘往外奔去。 左手在腰间摸索着找暗器与毒药,叶冰凝将车夫一扯,送出一掌让他落在远处的草丛之中。 落在车厢顶的黑衣刺客跳下朝她劈来狠辣的一剑,叶冰凝猛地往边上一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了一脚刺客右手手肘,将他踢得一偏。 她趁这空当,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蹬了一脚车厢翻到正在狂奔的马的背上,同时朝黑衣人扔去几枚暗器。却被他用剑尽数挡住,只是那黑衣刺客不防有一个铁球炸开,冒出浓烈的青烟将那黑衣人包裹起来。 叶冰凝见他中计,毫不恋战,转身便运起轻功朝山林中躲去。她速度极快,如穿林燕般无视了山中茂盛的草木,不过几息便无影无踪。 那黑衣人中了她藏于暗器中的毒药,一时双目刺痛,但他却没有失了方寸。在身上摸出解毒药丸服下,跳下马车。 他的脸上蒙着黑布,那仅露出来的眉眼明明颇为周正,却因为他此时身上浓浓的戾气显得十分压抑。他看向叶冰凝逃走的方位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想到一个女子能有这般手段与如此出色的轻功,让他险些吃了暗亏。 身后马蹄声逼近,将夜王府侍卫解决掉的其他黑衣人刚刚赶到。刺客首领带着人向山林中奔去,搜寻叶冰凝的下落。而他们没有注意的是,远处的草丛中,努力装死的马车夫动了动手指,确定他们都已经进了山后,爬起来跑了。 叶冰凝一边往深处赶去,一边辨认着方位,希望能绕一个圈跑回白露山山脚的那条路,但她的方向感向来不好,此时也没有阳光可以让她辨认方位。 拖着碍事的裙摆,叶冰凝虽满头大汗,神情却冷静而克制,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动静。她今天穿的这一身宫装已经被茂盛的草木勾得有些磨损,叶冰凝小心翼翼地拢着身上的布料,尽量不留下任何能帮助别人抓她的线索。 而另一边正在搜查的黑衣人队伍,发现了一根挂在荆棘上的金色丝线。刺客首领辨认了一下留下丝线的轨迹,朝左边率先走去:“这边。” 他们朝这个方向走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脚印。但刺客首领却没有高兴起来,因为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越来越痛,看东西也有些模糊不清。在被一根藤蔓绊得踉跄了一下后,扶他的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呼:“主人!你的眼睛!” 刺客首领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将他的属下吓了一跳。他捂了捂双眼,低吼道:“为何这解毒丸药无用!不是说百毒阁这种药可解绝大部分毒吗?!”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百毒阁配的解毒丸药只能解市面上能买到的毒,而叶冰凝向来喜欢自己调配,她调的毒只有她自己能解。 刺客首领眼睛越来越痛,为了赶快抓到叶冰凝索要解药,他只能将自己带来的人分散开,扩大搜索范围,而他自己只带了两个随从。 没想到将人分出去后,他的运气如此不好。山林中多蛇类,一个属下被咬了一口命在旦夕,另一个属下被吓得摔下深坑,腿摔断了,在坑底不断哼唧。 刺客首领眼皮突突直跳,扶着中毒的属下站在那个深坑前头痛无比。而此时,天公竟然也不作美,忽然下起倾盆大雨,将他浑身浇得冰凉。无法,他只好安抚坑中的属下,说自己先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安置好中毒的那个,再来救他。 中毒的属下已经晕厥,刺客首领只好背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中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他不断抹着脸上的水,睁着刺痛的双目寻找,直到惊喜地发现了一个山洞,他赶忙朝山洞走去。 叶冰凝本就逃得辛苦,结果还下起了雨。她浑身湿透,吸饱了水的衣料沉甸甸的直把她往下扯,她走得越来越辛苦。或许是老天都看不过去她这么惨,让她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里面蜷缩着几条毒蛇,叶冰凝毫不在意地将它们扔出去了,反正她不怕中毒。脱掉自己沉重的外袍,叶冰凝抱臂蜷缩起来,有些疲累地看着外面不断落下的雨水。 她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车夫有没有逃掉,会不会带回人来救她呢。叶冰凝手掌托着腮,心中却是计算着自己手上还剩下的毒药和暗器,和如何最大限度的利用它们闯出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传来,叶冰凝退到山洞内部,朝外面张望着。却看见一个黑衣人背着另一个朝她这个方向而来,心中有一瞬的慌乱,叶冰凝握紧三柄如手指粗细的暗器刀,希冀等他再靠近一些,就能杀他。 可那人走着走着竟然摔了一跤。 而后也没有站起,而是迷茫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叶冰凝心道:这人怎么回事?莫不是摔了一跤摔傻了? 刺客首领当然不是摔傻了,他是突然发现自己完完全全看不见东西了。明明离那个洞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但他的视线却模糊不已,甚至发暗。 第三十四章 谈谈条件 看不清脚下,刺客首领被泥石绊了一跤。而在这浑身的震颤中,他发现自己彻底看不见东西了,眼前是一阵黑暗。 但他也没慌,仔细判断了一下刚才的方向,刺客首领再次摸索着把另一个黑衣人放到自己背上,朝山洞的方向走去。 叶冰凝看着他那一系列的动作,判断出来他是在马车上要杀自己的那个人,此刻定是被她暗器中藏着的毒毒瞎了。于是她看着偏离了真正方向的那个蹒跚身影,眼神一凝:暗器脱手朝他而去。 在铺天盖地的雨声中,刺客首领仍旧分辨出了那道暗器破风而来的声音,他往后一仰躲过这一道暗器,背上的人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而后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刀往暗器发出的方向砍去。 叶冰凝大惊失色,不防他失明了还能有如此实力,她来不及反应地往后跌去,险险躲过这一刀。那黑衣人却已经到她身前,大手如鹰爪般往下抓去,扯住她的衣服后将她一甩一砸,把叶冰凝砸在他脚下。而后俯身下去准确的压住她的身体,掐住了她的脖颈。 这是千百次生死搏斗中锻炼出来的惊人直觉,叶冰凝磕到了头,被摔得头晕眼花,知道自己轻敌了。她闭上眼睛,被压住的手动弹不得,只能任人鱼肉。 但紧紧钳住她的那只手却没有要真正地要掐死她,只是让她的呼吸稍微困难了些。伏在她身上的黑衣人冷冷地开口,声音是从胸腔中震动出来的低哑:“解药。” 叶冰凝冷笑道:“我凭什么要给你。反正我给你解了毒,你也一定不会放过我。” 黑衣人道:“给我解药,我就给你个痛快,否则,便折辱你至死。” 叶冰凝眼中怒火滔天,却也含了恐惧,这个人是真的有可能会这样做。眼神不断闪动,思考着应对方法,她开口道:“我身上没有解药,你要就将我送出去,陪我去拿。” 掐住她脖子的手骤然缩紧,将她掐得喘不过来气。叶冰凝呼吸困难,不断挣扎起来。但那黑衣人却似有千斤重,将她压制得死死的,一动都没法动。 缺氧使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脸色也涨红无比,叶冰凝死死盯着这个眼神失去了焦距却仍旧散发着漠然气息的男人,心中忽然有些绝望。 似乎感知到叶冰凝即将窒息而死,男人又松开了收紧的手,叶冰凝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脑中出现无数的杂音,像被扔进了菜市场,被吵得要炸开。呼吸了足够的空气,男人听她的呼吸平稳了些,再次没有温度地开口:“解药,别耍花招,你再骗我一次,我便断你一手,不把解药拿出来,我就把你身上的骨头一寸寸地捏碎。” 他居高临下,明明看不见东西的瞳孔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叶冰凝的脸,眼神冰冷:“我说到做到。” 叶冰凝表情绝望,恐怕今日自己是要折在这里了,她不甘心!眼中不断涌出温热的液体,她开口:“解药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能不能不要杀我。” 她的声音微弱颤抖,谁听了恐怕都会心软,但那个煞神却无动于衷,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摸索着将叶冰凝的双手牢牢扣住,才开口道:“解药在哪。” 叶冰凝腕骨被捏的生疼,倒抽一口冷气:“嘶——在腰间,一个白色的瓶子。” 黑衣人便放开了叶冰凝的脖子,在她腰间寻找起来,可他摸到了四五个小小的瓶子,此刻又看不见。心中怒意升腾,他解下自己的面巾,将叶冰凝的双手牢牢地绑起来,将她翻成趴着的姿势,才将药瓶拢在手上,扳起叶冰凝的下巴:“哪一个?” 他将药瓶送到叶冰凝嘴巴前,意思很明显,将解药叼出来。叶冰凝刚把嘴凑过去,他又冷声道:“你最好老实一点,若是给我吃了错的,你知道后果。” 叶冰凝恨恨地看着面前的手,叼出两个药瓶。面前这人却并不信她,每瓶都打开,往她嘴里塞进一颗,再捏住她的下巴逼她咽了:“是这两个?” 叶冰凝屈辱地说:“是。” 黑衣人干脆地自己咽了,而后问她:“多久起效。” “半个时辰。” 得了回答后,黑衣人点了点头,解下自己绑头发的东西和外袍,把叶冰凝的手脚再捆了一遍,确保她的确走不了只后,朝外面摸索着,要去找落在雨中的那个手下。 他刚走了两步,叶冰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往前走二十步后往后就可以摸到你的同伴了。” 她会这么好心?黑衣人半信半疑地往前走去。按照她说的办法走,果然摸到一具冰冷湿透的身体。将手下背起来,黑衣人再慢慢地往回走。 到了洞门口时,叶冰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前面有条毒蛇。” 黑衣人嘴角掀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个女人以为用这种办法就可以将他吓走然后逃脱么?愚蠢至极。 他继续往前迈着脚步,却踩到一个冰凉滑溜的东西,心中警铃大作,黑衣人往后疾退,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在他眼前的一片黑暗中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只感到自己的腿上突然锐痛。 他被毒蛇咬了。 黑衣人怒吼一声,手往下捞去,抓住了那条蛇,远远地扔了出去。把手下带进洞中后,他赶忙掀开自己的裤腿,他看不到的是,那两个细小的伤口在迅速肿起发黑。手不断地在伤口周围挤压,伤口却只流出了些许黑血,再也挤不出来。 黑衣人愤愤地将手往洞壁一砸,砸落许多山石,他没有想到这次行动会让他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手下中毒、断腿,他自己也被蛇咬,眼睛失明。 想起让他失明的罪魁祸首,他将叶冰凝拉到身前,再次掐上她的脖子:“都是因为你,我既然被蛇咬了,等那半个时辰也无用,便让你先下黄泉,为我们开开路!” 叶冰凝瞳孔一缩,赶忙掀出自己底牌:“别杀我!我会解这蛇毒,我刚已经被咬了一口,不信可以摸摸我的手背!我可以解蛇毒!” 第三十五章 解毒曲折 闻此,黑衣人的动作才顿了一顿,摸索着抓起叶冰凝的手腕,在她的手背上细细地摸起来。果然在她的左手手背上摸到了两个细小的痂,的确是被毒蛇咬了的伤口。 见他表情松动,叶冰凝趁热打铁地向他推荐自己的解毒技术,争取一丝生机:“我看你带回来的这个人,嘴唇发乌,昏迷不醒,应该也是中了蛇毒。这山中毒蛇众多,刚才咬你的是一条毒性强的珊瑚蛇,今日之内都有救。” 叶冰凝看了一眼在地上的另一个黑衣人:“但是你那位同伴看起来已经被咬了好一会儿了,症状如此严重,这山中怕只有银环蛇了。如果他是在一个时辰之前被咬的话,那现在必须给他解毒,再过半个时辰,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了。” 刺客首领心中震动,看来叶冰凝的确医术不错,他的手下确实是被银环蛇咬的,而且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要怎么救他?” 叶冰凝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那你得把我解开,我要给他把脉才知道啊。” 刺客首领却不想轻易放开这个危险的女人:“不用诊脉了,他的确是被银环蛇所咬,而且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你只说怎么救他。” 叶冰凝说要为他割开伤口引毒血,还要封住他身上的穴位,毕竟现在她手上没有银针。但其实这都是托词,叶冰凝的血就可以救他,但是她不想透露出来而已,而且只有这个人将她的手脚都解开,她才能有机会逃命。 刺客首领并不想相信她,而且此刻他的视力还没有恢复,放开叶冰凝恐生变数。他还在权衡,叶冰凝看出他的纠结:“我替你二人解毒,你放我走吧。我保证可以把你们的毒解开。” “真的!你的同伴再不解毒就要死了!” 刺客首领终于被她说服,而且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的确能看到雾蒙蒙的光了,他心一横,在叶冰凝身上的几个穴位打进一丝内力,封住她的武功,又把她身上的东西全都搜剿个干净,才把她的手解开。 “你若是把我二人的毒解开,我便放你在这山林中,但你再次被我抓到的话,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叶冰凝深吸了一口气,忍了这人的无礼之举,对他说:“至少把那个最大的白色瓷瓶给我,先为你同伴吊着命。” 刺客首领在那堆缴来的东西里摸索,把最大的瓷瓶拿给了她。叶冰凝从瓶子中拿出一颗暗红色的丹药,如果夜亦谨在场,便能认出这丹药叶冰凝也给他用过。将血丹送进那黑衣下属嘴中,在他颈边点了个穴位,那人便将丹药咽了下去。 而后叶冰凝装模作样的在那黑衣下属身上左敲敲右打打,装作是在点穴,实则刚才的丹药就可以把他中的毒解掉。心中盘算着如何从山中逃出去,叶冰凝回身看着神情冷漠的刺客首领。 他还没有恢复视力,眼神没有焦点地看向虚无的空气,在叶冰凝看来就像是在发呆。 其实叶冰凝根本就不打算给他解毒,但这人十分精明,怕是骗不过他。叶冰凝只好又取出一颗血丹递给他,嘴中胡编乱造:“你吃这个可以压制毒性,但是想把珊瑚蛇的毒性完全解除的话,只能出了山找正经的大夫开药。” 她想赌一把,赌这个人相信她编的假话。 看到眼前的黑衣人皱起眉头,叶冰凝心中的大石稍微放下了一些:这人相信她了。 但下一秒,那人又卡住她的脖子:“你不是说你能解毒么?” 叶冰凝不断掰着他的手:“这荒郊野外的,我手上什么都没有,怎么给你们解毒?我只能暂时用以毒攻毒之法暂缓毒发,所以你们必须保证带我安全出去,不然就算是百毒阁也解不了我配的毒。” 黑衣人眼神一变,被叶冰凝的狡诈激起了一阵怒火:他就知道,叶冰凝怎会如此好心,原来是以解毒为托词来要挟他。 但此刻他们都知道有了生还的希望,就一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勉强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怒火,黑衣人放开了叶冰凝,看着她不断地呛咳。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变清晰了,能看到人的轮廓了。看来再过一会儿,他便可以完全看见,届时就算自己体内的毒受叶冰凝所控,等把她带出去后也有其他的办法来对付她。 外面的雨渐渐地停了,刺客首领也完全恢复了视力,看着自己手下恢复正常的唇色,他总算是放下心来。但他牵挂着另一个还在坑里面的兄弟,便解开了叶冰凝的脚,把她的手还有自己的手用外袍牵到一起防止她逃跑,而后带着她一起去找另一个手下了。 叶冰凝撇了撇嘴,抬头看着林叶间隙中透过的天空,眼眉滞郁。 夜王府中。 马车夫奔波了两个多时辰,终于回了夜王府。他一路跌跌撞撞,又淋了雨,整个人狼狈不堪。他跑回王府门口时,门口的侍卫差点没有认出来:“老李!怎么是你?!你这是怎么了?!” 老李的眼睛里流下浑浊的老泪:“快去——禀报王爷,王妃遭到刺杀了!现在在白露山下落不明啊!” “你说什么?!王妃在白露山山脚遭人刺杀?!”夜亦谨在书房中见了被带回的老李,猛地站了起来。 “小的不敢说谎啊!王妃把小的扔下马车,然后自己驾车引着刺客向山中去了!”老李不断磕头,声音颤抖。 夜亦谨捏住自己的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刺客一共多少人?可知道什么来历?” 老李努力地回想着当时的场景:“一共十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蒙着面,小的不知。” 夜亦谨气得胸口起伏,夺门而出:“来人,把府里的人都聚集起来,跟本王去白露山找王妃!” 清点完人,夜亦谨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玄一,你带人去京郊军营找一队人马来,给我把白露山死死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说完他便狠狠地抽了一鞭子胯下战马,向白露山的方向驰骋而去。马队在雨后的街道上溅起无数的水花,夜亦谨看着白露山的方向,眼中翻滚着浓烈的杀意。 第三十六章 落入险境 叶冰凝已经跟着这个刺客的首领在林子里转了一个时辰了。她朝着前面的身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十分不耐烦:“请问,你真的记得你的手下掉在哪里了么?” 刺客首领转过头,皱眉看着她,那张称得上是清俊周正的面容仿佛写满了三个大字:别惹我。他说话的声音疏离冰冷,让叶冰凝想起了以前在野外看到的警惕的刺猬:“闭嘴。再烦把你哑穴点了。” 叶冰凝受了他的威胁,心中虽不服气,却也不再吱声。她的眼神不断扫射着这密林,反正此刻也不能脱身,不如好好辨认一下方向。 突然一簇鲜艳之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定睛一看,是一丛火红的蘑菇。红亮的菌面中间有一个白点,正是她这次来白露山要找的毒蕈。 看到这毒蘑菇,叶冰凝又不禁生起自己的闷气来,好死不死今天心血来潮,要自己来采,明明可以派人去找的。如今不仅让自己身处险境,而且想要之物近在眼前也不能去取,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被前面的刺客首领发觉,他回过头来狐疑地看了一眼叶冰凝,只见她满脸惆怅苦涩,虽然脚一直在往前走,目光却聚集在其他地方。 他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红色的蘑菇?为什么看到这个要叹气? “因为我这次来就是想摘这个,谁能想到会被你们追杀。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刺客首领耳边忽然响起叶冰凝冷漠中夹着几丝怒气的回答,才发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把心里的话说出口了。 他咳了一声,不知为何叶冰凝这个眼神竟然让他的心中有些闷闷的。或许是让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刺客首领突然扯着他们中间充当绳子的外袍,带着叶冰凝朝那丛蘑菇走去。 “摘吧。” 叶冰凝的眼神惊疑不定,直到真的走到蘑菇前才醒过神来,这个刺客头子竟然大发善心了?不会是想要弄死她然后满足她的遗愿吧! 叶冰凝一激灵,心中顿时升起大祸临头的不安,她往后退了两步,却被“锁链”牵扯差点摔倒。她全身顿时作出防备之态,警惕地对刺客首领说:“你想干嘛,你身上的毒还没解,你要是现在杀了我,就算出了山也找不到可以消解我配的毒药的人。” 刺客头领也被她这幅样子激起满身的刺:“不是你说要采这种菌子?我难不成专门把你带到你想要的东西前害你?你真该好好治治你的脑子!” 叶冰凝仍旧半信半疑,却也没有继续别扭,既然这人愿意让她采,那就采呗,说不定后面还能用得上。她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采这鲜艳无比的毒蕈,撕下自己裙子里的一块布料将采好的毒蕈包起来,她站起来对着刺客首领点了点头。 二人便继续往密林深处走去。 但他们又在密林中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有找到刺客首领印象中的那个大坑。周围的植物似乎越来越茂密,而此时天色也越来越暗,叶冰凝有些不安地问他:“你身上有火折子么?天要黑了。” 刺客首领心中也焦躁不已,他知道他们已经在密林中迷路,但他也没有办法判断出哪个是可以出去的方向。叶冰凝问他的话,让他短暂地从自己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摸了摸腰间,他遗憾地发现自己并未携带火折子。 闭起眼睛狠狠地叹了口气,刺客首领环顾了一下四周,心一横指着某个方向:“我没带火折子,朝这个方向走吧,总能走出去。” 叶冰凝眼前一黑,这人也太不靠谱了些,就路痴程度来说恐怕胜她不止一筹。而且她除了今天的早饭以外,五六个时辰过去了,滴水粒米未进,又要么在逃命要么在走路,早已疲惫不堪。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辰,两个连火折子都没有的人在深山的夜晚中很难活下去。 拖着沉重的脚步,叶冰凝提着泥泞的裙摆跟着刺客首领不断向前走去。只是她精神太过疲倦,一时间没有察觉右边竟然有块山地的塌陷,叶冰凝一个不慎,一脚踩在裂缝边上松散的泥土之上,顷刻之间脚下一空,往山地中巨大的裂缝里跌去。 刺客首领反应迅速,抓住了她与自己系在一起的那只手腕,瞬间右臂胀痛。叶冰凝全身都悬在空中,看刺客首领拉得吃力,急道:“你趴下,这边上太容易塌!快将我拉上去。” 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使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刺客首领再朝她伸去一只手,示意将她拉上来。叶冰凝抬起右手去够,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她从手肘处开始往手臂方向蔓延的黑紫色,颜色可怖的皮肤一直长进被衣物遮挡住的部分。 刺客首领看清了她的特殊肤色,眼睛蓦然瞪大,似是感到相当不可思议,手上去抓叶冰凝右手手腕的动作也顿了一顿。叶冰凝被他的神色刺伤,心中凉薄:没有想到在如此紧急的生死时刻,自己的特殊之处还是会引起他人的厌恶,甚至于因为这可怕的肤色而放弃救她。 但下一刻她便神色震动,刺客首领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发力将她整个人从深渊中拉出,还搂住她的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裂缝,才放开她。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刺客首领心中的震惊不比他少,当他看到叶冰凝那异于常人的肤色时,他并非厌恶或者诧异,而是十分的惊喜与期待。 因为这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急切地对上叶冰凝的眼神,十分认真地问她:“你是不是有一个头发很白,但是看起来很年轻的师父?姓杜?” 叶冰凝瞳孔骤缩,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师父的事情?!眼中涌现强烈的警惕之色,她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莫非这个人与师父有什么渊源?但似乎这个人眼中并未有什么杀意或者恨意,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反倒有些开心。 刺客首领看到叶冰凝那防备的样子,心中了然。他没判断错,叶冰凝正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第三十七章 听雪往事 五年前。 叶冰凝在最冷的腊月中得了重病无人理会,在乡下苦苦地等着毒王回来。 而毒王在千里之外的兰陵也不好过,寻药途中被老仇家认出来,对方带着人不断追杀他,他在力竭前翻进了一个普通人家的后院,在雪地中昏迷了过去。 他醒来后却对上了一个少年的眼瞳,同时发现自己在一间简陋无比的房间里面,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 后来从少年的话中他知道了,原来他进入的是兰陵有名的吴家,准确来说是进入了吴家家中一个被接回来的外室之子的院子里面。 这个少年叫吴汝州,母亲是吴家家主的外室。他娘死后,他被接回吴家,却整整三年都被关在院中,受尽下人的冷眼和欺负,他的父亲和大娘也对他不闻不问,他在这里过得太痛苦。知道毒王有能翻墙的能力,他便苦苦哀求毒王带他离开。 “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求您带我离开吧。”少年甚至跪下来向他磕头,“我待在这里,迟早会被逼死的!” 毒王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在身边,事情办完后,也带他一起回了乡下。但毒王一回去,就发现叶冰凝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了。 于是他便把叶冰凝带回他隐秘的住处治病,吴汝州便是在这时认识了叶冰凝。那时候的叶冰凝病重,瘦得脱了相,面容凹陷,她病得昏昏沉沉。吴汝州受毒王之命用冷水给她擦额头,手臂,才发现叶冰凝与常人的不同之处。 后来叶冰凝稍微好了一些便被毒王送回去,他们转为暗中照顾。所以病重的叶冰凝对吴汝州完全没有印象。而吴汝州也只记得叶冰凝病重时的面容,对上长大后的叶冰凝完全认不出来。 那时毒王看出了吴汝州是练武的好根骨,但他自己于此道并不精通,而且自己身边是在太过危险,保不齐哪天仇人就上门来了,唯恐牵连这个无辜的孩子。所以权衡利弊之下,他将吴汝州送到了一个多年好友门下,请求他细心教导这个好苗子。 在此之后,吴汝州便再也没有见过毒王。后来他武功大成,从师父手中接过听雪楼,却一直都想感谢毒王将他从泥沼中救出来,还为他开了一条前程无忧的路。他曾问过教他武功的师父,但他的师父也不知道毒王到底在哪里,那个他短暂落脚过的小村庄也再无印象,无法找到了。这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 直到刚才在险境之中他看见叶冰凝手肘上奇特的肤色,才使这段尘封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看着叶冰凝警惕又惊讶的神情,他心中充满了欣喜之情。他迫切地将自己的来历,与毒王的渊源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叶冰凝,眼看叶冰凝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来越深,他越发确定,叶冰凝就是毒王当时牵肠挂肚的徒弟。 而叶冰凝也一时被这个故事惊住,没有想到自己与这个本在刺杀她的人有如此渊源。她消化了一会儿,才回答吴汝州询问毒王下落的问题:“师父在前段时间解决了身上困扰他多年的毒,如今归隐山林,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包括我。” 吴汝州脸上的欣喜之情瞬间消失,眼神中满是失落:他确实很想感谢毒王,但是竟然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他叹了口气,看向叶冰凝,沉吟片刻后抽刀将他和叶冰凝之间的“锁链”砍成碎片,再将她身上封住的穴位解开,淡淡道:“既然你是我恩人唯一的徒弟,那我便不会再杀你。你走吧。” 叶冰凝没有想到自由来得如此猝不及防,眼神有些迷茫:“我能走哪?我又不知道怎么出去……” 吴汝州转头一想,也是,他们都迷路了,此时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安全些。于是又带着叶冰凝继续往那个他选定的方向走去。 叶冰凝看着这个突然变敌为友的身影,终于把她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杀我?” 吴汝州头也不回,淡淡道:“你不知道听雪楼是干什么的?” “我当然知道!暗杀组织嘛,我花钱你杀人……所以是有人买我的命?” 吴汝州砍掉一根碍事的藤蔓,想起签订这个单子的人,思索片刻还是告诉了叶冰凝:“他们买的是夜王妃的命。” 叶冰凝松了一口气,那看来自己的百毒阁阁主马甲还是捂得挺严实,但是有人要买夜王妃的命……她想起夜亦谨与她说过的话,想起那三个离奇死亡的准王妃,再次开口问吴汝州:“你们以前接过刺杀夜王妃的单子么?夜王有三个未婚妻都死得莫名其妙。” 吴汝州摇了摇头:“我们几乎不接跟夜王府有关的单子,刺杀你是我接手的头一个。” 叶冰凝疑惑道:“为什么不接跟夜王府有关的单子,你跟夜亦谨也有渊源?” “不,因为在我还未接手听雪楼之前,前去刺杀夜亦谨的人,有去无回。” 黑夜已至。 夜亦谨带着一队人马在山中不断搜寻着,山中多蛇,蛰伏伤人防不胜防。又因为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不堪,这一路着实艰辛。 夜亦谨心急如焚,生怕叶冰凝遭遇不测。始终不断在周遭寻找着有关叶冰凝的蛛丝马迹。 深夜的密林极其寂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只能偶尔闻得一两声尖利的鸟叫。 外围几乎被搜了个遍,夜亦谨眼神愈发冰冷,看来叶冰凝被逼到深林里面去了,勒令属下时时做好记号,夜亦谨带着人也往密林深处赶去。 走得越远,山中鸟兽的声音也多了起来。夜亦谨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高度紧绷的精神感到一丝疲劳,他已经找了两三个时辰了,却还没有发现一点点叶冰凝的线索。 “谁!”发现左边传来轻微的踩断树枝的声音,夜亦谨骤然喝道。 那人似乎被他吓到了,逃得慌乱。夜亦谨手下的人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人捆了带到夜亦谨面前。果然是个黑衣蒙面之人,脸色苍白,眼中有如腾腾烈火。 夜亦谨居高临下地问他:“夜王妃在哪?” 那刺客却沉默不语。 第三十八章 找到你了 将那抓来的刺客拷打完后,夜亦谨带人朝他说的方向赶去,果然看见了一个隐藏于茂密植被下的山洞。 手下拿着火把进去,整个山洞顿时被点亮,暖黄色的地上躺着一件厚重的女子外袍,在火光的映照下,金线微微闪着光,饶是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那衣物的高贵。 这是叶冰凝的衣服。 夜亦谨上前把外袍捡起,上面已经沾了些污泥,而他却毫不在意。这件轻薄的云锦外袍因为吸了水变得沉重,拿在夜亦谨的手上像吸走了他所有的温度,夜亦谨突然觉得有些冷。 他忽然回想起,那次自己跳下山崖,叶冰凝去找他时是否也这样浑身发冷,心神不宁。 将那件外袍搭在手上,夜亦谨走出山洞,拿过一个火把仔细辨认着地上的脚印。果然被他发现了朝着某个方向有两种大小的脚印交叠,幸好后来没有下雨,否则这些印记怕是都要被雨损毁。 夜亦谨深吸了口气,顺着脚印追踪而去。 “对了,我都不杀你了,你是不是也该把我的毒给解了。” 叶冰凝诧异地回头看了吴汝州一眼,他要是不提,她还真的差点忘了自己胡编乱造的事。不过幸好吴汝州相信了,不然恐怕在山洞里就把她给砍了。 叶冰凝向来报复心极强,此刻正好借机耍一耍他。到时候出去后,骗他喝几副最苦最臭的药,才能平一平她被追杀得惨兮兮的火气。 而且这吴汝州刚才还掐了好几次她的脖子!报复之心熊熊燃起,叶冰凝愤愤地看了吴汝州一眼,硬邦邦地说道:“我出去之后自然会配药解你身上的毒,前提是我们能出得去。” 应景似的,头顶突然传来两声猫头鹰的怪叫,让叶冰凝打了个寒颤。但是这里没有光源,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今晚满天乌云,连月光也没有。两人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靠着同一棵树,想着就这么度过一晚上得了。 但二人精力毕竟有限。撑着树站了一会儿,叶冰凝就困得眼皮子直打架,然后就坐了下来,手摸索着拽住吴汝州的衣角:“你要不要也坐下来歇一会儿?” 吴汝州听出了她声音中的困倦,但在这种野外环境下睡觉实在太危险,还是留一个人警惕着比较好:“你睡吧,我守夜,有什么事会叫你。” 叶冰凝听了他的话,心中一松,靠着树干的头一歪:几乎是马上就睡着了。 叶冰凝睡着后,吴汝州失去了一个提神醒脑的对象,在这无比寂静的密林中也是困倦起来。但他勉力支持着意识的清醒,避免黑暗中有危险的动物靠近,而他们还毫不知情。但是随着世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意识也逐渐涣散,几乎要睡过去。 叶冰凝许是睡熟了,抓住他衣角的手垂落下来,将吴汝州惊醒。他摇了摇昏沉的头,也坐下去,摸索到叶冰凝的一片衣角,紧紧攥在手中。叶冰凝轻轻的呼吸声不断钻进他的耳朵,奇异地,他竟然觉得心中无比安宁。 但当他看见远处有一丝火光出现时,这份心灵的安宁被瞬间打破了。 打着火把的是谁?自己的手下还是搜寻叶冰凝的人? 吴汝州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今天上午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再次出现在他心中。他轻轻地拍了拍叶冰凝将她叫醒,然后把她扳向火光的方向。 叶冰凝的眼神惊疑不定,她想起上次她去救跳崖的夜亦谨时也是遇上了一队太子的人,万一前面这是想杀她的人另外雇的一队人马,她贸然上去不是送死么。 此时还是静观其变最好。 她朝吴汝州轻轻开口:“要不我们到树上去?可以观察来的是谁。” “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吧,把自己的东西藏好一点就行了。” 叶冰凝已经在挽自己的裙子和宽长的衣袖了,吴汝州也只好随她,将自己身上的衣物整理了一下,爬上茂密的树枝中隐蔽起来。 火光越来越近,叶冰凝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她生怕来一堆武功高强的人继续刺杀她,她现在是真跑不动了,太久没喝水没吃饭,她又不是铁打的人不会累。 如果来的人是夜亦谨就好了。叶冰凝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辨认着火光中的人影。 可惜逆着火光,看不清人脸。叶冰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却不防有虫子飞进嘴里。她条件反射地呸呸两下,将虫子吐出来,吓得小脸煞白。 下面的人却也发现了她的动静,一道低沉的男声携着怒气与试探:“谁在那里?!” 整个密林都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问语。 叶冰凝从未像此刻一般,觉得夜亦谨的声音如此悦耳。她的眼眶登时一热,鼻子发酸,今天积攒的所有委屈都爆发了出来,化作滴滴热泪从她的脸颊划过。 她从树上跳下,提着裙子朝火光奔去:“夜亦谨!你怎么才来!” 夜亦谨听到这道鲜活的、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那个树上跳下来的人影身上传来时,心头的巨石重重地放了下来。他看着在火光映照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面容,巨大的满足感包裹住了他,叶冰凝没死这个认知带来的喜悦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只能做出一个将来人狠狠揽进怀中的动作,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都无法博去他半分的注意力。 这个拥抱持续了太久,久到叶冰凝觉得自己都被抱得骨头发痛,才从夜亦谨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夜亦谨这才有机会打量她的状态,虽然浑身都脏兮兮的,头发也乱得不行,但是看起来没有受严重的伤,将黏在她脸上的发丝拨开拢到耳后,夜亦谨深深地看着叶冰凝的眼睛:“受伤了没?” 不许骗我。 叶冰凝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牙齿都露出来八颗:“被蛇咬啦,但是已经好了?” 夜亦谨却看向她脖子上青紫的掐痕,眼神又暗又狠:“还有呢?” 叶冰凝愤愤道,:“刺客头子掐我!还掐我好几次!” 接着她又看着夜亦谨,眉眼弯弯:“不过我已经报仇啦。王爷不用担心。” 夜亦谨眼中的寒冰这才化了些:“抱歉,是我来得太晚。” 第三十九章 本王不饿 叶冰凝因为他自责的话语愣了愣,其实今日之事主要责任在她。她张口想说不怪他怪自己,夜亦谨却看出了她想说什么,及时地拿右手手指按住她的唇,眼神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汹涌情绪,他对着叶冰凝字字铿锵道:“这种事情不会有下次了。” 许是被他眼中的坚定所震慑,叶冰凝愣愣道:“好。” 夜亦谨握住她的手,边往回走,边低声询问着她是否知道黑衣人的身份,叶冰凝回过神,想起还在树上的吴汝州,终是不想再惹出是非:“我不清楚他们的身份,都蒙着面,也没有透露有价值的东西。” 夜亦谨闻此皱了眉:“我刚才抓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虽拷问出了你停留过的山洞位置,但是关于他们的身份也没有问出来什么。” 叶冰凝一惊,难不成是她救的那个被蛇咬的男子?夜亦谨不会已经把人杀了吧!虽然她也对吴汝州刺杀她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是既然把话说开了,他不会再对自己不利,那她其实也不是很想报仇。 叶冰凝心中迅速地闪过这些念头,开口问道:“王爷,那黑衣人呢?” 夜亦谨说正在队伍的末尾,被捆起来了。叶冰凝松了口气,没死就好,她微微拧着眉头,暗道要不要找个机会把他放了呢? 这时,她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 夜亦谨和后面的几个兵士都听到了,齐齐把目光投向她。叶冰凝脸色微红,微怒地低声说道:“我一天没吃饭了,还在这密林里钻来钻去,饿了不是很正常吗?!” 夜亦谨眼中浮现几分笑意,朝后面的人做了个手势。手下人马上递过来一个纸包和水囊,叶冰凝眼睛一亮,抬手接过。 她早就渴的不行了,先打开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嘴,才轻轻拆开纸包,看见里面的东西后惊叹了一声:“王爷神机妙算,知道我在山里没吃的,还特地带了!多谢王爷!”纸包里不是她想象中普普通通的干粮,而是她素来爱吃的糕点酥饼,有甜有咸,真是难为夜亦谨竟然可以如此周全。 她不知道的是,夜亦谨出来找她时有多心急如焚。趁着手下去调动府中侍卫,他还派人准备吃食、水、衣物还有药,还带了一个大夫来。他多怕自己准备的东西用不上,多怕找到一个没有气息的叶冰凝。 幸好。 夜亦谨看着小脸上有些脏兮兮的叶冰凝,她的确是饿着了,就着纸包便吃起来了。看她吃得急,夜亦谨不禁莞尔,伸手摸了摸叶冰凝乱糟糟的头发:“慢点吃,喝口水别噎着。” 感受到后脑勺上传来的温度,叶冰凝呼吸一滞,突然就不好意思了起来。把在她头上作乱的手扒拉下来,叶冰凝瞪着一双美目,却在接触到那人的眼神时又泄了气:“王爷……要不要吃一点……” “……本王不饿。” 就这样打打闹闹地出了密林,叶冰凝看着一路上的记号,暗叹夜亦谨聪明。不像吴汝州,一路上都没想起来要做个记号什么的,害她白白在密林中兜圈子。 回了白露山山脚下,叶冰凝看见大队的人马将白露山通往外面的路都围住了,在夜色中连绵的火把十分扎眼。她有些诧异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王爷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她还以为夜亦谨只是带了几队人马过来,现在看起来倒像是带了一支军队。 夜亦谨眉目阴鸷,语气都变得森寒起来:“本王叫人把白露山围起来了,定要抓到那些刺客,好好审审。”这些围杀叶冰凝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一次他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叶冰凝看到这阵仗,在心里给吴汝州点了个蜡。不过想来对他们听雪楼的刺客来说,这种围捕应该不算什么杀招。这么想着,叶冰凝爬上了马车,坐在车厢中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罢了,后面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了,她只管回府睡觉。 她在马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回到夜王府时天都快亮了。叶冰凝钻出马车,没看见夜亦谨,便问旁边的侍卫:“王爷呢?没有和我一起回来吗?” “禀王妃,刚才有人将那刺客劫走了,王爷带人去抓了。” 叶冰凝瞪大了眼,这一下把她的困意都惊没了:吴汝州动作挺快的啊,竟然能赶上他们。而且能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把人劫走,看来他的实力也是强悍。 四方亭。 夜亦谨追上了那个劫走刺客的人,那人也是一身黑衣,以黑巾覆面。显然,他们是一伙儿的。 夜亦谨抽出利剑,从飞奔的战马上腾越而起,刺向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将手脚都被束缚住的同伴独自留在马上,狠狠踹了一脚马屁股,马匹嘶鸣一声发狂地跑了,黑衣人也借力躲开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剑。 他利落地抽出腰间挎着的弯刀,毫不畏惧地迎上夜亦谨,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呲啦声。吴汝州被震得虎口锐痛,他死死地架住往下劈的剑,心中苦道:南风战神夜亦谨,并非虚有其名。 夜亦谨猛然撤掉力度,后退一步后变换身姿,从侧面朝他砍去,他眼神冰冷,剑使得飞快。 几息之间二人已经交手十数招,夜亦谨抓住机会再次压制住吴汝州,疯狂向下施加力度。 吴汝州面色涨红,额上青筋暴起,仿佛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双手握住刀柄,死死地顶住那把似有千斤重的宝剑。 夜亦谨面无表情,语气中却蕴含着浓浓的杀意:“谁叫你来的?”他每说一个字,就多加一分力,几乎要将吴汝州逼得跪下。 吴汝州紧咬着牙关,撑着刀柄的双手已经颤抖,他要坚持不住了,一天一夜的奔劳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就算是全盛状态的他也未必打得过夜亦谨,更别说现在。 但是听雪楼的人,身死魂不死。就算夜亦谨要杀了他,他也不可能低头,将任何东西透露给夜亦谨。 似乎是看出了面前之人的倔强,夜亦谨不再和他消耗自己的耐心,他眼神一凝,正要将他诛杀,耳边却捕捉到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他只好迅速转身去格挡,却发现只是一枚细小的石子。发射暗器的人已经无影无踪,而吴汝州也趁机逃出桎梏,此刻已经跑远了。 夜亦谨眯起眼睛,指骨捏得咔咔作响,刚刚赶到的下属看出了他的怒意滔天,不敢说话,许久之后,他暴戾内敛的主子才发话。 “回府。” 第四十章 不准出门 自从叶冰凝回了府,她就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夜亦谨不仅给她新配了侍女、小厮、侍卫,甚至还有暗卫。叶冰凝脑袋都大了,她本就不喜欢人多,夜亦谨给她塞了这么多随从,她干什么都变得不方便起来。 终于找了个机会,她晚上换了夜行衣想去百毒阁时,刚从房间摸出来爬到房顶,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王妃要去哪?王爷说您最近不能出府,要出去的话也得带上一队侍卫。” 乌漆嘛黑的环境中背后突然出来个人,吓得叶冰凝脚下一滑,差点从房顶上摔下去。她前后晃荡了几下,努力控制好自己的平衡,而后瞪了一眼这个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的暗卫,怒道:“你监视我呢?!” 暗卫没有因为她的怒火而出现一点波澜:“属下只是奉夜王之命,一旦王妃离开房间就要随身保护。” “我不需要你保护,别跟着我!” 暗卫不卑不亢:“属下不敢抗命。” 叶冰凝抓狂,这样她怎么去百毒阁?!万一被暗卫偷偷跟踪了去,那她的马甲岂不是很快就捂不住了嘛! 绝对不行!一个夜王妃的身份就引来这么多的波折,如果让别人知道她是百毒阁的阁主,更不晓得要闹出什么事来。 但这个铁面无私的暗卫就是不肯走,叶冰凝劝得口都干了,两人在黑暗的屋顶吹了一刻钟的冷风,冻得叶冰凝手都僵了。最终她还是无奈至极地对暗卫翻了个白眼,只好去找夜亦谨。 夜亦谨听了她的来意,皱眉道:“你独自出门太过危险,而且有什么地方是不能光明正大去的?一定要晚上穿个夜行衣偷偷摸摸地去?” 叶冰凝刚刚出过事,他对于出门这件事太过敏感。上次叶冰凝带去的四个侍卫都死了,而军队围起的白露山中又没有抓到刺客,这时候万不能让叶冰凝再随便出门。即便她要出去,也得带够人马。 他实在担不起失去叶冰凝的风险。 但叶冰凝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夜亦谨若派人跟着她,那她根本没有办法去做自己的事情。沉吟片刻,叶冰凝也不遮掩了,开门见山道:“我要去找我的人,你应该也知道那支队伍吧。”之前夜亦谨没有发现那是百毒阁的力量,而是以为那是她的私兵,那她只能用这个借口把谎往下圆。 夜亦谨写字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了叶冰凝那支出色的私兵,这确实需要她亲自去打理。他放下毛笔,抬头看了一眼叶冰凝:“一定要一个人去么?” 叶冰凝坚定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喜色,夜亦谨这样问是要答应她了么? 夜亦谨的眼神闪动了几下,似是在做困难的抉择。叶冰凝用希冀的眼神望着他,希望他马上把自己身边所有的跟屁虫撤走。 然后,夜王殿下拿起放在一旁的毛笔,继续在宣纸上写着什么,语气冷静:“那你别出去了。” 叶冰凝:“???” 叶冰凝既不能坦白自己身份的秘密,又不能透露吴汝州他们组织的情况,本就憋得简直要折寿。现下惨遭夜亦谨拒绝,人都懵了几秒。 但什么都不知道的夜王殿下心中却想着反正叶冰凝几天不去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她要是不带人出门才会有大问题!与其再让她身陷险境,自己落个心惊胆战,不如把人拘在府里平平安安的,只是这样叶冰凝会不高兴罢了。 反正让叶冰凝不高兴的事儿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夜亦谨眼观鼻鼻观心,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过去了,希望叶冰凝早些放弃。 叶冰凝看他这个样子,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便生气地嚎了一声:“夜亦谨你王八蛋!”,而后跺脚转身跑了。 出不去王府,叶冰凝便捣鼓起其他的东西来,不然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些。 她先找了小桃,给了她一张长长的药材单子,叫她去京中有名的百草阁找那里的黄掌柜,买齐这几种药材。 然后她回了自己的院子,从廊柱高处的缝隙里拿下来一个小竹筐。那时候从白露山带回来的毒蕈经过几日的风干,从一大丛变成了一小撮,叶冰凝捻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这味药的火候已至。 只要等小桃回来,她就可以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了。 小桃空着手回来,却把黄掌柜带过来了。 叶冰凝支开了小桃,叫她去沏茶,低声道:“你怎么来了?可是阁中出了什么事?” 老黄也学她,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小主人,听雪楼来了两个人,要我们给他们配药解毒,但是我给他诊脉发现他们并未中毒,那听雪楼的楼主不信,已经在阁里面待了三天了,请都请不出去。” 叶冰凝闻此,噗呲一声笑出来,而后立马看了看四周,虽然她看不见暗卫在哪,但他一定在,那还是不能表现得太过奇怪。她狠狠抓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勉强把想笑的冲动压制下去。然后说:“我等下写个方子,你开给他们喝,给他们开一个月的量,一日三副。” 她暗道这吴汝州也太憨了,他们的毒早在吃了叶冰凝给的丹药就全解了,但吴汝州竟然如此相信她,还觉得自己身上的毒没有解,没有办法接触到她就去了百毒阁。叶冰凝简直要乐死,吴汝州打破头都想不到百毒阁也是她的吧,既然他自己送上门来,那她正好趁机整一整吴汝州,以报他数次掐她脖子之仇。 这时候小桃回来了,她便声音略大地朝黄掌柜说:“那药方我等下写了拿给掌柜,希望掌柜把我要的药材赶紧凑齐了送过来。” 黄掌柜听出了她的话外音,也大声应了。 而后叶冰凝便进房写了张给吴汝州的药方,配的都是极苦极臭的药材,煎出来的滋味必定十分酸爽,不过多喝可以清凉败火,她也算是给了吴汝州心理安慰的同时做个好事嘛。 叶冰凝吹了吹纸张的墨迹,让它快点干,将药方拿出去给老黄,还对他眨了眨眼。老黄看了药方上的药材,脸上也是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离开了。 第四十一章 俊俏王妃 老黄办事的效率很快,不过半天就派了人来把叶冰凝所需要的药材送了过来。药盒中还附了一张字条,写着:已按药方抓药过去,听雪楼楼主甚悦。 叶冰凝差点笑岔了气,笑够了就强打起注意力来清点药材。她拿了一个碾子过来,边清点边将这些药碾成粉末混合到一起。 夜亦谨一进这个房间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香。叶冰凝做事认真,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夜亦谨一时看愣了,站在门口不走进去。 而叶冰凝也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依旧是重复着拿药、称重、碾药的步骤,整个人沉浸在活计里。夜亦谨回过神走到她对面坐下,叶冰凝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诧异:“王爷怎么来了?” “在做什么?”夜亦谨看着桌上那堆混合了花花绿绿颜色的药粉。 “制药啊。”叶冰凝手上正在做的事情没停,看着夜亦谨的眼神中带着些对他明知故问的嘲笑。 夜亦谨拿起一片青灰的枯叶,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发现自己认不出来,又放下了:“这个是什么药?给你自己制的?” 叶冰凝把碾钵中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出来,嘴上回道:“这个是用来泡澡的,确实是我自己用的。” 她看了一眼夜亦谨,感觉他今天好奇心格外旺盛,果然夜亦谨又发问了:“药浴么?你身体不舒服?” 叶冰凝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没有灵魂的微笑,她心想夜亦谨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有事儿不直接说,不像他一贯的风格。但叶冰凝只敢心理吐槽吐槽,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没有不舒服,我美容养颜。” 夜亦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时接不上话,于是两人都突然沉默了下来。房间之内只有碾钵的声音响动着,叶冰凝又专心地碾起药来。 当她碾完这味药要倒出来时,她才突然想起忘了问夜亦谨来找她做什么。她放下碾钵,抬眼看向夜亦谨,发现对方也在看着她。 而且似乎已经看了很久了。叶冰凝脸上突然一热,轻轻地咳了一下,然后开口道: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不让你出门是不是太闷?” 两个人的声音在沉寂的空气中同时响起,又同时结束。 叶冰凝愣了愣,回道:“闷呐,但是如果要带一大堆人出去,还不如在府里闷着。”她的语气越说越难受,罪魁祸首夜亦谨听得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脸上表情淡淡的,声音却让人觉得有些莫名的温柔:“我来问你,明天想不想出去玩。” 叶冰凝被勾起兴趣,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去哪里玩儿?” “长乐坊。” 是夜,深秋露重。 叶冰凝派人抬了大桶的热水进房间,她鬼点子多,为了能让热水保温得久一些,在大浴桶中还放了个略小的浴桶。小的浴桶里放洗澡的热水,大的桶中放保温的开水,这样就不会越洗越冷。 叶冰凝看着下人们安置好后便让他们下去了,并吩咐了不管有什么事都不许打扰她。然后她从内室拿出一包今天磨好的药粉和一个玉盒,走到浴桶前。 将药粉尽数洒进浴桶中,室内顿时氤氲起浓郁的药香,而那桶水也变成了淡淡的绿色。水雾弥漫,叶冰凝轻轻脱开外袍入水,身上大片的黑紫色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可怜又可怖。 一双纤纤素手将莹白的玉盒打开,沁人心脾的清香盈满整个房间,将药香都压了下去。淡绿色的晶石光华流转,正是毒王临走前给叶冰凝的那块洗髓石。叶冰凝将它轻轻投入水中。 洗髓石一入水便开始一点点地融化,药性不断融入浴汤之中。叶冰凝运转内力,开始安静地吸收水中的药力。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随着体内药力的增多,叶冰凝开始感到身体泛起星星点点的疼痛。 刚开始那痛感十分微弱,只像蚂蚁轻轻咬了一口。但随着时间的延长,痛感便愈发强烈,叶冰凝浑身的皮肤都如遭受烈火灼烧,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而仍有余温的水更是痛感的催化剂,给灼伤她的烈火再泼上一桶火油。 豆大的汗珠如雨点一般不断从下颌处滴落进水里,叶冰凝紧紧咬着下唇,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但她仍旧咬牙坚持着,即使经脉像被撕扯般不断散发痛感,她仍旧运行着内力,以求吸收更多的药力。 这是师父让给她的机缘,她绝对不能浪费。 洗髓炼体就是要经历扒皮抽筋般的痛苦,才能得到经脉、体质的全面升华。叶冰凝吃下的苦越多,得到的好处也越多。叶冰凝在这种与自我的对抗中几乎坚持了整整一夜,桶中的水从滚烫到冰凉,水中的颜色也从绿变成淡淡的紫。她痛到麻木,却死守着灵台的清明,内力的运转。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室内,驱散了黑暗。叶冰凝站起身,水珠从白皙滑嫩的肌肤上落下,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肌肤,原本大片大片的青紫褪去,肌肤变成正常白皙的样子。这代表着胎毒已经被全部排出,叶冰凝现在是真正的百毒不侵之体。 叶冰凝穿上衣服,坐到镜子前观察着自己。洗髓炼体带来的好处是巨大的,不仅让她的肤色变得正常,功力有所长进,整个人的状态也更加轻盈、精神饱满。 她虽然一夜未睡,却感觉此时是人生中最清醒的时刻。 换上夜亦谨昨日派人送来的男装,将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叶冰凝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洗髓炼体后她的气质也更加纯净清澈,配上这样的打扮,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俊俏少年郎。叶冰凝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心想这样出去迷倒几个少女应该是可以的吧。 孤芳自赏够了,叶冰凝迈着轻快的脚步去餐厅用早膳。府里的下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叶冰凝穿男装,个个瞪大了眼,回了神还不住悄悄地赞叹:“王妃好俊啊!” 于是夜亦谨进来看到叶冰凝时,也是被她明亮的笑容晃了神。素来冷静自持的夜王竟然被笑红了脸,夜亦谨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 他的王妃确实很俊。 第四十二章 长乐之疑 夜亦谨与叶冰凝出门时,时辰尚早。街边的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大屉大屉的包子揭开散发一片浓白的水雾,叶冰凝很久没有仔细见过这么有烟火气的场景,一时贪看住了。 她素手撩着车帘,眼神游动,夜亦谨看她这么热衷街景,还以为是她早饭没吃饱,便问道:“你想下去买点东西么?” 叶冰凝转过头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啊,就是许久没看到这种生活了,一时有些好奇。”叶冰凝还在乡下别庄时还会时不时来京城里打理百毒阁的事情,那时候倒是也融入了这平民的生活。但自从被接入丞相府,再嫁到夜王府,基本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非和夜亦谨出门或者自己溜出去,其他时间叶冰凝都呆在了府中四四方方的院子里。 “其实有的时候,本王也在想,当个普通人,过着平平淡淡的一生也不错。” 叶冰凝有些吃惊地望过去,只看到夜亦谨看向车窗外线条明朗的侧脸,日光照在他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头还有棱角分明的下颌,将他向来漆黑的眼眸映成迷人的琥珀色。叶冰凝想:就算夜亦谨不是夜王,而是个普通人,他这副堪称完美的长相也能让他鹤立鸡群,绝不会泯然众人。 马车突然停止打断了她的思绪,夜亦谨不再偏着头,叶冰凝慌忙地撤回了视线,问道:“到了么?” 车夫旁边坐着的是便装打扮的玄一,他提醒道:“王……二位公子,长乐坊到了。” 叶冰凝和夜亦谨先后下了车。看着这间有些气派的建筑,和上面用草书写就的三个大字“长乐坊”,叶冰凝抽了抽嘴角:这赌坊开得如此明目张胆,倒也别具一格。 看来这赌坊主人的背景深得很。 他们边往里面走,叶冰凝小声地问道:“现在这个时候赌坊人很少吧,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她可没忘秦安因为他那儿子的命给她下毒的事情,只是要查这赌坊的话,按理说也不需要他们自己光明正大地来吧,若是这里面真有夜亦谨的仇家,那他们不是危险得很? 夜亦谨看出了她的顾虑,突然装作吊儿郎当的样子一手揽住叶冰凝,偏头凑到她的耳朵边上:“来长乐坊,自然是找乐子了。” 叶冰凝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激灵,耳根子瞬间红了,她挣扎了两下想拜托夜亦谨揽住她的手,却发现这人力气太大她掰不动,便随他去了。 找什么乐子?赌钱么? 进了长乐坊,一个小厮样的男子跟了上来:“客官,您几位玩儿些什么呀?” 夜亦谨脸上是玩世不恭的淡笑,声音也是懒洋洋的:“找两个会牌九的人来,给我开个清净点的包间。” 小厮一听他这话就知道来人非富即贵,喜出望外地招呼:“好嘞!爷,这边请——” 夜亦谨没有让他失望,一上来就先兑了十万两银子的筹码,把那个小厮的眼睛都看直了。叶冰凝也是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对上夜亦谨的眼神:你认真的? 夜亦谨也用眼神回她,轻轻眨了两下眼睛:放心。 叶冰凝将信将疑,拎着一大袋筹码跟上。包间中布置得华美精致,比一般人家的待客厅都好,如果不是正中间放了个牌桌,被认为是哪个达官贵人的家里也不为过。 小厮给他们上了壶好茶,殷勤地替他们倒好,毕恭毕敬地说:“几位爷先等等,小的去安排几个会伺候的人来,包您今天玩儿得尽兴!” 叶冰凝等小厮出去之后便迫不及待地低声问夜亦谨:“王……公子会赌钱?”难不成今天真的是单纯地带她来玩儿么? 夜亦谨捏起茶杯看了两眼,终是放下了没有喝,他转头看着叶冰凝:“只会牌九,以前在军中跟那些老油子学的。”他似是有些怀念的样子,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好多年前了。” 那时候的夜亦谨也才十五六岁,是军营中年纪最小的将领。但他少年老成,实力又强,那些老兵都很喜欢他,平时没事儿的时候在军营中玩儿两把也会带上他。夜亦谨就是那时候学会的牌九,而且玩儿得很不错。军营生活苦累,这也是他印象中比较快乐的事情吧。 小厮带着两个瘦弱的男人还有一个腰细貌美的女人进来,弯着背朝夜亦谨谄媚地说:“这位爷,人我给您找好了,还带了一个手脚麻利地姑娘来伺候,几位爷尽管使唤,小的先下去了。”夜亦谨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玄一,玄一摸出一锭银子扔给小厮,挥了挥手。 小厮千恩万谢的退出包间,轻轻带上门,脸上谄媚的笑冷了下来。他不满地看着手上的银子,自言自语道:“今天这可是块儿肥肉,便宜谭家那两兄弟了……” 包间内,赌桌上四人已经稳稳当当入座。谭家两兄弟脸上都挂着笑,第一局是赌场坐庄,夜亦谨一上来就放了五千两筹码,叶冰凝不太会玩儿,但夜亦谨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她便也放了五千两。 赌坊规矩,桌上的人下注要一致,而且必得下满十盘为一局。 作庄家的是谭家大哥,看到夜亦谨他们出手阔绰,颇有些志在必得的样子,他心中有些打鼓,但也是咬牙扔进了五千两银子的筹码,而谭家弟弟亦如此。 但第一局他们毫无悬念地赢了。谭家大哥一脸喜色:看刚才夜亦谨和叶冰凝点牌的动作和速度,这两个人明显是新手,他能碰上这样有钱的新手,实在是走了大运气。 看来今天他谭家兄弟注定要发财了! 但与他们欣喜的表情不同的是,叶冰凝发现自己输了之后,肉痛地看着被对方揽过去的一万两银子的筹码。这可是一万两!虽然夜亦谨有钱不在乎这么点,但是还有九盘呢!万一今天带的十万两第一局就输光了,他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相比叶冰凝一脸的苦涩和肉痛,夜亦谨看起来倒是不太在意,他面无表情地又抛出五千两银子的筹码:“再来。我坐庄。” 谭家兄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第四十三章 连胜两局 夜亦谨从容不迫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骨牌,仿佛胜券在握。谭大看了他一眼后,看向自己的弟弟。谭二假装额头有些痒,挠了挠额头。 这是他们两兄弟之间独特的暗号,示意自己的牌是大是小。 谭大眼睛中闪过一丝精光,捏着骨牌的手紧了紧。这些细微变化没能逃过夜亦谨的眼睛,他微微勾起嘴角,开始和下家对牌。 但这一局他又输了。叶冰凝瞠目结舌,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夜亦谨,心中暗道他不是会玩儿么,难道真的是运气太背了? 但接下来的八局里面,夜亦谨只赢了最后一盘,叶冰凝坐庄时也侥幸赢了一盘。第一局他们亏了六万两银子。叶冰凝的脸色有些白,一直输带给她的感觉是很糟糕的。若不是知道夜亦谨另有目的,这局一结束,她就想跑了。 其实她和夜亦谨的心里都十分清楚,刚才那两局是谭家兄弟故意输得,为的就是让他们留一线希望,尝到一点甜头后一直往下赌,便会越输越多。这是赌场惯用的套路,其实每个来赌场的人都知道,但是还是有那么多人输得倾家荡产都不停止。 可惜她和夜亦谨不是普通的赌徒。 夜亦谨仍旧气定神闲地坐着,似乎输钱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影响,他出声唤玄一又去换了十万两银子的筹码。谭家兄弟眼神中露出一丝狂喜,他们还以为这贵公子面无表情是输恼了,不打算玩儿了,原来只是面上若无其事,心里怕是恼羞成怒,看来今天能从他兜里挖出一大笔钱来。 又开了一局新的。第一盘仍旧是赌场坐庄,谭大一咬牙,下了一万两的注。叶冰凝吃惊地看向他,看来这谭大心狠手黑,想把他们都榨干吧。她忧虑地看了眼夜亦谨,难不成又要把钱都输给他们么?!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把所有人都震惊到了。夜亦谨在这一局中,从第一盘赢到了第十盘。 谭家兄弟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在这一局中,他们输掉了二十万。那小厮带进来的姑娘斟茶的手都在抖,谭家兄弟是赌场的人,他们输了二十万,最终是由赌场来买单,到时候赌场肯定会找谭家兄弟算账。 斟茶的姑娘颤颤巍巍地将滚烫的茶壶放回桌子上,心中却是一片冰凉:谭家兄弟不能再赌下去了,否则会越赔越多!她看了一眼仍旧面无表情的夜亦谨,赢了那么多钱,却丝毫不见他有惊喜之色,这个男人不是靠运气,他靠的绝对是可怕的实力。 叶冰凝没想到夜亦谨竟然能赢一整局,赢了二十万!扣掉刚才他们输掉的钱,也赢了十四万了!叶冰凝在此刻终于知道了赌钱的可怕之处,一旦你通过赌博得到大笔的财富,那么巨大的金钱诱惑会让你日渐沉迷于此道,但绝对没有人能够一直赢下去,首先赌场就不会让你有这种机会,所有赌徒的结果都是倾尽所有。 夜亦谨无视了谭家兄弟难看的面色,淡淡道:“再来。” 谭二握紧拳头,表情难堪:赌场规矩,陪客人的伙计不赌完三局不能下桌。他脸色青白,若是这一局他们还输…… 谭大也脸色铁青,自他入了赌场以来,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他的后背上全是冷汗,输了二十万,赌场不会放过他们的,他在下一局必须翻身!谭大狠狠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都出现了些血丝,说话的嗓音也变得沙哑:“再开一局……我坐庄。” 他手上紧紧地捏着新发下的骨牌,孤注一掷地扔了一万两。夜亦谨挑了挑眉,也扔出一万两:看来这两个人是输红了眼,想在这一句翻盘,既然如此,那不妨让他们输个够。 夜亦谨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看向谭大的眼神中满是嘲讽。 半个时辰后,连输了九盘的谭大面如死灰,手不断地颤抖。如果再让夜亦谨赢了最后一盘,他就输出去了四十万两银子,赌场绝对会弄死他的!他看向同样冷汗涔涔的弟弟,心如火烹。 突然他想到一个办法,既可以把输掉的钱拿回来,还可以把这两个贵公子的钱也掏出来。这个穿蓝袍的人连赢二十盘,虽然他不清楚夜亦谨究竟有没有出老千,但是只要把赌场的人找来,污蔑一番,就算他没有也是有! 谭大眼中闪过一道恶毒的光芒,朝斟茶女子使了个眼色。他的头轻轻撇了撇,女子瞬间懂了他的意思:谭大要她去找管事的。女子屈膝向夜亦谨和叶冰凝行了个礼:“二位公子,茶水凉了,我去换一壶。” 叶冰凝微微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制止她,夜亦谨却暗中扯了扯她的袖子。 他怎会不知这谭家兄弟是想找赌场的人来闹?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那女子出去之后,带了个气势冲冲的赌场管家还有八九个打手过来了,他们一脚踹开这包间的门,一进来就大声污蔑道:“就是你们这张桌子有人出老千?!” 夜亦谨嘴角勾起:终于来了。 叶冰凝眉心紧紧地拧着,不甘示弱地大声喊道:“说我们出老千,拿出证据来!” 那管家鼻孔朝天,凶神恶煞想吓她:“连赢二十把,不出老千怎么可能?!” 叶冰凝却不惧他的大嗓门儿,牙尖嘴利道:“那是你们的人没用!没有那个能赢的命!” 看在包间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叶冰凝神色一动大喊道:“来人评评理呀!赌场输给我们四十万,就污蔑我们出老千想赖账!来个人给我们评评理啊!” 赌场管家不防她搞这一手,脸色一变,这事儿闹大了不好收场,还是先把他们的嘴堵上! 他一挥手,身后七八个大汉就一拥而上要对叶冰凝动手。 夜亦谨见此眼神一冷,捞起一把骨牌当暗器,全都射向意图包围叶冰凝之人,数人被骨牌集中胸口,都一脸痛色地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他站起将叶冰凝护到身后,上前拍出一掌将一个大汉拍出包间,那大汉重重地撞到栏杆上,吐出一口鲜血晕厥过去。 第四十四章 迷雾缠绕 见自己的兄弟被打成重伤,剩下的人都被激起怒火,也不管叶冰凝了,通通朝夜亦谨包围而去。然而这些人不过是普通的练家子,在武功高强的夜亦谨面前根本不够看,夜亦谨都不需要废多大力气,便将他们打得一个个躺在地上哀嚎。他特地没碰管家,站在原地冷冰冰地盯住他,等他的下一步动作。 赌坊管家见碰上了啃不动的硬骨头,顿时吓得腿软,周遭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今天这事必定不能善了了!但此时若是向夜亦谨他们妥协,把钱给出去了,有损赌场的颜面与利益,到时候主人肯定饶不了他! 面色苍白的赌坊管家后退两步走出包间,两腿发软。他忽然想到那一位神秘的大人留在赌坊暗处的那只精兵强将,此时找他们帮忙再好不过!而且那位大人也说过赌场出了重要事情可以找他们帮忙! 管家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从楼梯上踉跄着下去了,他忙跑到柜台中翻箱倒柜,取出一个奇异的骨哨,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吁——” 赌坊深处的密室中顿时冲出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个个神气内敛,一看就知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 领头的男人皱着眉,带人赶到赌坊大厅,看见拿着骨哨的赌坊管家,脸色一变道:“出了什么大事?!” 赌坊管家虽然没见过他们,但此时也顾不得打招呼了:“三楼包间有人闹事,把坊中打手都打伤了,我们解决不了这个事情,几位大人帮帮忙!” 领头人神色不满,心中不悦: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他们来管,杀鸡焉用牛刀?但听说赌坊打手都被打伤了,也只好替管家上三楼去解决。 一入走廊便看见一个包间门口躺满了哀嚎不断的人,带人走进包间,领头人瞳孔骤缩:怎么会是夜王和夜王妃?!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神情变化没有逃过夜亦谨和叶冰凝的眼睛,可以认出他们来,看来这些人的确不是等闲之辈。 领头人眼中突然迸发强烈杀意,抽出腰间佩着的长刀,身后的队伍也齐齐抽出刀来。叶冰凝眼神一凝,手往腰间一抹摸出两颗铁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那一队手持兵器之人。 铁球炸开,一阵呛人的烟雾瞬间弥漫在整个房间。夜亦谨一手拽着叶冰凝一手拽着玄一破窗而出,消失在长乐坊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领头人呛咳两声,挥开残余烟雾,恨恨地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带着人回了长乐坊深处的密室之中。但他们没发现的是,人群中有几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而又平静地隐没了。 夜亦谨三人从长乐坊逃出来后,找上了等待接应的马车,上车回府。叶冰凝迫不及待地问:“王爷也看出来了吧,那些人认识我们!我们又从未去过赌坊,又很少现于人前,这赌坊果然古怪。” 夜亦谨颔首,看向玄一:“人都安排好了么?” 玄一道都安排好了。叶冰凝恍然大悟:“果然你们早有预谋,不过为什么不告诉我?” 夜亦谨将视线转向她,叶冰凝总觉得那眼神中带了些莫名其妙的嘲讽,果然夜亦谨说:“若是告诉你了,你演得不像是去赌钱,反而像个捕快的话,那我们的布置便白费了。” 叶冰凝气得皱眉,她演技很差么?!夜亦谨未免太看不起她了,想到自己至今捂得严严实实的百毒阁阁主马甲,叶冰凝就想嘲笑夜亦谨,自己可以披着马甲跟他见过好几次面了,夜亦谨都没认出来,此时竟然敢笑她演技不好。 她总比赢了钱都不笑一下的夜亦谨好吧。 叶冰凝又突然想起那留在长乐坊的筹码,顿时肉痛,惊呼道:“糟糕!白白浪费二十万两银子!”二十万两啊!这在百毒阁得炼几个月药才赚得到吧!真是太败家了! 夜亦谨闻此勾起了嘴角:“谁说我们给的是真银子。” 叶冰凝顿时坐直了身,头往前倾,一副惊讶神色:“啊?” 玄一憋不住笑,给叶冰凝解释了:“王妃,那个银票是之前王爷剿匪时得到的假银票,跟一张废纸没什么区别!” 叶冰凝仍旧一脸迷茫:“那他要是拿这个去骗人呢?” 夜亦谨道:“这么大的数额,长乐坊不会拿出去用的,因为无法流通。他们要么到银号换银子,要么……” 要么就会被幕后之人攥在手里,同商行、银楼做生意,届时一定会被查出这银票是假的,说不定还能给他后续的调查提供线索。 叶冰凝懂了:“反正就是这张银票若用于正途,就会被查出是假的,若用于见不得人的交易,便能让他们反目成仇!”叶冰凝想通了这其中关窍,顿时佩服起夜亦谨的谋略来,这人还真是心黑手狠呐……还是少得罪他吧。 叶冰凝看着夜亦谨那张祸水脸,露出一个狗腿的笑容:跟着夜王殿下混,一定不会差! 夜亦谨不知道她这小脑瓜中又在想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只觉得叶冰凝的笑容奇怪得很。他糟心地偏过头去,默默想起事情。 他的心中一直有一团谜云。自从叶冰凝进入夜王府后,他身边发生的桩桩件件,到底是不是同一批人做的,这互相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军营中边疆死士作乱,太子对他的追杀,长乐坊中有人指使秦安给叶冰凝下毒,神秘的黑衣刺客追杀叶冰凝,这些事情是不是缺少一根能串联起来的线索。 还有帮助边疆人的推手,长乐坊背后的神秘人,刺客组织背后的指使之人,他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或者有什么联系,而和自己作对的太子和这些人有没有关系。 这些人冲着他和叶冰凝而来,但对于他们的身份他至今没有头绪,总感觉少了一个揭开真相的契机。 所以他设计了这次长乐坊之行,希望找到能够顺着去摸瓜的那根藤。果不其然,长乐坊中有认得他的人,这支实力不俗的队伍到底属于什么人。 夜亦谨握紧掌心,他能感觉到,距离揭开真相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第四十五章 西域来客 进入了十一月,南风国的京城下了第一场雪。跟随这场过早的初雪而来的,是西域派遣使者来了南风国上贡。 夜亦谨一向不愿意动弹,懒得上朝,素日不是在府里就是去军营。但别国上贡兹事体大,皇上特地遣人来请他去上朝,推辞不得,他只好去了。 这天叶冰凝没了斗嘴的对象,倒是无聊得紧。便和府中的丫鬟聊起天来了,她毕竟是今年才回京,对于许多事情都不太了解。 她揪着手中的草药,好奇道:“小桃,西域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上贡吗?” 小桃抹着桌子,对叶冰凝笑了笑:“禀王妃,西域使者少有这个时候来,一般都是年前。” “那为什么今年来得这么早?” 小桃露出了个神秘莫测的微笑,跟叶冰凝八卦:“奴婢听说,西域公主十七岁诞辰快到了,其实此次也是来和亲的。” “和亲?!”叶冰凝瞪大了眼睛,原来上贡是顺便的,主要还是给西域的公主挑夫婿。既然是和亲,那必然会在皇室中选一位驸马吧,不知会是谁呢…… 叶冰凝上午刚和小桃八卦了西域公主和亲一事,午膳时便听夜亦谨说晚上要参加宴会,还是在皇宫的大殿中举办的宴会。 原来和亲一说并非捕风捉影,西域公主确实是来和亲的,而且为表诚意,带来了三千匹上好的骏马。南风国的军队最缺战马,西域此举让皇上龙颜大悦,当场便下旨在大殿设宴,要求所有皇室中人都必须参与,好为那位远道而来的西域公主挑选驸马。 叶冰凝挑了挑眉,看来这西域公主面子挺大的。那她晚上还是好生打扮一番跟夜亦谨去吧,即使大部分人只看她身边的夜亦谨…… 夜幕降临,宫中华灯亮起,恍如明昼。夜亦谨与叶冰凝携手进入大殿落座,四周已是宾客满堂,一片欢声笑语。 外面冰天雪地的,这室内却温暖如春,所有人都在谈论着这位西域来的小公主,据说她长得极美,“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叶冰凝不禁来了兴致。 而当她见到这位公主本人时,感叹了一句传言非虚。立于大堂中的少女着一袭红衣,袅袅行礼后露出一张娇娆妩媚的面孔,使得许多在场的男子呼吸一滞。 “西域公主年采儿,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福寿永年,南风国国祚绵长。” 皇上皇后受了她的礼,让她在大堂的较高处落座,刚好在夜王夫妇的斜对面。年采儿看清了夜亦谨那惊为天人的面容时,不禁呆滞了一瞬。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好看的男人,虽然身形并不如她们西域的男子壮硕,但是他坐在那里散发出的贵气就极为引人注目,整个人犹如谪仙,遗世独立。 叶冰凝也注意到了这位西域公主看向夜亦谨的目光,这种被夜亦谨的美貌震撼到的目光她见过太多。她淡定地喝了口茶,心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公主回了神就要朝她飞眼刀了。果然,她放下茶杯一抬眼,就看见斜对面的美人瞪着她。 叶冰凝幽幽地叹了口气,将一只手撑在桌上,托腮看着夜亦谨轮廓完美的侧脸,嘀咕道:“蓝颜祸水……” 夜亦谨察觉到她的目光,读出了她的哀怨,便朝她淡淡一笑:“你刚才说什么?” 叶冰凝被他看得脸红,忙坐正了,轻轻咳了一声:“咳,没什么。” 他们打情骂俏的举动被年采儿尽收眼底,她用力地攥着手里的帕子,指尖泛白,从牙根底下挤出几个字:“枫溪!对面是谁?”身旁正帮她斟酒的枫溪闻此吓得一抖,她是随年采儿一起来的,对南风国皇室中人并不了解,只好跪下战战兢兢地答:“公主,奴婢不知……” 幸好一个皇宫中的小婢女也在旁边侍奉,她恭恭敬敬地回答:“禀公主,对面的是夜王殿下和夜王妃。” 年采儿听到他是夜王,反而愣了愣。夜王是南风国有名的战神,带兵打仗时立下过赫赫战功,凶名远播,在他们西域是可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但是传言夜王长得凶神恶煞的,还克死了好几任妻子。这么一个好看的人,哪里凶神恶煞了?!他刚才笑起来多好看!而且不是说夜王克妻吗,为何他有王妃?! 年采儿心中愤愤,她观察着叶冰凝,认为她不过中上之姿,论相貌根本比不过自己。这样的人怎么配坐在夜亦谨旁边!若坐在那里的是她……年采儿因自己的想象悄悄地红了脸。 今晚整个大殿上男子众多,但年采儿只看上了夜亦谨,所以他身边那个不起眼的王妃让年采儿生起了比较的心思。 她倒想看看,这个夜王妃有什么过人之处,能成为如此优秀的男人的妻子。若是叶冰凝比不上她,最好自觉退位让贤,把夜王妃这个位置让出来。 年采儿心中打着算盘,在枫溪耳边小声嘱咐了几句,看着她走向西域使臣。然后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起身对皇上行礼:“启禀皇上,采儿还未至南风国时,便听闻南风国的女子个个都知书达理,擅琴棋书画,而南风国皇室中的女子更是出挑。如今采儿即将嫁入南风,便想见识一下各位王妃、公主的优秀,采儿也好向她们学习学习。” 皇帝听了年采儿的话,只觉她对于和亲的诚意十足,便笑着道:“公主言之有理,只是不知公主有何主意?” 殿中一位西域使臣站起,躬身行礼后朗声道:“启禀皇上,臣有一个想法,不如让公主挑一名皇室中的女子来比较一下书画、舞蹈、剑术几个方面。既能体现南风国女子的风采,也让各位一览我们西域女子的魅力。” 堂上的人听了都默默点头,皇帝也觉得此法不错,既能让在座之人都见识见识这个西域公主的本事,还能为晚宴增添气氛,便朝年采儿道:“此法可行,那公主便在殿中挑选一位女子吧,殿中皆是南风国皇室中人。”皇后见此,也吩咐了下人去准备东西。 叶冰凝本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舒适地吃着糕点,心里还想着等下就有一场有趣的比试可以看。但没想到年采儿的目光在大殿上扫来扫去,却定在了她身上,叶冰凝不禁瞪大了眼。 第四十六章 被迫比试 看年采儿的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叶冰凝顿觉不妙,这西域公主莫不是看上了夜亦谨,要给自己使绊子吧! 你不要过来啊!叶冰凝抓狂,在心中呐喊。 但是年采儿已经朝她露出一抹坏笑,对她行了个礼说:“那请夜王妃赏脸,与采儿比试吧。” 叶冰凝在心里大骂年采儿,脸上却是挂起假笑,正想开口推辞。 但皇上却发话说:“夜王妃弹得一手好琴,至今让朕印象深刻。想必其他方面也是出类拔萃,看来今天这场比试,是大有看头了。” 这句话把叶冰凝架了起来,意思是她不得不比了。叶冰凝深吸了一口气,压住情绪微笑道:“是。”她提起裙子,要往殿中间走去,夜亦谨带着一脸的笑着看她走下去,心道自己这个王妃还有什么本事他也不知道,如今倒是有机会见识了。 你还好意思笑!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蓝颜祸水!叶冰凝看着夜亦谨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在心中啐他,但心里却是因为他的笑容安定了许多。 这厢皇后已经派人把东西都摆好了,殿中放上两张相对的书桌,桌上的彩墨与宣纸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叶冰凝气定神闲地站到桌前,看向对面的年采儿,无视她颇具敌意的眼神,微微地笑着。 皇后身边的侍女走到她们身前,拿出一张纸,清声读道:“请夜王妃与公主以冬雪为题,各作五言律诗一首,再根据诗句作画一副。” 叶冰凝沉吟片刻,提笔在宣纸上写起诗来。说句实话,她并不擅长作诗,但勉强也能作,对于画作倒是挺擅长的。无他,小时候学认毒草,画多了便熟了,而且能画得惟妙惟肖。不过她倒是好奇,会提出这种比试的年采儿对于书画这方面难道很擅长? 年采儿当然不擅长,她自小就不爱读书,父王母后又对她宠溺,从不逼迫她。因此对于作诗和丹青,她差不多算一窍不通,她擅长的是舞蹈与剑术。但是若只提比试舞蹈和剑术,多少有些奇怪,有故意下套之嫌,所以她才叫使臣说书画、舞蹈、剑术三项。她盘算着自己在最后的比试时一鸣惊人,才能使在场之人折服呢!到时候谁还能记得她第一轮的表现呢。 所以这一局自然是叶冰凝赢了,她那副寒梅冬雪图展开示众时,殿内好一阵喧哗,都在夸叶冰凝好笔力。红梅淡雪,青瓦朱墙,冬日气息仿佛要从画中喷薄而出,实在是一副令人神醉的好画。叶冰凝向来观物细致,所以才能有这么细腻的笔法。 而年采儿那副雪山飞鸟则差得有些远了,虽然也算是画出了雪山与飞鸟的形,却少了意境,如稚子作画。殿中之人都被她的画逗笑,切切索索地议论着。皇后不好明显地制止众人哄笑,只好搜肠刮肚地夸了一句:“此画颇有童趣,跟公主一般的可爱。” 年采儿被众人气红了脸,却还得笑着说:“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第二局比的是舞蹈。叶冰凝心中哀叹:她实在不会跳舞啊! 皇后准备了红衣,于是两人换了繁复美丽的红色舞服出来时,一队乐师也跟在后面进入。丝竹声一起,叶冰凝便听出来了这首曲子是婉转多情的《凤求凰》。 年采儿踩着鼓点水袖轻扬,腰肢柔软,轻盈地跳起了舞。 叶冰凝虽没有正经学过舞蹈,但她回想着之前看过的舞蹈,脚下踩着化用的轻功步伐,倒也跟着音乐翩然起舞。 虽然叶冰凝舞姿足够轻盈,但毕竟动作生疏,不敌仔细学过的年采儿,所以这一场舞蹈比试她输给了年采儿。 退回后殿,换便于舞剑的衣服时,叶冰凝一扫输了一局的阴霾,眼神发亮。术业有专攻嘛,这最后一局,才是她的主场啊。 在南风国,剑术比拼是一项贵族喜爱的高雅表演。比试分两个阶段,舞剑和比剑。比剑前要请一名琴师到场,以琴音为伴,让比拼者根据琴音的起伏跌宕来与剑共舞、较量剑术。 一场好的剑术比试往往动人心弦,既有翩若游龙、宛若惊鸿的美感,又有惊心动魄、刀光剑影的刺激,能最大程度地激起观赏者的情绪。 叶冰凝不紧不慢地将头发高高束起,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微笑。她的武功虽平平无奇,但在剑术上造诣却是不浅,这也是她当初创立百毒阁时的一个倚仗。所以这最后一比,她胜券在握。 换好利落劲装,叶冰凝沉气凝神,缓缓走到大殿中间站定。她气息内敛,却站的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虽然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底下其实锋锐无比。 年采儿看着叶冰凝毫不慌张的脸色,嗤笑一声:“装模作样。” 她自小听说南风女子重琴棋书画,甚少学武。而在她们北方,女子崇尚武力的程度不输于男子,她也不例外。所以她的剑术在西域皇室之中也算甚为出色,在这一方面,叶冰凝定然无法与她相比。 大殿内燃起熏香,烟雾袅袅。琴师拨动琴弦,如流水般清澈婉转的琴音缓缓流淌在宫室之间。 和着琴音,叶冰凝潇洒地挥剑于前。她手中的剑如山间的一缕清风,变幻莫测却那么的自然。她身随剑动,衣袂翩跹间,剑如银蛇,足不沾尘。旁人观之如清风拂面,沉醉于她卓然的身姿。 年采儿本来以为她不会舞剑,结果叶冰凝舞得极好,不落后于她。她听着旁人对叶冰凝的赞叹,眼神一狠,假意旋转舞动起来,实则想靠近叶冰凝打断她的动作。 此时琴音一转,变得高亢急促,仿佛从月下静山来到了远古战场,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而场中舞剑的叶冰凝与年采儿也变换身姿,剑指对方,银辉交映。她们开始比拼起剑招。 剑影交错,衣角翻飞,两方都不是什么温柔人物,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对决,已经超出了表演的界限。二人渐渐缠斗起来。 叶冰凝的剑招是为保全自身、夺他人性命而学,剑意凛冽,带着在江湖中闯荡厮杀后的煞气。而年采儿自幼在温和环境中长大,手不沾血,空有招式而少了剑术中最重要的战意和杀意,便渐渐不敌叶冰凝,最终被她剑指咽喉而败下阵来。 第四十七章 你吃醋了 在剑术比试中败于叶冰凝之手让年采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眼神有些迷茫,似乎十分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叶冰凝轻笑一声,撤掉悬于她颈上的剑,对年采儿抱拳笑道:“公主剑术精良,承让了。” 她回身面朝皇上皇后,瞥见夜亦谨看向她那惊艳的眼神,不禁脸上一热,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刚才英姿飒爽的气势无影无踪,叶冰凝此刻反而有些小女儿的情态。 年采儿轻咬银牙,心想输了比试但不能输了气度,只好在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微笑:“我学艺不精,不及王妃。”说完又向皇帝行礼,奉承道:“南风国女子果真才艺双绝,采儿自愧不如。” 皇帝一脸喜色,叶冰凝此举给南风国长了不少面子,他心情甚佳地对叶冰凝说:“没想到夜王妃如此多才多艺,看来夜王甚是有福,来人,将西域新贡的屏风与香料挑些好的送予夜王妃。” 叶冰凝得了赏,施然行礼回了座位。 夜亦谨的嘴角从她舞剑开始就没下去过,这时叶冰凝回来了,他便附耳过去:“不曾想王妃如此多才多艺,本王好生惊艳。” 说话间,他呼出的热气让叶冰凝的耳尖染上一抹血色,叶冰凝忍不住推开他,顶着一张微红的脸,却正色道:“王爷,注意影响。” 她不知道此刻在夜亦谨的眼中,她脸上的红晕藏也藏不住,在烛火下格外动人心弦。 夜亦谨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只将桌上的菜往她那边挪了挪。比试了那么久,想来叶冰凝肯定饿了。而发现了夜亦谨的小动作后,叶冰凝也是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年采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又见到对面两人恩爱缱绻的样子,差点咬碎一口银牙。虽然叶冰凝胜了她,但她仍旧不服气,觉得只有叶冰凝配不上夜亦谨,自己一定更适合夜王妃这个位置。 于是在接下来的晚宴中,她频频向夜亦谨搭话敬酒,用一双秋水明眸含情脉脉地望着他,视叶冰凝为无物。虽然夜亦谨不搭理她,但是旁边的叶冰凝已经皱起了眉头。 叶冰凝简直要被她气笑了,当着她的面勾引夜亦谨,还给她脸色看,真当她叶冰凝是病猫吗?心中升起一丝怒火,叶冰凝想给年采儿一点教训。 当年采儿再次给夜亦谨敬酒,还走到他们面前来时,叶冰凝眸色一暗。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嘴上说着:“既然公主如此盛情,那臣妾和王爷就陪公主喝一杯好了。”但是她放于桌下的手却悄悄掀开了衣袋,往里摸了摸,指尖染上一抹苍白。 喝完年采儿敬的酒,叶冰凝声音温柔:“我也敬公主一杯。”她制止了要给她们倒酒的侍女,右手拿起酒壶,要亲自给年采儿倒酒。 倏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右手,将酒壶接过。夜亦谨的眼神平静无波,沉声道:“我来吧。”便亲自给年采儿和叶冰凝都满上,将酒壶放回桌上。 年采儿的眼中骤然散发出神采,但叶冰凝的脸色却是冰冷了下去。她一口闷掉杯中的酒,冷着脸坐下,一眼都不看夜亦谨。 而年采儿则因为夜亦谨此举更加聒噪了起来,待她终于离开。叶冰凝冷笑一声,拿起酒壶在手中细细摩挲,转头看着夜亦谨:“王爷当真怜香惜玉,我并未得罪这位公主,她却多次冒犯我,我不过是想让她吃点小苦头,王爷也要阻止吗?” 看着叶冰凝咬牙切齿的样子,夜亦谨心头一动,脸上慢慢露出了个奇异的笑容,让叶冰凝有些莫名其妙,他说:“王妃,你是不是吃醋了?” 叶冰凝不想他竟然说出这种话,一时间愣住不知如何回答。看着夜亦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才忽然间红了脸:“你说、说什么呢!我才没有!”向来伶牙俐齿的她突然结巴了,让这句回答也没有了可信度。 夜亦谨心中一暖,看着会因为别的女子爱慕他而吃醋、生气的叶冰凝,他竟然觉得有些开心。他不懂男女之情,但这是不是代表叶冰凝有些喜欢他,夜亦谨心中涌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心情有些莫名的忐忑和甜蜜,夜亦谨回神后敛了表情,掩饰般的端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按捺住心中的情绪。 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在大殿首席上突然响起,让本来人声鼎沸的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皇帝问道:“采儿公主,今日殿上可有你中意的男子?” 所有的人都抬起头,看向端坐在大殿上的年采儿。 年采儿施施然站起身,朝皇上行了一礼,环顾大殿中就坐的众人,嫣然一笑道:“启禀皇帝陛下,采儿只觉得南风国皇室的男子个个都玉树临风,卓尔不群,定是女子向往之良配。只是采儿还未过十七岁寿辰……”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夜亦谨。 她对着夜亦谨露出了个娇羞的笑容,回答皇上的声音都轻柔了几分:“而且今日也只是与各位皇子见了一面,彼此了解并不深刻。采儿想寻得一位性格志趣都合得来的夫婿,不如等我十七岁寿辰时再请皇上指婚,这段时间便与各位皇子再互相了解一番。” 她嘴上虽说得合情合理,心中却在盘算如何将叶冰凝赶出夜王府,她好取而代之。 皇帝被年采儿哄得高兴,便答应了她的要求,许诺在她十七岁寿辰时再为她指婚。年采儿得寸进尺,娇滴滴地缠到叶冰凝身边,求皇帝让她到夜王府居住,给的理由是她佩服叶冰凝的才学,想向她“学习”。 叶冰凝脸色登时一变,勉强笑着说:“夜王府简陋,不如宫中华美齐全,怕招待不好公主……” 年采儿却亲亲热热地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我素来省事,只要与王妃作伴便十分开心。也想多向王妃学习,王妃不会嫌弃我愚钝吧。” 叶冰凝扒拉着她的手,却怎么都扯不下来,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怎么会,只是……”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皇上打断,他大手一挥:“那就这样吧,夜王,夜王妃,好生照顾公主。今日便散宴罢。” 众人连忙行礼,年采儿紧紧抓住叶冰凝的手也放了下来,朝叶冰凝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第四十八章 意外之喜 散了宴,年采儿便闹着说要跟叶冰凝与夜亦谨回去,不等他们拒绝便遣人去收拾东西了。夜王府的马车只好停在宫道上等她。 马车中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叶冰凝脸色极臭,瞪着夜亦谨:“都怪你,招蜂引蝶,这下好了,那西域公主过来之后肯定闹得整日都不得安宁了。” 夜亦谨也很无奈,但他也知道此事因他而起,便安抚道:“你不用理她,也不必看她脸色,带回夜王府好吃好喝供着就行了,届时她到了十七岁寿辰就会离开夜王府。” 看叶冰凝额表情仍旧没有缓和,嘴巴紧紧地抿起,脸颊都有些鼓起来,他竟然觉得有些可爱。夜亦谨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将叶冰凝揽进怀中,揉一揉那包子似的脸蛋儿。但这个想法也将他自己吓了一跳,夜亦谨顿时移开了眼神,继续对叶冰凝保证道:“本王也不理她……” 此时马车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一张素白的小脸伸进来,将里面的人吓了一跳。叶冰凝本在生闷气,看到年采儿后眼珠子一转,心头顿生一计,她顺势倚进夜亦谨怀中,对年采儿挑了挑眉:“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她故意如此,看向年采儿的眼神中带着些得意的色彩,落在年采儿眼中,便像是在挑衅。但叶冰凝没有发现自己做了这个动作之后,夜亦谨的身体都突然僵硬了几分。 年采儿见到此情此景,妒火中烧,她咬牙笑道:“我想和姐姐共乘。”说着便十分自来熟地钻进车厢,还偏偏要在夜亦谨旁边坐下,得意地看着叶冰凝。 只是她刚坐下,夜亦谨就淡淡地开口道:“男女授受不亲,公主不宜离我太近,还是到我对面坐吧。” 年采儿闻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这种直白的拒绝羞辱得几乎掉下泪来。但思虑片刻还是起身坐到夜亦谨对面,看着他将头埋进叶冰凝颈中闭眼养神。手中的帕子被攥成一团,她看着叶冰凝,无比嫉妒。 但叶冰凝此刻无暇理会她,夜亦谨埋进她颈中,呼吸的热气喷到她脖子上,让她不知所措。她心中震惊:夜亦谨这是干什么?配合她演戏么……但是感觉这个姿势有些过火呢…… 叶冰凝的脸色越来越红,心脏也跳得越来越快,在这个小小的车厢中,暧昧的气氛一步步地攀升。 自从年采儿来到夜王府,这日子果然如叶冰凝之前所说,每日都闹得鸡犬不宁。 第一天,年采儿不被允许进夜亦谨的院子,在门口大闹,死活都要进去见夜亦谨。所有人都拿她没办法,叶冰凝皱着眉头看她假装委屈地哭闹,转身便进了夜亦谨的院子。年采儿见此,脾气更甚,最后还是夜亦谨亲自出来,冷淡地说了一句:“这便是夜王府的规矩,公主对夜王府不满的话,我今日便可送公主回宫。”这才吓得年采儿不敢再闹,老老实实回自己院子里了。 结果后来她不再日日闹着要见夜亦谨,却天天给叶冰凝使绊子。今天嫌弃房中的摆设不合心意,非要叶冰凝来给她重新挑选;明日便嫌弃午膳的菜不合口味,要叶冰凝去给她找西域的厨子;等到挑无可挑了,便缠着叶冰凝要她教什么书画、剑术、下厨。 叶冰凝不想在她身上浪费时间,陪她玩这些过家家似的把戏,便叫人给她找师傅。可师傅们一进门就被她赶了出去,她仍旧日日去烦叶冰凝。 叶冰凝忍无可忍,说要将她送回去,年采儿却伶牙俐齿地说:“我并非对夜王府不满,只是希望姐姐能耐心教导,姐姐不是说不嫌弃妹妹愚钝吗?” 叶冰凝无言以对。 年采儿的目的很简单:想尽一切办法让夜亦谨跟叶冰凝无法呆在一块。她确实做到了,自从她天天去烦叶冰凝,夜亦谨与她相处的时间便少了一大半。 有一天叶冰凝实在被她烦得不行,找了个机会对着夜亦谨大吐苦水:“她简直要折磨死我,我这样天天被她烦,哪里还有时间去管我的手下?!我都好几天没过去了!” 夜亦谨只好过去教训了年采儿一顿,才让她稍微收敛了一些。 日子便这样吵吵闹闹地过了下去,直到有一天,百毒阁的人来找叶冰凝,被年采儿发现。 那日年采儿不过是在院中无聊地练练剑,自己的侍女去取新到的布料,她便飞身上了最靠近夜亦谨院子的一个屋檐,想试试能不能趁机看到夜亦谨。结果夜亦谨没看到,倒是让她看见了庭院的一角,满地白雪中密密麻麻的墨色植株十分诡异。 年采儿心中疑惑:那是什么? 然后她发现叶冰凝刚好出现在院中,身边跟着一个带着鬼面的黑衣人。年采儿竖起耳朵,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偷听上。 “属下最近得了些消息。” 鬼面人是个男的,年采儿柳眉一竖,叶冰凝在府里竟然私会男人?!她耳朵竖的更高了。 “……”叶冰凝声音太小,年采儿并未听清,紧皱眉头。但紧接着,叶冰凝与那鬼面人的对话让她大吃一惊。 那鬼面人说:“据说西域今年,采到了寒冰草。” 叶冰凝在找寒冰草?!不对,叶冰凝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知道寒冰草呢?她要寒冰草做什么? 年采儿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一个巨大的秘密,他们商量寒冰草带给她的震惊让她不敢乱动。最后她听得叶冰凝唤鬼面人继续盯着这方面的消息,等到他们离开了许久,在屋檐上浑身冻僵的她才敢摸回自己房间。 她拧着眉头枯坐了许久,捧着一杯热茶出神:叶冰凝在找寒冰草,她要着东西有什么用?她究竟是什么背景?还有夜亦谨那不让人进的种满奇怪植物的院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年采儿自己想不出答案,却想起和他们一起来的一个人,或许他能给她答案。于是年采儿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女枫溪:“你去找大巫师,问问他,如墨水般乌黑的植物是什么,还有寒冰草的作用。记住,你亲自去找大巫师,不能假手他人,也嘱咐他不要将我问的话宣扬出去。” 不料枫溪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年采儿消化了一晚上,露出了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她终于知道怎么对付叶冰凝了。 第四十九章 艰难抉择 叶冰凝难得清净了几天,这几天年采儿没有来缠她,每天都是安安分分的,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难道年采儿真的转了性子,放弃夜亦谨了?叶冰凝疑惑地想,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她自己否定了,按这个小公主的偏执劲儿绝对不可能。叶冰凝柳眉微蹙:事出反常必有妖,说不定年采儿在酝酿着什么阴谋,还是小心着些。 于是年采儿的侍女来请她过去时,她头疼不已。明明知道年采儿没安好心,却还得应付她。 叶冰凝将自己全身上下都“武装”了起来,毒药暗器一件不落,解毒丸药也带得足足的。方才跟在侍女身后往年采儿房间走去。 进了门,所有的侍女便自己退了下去,只留叶冰凝与年采儿。叶冰凝警惕地看着正在悠闲喝茶的年采儿,谨慎地到她对面坐下。 不同于以往张扬的行事风格,叶冰凝觉得今日的年采儿格外从容,仿佛胜券在握。她心中忽然有些不安,倒不是怕了年采儿,只是她隐隐有些不太好的感觉。 自叶冰凝进入这个房间起,年采儿至今一言未发。叶冰凝暗想:难道真的准备了什么陷阱等她入瓮?但她一向沉得住气,便也不开口,默默看着她,表情平静。 于是年采儿便被她看得呛住了,她咳得脸通红,深呼吸了一口气,怒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叫你来干什么?” 她声音虽然尖,但衬着这张呛红的小脸,实在吓不着叶冰凝,她面不改色地说:“即便我不问,你也会主动说,你又不会真的只找我来喝茶。” 年采儿呼吸一滞,叶冰凝的话太一针见血,倒是她差点被这句话气得差点背过去。她刚想发怒,但想了想今天的目的,便闭了闭眼平复情绪,才继续开口,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在找寒冰草,是想为什么人解寒毒吗?” 叶冰凝一瞬间脸色大变,却很快恢复正常,淡淡地对年采儿说:“我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但她心中却是大惊,不知年采儿从何处得知她在找寒冰草的消息,更惊讶的是年采儿竟然知道寒冰草可以用来解寒毒。 这可是夜亦谨遍寻天下都不知道的解毒方法,为何年采儿一个娇生惯养不入江湖的公主会知道。 叶冰凝的表情变化没有瞒过年采儿的眼睛,她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悠悠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慢慢道出:“夜王的庭院之所以守卫严密,是因为种满了阴草吧。而大量种植阴草,只有一个作用,就是为中寒毒之人抑制寒毒。” 她目露神光,盯住叶冰凝的眼睛,想从其中看出什么:“你是今年才嫁入夜王府,短时间内种不出那么多阴草,所以中毒之人——是夜亦谨。” 叶冰凝瞳孔骤缩,没有想到年采儿知道的东西如此之多,还能推断出夜亦谨身中寒毒。她眼神中出现强烈的杀意——夜亦谨身中寒毒的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叶冰凝的手无声无息地朝腰间摸去,那里有淬了毒的暗器,可见血封喉。如果这西域公主心怀不轨,要拿此时要挟她和夜亦谨,那么叶冰凝不管她是谁,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年采儿被叶冰凝这么看着,不禁背后一凉。此时的叶冰凝给她的感觉就像被一头凶猛的野兽盯住,自己随时会被撕成碎片。生怕叶冰凝下一秒就会掏出匕首捅她,年采儿连忙继续解释:“我不是为了要挟你们,我知道寒冰草可以解寒毒,我手上就有寒冰草。” 叶冰凝一愣,眼中的冰冷散去些许。她瞳孔震颤,有些不相信地道:“你有寒冰草?” 年采儿倒是没有再故弄玄虚,而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们西域皇室中偶尔会有人生一种怪病,生病的人极其畏寒,到了冬天一块皮肤都不可以露在外面,否则就会瘙痒疼痛不止,不自觉地将那块皮肤抓到溃烂。而寒冰草就可以治愈那种怪病。” 然后她顿了顿,想起了她调查到的一些事情,说:“你们中原绝对没有人采到寒冰草,因为寒冰草摘下来之后不放入寒冰石的话,一个时辰后就会枯萎,失去药性。寒冰石匣全天下只有西域有。” 解释完,她得意地看着叶冰凝。但叶冰凝听完她的话只是怔了怔,狐疑地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不是真的?” 其实她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根据之前百毒阁的探子搜集到的情报,西域皇室确实有寒冰草,是用来治病的。而且寒冰草也只在西域出现过,南风国中没有任何关于寒冰草的消息。但是寒冰草这种至宝,就算在西域的皇室怕是也难得,怎么年采儿说动就能动呢?她对此存了疑惑。 年采儿听她质疑,倒也不气,如实地告诉了她:“因为我小时候,就得过那种怪病,当年治病使用了三株寒冰草,而那年我父王为我找到的寒冰草,有四株。” 叶冰凝的瞳孔蓦然睁大,原来年采儿也得过怪病,那她说的应该就是真的了?!她无比欣喜地想,那夜亦谨的寒毒可解了! 叶冰凝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迫切地对年采儿说:“我信你了!能不能请你把寒冰草给我,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她的眼神如此明亮,像阳光下熠熠发光的宝石,眼中的惊喜藏也藏不住。 但年采儿的下一句话,却让她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寒冰草可以给你,用你夜王妃的位子来换。” 叶冰凝仿佛被泼了盆冰水,整个人僵住,连眨眼都变得困难。她静静地看着眉眼含笑的年采儿,困难地开口:“不能用其他条件吗……我有很多东西可以和你换的,我会做天下最厉害的毒药,我还会解毒……” 年采儿冷漠地打断她,笑得志得意满:“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你夜王妃的位置。” 叶冰凝沉默了,年采儿也不急着等她回答。房间内突然寂静下来,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冰凝抬起头,看向年采儿,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公主,你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就算我肯让出这个夜王妃的位置,夜亦谨未必愿意纳你为王妃。” 第五十章 离开京城 年采儿听了叶冰凝的话却毫不在意,她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在他们西域,她可是人人倾慕的公主,只要给她时间和机会,她一定能让夜亦谨为她动心。年采儿这么想着,自信地回答叶冰凝:“能不能让夜王殿下喜欢我是我的事,你要做的就是离开夜亦谨,别再见他就行。” 叶冰凝垂落的手紧紧地攥着,指甲刺进肉里的疼痛让她艰难却清新地思考着。 最终她还是深深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其实要怎么选择,在年采儿抛出条件的一瞬间,她的心就已经知道了。 年采儿除了夜亦谨,不会接受她用任何东西来交换寒冰草。 叶冰凝在乎夜亦谨,没有办法看着夜亦谨饱受寒毒的折磨。 所以她会选择离开夜亦谨,换得夜亦谨的解药。 叶冰凝的眼前忽然有些模糊,鼻子酸涩,她想:为什么心脏这么难受,疼得好像要裂开,为什么会这么舍不得离开夜亦谨?明明他们也不是真正的夫妻,合作伙伴而已,有什么不能分开的呢?夜亦谨如果知道这个交易,他应该也会选择寒冰草吧。 但叶冰凝不打算让他来选,为避免自己太过难堪,还是她主动离开最为合适。 叶冰凝死死忍住不让眼泪掉出眼眶,也不想去看年采儿是什么表情。她死守着自己最后的尊严,用最平淡的口吻,说出妥协的话:“好,我会离开,请你尽快将寒冰草送到夜王府。”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像逃离最可怕的地狱一般离开了夜王府。 叶冰凝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 天蒙蒙亮时,一道窈窕的身影失魂落魄地回了夜王府。叶冰凝静悄悄地站在夜亦谨的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还是留了一封信在夜亦谨的书房,交代自己要暂时离开,但是还是会回来帮他解寒毒的事情。掩上书房的门时,叶冰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迎着晨光离开了这个承载了她喜怒哀乐的地方。 她走得安静,没有一个人发现。 回到百毒阁,叶冰凝整理着药架,默默出神。既然答应了年采儿,不会再见夜亦谨,那她就会言出必行。但就算只待在自己的百毒阁,不回夜王府,也免不了夜亦谨会找到这里来。 她还能去哪里呢?叶冰凝有些魂不守舍,活了十七年,她从未感到如此迷茫,心似乎空了一大块,却不知道用什么来填补。 百草阁的掌柜看出了叶冰凝的失落,小心翼翼地问她:“小主人可是有什么心事?”叶冰凝闻此叹了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一双向来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只有灰暗:“老黄,我想躲着一个人,但是我待在这里的话,注定是躲不了他的。” 她垂下眼睑,声音中含着浓浓的疲惫:“但是我不能不躲呀……” 老黄从未见过叶冰凝的神色如此狼狈,但他向来十分了解叶冰凝,不费心神便猜到了叶冰凝这般失魂落魄必定和夜亦谨有关。 他沉吟片刻,想起前两日百毒阁在外的探子带回的消息,便温和地朝叶冰凝道:“既然在京中躲不开那人,小主人不妨出去散散心。想来天地广阔,或许小主人见了外面的世界,便不会只为一人如此费心耗神。” 见叶冰凝的神色微动,他停顿了一下,说出正事:“恰巧百毒阁的探子在边疆的一个村子里发现了一种奇毒,小主人不妨去边疆看看,您不是对奇奇怪怪的毒最感兴趣了吗?而且听说边疆风景甚美,小主人也可在那里游玩一番,散散心。” 听了老黄的话,叶冰凝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留在这里难免会听到有关于夜亦谨的事情,这会让她心神不宁。而且她也不想留在京中,不想某天听到夜亦谨新娶王妃的讯息。 抛去夜王妃的身份,她首先是叶冰凝,是百毒阁阁主,她不应该放纵自己沉溺于儿女私情。或许这也是一个契机吧,是时候出去见识见识,开阔自己的眼界了。 叶冰凝既然下了决心,便马上派人去准备一些出远门的东西,面见将边疆消息带回的探子,仔细询问情况。她振作精神,一忙起来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老黄看着眼神重新迸发光彩的叶冰凝,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 百毒阁的人做事利落周全,不过一个上午就将所有的东西准备好了。叶冰凝打算轻装远行,只带了两个人,段雪岩武功高强可以应对不测,苏绾琴天资极高带出去见见世面。 深秋的街道草木萧瑟,叶冰凝带着二人出了城,满天飞舞的枯叶中,她深深凝望了一眼高耸的城门,而后便头也不回地策马向远山而去,将所有的不甘和失落抛在冷冽的秋风中。 而另一边,夜亦谨却对叶冰凝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叶冰凝一夜未归,他只当她又去打理私兵了。而且最近安插在长乐坊的探子发现了背后之人的一些信息,他得去处理一下。 他安排人下去,要出门和探子碰面,却被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年采儿绊住了脚步。 年采儿胡搅蛮缠地不让他出门,说是有极重要的东西要送给他,是叶冰凝和她交易来的,希望他在王府等人送过来。夜亦谨闻此,便压下怒气耐心地等着。只是等了一上午,也没见有人上门,他的火气压都压不住了。 将年采儿拽住他衣袖一角的手毫不留情地甩开,夜亦谨认定她在故弄玄虚,不再相信她,抬脚就要出门,年采儿又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夜亦谨额上青筋一跳,命人拦住大吵大闹的年采儿,正要让人将她架回房内,年采儿却忽然不闹了,看着夜亦谨,冷静地压低声音:“王爷,叶冰凝不会回来的,你不用去寻她了。” 夜亦谨眼神一冷,寒声道:“你说什么?” 年采儿被他的语气吓得一哆嗦,却毫不退缩地看着他:“我说,叶冰凝与我做了个交易,她不会再回来的。” 说完不待夜亦谨反应,她挥开侍卫,双手攀上夜亦谨手臂,低声道:“请王爷找个无人的地方,我会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王爷。” 第五十一章 别离书信 夜亦谨狐疑地看着年采儿,见她眼神认真不似作假,便挥开了她的手,将下人遣退,抬脚向书房走去。 这已经是他耐心的极限,若是这年采儿仍旧耍他,他也绝不会轻易地放过年采儿。 见夜亦谨默许,年采儿忙跟了上去,待她将书房的门轻轻掩起后,回头却看到夜亦谨拿着一封书信出神。她上前两步,看到落在书桌上的信封写着叶冰凝的名字,心中一喜。 看来叶冰凝主动留了信给夜亦谨,那比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合适多了。 年采儿小心地看了一眼散发着低气压的夜亦谨,至少夜亦谨不会把叶冰凝离开的理由全归到她身上了。 夜亦谨一进书房,便看见了桌上有一个信封。他上前拿起,发现是叶冰凝留给他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有些不安。他将信拆开,信中道她要离开夜王府一段时日,要夜亦谨不必找她,也不必挂念,待时机成熟后她自会回来为他解毒。 信中两句“冰凝自知并非王爷良配,祝王爷早觅佳人,永结同好”,让夜亦谨瞬间眼底通红,浑身散发出可怕的气息。 叶冰凝,叶冰凝她怎能如此……如此薄情,说走就走,没有任何理由地留下这样一封可笑的、想与他划清界限的书信。 仿佛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羞涩脸红的微笑,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夜亦谨捏着这一纸薄薄的书信,看着那人冰冷无情的只言片语,心脏一阵抽痛。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几乎要将纸张揉碎。 脑海中浮现叶冰凝无情离去的背影,夜亦谨的声音幽深喑哑:“叶冰凝,你想走,也不问问本王让不让你走。” 他微微弯下了向来笔直的脊梁,好像这样能让他的心脏的难受减弱几分。叶冰凝留下的书信气得他胸口一起一伏,夜亦谨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牙关紧绷得几乎颤抖:“叶冰凝、叶冰凝,本王不是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了便能扔的人。” 年采儿看着失态的夜亦谨,吓得不自觉退了一步。但夜亦谨的注意力却被她弄出的动静吸引过去,蕴含杀意的眼神像两柄利剑刺向年采儿。 他一把抓住年采儿的手腕,牢牢地禁锢住她,声音冰寒:“你到底和叶冰凝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年采儿挣扎着,痛出了眼泪,夜亦谨看她就像在看死人,她向来没有遭受过这种委屈,又怕又怒地嚷嚷:“是叶冰凝说愿意用一切来交换寒冰草,我要她用夜王妃的位置来换,她答应了呀。你这么凶朝着我干嘛!” 夜亦谨眼中的寒冰轰然破碎。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原来叶冰凝是为了获得寒冰草而离开他。叶冰凝为了给他解毒而将他拱手相让给年采儿,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反应。他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失望?高兴叶冰凝愿意为了他做出牺牲?还是对叶冰凝不留下一句话就离开而感到失望? 夜亦谨的眼眶越来越红,他也不知为何,叶冰凝鲜活的表情不断地在他眼前出现,微笑的、难过的、生气的,原来竟曾让他心动不已。 此刻他忽然好想叶冰凝。 年采儿只觉眼前的人满身的煞气突然褪去,那张好看的脸上,狠厉之色化为了肉眼可见的失落。捏住她手腕的力道松了,她得以挣脱。 夜亦谨后退两步,转过身不看年采儿,嗓音无比嘶哑:“你走吧,本王不需要如此交易换来的寒冰草。夜王府留不得你,你回皇宫去。” 年采儿眼眶倏地红了,大声道:“叶冰凝已经走了!寒冰草我也已经命人回西域王宫取,交易已成,王爷不能反悔!” 夜亦谨厉声道:“本王不接受这桩交易,叶冰凝也没资格随便将夜王妃的位置拱手让给她人。就算她离开了不想当这个夜王妃,我也不会娶你,你走吧,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年采儿听到如此绝情的话语,捂脸哭着跑了。 而夜亦谨,将那封薄薄的书信揣进怀中,带着夜王府所有人马,神色可怕地要出去搜寻叶冰凝的下落。 可此时日已过正午。 但此时,府中专门看顾那个夜亦谨从军营带回的昏迷不醒的囚犯的手下拦住了要跨出大门的夜亦谨:“禀王爷,那个囚犯醒了!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属下怕遗漏了重要的信息,请王爷过去看看吧!” 夜亦谨眉心紧紧皱起,手上的拳头也是越握越用力。叶冰凝曾说过那囚犯若是某天醒来,有可能会痴傻,也有可能会进入失去神智的状态,若是第二种情况,必须马上过去,说不定可以问出东西。但此刻他若是不去寻叶冰凝,会不会被她跑得远远的,再也难寻。 夜亦谨艰难地做着抉择,但想起那个男人嘴中呼喊出的“阿依古丽”,他重重地闭了闭眼,朝府中关押囚犯的地方走去:“玄一,你带人去找城门吏,在各个城门门口多加排查,绝不可将王妃放出城。” 他解下自己的令牌给了玄一,玄一接了令,带着人迅速出了夜王府。 而夜亦谨压抑着自己暴怒的情绪,走进了那间昏暗的房间。关押囚犯的不过是个普通房间, 并非牢房,只是整日都有人把守。 将所有的人都挥下,夜亦谨看着被绑在床上,头发蓬乱的囚犯。他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嘴中不断念着:“主上放过阿依古丽吧,主上放过阿依古丽吧。” 夜亦谨再次亲耳听到这个他恨不得食其肉啃其骨的名字,眼底一片血红,他上前掐住囚犯的脖子:“阿依古丽是你什么人?” 囚犯听他如此发问,竟露出个沉醉又痴迷的笑:“阿依古丽,我喜欢阿依古丽。” 夜亦谨呼吸顿时一滞:果然有问必答,看来是叶冰凝说的第二种情况,能从这人嘴中问出些真东西。 他骤然变得急切:“阿依古丽在哪里?” 但囚犯的表情顿时变得瑟缩,恐惧起来:“被主上关起来了……” “你的主上是谁?!” “边疆赫哲族的大巫师。”囚犯脸上的表情十分惊恐,声音也是低得不能再低,甚至还有些颤抖。 第五十二章 寒毒由来 夜亦谨听到“边疆赫哲族大巫师”几个字,脸色大变。 但接下来他问出来的东西,使他更加的震惊。 五年前,他在边疆平乱,平的就是赫哲族发起的暴动,而赫哲族的大巫师赫哲昀就是这场暴乱的主谋。他还设计让一个叫阿依古丽的女人通过他的一个手下进入了军营,这个女人浑身是毒,害死了不少兵将,也是害他中寒毒之人。 最后战乱虽平,南风国军队的损失却也惨痛,他也从那时开始饱受着寒毒的折磨。而被阿依古丽利用的那个他信任的、为人忠厚老实的属下,因为自责,自尽于战胜的第二天。 这也就是为什么夜亦谨听到阿依古丽的名字反应那么大的原因。 赫哲族经此一战,萎靡不振。但那赫哲昀贼心不死,阿依古丽本就是受她所控才会去做那么多的坏事,后来阿依古丽的父母一死,她便也不想再受赫哲昀的控制,想离开部落。但那丧心病狂的赫哲昀竟然将她炮制成药人,一旦私自离开赫哲昀就会最终毒发而死。 这名囚犯与阿依古丽本是恋人,为了解救阿依古丽,便受赫哲昀的控制来了京城,通过与赫哲昀有勾结的京官混进了军营,以便将来在军中引起战乱,让赫哲族东山再起。 夜亦谨心惊,不想竟然有京官与赫哲族勾结,他眼神凶狠,继续问道:“与赫哲昀勾结的京官是谁?!” 囚犯木木地答道:“不知,每次都是他的手下来交接安排我们的动作。” 夜亦谨又问出了些这名囚犯所知道的还没有被他揪出的细作的名字。将这奸细的价值榨干之后,便让人把他扔进了地牢。 出了府,他直接去了京郊的军营,将剩余的奸细一个个地抓捕起来,交由手下去拷问。而后他才又带了一队人马,到城门与玄一会合寻找叶冰凝。 城门没有异常,也无叶冰凝的半分痕迹,夜亦谨握着缰绳面容冰冷。他不知道叶冰凝是仍在城中还是已经早早出了城,京城这么大,一个人有心想藏起来的话,找起来就有如大海捞针。 夜亦谨想到了个折中的法子,迫不及待地回了夜王府。 一回府,他就带着浑身的冰冷气息进了年采儿的院子。年采儿见到他本来心中一喜,以为夜亦谨是来挽回她的:“王爷,寒冰草今日一定可以送到……” 夜亦谨却一眼都不看她,直接对着侍奉年采儿的下人们说道:“你们将公主的东西收拾一下,本王送公主回宫。” 年采儿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想抱夜亦谨,却被他身边的下属拦住。她不顾形象地大喊:“为什么?!你没有寒冰草……” 玄一脸色一变,看她想将夜亦谨的秘密公之于众,连忙死死地捂住她的嘴,打断了她。他冷汗涔涔地看了一眼夜亦谨,男人脸上的表情因为她刚才的话越发满含煞气。 夜亦谨一挥手将下人都遣了出去,只留自己和年采儿在房间内,留下心腹在门口把守。他声音冰冷,将年采儿吓得后退一步:“你知道了什么?” 年采儿看着他没有温度的眼神,仿佛在他的眼中自己已经是个死人,她有些害怕地回答:“寒冰草可以解寒毒,你……”她突然想到可以甩锅给叶冰凝,便连忙给自己辩解:“是叶冰凝说你有寒毒,需要寒冰草来解,我才知道的。” 夜亦谨却不上当,年采儿闪躲心虚的样子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一派胡言!” 他懒得再与这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女人虚与委蛇,直接上手掐住了年采儿的脖子:“本王再问你一遍,你从哪里得知本王身中寒毒之事,还有什么人知道。你若再糊弄本王,你和你带来的下人便一起进棺材吧。” 他的手紧了紧,将年采儿掐得难受,但还留给她说话的机会:“毕竟伪装成公主意外死亡的办法有很多种,公主想一试么?” 年采儿被吓得魂飞魄散,她从未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如此可怕。但不断施加给她痛苦的手掌丝毫没有松懈,她只好不断掰着那手,艰难地说:“我偶然听到叶冰凝在找寒冰草,还看到了你院子里的阴草,然后从大巫师那里知道这两种药草的作用,才猜到你中了寒毒,我没有与旁人说起……” 夜亦谨手上力度一松,年采儿瞬间瘫倒在地上,玉颈上有着骇人的掐痕,她不断地大口呼吸,浑身剧烈地颤抖。她的眼中有眼泪不断地掉下来,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夜亦谨听了她的话,心中倒是思索起来,年采儿派人去问了西域的大巫师,还派人去西域将寒冰草带过来,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猜也能猜到这夜王府中定有秘密。只是用寒冰草解寒毒这个事情少有人知,堵上那个大巫师和年采儿的嘴,应该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他冷冰冰地看了年采儿一眼:“公主最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还有你们族中那个大巫师也一样。一旦我发现了还有其他人知道此事,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年采儿被他话里的寒意骇得抬头,牙齿都在颤抖:“那叶冰凝呢!她……她也知道这个秘密,你怎么知道不会是她说出去的?!” 夜亦谨语气笃定:“不会是她。” 年采儿眼眶通红,看着夜亦谨毫不留情地离开,终是放声痛哭,她知道,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输了。 夜亦谨大张旗鼓的将年采儿送回了宫,还破天荒地上了朝,当着满朝的官员表示自己的王妃有事外出,年采儿此时不宜住在他这个有妇之夫的府中,引得朝臣们不住赞美夜亦谨是个品行高尚之人。 夜亦谨想得很简单,让叶冰凝听到他将年采儿送走的消息,就会明白他的意思了,届时她一定会回来的。但是消息传遍了京城,叶冰凝也没有回夜王府,连一封信也无。 到了晚上,夜王府点起了灯,夜亦谨看着叶冰凝那间没有亮起灯火的房屋,才知道,她大概已经不在京城了。 第五十三章 边疆之行 夜亦谨猜到叶冰凝已经离开了京城,那她大约也得不到自己今天放出去的消息了。他心中一片失落,他想,叶冰凝就像是一片浮萍,短暂的在夜王府寄居了一段时间,但只要她随流水一走,便留不下任何痕迹。 是啊,没有留下一点点痕迹。夜亦谨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不知道她每次出门到底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能甩得掉王府的暗卫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知道她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 但现在,他也找不到叶冰凝,朝她要答案了。 玄一找到夜亦谨的时候,就看见自家王爷看着王妃的院落在失魂落魄地发呆,他心中长叹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为什么最近那么多倒霉又复杂的事情都一起发生,换成他是王爷,估计早就喘不过气了吧。 但玄一静静地陪着夜亦谨站了一会儿后,还是打断了夜亦谨发呆,把自己来的目的禀告给夜王了:“王爷,之前您本要接见长乐坊的探子,但被王妃的事情耽搁了,如今那边又有了新的发现要禀报,已经在王爷书房等着了。” 夜亦谨没有回头看他,嗓音低哑,仿佛有些疲惫:“本王知道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叶冰凝的房间,转身去了书房。 “你说什么?长乐坊那队人马背后之人是兵部尚书黎禀元?!” 夜亦谨听了手下探子掌握的消息,震惊得拍桌而起。要给叶冰凝下毒的背后之人是兵部尚书?!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禀王爷,小的不敢开玩笑。小的已经查清,那秦安之子被设计欠下赌债是赌坊中人做的,但是被扣押在密室中是黎尚书的私兵做的。赌坊是朝中官员在背后合力支撑,为的是洗白自己在朝中贪墨、受贿得来的金银。但那黎禀元的私兵具体是做什么的,赌坊中人并不知晓。黎禀元手中这两股力量是分开的,大概是各有各的用处,而且他那支私兵隐藏得极好,您与王妃那日在赌坊中闹事,若非黎禀元在上朝而不是在赌坊,那支私兵大概不会暴露出来。” “属下还查到,这黎禀元的私兵竟都曾是军营中赶出来的,要么在外品行不端,要么就是在军营触犯了军纪。” 夜亦谨治军严明,向来容不得军中有小人,发现了手底下兵将偷鸡摸狗,便打几十军棍赶出去。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被黎禀元搜罗到了一起,这个兵部尚书以权谋私,竟然用这些人来对付他。 联系起边疆赫哲昀与京官勾结之事,夜亦谨眼神一冷:“你们再去查查,这黎禀元手底下有没有什么人与边疆有关。”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包括他手下人的家人、他名下的产业、生意、商队,多派些人盯着。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探子行礼退出书房,隐没在黑暗中。夜亦谨盯着门外浓重的夜色,眼神越来越暗。 这厢叶冰凝已经离开京城半个月了,她带着一大一小走走停停,一边欣赏壮丽的山河风光,一边……不断闯祸。 先是叶冰凝非要在山中采菌子,招惹了猛虎,几人被追得魂飞魄散,差点葬身虎口。幸好段雪岩武功高强,将那老虎引开,叶冰凝趁机用暗器将它毒晕,三人才侥幸留下一条小命。 然后是叶冰凝说沼泽中有剧毒无比的蛇类,此时正好趁它冬眠要抓来入药,不听自家徒弟和护卫的劝告,莽莽撞撞地跳下去,结果陷入泥潭。天气又冷,她下去一会儿就被冻僵,动都动不了,还是段雪岩用绳子把她拉出来的。 还有今日,外面明明在下着迷人眼的大雪,她却闹着要来山中赏雪景,结果找不到下山的路,三个人在破庙里哆哆嗦嗦地挤成一团。苏绾琴和段雪岩十分糟心,拿记吃不记打的叶冰凝没有办法。 段雪岩被推到前面挡住外面吹来的风,他冻得口齿不清:“小祖棱,下次……咱们还四不要……来三桑看雪了,我觉得……在客赞里看……就挺好的……” 叶冰凝缩成一团,搓着手疯狂呵气:“知道了知道了。”她躲避着段雪岩和苏绾琴的目光,脸上的悔色太过明显。 她哪知道上了山会什么都看不清,连路都被雪盖掉。此情此景让她忽然想起之前在白露山中,她和听雪楼的刺客头子吴汝州在林子里迷路的场景,不禁噗嗤一笑。她这一笑十分欠揍,但鼓起的小脸蛋又白皙中透出坨红,看起来手感必定很好。 然后叶冰凝的徒弟苏绾琴就胆大包天地揉了,她的手冰的要命,把叶冰凝冻得一哆嗦。 叶冰凝张牙舞爪地回击,把苏绾琴玉雪可爱的小脸当黏面团儿一样放肆地搓捏揉按:“敢不敢对师傅这么无礼了?” 苏绾琴眼泪汪汪:“不敢了不敢了。” 两人又闹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这时山中的雪也停了,几人走出破庙,摸索着下山的路。叶冰凝深吸了一口雪后的空气,虽寒冷无比,却清新得如同能涤荡体内所有的浊气。 段雪岩走在最前面,小心翼翼地探着路,生怕踩到被雪层隐藏起来的陷阱。不怪他走得慢,因为山中多有打猎之人设下的捕猎陷阱。他正全神贯注,却听得一声幽幽的叹息从他身后传来,激起他一阵鸡皮疙瘩。 叶冰凝叹完气,望了望天上的乌云,开口问道:“雪岩,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段雪岩眼神迷惘:“好像,十二月初八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属下也不太确定,不过大概就是这个日子吧。” 叶冰凝喃喃到:“是么,十二月初八了呀……”如此说来,年采儿的生辰,也没有几天了。皇帝曾答允她在她的生辰宴上为她指婚。 叶冰凝抿了抿嘴,眼神微黯,不知道年采儿和那个人怎么样了,她是否已经如愿以偿,做了夜王府的王妃呢?或者,在她的生辰宴上,皇帝会把她指给夜亦谨做王妃么? 苏绾琴好像看出了她突然的不开心,便扯扯她的小手,对叶冰凝露出个明媚傻气的笑容:“师父在想什么?” 叶冰凝一下被她逗笑,伸手把她脸上的刘海都揉得乱糟糟的:“没什么。” 是呀,她已经走了,夜亦谨再有什么事情也与她无关了。只待将来集齐药材,帮他解了毒,他们又毫无瓜葛了。 第五十四章 亦往边疆 夜王府。 几只麻雀落到雪地上,蹦蹦跳跳地觅食。 侍女小桃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无聊地托着腮发呆:自从半个月前夜王妃突然消失后,西域公主也被夜王送回了宫里。前几天边疆传来消息,发生了动乱,夜王殿下请旨去平息动乱,今天下午也要走了。夜王府本就冷清,如今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无聊了。 “小桃,干什么呢!”玄一突然走进院子,吓得那几只麻雀慌慌张张飞走了。 小桃回神,脸色通红地朝玄一行礼:“玄一侍卫,我、我没在偷懒的,我今日的活儿都干完了。” 玄一听她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禁被逗笑:“没问你这个,王爷叫我来选几样东西送进宫给西域公主作寿辰贺礼,我一个大男人不知道挑什么,来问问你。” 小桃被玄一俊朗干净的笑容迷了眼,羞涩地垂眼道:“送些锦缎、首饰,或者古玩,或许公主会喜欢吧……” 玄一听了她的话,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咱们府库房里的绸缎首饰什么的不多,古玩字画倒是不少,”他眼神亮了亮,显然是想到送什么了,高兴地揉了揉小桃的头,“谢啦!” 他一溜烟跑了。 但是西域公主却并不喜欢夜王府送去的东西,在听到夜亦谨今天下午就走的消息后更是在宫里发了一通脾气。而后她求了皇后,好不容易在夜亦谨的大军开拔前从宫中出来了,却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拦在了夜王府的门外。 她在冰天雪地里一直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夜亦谨出来。他穿着冰冷锃亮的铠甲,面如冠玉,一袭红斗鲜艳如火,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将军。 可夜亦谨仿佛没看见年采儿似的,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衣角被小手扯住,他淡淡地看过去:“放开。” 年采儿的脸上满是委屈的神色,手抓着他的斗篷不放,脆声道:“为什么不等我生辰过了再走,明明就是明天了。” 夜亦谨将她的手从斗篷上扯下,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前线战事不容耽搁,贺礼也已送至公主住处,本王是有妇之夫,公主再拉拉扯扯,恐毁了公主清誉。” 年采儿被甩了手,愣愣地站在原地,见夜亦谨再度起步离开,她终于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我到底哪里不如叶冰凝了?!你要这么对待我?” 夜亦谨眼神冰寒,不欲与她纠缠,便斩钉截铁地说:“在我心里,无人能与她相比。公主错爱,本王愧不敢当,希望公主能放下执念,觅得良婿。” 年采儿得了这个对她而言无比残忍的回应,心如刀绞。看着前面那个冷硬的背影,她压抑着喉咙中的呜咽,对着夜王的背影大喝一声:“等一下!” 她对上夜亦谨的眼神,泪痕交错的脸颊上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请夜王再听采儿一言。” 她从身边侍女手中取过一个冰蓝石匣,双手捧着递给夜亦谨,眼中带着一丝卑微的期望:“从前我与叶冰凝的交易,王爷说不算数,而后不肯收下此物。如今……我想与王爷做一个交易。我将此物赠与王爷,希望换得……王爷的一个吻。” 一个吻,换活命的希望。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年采儿虽然被夜亦谨威胁过、伤害过,但她仍旧为这个俊美无匹的男人着迷不已。夜亦谨将她送回了宫,她仍旧把寒冰草送到夜王府,但夜亦谨却毫不犹豫地还给她,不想与她有任何关联。寒冰草对夜亦谨如此重要,他都因为叶冰凝说放弃就放弃了。年采儿实在无法不对这个男人动心,即使他的好与她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所以就算知道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得到这个男人,年采儿终究是想留下一些两人之间能算作美好的回忆,所以她才会说出这句话。 可夜亦谨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像一片不起波澜的冰湖:“恕难从命。”说完便转身欲走。 年采儿眼睛瞪大,不想他竟然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这个明明无比划算的交易。她一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迅速扯了夜亦谨一把,将石匣塞入他的怀中的同时,在他的右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看着夜亦谨瞳孔骤然放大,看到他露出茫然又愤怒的表情。趁他还没发怒,她后退两步,偷亲芳泽后她已满足。 她直视着夜亦谨,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后逃之夭夭,只远远留下一句:“我将此物赠与夜王,希望你早日摆脱折磨,一生健康安乐。” 夜亦谨含着一腔被戏弄的怒火,看着怀中冰蓝石匣,面沉如水。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这西域的至宝。 他确实需要这个。 转身对自己的侍卫吩咐了些什么,夜亦谨才将这个石匣妥善地放好。 而后一扬披风,夜亦谨翻身上马,高喝:“出发。” 雪地的马蹄印记密密麻麻,朝着边疆的方向蔓延而去。 “老人家,请问这附近有药铺吗?”叶冰凝拦住一个满头银发的蹒跚老太,轻声问道。她经过此地,发现身上带着的常用的药丸快没有了,想抓些药配一点,以防不时之需。 “药铺啊?没有,医馆倒是有一家。”银发老太撇了撇嘴,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叶冰凝,“小姑娘,你要寻医问药的话,走远些到城里去吧,这医馆的大夫啊,不中用!”她似是有些气愤,戳了戳拐杖。 叶冰凝皱起眉头,医馆的大夫不中用?为什么这老人家会这么说? 她对那银发老太解释道:“老人家,我会些医术,去医馆是想抓些草药来配药丸。” 未曾想,那老太听闻她会医术之后,便大喜过望地拉着她:“姑娘,你会医术?可否替我家小孙子诊治一下?我家的小孙子病了,吃了许久的药也不见好。” 说起自己的孙子,她掀起衣襟擦了擦眼泪。叶冰凝看她如此怜子心切,便点了点头答应了。 老太喜出望外,赶忙带他们来了自己的家。一进院子,叶冰凝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浓浓的药味,有些呛人。 第五十五章 神秘病因 叶冰凝轻轻地动了动鼻子,嗅出来是治疗咳疾的药。 这家的病人得的是咳疾? 叶冰凝心中这么判断着,跟着老太朝一个房间走去,果不其然,靠近屋子便听到一阵微弱的呛咳声。那声音十分稚嫩,似乎是七八岁小孩发出的声音。 老太带着他们一进了房屋,就急急忙忙地往炕上摸索。叶冰凝定睛一看,厚厚的被褥之间有一个脸色极其苍白的小孩儿,正将手捂住嘴巴,轻轻地颤抖。 一看便是在憋着咳嗽。小孩儿看到有陌生人进来,不敢咳出声来。 “姑娘,这就是我的小孙子言儿,村里的大夫说他这是咳疾,按理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可治了好几年了,总不见好。他这么成天地咳嗽着,我听着实在是心都痛的要命。”银发老太温柔地摸着孙子的头,眼神中满是怜惜。 叶冰凝走过去,看着这个瘦弱的小男孩。过于苍白的脸颊瘦的几乎要凹下去,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手腕骨瘦如柴,简直跟木棍子一样。 叶冰凝皱了皱眉,轻轻拿起小孩儿的手,细细地切脉。不探不知道,这小孩儿的脉搏微弱得令她吃惊。沉吟片刻后,她唤苏绾琴:“拿银针来。”而后她又取了盏灯放在一边。 给言儿施了针后,叶冰凝温柔地将他冰冷的小手放回被窝,轻轻地问他:“小言儿,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呢?”言儿的眼珠子亮亮的,带着一丝惊喜,虚弱的声音竟也有些脆生生的:“言儿好多了,没有那么想咳了。” 叶冰凝看着他这般可爱的表情,忍俊不禁,轻轻地拍了拍他盖着的被子,柔声道:“那小言儿乖乖地睡一觉吧,醒来就会更好一些啦。” 叶冰凝一行人出了屋子,银发老太眼含热泪地握着叶冰凝的手,连连道谢,那场面就差给她跪下了,吓得叶冰凝带着人赶紧跑了。他们朝着老太说的方向去找医馆,不想越走越偏僻,最后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 看四周都没人了,苏绾琴才悄悄地问叶冰凝:“师傅,那个言儿得的不是咳疾吧?不然怎么可能吃了好几年的药都没好。”叶冰凝弹了弹她的脑壳,凶她:“该打!你平日是不是没好好学医术,你看我刚才施的针,不就是治疗咳疾的?只是这个言儿的病虽然是咳疾,却也不仅仅是因为咳疾。” 给苏绾琴解释完,叶冰凝又板起脸,教育道:“跟你讲多少遍了,毒、医不分家,你不能一心扑在毒术上缺忽略了医术!从今天起,多加一个时辰来修炼医术。”苏绾琴闻此苦了脸,耷拉着脑袋发愁。 叶冰凝回想着刚才切的脉,喃喃道:“有些怪,按理说那个大夫给小言儿开的药是对的,但为什么感觉他吃了就像没有一点效果呢?就像没有吃药一样。” 苏绾琴闻此眼珠子转了转:“有没有可能那个小孩儿每次的药都没有乖乖喝,而是偷偷倒掉了?”说完又挨了叶冰凝一记爆栗:“好哇,你反应得这么快,是不是平常喝药都是这样做得?!” 苏绾琴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师傅,我没有……”她忽然瞧见了什么,眼睛一亮,伸手指向前面的一个方向,雀跃道:“师傅你看!那是不是医馆!” 叶冰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栋有些破旧的房屋,门上挂着一块大大的匾,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用草书写着两个大字:医馆。 掀开厚厚的布帘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叶冰凝走了进去,面前是一个小坐诊台,旁边两张小床。屋里没有生炭盆,空气冷得能结冰。 柜台没有人,一个立着的大药柜看起来陈旧不堪,看得出饱经了岁月的风霜。 叶冰凝试探着开口:“劳驾,有人吗?” 屋里静悄悄的。 叶冰凝皱了皱眉,观望了一下四周,朝苏绾琴投去眼神示意她来。苏绾琴朝她笑了笑,双手叉腰,用大嗓门吼道:“劳驾!有——人——吗!” 震得人耳朵生疼。 后门传来声音:“来了来了!”一只苍老粗糙的手掀开帘子,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钻了出来,掀开眼皮看了他们一行三人:“哪位要看病呐?” 叶冰凝上前一步,微微笑道:“老人家,我想从你这里买些草药。”她从怀中抽出一张清单,递给老人。 老人目光一扫,眼神中迸发精光,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微笑:“姑娘擅长解毒?” 叶冰凝一愣,接着笑开了,没想到这种偏僻的地方竟然有个医术高深的大夫。她只是将自己真正需要的几种药材混在了清单里面,而整个清单里有十几种药材,不想这老大夫竟然能一眼看出来。 叶冰凝不露声色地回答他:“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老者却是眯着眼睛,脸上一道道褶子都笑得抖动起来:“姑娘谦虚,药材我可以送给你,希望姑娘能帮我一个忙。” 叶冰凝闻此,眼神中透着些疑惑,嘴角的笑容也放下来了些许。聪明如她,也猜不透这老者为何要如此,难不成要她帮忙给谁解毒?但叶冰凝觉得没有这么简单,这其中恐怕有古怪,便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叶冰凝心中的思虑似乎被老者看出,他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但最终他叹了口气,诚恳地对叶冰凝道:“姑娘不必怕惹上什么麻烦,其实老夫只是想请姑娘为村里的人诊诊脉。” 叶冰凝皱起了眉头,更疑惑了:“帮村里的人诊脉?” 老者坦诚相告:“不瞒你说,我们村子里人数稀少,男女老少加起来还不足百人。只因村子里的人易生怪病。” “怪病?”叶冰凝想起银发老太家中的言儿,不禁脱口而出。 老人点点头:“没错,怪病。” 这个村叫云村,村里人数极其稀少,因为从十数年前起,村里的人就渐渐地患上怪病。但奇怪的是,每个人患的病都不一样,有人风寒入体,有人浑身疼痛,还有的人满身都生了脓疮。 病法千奇百怪,但最终都会走向死亡。更奇怪的是,同一户家人,有的人缠绵病榻,但同吃同住的家人却身体健康。村子中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就剩下二十几户人了。 第五十六章 诅咒之疾 叶冰凝听了这个村子的秘辛,也是有些吃惊。这样奇怪的病她从未听说过,沉吟片刻,她开口问老大夫:“大夫可知村中一位叫言儿的孩子?” 老大夫点了点头,眼神中涌现浓浓的怜惜之心:“那孩子自小有咳疾,百般治疗都不见起色。那么乖的一个孩子,受了不少的罪啊。” 叶冰凝道:“他吃的药是对症的,但我给他探脉时却发现,他吃下去的药几乎不起作用,只是勉强不让他继续恶化而已。只是这么长年累月下去的话,这孩子……怕是长不大了。” 老大夫愣住,表情有些惊愕,而后他的心中泛起一丝惊喜,叶冰凝竟然能看出言儿的症结所在,说明她医术绝对不下于他,村子里的人说不定有救了! 他一直为村里人治病,却几乎都不见好,村子里的人渐渐对他失去了信任,如今叶冰凝点出他治病救人的方法并非毫无意义,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老大夫热泪盈眶,突然朝叶冰凝躬身行了一礼。 叶冰凝慌忙地躲:“老人家,您这是干什么!” 老大夫的声音有些颤抖:“老夫行医数十年,可惜却没能把村子里的人治好,姑娘医术在我之上,希望姑娘能救救村民们。” 叶冰凝连忙答应:“放心,我会尽力的。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这村中可有客栈让我们歇息,我明日就为村民们诊治。” 老大夫忙拭了拭眼角泪花,热情地邀请他们在自己家里住一晚:“村中没有客栈,老夫家中还有几个空房,只是比较简陋,姑娘不嫌弃的话可以到老夫家中歇息一晚。” 叶冰凝答应了,三人跟着老大夫往后门走。 老大夫边带路边闲聊起来,说自己姓白,问叶冰凝怎么称呼。叶冰凝不想以真实姓名示人,怕暴露了行踪,便笑着道:“白大夫,叫我茯苓就好了。” 茯苓是药名,主治心神不安,惊悸失眠。老大夫听出了叶冰凝对他试探的拒绝之意,便不再询问其他的事情。 “到了。”老大夫打开厢房门,“寒舍简陋,但是每天都有打扫,老夫招待不周,茯苓姑娘莫要见怪。今晚好好休息吧,老夫就不打扰了。” 叶冰凝有礼道:“谢白大夫。” 待关起门来,刚才在旁边沉默了许久的苏绾琴与段雪岩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似乎想问自己这一向如混世魔王般的老大何时转了性子,竟然会答应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叶冰凝没有注意他们的眼神,看了看屋内,还算干净。她便对这一大一小说:“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雪岩去问老大夫要些热水来。” 段雪岩走了,苏绾琴皱着小脸,终于将自己心中的疑问道出:“师傅,我们不是只想着来买些草药吗,为何师傅要为了那点草药答应那老大夫帮村子里所有人治病呢?” 明明在百毒阁的时候,没有高价,叶冰凝是不会出手的。 叶冰凝笑了笑,对苏绾琴说:“我答应他不是因为他要送我草药,而是看了言儿那孩子的情况,心生恻隐之情。而且我本来也打算明天再去看看那孩子,试试能否找个方法救他,诊治村民就当顺便吧。” 其实不怪苏绾琴这样问,叶冰凝以前,见惯了江湖的冰冷,人心的阴暗。他们这种人,每天一睁眼就开始为了能够活着而算计,而百毒阁中的众人也是如此。同情心这种东西,在他们的字典里,是会拖累自己的无用东西罢了。 在来这里之前,助人为乐在叶冰凝这里也只是个冷冰冰的词语。但刚才她给言儿施完针后,那孩子明亮的眼眸好像在她心里烧起了个小火炉,让她感觉心里暖乎乎的。 叶冰凝想,原来帮助别人是这么温暖人心的事情。所以她才会在听说云村人的遭遇之后,答应老大夫诊治村民。 门吱呀一声开启,段雪岩端着一个装着食物的大盘子,提着热水走进来。苏绾琴迎上去接,还帮忙把门关上。 他们的动作尽收叶冰凝眼底,让她嘴角轻轻弯起:连百毒阁中最蛮横随心的苏绾琴都学会了体谅他人,说明她这次带她出来真的没错。这次前往边疆之行,叶冰凝见到了更多样的人心,体会了帮助别人的愉悦,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最质朴温暖的相处方式。 这次他们都成长了。 第二天,叶冰凝起了个大早,找了白大夫,希望他先陪自己去言儿家中。白大夫提着药箱,裹成个球,带着他们往银发老太家中去。 言儿今天的咳嗽声都少了些,看来昨日的针灸确实有用。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叶冰凝,软软地问:“茯苓姐姐,我的病是不是快好了,病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出去堆雪人啦?” 叶冰凝搭着他的脉,柔声道:“言儿乖乖的,姐姐尽快把你治好,让你可以出去堆雪人!” 言儿的小脸笑得像朵花一样。 给言儿再次施完针,叶冰凝的脸上却是凝重之色。但很快她又露出个笑容,陪言儿玩笑了一会儿才离开。 白大夫带他们去下一家的路上,叶冰凝漫不经心地踩着雪,心中满是震惊:言儿的咳疾丝毫没有缓解,只是咳嗽少了些,单从脉象来看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对自己的医术有信心,按理说至少也会使言儿的心脉更加沉稳,而不是与施针之前无任何差别。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施针也失去了效果?叶冰凝百思不得其解,药性能被化解掉,但是针灸算是能立竿见影的治病办法,不应该啊…… 这一上午,叶冰凝去了十多家农户,为他们把脉。得到的结果是:与白大夫所说的怪病一模一样。 每个人的病都是不一样的,原先都是小病,但因为治疗不当被拖成了沉珂重疾。 但叶冰凝知道,这不是白大夫的原因。村里众人,不,应该是村里面生了病的人好像受到了诅咒,一但生病,绝对无法痊愈。所以村里面根本没有剩下几个健康之人。 叶冰凝深深蹙眉:她没想到原来事情如此棘手。但既然答应了白大夫,也答应了言儿,那她一定言出必行,想办法治好他们! 第五十七章 奇妙重逢 自从南风国进入了深冬季节,夜亦谨带着大军往边疆行进也变得困难了起来。这一路都在下雪,冰天冻地的,扎营十分困难。直接导致许多士兵得了伤寒,马匹也冻伤冻死了一些。 但就是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夜亦谨还是带着大军以最快的速度赶路,所以只花了不到一月,便行至接近边疆的地方了。 夜亦谨看着银装素裹的天地,呼出一口白气。眼看天色将暗,却久久没有发现有人烟的地方,夜亦谨眸色深沉,心中对那些患病的士兵十分担忧:已经走了数天的野路,大军是时候找个村镇修整一下了,但怎么就找不到有人的村落呢。 像是老天爷要帮他们一回,往前走了没多久,夜亦谨就看到远处升起了十几股袅袅的炊烟。在昏暗的天色下十分显眼,这无疑给了疲惫的大军莫大的希望。 终于要结束在冰天雪地中入眠的日子,大军的士气都振奋了起来,赶路速度都快了一成。 夜亦谨眼中的冰冷化去几分,露出了他自离开京城后的第一个微笑:“进前方村落扎营!” 回他的是铺天盖地的欢呼:“是!” 天色暗了之后,他们终于进了村子,与他人的兴奋不同的是,夜亦谨发现了不正常之处。 太安静了,他想。虽然已经入夜,但正是吃晚饭的时候,村子里面却是静悄悄的。而且为什么偌大一个村落,只有二十来户亮起了灯,其他人都休息了吗? 这么早当然不可能,于是夜亦谨便派玄一去敲一户亮起了烛火的人家,打探打探情况。 刚巧,这户被玄一打扰的人家正是村长家,听说了夜亦谨大军要在他们村里驻扎,这个病恹恹的中年男人脸上浮现一抹笑容:“刚巧村里有许多空着的房子,可以让士兵们休息。” 玄一吃惊地问:“有很多空房子?是那些没亮灯的吗?” 村长点了点头。 玄一策马回到夜亦谨身边,将村子情况复述给他,夜亦谨皱了皱眉,心想这个村子必有古怪。但是天色已晚,大军扎营要紧,便让人去安排在这里住下的相关事宜了。 叶冰凝在村里忙了一天,走遍了每一户人家,将他们的患病情况、吃药情况、饮食习惯等各个方面都记录了下来,方便找出病因。但回去翻看了一晚,却始终找不出奇怪的地方,只好带着满腔的忧虑入睡了。 但她心中惦记着小言儿,仍是起了个大早,想过去看看他今日的情况。一出门,叶冰凝冻得哆嗦,拢了拢身上的毛绒披风。 太冷了,她呵着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不过叶冰凝很喜欢踏在厚厚雪地上的声音,松散、舒服,她脸上挂着微笑。 不过今天的村子里面怎么多了这么多马和帐篷,叶冰凝四下望着,有些吃惊。 她有些好奇,目不转睛地看着一个最大的帐篷,白色篷布顶上有一束红缨,在这个雪白的世界中十分惹眼。 幕布突然被掀开,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沉黑的铠甲在他的身上十分贴合,完美凸显了那优越的身材比例,火红的披风自他的肩上流泻而下,更衬出他的英气逼人。 叶冰凝眨了眨眼睛,提不动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熟悉的疼痛从手掌蔓延而上。她瞪大了眼,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她登时心跳如雷,目光像粘在了他的身上,一刻都不舍得离开。 她看着那人走到她的面前,英俊的眉眼冷硬得像化不开的冰雪朝她压过来。 叶冰凝被拥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那个人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叶冰凝,你竟敢不辞而别!” 叶冰凝艰难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夜亦谨不回答她,只将她拥得更紧,头埋在她的颈项,贪婪地呼吸着叶冰凝的气息。 两个月没见,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他简直要疯了。他用尽办法去寻找她,却没有一点作用。刚才出了帐篷,看见叶冰凝怔在他不远的地方,他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是真的。 紧紧地拥抱着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夜亦谨发誓,这次一定要将她牢牢绑在自己的身边,再也不允许她离开。 叶冰凝被抱得呼吸困难,使尽吃奶的力气才挣脱他的怀抱。她愣愣地看着夜亦谨的脸,瘦了,她想。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再次问道。 夜亦谨皱了眉头,问她,边疆战事吃紧,他带大军去支援这件事情她竟一无我知? 叶冰凝点点头,她当然不知道,她离开京城前就提醒过老黄,以后有关夜王的消息通通都不用告诉她。所以就算叶冰凝偶尔会与百毒阁在外的探子接头,但关于夜亦谨的事情她是半点不知道。毕竟她答应了年采儿再也不见夜亦谨,再去知道对方的消息又有何益处呢?徒惹伤心罢了。 夜亦谨看她点头,黑了脸。他不知道叶冰凝心中在想什么,但是猜也猜得到是因为跟年采儿的交易。 他冷冰冰地说道:“你和年采儿的交易不作数,夜王妃的位置不是你想要便要,不想要便能随便给别人的东西。本王不许你离开,也不许你不当王妃。” 听了他的话,叶冰凝表情焦急起来,她还不是为了寒冰草!夜亦谨要是拒绝了年采儿,寒冰草怎么办?! 她张口想说话,被夜亦谨一根食指按住了。叶冰凝像被定住了一样愣在原地,呆呆地听着夜亦谨说:“本王已经同年采儿说清楚了,绝对不会娶她为妃。但是后来她又来找本王,说……” 他的表情严肃而挣扎,眼神闪烁:“她说用寒冰草换本王一个吻,”他看到叶冰凝骤然瞪大的眼睛,声音都高了起来,他解释道:“本王没想换!本王拒绝了,是她趁本王不备偷亲本王的脸!我没答应!” 他连“本王”都急忘了,叶冰凝噗嗤笑出声来。夜亦谨看她竟然还笑了,神色微怒,他这么认真解释,就是不想叶冰凝误会,结果她还笑! 夜亦谨愤愤地想:叶冰凝就这般不懂他的心意么! 第五十八章 突发情况 看叶冰凝仍旧因为此事笑个不停,夜亦谨脸色垮了下来,迅速把后面的话说完了,说年采儿把寒冰草往他怀里一丢跑了,他只好收下,但是他让人送了很多贵重东西到她的寿辰宴上,就当感谢她了,从此他们两不相欠,不会再有瓜葛。 听到这里,叶冰凝心上的一块大石放下,年采儿竟然最后还是将寒冰草送给夜亦谨了,看来——她确实对夜亦谨有情。但是看着夜亦谨这么认真地向她解释,她也心中一暖,她感受得到夜亦谨对她的在意,甚至可以说是一点喜欢。 那她是否也应该勇敢一点,遵从自己的心,跟夜亦谨把自己的想法说开呢?叶冰凝看着夜亦谨,心中升腾起火热的情绪,她坚定地想:就当自己欠了年采儿个人情,以后想方设法报答。但是夜亦谨,她不会这么随便地让给她了! 她刚想开口,这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王爷?!” 玄一一出门,看见自家王爷面前站了个人,还是个女人,还靠得那么近,被吓了一跳,心中骤然升起八卦的情绪。 当夜亦谨和叶冰凝齐齐向他看去,玄一又被吓了一跳:“王妃?!您怎么在这?!”玄一又惊又喜,王妃竟然在这!那王爷心情估计好多了!天知道这些日子他过得有多提心吊胆! 但是看王爷现在的脸色,好像是被他打搅了之后非常的不开心,那他还是先消失在他们面前吧!他脸上露出一个蜜汁微笑:“哈哈哈……我去吃个早饭……”然后麻溜地滚了。 夜亦谨转过头,看了叶冰凝许久,才开口:“你离开京城之后,去哪儿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叶冰凝眨了眨眼:“说来话长……” 夜亦谨不吃她这套:“那就长话短说。” 叶冰凝眼珠子转了转,先扯开话题:“王爷,我现在有事儿,我要给一个小朋友治病,等我忙完了再和你说吧。” 夜亦谨:“我陪你。” 于是夜亦谨就真的陪她去找言儿了。 言儿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轻轻咳嗽几声,眼神不断瞥向站在旁边不苟言笑的夜亦谨,似乎有些怕他。 叶冰凝给他诊了脉,又施了针,正打算起身离开,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拉住了衣袖。言儿说:“茯苓姐姐,你明天还来吗?” 叶冰凝握着他冰凉的小手,微笑着说:“来呀,姐姐每天都会来,直到把言儿的病治好。” 言儿这才放心地躺回枕头上,乖乖地点头。 夜亦谨在旁边看着着温馨的一幕,心神微动。原来叶冰凝对待小孩子这么耐心,这么……温柔。 出了言儿的家,叶冰凝要赶去下一个村民家里,她想了想,问夜亦谨道:“王爷打算在这里驻扎多久?” 夜亦谨其实打算过了今天就走,但他想起叶冰凝刚才对言儿说的话,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叶冰凝拧着眉头,这里村民的怪病太棘手了,她至今没有一点头绪。她答应过白大夫和其他的村民,会想办法把他们的怪病治好,那她肯定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可以离开。她看着夜亦谨,估计夜亦谨是想等她一起走,便支支吾吾的:“我答应了这里的村民,要把他们的怪病治好了才能走。” 夜亦谨眼神一凝:“怪病?” 叶冰凝便把这个村子的古怪和他说了,夜亦谨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奇怪的病,他沉吟片刻,对她说:“那我叫军医来同你一起诊治村民吧,看能不能快些找到病因。” 叶冰凝点了点头,多些人帮忙自然是好。 商量完,叶冰凝带着夜亦谨正要往下一家走去,却有一个士兵从远处便喊住了他们:“王爷!不好了!好多弟兄们的病突然恶化了!” 士兵边朝他们跑来,边喊着:“王爷,军医也不知道为什么弟兄们的病情会突然恶化,王爷还是快回去看看吧!”他终于跑到了夜亦谨和叶冰凝面前,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脸上的表情也是惊恐又焦急——看来事态挺严重的。 叶冰凝见此,也转过头去看着夜亦谨,眼神中透出些担忧:“王爷回去看看吧,我这边还剩两户人家看诊,我自己可以的。等我忙完村民的事情,我也会前去替兵士们看诊。” 夜亦谨皱着眉头,最终还是决定回去看看,他突然抓起叶冰凝的手,用力地握紧。夜亦谨手心的温度比叶冰凝的体温高上不少,叶冰凝不防被他一握,倒是心中一跳。夜亦谨敛着眉眼,低哑的声音中带着莫名的催促:“那你要小心,然后……快点来。” 手中的温暖倏然撤去,叶冰凝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夜亦谨渐远渐小的背影,脸上蒸出一团热气,她攥紧了手心,继续往下一个村民家里走去。 夜亦谨压着眉到了安置生病士兵的地方,房屋外面围了不少人。见到他来,旁边的人都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来,夜亦谨一进入房间,便看见跟军队来的五个军医正捋着胡子愁眉不展,看起来最为年长的那位口中还念念叨叨:“按理说不应该呀,昨晚可是歇在屋子里,没住雪地,怎的一晚上一上午过去,这些士兵反而发起高烧、病情加重了呢……” 看到夜亦谨来,几个军医都忙站起来行礼:“参加夜王殿下。” 夜亦谨一挥手:“此时还拘什么礼,情况如何?” 军医们便如实地禀告了士兵的情况,倒也没有出现很多士兵突然病倒的情况,只是原先生病之人突然发起了高热。这下想继续行军肯定是没有办法了,怎么着也得等他们退了烧,恢复了精力,不然带着一副病躯,人还没到边疆,就先病废了。 听了军医的解释,夜亦谨神色冷肃地进病员的房内看了一圈。这些房屋是专门布置给生病的士兵住的,有人照顾着煎药、供应饮用的热水,还奢侈地在屋内加了炭盆。比外面扎营温暖多了,要知道:夜亦谨昨晚都是谁在雪地中支起的营帐里面的。 第五十九章 伤寒之变 这种休息条件,连夜亦谨这个外行人都知道,绝对不会让伤寒加重的。所以问题不是出现在住的地方,而是别的方面。 难不成军中又出现了暗害同僚的奸细?!夜亦谨眼神一动,马上派人去调查这些病员吃的饭食是否有问题,玄一带着几个可靠的心腹下去查验了,夜亦谨寻了张椅子,坐等着叶冰凝过来。 这厢叶冰凝替剩下的两户人家看过病,在他们家人的千恩万谢中匆匆地逃了出来。施了一上午的针让她精神都有些疲惫起来,但是她此时不想休息,在凛冽寒风中裹紧了斗篷朝夜亦谨的军营走去。她答应了夜亦谨要去诊治病员的,她向来不会食言。 她本来还在想去问问路边执勤的士兵,他们军营中放置病员的营地在哪,但是刚走了两步,玄一便在后面叫住了她:“王妃!您是要找王爷吗?” 叶冰凝回头粲然一笑:“是,我答应了你们王爷要去诊治一下兵将们,刚好碰到你,能带我去找王爷吗?” 玄一自然乐意,他此时也是刚取了早上病员们吃了的剩饭要拿过去给夜亦谨和军医看的,正好捎上叶冰凝。而后他和叶冰凝便聊了起来,叶冰凝从玄一嘴中知道了兵士们病情加重事情的始末,和他带回去的东西是什么。职业素养使然,叶冰凝马上分析起来。 若兵士们真如玄一口中的情况一样,那她便可以合理的怀疑这些士兵也是得了云村村民生的的怪病,不过现在看来是怪病发病的前期,大概服几剂猛药可以治好。但这都还只是她的猜测,具体情况要等她看过那些士兵的具体情况再说。 叶冰凝带着一肚子沉重的思虑,终于到了安置病员的屋舍。夜亦谨一见她走进来,本来烦躁地曲起手指敲击桌子的动作一滞,而后马上把手放了下去。 “来了。”他站起身,走到叶冰凝身前注视着她,好看的眉又皱了起来,“你脸色有点苍白,太累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叶冰凝笑着摆摆手:“不用,我不累,带我去看看伤兵吧。” 边上的几位军医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容颜姣好的女子是什么身份,听得叶冰凝要求去看伤兵,最有能力的军医忍不住开口问道:“王爷,这位是?” 叶冰凝忙向夜亦谨使了个眼色,自己抢先开口回答:“我是路过此地的一位医女,跟夜王殿下有些渊源。” 她可不想自己夜王妃的身份暴露,引来他人侧目。而且除了夜亦谨的几个心腹,现在还没人知道她是夜王妃,不如就此瞒下。 她笑着抬头看夜亦谨:“是吧王爷。”然后又看向门口愣住的玄一和其他几个知情者:“你们说是不是?” 这笑容带着威胁的意味,玄一不禁后颈一凉,干笑了一声:“对、对……这位姑娘医术高超,我们几个都是见识过的。”他搡搡自己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回过神来尬笑着应和。 叶冰凝见他们都如此的识时务,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挑着眉瞥向夜亦谨,那意思十分明显:还不快带我去诊治伤员。夜亦谨嘴角勾起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声音都带着几分笑意:“这边。” 叶冰凝钻进房间,开始忙活起来。 一刻钟后她从房间内出来,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就是伤寒突然加重了不少的症状,而且看这个居住条件,不是寒冷导致的病情加重。夜亦谨看叶冰凝出来之后默默出神,也不说话,便主动开口问道:“情况如何?” 但叶冰凝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而是反问道:“王爷,这些伤兵吃的东西和喝的水验了么?” 夜亦谨点了点头,看向一边围在一起的五个军医,解释道:“军营中大家吃的食物都是一样的,饭菜、饮水中都没有下毒下药的痕迹。” 但叶冰凝仍旧不放心,自己又验了一边,发现确实没有问题。 “奇怪啊……”叶冰凝喃喃道。既不是吃食,又没有接触到外界,这些士兵为什么会一夜之间病情加重了那么多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当务之急是先让他们退烧。她这次拟的方子比平时烈了不少,还要求要熬得浓浓的给兵士服下,夜亦谨接过纸张抖了抖,吩咐人下去抓药煎药。 看着兵士们都服了药,叶冰凝仍旧守在此地,她也没有把握这个法子是不是一定有效,所以想留在这里根据士兵们的状态随机应变。 这一守,就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昨儿个本就忙了一整天没休息好,今天又忙碌了一上午,叶冰凝停下来才觉出有些疲累,迷迷糊糊地就合了眼。 夜亦谨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叶冰凝坐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趴在桌子上。糊窗的纸不牢固,会漏些风进来,叶冰凝的脸埋在两只手臂之间睡得正沉,虽感到几分寒意,却也只是稍微把手臂紧了紧,把脸埋得更深,而没有醒来。 夜亦谨无声无息地把房门带上,解下自己的披风轻手轻脚地搭到叶冰凝身上。他本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细微,但叶冰凝仍然悠悠转醒,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眼前的人。夜亦谨顿时有些局促地问道:“我动作太大了么?” 叶冰凝脑袋从桌子上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了看身上多出来的披风,微笑着道:“不是,只是感觉突然暖和起来了,就行了。多谢王爷。”她抬手想将披风摘下还给夜亦谨,却被按住了手。夜亦谨淡淡道:“无碍,你穿着吧。” 他说着便朝里间走去,想问问军医现在病员们的情况。 叶冰凝没拂他的好意,老老实实地披在身上,跟他进去了。 距离兵士们服药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虽然烧是退下来了些,但伤寒的其他症状却一点都没有改善。叶冰凝给一个将士切完脉,把结果告诉了夜亦谨。 其他的几个军医也向夜亦谨投来肯定叶冰凝说法的目光,朝他微微点头。夜亦谨知道了他们的话外之音:病员们经过诊治也没有好多少,那今天甚至明天必定不能上路了。 第六十章 包子好吃 夜亦谨的心中惦念着边疆平乱之事,此刻因为士兵们的病被绊住脚步,让他心急如焚。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他也不知道边疆的那支军队能撑多久,心中越发担忧。 夜亦谨走到院子中,看着在枝干上跳来跳去、憨态可掬的小肥鸟,却生不出一点想笑的欲望。叶冰凝慢慢地踱步到他的边上,看着夜亦谨紧紧拧起的眉头,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陌生的情绪。然后她抬手抚上夜亦谨的眉心,想把那能夹死蚊子的皱纹抚平。 叶冰凝的手伸过来时,夜亦谨本想下意识地将叶冰凝的手挥开,但他生生地忍住了。而当叶冰凝白皙纤长的手触在他眉心时,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希望叶冰凝的手能多停留在他额上一会的想法。这个想法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待回神,叶冰凝的手便撤开,他不由得抓住了她的手腕。 叶冰凝只看到夜亦谨纤长的眼睫压下半分,他俯视着叶冰凝,一双狭长的眼睛有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他薄唇微动:“你在干什么?” 这个距离似乎太近,叶冰凝的脸颊都烧红了起来,挣扎两下把自己的手腕从那力度极大的铁掌中挣脱出来,被抓得有些钝痛的手腕上还遗留着夜亦谨手掌的温度,叶冰凝把另一只手轻轻附在上面,才抬起眼看向夜亦谨:“看你眉心老皱着,帮你熨平些咯。你知不知道这样容易老啊!”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夜亦谨一笑起来便如和煦春风化解万年寒冰一般,将浑身的弑杀冰冷之气都溶解了。叶冰凝一边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夜王殿下的美色,一边忍不住腹诽道:“怪不得夜亦谨老是冷着张脸,他要是天天都这样笑着出门,恐怕整个长安城见过他的女子都会沉醉痴迷、非他不嫁。” 叶冰凝在心中哀叹一句,纠结起来,她既希望夜亦谨多朝她笑笑,又不希望这笑被被别人看了去,甚至不希望夜亦谨对其他人这样笑。 这样是不是不正常,把夜亦谨当成自己可以摆布的玩偶一样了?!叶冰凝悚然,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 “师父!” 一声脆生生的呼唤打破了二人之间暧昧的气氛,苏绾琴被把守的人拦住,提着个食盒远远地站着。叶冰凝忙走过去,跟守卫商量放她进来。守卫不知道叶冰凝的身份,但刚才也看见这个女人和夜王举止亲密,一时拿不准主意,不知道该不该让苏绾琴进来。 夜亦谨走上前看着这个比叶冰凝还矮的小女孩儿,圆圆的脸蛋儿倒颇显娇憨。他有些奇怪地在叶冰凝与苏绾琴之间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收了徒弟?” 叶冰凝把手放在苏绾琴肩膀上,捏了捏,示意她看眼色行事。苏绾琴早与她默契十足,此时那混世小魔王的性格倒是不显露出来,只一味装得乖乖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食盒,扭扭捏捏不肯回答。 叶冰凝顺势圆道:“就出来之前收的,合眼缘,看她又可怜,就收来当徒弟了。我这百……”叶冰凝咳了声,“我这百战百胜的制毒本事须得有人传承。” 好险好险,差点把百毒阁说了出来!马甲差点不保,叶冰凝忙不动声色地转移夜亦谨的注意力,转头问苏绾琴道:“绾琴,你来干嘛呀?” 苏绾琴举起食盒,笑眼弯弯:“我来给师傅送饭呀!师父早上出去了一直都没回来,岩寒哥哥叫我送些吃的给师父,我就打听到这儿来了。” 其实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辰很久了,难为他们还挂念着她。叶冰凝心中一暖,刚好她没吃午饭,此时觉得有些饿,便将食盒接了过来,揽着她往屋子走:“进屋子里面去,外边儿冷。” 然后又招呼夜亦谨道:“夜王殿下一起过来用些吃食吧,你是不是也没吃饭?” 夜亦谨应了一声,把视线从苏绾琴身上落回叶冰凝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小鬼说的岩寒哥哥是段岩寒么?为什么叶冰凝从京城出来要带段岩寒?还有为什么这段岩寒听起来很关心叶冰凝的样子。 夜亦谨跟在这一大一小后面,脑海中竟不自觉地出现了叶冰凝还有段岩寒中间夹着个矮矮的苏绾琴的画面,这一家三口的既视感让他心头翻涌起十分不快的情绪。 像有一口气憋在了胸口,夜亦谨加快脚步,赶上叶冰凝,站在了苏绾琴的另一边。三人就这么并肩而行地进了屋子。 室内炭火烧得望,叶冰凝把凳子椅子移到火盆边,打开食盒。一股食物的浓香逸散出来,差点让她的肚子叫了一声。一碟饱满的肉包,酥脆金黄的煎饺,还有一盘子卤牛肉。叶冰凝噗嗤笑了一声:“岩寒是把白大夫家里的好东西都打劫了吧?” 这些吃食一看就知道是段岩寒的手艺,但是这小小村子,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就能吃个几次肉,这食盒里如此丰盛,一看就知道是白大夫家里储着用来过年的肉。 苏绾琴笑嘻嘻的,摇头跟摇拨浪鼓似的:“不是呀,岩寒哥哥今天上午去了村子边儿上的林子,打了几只兔子还有一只很大的袍子呢,然后分给了白大夫一半,白大夫不好意思接,就给了岩寒哥哥一块儿冻牛肉,他就一起做啦!师父你快尝尝,这个兔子肉包的包子可好吃啦!” 叶冰凝拿起一个包子,张开嘴好似要咬一口,却在即将入口时手一扭,塞到了夜亦谨的嘴里。她脸上露出一抹坏笑:“夜王殿下先尝尝吧,段岩寒的手艺可好了。” 嘴唇突然被一个温热柔软的包子堵住,夜亦谨登时瞪圆了眼,但看着叶冰凝笑意盈盈的眼,他不自觉地张开嘴衔住了。叶冰凝满意地松开手:“乖~自己拿着吃。”然后就自顾自地吃起包子来。 夜亦谨磨了磨牙:这女人怎么总是这么自作主张,他愤愤地咬了一大口包子,薄薄的包子皮里面鲜嫩肉馅儿里的汁水瞬间溢出,满口生香。 他又愤愤地咬了一口,这段岩寒做饭这么好吃,这一方面他输了。 但是夜亦谨自己都没有发现,因为叶冰凝,他竟然在心里把自己与段岩寒开始做起了比较。 第六十一章 品茶 苏绾琴带过来的食物分量很大,够叶冰凝与夜亦谨吃饱,俩人一点儿没剩下,连卤牛肉的汁儿都被煎饺蘸得干干净净。 叶冰凝吃撑着了,用帕子擦了擦嘴后摸着自己吃得滚圆的肚皮,跟苏绾琴嘀嘀咕咕:“段岩寒做人真的太实诚了,每次做饭都生怕我们吃不饱。其实哪里吃得下那么多,偏生他又做的好吃,浪费食物又不妥当,出来一个多月,我人都胖了一圈儿……” 夜亦谨默默偷听,闻此掀起眼皮看了叶冰凝的侧脸,为何他不觉得叶冰凝胖了呢?从前他就觉得叶冰凝的身子骨看起来十分瘦弱,细胳膊细腿儿的,如今冬天穿得多,她也没显得多圆润。 苏绾琴也看着自家师父尖尖的小下巴,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果然这个世界上只有瘦的人才会说自己胖。她用肉肉的小手托着自己肉肉的脸颊,忧愁地想,明明胖了的是自己嘛! 这时候玄一开门进来了,入眼就是三个人挨在一起围着桌子的场景,玄一暗想:看起来还怪像一家三口的。叶冰凝看到玄一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忙解释道:“玄一侍卫,这是我的小徒弟苏绾琴。” 玄一了然,朝苏绾琴点了点头,算是见了个礼,然后就向夜亦谨汇报了兵士们的情况。叶冰凝开的药确实有些用,但是生病的兵将们并未好转太多,今天大军势必无法动身了,但战事吃紧,需要夜亦谨尽快想出对策。 夜亦谨绷起脊背,脸上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看向叶冰凝:“你和军医们一同查验,也找不出病因么?” 叶冰凝微微摇了摇头,叹气道:“这云村甚是古怪,我已为所有病例看诊过了,但还没有找到病因。” 夜亦谨沉吟片刻,吩咐玄一道:“你先将今日营中事务都打理妥当,有消息及时报来。我们怕是还得在这里呆几天,先派几个人快马加鞭去前线打探情况和把我们这里的状况带过去。我记得边疆军营中有一个巫医对奇病怪症颇有研究,若他那边不急的话将他尽快带过来。” 当务之急,还是先将这些兵将还有云村村民们的怪病诊治好。玄一得了令,便马上去安排人了。夜亦谨站起身,看着叶冰凝:“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叶冰凝抬起头朝他露出个让他放心的微笑,动手将桌上的食盒收拾起来:“王爷,我不累,我再开个方子给兵士们,看看效果。” 食盒收拾妥当后,叶冰凝把食盒交到苏绾琴手上,摸了摸她圆圆的脑袋:“徒儿,回去吧。我若是回不了那么早,叫段岩寒不用给我留饭了,你也不用过来送,天冷路滑的,你们就乖乖等着吧。” 苏绾琴看了看站在一边神色冷冰冰的夜亦谨,再看看自家笑嘻嘻的师父,突然感觉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她恍然大悟地朝叶冰凝点点头,然后提着食盒溜之大吉。 叶冰凝却不知道苏绾琴心里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今晚她得想办法让这些士兵的伤寒好得快些,说不定得留在这过夜呢,不想苏绾琴和段岩寒辛苦等她而已。看徒弟也跑了,叶冰凝拍拍身上的衣服,打算去找军医们再商量商量方子。 夜亦谨想起刚才她都困得趴在桌子上睡着,虽有心让她休息,但叶冰凝性子执拗,他人向来劝不动,便也没做阻拦。他也回了自己的营帐找出了一包茶叶,找了个跟在自己身边侍候的心腹,叫他去沏一壶茶来。 这包六安瓜片是他最喜欢的茶,提神的效果很好,但是不会让人晚上睡不着觉。此时给叶冰凝喝正正好。 心腹边沏茶边说:“王爷,这茶您自己向来舍不得喝,怎么现在突然寻出来沏了呢?” 夜亦谨看着炉子上的茶壶不断冒出白色雾气,眼神一动不动地淡淡道:“再好的东西也要有人用了才算发挥价值,现在有人需要。” 茶沏好后,他便提着这壶热气腾腾的茶水去找了叶冰凝。此时叶冰凝刚好拟完新的方子,正要叫人去煎药。 “王爷来了。新方子已经拟好了,刚好距离兵士们上一次服药过去了三个时辰,现在用这个新方子正好。” 夜亦谨将手上的茶壶放在桌子上,接过薄薄的纸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隽永秀丽,让他不禁点了点头。将煎药之事交代下去,他回头看向叶冰凝:“坐。” 在房里找出两个白瓷茶杯,夜亦谨伸手给叶冰凝倒了杯热茶。莹白的杯底中注入了一道淡淡黄绿的茶汤,清新得茶香瞬间充盈鼻腔。叶冰凝虽然还没有喝,却也感受得到这是一壶好茶。 夜亦谨倒完茶,有些疑惑地拿起瓷杯,杯中茶水清澈透亮,色泽嫩绿微黄。但他记得之前的六安瓜片冲泡出来并不带有微黄的颜色,都是青汤中透出一丝绿意。不过今日的冲泡方法也与以前不同,直接在炉子上烹煮出来的。 他问叶冰凝:“这茶有无问题?” 叶冰凝凑近了些,细细嗅闻,又稍微咂了一口:“并无不妥,普通的茶水。不过这种品质的六安瓜片确实难得,茶香清新盈润,口感微涩回甘,是难得的好茶。” 夜亦谨眸中带了些笑意,看着认真品茶的叶冰凝:“你若是喜欢,我叫人送些来给你。” 其实他这次带出来的也只有那一包,但是叶冰凝喜欢,他便毫不犹豫地要送给她。叶冰凝眼神一亮,没有拂了他的好意:“多谢王爷了。” 二人就这么对坐着品完了这盏茶,天色也暗了下来,屋内点起烛火。营内的病人没有再发热,叶冰凝与几位军医讨论了一番,便打算要回白大夫家中。 外面一阵寒风吹过,又纷纷扬扬地下起大雪来。叶冰凝站在门口,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感受着手心的一点微凉,心中不免惆怅起来。诊治了那么多患者也找不出病因,实在让她有些挫败又心焦。 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头顶撑起一把伞,挡住了密集落下的雪花。夜亦谨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下大雪了,我送你回去。”他站在她身边,身边寒冷的空气都似乎突然温暖了起来。 第六十二章 梦魇 两人在雪地里慢慢地走着,脚下不断发出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叶冰凝偏过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夜亦谨,心中又暖又软。此时天地都是茫茫的一片白,但走在这个人身边却是无比的安心,不用害怕迷路,也不用恐惧有危险,她有那么一瞬忽然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到生命的尽头也挺好的。 叶冰凝回去了后,不久就睡下了,睡过去前她还迷迷糊糊地想:夜亦谨的茶真不错,不仅不会让人睡不着觉,反而有点助眠的感觉…… 而另一边,忙完事情的夜亦谨也躺在了床上。不知为何,送叶冰凝回去之后,他自从回了营帐,心中就十分躁郁。仿佛有一团火在脑子里面渐渐燃烧起来,夜亦谨心浮气躁地看完了军事折子,强压住情绪洗漱了番,合衣躺下。 他很快就睡沉了,做起了梦。 梦中他与叶冰凝是对立状态,他回到了芙云山的崖边,步步紧逼的人换成了叶冰凝和她的手下。这个叶冰凝提着一把剑,面色阴沉眼神狠辣,离他仅有几步之遥。他的身后是百丈断崖,一个不小心掉下去的话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夜亦谨手中只余一把断剑,浑身伤痕累累。他听到自己的问话:“为什么?!” 但面前的叶冰凝却仍旧一脸冷漠,举起剑朝他攻来。二人交手数十招,虽说夜亦谨受了重伤,但于武功上高出叶冰凝太多,渐渐地他占据了上风,最终用剑刃抵住了叶冰凝的咽喉。 叶冰凝身形一顿,脸色霎时苍白了起来,眼眶也变得通红,盈满泪水。她楚楚可怜地对夜亦谨说:“王爷真的要杀我吗?”夜亦谨呼吸一滞,手上握着的剑竟然脱了些力。 叶冰凝继续道:“王爷忍心用剑威胁我,取我性命么?” 见夜亦谨无动于衷,叶冰凝流下两行清泪,决绝地往剑刃上用力撞去。夜亦谨大惊失色,忙松了力度,断剑掉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叶冰凝眼神一狠,手腕一番将夜亦谨一剑穿胸! 夜亦谨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和刺进胸口的剑,他感受不到疼痛,但心中却是仿佛有惊雷劈下。 叶冰凝脸上出现一抹凉薄笑意,将剑从他胸口重重拔出后,在他鲜血狂涌的伤口上又拍出一掌,将他打落悬崖。 在天旋地转的真实坠落感中,夜亦谨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弹起,胸腔内的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喉咙眼跳出来。 夜亦谨抚上胸口,真实的震感把他从噩梦的余悸中拔出来。他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将如擂鼓般的心跳平复下来,脑子也从混沌逐渐转向清明。 自从有叶冰凝为他压制寒毒,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但这次的噩梦非常的奇怪,跳崖确实是他最意难平之事,但为什么叶冰凝会成为那个伤害他的人?夜亦谨向来不相信偶然,他认为自己这个梦境并非来得毫无意义。 他想起昨日睡前躁郁的心绪,联系这个噩梦,坐在床上皱起眉头出神。 营帐外突然有人出声叫他:“王爷,王妃来了。” 是玄一的声音,夜亦谨张了张口刚要回答,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教训道:“不是和你们说了不要叫王妃嘛,万一被其他人听去暴露了我身份可如何是好,我做事岂不是麻烦多了?” 是叶冰凝的声音。夜亦谨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翻身下床将铠甲斗篷穿好,走过去掀开营帐的帘子走了出去。 雪后的空气冰冷又清新,吸了一口提神醒脑。夜亦谨看向门口两个刚拌完嘴的人,不知为何此时他看着叶冰凝清丽的脸庞,心中却有些密密麻麻的刺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而后淡淡地道:“找我什么事?” 叶冰凝看出他的状态不佳,有些疑惑:“我来找王爷一起去看那些病员有没有好些……王爷昨夜没有休息好么,看起来精神不大好的样子,可是昨日喝了浓茶的缘故?” 夜亦谨心中一跳,他被叶冰凝这句话点醒,突然想到了昨日异常之处。他很久没有梦魇的症状,但昨天喝了那壶茶,不久之后就心浮气躁。他想起在这扎营的第一个晚上,因为那时候天色已暗,军中都是吃的干粮和自己水袋中储着的水,没有吃村子里的东西或者饮水,那天晚上他就没有梦魇。 那六安瓜片是他从京中带来的东西,他喝过的,当然没有任何问题,那问题恐怕出在烹茶的水源中。 夜亦谨表情凝重了些,将自己推断告诉了叶冰凝。叶冰凝听了也是皱起了眉头:“可是我测试过这里的水多次,并未发现毒性或者被人下药的痕迹。” 夜亦谨却摇了摇头,他想起了以前行军打仗时听到的一件事情:“未必是毒药等东西导致的,或许是这里水质的改变。” 他向叶冰凝说起他以前在军营中听到的一个士兵村中的奇事:“以前我麾下有一个新招进来的小兵,他当时已有二十三岁,可面容却如同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一般,没人相信他已经有了一个四岁孩子。后来他向我们解释道,他们那边的人都显小得很,甚至有人已是而立之年,看起来仍旧和及冠的大小伙子一般。他在军营待了两年,回去探亲后都被家里人说面相老成了许多,回来和我们说起,只说大概是喝的水的原因。” 夜亦谨顿了顿,想到那个士兵坐在篝火边,表情真诚地向他们说:“我们家乡的水甘甜得很,不像这军营里的,没有味道,还有些涩。” 边上的老油子都起哄说他跟个大姑娘似的娇气,那兵士气红了脸,嘟囔说:“俺说的是真的哩,说不定就是因为我们那的水好,所以人也显得年轻……” 夜亦谨将这一幕记得很牢,因为在不久后的一场与赫哲族的混战中,这个显小的士兵死在了寒冷的边疆,他的家人来将他的尸骨运回家乡安葬,那时他们看到那个已经六岁、和那个士兵面容相似的小娃娃,才相信士兵说的话都是真的。 第六十三章 有问题 这个年轻士兵后面遭遇的事情夜亦谨没有向叶冰凝提起,只说了关于那个小士兵家乡的水的一些推断。这些信息确实很有价值,叶冰凝受他启发也思考起来。 并不是只有毒或者药才能造成水质的改变,从而对人体造成影响,这叶冰凝是知道的。但当思维被明面上的表现束缚住时,人就无法向深处进行思考了。 叶冰凝验过水,发现无毒,就认为水没有问题,也没有影响人体的性质,但现在看来这里面可能大有文章。 沉吟片刻后,叶冰凝抬起头对夜亦谨说:“王爷说的这个事例倒是让我明白了许多东西,那咱们可以换一个方向去思考这个水的问题。可以验一验这个水到底有什么性质。” 夜亦谨眸色深沉地看向她,眼前女子的眼睛都明亮了几分,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怎么验?” 叶冰凝嘴角勾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先泡个茶吧。” 夜亦谨的营帐中。 宽大的桌子上摆了两个茶壶,四个白瓷茶杯,小泥炉中炭火已经烧得通红。夜亦谨将那包六安瓜片找出来放在桌子上打开,纸上的茶叶是似瓜子形的单片,色泽宝绿,还没冲泡就有一股淡淡地茶香萦绕在鼻尖。 叶冰凝捧着一个装满了雪的大碗从外面走进来,看了看桌上的东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她将大碗中的雪倒进一个茶壶中,说道:“这叶子上的雪太难收集了,我找了一圈儿,才在村长家里发现一棵橘子树的叶子倒是没凋,好不容易收了这些呢!” 夜亦谨不紧不慢地将装了雪的茶壶和装了井水的茶壶分别放在炉上烧煮,敷衍的回了一句:“辛苦王妃,王妃歇着吧,我来。” 叶冰凝乐得躲懒,再说了,看夜王殿下亲手烹茶是多难得的事情!她可不得坐在一旁好好欣赏嘛! 壶中的水微沸,夜亦谨便将两壶水拿下来,各倒进两个白瓷杯进行温杯。而后将茶壶放在一边,投入等量的茶叶静置,等待茶叶被冲泡开。明明是无比简单的动作,但是夜亦谨做起来便格外利落又优雅,不紧不慢中让人读出他动作背后的良好教养,叶冰凝从来不知男人泡茶能如此的赏心悦目。 她托起腮,不知不觉地看着夜亦谨出了神。 几分钟后,夜亦谨将四个杯子里的水都倒掉,在叶冰凝和自己面前各放了两个,而后提起茶壶倒茶。 “瞧瞧有何不同。”夜亦谨将茶倒好,看向叶冰凝说道。 “啊?哦哦。”叶冰凝被叫回神,忙把注意力从夜亦谨身上移回面前的茶汤。雪白莹润的瓷杯中,青绿的茶汤散发着淡雅清香的味道,叶冰凝微微低下头,仔细观察起来。 乍一看,这两杯茶没有什么区别,但对于眼力过人的他们二人来说,两个瓷杯摆在一起,很快就让他们看出了问题。 叶冰凝眼睛被她右手边的茶杯所吸引,这杯茶汤清澈中透着盈盈的绿意,清香飘逸。这杯似乎和她昨天喝的茶略微有些不同,她又看向左边的杯子,虽然也是青绿茶汤,但从颜色来看,像是掺了些黄色在里面,没有右边的杯子清爽。这更像是昨天喝的那盏茶。 她拈起左边的茶杯,往夜亦谨面前送了送,问道:“王爷,这杯是井水泡的吧?” 夜亦谨举起自己右手边的茶,与叶冰凝碰了一碰:“正是。” 他们都看出来了井水泡出来的茶有异。 叶冰凝将两杯茶都尝了一尝,味道醇厚回甘,还会在舌尖泛起一丝清凉的甜味。叶冰凝自认为自己的舌头算灵的了,但从这两杯茶的味道来说,她没有品出任何的不同。 她看向夜亦谨,发现他也拧着眉头在思考。 “我觉得井水和雪水沏出来的茶,味道倒是没有差异,王爷有何见解?” 夜亦谨压着眉,显然也是得出这个结果,并因此感到些疑惑:“一样。” 叶冰凝放下茶杯,左手握拳放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看夜亦谨看向了她,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这井水一定有问题,不过从味道来看和普通的水没有任何差别。它能使茶汤变黄,说明水中一定有某些成分是能和外界的东西发生反应,对人造成影响。联系起兵士们突然变重的伤寒和云村众人无法痊愈的疾病,初步可以认为这水能催化病症加重。不管是什么病,若是喝了这个水,就会愈发严重,而且药物无法与这个水相抗衡,人吃了药也没有办法治愈,只能稍微缓解。” 想到云村中没有得怪病的人,叶冰凝又补充道:“若是正常人喝了这水,应该就没有影响,能随着身体正常的排泄排出去,但生了病的人抵抗力低下,这水中的物质便会到病症处作祟。” 听起来倒是有理有据,夜亦谨点了点头,认可她的说法:“既然知道病因,可有办法解决?” 叶冰凝微皱起眉,虽然查出了病因,但是要怎么解决——她还暂时没有概念。这东西也不像毒,若是毒还能用她的血一试…… 血!叶冰凝眼神一亮,自己如今百毒不侵之体大成,想必自己的血解毒的威力也能更强些? 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夜亦谨,不料夜亦谨皱了眉:“用你的血?” 叶冰凝道:“对呀,王爷还记得吗,我是百毒不侵的体质,我的血是解毒的灵丹妙药,而且我如今体质已得大成,解毒效果会更好。” 夜亦谨闻此并未轻松一点,而是把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心中竟然希望叶冰凝不要这么尝试,若是叶冰凝的血没用也就罢了,若是有用,就得用她的血来治疗那些生病的将士、那些久病的村民,甚至还得帮忙解决水源的问题。 第六十四章 保守秘密 夜亦谨从上到下地打量了叶冰凝一眼:她这么瘦小的身板,哪里有那么多血?说句私心的话,他一点都不希望叶冰凝用伤害自己为代价来治病救人,特别是在叶冰凝当初舍身救他反而失血昏迷的那次之后。 但是于公的话,怪病的问题越早得到解决,他就可以越早去战场上,这样边疆战乱就能更早地解决掉,南风国的子民们也能得到安宁的生活。 但是……夜亦谨深深地看着叶冰凝,他承认,自己不舍得让她这样做。 夜亦谨将自己的想法实话实说:“一定要现在就尝试这种办法么?能不能先试试配药什么的……”他握紧自己的拳头,尽量放松脸上的表情,不将关心表露出太多:“你知道的,一旦你的血有用,治疗那些兵士、村民,就需要很多的血,说不定还得帮他们解决水源的问题,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失去大量的血?” 叶冰凝愣了愣,她只是想试试这个办法,暂时没有想到那么远的事情。听到夜亦谨为她考虑了这么多,她心中微微发热,安抚道:“放心啊,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只是先试试这个办法有没有用。再说了,也不一定有用嘛,先试试总没错。” 她很感谢夜亦谨愿意为她考虑得那么深远,但是这件事情也必须要解决,一步步来嘛!船到桥头自然直,她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挺有把握的。 思虑过后,叶冰凝打算直接在伤寒的兵士身上试药,征得了夜亦谨和兵士们的同意后,她便开始张罗。 分别用三种水来给十五位病情差不多眼中的兵士们煎药,五人为一组,一组用一种水。第一种是从树叶上收集的干净雪水,第二种是从村中井里面打来的井水,第三种是加了叶冰凝鲜血的井水,在夜亦谨的强烈要求下,一桶井水里面,叶冰凝只放了大概一个小酒杯盛满的量。就这样子夜亦谨都嫌她放太多,让叶冰凝哭笑不得。 药煎好给士兵服下后,叶冰凝和夜亦谨便开始等待效果。叶冰凝开的药方是见效快的那一类,所以最迟今晚就能出结果。 二人怀着有些紧张的心情一直等到了下午,士兵们喝了第二剂药汁,但叶冰凝忍住了不过去为他们看诊,还是等服完第二剂药的两个时辰后再去诊断最佳。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又无聊的,叶冰凝坐在炭盆旁边烤着火,突然很想吃热乎乎的烤地瓜。烤地瓜可不就和下雪天最配了吗?!她搡了搡坐在她旁边看军帐的夜亦谨,看对方投来疑惑的眼神后,露出一个笑:“王爷,你……想不想吃烤地瓜?” 夜亦谨啼笑皆非,她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不过这种小要求还是很好满足的,军队的物资中确实有地瓜,夜亦谨刚看完账本,倒是清楚。他放下账本,刚想起身找人去那些烤地瓜,但看着叶冰凝期待的眼神,他忽然想欺负她一下。 于是在人前向来高冷无比的夜王殿下看着自家王妃,一脸正色地说:“你求我啊。” 叶冰凝:“???” 夜亦谨中邪了?! 她的五官都因为心中无比的疑惑和震惊拧在一起,表情生像吃到了酸涩无比的橘子还不能吐出来一般。她在心中崩溃道:难道夜亦谨不知他这张脸用这个表情说出这句话会让人特别、十分、极度不能理解吗?! 不行,夜亦谨绝对不可以这么用自己的那张脸!不然他那个高贵冷艳你等凡人不准靠近的形象就要碎一地了,捡都捡不起来拼都拼不回去!叶冰凝深感自己的责任重大,绝对不能让夜亦谨在别人面前有这种石破天惊的发言。 夜亦谨看着叶冰凝这过于夸张的表情,心中不爽:叶冰凝就这么不愿意求一求他么,就像之前请他帮忙撑腰一样就可以了呀。难不成…… 夜亦谨心中突然警铃大作,他震惊地想:难道是因为段岩寒?!是不是那段岩寒什么吃食都给她做,而且从来不需要叶冰凝求她,所以叶冰凝这时候不满了! 夜亦谨心绪起伏,此刻再也没了逗她的心情,试图补救般一字一句地僵硬道:“本王开……” “王爷!”叶冰凝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转身用双手拢住他一只手腕,被炭火烤的温热的手掌贴上夜亦谨冰冷的手腕时把她冰的一哆嗦,但她还是表情无比认真又诚恳地对夜亦谨道:“王爷,这种话千万不可以对别人说,你跟我这样讲讲就算了,跟其他人千万千万不能这样说!” 她不想说得太明显,又暗戳戳地对夜亦谨道:“别人未必跟我一样,王爷做什么我都能……接受。”别人可不一定像我一样听见王爷说了什么奇怪的话都不会宣扬出去!您懂吗?! 叶冰凝自认自己这个保守秘密的功力一流,觉得自己实在太讲义气,为夜亦谨着想了。但她没发现夜亦谨听了她的话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夜亦谨心中大受震撼,原来叶冰凝的占有欲这么强吗?!不让他去满足其他女人的要求,这种调情的话语只准对叶冰凝说,还说自己做什么她都能接受!这……这实在太露骨了! 夜亦谨的脸腾得烧了起来,顿时不敢把视线投到叶冰凝身上,他暗道:这个女人的手段竟然如此高明,以退为进,自己好像还很吃这一套……这可怎么是好? 而叶冰凝却看着夜亦谨烧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自认为说教有用,夜亦谨不会再说出这种奇怪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惜两人不在一个频道上,也完全没有懂对方的意思,但是竟然能阴差阳错地达成了共识。 最终叶冰凝吃上了热乎乎的烤地瓜,夜亦谨也觉得不再向其他人说出求他这种话,虽然他这也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但他并不觉得可惜,反正叶冰凝高兴就行了。 得亏叶冰凝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不然非得吐槽他一番。 天色很快就黑了,冬天的白昼总是短得很。 第六十五章 犯规 叶冰凝等待的时刻终于到来,心中隐隐有些激动,但她没忘叫上几个军医一块儿去问诊那几组试药的士兵。 一进安置房,十五双眼睛就齐齐地看了过来。那些眼神中有兴奋、有感谢、有期待。叶冰凝一看他们的脸色,心中的大石就落地了。 第一组和第三组的士兵们脸色都红润了许多,精神看起来也不错。第二组是喝了用普通井水煎的药的士兵们,看起来仍旧精神不佳,还有人偶尔低低的咳了几声。 叶冰凝上去为每一个兵士都探了脉,第一组和第三组的士兵们都好了大半,头也不晕了,也不发烧也不咳嗽,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再喝两剂药,好好休息好好用膳就能恢复了。 但用普通井水的兵士就没有什么起色,只是药性强撑着没有继续恶化而已,不过也和好转并不沾边。叶冰凝安慰道:“已经有办法了,你们很快可以好起来的。” 她面前这个看起来年纪比她都小的兵士信任地点了点头,眼珠子都是亮亮的:“我相信姑娘,他们都好得差不多了,我们也能好的,多谢姑娘救我们!”他苍白的脸上有病态的潮红,激动起来还咳了两声,就更红了。 叶冰凝笑了笑:“可不只是我的功劳,主要还是你们夜王殿下的,还有几位军医也是尽心尽力。” 边上的几位年纪都不算小的军医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虽然他们确实很上心了,但这病因还有解决办法是夜亦谨还有叶冰凝想出来的,他们没出什么有用的力量。但是听叶冰凝这样说,他们的心里也是好受多了,这几天的辛劳忙碌得到了肯定,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不然以后军中的将士们都不敢相信他们的医术了。 思及此,他们看向叶冰凝的目光都带上了感激之色,不愧是能让夜王殿下都刮目相看的女子,既有医术又会做人,真是令他们这帮行医多年的人精都自愧不如。 既然猜想得到了证实,解决的办法也有用,那么接下来就该替所有患病的人都好好诊治一番,让他们恢复健康了。叶冰凝从病员营房中出来,夜亦谨在门口的灯笼底下站着等她。 “少年将军在雪地中长身玉立,一双眸子看过来似含了千般情万般意。“ 叶冰凝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以前自己看过的话本中,男子和女子相遇时诗情画意的场景,不正和此时眼前情景一般无二么? 叶冰凝对上了夜亦谨的眼光,忽然被灯光下胜过雪色的容颜迷了眼——手脚都顿时不听使唤了。她没有发觉自己是同手同脚走到夜亦谨面前的,她只觉得脑袋混沌,满心都是夜亦谨朝她望过来的画面。 美人须得灯下看,夜亦谨刚才……太犯规了! 叶冰凝一向觉得自己定力很好,但在夜亦谨的美色前,这定力也维持不了太久。她从出了屋门开始就一直迷迷糊糊地,忘了和夜亦谨商量正事,还是夜亦谨先开口问情况,她才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跟夜亦谨讲了雪水和她的血这两种办法都可行。 “只是,现在是冬天嘛,雪水可以用,到了其他没有雪的季节,村民们还是得用井水啊。所以还是得把井水出问题的根源找出来一并解决掉。”叶冰凝拢着斗篷,和夜亦谨并肩朝白大夫家中走去。 夜亦谨替她扣上斗篷的帽子,低声道:“依你看这井水的问题出自何处?” 叶冰凝四处看着,其实村中不只有一口井,只是大家都喜欢到大井中去打水,所以其他的井渐渐地便干涸了。那要调查的话,只能从这口巨大的井入手。众所周知,井水出自地下,若是因为地下水出了问题,那么这一大片区域估计都会被这种水荼毒。 但是叶冰凝曾听白大夫说,这一片地域只有云村会这样,所以问题肯定不是出自地下水,而是出自井中。 叶冰凝记得,她第一天到云村时,白大夫就告诉了她:从十多年前开始,村里的人突然怪病横生,所以井是在十几年内就出了问题的。那么此时他们就需要问村中的老人,获得更多的信息。 她将自己想到的东西尽数告诉了夜亦谨,夜亦谨道:“那我们便去问问吧,说不定还有什么事是那白大夫没告诉你的。”叶冰凝点了点头,兜帽上的绒毛蹭着脸颊有些痒,她又摇了摇头甩开,帽子滑落了下去。 夜亦谨看到她不老实,一伸手又将帽子扣上去:“老实点,不想得伤寒就包严实点儿。”叶冰凝藏在兜帽下面翻了个白眼,诅咒那个仗着自己长得高欺负人的夜亦谨终有一天也被人盖帽,最好还是那种死死按住怎么都扒拉不下来的那种! 回了白大夫的医馆,叶冰凝将井水的真相告诉了白大夫。听闻云村众人怪病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那一口大井中家家户户每天都在使用的井水,白大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闪烁。叶冰凝敏锐地捕捉到了白大夫的不对劲,便开门见山地问道:“白大夫,关于云村中发生过的大事,您是不是对我有所隐瞒?这井中水源的问题若不解决,你们就算知道病因也没有办法治呀。” 白大夫嘴唇颤抖了几下,终究是捋着胡子,眼中有泪花闪烁:“都是冤孽呀……事到如今,云村的秘密是藏不住了。” 白大夫颓然的后退了一步,在低矮的凳子上坐下。他抹了把脸,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将云村封存了十几年的秘辛一点一点地揭开。 原来云村十几年前是个人口兴旺的大村,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红火美满,村里的人也身强体壮的,很少生病。本来这里的生活非常平静,直到有一天,一个慌张狼狈的漂亮女人闯进了这个世外桃源。 这个女人长得极美,虽然整个人都狼狈不堪,衣衫有些破烂,脸上也沾了脏污,但掩盖不掉她清丽脱俗的面容和一双深邃美丽的眼睛。而且她身上的首饰和衣服的料子看起来都很精致昂贵,说明她不是一个来历简单的女人。 第六十六章 前因后果 这个女人闯进这里时似乎已经精疲力竭,倒在村中这口巨大的水井旁,向来打水的村民讨口水喝。而那个递给她一瓢井水之人,就是白大夫白漳。 女人似乎渴极了,满满一瓢水被她迅速喝了个干净。她恢复了些力气,将水瓢递给白漳后,屈身行了个礼,声音都是柔软的:“多谢阁下赠水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然后这个女人就离开了云村,但白漳没想到的是,过了些时候她又回来了,不再是一身华服狼狈而来,而是穿着粗布衣衫,未施粉黛地来了。她提了一篮子新鲜的梨子,在这口井旁边等待白漳。等了一个上午,果然等到了他,她温温柔柔地道谢,并告诉了他自己打算在云村定居,开个小点心铺子,希望他能来赏光。 白漳看着女人清丽无比的脸庞,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其实他那时已有妻儿,不宜与其他女子私底下见面,但当女人真的定居在村中后,他便时不时地去买上一些糕点,照顾她的生意。对这个女人的情愫就是这时候慢慢生起的。 白漳带糕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的妻子发现了端倪,便偷偷跟着他,发现了他每日都去看女人的事情。夫妻二人大吵一架,妻子威胁他如果再去就要去打死女人,白漳害怕了,就再也没有去。后来白漳因故进了一段时间的城中学习医术,回来时发现女人的糕点铺子关门了。 而村中的人看见他也是一副怪异神色。他回了家问妻子村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妻子支支吾吾,什么都不肯说。他问了村中的其他人,他们也不肯说,他越发觉得奇怪,因为女人也不再出现在村中。 直到有一天,女人又出现在那口巨大的井旁边,头发蓬乱,脸色苍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村里的人见了她都如同见了鬼,一脸恐惧地指指点点。白漳疑惑不已,上前询问女人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女人朝他露出一个惨笑,转身走了。 那天夜晚,白漳心事重重,便在村中散心,走着走着便晃到了村中那条有些湍急的河边。远远地看到桥上有个人,爬上了石栏,白漳心道不好,有人要轻生,便急忙跑了过去将人拦了下来。一定神才发现是今日刚回来的女人。 白漳后怕不已,问道:“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轻生?”女人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不住地捶打白漳,将这些日子她所遭受的事情尽数道出。 原来白漳走后,白漳的妻子便日日去女人的糕点铺子中闹事,逼得女人做不了生意。后来还在她进城的路上,找人拦住她,把她捆起来装进麻袋,卖给了人贩子。人贩子见她貌美,要将她卖去边疆大城中的青楼,她侥幸逃脱,千里迢迢地逃了回来,却在进了村子后听到村民对她的指指点点,原来白漳老婆在村子里散播谣言,说她傍上富商做外室去了。 这年头虽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但是外室却是人人喊打的存在,轻了就吐口唾沫喊句狐狸精,重则男子的正房和妾室可以将人好生打一顿再扭送到官府,受钉刑。 这一下等于是把女人在云村的后半生都毁了,白漳后悔不已,不住道歉,但女人已经心如死灰,村民们异样的目光让她抬不起头做人。她还向白漳坦白了自己的来历,说自己是赫哲族驯养来作药人的女子,她在被献祭进药坛的前一晚逃脱了,本以为外面的世界会比族内温暖些,没有想到也是如此的肮脏不堪。 她推开了白漳,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家中。第二日,白漳在井边又碰见了女人,她趴在井壁上不住地往下看着,听到白漳喊她,她回了神,与白漳道别。白漳知道云村留不住她,便不住地向她道歉,为自己的懦弱,妻子的恶毒,村民的冷漠。女人露出个诡异的笑容,说:“没事,反正我已经原谅你们了。” 后来,女人被发现自尽于村中那条湍急的河。白漳无比痛苦,将真相道出,人们却毫不在意,也没人对女人说出一声道歉。反而是白漳的妻子又大闹了一通,两人关系从此彻底破裂。 后来村中的人便闹起了怪病,一个个都无法治愈,云村便彻底败落了下来。 其实真相已经很明显了:云村自那时起开始生出异变,一定是因为女人对井做了什么手脚。 叶冰凝听了这个故事不住地皱眉,不管是女人、还是村民、还有白漳夫妇,每一个人都让她感到不舒服。但她没有明说出来,白漳如今一个人住在医馆中,妻儿怕是也因为怪病去了,村中的人也不剩多少了。云村全村算是得了报应,只是这报应未免太刻毒了些。 夜亦谨看了眼叶冰凝难看的脸色,心中也是对这个故事充满了不屑,这里面的人做事都太过片面且极端,只是这云村众人虽有些可恶,但罪不至死,这个赫哲族的女子做事未免太狠毒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摇了摇头。叶冰凝看着白漳大夫道:“您早就猜出云村的败落和赫哲族的女子有关吧。” 白大夫低低地应了声,目光闪躲:“我是知道,但是我查了很多年,也没有查出问题出自什么地方。” 叶冰凝叹了口气,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云村变成这个样子,白大夫也不肯离开,估计是想替女人赎罪,但罪孽从来都不能替他人分担,白漳也只是个不好不坏的普通人,但事情发展少不了他的原因,所以叶冰凝其实也不可怜白漳。 叶冰凝和夜亦谨听了个故事,乍一听好似对解决井的问题没什么帮助,但叶冰凝却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信息:这个女子是赫哲族用来培养药人的“容器”。而且听白漳说女子刚来云村时衣物华美,那她必定不是什么普通角色。 叶冰凝抬头看向夜亦谨:“王爷,你可知道十几年前的赫哲族,有没有发生什么比较轰动的事情?” 夜亦谨被她一问,倒是愣住了,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带兵去平赫哲族之乱时,确实深入调查过,但十几年前的事情的话,他神色一顿,那时候的赫哲族还真的发生过一件大事儿…… 第六十七章 那就洗井 夜亦谨受叶冰凝提醒,想起五年前他带兵攻打赫哲族时,为了能把握他们的一些弱点,派人潜进赫哲族调查。结果发现他们族内炼制药人,药人就是把活生生的人通过喂药或者药浴变成或者失去神智战力惊人的怪物,或是仍能够保留神智但是一旦离开炼制者身边就会毒发而亡的人。 而炼制那种战力惊人的药人需要用到他们赫哲族的一种宝物,叫无生玉。但是无生玉在十几年前便被人窃走,从此下落不明,赫哲族也无法再炼制那种没有神智但是实力强大的药人兵。而赫哲族一直都在寻找着无生玉。 叶冰凝闻此心中一惊:“难不成……那个闯入云村的女子便是窃走无生玉的人?” 夜亦谨表情沉重,点了点头:“赫哲族的族碑上向来有记录圣女一职,但从十几年前开始,就没有再出现圣女的名字了。大概是圣女一职是炼制药人的关键,但是当他们没有无生玉时,无法炼制药人,便也不需要圣女了。” 这个猜测倒也合情合理,而且因为夜亦谨的人在赫哲族中并没有爬到什么高位,所以只有模糊的信息,连具体的时间都没有弄清楚。但这些信息就足够让夜亦谨和叶冰凝推断出这个女人的身份了。 叶冰凝对无生玉感兴趣了起来:“王爷的人可查到了无生玉有什么作用么?” 夜亦谨摇了摇头:“这在他们赫哲一族中估计都少有人知,我的人对于详细一些的关于药人的信息也没有获取到多少。” 他看着若有所思的叶冰凝,脑子转得很快,反应过来了叶冰凝在想什么:“你怀疑这个赫哲族圣女把无生玉扔进了井中?” 叶冰凝朝他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眼中灵光流动:“不错,否则我也猜不到那圣女能对这口井做什么来让云村的水井出问题,而且还能维持十几年。” 如果是药物、毒物之类的东西,顶多几年就会完全耗尽,而且一村子的人都在这个井中打水,消耗的水量是极大的,这样更加能够缩短药、毒的消耗时间。但如果她扔进去的是一块玉,一块有特殊作用,能改变人体特质的玉,就不好说了,玉不会融化消失,可以长久存在,持续影响井水十几年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有了猜测,那么下一步就是对那口大井下手了。 夜亦谨派人去家家户户传消息,说是村里的大井井水出了问题,需要洗井,让大家先收集干净的雪解决用水问题。云村人都没什么异议,从这天开始没再来打水。 而后夜亦谨便派人打捞这口大井。这口井的确是大,直径接近三米,深度几乎有二十多米,夜亦谨派了百名强壮有力的兵士围着井打捞,从早到晚已经捞了接近十个时辰了。这会儿送饭的伙头军来了,大家都停了下来吃饭补充体力。 天寒地冻的,伙头军送过来了五个热气腾腾的锅子,大伙儿都围在炉子旁边吃得满头大汗。叶冰凝在旁边也陪着他们捞了一天,此时也和夜亦谨坐下来毫无架子地吃着大锅饭。不过伙夫特地送了一个小锅子,虽然菜是一样的,但这样他们就不用和兵士们一起挤了。 她在锅子里捞到了一大块羊肉,先夹给了夜亦谨,他的包袱太重,不肯下筷子去捞,只闷头吃饭。看叶冰凝给他夹了块肉,他眉眼微弯地看过去:“多谢。” 叶冰凝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左右看了看,用气声说道:“王爷,万一今天啥也捞不着怎么办?”按理说捞了这么久,这井也算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了,淤泥都捞上来了几百桶,但那无生玉一点儿踪影都没有。叶冰凝心中嫌弃:这水井怕是几十年都没有洗过了。 夜亦谨倒是不慌不忙:“这水井底下有这么多淤泥,说不定这无生玉就是在底下,或者他们一捞又往下沉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口井,眸色深沉:“只有捞到井中没有任何东西的时候,才能停。” 叶冰凝一愣,默不作声地又夹了块肉到他碗里:“那你多吃点,等下也帮忙去捞一捞……” 吃完饭,大伙儿又开始干活。 捞井的人分为两批,一批是用绳子拴着重铁钩在井中捞,一批是用铁桶将淤泥运出。这都是体力活,所以那百名兵士都是轮着来的。但即便如此,叶冰凝还是发现很多人捞了几轮后身上的汗都湿透衣领子了,这样下去怕是会得风寒。 于是她便命人生起几个大的火堆和炭盆,给轮到休息的兵士取暖,而后自己也上前去帮忙。她接替了一个已经累得面色苍白的兵士,叫他过去取暖,从他的手上接过铁桶。手腕一沉,叶冰凝脸色顿时变了:原来这桶这么沉…… 她转身刚要把桶扔下井中,身后突然有人靠近,手上的重量一轻,叶冰凝回头发现是夜亦谨把她的桶抢了过去。 “噗通。”夜亦谨将铁桶扔进井中,等它慢慢下沉。铁钩与桶相撞,让夜亦谨手中的绳子不断摇晃,叶冰凝伸手拨了拨,抬起头看着夜亦谨道:“我力气没你想得那么小。” 夜亦谨瞥了她一眼:“提起来的时候会很重,你的手留着用来给别人治病。” 叶冰凝心中一暖,虽然夜亦谨嘴上这么说,但她早就知道了他口是心非的性格,其实夜亦谨还是怕她受伤吧。 铁桶沉下后需等待一些时候,等铁钩搅起的污泥或是其他东西沉进去,感觉差不多了才能提起。但夜亦谨却发觉刚才绳子有轻微的颤动,跟水波导致的颤动不一样,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桶中。 夜亦谨看向绳索的眼神严肃起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朝上拉起铁桶。铁桶比起扔下去时又重了十倍,夜亦谨手背青筋暴起,将装了大半桶淤泥和满满浊水的铁桶拉了上来,重重地放在泥泞潮湿的地上。 立刻有人接过,将这桶淤泥泼在挖好的引导渠中。污水慢慢流走,引导渠的中间露出了一块沾满淤泥的东西,四四方方的,又小,看不出是什么。 第六十八章 怪病得解 夜亦谨见此眼神一凝,上前不顾脏污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放入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桶清水中,他刚要动手濯洗。叶冰凝按住了他的肩膀,眼神明亮:“王爷,我来洗,这东西不知道碰了会怎么样,你还是不要触碰。” 夜亦谨了然,松开了手起身到另一个桶净手。叶冰凝在桶中将那块四四方方的东西细细地洗净,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这是一块通体黑亮的玉石,是少见的方形 ,四个角精心地打磨过,虽玉体方正但棱角圆润。触手寒凉无比,但手感很是细腻。 看来他们的猜测果然没错,这就是那块赫哲族圣女扔下井中的无生玉。 叶冰凝用随身的帕子将玉石细细地包好,对夜亦谨道:“王爷可以多派些人,将这井中的水尽量打空。玉已捞出,若无意外,这井中的水淘换一段时间后就会变成正常的水源了。” 打空井水的目的主要还是将那些无生玉待了许久的淤泥捞出,因为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受玉石影响改了性质,还是一劳永逸的好。 夜亦谨明白了她的意思,加派了人手洗井,兵士们轮番上阵,不眠不休,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把淤泥几乎都捞尽了。地下的水重新渗出,慢慢让这口井恢复以往的水位,叶冰凝看着清澈的井水,心道这村中的人终于能够摆脱怪病的困扰了。 兵将们都打着哈欠回营房歇息,夜亦谨也要送叶冰凝回白大夫家。熬了一夜,叶冰凝眼下都有些青黑,但她拒绝了夜亦谨的好意,打算先去看看那些兵士。从昨日起,夜亦谨便根据叶冰凝的说法让伙夫们改换了熬药和做饭的水,都用的雪水。叶冰凝此时惦记着去看他们的情况,好开一剂新的方子。 夜亦谨硬生生把她的肩膀从向着病员营房的位置改成回医馆的方向,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往回走。叶冰凝回不了头,只能听见夜亦谨有些低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没了这奇怪的井水作祟,军医们治疗士兵的伤寒轻而易举,你就不用再去操心了,回去好好歇息吧。” 他心道:叶冰凝是傻子么,真当自己是铁打的身躯不会疲累?但另一方面他又为叶冰凝的忧心和责任感心头一暖,这些天他看到了和在王府中完全不一样的叶冰凝,又坚韧又细腻又强大,自己的目光总是能被她吸引。 夜亦谨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的女子,是的,耀眼。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在雪地中慢慢地走着,叶冰凝心情极好,觉得路都平坦了许多。她脸上的表情淡然又愉悦,不禁哼起了小曲儿。 他们各自回去后一觉睡到午饭时,苏绾琴将叶冰凝晃醒,喊她起来吃午饭。叶冰凝费力地撑开眼皮,道:“急什么?我晚点儿再吃。”说完她就翻了个身,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继续睡。 苏绾琴却还是急,把她的被子拉下露出脑袋:“可是夜王殿下好像要走了诶,刚才他派人来送了点东西,那个侍卫哥哥说他们今天下午就要继续赶路了。” 叶冰凝闻此瞬间清醒,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摇了摇自己的脑袋,瞪大了眼睛:“你说真的?”夜亦谨怎么这么急?!就算那些士兵们都好了,也不必这么急着赶路呀! 她急急地开始穿衣洗漱,得在夜亦谨出发之前见他一面! 夜亦谨并不是没有理由地不顾士兵们的身体强行要赶路,他急着走的原因是因为派去前线报信的官兵带回了消息,与赫哲族的战事情况不理想。赫哲昀这一次就像疯了似的,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边疆的军队此时有些处于下风,需要他们尽快支援。 战况摆在眼前,也顾不得其他了,还好叶冰凝开的方子有效,他们军队中得了伤寒的士兵基本没有什么症状了,此时可以出发。于是夜亦谨便火速安排人下去拔营、清点物资人马,打算在今天下午便继续赶路。 不仅安排好了自己的军队,夜亦谨还派人将云村的村长和白大夫白漳一起叫了来,将他们洗井的原因、结果都告诉了他们,而后吩咐道:“最近你们家家户户就不要再用井中之水了,用雪水,然后组织村民们多多去淘换淘换井水。我们虽然将井中的淤泥还有井水弄出来了绝大部分,但是难免还会有那女子投放的东西的影响残留,所以还是小心为上。” 村长知道了他们全村的怪病有救,千恩万谢的,要给夜亦谨跪下磕头。夜亦谨忙制止了他:“主要功劳不在我,在那位给你们村民诊治的姑娘身上,村长要谢就去谢他吧。” 村长忙点了点头,说自己马上去感谢叶冰凝,又问夜亦谨的军队中缺不缺东西,他们可以下去安排。夜亦谨拒绝了他的好意,表示想与白漳单独谈话,村长自是满口答应地退下了。 白漳心中忐忑,他那天告诉夜亦谨和叶冰凝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之后他们就走了,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看来那个女人的来历非常不简单,恐怕不像她当时和自己说的“赫哲族普通女子”,此时夜亦谨单独留他,应该也是有话要问。 果然夜亦谨开口问了一些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情,但都是他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有些惭愧地回忆着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事情,自己是真的不知道女人的真实名字、年龄、来历,有什么特殊的本领。夜亦谨揉了揉眉心,轻轻地叹了口气:“没事,你不知道也正常……那个女人的来历不简单,以后这事你不要和别人说了,一个不小心会惹来杀身之祸。” 也就是这云村众人运气好,赫哲昀没有查到这里来,否则整个云村怕是都逃不出他的毒手。那个人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向来不择手段,若是被他知道圣女是在云村陨落,他肯定会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来找无生玉,届时云村众人恐怕也会被他毫不犹豫地屠杀干净。 第六十九章 再待一会 告诉了村长和白漳要守口如瓶,夜亦谨总算将自己离开前的事情全部做完了。此时大军都在吃午饭,等吃完这顿饭,他们就要离开云村,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边疆。 夜亦谨站在窗户边,推开这扇简陋的糊了明纸的木窗,外面天地素白,一片雪色茫茫。不知为何,他竟然有些舍不得离开这里,明明在这里发生了那么多棘手的事情,但好像也带给了他很多不一样的感触,也……让他在这里重新找回了叶冰凝。 雪地上一团粉嫩的颜色在滑溜地朝他这个方向而来,夜亦谨眼中闯入一张明媚面孔,是叶冰凝。 叶冰凝从苏绾琴那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地过来了,生怕赶不上和夜亦谨道别,她还快跑了几步,此时到了他面前气喘吁吁的。她容颜胜雪,又因为跑了步,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素来颜色浅淡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既生动又娇美。 夜亦谨突然有些不敢看这样的叶冰凝。 “王、王爷,为何……这么急着走?多留一晚不好么?”叶冰凝还不待呼吸平复,胸口还一起一伏着,便忍不住发问了。 夜亦谨便将边疆的情况同她说了,叶冰凝脸色也凝重起来,她听完也微微颔首看着地面,脚尖无意识地划拉着。 “那确实要快点过去了。”她重新看向夜亦谨,心中忽然生出了些不舍,这些日子她几乎和夜亦谨朝夕相处,两人的想法、思维都很契合,做事的风格也相似,呆在一起总感觉很舒服。叶冰凝心中有些遗憾地想:其实和夜亦谨待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可惜自己得留下来诊治村民。 夜亦谨其实也不想同她分开,从叶冰凝有些失落的表情中他看出,对方亦如此。这让他不禁有些开心,便直白地开口:“和我一起走吧。来军营,待在我身边比较安全,你离开了云村后会很接近交战线,很危险。” 他眼睛黑沉沉的,看向叶冰凝的眼神中有深深的期待,背在身后的手也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他紧张地等待着叶冰凝给他的答复。 叶冰凝垂下眼,在心中默默地思考着夜亦谨的这个建议。她内心那一瞬间是很想答应他的,但是她想到苏绾琴,想到段岩寒,想到还病在床上的言儿和云村村民们,这些人都很需要她。她此时走了的话,对他们太不负责任了。 她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权衡利弊之下她还是只能拒绝夜亦谨。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叶冰凝的心中也有些抽痛。但夜亦谨最终还是表情舒展了开,细心地嘱咐她要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听得叶冰凝心中暖烘烘的,被人关心的感觉确实非常踏实。 夜亦谨问她:“你等下要去看看云村村民们么?我还有些时间,可以陪你去。” 叶冰凝愣了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现在真的不用去安排他们吗?” 夜亦谨淡淡道:“都安排好了,不麻烦。其实我挺乐意陪你去看诊的。” 叶冰凝嘴角弯了弯,这一幕就像重回了那天他们在村中重逢后的场景,夜亦谨陪她去看诊,他们走在雪地中,并肩前行。那一刻的感觉特别美好,让她也忍不住一直怀念。 “好!” 叶冰凝还是先带了夜亦谨去了言儿家中,他家里确实比较近。银发老太听说了叶冰凝找出井水的怪异之处,夜亦谨派军队洗井的事情,心中十分感激,自他们进来后就连连道谢。叶冰凝不敢受礼,十分惶恐:“奶奶您别这样,这是我应该的,我先给言儿看诊吧!” 银发老太这才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把他们带到言儿的屋子里。屋中仍旧是一股浓郁的药味,但是床被之间的小男孩儿的气色却是好多了。叶冰凝上前时,言儿看清了她的脸,脆嫩的童音中满是高兴:“茯苓姐姐!你来啦!” 茯苓是叶冰凝在村中的化名,两天没人这么喊她,她倒是差点忘了。 叶冰凝温柔摸了摸言儿的头发,发现他不仅精神好多了,也不怎么咳了。她捏起言儿的小手腕,细心地为他探脉。这两天夜亦谨派人交代下去不让用井水,言儿的药也是用雪水熬的,倒是起了作用,两天把药喝下来,咳疾症状压下来不少,虽然要完全治愈的话也得一两个月,但是对于言儿和他的家人来说,能治愈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叶冰凝跟银发老太说明了言儿的情况,坚持喝这个药,一个月后去医馆重新开药方,将咳疾的病根断掉,言儿以后才能再也不受咳疾的折磨。银发老太听到自己的小孙子终于可以痊愈,不禁掉下了两颗泪珠子,这孩子病了这么多年,终于能治好,她这是喜极而泣。 叶冰凝起身告辞,言儿摆摆小手,脸上的神色十分不舍:“姐姐再见,谢谢姐姐~”乖巧可爱的样子让叶冰凝心都化了,她走出银发老太家门,心中怒叹:明明苏绾琴也就比他大两三岁,为何她就皮得不行?!整天只知道气自己和只想着玩儿! 叶冰凝恨铁不成钢,一时不察,脚底踩到一个藏在雪中的鹅卵石,整个人向后仰倒,眼看着就要往地下跌。一双有力的手拦住了她的腰,夜亦谨将她拉回来站直,鼻尖萦绕着少女发丝间淡淡的清香。 他喉咙动了动,在凌冽的寒风中突然感觉到脸和身上都有些热。 叶冰凝也不好意思起来,不再大大咧咧的,而是低头看路。所以她没注意夜亦谨此刻有些发红的脸色,若是被她看到定要暗道一声夜王怎的这么容易害羞,若再坏些说不定还要当面说夜亦谨脸红像小姑娘。 夜亦谨努力将自己脸上的热度压了下去,表情也恢复了正常,他看着垂下眼帘的叶冰凝,对方的睫毛像一把羽毛似的盖在眼皮上,挡住了那双灵动的双眼。夜亦谨心中忽然升腾起灼热又躁动的情绪,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夜亦谨说:“村民们的病,只有你才能治得好么?” 第七十章 绑走王妃 叶冰凝听夜亦谨问这个问题不禁失笑,她眨了眨眼,正色道:“当然不是。” 虽然她医术确实出类拔萃,但是她也看得出来白漳的医术也不会差她太多。云村这些病恹恹的人都是靠他开的药吊着的,在之前那古怪的水影响之下能做到这种地步,白漳医术是真的可以。 她便和夜亦谨实话实说了:“白大夫医术不在我之下,这些年也是他尽心地治着云村众人,现在没了那水的影响,他们吃白漳开的药便可以慢慢痊愈。不过我施以银针之术的话可以加快他们的恢复。” “若辅以你的银针之术,云村众人的病能多快好?” 叶冰凝沉吟片刻,给出一个比较保守的回答:“至少也要二十天,这个我也说不准,因人而异吧。恢复能力好些的人,十来天也差不多了,不过这里的村民都是常年卧病,即使把病症治好了,也得花上十来个月的时间才能调养回来。” 夜亦谨闻此略微皱眉,这有些久,不过他还是按捺住眼中翻涌的不明情绪,垂眼看着身旁的叶冰凝,不再出声。 相伴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格外迅速,叶冰凝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时辰是这样短。她感觉自己和夜亦谨只出来了很短的时间,但此时确实已经到了夜亦谨要走的时候了。 玄一已经带人在云村村口处侯着了,夜亦谨带着叶冰凝走过去,行至夜亦谨的马前。 叶冰凝知道,他要走了。这一别也不知多少天后能再相见,或许几十天,或许十几天。叶冰凝的心中忽然酸酸涩涩的,像有人朝心脏捏了一把,不舍的情绪溢满了整个胸腔。 她没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把心里想的东西都表露出来了,所以夜亦谨将她不舍的情绪读得明明白白。他伸手将叶冰凝揽过按在自己的胸前,是一个无比踏实又有安全感的怀抱。 叶冰凝的脸贴着他冰冷的铠甲,却一点都不想挣脱开。他们就在这冰天雪地中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告别的拥抱。 叶冰凝有些失神,她不知道夜亦谨是什么时候放开的她,也不知道夜亦谨什么时候翻身上的马,她只看着夜亦谨的背影,回味着脸上残留着的冰冷和夜亦谨那句低哑的再见。 眼眶忽然有些热,天上又飘起了细小的雪片,像撒了一把咸涩的盐,把她腌得无精打采的。 军队已经走出了实现,连小点似的人都看不见,叶冰凝才转身走了。 是夜。 叶冰凝忽然在深夜惊醒,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暗,身边的环境并不静谧,而是一片嘈杂的马蹄声。 她艰难地想用手撑起身子,却发现身体酸软无力,而自己身下的地面在动。 叶冰凝这才从混沌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在一片黑暗中瞪大了眼:她在一架马车上?!这是怎么回事?! 她扭动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柔软的被子,蜷缩的身子底下也是柔软的触感。她甩甩昏沉的脑袋,从地上慢慢地爬起来,而后猫着身体掀开马车帘子。 一阵夹带着雪粒的冷风扑面而来,差点把她逼回车厢。在马车厢门口坐着的人发现了她,开口道:“醒了?” 是夜亦谨的声音。 叶冰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夜亦谨?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任谁都能听出她的疑惑和震惊。夜亦谨的话中都带上了笑意,懒洋洋地回道:“对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舍不得我啊?所以趁夜色正浓悄悄爬上了本王的马车?” 叶冰凝被他的无耻震惊了,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肯定是夜亦谨把她弄过来的!她心中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又有些生气,又有些开心。 她面色复杂地望着身边这个身影,他的的正脸藏匿在火光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狭长明亮的眸子。 “你把我弄过来干嘛?我徒弟和我手下呢?”她生硬地开口问道。 夜亦谨仿佛选择性地听她说话,只听到了她问自己的手下一样黑了脸。怎么叶冰凝这时候还惦记段岩寒啊? 于是他也硬邦邦地回道:“他们本来在哪里,自然现在还在哪里了。你不用担心本王会对他们做什么,他们是你的人,我也没理由动他们。” 叶冰凝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心中也是颇觉奇怪,但她没有抓住那种异样的感觉,而是想起自己答应了为云村众人治病的事情,心中难免有些生气:“可是我答应了云村的人要帮他们治病!你把我带走了他们怎么办,我怎么和他们交代啊?快把我送回去!” 她想起乖巧瘦弱的言儿和年老的白漳,心中愤愤。 夜亦谨不慌不忙道:“暗卫带你走时询问了白大夫,能否解决云村众人之疾,白大夫说可以,知道我带你走是有更大的作用时,更是催促着让暗卫带你离开,免得被苏绾琴和段雪岩醒来发现。” 他看着脸颊都气得鼓起来的叶冰凝,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种叫做河豚的鱼,也是这般一生气就鼓胀起来,还竖起小刺。 叶冰凝生气真的很有趣,也很可爱。 他继续逗她:“而且我昨天问你时,你也说了白大夫医术不下于你,可以将云村众人治好。我便当你自己承认可以此时离开,我才让暗卫晚上时将你带回来的。” 叶冰凝这才明白,原来夜亦谨一早就下了套等她钻呢!先套话,再安排人,最去不由分说把她绑过来,真是好极了! 她气得贝齿紧咬,但是又不能说什么,只好生气地在夜亦谨肩膀上重重地捶了一拳,转身钻进马车不离会他了。 夜亦谨吃痛,揉揉自己的肩膀:“打人的时候劲儿还挺大……” 若是有其他人在场,看见在下属面前素材严厉冰冷的夜王殿下有这么一副欺负小姑娘的痞样,恐怕下巴都会被吓到地上。 夜亦谨见人真的生气了,钻进去之后一语不发。便清了清嗓子,不再逗她,把真实的原因告诉叶冰凝:“好了不逗你了,我接你过来不是为了欺负你,是边疆那边出事儿了,我需要你的帮忙。” 第七十一章 女扮男装 叶冰凝听了此话,狐疑地望了马车帘子一眼,夜亦谨说的是真的么? 见里面的人仍旧不出声,夜亦谨再度扬声道:“赫哲族的人在刀上抹了一种奇毒,导致许多战中受伤的兵士中毒,而军医们对此束手无策,许多兵士已经因此牺牲,我此番带你过去也是想让你看看能否找到解毒的办法,避免更多的人无辜牺牲。” “你留在云村不过是缩短了他们的痊愈时间,但到前线去帮忙解毒可以救无数兵士的生命。叶冰凝,本王需要你,前线的战士们也需要你。” 叶冰凝没有想到夜亦谨竟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刚才的怒火尽消,知道了真相的叶冰凝甚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有办法为他们解毒么?万一我做不到呢?”叶冰凝从车帘中探头出来,看着夜亦谨,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小动物一般。 夜亦谨轻笑:“我相信你啊。本王的王妃这么厉害,又会制毒解毒又会医术,还会剑术。” 他今晚似乎格外喜欢逗叶冰凝:“当初太子虽然讨厌,不过有一句话倒是说得不错:本王确实有福。” 叶冰凝不曾想夜亦谨也是个混不吝的,这话说得她不知说什么来反驳,只好在心里暗骂一声无耻,扔下一句“谁是你王妃,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便回了车厢里面,脸上的红遮都遮不住。 夜亦谨嘴唇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她现在不愿做真正的王妃,他也不强求,反正循序渐进,最终叶冰凝一定会愿意的。 他抖了抖拴马的绳子,马车倏然加速,朝着远处微熹的天光奔去。 叶冰凝迷迷糊糊地在马车上睡了过去,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路旁,她掀开旁边的小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此时应该接近傍晚,大军要扎营了。 她放下窗帘,看了眼自己身上粉嫩的毛绒斗篷和绛紫的裙摆,自觉实在与这里格格不入。而且她一个女子混在全是男人的军营中也不太好,叶冰凝思考片刻,决定易个容,再找夜亦谨要一套普通的军装,届时她女扮男装混在军队里面既不引人注目,也方便做事。 叶冰凝说干就干,马上在自己随身的袋子里面翻找起来,她身上向来带着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毒药必不可少,解毒丸虽然她不需要但以备他人不时之需,暗器和匕首用来防身,还有一些易容的药水材料和工具,方便随时跑路。 她将自己的脸色涂抹得略显蜡黄,眼底青黑,面容憔悴,还把双手脖子也涂成这种颜色避免穿帮。将头上本就不多的钗环下掉,松开她常挽的发髻,改梳了一个军营中男人们常见的盘发。 现在的她光看脸就是一个瘦弱的新兵蛋子,叶冰凝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儿,只好等夜亦谨过来找她,她好让夜亦谨给她弄一套军装过来。 夜亦谨端着一盘饭菜掀开马车的帘子,看见里面改头换脸的叶冰凝时,着实吓了一大跳。他戒备地后退了一步,眼神中涌现冰冷的杀意。 他以为有人穿着叶冰凝的衣服使了改梁换柱之计。 但叶冰凝一开口,他登时一愣,盘子都差点没拿稳。 叶冰凝道:“王爷进来吧,我是叶冰凝,易容了而已。” 夜亦谨听到了她的声音,当然知道她是叶冰凝。只是叶冰凝竟然会易容之术,让他有些吃惊。他将餐盘放到马车座上,细细地打量着叶冰凝易容后的面容。 眉眼间仍能看出有她原本的影子,但是肤色什么的简直以假乱真,根本看不出是画上去的。夜亦谨皱了皱眉,心中疑惑:“你精通易容之术?” 叶冰凝谦虚道:“不敢夸口,不过是雕虫小技。” 夜亦谨不会拿她的谦虚不当回事,若叶冰凝这种技术都算小虫小计,那这世上便没有几个人能称自己精通易容之术了。 按捺下心中升起的几分猜疑,夜亦谨将盘子递给叶冰凝:“那你先吃饭吧,待会儿冷了吃不好。” 叶冰凝接了,道了谢,还不忘对夜亦谨说一句:“王爷替我寻一套普通兵士的干净衣服来吧,我穿这个衣服也不合适,还是女扮男装比较好,待在军营中也不显眼。对了,王爷的几位心腹应该知道我来了,王爷记得吩咐他们别说漏了嘴。” 夜亦谨点头答应下来,留下一句“你好好吃饭”便派人去找衣服了。 行军途中没什么精米细面,好肉好菜,大家吃的都是粗茶淡饭,叶冰凝虽然吃惯了好的,但此时也不娇气挑剔,将饭食吃得干干净净。 夜亦谨拿着衣服回来时看到锃亮的餐盘还愣了愣,他没想到叶冰凝这么随遇而安。 将干净的军装递给叶冰凝,夜亦谨解释道:“军装对你来说可能有些大,你先将就着穿,到了边疆再叫人给你改一改。” 叶冰凝满不在乎地抖抖衣服:“没事儿,挺好的,大了的话我在里面多套两件儿衣服就行了。” 她解开自己的披风,露出淡紫绣着白兰的上袄。夜亦谨知趣地退出了车厢,还将车帘子拉拉好,挡在门口避免有风把帘子吹起来。 他听着叶冰凝在里面换衣服的动静,心中想的却是叶冰凝的来历。 他以前也曾怀疑过叶冰凝,担心她是自己对立面派来的人。但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叶冰凝不仅三番四次帮他,还舍身救过他,为了帮他想办法找齐药材解寒毒,不惜放弃一切离开京城。 夜亦谨再没有怀疑过叶冰凝的立场和目的,却对她的身份始终存疑。一个解毒制毒的高手,又颇为精通医术,拥有奇特的体质,明明从小被抛弃却能得到高人手中的一支强大私兵。对了,她还会武功、剑术,还会易容。 不仅如此,她的谈吐、能力都不像是隐居之人能教导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然舞蹈确实差强人意,但是足以看出她得到的教导丝毫不输于京城中最有权有势的官家小姐。 但她只是个被丞相抛弃在乡下养大的庶女啊,到底谁会教她这些?她背后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组织? 第七十二章 感情骗子 夜亦谨心中虽然无比疑惑,但是他终究没把这些东西问出口。叶冰凝当初和他达成协议时说:“我帮王爷解毒,不问王爷任何问题,也请王爷不要干涉我,不必打探我的来历。” 他当时答应了她,便不会食言。 夜亦谨想,就像叶冰凝肯坦诚自己的体质一般,有些东西等到叶冰凝肯说了,自然就会告诉他。他不必急着得到答案。 叶冰凝换好了衣服,刚掀开车帘便看到门口被人挡得严严实实,一瞬间的迷茫过后她反应过来是夜亦谨在替他遮掩车帘,顿时心中一暖。 其实夜亦谨有的时候真的挺体贴的,她轻咳一声。 夜亦谨察觉了身后的动静,也从自己的神思中脱离出来。他回头,目光对上一张看起来就肾虚的新兵蛋子脸,他脸色微微变了变,还是感觉自己很难接受叶冰凝变成这个样子。 他闭了闭眼,虽然无奈,却也知道这样的叶冰凝其实在军营中最自由方便。那便随她去吧。 他跳下马车,深深地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叶冰凝身上明显有些过大的衣服,袖子长了一节,只能露出几根手指。他无声地笑了笑,而后才说:“那你以后就做我营帐里面整理东西,照顾起居的贴身侍卫吧,晚上便睡在我的营帐中,这样对你也方便自在些。” 叶冰凝点点头,她也确实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而且她一个女子,虽然看起来是个过于瘦弱的男子,但总不能和一群臭男人挤大通铺吧!还是抱上夜亦谨大腿,天天躲在后面摸摸鱼划划水就好了。 术业有专攻嘛,她的任务就是去边疆替将士们解毒,其余的她不用插手太多!叶冰凝这样安慰着自己,心安理得地跟着夜亦谨进了主将的营帐。 夜亦谨的营帐时最大的,但其实里面东西也不多,过的也不是什么奢侈无度的生活。他跟其他将士不同的地方只有住处和洗浴之处,都在他自己的营帐中,其余什么吃穿行,都和底下的人待遇一致,没有什么架子。 叶冰凝见了他这简单的陈设,倒是心中对他的印象又好上了一分,一个能体恤下属,生活质朴的将领,一定差不到哪儿去。 叶冰凝在营帐中环顾了一圈儿,随口问道:“王爷,那我具体要做些什么?” 夜亦谨眼睛瞥见了案桌上今日递进来的军务折子,便朝叶冰凝道:“先从整理折子开始吧。” 他走过去坐到案桌前,朝叶冰凝勾了勾手,等她过来站定后,解释道:“军营中各个机构的管事每天会送折子来,我看完了,批完的,你将他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再送到各位军官手上。” 叶冰凝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所以我就是个跑腿的?”夜亦谨在开玩笑吗?! 夜亦谨被她脸上的表情差点逗笑,但他忍住了,脸绷得紧紧的:“这个差事可马虎不得,折子送晚了,下面的人没办法及时把事儿安排下去,会耽误军队赶路的速度。更不能送错,不过我手底下的人还没有送错过。” 他对叶冰凝挑了挑眉,眼中的神情带着些戏谑,意思是叶冰凝做这事儿时也不能弄错。 叶冰凝握紧了拳头,为什么她感觉夜亦谨是想耍她。让她堂堂制毒大师去当跑腿的,暴殄天物也不能到这份上的吧!看着夜亦谨那张俊脸,她忽然很想往上面来上一拳。 可惜……她不敢…… 叶冰凝又怂怂地把拳头摊开了,忍气吞声地道:“夜王殿下,那您是不是得先考虑考虑找个人带带我?我可不认识这军中的大小将领,我怎么送折子?” 夜亦谨见她当了真,不禁轻笑了一声。为什么叶冰凝听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啊,这也……太好骗了,万一以后被人骗走了怎么办。 “不用你送折子,他们会自己来拿的,到时候你问清楚是哪个部门的,别给错了就行。”夜亦谨脸上还残存着笑意,眉眼都温柔了许多,“叶冰凝,你怎么那么好骗?” 这是叶冰凝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吃夜亦谨的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思考了她和夜亦谨武力值的差距后,压下了把他狠狠揍一顿的想法。 心中准备着回击的话语,叶冰凝暗道:对付夜亦谨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不要脸! 叶冰凝瞬间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泫然欲泣道:“你以为我很好骗吗?我若是好骗,早活不到现在了,你觉得我好骗,无非因为是我无条件地相信你而已。你以为随便谁说的话我都会轻易相信吗?” 夜亦谨被她的话勾住了心神,配上叶冰凝微红的眼眶,他竟然一时间做不出任何的反应。他心里清楚叶冰凝其实是在演戏,这演技甚至还不够成熟,但叶冰凝说出无条件相信他这种话时,他还是感觉被一道巨大的波浪拍翻了一样。 他心神激荡,他不知所措,他向来沉稳理性的认知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第一次发现甜言蜜语的杀伤力如此之大,就算明知叶冰凝说的未必是真话,但他可笑地为这句话感到了巨大的惊喜。 夜亦谨想:我完了,我可能真的爱上了叶冰凝,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地爱上了这个危险的女人。 叶冰凝说完这些话,营帐内便是一阵持久的沉默。夜亦谨似是被她炽热露骨的话语震撼得说不出话,让她内心涌起反败为胜的快感。 但是她发现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夜亦谨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那目光过于直白,她感到不自在。 但她在这一方面偏偏有些迟钝,感知不到那眼神中蕴含的深刻情意,但这眼神也足够让她心惊了。 叶冰凝不自在地先移开了眼神,让夜亦谨如山海翻转般的情绪断了,接着她听到夜亦谨说:“好,你相信我,那我一定不会辜负你这一份无条件的信任。” 这声音如此郑重其事,像在立一份军令状,叶冰凝的视线回到他的身上,只见到他脸上灿然的笑容。 真是夺目。 第七十三章 除夕之夜 越靠近边疆,就越是人烟稀少。但星空却格外的清晰明亮,如银带般的星河横跨在夜幕中,美丽静谧。 大军扎营的夜晚,兵士们一般都在帐篷里面取暖、睡觉。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营地中升起了几个大篝火堆和上百个小的篝火堆,叶冰凝从帐篷中出来时看到这个场面,眼睛都不禁一亮,她偏过头看向旁边的夜亦谨道:“王爷,怎么今天军营里生了这么多篝火?” 明亮的火光从远处映照在夜亦谨的眼中,将那他深邃的瞳孔染上几分琉璃色,夜亦谨微勾着唇角,声音都不再是平时淡淡的样子,而是带上了几分暖意:“今天是除夕。” 他看向已经围着篝火堆开始庆祝的兵士们,拉上了叶冰凝的手腕,也朝他们走去。 叶冰凝一愣,原来今天已经是除夕了么? “王爷好!”看到夜亦谨过来,原本在嬉闹的士兵们瞬间规矩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正经起来。他们的眼神都聚焦到了夜亦谨拉在叶冰凝腕上的手,一个个的眼睛都瞪大了些。 此时叶冰凝脸上还画着易容,是个营养不良的少年模样。这些兵士都没见过她,心中都在猜测这个能让高冷王爷夜亦谨亲手拉着的人是什么来历。 夜亦谨发觉了他们好奇的目光,轻轻松开了叶冰凝的手腕,朗声道:“今晚除夕,弟兄们吃好喝好,不够就去伙头军那儿领取。这一路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争取明天能到边疆的城里,咱们好好地过个年!” 在场的兵士都欢呼起来,纷纷扬起手中的酒碗:“多谢王爷!” 夜亦谨颔首,用眼神示意叶冰凝跟上他,便朝军中将领聚集的方向走去。 比起那些看到夜亦谨就有些战战兢兢的普通士兵,这些军中的将领们面对夜亦谨就自在多了,还能调笑上两句。 “王爷,你这后面跟着的小矮子怎么这么眼生?俺老余好像从来没见过他。” “是啊王爷,哪儿捡的这么细胳膊细腿的小崽子?能拿得起刀么?” 周围的人闻此都一阵哄笑,叶冰凝被他们说得恼怒,又不能发作,脸都有些涨红。 夜亦谨抿了抿嘴,对着这些没个正经样子的老兵痞子佯装严厉道:“好了!别闹腾他了,这小子是我在云村捡的,看他识得几个字,收下当亲兵了。以后我过手的折子都是到他那里去领,你们几个老家伙别为难人家。” 听夜亦谨这么解释,这些将领们心中微讶,夜亦谨身边儿不留新人他们都是知道的,只是这一次怎的就破了例呢? 而且看这个小子身形又小又瘦,不像是个会办事儿的,就是模样还算清秀…… 有几个跟了夜亦谨已经不短时间的老将领们面面相觑,互相使了个眼色,能让夜亦谨专门来嘱咐他们不要欺负人,看来这个新兵蛋子来头不小啊。将领们也不开玩笑了,都是嬉皮笑脸地着答应了,只是眼神中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不知他们脑补了夜亦谨和叶冰凝什么。 带叶冰凝见过这些将来有可能会多接触的人,夜亦谨便带着她离开了。他自己本身也不喜欢很喧闹的人群,就算是在除夕之夜,也只想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待着。 玄一早就给他找好了地方,生个了小篝火,摆上了食盒,旁边是两个小凳子。把夜亦谨带到那里之后,玄一就知趣地溜了,他才不要在王爷和王妃旁边待着,不仅破坏气氛,还伤害仍旧是个光棍的自己,还是找其他人喝酒划拳去比较开心! 叶冰凝坐在小凳子上,伸出手在篝火边上烤着,今天晚上没什么风,在外面烤着火也不算太冷,倒是可以边赏着天上的星河边吃年夜饭,也算不错的体验。 夜亦谨伸手把食盒盖子打开,这份年夜饭还挺丰盛的。有大个儿的白面馒头,浓香扑鼻的羊肉汤,一盘酥油糕点,还有一份看起来就无比诱人的红烧肉。 叶冰凝在军中吃了两天粗茶淡饭,正嘴里没味,今天这一顿算是极其奢侈难得了。夜亦谨递给她一双筷子,盛了一碗还冒着热气儿的羊肉汤给她。汤中撒了很多的胡椒,喝了一口下去,叶冰凝整个人都暖乎通透起来。 她满足地眯着眼睛:“好喝!” 夜亦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动筷子吃饭,而是在自己的一双筷子上插了两个馒头,举在火上慢慢地烤着。 这是他从以前就很喜欢的一种吃法,把馒头外面烤的焦焦脆脆,里面又烫又软又香,配上肉菜,是军营中能吃到的难得的美味。 叶冰凝喝完了一碗慢慢的羊肉汤,心中无比满足。她朝夜亦谨伸出手:“王爷,你吃吧,我来烤。”这外面冰天雪地的,饭菜凉得很快,她怕夜亦谨吃冷的,便想主动把活揽到自己身上。 夜亦谨却不理她伸过来的手,目不斜视地看着在火上慢慢变得金黄的馒头,使唤叶冰凝:“你给我盛碗汤。” 叶冰凝收回手,从食盒中拿出来个干净的碗,动手盛了满满的一碗汤。她递过去:“你手上的馒头给我。” 夜亦谨却仍旧不放手,而是移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直接低头就着叶冰凝递过来的手喝了一口碗里的汤。叶冰凝蓦然瞪大了眼,看着夜亦谨的嘴唇离开碗沿,他直起身,舔了舔自己唇上沾上的薄油,看向叶冰凝有些无措的眼神:“好喝。” 叶冰凝被他这个动作撩得心脏狂跳,右手还在空中端着,她收回也不是,往前递也不是,只好维持着这个动作。夜亦谨挑了挑眉,那意思好像是:这么愿意喂我? 然后他就着叶冰凝的手喝完了整碗汤。 叶冰凝撤回手,忙把碗放回去,好像那是什么烫手山芋,多拿一会儿都不愿意。 夜亦谨看着她红得不行的脸庞,终于不再逗她,而是把烤好的馒头递了过去:“喏,谢礼。” 第七十四章 京中往事 叶冰凝结果这个烤的黄灿灿的馒头,露出个开心的笑容。她还没吃过烤馒头呢,而且这可是夜亦谨夜王殿下亲手烤的,可不得好好品尝一下嘛。 烤好的馒头散发着面粉的香气,外脆内软,叶冰凝咬了一口,虽然被烫的直抽气,但她还是眼神一亮。 夜亦谨破功,嘲笑道:“慢点吃,不怕烫得满嘴泡么?”他把自己手上的馒头掰开,夹了点菜塞进去,也慢慢地吃起来。 两人吃相都好看,不紧不慢,遵循着食不言的规矩,很快就把一盒子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了。叶冰凝伸手将碗筷都放好,从旁边掬了一捧雪净手。 “王爷,”叶冰凝手肘支在膝盖上,刚洗干净的冰冷的手托着腮,“你以前也在军营中过过年吗?” 夜亦谨拨了拨篝火,几颗火星调皮地弹了出来。他抬眼看着叶冰凝,因为对方的问话而想起了从前的事情,神色也变得有些怀念:“以前有过,不过那时候不是在大军行进的路上,是在城中的军营。” “那你们除夕怎么过的?” 夜亦谨笑了笑:“能怎么过,跟现在也差不多吧,就是年夜饭能丰盛一点,还会给兵士们发发红包。” 不过……夜亦谨看着眉眼带笑的叶冰凝,心中暗道:只是,平常的年夜饭,没有一个人真正地陪在我身边而已。 今年有了。 叶冰凝却被他的这句话提醒了,捂着嘴惊呼了一声:“糟糕,那我今年岂不是不能给绾琴发红包了!” 她心中懊恼,眉眼都耷拉下来:“我想着除夕要给她发红包来着。” 苏绾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跟她有着很相似的遭遇。母亲难产去世,被重男轻女的父亲扔到别人家寄养。从小受尽苦楚,叶冰凝两年前在路边捡到了病得奄奄一息的苏绾琴,便将她带回了百毒阁。毒王看出她天资高,便让叶冰凝收她为徒。 叶冰凝从捡到她那年开始,就想着要在每年的除夕时候给她压岁钱,去年苏绾琴收到压岁钱特别开心,还掉了几颗金豆豆,今年她不在身边,叶冰凝还是有些遗憾的。 夜亦谨感觉出她心情有些低落,便转移话题似的问道:“还没问呢,离了京城为何会往边疆来?之前你说长话短说,现在总有机会说了吧。” 叶冰凝叹了口气,想起那时候自己失魂落魄的状态,总觉得有些丢脸,便把这一步略过,直接说:“那时候答应了年采儿不见你,刚巧我手底下有人发现边疆一个村子里边儿有一种奇毒,我有手下折在那个村子里面了。我就想着去调查清楚。” 夜亦谨皱眉:“奇毒?那个村子的名字你可知晓?” 叶冰凝点了点头:“就在郾城的郊外,一个叫罗村的地方。” 罗村?夜亦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地名,他确实没有听过,此时便帮不了叶冰凝了。他道:“届时你若需要人手,只管和我说。” 叶冰凝笑容灿烂:“好,我不会和王爷客气的。” 二人都沉默了下来,看着跳动的火光。叶冰凝偷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其实她也想知道夜亦谨离开京城后发生了什么。 她演戏似的清了清嗓子,捕捉到夜亦谨看过来的目光,便也问道:“王爷,那我走了之后,府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啊?” 夜亦谨嘲讽道:“你又不管府中的事儿,有没有事发生又如何?”他磨了磨后槽牙,想起自己不知道对方已经离开京城,做出封锁城门排查过客的傻事,就气得不行。 但是看着被他一句堵的没话说的叶冰凝,夜亦谨又心一软,硬邦邦地问道:“府中没有什么大事儿,只有那个之前被你下过迷药的囚犯醒了,我在他口中问出了些东西,抓出了军营中好些奸细。” 叶冰凝闻此倒是甚为惊讶,没有想到那个囚犯嘴真的被撬开了。她有些好奇,当时夜亦谨因为这个囚犯发疯,差点杀了他,后来又一定要扣住他,让她也不禁想知道这个囚犯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夜亦谨看着她求知欲旺盛无比的眼神,心中也是想着是时候把叶冰凝走后,京中发生的大事告诉她了。 毕竟那里面,有叶冰凝添上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十一月底的京城。 叶冰凝走后,先是在府中被囚禁着的昏迷已久的囚犯醒了,让夜亦谨将剩余的奸细抓了出来。而后是夜亦谨安插在长乐坊的探子查出了长安坊中藏着的私兵是兵部尚书黎禀元的人。 指使秦安给叶冰凝下毒之人,买凶听雪楼暗杀叶冰凝之人,也是黎禀元。 夜亦谨顺藤摸瓜,查了黎禀元的那支私兵,发现有许多都是被他从军营剔除之人。 这些人在军营中有他们自己的关系,又深恨把他们踢出来的夜亦谨。黎禀元便将他们搜罗起来为自己做事,这些人与夜亦谨军中之人勾结,往军营里面安插边疆细作。 夜亦谨查到这些事情时,暴怒无比。当下便派了最得力的暗卫潜伏进黎禀元府中,搜查他和边疆人勾结的证据。没想到,不仅查出了他和边疆人来往的赃物,更是搜出了乌灵子——之前在夜亦谨军中闹出了不小动静的乌灵子。 人证物证俱在,夜亦谨先斩后奏,控制住了整个黎府以及长乐坊,还将黎禀元及其亲信心腹名下一应私产、庄子统统封锁起来,控制住一切行为可疑之人。 他动作太大,动用了半个京郊大营的人手,不仅惊动了整个朝廷的官员,更是惊动了整个南风国的皇室。 夜亦谨带着黎禀元进宫向皇帝上奏时,也是引得天子震怒。黎禀元身为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在朝中是正二品的官员,竟然为了一己私利置整个南风国的江山于不顾,帮着异族谋反。 向来衣冠楚楚,处事庄重的兵部尚书被摘了官帽,披头散发地被强制跪在朝堂冰冷的地板上,听着夜亦谨冷厉的问话,他却状若癫狂的大笑出声。 他眼底血红、死死地看着夜亦谨:“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你啊,夜王殿下。” 第七十五章 扭曲恨意 在黎禀元说出自己是因为夜亦谨才做出这些丧心病狂的事情时,满堂官员都寂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黎禀元叛国要和夜亦谨扯上关系。只有宝座之上,传来了皇帝满含怒意的咆哮:“一派胡言!夜王为国事殚精竭虑,众人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你一句挑拨,朕便会信你而治他连坐之罪?!” 但夜亦谨却抬起眼,看了一眼被死死压在地上的黎禀元,面朝皇帝声音漠然地道:“黎禀元做这些事,的确是因为臣。” 满堂哗然,官员们都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夜王在搞什么名堂。皇帝也皱起了眉,不知他是想表达何意,正当所有人都在心惊胆战时,夜亦谨又淡淡地说了下一句:“不过,他是为了报复臣、嫁祸臣,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才做这些事情。” 伏在地上的黎禀元额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整个人即便在两名侍卫的压制下都不断地扭动。 夜亦谨继续道:“他是想为他儿子报仇。” 有官员开始小声地嘀咕起来:“黎淞?和黎淞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战死的么?” 夜亦谨朝皇帝遥遥抱拳行了一礼,在这间庄严无比的大殿上站得笔直,他朗声道:“今日,我便把五年前平赫哲族之乱时,兵部尚书黎禀元之子,黎淞副将军之死的真相公布于世。” 皇帝见此,放在龙座上的拳头握得死死的,长叹了一口气。 黎禀元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大喊:“不!你说谎……”旁边的侍卫忙堵住他的嘴,不让他的声音影响夜王。 夜亦谨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朝堂,将尘封的往事在众人面前一点点地揭开:“五年前,我带兵在边疆平赫哲族谋反之乱,黎禀元之子黎淞是我的副手。战中,军营里混进了赫哲族奸细,导致营中大乱,我亦身受重伤,此时赫哲族大巫师赫哲昀带人攻打郾城。我带着军队出城迎敌,向来跟在我身边的黎淞也首次带着队伍去面对敌军。因为刚刚经历过军营中的大乱,我军略有颓势,那黎淞见此情况,竟然全然不顾他带着的那支军队,弃军逃命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满堂的官员脸上都浮现愤然之色,怒骂这黎淞逃兵之举。 夜亦谨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转身看着眼神狠毒的黎禀元,声音无比漠然:“我军将士坚韧无比,最终反败为胜,打得赫哲昀连退十里。郾城城门封锁,那黎淞回不去,在四处乱逃的路上被赫哲昀抓住,用来威胁我,想让我退兵。我虽不喜黎淞,但除了他那支队伍中残存之人,剩下的人都不知道黎淞弃军而逃之事。我便射穿了那赫哲昀的肩膀,救下了黎淞。” 夜亦谨的眼神坦坦荡荡,说的话也是掷地有声:“救回他后,我当晚以叛军出逃之罪处决了黎淞,但对外只称是黎淞战中重伤而死,这样才不会让军心动摇。他手下那支队伍才不会因他蒙羞。” 他用毫无温度的眼神看向黎禀元:“黎尚书查到了儿子的死因,因此恨上了我。不仅设计杀害我三任未婚妻子,更是在我娶了王妃后多次加害,派人下毒,听雪楼买凶,我已查得清清楚楚。你还在长乐坊养了私兵,和边疆赫哲族勾结,往军营中安插细作,想嫁祸于我让我身败名裂。一桩桩一件件,丧尽天良,黎禀元,你死罪难逃。” 黎禀元被堵住了嘴,无法说话,他死死地盯着夜亦谨,自他知道真相的五年以来,无数个夜晚他都想对夜亦谨食其肉寝其皮。但夜亦谨武功高强,身边高手众多,他无法得逞。他只能换人针对,杀掉夜亦谨的未婚妻,杀夜亦谨的王妃,让他断子绝孙之后再因为勾结异族妄图谋反的罪名含冤而死。 在他心里,自己的儿子死得冤枉,夜亦谨该下地狱。他丝毫不把军中普通士兵的命当命,所以他教导出的儿子才会临阵脱逃。 他们都一样的自私无耻,不知悔改。 夜亦谨将所有的真相说出时,皇帝也是深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真相,但是夜亦谨劝他不必将此事道出,免得动摇军心,毕竟出了一个扔下大军自己逃走的将领,于南风国实在算不得什么有脸面的事情。而且皇帝也念及黎禀元为国效力多年,在此事后还升了他的官职,所以他才能位置兵部尚书。 没想到,不愧是父子一体,黎禀元内里竟然是如此肮脏不堪之人,他识人不清啊! 皇帝判了黎禀元车裂之刑,黎氏一族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女子小孩都流放蛮荒之地。 在黎氏一族抄家、黎禀元被处死后,夜亦谨通过对黎禀元手下的拷打审问将这些年黎禀元做的其他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也将京城中通过黎禀元之手混入的赫哲一族奸细拔得干干净净。 赫哲昀应该是得到了消息,知晓自己在京中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狗急跳墙了。 所以赫哲昀才会慌忙发动一场动乱,想趁机拿下边疆的郾城,否则夜亦谨迟早会查到边疆这边,那还不如他来掌握主动权。 赫哲昀来势汹汹,驻扎郾城的军队虽是夜亦谨亲自操练过的,但也在赫哲昀疯了一样的攻势下难免抵挡不了太久。所以郾城求助朝廷,夜亦谨便带兵来了。 夜亦谨将整件事情都告诉了叶冰凝,从上半夜讲到了下半夜,说得嗓子都要冒烟。 叶冰凝讨好地将自己身上的水囊递了过去,唏嘘道:“没想到真相竟然如此复杂。这黎禀元当真不是个东西。” 夜亦谨灌了一口水,勉强压下了嗓子里的干渴。他看着变小了许多的火堆,淡淡道:“自作自受吧。他有此下场,只不过是因果报应。” 他将水囊掷回去,看向远处。兵士们闹腾的声音已经弱了些,此时除夕之夜已经过去,新的一年来临了。 他看向叶冰凝,眼底有淡淡的温柔:“刚巧,今晚的岁守完了。回营帐歇息吧。” 第七十六章 一屏之隔 叶冰凝其实也已经在小凳子上坐得腿脚发麻,深夜愈发的冷,也是时候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提着食盒站起来,打算回营帐。夜亦谨将火盆中的柴堆用雪盖灭,跟她并肩走回营帐。 夜亦谨吩咐底下的人送了一桶热水过来时,叶冰凝正在屏风后面整理床铺。听他此言,叶冰凝突然心跳漏了一拍,这应该是夜亦谨叫人给她送的热水,前几天她洗澡的时候夜亦谨都是找理由到外面去守着了,但是今天外面走来走去的人多,不知道夜亦谨还会不会到门口去。 热水很快送了过来,夜亦谨帮她把浴桶搬到屏风后,自己却是背对着屏风远远地站在门口,并未出去。他解释道:“今天外面人多,万一他们缠上我说话什么的怕是要闹着进来,我便只在门口不出去了。” 可能是怕叶冰凝紧张,他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我是背对着你,你收拾好了喊我一声便可。”夜亦谨手指微蜷,脸也有些热,明明是最寒冷的天气,不知为何他却感觉头脑都有些燥。 叶冰凝应了之后便红着脸到屏风后面洗漱了。 她脱衣服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好一会儿,而后才是密集的水声传来。帐篷里面空气都仿佛是沉静的,只有叶冰凝不断拨弄水流的声音。而帐篷外面时不时有人经过,高声地谈笑着。 夜亦谨耳中似乎被叶冰凝弄出的水声充斥了,明明外面的人声那么近,他却一句话也听不清。但视线却紧紧地盯着门帘,一动也不敢动。 室内还有另一个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许是气氛过于旖旎,叶冰凝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她泡在温热的水中,眼前不断有白色的水雾飘散,脑子里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她只能看着面前屏风上的山水,上面被她不小心溅上了一滴水,刚好滴在画中山间的一条清溪上。她看着这扇屏风出了神,想到在门口背对着她的那个人。 自从叶冰凝住在了夜亦谨的营帐中,夜亦谨便叫人加了一道屏风还有一张小床在此处。 平常将领们来议事或者送折子来时总是用奇异的眼光看着这道屏风,知道是叶冰凝住在此处时更是眼神发光地盯着叶冰凝不放,也不知心里面在想什么。也就是夜亦谨冷肃得很,不愿和他们玩笑,不然这些老兵痞子定要好好问上一番。 叶冰凝从这扇屏风想到夜亦谨,想到他是如何护着她,为她着想,一路上又悉心照顾。旁人都说夜王性格冰冷暴虐,不擅言辞,行为刻板。但叶冰凝与他相处下来,发现这人内心其实还是很温柔,有的时候性格也调皮跳脱,虽然确实有些暴躁,但是也好哄得很,总的来说,就像猫。 叶冰凝心里补充道:一只喜欢被人顺毛的大猫。 夜亦谨快将门帘盯出洞来了,那折磨人的水声才停。然后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又想起叶冰凝细微的穿衣声。布料摩擦发出的声音在他耳中也格外清晰,这时候夜亦谨突然觉得自己过人的听力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会让心都乱掉。 叶冰凝走出屏风便看见夜亦谨站在门帘子前面,背影僵直,一动不动,像根冻好的冰柱杵在那儿。 她被夜亦谨这幅样子逗乐了,她蔫儿坏地想:如果自己一直拨着水假装没希望,夜亦谨是不是能站一晚上。但她最后还是没这样干,虽然套路夜亦谨很好玩儿,但是不能因为他行事君子的风格而捉弄他,这样可能不太道德。 最主要的是——她也得睡觉嘛,毕竟已经很晚了。 于是她咳了一声,朝夜亦谨僵硬的后背发话:“王爷,我洗好啦。” 夜亦谨这才转过身来,紧绷得有些发麻的身体活泛起来。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屏风后面,将还带着余温的浴桶抱起来走出营帐,将水泼掉后把桶放在了门口,而后才进来对叶冰凝道:“你困不困,要不要休息了。” 叶冰凝有些疑惑:“王爷不洗么?” 夜亦谨提起桌子上的水壶,淡淡道:“不麻烦底下的人了,我出去洗把脸就好。” 叶冰凝钻进被窝,被子虽然厚实,但刚进去的时候还是很冰的,她嘴唇牙齿被冰得颤抖,默默等着被窝被体温捂热。 夜亦谨从外面进来时便不见了叶冰凝身影,猜到她上床了,便把灯火灭了,也脱掉盔甲外衣和靴子盖上被子躺下。 帐中安静下来。 叶冰凝没话找话:“王爷,你说明日就可以到郾城是真的吗?” 夜亦谨的声音在营帐的另一头响起:“是。明日卯时出发的话,晚上戌时就能到。不过中午应该吃不了饭了,一天要走六个时辰。” 说完他反应过来,他昨日说的明日,其实已经是今日了。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夜亦谨道:“新年已至,今日卯时出发。还有几个时辰,快睡吧。” 叶冰凝也发现自己没有反应过来的蠢蛋行为,从嗓子里哼出一声笑。她发现了,夜亦谨对着她时,话是越来越多了,但是一点儿都不烦人。叶冰凝的眼睛在黑暗中笑成月牙,回了一句:“好啦好啦,睡了。王爷晚安……新年快乐!” 夜亦谨一愣,随即也绽开一个微笑,低低地说:“新年快乐。晚安。” 叶冰凝是被是被东西硌醒的。 她的耳朵压到了一个很硬很硬的东西,一阵痛意成功地让她把紧紧黏在一起的眼皮分开,不情不愿地睁了眼。 她带着几分火气,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索着硌耳朵的东西,果然被她摸到了一个粗糙的纸包。 拔出来一看,她困倦无神的双目蓦然瞪大了:怎么是个红纸包呀! 叶冰凝忙从床上坐起来,将这个形状方方正正,颜色无比喜庆,中间还鼓起一大团儿的纸包拆开。里面是一锭银子,还有很多小小的金元宝,倒出来闪闪发亮的,极惹人喜爱。 叶冰凝眼眶顿时有些湿了。 这是夜亦谨放在她枕头底下的压岁钱。 第七十七章 新年伊始 叶冰凝掀开被子下床,哒哒哒地跑出屏风,可另一边的榻上没人,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 夜亦谨应该早就出去了。 她手忙脚乱地将衣服穿好,用易容药水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把,便将这个红纸封严严实实地揣在怀里去找夜亦谨。 叶冰凝出了营帐,外面已经有许多的兵士忙碌了起来,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吃饭的吃饭。 她四处张望着,眼神焦急地寻找夜亦谨的身影。 正当她眯着眼看更远处有没有一袭红披风时,夜亦谨却托着一个餐盘出现在她右边,里边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粥还在冒着白气儿。 叶冰凝惊喜地迎上去,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王爷!我枕头下的红纸包是你放的吗?!” 夜亦谨都不用问,就知道叶冰凝肯定喜欢,便努力压下自己的嘴角,让自己看起来贴他常的形象一点,答道:“嗯。” 叶冰凝欢呼一声:“谢谢王爷!我真的很喜欢!” 她从小到大只收过毒王给的压岁钱。毒王如今归隐,她本来以为自己再也收不到压岁钱了,没想到夜亦谨给她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而且夜王殿下给的压岁钱还那么丰厚!她第一次在红包里拆出金子呢!还是那么多! 夜亦谨这次几乎是把自己身上带的所有钱都掏出来给叶冰凝包红包了,嫌都是银子太多装不下,特地去找管军饷的下属换了很多的小金元宝,加上一锭大的银子,有排面些。 此刻看着叶冰凝如此开心,他心中暗想:值了。 “吃早饭吧,多吃点,要赶六个小时的路。” 他带着叶冰凝回到营帐,快速地将饭吃完了,然后出去安排属下拔营准备出发。 半个时辰后,大军一切都准备妥当,继续朝着郾城出发了。 而在军队都离开后,两匹马从天边飞奔而来。苏绾琴和段岩寒看着雪地中扎营的痕迹,根据车辙痕迹和马蹄印子继续追了上去。 苏绾琴的眼睛都是红红的,寒冬的冷风把她的小脸刮得青紫。段岩寒有些心疼,劝道:“绾琴,主人被夜王殿下绑走不会有太大事情的,不用太着急。倒是你的脸要被冻伤了,到时候可不好治啊,会留疤的。” 苏绾琴充耳不闻,继续狠狠夹着马腹,娇喝着催促:“驾!” 她素来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平日里最依赖叶冰凝,叶冰凝被掳走,她急得什么都不顾了,一路追着夜亦谨大军的痕迹找叶冰凝。 但是他们物资不足,晚上睡觉都只能在冰天雪地里睡,又找不到什么村庄。两个人没冻死真是万幸。 段雪岩看着她那冻得发紫的皮肤是在是看不下去了,他驱使着马靠近了苏绾琴,朝她撒了一把瞌睡粉。苏绾琴条眼睛件反射地一闭,但还是吸入了些许。 她朝段雪岩怒喝道:“你干什么啊!” 段雪岩冷了脸,不再纵着她:“你是要把马跑死,还是把你自己跑死,我给你下了瞌睡粉,不想从马上摔下来变成瘸子你就立刻停下。” 他表情一拉下来威慑力还是很够的,苏绾琴没见过他生气,而且确实瞌睡粉药效上来了有些头脑模糊,便乖乖地拉了缰绳,控制着马停下来。 段雪岩下了马,掏出身上放着的冻伤膏,示意她把头低下来。苏绾琴乖乖地把脸递了过去。 温热的手指带着冰凉的膏体在她脸上轻轻地打圈儿,段雪岩把膏体揉开涂匀后,用食指和拇指狠狠地弹了苏绾琴的额头:“叫你不听话。我届时肯定要和主人告状。” 苏绾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水润的大眼珠子乌溜溜的,段雪岩不吃她这套,把强制把她抱下来。然后把她以反的方向抱上了自己的马。 苏绾琴惊呼了一声:“段雪岩!” 段雪岩上马将她的脸按在自己怀里,还把她披风上的兜帽给她扣好。这才甩着缰绳催促马继续赶路。 “好好待着,别再把脸露出来吹风。”苏绾琴的头顶传来段雪岩僵硬又冷漠的声音,但他说出来的话却难以掩饰他带有温度的关怀。 苏绾琴把头埋在他胸前,这片温暖让她轻轻地勾起了嘴角。 夜亦谨带着大军从日出开始走到了夜幕降临,终于看到了郾城的城门。本来军队里的士兵们走得都要疯了,又冷又饿又累,再走下去可能要崩溃。 但是突然出现的城门于他们而言便像是干渴至极时发现的一片梅林,不是假梅林,是真梅林! 大军又提起了精神继续往前走去,果然如夜亦谨告诉叶冰凝那样,在戌时进了城门。 郾城的防守非常严密,夜亦谨带着这么大的军队进城,竟也能安排得妥当细致,每一队都认真排查,避免有人浑水摸鱼地混进城门。 郾城守城将军孙少钦一得到夜亦谨进城的消息,忙带着郾城的将领官员们赶了过来。 眼看着他们要拘礼,夜亦谨先发制人地道:“不必拘礼,先回军营。” 孙少钦和夜亦谨共事过不短的时间,知道夜亦谨的性子,便笑着答应:“是,我已派人将扎营事务安排下去,等下兄弟们过去就能吃上热饭,洗上热水澡了。” 夜亦谨点了点头,而后轻声问道:“孙将军,军中中毒的将士们情况如何。” 孙少钦眼神一暗,话语中的苦涩简直能溢出来:“臣……无用,有几个民间的能人异士帮着弟兄们吊命,但是还是有不少士兵因为中毒太深,无力回天,去得很痛苦。” 夜亦谨沉声道:“事已至此,你不必太过自责。那些士兵交给本王的人看看吧,我军中有一位兵士极擅解毒。届时你安排一下。” 孙少钦应了,看向夜亦谨旁边的那辆马车,好奇道:“王爷带了家眷来么?我听闻去年王爷已经成婚,还未恭喜王爷。贺礼我届时一定补上。” 夜亦谨被他这一问顿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他带了家眷吧,确实带了,但又不能说出叶冰凝身份。说他没带吧,但叶冰凝也在这里,这样说岂不是很不尊重叶冰凝。 第七十八章 又被误会 夜亦谨心道:几年不见,孙少钦还是这么不会说话,为何不找个夫子学一学。 他没有回答前半句,只解释道:“马车中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擅长解毒的士兵。” 孙少钦还是好奇:“那为何他要坐马车?病了还是……” 夜亦谨顿时觉得自己这个同僚烦得很,一张嘴没完没了,他面对叶冰凝以外的人时似乎只有一成耐心,对孙少钦便是这样敷衍的:“他性格古怪,奇人异士都如此。而且也不喜欢他人多问。” 那位孙将军这才消停,生怕自己的声音被里面这位大师听了去,恼了自己便不愿给士兵们解毒了。 但叶冰凝其实根本听不到,她在马车中睡得正香。这个马车被夜亦谨布置得太舒服,又有软枕又有厚被子,这谁顶得住啊! 她就是军营里过得最舒服的人。不过她也确实担得起,毕竟郾城的军队还等着她去帮忙解毒呢,可不得好好休息休息,颐养精神,好替兵士们出力嘛。 夜亦谨带着军队从京城而来,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赶路,终于到达了郾城的军营。 郾城的老百姓和士兵们知道了这个消息,都安心了许多。夜亦谨在这里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五年前他重伤带兵获得胜利,受到了所有郾城百姓,甚至可以说是所有南风国百姓的爱戴。 他战神之名也是由此而来。 此时战神进了军营之后,在吃饭。军中所有的人都在努力赶路,所以除了早上那顿饭,他们没有再进食任何东西。此时郾城的军营中热饭热菜,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他们都不客气起来,一个个吃得狼吞虎咽。 孙少钦在给夜亦谨和将领们开小灶,在孙少钦自己的府里吃的晚饭。菜色自然是丰盛得多,夜亦谨便把叶冰凝也带过来蹭饭了。 一桌子人高马大的壮汉中,坐在夜亦谨旁边的叶冰凝看着自己窄窄的肩膀,低了夜亦谨一大段的肩膀,觉得自己实在格格不入。 桌上的人也是朝着他们投去一道道八卦的眼神,心中暗道:你们不对劲! 叶冰凝简直如坐针毡,早知道这个场面这么尴尬,她一定不会因为贪吃而陪着夜亦谨过来蹭饭的,但是夜亦谨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开口镇住一桌子人:“你们要是看我的脸能看饱,就都给我把碗撤了。” 在场之人瞬间移开视线,整齐划一地拿起筷子端起碗,但是他们发现夜亦谨还没动筷子,又看了过去。 主将不动筷或者不发令,下属就不能动筷子吃饭,这是军中规矩。 众目睽睽之下,夜亦谨夹了一筷子炙羊肉给叶冰凝。桌上抽气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是一惊——夜王殿下竟然给一个小兵夹菜?! 是他们幻觉了还是夜亦谨真这么干了,众人皆是一抖。 但他们也没敢再不断地打量夜亦谨,否则第二日惨的就是自己了。 桌上的人都老老实实地吃起饭来了。 不过这老实维持不过一刻钟,一桌子酒鬼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 “老孙,咱俩太久没见了!今天必须干一个!” “老吴,老家伙!老子今晚必须把你喝趴下!” “谁怕谁啊!你小子口气倒不小,不记得谁几年前把你喝得哭爹喊娘的?今天我就再给你长长记性!” …… 没人有空再理他们两个不喝酒的,夜亦谨眼疾手快,夹了一大堆菜到叶冰凝碗里,都堆出了个小山包。 叶冰凝瞠目结舌,有些无措:“王爷……我吃不了那么多。” 夜亦谨却不看她,继续夹,将中间那道清蒸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叶冰凝碗里,这才停了手:“你吃得完。” 叶冰凝顿时很想翻白眼。 但碍于夜亦谨淫威,她不敢在这里顶气儿,只好憋屈的吃起碗里那座山来。不过确实,清蒸鱼好吃,红烧肘子也好吃,牡丹虾也好吃…… 待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光,夜亦谨也给刚好把自己的肚子填饱了。他们安详的进食方式和桌子上其他已经划起拳来的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这些五大三粗的将领们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叶冰凝脸上带着没有灵魂的微笑,心中却是在想:如果她这时候溜走会不会被满桌子的人发现啊。 此时夜亦谨突然凑到她耳边,在其他人震耳欲聋的叫喊声中,声音低哑地对她说:“想回去了吗?” 叶冰凝耳尖迅速染上一抹血色,她庆幸自己易了容,不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脸红多丢人啊!她低声回道:“想。” 夜亦谨便站了起来,对着一桌子的人淡淡道:“你们继续,本王先行离开。” 满座的划拳声劝酒声顿时停了,鸦雀无声,都呆呆地看着夜亦谨转身离开,而那个瘦小的兵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出去了。 孙少钦先反应过来了:“夜王殿下这是,什么情况?”他眉心简直能拧成麻花,从夜亦谨给他旁边那个小兵夹菜起,他就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跟夜亦谨共事几年,吃过无数顿饭,就没见他给谁夹过菜! 就算那个小兵是个十分有本事的奇人异士,也不至于这么细致入微地照顾吧?! 在行军路上见识过夜亦谨和叶冰凝相处的将军老余说道:“那你是没见到,夜王还亲自过来叫我们别欺负这个新兵呢!这个新兵就是夜王在云村收的,才几天,就把人当成亲卫了,那小子吃住都在夜王殿下营帐里呢!” “真的假的?!那小子和夜王殿下一起睡觉?!” “还能有错吗?夜王殿下还特地在营帐里加了个屏风!” 众人悚然,夜亦谨干的这些事儿让他们产生了一个不好的联想:夜王殿下不会是喜欢那小子吧!这是当妾室养在身边吗?! 孙少钦心直口快,先把自己猜测说出来了:“夜王殿下和那个小兵不会是龙阳之好吧?” 老余严肃地点点头:“不好说,俺是没见过夜王对哪个人这么好过。” 其余的人都七嘴八舌:“跟了夜王殿下这么久,也没看出来啊……” “感觉那小兵长得也挺一般的,瘦胳膊瘦腿。” “说不定夜王殿下就好这一口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就夜亦谨是不是断袖这个话题激烈的讨论了起来,正战至酣处,门口却突然被人踢开。 夜亦谨表情冷凝地走了进来。 各位将领:“完蛋了!!!” 第七十九章 带份早饭 夜亦谨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误认为是断袖。 直到第一次叶冰凝误认为他和玄一在搞龙阳之好,现在第二次竟然是被这么多下属误认为自己在和叶冰凝有断袖之交。 他们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夜亦谨十分糟心,眉心都紧紧地拧了起来,他看着这一桌子因为在他背后八卦,结果被他当场抓包而突然呆滞的将领们,解释的话也懒得说了,还带着三分怒意地斥道:“胡说什么!” 孙少钦被他骂得一激灵,想起以前夜亦谨操练他们时那坚硬如铁的心肠,连忙反应过来为自己开脱,免得惹上这活阎王:“哈哈哈……不是那什么就好……王爷,坐!来,老吴给王爷满上!” 孙少钦暗暗叫苦:他真的不敢再提断袖两个字了! 夜亦谨脸色没有缓和,但还是坐了下来,他伸手拦住了老吴要给他倒酒的动作,掀起眼皮扫视了一眼在场之人,正肃地开口:“我过来不是喝酒的,孙少钦,趁人齐,时间紧迫,现在先谈谈战况和士兵们的状态。” 孙少钦闻此放下了酒杯,看向夜亦谨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钦佩:夜亦谨赶了一天的路没休息,此时仍旧以军事为重,实在让他不能不敬。 他拍了拍手,外头的侍卫进来问:“将军有何吩咐?” “把院子里的人都清出去,屋子的前后上下都把守好,我跟王爷有事儿要谈。” 侍卫躬身行了个礼,行动敏捷地出去了。 叶冰凝被夜亦谨送回了军营中,还安排了一队人在她的住处保护她的安全。她的房间就在夜亦谨房间的隔壁,但当叶冰凝独自进了屋看到那一张孤孤单单的小床时,她竟然觉得有些许失落。 发现自己有这个想法后,叶冰凝脑袋都有些燥热起来,她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心中唾弃自己:失落个鬼啊!不和夜亦谨一起睡才是正常的呀!叶冰凝你真是出息了,竟然开始贪图夜亦谨的房间了,要独立,要清醒,不能被男人所诱惑! 这间屋子布置得还算齐全,不仅有桌椅衣柜,还置了一扇屏风,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和夜亦谨从京中带出来的那扇不能相比,但是这扇屏风却让叶冰凝感到了一丝温暖的慰藉。 她的床榻正对着屏风,这一晚她便是看着黑暗中屏风的影子睡着的。 这种感觉和在夜亦谨的营帐中睡觉时无比相似,只是她知道屋里没有了那个人,所以也只能是感觉相似而已。 第二日。 叶冰凝经过一晚上的修整,精力恢复了许多,一大早便起床了。 她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发现今天天气甚好,难得地出了太阳。地上的雪化了些,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温度又低了,叶冰凝拢着衣服踢了脚雪地,看着隔壁紧闭的房门,抿了抿唇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就走出了这个院子。 郾城的军营中可热闹得多,出了夜亦谨的院子便可以看到很多人走来走去,有正在准备去巡逻的队伍,有运输食材的牛车,还有人正在晾衣服,一件又一件地往上挂,叶冰凝心想:该不会是攒了一冬的衣服,今天才一起洗了吧。 刚好有人从她的面前路过,她拉住对方问了问在哪里可以领早饭,便走过去。 她一边在路上走着,一边想起夜亦谨。恐怕没人猜得到夜王殿下作为堂堂一军主帅,竟然还会自己洗衣服吧!而且还洗的干净利落,速度又快。 叶冰凝不知道的是,夜亦谨也是从小士官做起的,他十四岁加入军中,十八岁就做了南风国护国大将军,威名赫赫,得了战神的封号。这四处征战的几年间,他始终亲力亲为,在生活方面从来不摆高位者的架子。 这也是为什么夜亦谨在军中的威望如此深入人心的原因之一。以致于军中膳房打饭的伙头听说叶冰凝是要给夜亦谨带一份早饭,又是添粥又是加肉包子,装了满满一食盒。 叶冰凝阻止了这个面色黝黑,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大哥要往食盒中再塞两三个鸡蛋的动作,声音都有点慌乱:“大哥大哥,别塞了,都已经有四个鸡蛋了,吃不完的!别塞了别塞了,夜王殿下又不是饭桶!” 那大哥因为她对夜王言语中的不敬,不满地皱了皱眉,但终究没再坚持,把食盒盖上递给叶冰凝,嗓门大得让叶冰凝感觉整个军营都听得见:“给!走快点儿!护好食盒啊!别让夜王殿下吃了冷饭!” 叶冰凝赶紧溜了。 回了院子,叶冰凝便发现夜亦谨的房门已经开了,只是进去了也不见屋内有人影。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子上,环顾了一圈儿:夜亦谨房间的布置也挺简单的嘛,就是桌子比她的大上不少,想来是因为有许多军务要处理。 夜亦谨擦着脸上的水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叶冰凝好奇打量的样子,他甩了甩披在肩上的湿发,声音没有起伏地开口:“有事?” “我给王爷拿了早饭过来~”叶冰凝对他绽开一个笑。 夜亦谨没说什么,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叶冰凝打开食盒,米粥和面点的清香顿时逸散出来。她殷勤地给夜亦谨盛了碗粥:“为了报答王爷每天都给我拿饭,这几天我也帮王爷拿。” 夜亦谨好笑的看了她一眼:“那本王还把你掳过来,要你做一些难以解决的事情,你也要绑一回本王么?” 叶冰凝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拿包子的手一顿,想了想道:“把你绑走对我来说倒是有点难度,不过请你帮忙你应该会答应吧。” 夜亦谨刚洗完澡的眉眼还有些湿润,淡淡地望着叶冰凝时,竟能看出些委屈的感觉。他对上叶冰凝的视线,说出口的话虔诚又认真:“不是应该,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一定会帮。叶冰凝,你我不必算得那么清楚。帮你带饭是我乐意,给你安排琐事是我乐意,这些你何必要一件件记下来再回报呢?说到底,我的命还是你救的,我现在每天可以正常生活,不受寒毒困扰,也是因为你,你在我面前何必这么小心翼翼?” 第八十章 竟然是他 夜亦谨一直知道叶冰凝和他之间始终有着一段距离,他有心拉近这段距离。但他往前走一步,叶冰凝就似乎要退一步。 他不给叶冰凝逃避的机会,快刀斩乱麻地诉诸心意:“叶冰凝,你大可以自信一点,也可以在我面前放肆些。” 叶冰凝敛了眉眼,轻笑了一声:“好。” 二人吃完饭,夜亦谨便带叶冰凝来到了军医馆。他这次将叶冰凝带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希望叶冰凝能解开边疆部族涂在刀上的毒,这里的军医对这种毒束手无策,已经有好些士兵们不治而亡了。 “王爷,你说这种毒先是从伤口处溃烂,然后中毒之人全身都血管发黑,嘴唇乌青。那么有没有人试过中毒不久便把被割伤处的皮肉都削掉?” 夜亦谨点了点头:“此法无用,仍旧毒发。不过会比那些没有这样处理伤口的人症状轻些。但最终还是只能吊着性命,治愈不了的话……” 他眸色微暗:“会死。” 叶冰凝听了这一毒药特性,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一些判断。她又问道:“那死去的士兵,军医有对他们验过尸体么?有没有解剖?” 夜亦谨微讶,看叶冰凝这个样子竟然是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昨晚他听孙少钦谈起此事时并没有触及这一方面,便道:“这我不知,等下军医应该都在场,你可去问问。若是没有的话,本王可为你安排。” 叶冰凝点点头,其实这种情况下,解剖尸体是判断毒药很重要的一环,得知道此毒究竟是如何致死,才能去寻找解决方法。 他们一靠近军医馆,便听得到里面有许多痛苦的声音,或微弱无力,或高亢凄厉。叶冰凝皱了皱眉,看来情况不容乐观,中毒的兵士很多。她加快了脚步,推开了军医馆的大门。 大堂中,正有人在为士兵施针封穴。看到外面有人突然打开了大门,这个医官被吓了一跳,他抹了把头上的汗,骂骂咧咧道:“谁动作这么大,粗手粗脚的!笨蛋么?!不会轻点开门?!”万一把他施针的手吓得一偏,这几针就白扎了! 叶冰凝只觉这粗犷声音十分熟悉,但是这张面孔却陌生的很。 暴躁医官见她还站在门口不动,外面的冷风一阵阵地灌进来,把他手都要吹凉了。他再次皱着眉头,嗓门愈发的大:“说你呢!小矮子,还不快把门关上?!你哪来的新兵蛋子,不懂规矩?” 叶冰凝眼睛瞬间瞪大了,这个声音……这个说话的腔调……这人是她放出去历练的百毒阁弟子段月书啊!她皱起眉,段月书不是寻奇毒去了么?怎么混进了军营里当起医官来了。 夜亦谨也听见了里面人的暴躁发言,脸色一沉:这军医说话也太嚣张了,来个人就要任他使唤?但见叶冰凝一直站在门口不动,他也觉得奇怪,于是拍了拍叶冰凝的肩膀。 对方奇怪地浑身一激灵,好像魂魄出窍途中被夜亦谨打断一把提溜回来了一样,有些茫然的样子。叶冰凝嘴唇微张,眼睛也睁得大大的:“啊?王爷怎么了?” 夜亦谨将手放在她右边肩膀上,使力将她带着进了屋子里,然后才松开她,把门带上。 他开口问道:“你刚在做梦?为何站在门口不动?” 叶冰凝尴尬地挠挠头,总不能告诉他自己突然认出了手下,在想要不要揍这嚣张的小子一顿吧,只好找了个借口:“我刚才头有点晕,站在那缓一缓。” 她只是随口胡诌,却没想到夜亦谨当了真,登时就问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休息再来诊治病员。 看他眼中关切的神色,似乎真的要把她送回去,叶冰凝忙道:“无事,已经缓过来了,可能就是最近几天没歇好,碍不着什么。还是给将士们看诊要紧。” 那边的暴躁医官施完了针,听到叶冰凝的话突然嗤笑一声:“你来给中毒的兵士看诊?这里这么多医官在呢都解不了这毒,你能有几斤几两啊?” 叶冰凝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拳头却是握得死紧,她声音不疾不徐道:“我有几斤几两,拿杆秤称一称不就知道了?”心中却是暗道这小兔崽子如此嚣张,看她不教训死段月书,出去一年,本事不知道长了多少,嘴倒是愈发毒了。 她走过去看刚刚施完针的兵士,身上几处大穴都被施以银针封穴之法,让毒素不至于扩散到全身各处。所以这名兵士除了手臂上的血管已成黑色,其他地方倒还是正常的。 叶冰凝微不可察地习惯性轻点了下头:看来段月书的银针之术倒是有所长进,施针力度拿捏得很到位。后续罚他可以轻一点点吧。 接着她又为这名兵士探了探脉,脉象看起来和普通中毒之人没什么区别,但是叶冰凝发现这名兵士好像有得了冬瘟的迹象。但是这名兵士又没有冬瘟之症。 冬瘟就是冬季中人群密集处常发的一种风寒之症,易传染。 叶冰凝抬头问坐在一边一脸不屑的段月书,这军营中是否冬瘟流行。 段月书眼皮一跳,皱起眉头道:“未曾,不过你竟也看得出来这中了毒的兵士有得了冬瘟之象?看来还不是完全的草包嘛。”这话真是越讲越讥讽,夜亦谨听着都把眉心又拧起来了。 他刚想开口训斥一下这个嚣张的军医,叶冰凝却把视线投了过去,安抚地对他眨了眨眼。夜亦谨最终还是没张嘴,但脸色仍旧不太好看。 叶冰凝虽然用眼神劝了夜亦谨不要发火,但她自己也是磨了磨后槽牙,这小子真的太欠揍了,她好想揍他。但此时她得忍住,于是她努力压下心肺间顷刻便要燃起的怒火,继续问道:“那你们可解剖了尸体,有没有验尸报告?” 这下段月书总算知道,自己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小个子竟然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他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收起了几分吊儿郎当的神情,换上一副凝重神色:“验了,五脏极寒,血中带毒,死因是被自己血里的毒侵染全身器官,生机衰竭而死。” 第八十一章 腾个地方 叶冰凝眼神一凝,乍一听来,这毒的效果竟然和夜亦谨身中的寒毒略有几分相似。不过夜亦谨中的毒会让人失去神智,这种毒明显不会有这一效果。 而且这世间知道寒毒的人不多,如果这种毒药真的和寒毒有一定的关系,只怕是于用毒一道的高手参照寒毒调配的。但这么说来的话,难不成赫哲族中竟有寒毒?! 叶冰凝忍不住转过去看了夜亦谨一眼,他从未对她说过自己身上的寒毒是从何而来,这也是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 夜亦谨中毒很深,应该是已有多年了。那有没有可能是他以前带兵打仗的过程中被人暗算而得呢?五年前夜亦谨曾带人平赫哲族之乱,战胜后回了京城,从此深居简出。 那会不会就是在那场战中被赫哲族设计身中寒毒呢?! 叶冰凝思绪万千,突然很想向夜亦谨索取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她终究叹了口气,军医馆不是说话的地方,现在还是先想办法救一救这些兵士吧。 她看向伪装成军医的段月书,对上他一直打量自己的眼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臭着脸问他:“有没有已经毒发濒死的士兵,带我去看看?” 段月书不防被她这么一问,狐疑地看着叶冰凝:“你要干嘛?想救他们?”他越看这个小矮子,越觉得她眼熟,虽然脸是陌生的感觉,但是这人身上好似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气质,但是自己偏偏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究竟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叶冰凝道:“当然是过去救人,别废话了,带我去看看。” 段月书虽然对这个小矮子的实力存疑,但是既然他口气这么大,他便抱着看戏的心态带他们过去了。 所有中毒已经很深,用针灸之法都无力回天的士兵们都被放在一个屋子里,他们之间的大多数已经是有气进没气出的状态了。 叶冰凝一个个地掀开他们的眼皮查看,有些人已经眼瞳涣散,生机已尽,这些人便是即刻能解毒也救不回来了,叶冰凝在他们的合谷穴扎了一针,为他们减轻身上的痛苦。 但她也在这些人之中发现了一个仍然有救之人。这是个还很年轻的士兵,从他敞开的衣服可以看出一道刀伤从左边的肩膀蔓延到右下腹,伤口及边上的皮肉已经溃烂发黑,散发出阵阵恶臭。 他已经病得只能半睁着眼,但是当叶冰凝拿起他的手腕把脉时,他的眼睛都瞪大了,黯淡无光的瞳孔在那一刻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那是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叶冰凝诊完脉后,看着这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年轻士兵,微笑道:“放心,你会好起来的。” 她转过头对夜亦谨道:“王爷,请给我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一把锋利的刀子和针线还要开水和纱布。把这个士兵抬过去。” 然后她看向在一边露出诧异神色的段月书:“这位……医官大人,带我去药房吧,我要配些药。” 段月书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当真能治?!”这个小子不会是在吹牛吧!那可是中毒已深,生机濒死的士兵! 但叶冰凝只嫌弃他磨叽,直白道:“我说能救就能救,你能不能别废话了,再浪费时间下去他倒是真的要死了。” 段月书皱着眉,满脸疑问地将她带进了药房。不想叶冰凝一进去,就对在场之人说:“牢各位腾出来一刻钟给我,我要配个秘方,不能传与他人。” 在场的军医没见过这幅生面孔,就连在夜亦谨军队中和叶冰凝见过的军医都认不出来此刻已经易了容的叶冰凝。他们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不知他从哪里来的自信,怕他们偷窥他的方子。 见没人动,叶冰凝皱了皱眉。夜亦谨看这些人都不拿叶冰凝的话当回事,便冷声道:“都聋了?还不出去?” 他没进药房,众人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夜亦谨手下的几名军医倒是听出了夜亦谨的声音,脸色一变,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门口去了。 果然看见了门外一脸冷漠的夜亦谨,他们忙行了个礼:“参见夜王,属下这就出去。”有人朝里面的人使了个眼色,这屋内的军医这才反应过来是夜王在发话,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一下子撤得干干净净。 叶冰凝纳罕:这些人怎么这么怕夜亦谨,其实他也不算什么很凶的人吧! 但是“情”商堪忧的夜王妃还是没有想到,夜亦谨只是在她面前不可怕,他治下严明,手底下的人很少有不怕他的。 屋子空了下来,叶冰凝抬脚向大立柜走去,嘴里使唤道:“刚才那位带我来的医官大人留下帮忙捡药,关上门,其他人都不许进来。” 段月白:“?” 但他看出似乎叶冰凝身边给他撑腰的人地位不一般,便不情不愿地进去了。 见夜亦谨也要进来,叶冰凝忙道:“王爷帮我在外面看着他们吧,我这个方子可不能泄露出去。” 夜亦谨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有些疑惑:这些人不敢过来的啊。但他知道叶冰凝这样做应该有她的道理,便没有多问,轻轻地把门关上,站在门口等着。 段月白摸不着头脑:这人不是说是秘方,不能泄露么,怎的留他在这干嘛?不怕他学了之后传播出去? 但叶冰凝已经自顾自走到桌子边,拿了一叠纸和一根毛笔,写起药方来。她脑子里面浮现当初毒王告诉她的寒毒的解毒方法,剔除寒珠与寒冰草后,还有十余味配药的药材,她心中斟酌着将其中能压制解除寒凉之毒的药材写到纸上。 但目光扫过药柜,发现有几味药这里没有,便换成了药性相似的普通些的药材。她拟方子一般都下手重,见效快,所以药量也是下得毫不手软。但这次她又添了些温补又能混淆视听的药材进去,以免有人通过药渣来针对她的方子动手脚。 将方子拟好后,她拿给段月书,交代道:“去找。” 然后自顾自地找了杆小秤,看段月书干活儿。 段月书爬上爬下地在大药柜上找着药材,好一会儿才找齐了。大冬天的,他头上竟都忙出了些汗,叶冰凝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第八十二章 谁是草包 虽然段月书已经把药找齐了,但叶冰凝还没有打算放过他。 她指使对方将几味药磨成粉,自己在旁边慢慢悠悠地用小秤量起药材,看着段月书苦大仇深的表情,她心下一动,用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声音对他道:“段月书,你用力不到位呀,这样怎么能磨出细腻的药粉?” 段月书听到她唤自己的真实名字,顿时身体一僵,脑中警铃大作: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自己明明隐藏得很好! 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反应看起来正常,装作被认错后不高兴一般,面色不虞地看过去,冷漠道:“我不叫段月书,阁下认错人了吧。” 叶冰凝却笑得不怀好意,看着他的眼神中还带着几丝嘲讽。她自易容起,讲话的声音故意低沉了五分,此时为了和段月书相认,便用回了原音:“段月书,易容之术都还没学好,就大大咧咧出来招摇撞骗。” 段月书大惊,这道女声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可不是他们百毒阁阁主叶冰凝么?! 他一时不敢相信,脑子一片混乱,却还想嘴硬:“你胡说什么!什么易容,我本来就长这样,而且我不是段月书,你认错人了!” 叶冰凝挑了挑眉:呦,出息了,连她都认不出来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段月书放在碾钵上的手,让他停下动作,那张易容出来的蜡黄肾虚脸上满是玩味的笑容:“怎么,要我再给你下一次痒痒粉?你才信我是你主子?” 段月书呼吸一滞,终于相信了她是叶冰凝。于是秉持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原则,他行云流水地朝地上一跪,跪得无比熟练,跪得干脆利落,跪得心甘情愿,他满脸诚恳地认错:“属下有眼无珠,属下知罪,请阁主责罚。” 叶冰凝仍旧笑得一脸春风:“刚才不是很嚣张吗?说我是什么来着——草包?” 段月书耷拉着脸,神色欲泣:“我是草包,没有认出阁主,属下知罪,请阁主责罚。” 他面上虽乖,心里却无比悲凉:完了……让叶冰凝抓到他在外嚣张的做派,怕是回了百毒阁又要罚他去抓毒虫毒蛇摘毒蘑菇试毒药,这下是真的想哭。 叶冰凝差点被他逗笑,但为了自己阁主的威严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笑。她暂时放过了段月书:“这次先放你一马,日后再罚。我问你,你上次传信回总部不是说在罗村发现了奇毒,在那里等我过去?你怎的混到军营里来了,还当起了军医?” 段月书脸色顿时郑重严肃了许多,他眉心微拧,对叶冰凝说出实情:“罗村中人中的毒和军营里面的这些人中的毒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样。他们中的毒虽然我解不开,但是我给他们配了一副压制的药,暂缓了毒发。所以那边暂时不用太过担心。” 但说到军中之事时他看起来便懊恼得多:“军营中的人中的毒比他们中的那种毒性要强很多,我配的药也无用了,只能用银针封穴之术暂缓毒发。但是这种办法既救不了太多人,又不能拖延太长的时间,所以很多士兵还是毒发身亡了。” 段月书抬头看着叶冰凝:“阁主真有办法救他们么?” 叶冰凝点了点头:“六成把握吧,主要是得看我现在配的药对他们的毒是否有用。” 她这才发现段月书还跪着,便站起来搀了他一把,乐不可支地道:“也不知你和谁学的,出来历练,行为处事倒学得越发不要脸了。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看你哥来了怎么收拾你。” 等段岩寒他们找过来,看见段月书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得训死他。 段月书一听到他那素来严厉无比的大哥竟然也要来,顿时想张嘴哀嚎一声。却被叶冰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别叫,外面还有人。” 段月书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瘪着嘴像个小老头:“完了,我哥来了我就没好日子过了。” 叶冰凝将桌上的东西一一整理起来,药粉是混进金疮药里的,药包是拿去煎药的。把药包交到段月书手上,她笑道:“怎么没有好日子过?是你哥做的饭不好吃了,还是你哥做的衣服不好穿了?你应该想:完了,苏绾琴来了你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段月书眼睛瞪得更大,咬牙切齿道:“那臭丫头也来了?” 叶冰凝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说的话却让他无比心碎:“是啊,她和你哥过不久就应该能到了。” 段月书脑仁子都疼起来了,本来自己出来历练就是躲开那个小魔女,结果她竟然也要来。他在心中长长的哀叹了一声,心道天要绝他啊! 叶冰凝被他这副神色弄得好笑,提点道:“等下出去一切如常,别让人看出来了。” 段月书麻木地点点头,打算等下就收拾东西离开军营,躲不了一世就先躲一时吧。 叶冰凝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又道:“这药十碗水煎成两碗,等下你把药煎好后,把药分成两份,一份给你今天诊治的那个兵士喝,一份送到我那里去。送我那里去的那份放一颗这瓶子里面的丹药,我去救那个刚才抬出来的兵士。记得,倒出来后再放丹药。但是别让人发现了。” 这丹药便是叶冰凝在路上重新炼制的血丹,有能解百毒、帮助伤口恢复之效。她路上炼制了五瓶,后来给了夜亦谨四瓶,这剩下的一瓶是她用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此刻正好用上。 段月书收下瓷瓶,点了点头。叶冰凝又道:“这药我配了三日的量,你每天都这样煎药送给这两名兵士喝。放丹药的那碗,是给这名濒死的士兵喝的,有助于他恢复。不放丹药的那碗,给你治的那名兵士喝,你看着他的解毒情况。若无差错,两服药下去应该就可以见效了——走吧,出去了别露馅儿。” 段月书叹了口气:既如此,他就不能跑路了。他跟上叶冰凝出门的脚步,在院子门口分道扬镳,一个去救人,一个去煎药。 他们都是在去挽回一条鲜活生命的路上。 第八十三章 你的往事 叶冰凝跟着夜亦谨去他已经准备好的干净房间,一路上夜亦谨都是抿着嘴的。刚才他站在房间门口,听到了里面轻微的说话声,但是里头的人似乎刻意把声音压低了,他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里面的人交谈了很久很久。 而且他观察力入微,看得出来那个医官对待叶冰凝的态度有微妙的改变。这足以让他警惕起来了。 叶冰凝有事情瞒着他,而且这秘密还是和那个今天才认识的暴躁医官有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不开心,甚至可以说是很焦虑。夜亦谨看着身边神色如常的叶冰凝,很想开口问她到底和那个医官在商量什么,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能不能告诉他。 但他到底没问出口。 “王爷,你跟我进来就行了,其他人不用进来。”叶冰凝从屋内探出一颗头,看着在门口站定不动的夜亦谨,心道奇怪,夜亦谨怎么不跟进来。 夜亦谨被她喊得回神,轻轻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那位年轻士兵已经被放置在屋子中间了,为了方便叶冰凝动手诊治,不必弯腰,夜亦谨派人用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当床,其他的东西也已经准备齐全。 叶冰凝掏出一颗能使人昏睡的药丸,喂他服下。 “好好睡一觉吧。你一定能平平安安地活下来。”见人乖乖地将药丸咽了下去,叶冰凝笑着对他道。 士兵满怀希望地合起眼睛,原本脸上的忐忑的神色平静下来。 在等药效发作的时候,叶冰凝便做起准备来。首先便是将那锋利的匕首和针线放在沸水中消毒,而后她从身上掏出一个纸包来。纸包里面是刚才在药房里面她自己配的金疮药,比军中常用的药效好些。 夜亦谨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忙活,自己插不上手,便更觉奇怪。叶冰凝叫他进来陪着是何意? 叶冰凝估摸着那士兵体内应该药效已起,上去扒了扒他的眼皮,试探了几下。发现他确实已经昏睡过去后,叶冰凝将那士兵身上盖着的衣服扒开,露出那狰狞可怖,已经溃烂的伤口。 她将匕首从沸水中夹出,刀柄浸入冷水降温。然后用白酒泡好的布在那兵士伤口周围擦拭起来。在这一切都做完后,叶冰凝拿起匕首开始清除士兵身上的烂肉。 一刀割下去,鲜血争先恐后地流出。叶冰凝聚精会神,每一刀都下得精准又果断,她的速度很快,那么长的伤口不多时便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夜亦谨难得有机会能好好观察叶冰凝。 她认真的神色,坚定的眼神,紧紧抿起的、形状好看的嘴唇,明明这张面孔和她自己本来的容貌并没有多少相似之处,但夜亦谨似乎就是透过这张侧脸看到了叶冰凝内里正在发光的灵魂。 他还注意到叶冰凝鬓边流下来的,在下巴上摇摇欲坠的一滴晶莹剔透的汗。他好像着了魔,竟然不自觉地走上前去,伸手抹去那滴汗。 叶冰凝动作轻微地顿了一下,而后便继续处理。她没有抬头看夜亦谨,口中却道:“谢谢王爷。” 夜亦谨垂在身边的手都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叶冰凝眨了眨眼,突然开口问道:“王爷,你的寒毒……是怎么来的。” 她的声音很小,也问得突然,但夜亦谨听清楚了。 他心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叶冰凝的侧脸:“为什么问这个?”这是他的耻辱,他不想叶冰凝知道。 叶冰凝没有看他,但仍旧听出了夜亦谨声音中的异样:“……就是突然很想知道。”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夜亦谨心中挣扎。他其实不想说给叶冰凝听,但是他又不忍心拒绝叶冰凝。但是叶冰凝问了,是不是代表她也想多了解自己一点呢? “你要是不想说……” “是因为一个女人。” 两人的声音同时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叶冰凝心中忽然一痛。她突然不想听了,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但夜亦谨的声音还是继续响起了,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似乎那段痛苦的经历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你记不记得,那名我们带回府的囚犯。我之所以一定要带走他,因为从他嘴里,我知道了当年害我身中寒毒之人的名字,她叫阿依古丽。” “五年前,我在边疆平赫哲族之乱,我们一直都有优势,将赫哲族打得节节败退。那时候,赫哲昀就已经是赫哲一族的大巫师了,他诡计多端,野心勃勃。但赫哲族的力量远远比不上南风国的军队,他也无可奈何。所以他就想除掉南风国军队的高层,来作为打败南风国军队的一个突破点。” “他手段实在高明,查到了我手下一名将领曾受一赫哲族女子恩惠,倾心于她。那名女子本是平民,却被他用父母和恋人要挟,假装家中遭受盗匪,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我手下的将领应云心一软,瞒过所有人将她带进了军营。” 匕首落入水中发出一声清响。 “结果那个叫阿依古丽的女人当天晚上便趁应云熟睡之际,给他下了迷药。她满身都是带毒的暗器,一路杀了数队巡逻的士兵,惊动了整个军营,包括我。她这次的目标,就是杀了我。她很聪明,将所有人都惊动后自己却隐藏进了暗处。后来我出来安排人搜寻刺客,她辨认出了哪个是我,便伺机要用暗器除掉我。” “但她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武功的女子,就算再聪明,几天的训练也不能让自己发射暗器的水平炉火纯青。那时我避开了,她也因此暴露了行踪,很快被我们抓获。我们缴了她的所有暗器,要用重刑审问她,但应云这时候来了。他将那个女人护在身后,向我不停磕头,希望我饶她一命。我没有说话,想让人把应云带下去关起来。” 夜亦谨说到这里,眉头已经皱得很紧,脸上的神色也变得铁青。他的拳头被握得嘎吱作响,好像要将什么东西捏得粉碎。 叶冰凝已经在给年轻的士兵做伤口缝合,手中捏着的针滚烫。 第八十四章 抱一下吧 夜亦谨似乎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夜晚,苦苦哀求着自己的那张熟悉的脸,他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被众人围在中间跪在地上的女人。 应云挥开了要将他押下去的兵士,只求夜亦谨让他最后能够拥抱一下阿依古丽。 夜亦谨没说话。 应云知道夜亦谨不说话就是默认了,便上前将那个女人狠狠地拥进怀里。那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夜亦谨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最后应云起来时,那个女人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想朝应云的脖子上插进去。夜亦谨离他们不远,冲上去阻止。但没想到的是,那钗子本来就不是朝应云而去的。 阿依古丽的目标是夜亦谨。 但他反应过来想躲时已经来不及了,那尖端淬着剧毒的簪子最终插进了夜亦谨的手心。 “那个女人伤了我,应云却仍旧护着她。趁乱抢了马将她送出了军营,而后又独自回来请罪。其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应云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所以我没有杀他。后来那一晚我毒发了。赫哲族也趁乱攻打过来。” “寒毒第一次发作时,中毒者会神志不清,不断攻击周围的活物,直到自己力竭而死。那时候军医诊断不出是寒毒,满堂的将领都聚在一起正在商量要怎么处置应云。我刚毒发时,应云便觉得不对劲,上前死死地抱住了我,用身体捆住我的手脚。若不是他及时发现,恐怕我那晚要么就大开杀戒,南风国军队的将领全都死光。要么发疯的我被他们杀死,从此世上再无夜王。” 叶冰凝缝好了士兵身上长长的伤口,掏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 夜亦谨眉眼低敛着,终于把这个故事的结尾说出了口:“我被他们用绳子捆得死死的,因为怕我咬舌自尽,有人往我头上砸了一拳,让我晕过去。” “第二天我醒来时恢复了清醒,但是身上没有一处正常,骨头冰寒,皮肤却如被油烹一般剧痛。但这时,赫哲族又起兵攻城了。他们得到了回去的阿依古丽带回的消息,知道我已经中毒,赫哲昀以为我已经死在了当晚,所以带着所有赫哲族的士兵想一举攻下郾城。但我还活着,就算浑身疼得几乎动不了,我也上了前线。” 那一战打得实在艰难,战势一度颓败。这一战也正是黎禀元之子黎淞弃军而逃的那次。但就算再难,夜亦谨坚持下来了,南风国的将士们坚持下来了,这一战终究胜了。 战胜的第二日,应云便留了一封信后自刎了。 夜亦谨的故事说完了,心情却久久无法平复。当年中毒之事和应云自杀之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两根刺。寒毒是他体内的刺,应云之死是他心里的刺。这些年他一直饱受这两根刺的折磨,从来都没有办法释怀。 叶冰凝已经将年轻士兵身上的伤裹好,喂了他一颗暗红色的药丸。做完这些之后,她在一边的盆里用水把自己的手洗干净,然后转身用力地抱住了夜亦谨。 她仰着头,把自己的下巴靠在夜亦谨的肩膀上,双手绕到他的背后轻轻地拍着。 一下、两下、三下…… 夜亦谨愣愣的,鼻尖萦绕着少女发丝上清淡的冷香。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五年前应云最后给与阿依古丽那个紧紧的拥抱。 虔诚又不舍,深情又释然。 但叶冰凝给他的拥抱好像不是这样的,这个拥抱又温柔,又暖和,是怜惜、安慰、还有发自内心的的理解与包容。藏在他心里多年的那根刺,忽然融化了。 他迟疑地抬起手,终于也勇敢地将这个如太阳般明媚的少女拥紧。 “哎哎,是那个小矮子叫我来送药的,为什么不让我进去?!”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打断了两人的拥抱。 夜亦谨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已经空掉的怀抱,那个刚才还在散发温暖的人此时已经开门出去了。 叶冰凝把段月书带了进来,使唤他给士兵喂药。一转头看到夜亦谨看着段月书冰寒的目光吓了一跳,这段月书怎么得罪夜王了?怎么看夜亦谨这个样子,像是恨不得把段月书碎尸万段一样? 她走到夜亦谨面前,在他眼前挥挥手,打断夜亦谨出神了却还是给人感觉非常恶狠狠的目光,疑惑道:“王爷?你为什么一直看着医官呐?是不是……” 夜亦谨听着她的话,几乎都可以猜出后面叶冰凝要说什么了,他连忙打断道:“本王不是断袖!” 段月书手中的汤勺哐啷一声掉回碗里,他回过头一脸惊恐之色地看着夜亦谨,夜王殿下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叶冰凝说夜王一直看着自己,难不成是——看上他了?!这也太可怕了吧! 满室寂静。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几乎能摩擦出实体的火花。 叶冰凝蓦然瞪大了眼,对于夜亦谨的脑回路十分无法理解:“我只是想问医官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段月书碗都要拿不稳了,他的想法向来不着边际,此时脑内已经脑补了一出夜亦谨因为他的无礼行为而注意到他,然后看上他,刚才一直看着他就是在想怎么把他搞到手的大戏。段月书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在这间生了炭盆的屋子里竟然打了个寒颤。 他扭头掰开兵士的嘴把剩下的药灌了进去,然后捏着碗边说着“我还有事先走了”边用自己平生走路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房间,留下夜亦谨和叶冰凝大眼瞪小眼。 夜亦谨深吸了一口气,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夜亦谨,夜王殿下,南风国战神,因为叶冰凝,三次卷入了冠上断袖之名的误会中。 他上前扳住叶冰凝的肩膀,说话都咬牙切齿:“叶冰凝,本王的名声因为你已经毁得七七八八了!”他想来想去都没想到要说什么,最终只憋出来了一句:“你得负责!” 叶冰凝:“???” 她没记错的话,刚才不是夜王殿下自己想岔了吗?!为什么要怪到她身上啊! 这合理吗! 第八十五章 本王负责 叶冰凝诊治的年轻士兵在喝了三副药之后,身上血管的黑色淡了一些。段月书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他施针救治的那名中毒较轻的士兵在喝了叶冰凝开的药之后,体内的毒素也在渐渐的清除。 叶冰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夜亦谨,于是整个军营都喝上了叶冰凝开的药方。军营中兵士中毒的情况得到了解决。 孙少钦没想到夜亦谨带来的人竟然在短短两天内就研制出了解毒药方,对叶冰凝顿时另眼相看,还带着全军营的将领过来致谢。 “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孙少钦一进了军医馆的门便直接朝叶冰凝而来。 正好夜亦谨也在,还未待叶冰凝反应,他便替她回答了:“她叫茯苓。” 这是叶冰凝当初在云村时为了不泄露身份随便取的名字没想到夜亦谨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叶冰凝微微有些惊讶,轻轻偏过头去朝他眨了眨眼睛。 她口中含糊地承认下来:“对,我叫茯苓。” “小兄弟不愧是医术精湛,连名字都和药材一样。”孙少钦眼睛一亮,“茯苓兄弟可愿意在军医馆任职?军中愿意给你开三倍军饷!” 他转头看向夜亦谨:“王爷可愿意割爱?” 听他这么说,叶冰凝倒是被提醒了,自己在军中的身份不是很明朗,到现在也仍旧只能算个打杂的,没有登记造册。其实这是不合规矩的,但是因为夜亦谨一直罩着她所以没人敢提,但是现在到了管理严格的前线,她的身份还有工作就变成了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孙少钦这个提议倒是还不错。叶冰凝朝夜亦谨投去询问的目光。 但夜亦谨没有注意到她,只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孙少钦,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杀气:“孙少钦,你敢当着我的面撬我墙角?” 孙少钦被夜亦谨突然的变脸吓得蓦然瞪大了眼,他路上听夜亦谨手下的将领说这个茯苓原本就是在夜亦谨营里打理一些琐事的,但他们都不知道茯苓医术这么好。孙少钦也是想他只是做一些整理折子,跑跑腿的事情岂不是太暴殄天物?来军医馆才能发挥他最大的作用啊,所以他才开口的。而且又不是不让这茯苓小兄弟不跟着夜亦谨了,就是换份工作嘛! 谁知道夜王殿下反应这么大?!天地良心,他不是真的要抢人!其实孙少钦仍旧对叶冰凝和夜亦谨之间的关系仍旧存有一点说出来会很刺激的疑虑,此时他怕夜亦谨误会他看上叶冰凝了,脸色都变了。 但是想到叶冰凝展现出来的医术,孙少钦就眼馋得很,便顶着夜亦谨冰冷的眼神,硬着头皮解释道:“我是看茯苓小兄弟医术高超,只给王爷打理琐事有些大材小用了,去军医馆帮兄弟们治伤的话应该更有价值……” 夜亦谨脸色仍旧黑如锅底,虽然他也知道叶冰凝去了军医馆才能在军营里发挥出更大的作用,但这样叶冰凝就不能时时跟在他身边了,这难免让他有些不高兴。 叶冰凝的声音倒是突然响了起来:“我去军医馆,可以啊!”她自作主张地答应下来,“军中兵士比较难解决的伤病都可以找我试试,不过我也希望我在军营中能有自由行动的权利。” 毕竟她还得去查一查罗村的事情,还有跟着段月书来的一些百毒阁的弟子,她也想找个机会见一面。 听到叶冰凝的要求,孙少钦和夜亦谨皆是没有说话。孙少钦是在权衡,叶冰凝这样要求的目的是什么,会不会对军队有什么不好的影响。而夜亦谨却是好奇,叶冰凝又要瞒着他去做什么事情了。 此时一位郾城军队的将领出声反对了:“茯苓兄弟,虽然你帮我们大军解决了一个难题,我们都很感谢你。但是现在你要求能自由出入军营的话,我就不得不怀疑你另有所图。为了军营里的安全,你要出去的话我们还是得派人跟着的。而且外面如今也乱,我们得保证你的安全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的将领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啊,这万一他被赫哲昀的人盯上,我们想救援也不方便。” “虽然是夜王殿下带过来的人,身份什么的也还得再查一查吧,万一想对军队不利怎么办?” “我们将领都不能随意进出军营,这个要求有些过了,毕竟这是前线,在打仗呢,可不是过家家好玩儿的。” 叶冰凝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在这种时候是有些过分的,但是她没想到竟然还有将领在怀疑她的目的,叶冰凝简直觉得有些好笑,如果她通敌了,那为何还要费心救治这些军营中中毒的兵士呢?看着他们一个个不信任的眼神,叶冰凝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谁知道他随意出入军营后会不会被赫哲昀的人利用,最后变成第二个应云。” 叶冰凝闻此,脸色彻底地冷了下来。他们说她也就罢了,此时竟然扯到了五年前的事情,应云是夜亦谨心中的一根刺,她又是夜亦谨的人,恐怕这句话并不是什么“无心之语”。 叶冰凝眼神不悦,手指也轻微地动了动,夜亦谨察觉了她的动作,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 夜亦谨往前一步,刚想张口说什么,不料叶冰凝竟然用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他身前。 她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那意思是她可以搞定这些人。而后环视四周,看着这一张张表情冷肃的面容,淡淡地笑道:“我若有异心,为何还要帮助救治军中的兵士?你们的猜测实属无稽之谈。” 这次她救的人都是孙少钦手下的兵士,此时孙少钦倒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室内一时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夜亦谨突然开口,打破空气中焦灼的平静:“各退一步,茯苓可以自由行事,本王有事需要她去做。同时我会派我手下的暗卫暗中盯着,以免茯苓遭人陷害或者利用。” 见其他人脸上的神色仍有一丝疑虑,夜亦谨补充道:“出了一切问题,本王全权负责。” 第八十六章 首次对阵 夜亦谨的话掷地有声,底下的将领顿时没有再出声反对。叶冰凝转头看着夜亦谨冷淡的侧脸,知道对方在为自己争取,便也应承了下来:“好,多谢王爷。也多谢各位将领。” 待孙少钦带着将领们离去,叶冰凝看向夜亦谨,似乎欲言又止。夜亦谨垂下眼睫,俯视身旁的叶冰凝,淡淡道:“你放心,这不过是个托词,你要是不想我的人跟着你,待你出了军营,我的人就会在门口找个地方隐蔽,直到你回到大营才会继续跟上。” 叶冰凝虽然对自己的轻功有信心,不怕自己出去后的行踪暴露,也不怕自己会甩不掉夜亦谨的人。但是夜亦谨这样承诺她,她还是感到心中暖融融的。 他是真的全心全意地信任着自己。 但还没有等到叶冰凝出营去查探罗村之事,赫哲族便再次起兵攻城。夜亦谨带军出城迎敌,再次对上与他五年前便结下了深仇大恨的赫哲昀。 郾城城墙。 两军遥遥相对。夜亦谨身披银甲于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门外白雪皑皑中那一片黑鸦似的军队。 鲜红的旌旗被冷风卷起,震耳欲聋的鼓声与号角声于郾城上空纠缠不休,不断催动着将士们体内流动的战意,就算是世间最软弱之人,置身于此也会热血沸腾。 夜亦谨抽剑遥遥一指,锋利的剑尖所向之处,正是赫哲昀。 而在那众兵簇拥之中的男子生得一副俊朗的好皮囊,一双微弯半笑的含情目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满是阴鸷。明明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却一下认出那是他费心算计过的夜亦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嗜血的弧度,赫哲昀缓缓抽出腰间佩剑,一道银光撕裂雪色,与城墙上遥指的利剑命运般地相对而上。 “杀!” 他手下的兵将如同闻到了血味的野狼,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抽出冷厉的兵器向城墙冲去。 夜亦谨下令将城门大开,无数整装备战的将士带着冲天的呐喊声冲出迎敌,刀剑齐齐出鞘,以劈山填海之势砍向冲锋上来的敌军。 叶冰凝坐在军医馆中正心不在焉地磨着药粉,她的眼神盯着门口几乎一眨不眨,手上的药杵十下里有三下都进不了药钵。 段月书在一旁看了许久,终究是没忍住,一把将叶冰凝手上的物什抢过来:“你偷懒呢?!一罐子药粉磨了半天,磨磨唧唧的,别仗着夜王殿下给你撑腰就觉得自己能为所欲为了!” 周围的军医见段月书如此嚣张的行径,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小子好胆大,竟然敢公然挑衅夜王手下的人! 不过想到段月书来了军营之后平时也是这么一副鸡蛋里挑骨头的做派,这些军医又突然八卦之心蠢蠢欲动:一个是孙少钦亲自请过来的医官,一个是夜王点明了要照顾的小哥儿。这俩人要是打起来,那可有好戏看了吧! 但这些军医怎么想得到这俩人竟然是一伙儿的呢!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可能好吗?!段月书也就是敢在外人面前放肆一把,打打嘴仗,若要他去和叶冰凝动手,他可是打死都不肯的! 叶冰凝此时正心烦意乱,担心夜亦谨在战场上会出事,所以也无心搭理段月书,他抢过去就任他抢吧,刚好自己的手可以歇歇。叶冰凝把两只手肘支在桌子上,用手掌托住脑袋,让僵了一上午的脖子解解压。 段月书也被叶冰凝反常的包容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按理说叶冰凝是要回嘴讥讽他两句的,但她竟然一言不发地发起呆来了! 他一年前就出门历练了,所以不知道夜亦谨和叶冰凝已经成婚之事,这时候叶冰凝对夜亦谨的牵肠挂肚他是半分都猜不出来。 于是他胆大包天地继续道:“说你呢,姓伏的!” 在外人面前,他行为上看不出半分私下里面对叶冰凝恭恭敬敬的样子,虽然是叶冰凝要求他在外装作不认识她,但很难说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针对针对叶冰凝,其中没有掺杂他自己使的几分坏。 叶冰凝觉得这小子真是出来太久,飘得不行。烦人程度更胜从前十倍,而且在外人面前仗着他们主仆的关系不能暴露,行为愈发乖张欠揍。叶冰凝看着段月书得意又狡黠的神情,不禁磨了磨牙根:看段岩寒来了,她不叫段岩寒收拾死他! 一匹矫壮的黑马踏着地上的污雪停在了郾城内门的门外。马上的人摘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张年轻英武的脸。 段岩寒拍拍在他怀中几乎要缩成一小团的苏绾琴,她不久前刚刚得过伤寒,此时脸上还有些不健康的潮红。苏绾琴似乎很累,段岩寒拍了她好几下,她才费力地掀开自己的眼皮:“段大哥……郾城到了么?” 段岩寒将她头上滑落了些许的兜帽扣好,低声道:“嗯。到了。” 他们自云村追着夜亦谨大军的轨迹出来后,才不到两天,夜里下了场雪掩盖了大军行进的痕迹,他们便失去了方向。 后来段岩寒和苏绾琴在雪地里走了一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有人的村庄得以休息,没想到苏绾琴因为在冷风中吹了太久而得了伤寒。两人只好在村子里歇息了几日,而后才继续赶路,在今日到达郾城。 苏绾琴因为生病精神不济,一路都是被段雪岩抱在怀里,此时要进城得接受士兵盘查,段雪岩才不得不将她叫醒,让她下来自己走。 郾城的城门古旧,却没有到破败不堪的地步。铸城门的石头上刻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郾城”,沉淀着岁月变幻所留下的沧桑气息。城门有重兵把守,但门可罗雀。 段岩寒带着苏绾琴下马,走向官兵筑起的关卡,果然有人拦住他们,要盘查他们的行李和过所,还要进行搜身。 听到要搜身,段雪岩眼神一冷:“我便罢了,我妹妹年纪尚小,几位官爷要对她搜身怕是不合规矩。” 带头的官兵眉心一拧,当下便用力地把手上的长枪往地上掼了掼,提高了声音骂骂咧咧道:“这就是城里的规矩,想进去就必须得搜身,否则就别进去!这里可是前线,容不得半点差池!不想搜身尽早给我滚!” 第八十七章 想搜身? 苏绾琴因为病刚好不久,整个人还有些恹恹的,此时因为这些无礼的官兵竟也一振精神,瞪圆了眼睛,一张小嘴叭叭开了:“既然进城一定需要搜身,我们也能体谅各位军爷维护郾城安全的不易。但是我作为一名女子,既然要搜身,也应该找位女官人来替我搜身吧,否则被男人搜身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小女的清誉该往哪里放?” 没想到这名官兵首领竟全然不把她的话当回事,看向她的眼神中甚至多出了几分打量:“军中哪儿来的女兵?真是笑话,你若不愿让我搜身便不要进城。” 他看向苏绾琴的眼神愈发放肆,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像一条毒蛇一般在她的身上肆意游走,苏绾琴与他对视上便觉一阵恶心,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她握紧了粉拳,想摸出腰间的药粉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龌龊东西吃点苦头,却被段岩寒一把拉到身后。 段岩寒高大的身躯将苏绾琴挡了个严严实实,再不让官兵的眼神沾上半分。他看着面前官兵的眼神像在看死人,声音又沉又哑,说出的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栗:“你的眼珠子若再敢看她一分一毫,我便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 那官兵又惊又怒,他确实被段岩寒看向他的眼神吓得后背一凉,但是段岩寒威胁的话语也是让他火冒三丈,仗着自己的人多便想教训这个口出狂言的小子:“不过是个穷乡僻壤出来的傻大个,弟兄们给我上,给我好好教训继续他!” 周围的官兵都举起了长枪,凶神恶煞地朝段岩寒扑去。 但被围攻的那人却不慌不忙,甚至还往前走了几步避免波及到苏绾琴,他的手轻轻地向腰间一抹,数枚暗器已夹于指缝之间。 段雪岩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笑容,就像拂去眼前的一片落叶般,抬起手在面前轻挥了一下,周围一拥而上的官兵便齐齐捂着右肩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 呻 吟。 那些站在关卡后方没有上前的士兵见此情景,一个个瞪大了双眼,更有甚者已经惨呼着“杀人啦!”向城里逃窜而去了。 段岩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废物。” 而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官兵首领此时已两股战战,看向段岩寒的目光中满是恐惧,可段岩寒只是扫了他一眼,并未动手,而是向旁边退了两步。 官兵首领刚松了口气,以为段岩寒是因为他头领的位置不敢对他怎么样。下一秒,苏绾琴就从后方往前跨了两步,手上执着一根细长的鞭子。 “啪!” 鞭子落在官兵头领的脚边,飞溅起来的雪水让他的脸上一冰。但他已经无法顾及自己的脸了,因为苏绾琴的鞭子已经朝他劈头盖脸地打来。 “你说,你想搜谁的身?” 夜亦谨骑着马边向军营赶去,边用一块锦帕不慌不忙地擦拭着自己脸上遗留的血迹。刚才在北城门的一战,南风国的军队打出了压倒性的优势,如今士气大振。 而且赫哲族涂在刀刃上的毒也有了解决方法,将士们不再畏手畏脚,士气高昂,总而言之此战的损失极小。但是他知道这只是赫哲昀对他的试探,赫哲族并未出动全部兵力,甚至可以说,今日赫哲族出动的不是精锐,是最普通的军队。 今日这一战恐怕就是赫哲昀知道了赫哲族刀刃上的毒有解,想来一试真假的。他们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万万不能因此轻敌,否则下一次交战绝对会损失惨重。 夜亦谨正思考赫哲昀是否又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几道慌乱的求救声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几名穿着官兵服饰的男子急急忙忙地在他前方扑通一声跪在已经扫除了残雪的青石砖路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是他们的眼神投向夜亦谨时,便不敢再做这种冒犯的表情,而是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 “夜王殿下救命啊!南、南城门出事了!青天白日的,有人在南城门杀官兵啦!” 夜亦谨眼神森冷,此时城中内外戒严,竟有人敢在此时公然闹事,不知道会不会是有人想故意为之,好让奸细浑水摸鱼潜入城中。 “带本王去看看!” 郾城南门。 “还敢不敢搜女人的身了?”苏绾琴松了松手腕,拿了块帕子仔细地擦拭着心爱的九节鞭,斜睨了一眼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官兵首领 “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姑奶奶饶命!”官兵首领满脸都是鼻涕眼泪,本就狼狈不堪,更别提他刚吃了苏绾琴十几鞭子,身上伤痕累累,还有几道伤痕从破烂的衣衫中微微地渗了些血出来,看起来境况十分凄惨。 但这人看起来被苏绾琴教训得可怜,实则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苏绾琴刚在鞭打他时就已经问出,进城只需要盘查行李与过所,并不需要搜身,带了斗篷的将斗篷撩开给守城人看一看便可以。 但是这南城门的官兵首领赵禄是个好色之徒,仗着自己主管南城门过往之人的盘问之事,对往来的女子动手动脚,更是编出搜身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轻薄女子。 自赫哲族近期叛乱,郾城开始戒严起,他已不知道轻薄了多少无辜女子了。 苏绾琴本只打算抽他五六鞭子让他长长教训,没想到能问出这些东西来,一气之下便多抽了十几下算是替那些无辜受辱的女子报仇。 她将自己的鞭子擦干净后便收回衣袋中,将沾着那脏血的巾帕随便地甩在赵禄脚边,回头招呼段岩寒:“走吧,进城。” 段岩寒跟在她身后绕过关卡,对守在关卡处正用无比恐惧的眼神看着她的士兵递出两人的过所和行李,声音平静得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查吧。” 士兵颤巍巍的伸出手把他们的东西接了过去,拆包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惹怒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姑娘,被她用鞭子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东西都检查完,见两人都没有不悦,他尽力压着嗓音道:“没、没问题,二位请进城吧。” 但听起来他似乎还是很害怕。 第八十八章 入城 苏绾琴和段岩寒刚进入城门,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利刺耳的叫喊:“王爷!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两个!” 二人同时转头看向声源,却惊讶地发现夜亦谨骑于马上正缓缓朝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夜亦谨看到苏绾琴与段岩寒二人也是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就是在南城门闹事之人。他微微皱了眉头,想到叶冰凝对她这徒儿的疼爱,便翻身下了马,亲自朝苏绾琴走去。 他还没开口,便看到苏绾琴苍白中带着些憔悴的小脸蛋突然气得圆圆鼓鼓,她脆声问道:“夜王殿下!你把我师傅弄到哪里去了?!” 在场之人除了段岩寒和玄一皆是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脾气倒是不小,竟然敢用如此无礼的语气跟夜王说话。 夜亦谨听她问得气势汹汹,眉头倒是拧得更紧,他不答反问:“你们就是在城门闹事之人?” 寻常人若是听到夜亦谨冷着一张脸问出这句话,恐怕马上连自己该埋在哪儿都想好了,但苏绾琴却不怎么怕他,还有心情理论道:“那王爷怎么不问问我们为何闹事?守城门的这一群大男人,要对我这个小姑娘搜身,这郾城还有王法在么?” 带夜亦谨来的几名官兵顿时脸色一变,他们是知道官兵首领赵禄这些龌龊的手段的,此时这个小姑娘把事情揭到夜王面前,若是让夜亦谨知道他们是包庇纵容赵禄之人,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于是他们便立马否认了苏绾琴的说法:“一派胡言,这里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说话!我们何时要对你搜身了?!” 苏绾琴没想到他们敢当着夜亦谨的面倒打一耙,污蔑于她,可恨的是此时她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赵禄确实要对她搜身,而当时在场之人都是赵禄的手下。她顿时气红了一张俏脸,伸手从衣袋中摸出九节鞭便想教训那几个不知悔改、信口雌黄的官兵。 不曾想那些官兵见她拿出鞭子便露出一副恐惧神色,忙退后了几步朝夜亦谨叫道:“王爷救命啊!王爷救命!” 夜亦谨本来就还没有查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此时见苏绾琴竟然当着他的面想抽人,心中不悦,暗道叶冰凝的徒弟也太暴躁了些。 但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这些守城的官兵确实有问题,便也没有刻意加以阻止,他把注意力移到了那根细长的鞭子上:不知道这小姑娘手里的鞭子能不能让人口吐真言。 但还未待苏绾琴挥出一鞭,她身边站着的段雪岩便伸手压制住她的右肩,那张素来笑意浅淡的脸上此时也带着些许隐忍的怒气:“绾琴,不记得你师父教过的?遇事不可急躁。你这样冒冒失失,反而容易中了别人的圈套。” 他夺过苏绾琴手上的鞭子,一圈圈地在手上缠好再递回给苏绾琴,这才将视线投向夜亦谨,行了个抱拳礼:“夜王殿下。” 见夜亦谨微微颔首,他便开口将刚才的事情全盘托出,包括了那赵禄和其他官兵利用职务之便轻薄女子、搜刮民脂民膏之事。 夜亦谨眉头越皱越紧,听到赵禄做这种事已经有不短的时间后,他立马派人将看守南城门的官兵都下了大牢,并移交给郾城的刑部处理,并立下通牒:一旦查明赵禄及手下所做之事确有其实,立刻问斩,其余包庇之人,罚去做徭役。 赵禄正被夜亦谨带来的人用麻绳捆绑手脚,闻此两眼翻白——晕过去了。而剩下几个赵禄手底下的“得力部下”一个个也吓得哭爹喊娘,痛悔着自己的过错。 但是为时已晚,他们终究要为自己做下的错事付出代价。 苏绾琴拍手叫好,解气地朝他们比了好几个鬼脸后才转过头来,向夜亦谨要自己师父的下落。 夜亦谨不能贸然把段岩寒和苏绾琴带入军营,便将他们安置在了自己在郾城的宅子里面,并跟他们说明了自己当时要带叶冰凝走的原因。他本不是个细致耐心的人,但是为了叶冰凝能高兴,他难得地亲自把人安排妥帖了,还策划了叶冰凝与他们的见面。 要把一件事情做到滴水不漏是很难的,军营中有不少人在云村见过苏绾琴,也知道她与那个神秘医女的关系,所以让段雪岩和苏绾琴私下里见叶冰凝是最好的选择,毕竟叶冰凝的女子身份一旦暴露,恐怕军中那群顽固不化的老家伙要闹翻天。 虽然夜亦谨不怕他们闹,但是现在正是与赫哲族交战的关键时刻,任何影响主将情绪的事物都应规避,不仅夜亦谨懂,叶冰凝也懂,所以她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觉得夜亦谨与她英雄所见略同。 毕竟她也见到了自己的手下和徒儿,就算只能私底下偷偷见面也已经很满足了。 见了徒弟的当天晚上,叶冰凝回了军营躺在床上时便在筹谋着是时候把罗村的事情查一查了。赫哲族利用的毒既有寒毒的部分属性,又有隐而不发的冬瘟之症,而且也与数月前就已经在罗村中作乱的奇毒有关。叶冰凝始终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些巧合的背后恐怕藏着赫哲族中正在酝酿的一个大阴谋。但她一直碍于手下无人,自己在军医馆又脱不开身,始终无法亲身前去探查。 但如今段雪岩和苏绾琴赶了过来,段月书带出来的弟子也已经汇集到了郾城,如今她的手中有了一支不错的力量,便可以开始顺藤摸瓜地往下查探了。 所以她要入手的第一个线索,便是罗村中连百毒阁弟子都无法破解的奇毒。 刚好三日后就是她休沐的日子,届时她换个易容便可以带人前往云村查探了。在脑子里已经给自己的假期做好了安排,叶冰凝糟心地闭上眼睛妄图沉入梦乡,脑子里却始终环绕着一个念头:为什么明明她是来边疆散心的,这日子却过得一天比一天忙?莫名其妙在军营里上了个班也就算了,休沐日竟然还要给自己安排事情去做! 她这个王妃身兼多职,真的好累! 第八十九章 桃花之情 “这里就是罗村?” 叶冰凝吃惊地看着这个建筑古朴的村落,跟想象中沉闷冷清的村庄的不一样,她仅仅是站在村口都能感受到这个村庄的活力。 现在正是清晨,家家户户房顶上的烟囱都冒着白气儿,在青蓝的天空下有一种十分莫名的吸引力。让人看着就想融入这个村子,去感受一下当一个普通农人的生活。 叶冰凝想,大概是很惬意又慵懒,粗糙却舒适的日子吧。反正不会是她现在这种天天忙得要死的状态。 想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忙,叶冰凝就回忆起昨天她离开军医馆后突然碰到夜亦谨,然后莫名其妙地与对方聊到了深夜的事情。 她难得有一晚上的休息时间,竟然全都贡献给夜亦谨了,而且后来回想起来时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感觉对方就是说了一堆的废话,最后还劝她不要和段月书走太近,说他来历不明什么的。 这是叶冰凝记住的唯一一句话。 而且夜亦谨最近真的太奇怪了,她在休沐前一日和他提了自己第二天要去罗村调查奇毒一事后,夜亦谨竟然脸色都变得难看了。明明之前她也和夜亦谨提过,本来她这次边疆之行就是为了去见识一下罗村里面那种神奇的毒,那时候夜亦谨都正常得很呐,为什么这次一提他就脸色变了? 难不成……叶冰凝瞪大了双眼,心道莫非夜亦谨先她一步发现了罗村的秘密么…… 这里的面也太好吃了吧!叶冰凝又叫了一碗羊肉面,羊肉鲜美,面条劲道,汤底浓郁清亮,叶冰凝连面带汤吃得干干净净。三碗面下肚,她险些撑破肚皮。 这家店的老板是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娘子,过来收碗筷时还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担心她被这三大碗面撑死。或许是这位娘子的眼神太过柔情似水,看得叶冰凝的脸都红了起来。 她艰难地起身付了钱,才十五文钱,真的好便宜啊……她几乎想赖在这里不走了! 买个小房子,天天吃碗面,养养花,到村子里遛遛就能回去睡觉,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叶冰凝陷入自己美好的幻想中,陶醉得路都走不动。她更加坚信夜亦谨一定是发现这里太过舒服,怕她沉迷于此不肯回军营去做那些苦哈哈的工作,才突然变了脸色的! “主人,你嘀咕什么呢?” 叶冰凝被段月书这一句话扯回了神思,才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想的话不知不觉说出口了。她老脸一红,轻轻地咳了两声,才扳回正题:“我们从哪家查起?” 段月书在她面前引着路,他仍然维持着在军营中的那副样子,也就是他当初呆在罗村时,帮助救治村民时所用的相貌。现下村民都吃完了早饭,开始在村子里互相串门溜达起来了,有不少人都认出了这个帮他们制出了压制毒素药方的医官,纷纷凑上前来感谢他。 段月书周围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大冷天的硬生生给他逼出了满头大汗,叶冰凝站在一旁看他左招呼右回答的样子,不禁扑哧笑出声来。这一声笑把众人的眼光都吸引了过去。 “小医官,你身旁这位是你的娘子吗?” 叶冰凝今天虽然易了容,但是今天她就是扮成了一个相貌平平无奇的姑娘,穿着一身素白衣衫,一件厚实的白狐裘,还扣上了帽子。 但她站在容貌清俊的段月书身边,就算两人看起来并非十分匹配,却也难免会引起其他人的遐想。 “我是他姐姐。”叶冰凝笑着回答那位脸色微红的小姑娘问出的问题。 没想到听了叶冰凝的回答,这位姑娘的脸色倒是又红了些,周围的人都善意的玩笑了几句,把人家小姑娘逗得害羞跑开了。 “段月书,你桃花没了。”叶冰凝笑得眉眼弯弯,跟每月月初的弦月般。 段月书虽然未曾尝试过男女之情,但他一向并不在意这个,便道:“桃花开了不还是得谢,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招惹桃枝呢。花开生情,花落成泥,运气好点的能结出果子,运气不好便落蕊消亡。” 他看着叶冰凝,眼神中有难得的认真:“如果我知道我不能使一朵桃花修成正果,那我便不会在一朵花还没有开放前去招惹她,让她开放后又落下枝头,无辜消亡。” 但叶冰凝好似和他赌上了气:“那万一有那么一朵花就是宁愿结局枯败也愿意为你绽放呢?” “那我拼死也不会辜负那朵花。” 叶冰凝被他话中的郑重打动,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露出了个笑容,她看着这个只比她小个两岁的少年郎,才发现他是真的长大了。 “段月书出息了,懂男女之情了,那我可得告诉你哥哥去,让他好好留心着为你挑一位才貌双全的姑娘做妻子!” “主人!你提这事儿干嘛!快走快走,这村儿里第一家发现病人的就在前面!” “还有!别叫我段月书,叫我段韦江,万一我身份被发现了怎么办……” 郾城夜府。 室内温暖如春,夜亦谨正在批今日送上来的军务折子。但他人在心不在,自从昨天叶冰凝跟他提了一嘴要去罗村查事情后,他的心就再也静不下来了。 因为他在孙少钦那查了段月书的背景。段月书在孙少钦那里所登记的是:他名段韦江,年二十,父母双亡,四处行医,此前在罗村帮村民解毒。 是巧合么?叶冰凝与段韦江竟然都与罗村有关系。 段韦江从罗村出来,进了军营。叶冰凝从京城迢迢而来,为解罗村中一种奇毒。 夜亦谨越是去回想叶冰凝和段韦江之间初次见面和后来几次接触时的场面,还有二人的反应,就越是觉得奇怪。 如果他没有推断错的话,当场叶冰凝见到这个姓段的医官第一面时,应该就认出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而且这个人应该是叶冰凝意想不到会出现在军营中的人。 但是段韦江没有认出叶冰凝,因为当时叶冰凝既易了容,说话的声线也变了。 第九十章 无名怒火 夜亦谨捏紧了手中的朱笔,暗自分析道:后来叶冰凝说秘方不可泄露不过是托词,她要段韦江给她打下手,应该是在药房里和段韦江说了什么,点明了自己的身份或者他们之间的关系,获得了段韦江的信任。那天他确实察觉出来了段韦江进药房前后对叶冰凝的态度上有了细微的变化。 可能是他演技不够纯熟,做不到一丝破绽都没有的地步。但是这么做的原因,肯定是不想他和叶冰凝之间的关系暴露在外人面前。 要么这段韦江跟叶冰凝是合作关系,要么这段韦江有可能就是当初叶冰凝提到过的在外的手下。 夜亦谨将段韦江和叶冰凝的交集、肢体语言、表情动作各个方面都梳理了一遍,如果叶冰凝知道他心中已经将她和段韦江的关系猜到了七七八八,恐怕也得赞叹一声夜亦谨多智近妖。 但夜亦谨心中始终存在一个心结:叶冰凝不愿意对他敞开心扉。叶冰凝的秘密太多了,而且藏得严严实实,他不愿问也不敢问,更不敢擅自去查,他怕叶冰凝会跑会躲,就像当初离开京城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还是想等叶冰凝愿意亲口告诉他的那一天。 “笃笃笃。” 叶冰凝拉起那扇古旧木门上的铜环,在门上敲了三下:“劳驾,有人吗?” “诶!来了来了!”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名头上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子打开了门,看到叶冰凝和段月书时,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似乎在思考自己到底认不认得这两个人:“你们好,请问二位是?” 段月书朗声笑道:“段韦江来访,不知甄伯父身体可还安泰?” 年轻女子顿时瞪大了眼睛,原来这位是当初救治过甄公的医官段韦江,屋子里面的人显然也听到了段韦江的话,连忙要从屋子里出来迎接,却似乎被家人按住了:“是段神医来了吗?没想到段神医还惦记着我这个糟老头子……瑶儿!快请段神医进来!” 年轻女子赶忙侧过身请段月书和叶冰凝进去,几人一进到屋内,便看见一名苍白消瘦的老人 端坐在太师椅上,一看见段韦江便高兴地起身朝他走过来。只是他身体虚弱,只能由人搀扶着一步步移动过来,饶是这样,他站定在叶冰凝和段月书二人面前后,呼吸也是粗重了些。 叶冰凝倒是有些吃惊,没想到罗村村民果真如此敬重段月书,拖着病体也要亲自招呼。她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打算给他们留些叙旧的空间。没想到还不等甄老爷子开口,段月书便猛地回头,掌心放在叶冰凝背后将她往前带了两步,推到自己前面:“甄老爷子,这是我姐姐,医术比我可高多了,她一定能治好你的!” 说完他还朝叶冰凝挤眉弄眼了几下:“姐姐,这甄老爷子就是罗村首位遇毒之人,你好好替他诊治诊治。” 叶冰凝给他飞过去一个眼刀,心中给段月书没大没小的行为又记上了一笔,打算以后攒起来数罪并罚。但是她转头对上甄老爷子时便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请甄老爷子在太师椅上坐下,要给他把脉。 片刻后,叶冰凝将搭在甄老爷子枯瘦干瘪手腕上的手指移开,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她按捺住自己心头的怒火,对在场一众神色期待的甄家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转过头对段月书说:“你把给他们开的方子给我看看,家家户户都是用这个方子么?” 段月书从身上找出了这张整个罗村中毒之人都在用的方子,递给了叶冰凝。叶冰凝快速地在纸张上扫了几眼,上面药材的名字、功效她都烂熟于心,几息之间她结合自己的猜测和刚才的诊脉,对于罗村的情况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段月书感觉得出来叶冰凝的心情此时不是很好,顿时心凉了半截,还以为罗村之人没救了。结果叶冰凝开口问甄家人要了纸笔,在一旁重新斟酌起药方来。 叶冰凝写了满满当当的一张纸,将药物使用周期和煎药之法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给这个甄老太爷开了三个月的药方,每个月要喝的药都不同,所以必须得写细点。 “段月……段韦江给你们开的药方是好的,不过只能压制不能除根。我这三个方子吃完之后便可以清楚体内毒素,甄老爷子也不必再受风寒侵体与全身毒发剧痛之苦了。” 甄家人连声道谢,甄老夫人的眼中更是热泪盈眶,简直想给叶冰凝跪下。她蘸了蘸墨水,状似无意地问起甄家人:“若我没猜错,甄老爷子的病应该是在得了冬瘟,又好了不久之后突然毒发的?” 甄家人闻此倒是一愣,倒是被叶冰凝提醒着回想当初甄老爷子发病之前的事情。 这时候恰好叶冰凝的药方写完了,她提起这张写满了密密麻麻黑色小楷的宣纸,对着未干的墨迹吹了吹,回过头看着银发满头,皮肤苍白枯瘦,血管却呈现诡异黑色的甄老爷子:“郾城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了吧,应该还下了一场极冷的雪,外头有人得了冬瘟。很多人一不小心没注意便传染上了?甄老爷子亦如此吧?” 甄老爷子被她这么一看,本来如一团糨糊似的脑子忽然清明了些:“段姑娘果真神人!去年十月底我确实得过这么一场冬瘟,当时的情况也正如姑娘所言!但是得冬瘟和我中毒有什么关系么?” 叶冰凝勾起唇角,双手提起的雪白宣纸上墨迹已干,她将药方递给甄老爷子的儿媳瑶儿,而后朝着在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众人扬起一个笑容道:“有关系,但是现在没关系了。甄老爷子,您好好养病吧,我祝您长命百岁。” 出了甄家,叶冰凝的神色忽然冷了下来,比枝头的雪都要冰几分。段月书一头雾水,却不敢在此时触她霉头,叶冰凝真生气的话简直太可怕了,他自问承受不起。但看着叶冰凝随便找了一户人家就要敲门,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主人,咱们不去第二家了吗?” 第九十一章 巧遇绫娘 段月书的问话没有触到叶冰凝霉头,她只闭着眼摇摇头,叹道:“我只需再看一位病人,便可验证我的判断是否正确。所以只要是这罗村之中的中毒之人,随便是谁都可以。” 她屈起手指在这户人家破旧的木门上用力地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应。叶冰凝心头本就烦躁,没想到自己随便挑了一户竟然没人在家,于是她又重重地敲了三下。 她眉眼垂着,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她也只盯着自己的手,头也不抬地对段月书道:“你带路吧。”说完便转身欲走。 “这位姑娘……” 叶冰凝抬眼撞进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她双眸一亮:这不是那位面做得很好吃的面摊老板娘吗? “姑娘在我家门口,是找我有事吗?”面摊老板娘眸子弯弯,唇边溢出一缕温柔笑意。老板娘也记得这位早上吃了三大碗面的奇特姑娘,只是……她心中纳罕道:自己和这位姑娘并不相识,不知道她从何处得知自己的住处的。 叶冰凝被她的笑意晃了眼,又想起早上那三碗好吃得让她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汤面来。条件反射般地咽了咽口水,叶冰凝这才艰难地组织语言开口解释:“我知道罗村中很多人都中了毒,无法消解只能压制,我恰巧于解毒一道还算精通,今天就是来找这些中毒之人帮他们解毒的。” 段月书也不认得这名女子,想来是家里没有中毒之人。但叶冰凝已经将话讲出去了,他只好有些无奈的补充:“我是之前给罗村开过方子的段韦江,你应该有听过我。我姐姐医术确实远高于我,你家中若是有病人,你也相信我们的话,我们便愿意给你家人医治,不收银钱。” 显然段韦江在罗村收到的敬意确实高得很。女子本来神色还有些怀疑,段韦江自报家门后她却眼睛一亮,在他们村里,不会有人假扮段韦江的。那想必这位胃口很好的姑娘确实是个好大夫,那她相公不就有救了吗?! “我叫绫娘,我家中确实有病人,段姑娘,段神医请进。”面摊老板娘打开家门,将叶冰凝和段月书引了进来。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落,虽然占地小,却收拾得很整洁。绫娘将他们安置在客厅坐下,说要去泡茶,被叶冰凝轻轻拦住了:“绫娘,我们是来看病的,不用拘泥于这些虚礼,你直接把病人请出来吧。” 绫娘低头咬了咬唇,眼中有些为难地轻声道:“我家中病人起不来床,可否请神医跟随我去内室诊治?” 叶冰凝自然答应。 绫娘家中的内室有一股呛人的熏香味,叶冰凝一进去便觉得这香味甚为古怪,但是又闻不出奇怪之处。而且进了内室之后,穿过几重纱幔才看到最里面有一张床。叶冰凝暗道没想到绫娘家的内室倒比院子大,想必是她家中那位病人出不了门吧。 到了床边,叶冰凝才看清上面睡着的是为男子。看起来久受毒素折磨,眼下青黑浓重,皮肤也是常年不见光导致的青白之色。整个人形销骨立,说是个鬼都不为过。 但叶冰凝这次却没有吐槽,不用把脉她都看得出来,这个男子已经毒入脏腑,身虚体弱。若再不解毒,便是毒发身亡的下场。 这人已经无法用药了,但他生机还没有断,幸好这罗村中蔓延的毒,毒性不算厉害。叶冰凝决定用自己的血给他治疗,但是她的秘密不能暴露,连段月书都不行。于是她便同样问绫娘要了纸笔,写了张和甄老爷子拿到手的一模一样的药方,打发绫娘去买药煎来。 绫娘虽满眼不舍,但还是出去了。 而后她回头问段月书要银针包,她本来以为对方没带就可以让他去取,没有想到段月书竟然从身上掏出了一个银针包,还得意地朝她挑了挑眉,似乎在讲:我周到吧~还不快夸我。叶冰凝见他这幅臭屁样子就烦,只好干巴巴夸了句:“你现在做事倒是周全多了,不错。……我刚想起来还有一味牡丹皮要添加,你去找绫娘,叫她多买一味牡丹皮。” 段月书不肯走:“主……姐姐,等绫娘回来我再走吧,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叶冰凝巴不得他快走:“不就一会儿时间么?能出什么事。你快去吧,我一个人在这没事。等绫娘回来再去找药太耽误时间了,快去!” 段月书不情不愿地走了。走之前还把自己身上诸如匕首、暗器都留给叶冰凝防身,搞得叶冰凝哭笑不得,但还是收下了。 待室内只有她和这名男子,叶冰凝便动手解开银针包,找了一处烛火,将银针放在烛焰中烧了烧。而后她垂着眼睫向男子走去,想施针封住他的感知,不料银针还未刺入他的穴道,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从被子里闪电般的抽出,捏住了叶冰凝的腕骨。她知道握着她手的力度有多大,便也没继续往下刺,而是将眼神看向男子紧闭的双眼——此人绝非善类。 “你快要死了,我没必要害你。我要给你施的是银针封穴之术,你很快就要毒发身亡了。若不想死,就放开我。”男子听她说这种话,竟然也没有睁开眼睛,而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他微哑的声音在室内轻轻地响起:“我本来也不想活了,你请回吧。”他将手松开,叶冰凝被捏得发痛的腕骨这才得以解脱。 叶冰凝眼珠子转了转,放下银针,轻轻地揉捏起自己的手腕来:“是么?不想活了啊。那你估计没有几天了。你的毒深入骨髓,我确实治不了,只不过是希望能多吊你的性命几日,让绫娘不要那么难过罢了。你一死,她肯定不出摊,我上哪儿去吃那么好吃的面呐。” 说完,她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极为可惜的样子。 但她的这一番话却让那男子突然睁开了紧闭的双眼,他的瞳孔很黑,此时面无表情地朝叶冰凝望过来倒是更像即将要去阎罗地狱的鬼魂了。 “此言当真?” 第九十二章 再活七日 叶冰凝见他睁开了眼睛,揉着手腕的力度倒是松了些。 她微微勾起唇角,与那道有些阴寒的目光对视,微微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才道:“自然是真的。我不用把脉就知道,你的死期就在这几天了。你颈子上的血管都不能说是乌黑了,简直就是一缸墨水在体内流动。用银针封穴暂缓毒发,还能再撑七日左右。再辅以我开的药,能让你死得没有那么痛苦罢了。” 叶冰凝看到那男子竟然轻轻叹了口气,口中喃喃道:“七日,七日也是好的。我要是能陪绫娘过了元宵再死,也算不留遗憾了。” 但他思虑片刻后,看向叶冰凝的眼神中却带着几分不信任:“你真的能再让我活七天?你不会一针下去扎死我吧?” 叶冰凝皱了皱眉,不悦道:“你这是在质疑我的人品还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男子消瘦的脸庞上倒是难得露出一抹笑容,只是在叶冰凝眼中那笑又刻薄又可恶:“我不能两方面都质疑质疑么?” 叶冰凝翻了个白眼,突然很不想为这个人医治体毒了。她随口问道:“病重之人不能熏这么浓的香,你不知道么?等绫娘回来还是让她把熏香停了吧,多开窗透风,你呼吸些……” “不用!”男子突兀地打断了她的话,叶冰凝的“新鲜空气”还未说出口,男子又道,“我讨厌冷风,而且我也要死了,多吸两口自己喜欢的味道比什么都强。” 他自嘲道:“就算下了地府也还算有个念想,说不定来世还能因为这个味道再碰到绫娘。” 叶冰凝倒是被他这番自白惊讶到了:“没想到你还是个多情种。” 两人就这么东扯西扯,直到绫娘和段月书双双回来。绫娘难得看见男子愿意睁眼,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叶冰凝带着段月书悄悄退出内室,自作主张地摸到这家人的厨房里面来,替绫娘把药熬上了。段月书苦大仇深地给小泥炉扇风,叶冰凝命他看着火,自己坐在一边当起了甩手掌柜,看着边上的碗橱出神。。 段月书突然开口问道:“主人,这户人家的这个病人有救么?” 叶冰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他毒入骨髓,已经无力回天。我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给他多吊着几天的性命,让他能过了元宵再安心地去。” 厨房的门发出一声轻响,一阵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冻得段月书一哆嗦。叶冰凝看向那扇掩上的门,那双如水般的明眸此刻眼中却是没有任何的情绪,无悲无喜。 药煎好之后,叶冰凝在碗橱里找了个碗出来,将熬好的药倒了进去。只是没想到那碗底竟然有个缺口,锋利的瓷片边缘将她的手指划出一道不小的伤口,血流不止。段月书皱眉,想去找绫娘要纱布被叶冰凝所阻止,随意地用身上的手绢包扎了一下便端着那碗药进了内室。 绫娘刚要从内室出来,撞见叶冰凝,她一双眼睛通红,仿佛刚哭过。看着叶冰凝手上的药,她轻轻地问:“这药真的可以让峰郎好起来吗?”她的声音都有些痛苦后无法控制的颤抖,让人闻之不免心中一酸。 叶冰凝掀起眼皮没有表情地看着她,片刻后还是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当然是可以的。” 说完便不再停留,朝内室走去。身后又传来女子压抑的呜咽,叶冰凝轻轻叹了口气:刚才她和段月书在厨房说的话恐怕是被绫娘听到了。 叶冰凝一靠近床边,躺在床上的男子就将眼睛睁了开。看着她手中那碗药,眼里露出一丝不屑:“不是说无药可救?那还喝什么药。” 叶冰凝微笑道:“虎狼之剂,你体内现在应该很痛,这药能麻痹你的感知,你每日按时服药,便不会再感到毒发时无法忍耐的剧痛。七日后,你就可以一身轻松地走了。” 男子微微有些动容,他确实因为毒素深入骨髓而全身剧痛不已,连稍微用力呼吸一下都会痛得不行,所以他才会整日躺在床上,能不动就不动,连眼皮都懒得睁开。如果这药确实能有这种效果的话,那他喝一喝也无妨。 然后他便忍着全身的疼痛,坐起来接过药碗,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 “怎么感觉有些腥?”男子拿着药碗,微微皱起眉。叶冰凝举起自己用手绢包起来的手指,无辜道:“谁叫你们家的碗竟然有破口,把我手都划破了,那药不小心被我滴了两滴血进去,这你都能喝的出来?” 男子掩饰般地放下药碗,避开了叶冰凝的眼神:“那是自然,我舌头灵,什么东西掺上一星半点都能尝出来。” 他抬眼看向内室的门口,眼底浮现淡淡的温柔:“绫娘的手艺还是我教给她的,配方都是我精心斟酌出来的,我这也算是为她后半生做好了打算吧。” 他似乎也发现自己对上叶冰凝后说的话格外多,突然又不高兴起来。他躺回床上,语气变得冷硬:“药也喝了,你走吧。” 叶冰凝长长衣袖下握紧的手猛然松开,将一手冷汗不着痕迹地抹在衣袖中。她的语气也变得冷淡了些:“喝药不是什么要紧事,施针才是。毕竟给你吊命的是银针封穴之术,而不是那些止痛的药。” 叶冰凝将段月书唤了进来,硬要他跟着自己学。段月书嘟嘟囔囔:“我又不是不会,我的银针封穴吊命之术也还可以吧。军营里我救的那些士兵不都好好的嘛。” 叶冰凝在他头上狠狠地敲了两下:“都说了做人不可骄傲自满,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叫你看着就看着!” 于是段月书便看着她给男子施展了一套银针封穴之术。这一套针灸下来,男子感觉身子反而困倦了几分,但他也懂医术,知道这种困倦感是正常的。 他睡过去前,还听得叶冰凝对绫娘说:“若是能往他的药里加点鹿血,倒是能在后面几天让他恢复点力气。” 男子的眼皮终于沉甸甸地合上了,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大冬天的,哪里去找鹿血? 第九十三章 传染恶疾 从绫娘家中出来时,天色已晚。叶冰凝带着段月书在暮色中朝郾城城内走去。 他们本是骑马来的,此时叶冰凝却不愿上马,只慢慢沿着乡野小道不行。她表情凝重,两条柳叶似的细眉简直要拧到一块儿去了。段月书在她身后任劳任怨地牵着两匹马,面带苦涩:有马不骑为何要走路,这样走回郾城得好几个时辰吧! 但他看出叶冰凝此时心情极差,便也不敢出声。 叶冰凝确实心情很不好,诊治完甄老爷子起,她对罗村的情况就有了猜测,这个猜测再诊治完绫娘家那位“峰郎”后更是得到了铁一般的证据。她此刻心情中的惊惧大于愤怒,不知道赫哲族到底造了多少个“罗村”这样的村子。 藏在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攥起了拳头,叶冰凝暗想:这件事情只靠她自己的力量怕是解决不了了,还是和夜亦谨坦白,让他帮忙一起处理吧。 叶冰凝定了主意后便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身从段月书手上抢过缰绳,而后利落干脆地一扬斗篷,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怎么这么突然……哎!主人你慢点等等我!”段月书被她这一顿操作惊得回不了神,反应过来后叶冰凝都跑远了,他赶忙追了上去。 段月书在心里嘀咕着:“小主人自打来到边疆就经常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 但这时叶冰凝突然看向了他,那一个眼神让他心里一咯噔,还以为自己心里骂叶冰凝被她听见了。但叶冰凝却是抬脚踢了踢他垂落在马腹旁边的腿,在呼啸的冷风中大声道:“我今晚不回军营,你回去,去找夜亦谨,叫他到自己府上来找我。” 段月书递过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叶冰凝皱眉补充道:“如果夜亦谨问你我是什么关系,那你就叫他来问我。” 叶冰凝指使段月书去找夜亦谨的话,肯定会被他怀疑的。所以叶冰凝打算干脆还是把段月书是她手下这件事情告诉他吧。她本来不想说,但是她也猜得到自己经常和段月书一道出门办事迟早会被发现,与其到那个时候夜亦谨亲自来问,还不如她主动交代,说不定还能讨得到点方便行事的好处。 既然下定了决心,叶冰凝也就更希望段月书快去军营找到夜亦谨,此时她确实迫不及待有事儿想和他说。 “就按我刚才说的那样去告诉夜亦谨,然后请他务必以最快速度来找我!”眼看着郾城门离自己越来越近,叶冰凝再次叮嘱段月书,而后便一夹马腹加速往城里去了。 郾城夜府。 叶冰凝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门,将马栓到附近的柱子上。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但夜府的后门却没有点起灯笼,叶冰凝看着那扇紧闭的小门眼神微动。她伸手往颈侧摸索,将人皮面具撕下,恢复成自己本来的样子后才轻轻地在门上扣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小缝,一道低哑的男声问道:“何人?” 叶冰凝听到这人的声音心中一喜,忙回答他:“玄一,我是叶冰凝。王爷此刻在府里吗?” 小门的裂缝被拉开了许多,露出玄一半张脸,他有些惊讶:“王妃?您来找王爷啊,他在的。您快进来吧。”叶冰凝从门缝中溜了进去,径直往夜亦谨的书房走去。 刚巧段岩寒和苏绾琴在院子里捣鼓什么,看到叶冰凝过来都站了起来,有些惊喜地叫了她一声。叶冰凝此时心急火燎,哪有心情寒暄,所以只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便一刻也没停留地离开了。只留下这摸不着头脑的一大一小面面相觑。 夜亦谨的书房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将外面的积雪都照的明亮。叶冰凝对玄一道:“玄一,让下面的人都不要来打扰,我和王爷有要事相商。”玄一应了,主动守在外面,叶冰凝便朝他微微颔首,推门进了书房。 将书房的门仔细地掩上后,叶冰凝回头便看见了一脸惊讶地夜亦谨。 “王爷,若我猜得不错,这郾城怕是不久就要变天了。” 夜亦谨脸色一变,顿时猜到叶冰凝今天去罗村恐怕是查到了要紧之事,便开口问道:“何出此言?” 叶冰凝将斗篷一解,随意搭在椅子上。她眼神四处扫了扫,盯住夜亦谨书桌上的那盏茶水,便阔步走过去拿起来灌了两口。 夜亦谨看着放回自己面前的茶水,再看看随手把嘴一抹的叶冰凝,不禁扶额。 叶冰凝喝够了水,勉强压下喉咙中的干渴。她自己寻了张椅子,这才将她对于整件事情的推断告诉夜亦谨:“王爷当初遭受赫哲昀算计,身中寒毒,说明这赫哲族中仍有寒毒存在。不瞒王爷,军营中的将士们身中之毒也和寒毒有关。” 夜亦谨瞬间眼底血红,想到这些年他身受寒毒折磨之苦,他就恨不得把赫哲昀碎尸万段:“他们中的毒和寒毒有关?” 叶冰凝点了点头:“赫哲族中有人以寒毒为源,造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毒药。幸好我知道寒毒何解,便摸索出了一个解毒药方。但是王爷可知,若这种毒药能像冬瘟一般传播开来,会有什么后果?” “你……这是何意?!”夜亦谨闻此心脏巨震,面色也变得僵硬惨白。冬瘟是进入冬季后,人群密集处常见的一种传染病,虽然传染到冬瘟后只是会有些风寒之症,不会有性命之危,但若是军营中爆发这种病,恐怕会有大半兵士感染。 因为冬瘟的散播能力实在太强了,两个人说话间,可能就会让一个健康的人染上冬瘟。若是这种毒药能像冬瘟一般散播开,恐怕这驻扎郾城的南风国军队便会整个废掉。中毒之人都犹如废人,哪里还能抵御虎视眈眈的外族? 叶冰凝脸色凝重,眼中没有丝毫玩笑之色:“王爷可知我为何要去罗村查探?因为我的手下发现了罗村之人中的毒和军营中士兵们中的毒很像。但是罗村之人中毒时间早于郾城军队太多了。” 夜亦谨却是发现叶冰凝话中的漏洞:“你手下?莫非是……段韦江?!” 第九十四章 王爷做饭 叶冰凝叹了口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是,段韦江是我派出去历练的手下,我和他在军营相遇纯属偶然。他是孙少钦请来帮忙治病,我是你绑来帮忙治病,也不知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她特地在“绑”字加重了读音,妄图让夜亦谨心中能产生一丝愧疚,从而不责怪自己将此事瞒着他。 但夜亦谨本就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夜亦谨在叶冰凝坦白之前就已经自己个儿推断出来了。 叶冰凝看着夜亦谨好像并没有惊讶之色,脑子一转,顿时瞪大了眼:“你早就猜到了?!” 夜亦谨不高兴地点点头,他倒是相信叶冰凝说的话,因为那日和段韦江初见,她在门口愣住,明显是没想到段韦江会出现在军营。但想到叶冰凝和那暴躁医官私底下见面还有一起去查探的事情,他心中总是不快。 叶冰凝轻轻咳了两声,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在京中时就是因为收到了段韦江的密信,说他在边疆的一个叫罗村的小村子发现了一种他都摸不着头绪的奇毒,我感兴趣所以来了。但后来在来的路上,我便无法联系到他。” 叶冰凝深吸了口气,终于说到了关键点:“这次我到罗村查探,发现这罗村众人,成了赫哲族试毒之地。” 夜亦谨眼神微动:“赫哲族的试毒之地?” 叶冰凝点了点头:“不错。” 她在诊治甄老爷子的时候就发现他体内的毒不足以要人命,但是他也和将士们一样,脉象有冬瘟之状。经叶冰凝试探,果然发现老爷子是得了冬瘟不久后毒发,而且此前段月书曾提到过,本来罗村有一名外地来的大夫,但是罗村众人毒发之后,这个大夫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所以你猜测这个大夫就是赫哲族派来,通过向患上冬瘟之人下毒,想在他们身上试验,让这种毒和冬瘟结合到一起变得具有传染性。”夜亦谨听了叶冰凝查探到的东西后,沉吟片刻推断道。 叶冰凝弯起嘴角,夜亦谨确实聪明,她看向夜亦谨道:“不错,常人听来都可能会觉得是无稽之谈,但是赫哲族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怕是有成功的可能。” “我们这次查到了一名叫“峰郎”之人,毒入骨髓,怕是不久于人世了。我没能把到那人的脉,但是我发现他那屋子里一直薰着很重的香,但我闻出了那厚重呛人的香味中有艾草、苍术、丁香燃烧的味道。这些东西都是用来防疫防瘟的,恐怕那男子知道自己体内有了能够传染毒性的冬瘟,所以燃烧这些东西来防止他的妻子也患上病。” 叶冰凝想到绫娘,神色有些不忍,但联想到这郾城千千万万的百姓若是染上此种恶疾的后果,她那点恻隐之心又算得什么呢? “王爷不妨想想,若是这男子死后呢?死去的人,身上的传染性愈发强,恐怕到时候去为他料理后事之人无一幸免。届时这病便会从罗村蔓延而出,从而危及整个郾城,甚至周边的城池军队。到时候赫哲族一旦出兵,便会像入无人之境般轻而易举地将边疆诸城拿下来了!” 夜亦谨闻此也是将拳头无意识地捏紧了,叶冰凝的推断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如果叶冰凝没有去罗村查到这些事情,恐怕事情便会发展得一发不可收拾。 但此时他也想到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如果赫哲族培养出了不少如这名男子之人……” 他的目光与叶冰凝的眼神遥遥相对,二人皆是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们尚且不知道赫哲族手上有多少个这种“毒人”,已经知道的好处理,可怕的就是隐匿起来的危险的对象。 夜亦谨也觉得此事棘手起来。 叶冰凝道:“当务之急就是我先稳住那名男子,让他不那么快死。我想办法消了他体内毒性,看能否将他们的阴谋扼杀于此。王爷可以派人在暗中查上一查,看看郾城附近有没有和罗村一样村中多人身中奇毒的村庄,如果有的话,我可以前去查探。” 夜亦谨点了点头,打算明日就派人去查。 灯火忽然晃了晃,夜亦谨发现叶冰凝唇色有些淡。想起对方刚才进来时口渴的样子,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对方道:“你是不是还没有吃晚饭。” 叶冰凝一愣,她从绫娘家中出来便直接回了郾城,后来也是直接来找夜亦谨了,确实没有吃晚饭。本来不觉得饿,此时夜亦谨一提,她忽然就感觉腹内空虚起来。 叶冰凝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一笑,回道:“确实还没有吃饭。忘了。” 夜亦谨站起来朝房门口走去,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椅子上的叶冰凝,挑眉道:“还不跟上来?想饿死你自己么?” 夜亦谨这是要,带她去吃饭吗?! 叶冰凝不自觉地露出了个笑:“来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夜亦谨竟然不是带她到郾城里面去下馆子,而是把她带到了厨房——叶冰凝目瞪口呆地看着高贵的夜王殿下亲自烧火起锅,明显是要给她做饭吃啊! 但是……夜王殿下看起来好像不太熟练,叶冰凝看着炉灶中不断冒出的白烟,暗自猜想:夜亦谨真的会做饭么? 夜亦谨当然不会。但是自从他吃过段岩寒做的饭之后,他就暗暗下定决心,也要学会做饭。 只是他平常太忙,没什么机会学。偶尔去厨房想看人家怎么做菜,厨子却一脸惶恐,动作也磕磕巴巴错漏百出。夜亦谨知道自己是打扰了人家,也只好呆了不久就离开了。所以他也只懂最基本的做饭步骤——生火、烧水、下面,捞起来。 但是没想到实践起来,他竟然卡在了第一步上,光生火就难住了他不少。其实夜亦谨的生火技术不错,毕竟当兵的不会生火,野外作战时容易冻死饿死。但是一旦变成了在炉灶中烧火,小小的灶口就限制住了他的发挥。 火引子烧完后,柴却没点着,还疯狂地往外冒着白烟,呛得夜亦谨咳嗽起来。 叶冰凝上前把他拉开,撸起袖子坐在了灶口前。 第九十五章 一碗汤面 不消片刻,灶中的火便欢快地舔着锅底,将锅中的水煮沸。 夜亦谨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尴尬。其实他此刻很想同叶冰凝解释一下自己其实会烧火,但是一接触到叶冰凝那“我理解你”的眼神,他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厨房里面的材料还是比较充足的,但是考虑到自己的厨艺,夜亦谨中规中矩地拿了把干面,几颗小青菜和一个鸡蛋,打算给叶冰凝做碗阳春面。 一刻钟后。叶冰凝看着自己面前这碗热气腾腾,香油看起来放了得有半寸厚的清汤面,干咽了口口水。 夜亦谨递上一双筷子,表情虽然淡淡的,但叶冰凝还是感觉出来了他对于叶冰凝的评价有多期待。 夜亦谨都亲手下厨了,她怎么能辜负呢?叶冰凝决定就算这碗面再难吃也要装作这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食物一样,就当磨练演技了。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叶冰凝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嗯?竟然不难吃!调味恰到好处,不会过咸也不会过淡,很适口。 叶冰凝一口接着一口,尽量让自己嗦面的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可能也实在是饿坏了,没多久她就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还喝了几口汤,心中暗道要不是这面汤的香油放得实在有点多,她可以连汤带面一滴不剩! 叶冰凝吃完抬起头才发现夜亦谨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两人目光相对,夜亦谨便不自然地偏了下头,眼神也移开了一下:“面,好吃么?” 叶冰凝抿嘴一笑:“好吃,没想到夜王殿下手艺还是很好的,比我自己做的面好吃多了!”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跟她做的饭相比,夜亦谨的厨艺已然高出一截,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来说确是很难得的。 夜亦谨心中欢喜,他其实并没有想到叶冰凝如此捧场,把他做的面吃得干干净净。但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波澜不惊的矜持神色:“不难吃就好,我第一次下厨,还以为会不能入口。” 叶冰凝闻言瞪大了眼,嘴也惊得圆圆的:“第一次下厨?!” 夜亦谨竟然为了她下厨!叶冰凝真情实意地被感动到了,一个整日忙碌于军事的男人愿意为了她学下厨,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不仅暖了身子,更暖了心。在叶冰凝十八年的人生中,这样的心意她实在接受得太少了,所以每一份她都恨不得牢牢记住一辈子。 “谢谢王爷。”叶冰凝在鼻子感到酸涩之前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对夜亦谨道。 “你我何须言谢。” 翌日。 叶冰凝一回军营就找上了段月书,开门见山:“段月书,这几日你陪你哥还有苏绾琴帮着夜王殿下的人去周边的村庄看看,看还有没有村子跟罗村情况相像的。” 段月书悲愤道:“什么?!我哥已经来了?还有那小魔女?!”这消息简直像一把巨锤,一下子把他砸得七荤八素,他在百毒阁里的时候就天天被他哥管教,这不许干那不许干,还要天天受苏绾琴欺负,而且他哥、叶冰凝都护着苏绾琴,他实在不想跟这个“宿敌”对上。 但叶冰凝可不是来和他商量,这是任务:“这活儿你必须得干,夜亦谨手下精于医术毒术的人不多,都要在军医馆待命,你身份比较活泛,这事情你来干最为合适。” 见段月书还想上蹿下跳地抗议,叶冰凝佯装发怒:“好歹你比绾琴大上两三岁,就这么容不得她?!大不了我和夜王商量着你一个人带一队人马去查,这样总行了吧?” 段月书瘪起嘴,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就知道拉我做苦力……”见叶冰凝瞪他,他狗腿地道:“知道阁主是为了我好,让我历练呢!属下一定尽心尽力!” 这话怎么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但是叶冰凝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因为她知道段月书答应了就会认真去做,绝不敷衍,所以她也就放下心来,背着手心情颇好的走开了。 既然把段月书只开了,那今天只能她一个人去罗村给绫娘家中那位男子针灸治疗了。叶冰凝心中暗自盘算着要怎么骗过男子,清除他体内的毒素。 她边出神边走路,不防装上一堵人墙,那人坚硬的盔甲将她的额头都磕红了。 “走路怎么还爱走神?”带着淡淡笑意声音从头顶传来,叶冰凝不用看就知道自己这是撞上了谁。 “王爷,我在想怎么把那个男人骗过去呢!”叶冰凝仰头看着夜亦谨道。 夜亦谨脸色一黑,虽然他也知道自己胡吃飞醋不正常,但是听到叶冰凝心里在想其他男人这种事情他就想发疯,想让叶冰凝只看着他,只想着他。 “为何要担心不能把他骗过去?”虽然在莫名其妙的吃醋,但是也要好好回答叶冰凝的问题。 叶冰凝离他很近,因为身高的原因就需要仰着头看他,夜亦谨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看着叶冰凝忽闪忽闪的长睫,心中发烫。 叶冰凝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自顾自地小声嘀咕:“我要是天天给他喂血,消他体内毒素,那他的脸色不就会变好吗,血管也会变成正常的颜色,那他不就会发现自己的毒被解了吗?” “那让他发现不了?你可以让他日日昏睡,无法清醒,直到他体内的毒被解决掉。”夜亦谨给出建议。 但叶冰凝听了却摇头:“这办法行不通,那个人医术不差,我若是用针灸或者下药的办法让他提不起精力的话,他一定会警惕起来。我们还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和赫哲族联系呢,还是稳妥隐秘些比较好。” 夜亦谨又道:“那也没有什么相似的药能让他维持外表不变但是体内却能化腐朽为生机?” 叶冰凝在脑内仔细地搜刮了一下自己所看过的书和学过的案例,一无所获:“我不知……”她脑袋都耷拉了下来,顿时感觉自己怪没用的。 夜亦谨见她情绪都低了下来,便有心逗她开心,开了个玩笑道:“那本王就派人在外面守着,此人若是真要死的时候直接在外面就把屋子一起烧个干净,这下总不怕了吧。” 第九十六章 鹿血藏秘 叶冰凝皱眉道:“可不能把人这么轻易地杀了,我们还要审问他,问出赫哲族安插在其他地方的毒人,一一拔掉。还要从他身上问出些其他的内容,虽然也不一定能问出来,但是我感觉这个男人身上应该有不少的秘密,还是应该慎重对待吧。” 夜亦谨没想到叶冰凝把他的玩笑当了真,轻笑了一声,有些开心:叶冰凝会认真对待他说的每一句话,说明她足够信任自己。 他伸手摸了摸叶冰凝的头顶,低声道:“好,听你的。” 这话中的宠溺简直能溢出来了。 叶冰凝顿时脸色一红,自重逢后夜亦谨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既开心又惶恐,两人日渐靠近的距离常常都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好像在梦里一样。 就像现在,夜亦谨摸了她的头,她便觉得心中犹如小鹿乱撞,想和夜亦谨多亲近些,又控制不住自己想逃避的念头。 但是这种情况下,叶冰凝一般都会选择逃避。 “王爷,我先走了,去罗村可有点远呢……哈哈哈……”叶冰凝招架不住就想逃,顶着张大红脸转身便想离开。 夜亦谨却不放过她,难得能逮住害羞的叶冰凝,自然要多逗两下:“我多派两个暗卫暗中保护你,以免发生什么意外。不过你放心,都是我的心腹,不该看的东西他们自然会避开,比如当你……”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而且还是在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关键地方断开,但不等叶冰凝发怒,很快他就自顾自接上了:“比如你和自己的手下接头说悄悄话时,不必担心他们会偷听。我叮嘱过他们,而且我也说过不会干涉你。” 叶冰凝一愣,继而抿唇一笑,收下了这份好意:“那多谢王爷,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夜亦谨看着她渐渐变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浮现,就像叶冰凝会慢慢接受他的心意一般,自己是可以逐渐走进叶冰凝心里的吧。 毕竟严寒过后,暖春终究会来临。 叶冰凝再次叩响绫娘家门,此时日已近午,绫娘已经收了摊子回家了。她开了门见是叶冰凝,惊喜地将她请了进来。 “昨日姑娘说若是能在他的药中加些鹿血,服几天药便可以多恢复些精力,我今日一大早就去集市上寻了,果然发现有人猎到了鹿,只是那鹿已死,没有多少血,只集了半碗。” 叶冰凝眼神微动,若是有了这碗鹿血,事情便好办得多…… 她向绫娘露出了个甜甜的笑:“绫娘果真对夫君是掏心掏肺的好,这大冬天的,鹿太难寻了,难为你了。这半碗鹿血够两三天呢,我给你开的那个药方,每日三顿,三碗水煎成一碗,药熬好倒出来后把鹿血加进去就好了。一次也不需要太多。” 她边说边跟着绫娘进了厨房,看绫娘熬的药,那半碗鹿血就被当心地搁在灶台上,瓷白的碗中是浓郁的鲜红。叶冰凝轻轻摸了摸腰间隐藏的小口袋,那里有一小瓶子她今天早上特地准备好的鲜血。 “绫娘,这鹿血易变质,最好还是用小瓷瓶子分装起来搁在雪里保鲜,才能发挥最大功效。你家里可有小的瓷瓶?” 绫娘咬着下唇思考了片刻,轻轻开口:“家中好像有那种装过药丸的瓷瓶,想来应该可以用,我去找几个来。” 叶冰凝笑道:“好,那我帮你看着这药的火候。” 绫娘谢过她,转身出了厨房。叶冰凝听着脚步声已经远去,便从腰间迅速摸出瓷瓶,将里面的鲜血倒入鹿血之中。两相混合时略有些颜色不一样,叶冰凝眉头一皱,看了看四下也没有合适的东西,只好伸出一根食指搅了搅,将血色搅匀。 但是自己这手…… 叶冰凝听到绫娘回来的脚步声,忙把手伸进旁边的一个水盆中洗净,怕水中有血味被发现,她还狠狠心将昨天被碗沿割出的伤口硬生生的撕开。指尖传来的疼痛让她不禁嘶了一声,恰巧被进来的绫娘听见了。 “段姑娘,这是怎么了?”绫娘一直记得昨天段月书说叶冰凝是他姐姐,所以此时仍叫她段姑娘,叶冰凝没听习惯,自己倒是愣了一愣。 但她很快地反应过来:“没事儿,就是想揭开药罐看看熬的怎么样,结果忘了拿湿布蒙着,倒把自己给烫了一下。喏,昨天割出来的伤口也不小心裂开了。” 她食指上那道不浅的割伤还在向外汩汩地冒着血。绫娘知道这个伤口是昨日叶冰凝被自己家碗割出来的,便也没有多想,一味地道着歉。 她将手中拿着的七八个瓷瓶放下,上前要查看叶冰凝的伤口。 叶冰凝摆摆手,无所谓地道:“没事,小伤,倒是刚才我被烫了一下,把手放进这盆中降了降温,这水还是不要了吧。” 绫娘朝那个水盆看了过去,伸手拿起来把水倒了,叶冰凝松了口气。 帮着绫娘将鹿血分好,小泥炉上熬的要也好了。叶冰凝本想去倒出来,却被绫娘连忙护在身后:“段姑娘,我来我来。别再伤着您。” 绫娘每日要煮面端面熬汤炒浇头,早已经不惧怕烫伤了。叶冰凝看着她那双明显不符合她的年龄的苍老的手,心中微酸:这个又踏实努力,又善良勤恳的女人,知道她掏心掏肺对他好的人竟然是一个异族奸细,而且还是一个心肠歹毒,妄图将整个边疆都拖下瘟疫之害的奸细么? 但叶冰凝什么都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端着药,叶冰凝再次走进这件熏香浓重的内室。躺在床上的男子听出了这脚步声不属于他的爱人,便淡淡地睁开了眼。 “你看起来比昨天倒是好了一点点。”叶冰凝将药碗搁在床边的小桌子上,笑着对他说了一句。 “有么,”男子说的话是没有起伏,像一块块冷硬的冰块儿直往外蹦:“我只感觉自己更累了些。” 叶冰凝眼神不变:“针灸之法的正常表现,将你体内的重要穴位封住后,人本来就会困倦一些。” 她端起旁边的碗:“来,喝药吧。绫娘好不容易找到的鹿血,就是想让你多恢复些精力,你可不要辜负她。” 第九十七章 元宵之变 “绫娘,不用送了。”叶冰凝牵着马,站在绫娘的家门口与她道别。 “段姑娘,峰郎他……情况如何?”绫娘红着眼眶开口问叶冰凝,她向来不忍心看心爱的男子受苦,便也没有在场观看叶冰凝施针。 “绫娘,我实话和你说吧,这位峰郎,我还能再保他六天,后面的造化,就要看他自己了。”叶冰凝故作高深,看着绫娘的表情带上几分悲凉,“这几天还是好好陪陪他吧。” 说罢,看着绫娘潸然泪下,她也有些不忍,轻声道:“每天让他按时喝药,说不定会有转机,其余的就听天由命吧,我每日都会来为他针灸,这点你是可以放心的。” 叶冰凝没有收她的钱,说好免费就是免费,看着绫娘还想硬塞,叶冰凝道:“绫娘若是真想感谢我,明天请我吃碗面就可以了。” 说完她便上了马,居高临下地招了招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罗村。 后来几日,她都一如既往地来给沈如峰施针,并偷偷摸摸地把自己的鲜血掺进他的药里。她做得隐秘,又有鹿血作掩护,倒是没被任何人察觉。 只是叶冰凝怕沈如峰发现自己在逐渐好起来,便偷偷加了一味迷 幻 药进去,但是量不多,只是会让他在醒着的时候反应有些迟钝。 很快就到了元宵佳节,军营中各种都挂了喜气洋洋的红灯笼,上面还写了灯谜。最近赫哲昀没有带着大军来郾城作妖,军中的气氛也稍微轻松了些,大伙儿都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元宵。 这几日段月书和段岩寒、苏绾琴兵分两路,将郾城周边不小范围内的村子都查了个遍,并没有发现异常情况。这才让叶冰凝心中的大石稍稍落下了些许。 元宵节这天是她为沈如峰诊治的第六天,许是因为沈如峰整日躺着,也不露出太多皮肤。绫娘竟没发现沈如峰身上血管的青黑之色已经褪去了许多,但她潜意识里只觉得沈如峰似乎变得有气色了点,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想睡觉。 绫娘问了叶冰凝这种情况的原因,叶冰凝装作一脸哀伤:“沈如峰体内的生机已经越来越弱,这两天恐怕就要有回光返照之相了。你们……珍惜最后的时光吧。” 但她心里却是在狂笑:老娘终于能把他体内那害人的玩意儿清除掉了,到时候绫娘和沈如峰想腻在一起多久就能腻在一起多久!没人会拦着的! 这一天叶冰凝比平时都早地回了郾城军营。为了过这个元宵,她特地和段岩寒学了怎么做正宗的滚元宵,打算今天晚上做给夜亦谨吃。 她在军营里面顺走了两盏红通通、胖乎乎的灯笼,上面还有灯谜呢。她哼着曲儿往郾城夜府走去,身后是捧着一袋花生一袋核桃还有一袋白糖的段月书。 叶冰凝满心期待,期待自己做的元宵是什么味道,期待夜亦谨能不能猜出她拿回来的灯谜,期待今天晚上会有又圆又大的月亮出来。 还没有到晚上,街道已经熙熙攘攘。房舍之间拉起满是灯谜的串绳,街边树上的枯枝挂满花灯,天边才刚刚出现一丝暮色,叶冰凝却恨不得时间能走得快点,最好眨眼之间便到了灯火满巷的时辰。 有灯无月不娱人,有月无灯不算春…… 不展芳尊开口笑,如何消得此良辰。 可今晚注定不能成为良辰了。 天一擦黑,赫哲昀带着两万大军夜袭郾城,城门来报,夜亦谨立刻带了一万精兵出城迎敌。 叶冰凝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将和好的元宵馅儿分成一团一团的,放在装了糯米粉的笸箩里。一颗颗花生核桃拌白糖的馅儿被搓得圆滚滚的,看起来可爱极了。 “赫哲昀带着大军夜袭?”叶冰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眼中本来期待的神采顿时黯淡下来,“那我回军营吧,今晚有战的话,军医馆应该挺缺人的。” 她有些木木地站起来,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小笸箩,嘴角轻轻扯了一下,露出个有些淡淡的笑容:“不过也没事,元宵什么时候吃都是可以的,岩寒,等下你把元宵滚好了,就煮给大家吃吧,给我们留几个就行。” 但怎么看都觉得这个笑容勉强又失落。 叶冰凝还不忘招呼了一声段月书:“走,一起回军营。” 段月书看着那筐子他亲手剁碎了干果做出来的元宵馅儿,满眼痛惜地被叶冰凝提走了。 回了军医馆,叶冰凝才知道今晚的这一场战争有多残酷。不断有伤重的士兵被送回军营,血迹从城门外沿着官兵们抬担架的路,蔓延进了军医馆。 有一名士兵被劈开了肚子,内脏都顺着鲜血流了出来。叶冰凝尤能冷静地净了手后给他施针,缝合,撒药包扎。她的眼睛被满地的鲜红刺伤,耳朵被痛苦的呻 吟和尖叫所包围,但她在尽力的压制自己的情绪,逼迫自己去救更多的人。 “来人!先救夜王!他被毒箭射中了!” 叶冰凝正在给一名兵士包扎的手一抖,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夜王?是夜王么?” 她冷静地将纱布进行打结,然后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才敢回头。 满地的血色中,夜亦谨眼睛紧紧地闭着,面如白纸地躺在中间。即便他的身边围了那么多人,叶冰凝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胸口上有一根长长的箭柄。 控制着发软的双腿朝夜亦谨走过去,叶冰凝听到自己强加冷静的声音:“找个人少的地方,把夜王抬过去。我来救他。” 一名年长的医官顿时出声反对:“茯苓,虽然你解毒技艺高超,但这种箭伤还是让陶医长来吧,他最擅长。” 叶冰凝面无表情,声音冰得要命:“你们多废话一句,夜亦谨死的可能就越大。把他抬进去。” 陶医长猛地站起身:“茯苓,夜王殿下的性命危在旦夕,这可不是儿戏!夜王殿下的侍卫何在,把他抬到最里面去,我来诊治!” 叶冰凝目眦欲裂,此时已经腾不出任何心力去和他人周旋,她挡在夜亦谨身前不让任何人碰他,一字一句道:“夜王亲卫何在!” 第九十八章 再救一次 门外忽然冲进两名暗卫,是夜亦谨派来暗中保护叶冰凝的。 “属下在!”他们齐齐跪倒在地,一身的煞气外溢镇住在场所有人。 “抬上夜王殿下,跟我走。”叶冰凝不敢再耽误一分一秒,抬脚便出了军医馆大堂,带领两名暗卫朝那个她曾经使用过的干净房间走去。 “茯苓!你大胆!夜王殿下若出了事,你死罪难逃!” “茯苓,你凭什么带走夜王,是不是欲行不轨!” “来人!拦住他们!” 叶冰凝转过身,喉咙里都泛着一股甜腥的血味,她声音冰寒:“我凭什么?凭我是夜王妃,你们若还敢阻拦,挡我者死。” 叶冰凝这石破天惊的话一出,方才还嘈杂无比的军医馆顿时寂静。刚才叫嚣的医官都瞪大了眼睛,听到这句超出认知的话语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叶冰凝带着人消失在军医馆的廊中,满堂的医者哗然:“什么?!她是夜王妃?!真的假的?” 段月书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把脸一沉,厉声道:“茯苓医术高超无需你们插手,都还愣着干嘛!救人啊!”堂上伤重之人还这么多,有些人已经命悬一线,再不施救就要下去见阎王了,这些人还在掰扯叶冰凝是不是真的王妃。 真是疯了。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自己的医术能胜过毒王唯一亲传弟子么? 叶冰凝将人带到安静房间内后,立刻吩咐暗卫去准备东西,她要给夜亦谨拔箭。 她手有些抖,撕开了夜亦谨胸前那处衣物,目光凝在箭头扎进的那处皮肉。仔细分辨了深度和位置后,叶冰凝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箭头没有刺入心脉,幸好偏了半寸。否则真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回来了。 虽然箭头因为铠甲阻挡,入得不深,但是那不断从胸口涌出的血中有青黑之色,一看就是淬了毒。这才是导致夜亦谨伤重昏迷的主要原因,叶冰凝见此毫不犹豫地割开手腕,凑到夜亦谨嘴边。 此情此景,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京城的芙云山断崖下,那时的夜亦谨也是命在旦夕,她也是这般奋不顾身。 随着夜亦谨喝下的鲜血越来越多,叶冰凝的脸色也是微微发白,失血让她感到眩晕,但是感受着夜亦谨的体温渐渐回暖,这点不适也被心中的喜悦冲淡了许多。感觉差不多后,叶冰凝随意地把手腕上的伤口一裹,强打起精神看向桌上暗卫已经寻来的工具。 指挥这两个暗卫把夜亦谨上身的衣物除下,叶冰凝拈起银针放在油灯上细细灼烧,然后一根根地将它们刺入夜亦谨身上的穴道,为的就是镇毒止血。施针耗费精力,叶冰凝扎下最后一针,几乎脱力。 她强咽下喉口泛起的甜腥,对边上表情冷肃的两名暗卫道:“帮我按住他,一定要死死按住。” 叶冰凝要将他体内的箭头拔出来。 暗卫前后分站,一人制住夜亦谨的手,一人绑住夜亦谨的腿,他们不敢懈怠,都下了死力。但饶是如此,当叶冰凝将箭头拔出的那一刻,夜亦谨的身体还是大幅度地弹动了一下,他的力气极大,两名暗卫拼尽全力才将他按得无法动弹。 也就是现在夜亦谨身受重伤,状态虚弱,若是换成正常状态下的他,恐怕要加一两倍的人手才能制得住他。叶冰凝额上冷汗涔涔,眼睛盯着伤口一眨不眨,精细地为夜亦谨缝合伤口。 因为没有给夜亦谨吃麻沸散,叶冰凝只能用银针刺穴为他镇痛,但是效果总归没有麻沸散来得好。针线刺破血肉带来的疼痛让夜亦谨的肌肉不住紧绷,叶冰凝本就失了不少的血有点力竭,此时更是咬牙强撑着把他的伤口缝完的。 帮他上药包扎的事情就交给了暗卫,叶冰凝用脱力的手颤抖地写了张药方,让他们去抓药,这才舒了一口气,在椅子旁边坐下看着夜亦谨苍白的侧脸。 叶冰凝咬着自己因为缺水有些干燥的嘴唇,细细密密的刺痛让她始终能保持着清醒。她拉过夜亦谨的手腕,还有点发抖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感受着他跳动的脉搏,似乎这样做才能让她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暗卫端了药进来。 “王妃,这药王爷咽不下去。”暗卫喂一勺,药汁就会从夜亦谨嘴边流下来大半勺,进了口的也没咽下去。两个人高马大的暗卫一个拼命喂一个拼命擦,忙得心焦,夜亦谨也没喝下去多少。 叶冰凝看了看还剩半碗的药,叹了口气道:“我来吧,你们把他扶起来。” 暗卫将夜亦谨扶成半躺之态,叶冰凝捏了捏他的下颌,然后灌了勺药汁进去。但是仍旧喂不进去,黑褐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一不小心就从下巴上滴到了夜亦谨白色的中衣上,十分扎眼。 叶冰凝皱眉,没想到这人都昏迷了,吃药还这么不情愿呢。 她这次捏住了夜亦谨的鼻子,逼得他张嘴呼吸后,又喂了一勺,还是被吐出来了。 叶冰凝麻木地看向两个暗卫,心道我也没辙了。但两名暗卫在夜亦谨身后尽心尽力地扶着,此时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信任。 王妃,相信自己! 叶冰凝拳头一紧,咬牙道:“你们都把眼睛闭上。” 两名暗卫不知所以,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眼。 叶冰凝低头灌了一口药含在嘴里,一脸自暴自弃地靠近夜亦谨的脸,将唇贴上去。 不就是喂个药,这有什么难的?! 叶冰凝嘴里还残留着苦涩的药味,脸也红得不成样子。用嘴喂药这种事情她还只在话本里看过,还是那种不能现于人前的话本。如今自己亲身体验过后,发现、发现夜亦谨的嘴还挺软的…… 叶冰凝呸呸两声,把自己脑子里面带颜色的想法都赶走。而后对着还紧闭着眼一动不敢动的暗卫道:“好了,可以睁开了,把夜王殿下放下躺好。抬回他的营帐吧。” 暗卫应声照做,却收不住自己眼中兴奋八卦的神光,二人控制不住地朝后面的叶冰凝瞄了两眼,叶冰凝饶是脸皮厚也受不了他们这样的目光。 第九十九章 王妃之诺 叶冰凝后来才知道,元宵节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日叶冰凝从绫娘家离开后不久,一名赫哲族在外行走的探子来找了沈如峰。赫哲昀早已算到沈如峰本该在元宵节之前就要死,散播可以传染的体毒,好让整个郾城在元宵节这种军兵民众都会大量聚集的日子里中招,感染奇毒。届时不超过半个月,他拿下郾城便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但罗村始终没有任何有人过世的消息传来,赫哲昀便有些急了,叫了人去查探。 这一查,才发现出事了。 探子去看那沈如峰时,他正在昏睡,可皮肤上本该纵横交错的黑色血管变成了正常的青色。探子登时就大吃了一惊,将人唤醒询问。沈如峰因为叶冰凝下的迷药成日昏昏沉沉,醒来时还好一阵迷惘。 直到探子提醒,他才脸色一变,探了自己的脉,发现自己体内的毒竟然已经化解得七七八八了。 赫哲昀知道了探子带回去的消息,当场就发了疯,派了好些人去罗村取沈如峰性命,他筹谋了近一年的计策这么被毁了,能不疯么?! 没想到夜亦谨竟早有准备,在探子走后便把沈如峰及绫娘带走藏匿起来了。 于是赫哲昀便更疯了,他立刻纠集了手下所有人马,想趁夜亦谨不备偷袭郾城。赫哲昀知道自己的兵力不行,无法与夜亦谨相抗衡,所以才会诡计百出走邪道,妄图取得郾城。但他没有想到,五年之前的夜亦谨就算中了他的毒计也能翻身,他更没有想到五年后,他的毒计失败仍旧有夜亦谨的手笔。 二人已成此生宿敌,终有一日要分个你死我活。所以那天晚上夜袭郾城时的赫哲昀格外的疯,他不再顾及自己兵力的折损,也不再暗中藏匿力量。他带人倾巢而出,目的只有一个:拿下夜亦谨的人头。 在赫哲族大军全力针对与自己营中有人反水的双重夹击之下,夜亦谨不慎中了赫哲昀一箭。 玄一道:“王爷这次是真的命大,王妃都不知道,当时有多惊心动魄!王爷中箭后,营中反叛的将领想上前取王爷性命,如果不是王爷反应及时躲开了那一刀,还将他反杀,恐怕王爷都撑不到进军医馆的大门。” 叶冰凝从玄一那里知道了元宵节那日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也是捏了一把冷汗。 那日虽然大军最终胜了,而且几乎摧毁了赫哲族一大半的兵力,但是夜亦谨自那日重伤昏迷起,便没有再醒,如今已经是第三日了。 因为孙少钦也受了伤,而且再也不放心把打扫战场之事交给其他将领,便一直都是由玄一在负责。他今日忙完了,才能回来把事情内因外果一一告知叶冰凝。 “那绫娘和沈如峰如今在哪?”叶冰凝开口问道。 玄一略迟疑了下,还是告诉了她:“在王爷府里的秘密地牢,有人着重把守着,王妃不用担心。” 叶冰凝点点头。她此时哪里有旁的心力去管其他人,夜亦谨三日未醒,她心如油烹,守在房中片刻不离。每隔一个时辰她就要给夜亦谨探脉,生怕他体虚导致突生急病,自己来不及救治。 但是他的脉象一天比一天稳,夜亦谨却睡得一天比一天沉。叶冰凝心焦无比,每天都要给他喂一颗自己用血加上温补的药材炼制的丹药,按理说夜亦谨应该恢复得比其他人快上不少,可他的伤口和内伤在修复,意识却始终在沉睡。 叶冰凝还召来了军医馆几乎所有的军医给夜亦谨诊了脉,都说身体在恢复,但找不出夜亦谨不醒来的原因。 叶冰凝深夜在灯火暗淡的房间里看着夜亦谨安静苍白的睡脸,心中常常惊惧夜亦谨会就此沉睡不醒,这样想着想着就忍不住会掉泪。这三日以来,她熬得整个人都憔悴了。 夜亦谨一名跟随了许久的心腹实在担忧叶冰凝的身体,便趁着送药的时候劝她去休息一会儿,让他来看着。但叶冰凝却执拗地不肯走,她始终是害怕,怕夜亦谨在她睡着了之后就无声无息地走了。 心腹劝不动她,只好退出房间,叫人去给叶冰凝做些进补的药膳来。刚巧段月书在厨房,好几日没见到叶冰凝,他也是心急,便问道:“不知夜王妃如何了?”心腹知道这人是王妃的手下,便和他聊了起来:“在王爷床前守了三天三夜了,不肯休息。我都怕她熬不住!” 段月书闻此一愣,他是真没想到叶冰凝对夜亦谨的感情竟然如此之深:“王妃和王爷……感情竟然这么好么?” 心腹表情一正,认真道:“那可不是,简直掏心掏肺的。你不知道,当初我们王爷在京中也是受人所害命悬一线,也是王妃带人去找到的,回来的时候王爷好好的,王妃倒是病了好些天。” 段月书若有所思:“那他们果真伉俪情深。” 叶冰凝不知道夜亦谨手下出去之后还和自己的手下有这样一番交流,她忙着把药吹凉,然后用这些日子唯一喂得进药的方法——嘴对嘴,给夜亦谨灌药。 她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夜亦谨嘴边的药渍,忍不住用手在他脸上轻轻描摹起来。这样一个好看的人,本可以在京中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但他却选择用这单薄的肩膀挑起这半壁江山的重担。谁可怜他身受剧毒折磨,却还要为南风国举国上下的安全日夜忧心? 南风国内忧外患之中,他平内患,定外忧,竭心尽力,日以夜继。但这些身受庇护的人怎么对待他的呢? 南风国的太子都要暗害他,朝堂上的官员要暗害他,连他手底下一起出生入死过的兄弟都要背叛他。这些人受着他的庇护,却反过来朝他身上捅刀。 叶冰凝只是听着、看着,都替他委屈愤怒,更别说夜亦谨身受其害,得多寒心戳肺啊。 叶冰凝拿起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眶湿润,鼻子酸涩不已:“夜亦谨,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他们会背叛你,伤害你,我永远不会的。”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守着你。你醒过来,好不好?” 第一百章 呵护 叶冰凝从没有说过这么赤裸又神情的话,换在平日里她听到有人这么说,定然觉得肉麻。但此时她说这话时的感情是那样虔诚和认真,她并非一时兴起说得好听,叶冰凝是真的打算这么做的。 她愿意陪夜亦谨历经磨难,倾尽自己所能来帮助他。 像是要印证自己所言非虚,她在夜亦谨的手背上轻轻烙下一吻。 “你说真的?” “当然。” 叶冰凝下意识做出回答,但她斩钉截铁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后,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等等……这房里又没有其他人,叶冰凝目光呆滞地看向夜亦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眼睛紧闭着,嘴巴也紧闭着。 叶冰凝皱起眉:“我幻听了么?怎么好像听到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 她看看四周,身上突然感觉到一点凉意。 会不会是房间里面有莫名其妙的东西。 她手里捏着的夜亦谨的手突然将她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叶冰凝迟滞地转头,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瞳。 夜亦谨醒了。 “怎么?高兴傻了?”夜亦谨微微用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用另一只手抚上叶冰凝憔悴又苍白的脸颊。 “你刚才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不许赖账。” 叶冰凝紧紧抿着嘴,眼泪像掉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拼命掉。夜亦谨被她这个样子吓到,忙将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消瘦的后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想哭就哭吧。” 叶冰凝埋在他脖颈处哽咽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夜亦谨感受着脖子上湿润的凉意,心虚道:“就刚刚……你喂药的时候。”他那时有了点意识,感觉得到有人在亲他的嘴唇,然后就是一口苦涩的液体渡了过来,彻底把他激醒了。但身体能动倒是后面才慢慢恢复的。 叶冰凝顿时有点生气,把头抬起来瞪了他一眼:“你怎么醒了也不给个反应啊!”她对夜亦谨又亲又摸的,这下被他发现了,多丢人啊! 看着叶冰凝脸色烧红,犹带泪痕的样子,夜亦谨心中一片酸软:“那时候意识醒了,但是人动不了。” 叶冰凝反应过来,夜亦谨躺了这老些天,刚醒是会这样子。便忙从他怀里起来,急道:“那你现在也没有什么不舒服,我给你把把脉,你伤口有没有裂开?给我看看!” 夜亦谨看她这幅把他当做易碎的瓷人一般对待的样子,不禁失笑:“没事,伤口也不痛。我现在就没有不舒服……”此时最想做的就是好好地抱你一会儿。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因为叶冰凝已经在扒拉他的衣服了,非要看他的伤口。 查看完发现没有渗血的情况,叶冰凝这才松了口气。夜亦谨一醒,她心中紧绷的弦一松,此时倒感到头晕不止。 夜亦谨看出了她的不适,忙用手臂撑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没事吧?”叶冰凝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也是有着淡淡的青痕,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想到叶冰凝是因为自己才没有休息好,夜亦谨突然有些自责,他迟疑地开口问道:“我昏迷几日了。” 叶冰凝以为他是在担心军中要事:“三日了,不过此战已胜,战场也打扫得干净,你别担心。” 夜亦谨却心中突然起了一阵怒火,他沉声道:“那你是不是三天三夜都没休息了。” 叶冰凝没想到他竟然是因为这个才问的,说话都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没有啊,我当然休息了的……”不过是趴在你的床边小憩一下的那种休息。 这几日叶冰凝除了用很短的时间沐个浴换个衣服,其余时间都在夜亦谨身边,寸步不离。 夜亦谨看出了她在搪塞自己,顿时感到一阵心疼和无力:叶冰凝是因为自己才没有好好休息。 他往床里挪了挪,轻声道:“上来睡一会儿吧。”还伸手把被子掀开了。 叶冰凝顿时一愣,夜亦谨要她一起睡觉……但想到自己不规矩的睡姿,她果断拒绝道:“不行,万一我碰到你的伤口就不好了。我等下就回去休息,王爷不要担心。” 这天气还冷着呢,叶冰凝怕他一直敞着被窝会着凉,便伸手想帮他把被子掖上。 不料夜亦谨握住她的手臂把她一扯,叶冰凝的视角顿时天旋地转——她的上半身仰躺在了夜亦谨的床上。 夜亦谨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视线上方传来:“就在这睡吧,就当我希望你陪陪我。” 叶冰凝看着他微弯的唇角和脸上柔和的表情,很不争气地红着脸答应了。 当她脱了靴子,躺进了夜亦谨的被窝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这还是她第一次和夜亦谨共枕而眠。 思及此,叶冰凝连耳朵都烧红了,还将脸往被窝里藏了藏。她不敢把视线往夜亦谨那边移,便直愣愣地盯着纱帐,心道原来夜亦谨每日睡觉前看到是这个画面,而且夜亦谨的床似乎有点硬,但是被子还算轻柔暖和,而且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叶冰凝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果然这就是夜亦谨身上那很好闻的冷香。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大男人竟然会有体香,还是说夜亦谨用了什么増香的东西?她挺喜欢这个味道的,要不开口问问夜亦谨? 叶冰凝在脑子里胡思乱想,忍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 “你在干什么?”夜亦谨早就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侧过脸看着叶冰凝简直要整个缩进被子里的侧脸。 叶冰凝不防被他发现,双眼瞪得圆圆的,这时候她脑子里思绪混乱,于是口不择言地道:“我在想怎么才能有王爷身上的味道。”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自己怎么能说出这么、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明明她是想问夜亦谨身上这种味道怎么来的啊! 叶冰凝羞愤欲死,干脆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面,逃避夜亦谨的目光。 但夜亦谨却被她这句话一激,干脆动手把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搂在怀里,他对上叶冰凝震惊又带着羞愤的目光,低沉的声音此刻竟然也染上了些欲色:“一直抱着我睡觉就可以了。” 第一百零一章 汤好喝吗 夜亦谨醒来的消息还有他和叶冰凝同住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到一个上午就传遍了整个军营。 这在军医馆简直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日叶冰凝带走夜亦谨时说的那句话本来没有多少人信,而且夜亦谨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也没有办法证实她是自己的王妃,所以就算叶冰凝把夜亦谨救了回来,夜王暗卫也一直守着,军中大多数人对叶冰凝也还是抱着一个嗤笑的心态等着看好戏的。 他们可不太相信夜王妃会屈尊降贵地在军营里当一个劳苦也没有高功的军医。 可没想到夜亦谨一醒,叶冰凝竟然就在他房间住下了。 这不就等于公然打了所有不信叶冰凝之人的脸么!那些和叶冰凝做对过、呛声过的军医全都惴惴不安起来,生怕叶冰凝过来找麻烦。但是没想到叶冰凝仍旧只呆在夜亦谨身边,一步都没有踏出过夜亦谨的院子。 但其实叶冰凝才懒得管军中在传什么事情呢,她只是不想将贴身照顾夜亦谨这件事假手他人,还是她自己来比较安心。而且夜亦谨又死缠着她,一会儿头疼脑热,一会儿伤口不适,晚上还一定要和她一起睡。叶冰凝嫌他烦,又碍着对方是病人不能对他放肆,所以夜亦谨在这一天第一百二十三次跟叶冰凝提希望她能整夜地留下来照顾自己时,叶冰凝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住进了夜亦谨的房间。 夜亦谨显然是个有心机的,叶冰凝初始只是打算照顾他几日便罢了。可没想到夜亦谨竟然让人把她房里常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这下她就被迫要“长住”夜亦谨的房间了。 夜亦谨虽然伤重需要好好修养,但是处理军务是躲不了的。不过现在倒不用他亲自到各处去处理,都是将领们写成折子来让他定夺。叶冰凝心疼他从早到晚地批折子,便想着法儿地给他进补。 起初只是让小厨房给夜亦谨做一些温养身体的药膳,后来不知叶冰凝从哪里学的,张罗着要给他煲汤喝,后来她果然去小厨房炖了一锅鸡汤,满怀欣喜地端过来给夜亦谨喝。 夜亦谨看着面前这碗清澈见底的鸡汤,油花被撇的干干净净,也没有血沫和肉渣,一看就知道做这碗汤的人一定是下了精细功夫的。 他抬眼看向叶冰凝,对方的脸上挂着一抹期待的笑容,眼睛也是亮亮的,他心中一热,端起鸡汤喝了一口。因为珍惜这碗汤,更珍惜这汤中的情义,夜亦谨尝得很精细。 但是这一口差点没把他咸死,他面不改色地将这口汤咽下去,对上叶冰凝寻求评价的眼神,他干笑了一声,犹豫道:“汤很好喝……你自己尝了吗?”但是其实他除了咸味尝不出其他任何味道。 叶冰凝听到他说好喝,嘴角都要扬上天去了:“还剩半锅汤的时候尝了一口,还不错。我想着浓缩就是精华嘛,最后半锅炖成了这一碗,肯定很补,你快喝呀!” 夜亦谨这才知道为什么这碗汤那么咸了。 他不想辜负叶冰凝一番好意,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就把这一碗咸汤生生灌下了肚。直接导致他下午不停地喝水和如厕,搞得叶冰凝还以为他身体哪里不舒服,又是为他好一顿把脉。 晚上休息时,叶冰凝还在想今天的汤,于是她转过头看着夜亦谨认真道:“我明日还给你炖汤补身子吧,鱼汤怎么样?” 夜亦谨顿时感到下腹一紧,又想上厕所了。 他伸手将叶冰凝轻轻地揽进怀里,淡淡道:“其实你不必如此,你的能力可以救很多条人命于危难之中,怎么能因为我而屈才拘在一个小小的厨房里呢?这些事情自有厨房的人会去打理,你只消陪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叶冰凝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顿时变成面无表情,跟京剧变脸似的:“你说实话。” 夜亦谨只好尴尬地实话实说:“今天中午的汤有点咸……” 叶冰凝皱起眉思考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她是在还有半锅汤的时候调的味,等熬成一碗汤自然很咸。她顿时不好意思起来:“那你中午怎么不说?还把一整碗喝完了!”这得多咸呐! 怪不得下午总是喝水。 夜亦谨搂着她的腰,眼神温柔:“不舍得辜负你的心意。”只要是叶冰凝给的,他自然都喜欢。 他一用温柔攻势,配上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叶冰凝就想投降,她在心里尖叫道:太犯规了!快把你的魅力收一收! 她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面上总是会克制不住地涌上红晕:“那、那你下次可以直接和我说嘛。我可以改进啊。” 夜亦谨轻笑:“好。” 夜亦谨在叶冰凝的精心照顾下,恢复得很快,伤口也结痂了。这时候叶冰凝便不用日日守在他身边,就重新回了军医馆。既然她自己已经把身份暴露出来了,也无需继续易容。这日她便是用自己本来的样貌回了军医馆,帮助救治一些比较棘手的病人。 军医们惴惴不安,本来以为叶冰凝会因为他们之前的失礼而报复惩治他们。但叶冰凝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心一意地救治伤者,没有摆任何王妃的架子。 有医官鼓起勇气向她道歉,倒得了叶冰凝一句笑着的夸赞:“当日你们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也是为了王爷着想,我并未记恨。治病救人嘛,自然是该用最稳妥的办法。只是夜王殿下那日中的箭有毒,你们未必解决得了,我才出此下策。” 那军医脸色烧红,为自己的目光短浅感到羞愧,不住地向她致歉:“是属下有眼不识泰山,王妃宽宏大量,属下羞愧。” 叶冰凝环顾了一圈,许多人都在偷偷地瞄过来,见此她一声淡笑,清了清嗓子,曼声道:“我并未对在场诸位有任何不满,各司其职,为病人着想是应该的。大家不必担忧我会出手惩治当日阻拦之人,敌军当前,大家更要齐心协力做好大军的后盾,我也会始终与各位医官共进退!” 第一百零二章 团圆团圆 堂中众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但有不少人都放下心来,对叶冰凝好感顿生。段月书混在人群里,突然高声喊了一嗓子:“王妃大度!属下愿与王妃、与大军共进退!” 堂中的兵士、医官也都纷纷反应过来,振奋地高呼:“属下愿与王妃、大军共进退!” 夜亦谨派去跟在叶冰凝身边的人将此事禀报给他时,夜亦谨正在批折子。闻此,他下笔的手都顿了一顿,继而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王妃本来就非寻常女子,从常人中脱颖而出,是迟早的事情。” 这话说得比别人夸他自己还高兴,夜亦谨自顾自地开心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本王这次出来的时候,可否带上了和王妃的合婚庚帖?” 属下心中暗道这是要在他面前秀一秀恩爱,让他看看王爷和王妃有多匹配么? “属下……不知……”王爷有没有带这种私密的重要东西,他怎么会知道啊! 夜亦谨一皱眉,也发觉自己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谁出门打仗会特地带上合婚庚贴呢?若是路上遗失了岂不是更糟。 但此事他突然很需要知道一些东西,便对自己的心腹手下招了招手:“你过来,本王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他和心腹耳语了几句,心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属下即刻就去办!” 夜亦谨眼神认真地看着他:“此事办得一定要快。” “是!” 赫哲族密室中。 自元宵节晚上与夜亦谨一战后,赫哲昀也受了不轻的伤,这些日子一直在静养。这日他在榻上一边处理着底下的人整理的事务,一边听着安插在夜亦谨军中的探子禀报情况:“禀大巫师,夜亦谨似乎没有伤得特别重,如今已经能日日处理军事了。” 赫哲昀沉郁又英俊的脸上出现一丝不可置信的情绪:“他身体恢复得这么快?”不可能啊,那箭上涂的烈毒,中毒之人在十个时辰里面得不到解药救治的话,会毒发身亡。 夜亦谨怎么可能没受到一点影响?! 但是赫哲昀怎么想得到夜亦谨身边有一名百毒不侵体质之人在处处帮着夜亦谨,并且破了他筹划许久的罗村之计呢? 探子答道:“确实如此,属下还亲眼见到过夜王出房,气色也是如常,动作利落不见颓态。” 赫哲昀皱眉:“夜亦谨军中是不是有医术极好之人?” 探子本来就要说叶冰凝的事情,没想到赫哲昀已经猜到了:“主上英明,夜王的王妃极其擅长医治重伤与解毒,之前夜亦谨军中那些中了毒的将士就是用了她拟出来的方子而大好的。” 赫哲昀吃了一惊:“夜亦谨的王妃竟有此等能力?” 探子点头:“确实如此,而且元宵那日夜王命悬一线时也是夜王妃强制把人带走,然后把夜王医治好了的。也就是那日她才暴露身份,此前她一直伪装成普通医官混在兵士之中。” 赫哲昀顿时感觉此人棘手,叶冰凝能解开他费尽心血用剩余的一点寒毒而研制出来的奇毒,说不定罗村之事也有此人手笔。有这样的人在,想杀夜亦谨,夺取郾城就更难了。 赫哲昀当下便命令这名探子,找机会除掉叶冰凝。 郾城夜府。 膳厅里有不少人,吵吵嚷嚷的,比窗外头的麻雀还烦人。 “师傅,为什么只做花生核桃馅儿的,我听说南方还有肉馅儿的元宵,要不咱们也试试呗~” “没见识的野丫头,南方那叫汤圆儿,肉馅儿的元宵跟煮包子似的,狗都不吃!” “段月书!你放屁!你才连狗都不如呢!你这叫、叫山猪吃不来细糠!你这头猪!” “臭丫头!你说谁是猪,你信不信我……” “月书,别和妹妹计较。” “大哥!你偏心!我才是你亲弟弟好不好?!” 叶冰凝烦不胜烦,回过头朝那一窝干点活儿叽叽喳喳不停的人怒吼道:“有完没完!能不能消停点儿!在人家夜王殿下府里你们能不能给我长长面子?!段月书、苏绾琴!你们自己掂量掂量你们说得这是什么话?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被吵得在花灯上写错了两个字,那涂得黑黑的两团十分扎眼,等下还怎么挂到院子里? 叶冰凝就是想着元宵那日过得实在仓促,想补过一个,这才把人都聚在一起。没想到夜亦谨几个手下老老实实地在打扫着院子一声不吭,自己手下这几个不争气的弟子做点元宵馅儿都能吵翻天。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幸好这时候夜亦谨还没来,不然让他听见自己这几个手下用这么粗俗的话吵架,她肯定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是叶冰凝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也说了一点粗鲁的话,段月书和苏绾琴受了教训都齐齐撇嘴:他们说话一大半儿都是和叶冰凝学的,这下被骂自然都不服气着呢。 夜亦谨披着张厚厚的墨黑狐裘从门外走进来,刚才叶冰凝说的话他一字没漏,全听进耳朵里了。他轻轻抿了抿嘴,声音平淡地开口:“王妃,本王的府邸自然也是你的家,在家人面前何来有没有面子一说?” 叶冰凝听到他的声音便急急地转过头去,消化了一下他说的话之后脸色一红:“怎么就没有面子一说了,我偏要,我就要有面子,怎么了?” 她瞪了一眼过去,但那眼神却是七分羞愤中带着三分撒娇:“你有意见啊?” 夜亦谨顿时笑得满面春风:“不敢。” 他解了披风挂到一旁,自然地走到叶冰凝身后,俯身看着桌上那些叶冰凝刚写好的灯谜,轻声念道:“三山自三山,山山甘倒悬。一月复一月,月月还相连。” 他的声音低哑,听得叶冰凝耳尖泛红,心跳也变得急促了些。 “左右排双羽,纵横列二川。阖家都六口,两口不团圆。” 夜亦谨念完了灯谜,便将唇轻轻凑到叶冰凝耳边,奇道:“你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这个字谜的谜底会让人想入非非么?” 叶冰凝受不了他撩拨,简直想起身离开,她咬牙道:“不是。” 第一百零三章 灯谜 见叶冰凝面露难色,满脸通红,夜亦谨却仍旧不放过她:“这字谜最后一句是两口不团圆,莫不是王妃不想和我团圆么?也是,自从我醒了之后,王妃不给我喂药,我便不能和王妃‘两口相团圆’了。” 叶冰凝脑子都要炸开,夜亦谨这是在说什么虎狼之词!不过是嘴对嘴喂个药也能被他说成什么“两口团圆”,果然就怕流氓有文化。夜亦谨都已经醒了,难道不应该自己喝药么?!再让她喂……像什么话啊! 叶冰凝暗骂一句不要脸,捂了捂发烫的脸颊,自觉招架不住夜亦谨,便想起身离开。可夜亦谨早有防备,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按回了凳子上。 这一次,他将唇更近距离地凑到叶冰凝耳边,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凝儿,你想不想和我团圆?” 叶冰凝:我想一个人静静。 久违的眩晕感又占据了叶冰凝的脑海,她回答时嘴唇都有点抖:“不想。” “可是我很想。”夜亦谨的唇瓣轻轻碰了下叶冰凝的耳朵,突然的触碰把她吓得身子往左边一倾,右手迅速捂上那只被轻薄了的可怜耳朵。叶冰凝没想到他竟然在人这么多的膳厅做这种大胆行径,顿时眼睛都要瞪成铜铃一般了。 室内的人本就偷看了许久,见此情景,苏绾琴不禁轻轻发出了一声“嘶”,叶冰凝和夜亦谨察觉,齐齐转头向她看过去。 苏绾琴赶忙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其余人等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地转移开视线,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叶冰凝脸色烧红,被夜亦谨轻轻碰了的耳朵好像一块儿烙铁烫着她的面颊,她的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起来。 这样的夜亦谨真是要命了。但是能不能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这样做?! 见确实把人逼得紧了,夜亦谨终于愿意放过她,直起身来后退了一步,给叶冰凝留了点可以呼吸新鲜空气的空间。 叶冰凝松了口气,但是捂着耳朵的手还是不愿意拿下来。夜亦谨晃悠到她对面坐下,叹道:“真是太可惜了,王妃不想和我团圆。” “……你闭嘴。” 夜亦谨无辜道:“猜灯谜怎么闭嘴?” 叶冰凝将墨水毛笔都推到他面前,把还没有写的纸也推了过去。她食指弯曲在夜亦谨面前扣了扣,一扬下巴:“用写的。” 看夜亦谨拿起了毛笔,她又坏坏地威胁道:“若是猜错了,你今天就不要想吃元宵了,喝西北风吧!” 夜亦谨一哂,提笔在纸上写道:“若是猜对了,王妃愿意和我团圆一下么?” 他把写好的字调换了个位置,推到叶冰凝眼前。 叶冰凝脸色一变,磨了磨后槽牙:这人…… “你先猜得出来再说吧!” 夜亦谨一笑:“那你就是答应了?” 他像是怕叶冰凝反悔似的在纸上又迅速写下一个字,移到叶冰凝面前。纸上赫然一个大大的“用”字。 叶冰凝:失策了,竟然猜得出来。 …… 后来这天晚上,夜亦谨终究是把人逼在角落,“团圆”了许久,久到叶冰凝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拳。 正月二十一日。 赫哲昀久没有得到夜王妃身死的消息传来,心中不免焦急。上次大战后赫哲一族损失惨重,夜亦谨的军队也是元气大伤。但如果两军再这么平平淡淡地胶着,夜亦谨的军队恐怕很快就能恢复元气,届时他们的胜算也会变小许多。所以近期势必要再战一场,但这一次一定得一举拿下郾城军队或者夜亦谨的人头,因为赫哲族的兵力已经经不起消耗了。 但要取夜亦谨的性命,就得先把他身边那个王妃除掉。自上次赫哲昀给下属下达这个命令之后,就一直不得消息。如今真的不能再拖了。 权衡利弊之后,赫哲昀破釜沉舟地让下属给几乎所有安插在夜亦谨军中的赫哲族人发去密令:三日后,赫哲族大军最后一次攻城,届时能留在后方之人必得联合杀了叶冰凝! 虽然这个做法有一定风险,会让他在郾城军队经营了那么多年的人脉暴露于世,但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事成之后对夜亦谨的打击会非常大,那时他们就能占领先机了。 赫哲昀眸色深沉,马上召开了军中大会,密谋三日后的攻城之战。 春寒料峭,叶冰凝前两日才提到看到院子里有棵枯枝好像要绽芽,这日便下起了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片夹着风从窗户缝里面吹进来,让本来燃着炭火有些憋闷的室内也清爽了不少。 叶冰凝干脆将窗户整个推开,冷风灌了一脸,她缩了缩脖子,回头对夜亦谨笑道:“王爷要是冷,我就把窗户关上。” 夜亦谨正在写字,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必,我快写完了,吹吹风醒醒头脑也好。” 叶冰凝凑到他跟前:“这写的什么呢?” 她无意识地把纸上的字一个个地念了出来:“军需采购……” 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之后,她有些吃惊:“你买这些,是因为上次看到我放在房里的方子了么?” 夜亦谨点了点头:“不错。” 叶冰凝之前便和他提过,既然赫哲昀能想到毒箭之计,他们也可以牙还牙。但是叶冰凝打算自己制出一种毒药来,除了自己无人能解的毒药。 只是这话说来容易,实践起来却有重重困难。赫哲族中亦有于制毒一道十分精通的大能,寻常毒药肯定难不住他,所以叶冰凝便夜以继日地实验,终于试出来一个方子,苏绾琴和段月书都束手无策的方子。 虽然她平日里总是训斥这二人,但是他们的本事确实没得挑。能让他们都摸不着一点门道的毒,恐怕对于赫哲族那位大能来说也是个麻烦。 但是这种毒所需的数种药材还是很昂贵的,她正斟酌替夜亦谨省点钱,换成作用相似的普通药材呢。所以她就没有和夜亦谨提要给军中采购制毒药材之事。 没想到夜亦谨已经看到并实行了,还说道:“这毒能帮军队一个大忙,贵些也值得,我得替将士们谢谢王妃。” 第一百零四章 困兽之斗 叶冰凝闻此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他是口头上言谢还是有什么实际行动,便故作矜持地问道:“谢什么谢,为国效力是应当的。” 但是她心中却是在想:不过——你打算怎么谢咯? 夜亦谨似乎透过她的眼神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便轻轻一笑道:“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叶冰凝眼神一亮:看来夜亦谨是真的给自己准备了东西,这也让她不禁期待起来。 正月二十五日。 赫哲族大军压境,再攻郾城。 这次赫哲昀几乎带走了赫哲族所有的兵力,势必要把郾城拿下。 在城门外虎视眈眈的赫哲族大军如黑云一般沉沉的压在南风国的大地上,赫哲昀眯着眼看向城头高处的人影,夜亦谨身披一袭鲜红如血的斗篷,笔直得像一杆长枪伫立在城门上方,虽看不清面容,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却也感受得到他身上锋芒毕露的气息。 “恢复得这么快。”赫哲昀喃喃道,“但是这次,你就别想再有死里逃生的机会了。” 夜亦谨看着骑于高头大马上的赫哲昀,眼神冰冷。查清楚这些日子赫哲昀的所作所为之后他知道:这个多次让他身处生死险境之人,这次是真的底牌尽出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容:困兽之斗,不自量力。 他偏头看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淡笑着朝对方伸出手。 叶冰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夜亦谨伸出的手,瞄了瞄周围,心虚地想:这么多将领在呢,这么公然调情是不是不太好……而且为什么今天非要把自己带在身边啊!其实她在后方反而不会添麻烦来着的…… 但是夜亦谨眼眉一挑,朝她勾了勾手指后,她还是乖乖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夜亦谨手心,与他并肩立在一起。 赫哲昀皱着眉,发现夜亦谨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略矮的人影。他知道夜亦谨身边向来跟着的是贴身侍卫或者郾城守城将军孙少钦,但是他们都没有这么矮,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到底是谁。 但城墙上的夜亦谨此时又有了动作,他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臂,手掌捏着斗篷的一角,展开一抹刺眼的鲜红。而后随着手臂重重挥下,城墙上也回荡着他洪亮的施令:“放箭!” 这一整套动作被赫哲昀尽收眼底,当无数利箭从郾城城墙上朝他们一涌而出时,他脑子里如触电般突然明白了那个夜亦谨身边娇小的人影是谁。 那是夜王妃,他发了密令要求赫哲族的探子在今日必须要除掉的夜王妃。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三日前。 赫哲族传递密令的探子从赫哲昀处出来后,先是回了一趟自己在郾城内的落脚点,而后才装作回家探了亲的样子返回郾城军营。 他自认为自己的行踪隐藏得天衣无缝,却没有发觉身后早已跟踪了两名夜亦谨的心腹暗卫。 这名探子也算谨慎,并没有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将密令发出去。盯着他的两名暗卫见他两日两夜都没有什么小动作,便如实地禀报给了夜亦谨。 但是夜亦谨闻此却拧紧了眉心,事出反常必有妖,赫哲昀不可能无故召见安插在他军中的人手,特别是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更不会让他冒着暴露的风险回赫哲族,所以他敢断定赫哲昀一定是有不简单的动作。 “继续紧盯着他,不可懈怠。有情况立即回禀。” 事实证明,夜亦谨不愧是赫哲昀多年的老对手。在正月二十四日晚上,也就是赫哲昀攻城前一日,这名回来之后就沉寂了的探子终于活动了起来。 他先是在所有人都去用晚膳时偷偷溜进了澡堂,而后在一个不起眼的隔间的缝里塞了一个什么东西才离开。 两名暗卫分头行动,一个继续盯着那名探子,一个下去将那缝里的东西取出察看之后放回原位,而后去了夜亦谨的书房。 “明日动手除掉夜王妃。”就是那张纸条上的话。 夜亦谨猛地从书房的椅子上站起,表情极其可怕:“他们竟敢妄图对王妃动手。” 叶冰凝如今是他的逆鳞,也是他的软肋,赫哲昀当真恶毒,知道做什么最能往他心上捅刀。夜亦谨将椅子的扶手抓出几道裂纹,恨不得将赫哲昀碎尸万段。 “王爷,那接下来要如何布置?”暗卫因为夜亦谨此刻周身放出的可怕气息而冷汗涔涔,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 夜亦谨眼中闪过几道寒光,沉声道:“先按兵不动,盯住赫哲族探子和去取纸条之人,明日加派人手,待他们动手时一网打尽。” 暗卫迟疑道:“那王妃那边……” 夜亦谨眼神微动,声音变得全无起伏:“本王自有安排,你先把刚才的事安排下去,还有把玄一找来。” 夜亦谨设了一个计,当晚他便趁着夜色浓重,掩人耳目把叶冰凝哄到夜府去了,军营中留下的是玄一找来的与叶冰凝身形相似之人。 第二日他直接把叶冰凝隐蔽地带上了前线,而假装叶冰凝之人留在了军营作为诱饵,配合玄一等人将赫哲昀安排在军中的细作一网打尽。 这件事情因为从头到尾都瞒的太好,叶冰凝都不知道原来夜亦谨替自己挡下了这一灾,更别说消息不通的赫哲昀了。 所以当他猜出夜亦谨身边出现的那个身影就是夜王妃时,他也知道自己的计策已经全盘崩塌了,而且还会因为计谋失败,葬送自己这几年来费尽心力安插在夜亦谨军中的人手。 赫哲昀一声怒吼,挥刀砍掉朝自己飞来的利箭,他眼底血红,心中满是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办法胜过夜亦谨!五年前就差一点,五年后仍旧差一点,但就是这一点距离,却又胜过天堑。 赫哲昀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心头愤恨。但渐渐颓败的战局已经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了,纵使心中再不甘,赫哲昀也只能狼狈地施号发令,命赫哲族大军退兵。 可他们推后还没有三里,就有探子从前方打马而来。他跌落在赫哲昀身前,满眼恐惧,声音颤抖:“大巫师……咱们的军营……被夜王的人偷袭了!营中兵将悉数被俘,粮草也被烧掉了!” 见赫哲昀瞬间僵化的表情,探子咬着牙,把另一个更坏的消息说了出来:“还有咱们的族地也失守了,孙少钦带了大队人马,族中守卫空虚,如今已经……被孙少钦控制了!” 第一百零五章 一败涂地 赫哲昀闻此噩耗,冷静地闭上了眼,将心中慌乱的情绪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冷静,眼神漠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眼泪鼻涕混成一团的探子。 “你哭什么,失守了就打回来。”他轻轻地自言自语,似乎族地、军营失守都不是什么大事,他轻而易举就可以改变战局一般。 赫哲昀做出决定:“回族地。” 按夜亦谨的兵力,一大半都留在了城中御敌,剩余的还要兵分两路去偷袭赫哲族族地和军营。那么兵力就不会太多。 族地易守难攻,只要能回去重新占领族地,少说也能再撑上十个半月,便能给他翻盘的机会。 而且这时候回去若是来得及把孙少钦逮住,也是拿捏夜亦谨的一大利器。 赫哲昀带着大军马不停蹄地往赫哲族的族地撤去,但渐渐的,军中体力不支之人竟越来越多。 “大巫师!许多士兵都体力不支倒了,军医查不出来,您快去看看!” 赫哲昀突然心中有些不安,军队后方满地 呻 吟的士兵让他的头隐隐发痛。他蹲下捏起一名晕倒过去的士兵的手腕,他嘴唇发紫,满头大汗的样子让赫哲昀的心中一跳。 为他诊脉后,赫哲昀的嘴唇越抿越紧:他中了毒,但是他竟然也看不出这士兵中了什么毒! 赫哲昀此时是真的慌了,刚才夜亦谨放箭放得突然,很多士兵都受了皮肉之伤,本来是要不射中害处便无大碍,没想到夜亦谨竟然也派人在箭上涂了毒!还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奇毒! 不消说,肯定是夜王妃的手笔! 赫哲昀眼中酝酿风暴,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不少鲜血。 事已至此,他一败涂地,他不甘心啊! 眼中浮现一抹疯狂的神色,赫哲昀想起自己身上那最后一点自己调配的奇毒。 罗村毒人之计已然失败,但是他还有后手,这瓶毒药是他配出来的毒性最烈的一瓶,如果他喝下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种冬瘟传毒之效,那别说是郾城,整个南风国都会为他陪葬! 那夜王妃就算再厉害,也没法救所有人。届时就是赫哲族东山再起之时! 赫哲昀站起身,平静地对自己手下交代自己的安排:“中了毒的士兵,我无力回天。你带着剩余的兵力务必突围,夺回族地。今后你们好好辅佐赫哲族的小族长,等族中修养生息好后再议大计吧。我……留在这里。” 手下见他有托孤之意,心中大恸:“大巫师!您……” “好了,不必多言!我妄为赫哲族大巫师,碌碌无为。自即日起,赫哲族再无大巫师!你带人走吧!” 手下虽万般不愿,但军令不可违抗。他只好带着大军朝族地去了。 赫哲昀看着大军远去的身影,从腰间摸出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尽数倾倒进嘴中,干咽而下…… 夜亦谨带着大军一路追击,不久后便在一处雪地中发现了赫哲族军中毒发晕倒的士兵。他们席天露地地倒在冰雪之中,只消几个时辰,便会被这室外寒冷的温度夺去生机。 叶冰凝与他共乘一骑,被他用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此时看到满地晕厥的士兵不禁白了脸,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伤,鲜血渗进冰雪,满地的红白交错,令人观之心惊。 叶冰凝心中不适,因为她知道这些人躺在这里的原因多半是因为她:“王爷,这些人……怎么办?” 夜亦谨淡淡道:“自生自灭。” 叶冰凝脸色愈发苍白,她本以为夜亦谨会把他们当做战俘带回军营,她声音有些颤抖,追问道:“为何?”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五年前他大败赫哲族,给他们留了生路,他们却贼心不死,始终想颠覆这南风国的江山。这一次更是把普通百姓当做炼毒的温床,夜亦谨不想再放过他们了。 “届时拿下赫哲昀的大军后,成年男子一律斩首,其余罚进郾城做徭役,以绝后患。” 这个做法虽然残忍,但是却是最能杜绝赫哲族再起的最佳选择。赫哲昀心狠手辣,他为了获胜可以用一切手段,即便是他自己的性命,他也可以弃之如敝履,他就是想颠覆南风国的江山,颠覆夜式一族。 对于这种疯子和他的疯子族众,摧毁他个人是远远不够的,只有把他所有的后路都毁掉,把赫哲族的未来葬送,南风国才能保持安宁。 叶冰凝不再说话,她并不是什么不辨黑白是非的菩萨心肠,相反,她心黑手毒,但是对于生命有天然的敬畏心。她也很清楚,如果今日情况对调,战胜一方是赫哲族,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郾城大军屠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 这么想她心里便好受多了,也不再为这些雪地中的兵士叹息,只在心中默默地为他们念起往生咒,希望他们下辈子不要再卷入战火之中了。 见叶冰凝脸色没有那么难看,夜亦谨心头一松,命令大军继续追击。行进了十多里地后,孙少钦带着偷袭赫哲族地的人马匆匆忙忙地地过来与他会和。 出兵之前夜亦谨便叮嘱了他,不必恋战,之需把他们族中的粮草、牛羊尽数带走,带不走的烧毁即可。所以孙少钦接到了探子带回的赫哲族大军往族地而来的消息之后,便匆忙撤军,一把火把赫哲族族地的粮仓烧了,但对那些平民却没有动手。 夜亦谨点了点头:“做得好。” 大局已定,接下来他们只需要在赫哲族族地守着,等里面的人自己投降就行了。 夜亦谨带着大军凯旋而归,城中的人早早地得到了消息,即便此时天色已晚,他们也纷纷点起花灯夹道相迎。 一路都有民众不断欢呼,高喊着:“夜王万岁!”“多谢夜王殿下!”冬日没有鲜花,便把自己家里的果子、丝巾不断往大军中扔来。 叶冰凝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眼睛都睁得圆圆的,靠在夜亦谨身上,感觉浑身都是僵硬的。 夜亦谨感觉到了她的不适,伸手摸摸叶冰凝的头,低头凑到她的耳边:“怎么?紧张?” 叶冰凝被他呼出的热气激得一抖,脸上迅速泛起血色,她暗暗给了夜亦谨一肘子:“这里这么多人呢!“ 第一百零六章 夜府地牢 夜亦谨故意曲解叶冰凝的话:“你的意思是,没有人的地方就可以么?” 叶冰凝被他不要脸的话震惊到,脸更红了,只是这下是被气红的。但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也不好发作,叶冰凝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气鼓鼓地把自己的脸缩进斗篷里,任凭夜亦谨怎么哄都不出来。 一回到军营,夜亦谨便和将领们商议军事去了,倒是让叶冰凝松了口气。 她心道夜亦谨真的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自己不能这么百依百顺的。于是叶冰凝也没和任何人交代,便偷偷出了军营,摸黑去了夜府。 现在夜府可没有烦人的夜亦谨,而已要啥有啥,可比军营里舒服多了。叶冰凝因为是没打招呼就回来了,乍一进门,被苏绾琴和段岩寒瞧见,倒是两方都惊喜。 自来了郾城后,今日是叶冰凝最轻松的一个晚上。 叶冰凝坐在温暖如春的房里,手上还要抱着一个暖炉,吃着段岩寒刚给她做的夜宵,看苏绾琴苦大仇深地学医书,叶冰凝突然感觉这里的生活可比在京城里舒服多了。 有吃有喝有人陪,也不需要自己干活儿,简直太爽了! 眼瞧着一碗鸡汤面见了底,叶冰凝满足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吃人嘴短,一张小嘴没个消停地叭叭,夸段岩寒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出去开个面馆一定能能日进斗金。 段岩寒过来收拾她吃剩的残局,听到这话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自己的主人怎么突然这么没有志气了!他可是高手哎!不能因为他很会做饭就忽略他武功好这个优点吧。段岩寒生怕叶冰凝真的一时兴起开个面馆逼他去当厨师,便也没敢顶嘴,就是看起来不大高兴地走了。 叶冰凝心想:段岩寒是觉得这个提议不好吗,但是想着想着,她便记起了绫娘做的面,那可是既便宜又好吃。 想到绫娘,叶冰凝不禁眼神黯然:绫娘和沈如峰如今就关押在夜府里面,不知道他们过得如何。 她突然想去看看他们。 但是总觉得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呢……叶冰凝一手捧着脸,忧愁地叹了口气,刚好被抬起头的苏绾琴发现了。 “师父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不开心吗?”苏绾琴趁机放下医书,想靠唠嗑来转移叶冰凝注意力,这样把叶冰凝拐到聊天的道儿上后自己也能暂时不用学这她一看就脑袋大的医术。 叶冰凝瞄了她一眼,发现了她的小动作,但也没有点明。她此刻确实想找个人说说,所以她站起来坐到苏绾琴对面:“我想去看看之前夜王抓回来的那两个罗村之人。” 苏绾琴沉吟片刻后才从脑子里搜刮出关于那两人的信息:“你说他们啊,在地牢里。那名男子因为体内的毒素没有完全拔清,还小小地毒发过,还是我去治的呢!”她眼神发亮地向叶冰凝邀功。 但叶冰凝却只注意到她的话里面关于沈如峰毒发的部分:“那个女子呢?也没有生过病或者毒发过?” 苏绾琴摇摇头,道:“我也给那个女子,好像是叫绫娘,给她也诊了脉,她身体挺好的,没有问题。” 叶冰凝这才微微的松了口气,但是仍旧没有打消去见他们的念头。 “绾琴,我想去看一看他们。” 苏绾琴闻此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叶冰凝和绫娘的渊源,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师父这是何用意。但是她思考片刻后建议道:“应该是可以见的,你找夜府中管事的侍卫,他应该会带你去的。” 夜府中的侍卫长也是夜亦谨的心腹之一,而且在京城中他还和叶冰凝见过好几面,所以认得叶冰凝。听了她的来意后,侍卫长想着夜亦谨吩咐过有关王妃的要求能满足就满足,便爽快地将她带去了暗牢。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地牢中虽然点了油灯,但还是昏暗得很。而且因为没有烧炭火的原因,格外阴冷潮湿但至少还算干净,也没有什么异味。叶冰凝一路走下来觉得这里可比军营里的地牢生活条件好多了,看来夜亦谨也是用了些心思查探,并不打算把这两人直接归进赫哲族叛军的范围处死。 侍卫带她来到一间牢房前,隔着栅栏的裂缝,叶冰凝发现了牢房里面在一张木床上盖着被子相拥取暖的二人的身影。这间牢房里面也点了灯,影影绰绰地看得清被子不算薄,叶冰凝便知晓了这恐怕是夜亦谨看在她面子上特地吩咐不能虐待这二人吧。 心中几经辗转,叶冰凝还是轻轻地开口:“绫娘。”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得都能听见落针响声的牢房里听得格外清楚,甚至还有几分回音。 她眼看着床上的人剧烈一抖,而后猛地掀开了被子下床朝她冲过来,却重重地撞在了牢房栅栏上,发出一声闷哼。 绫娘还在床上没有反应过来,她只知道丈夫发疯了:“峰郎!” 冲到了叶冰凝面前的沈如峰双眼血红,但在看清叶冰凝的长相后先是一愣,而后眼神中浮现出迷茫的神色。叶冰凝见他这个样子,便再次开口解释:“之前给你治病的是我,不过那时我易了容。” “是你!是你害我!”沈如峰闻此继续发疯,手从牢柱的缝隙中穿过想抓叶冰凝,“你这个贱人!都是因为你!你害死我父母!” 叶冰凝闻此深深皱眉:“我害死你父母?你何出此言?” “你解了我身上的人毒!我不死,我父母就要被大巫师处死了!你害死我父母,此仇不报,不死不休!”沈如峰目眦欲裂,看着叶冰凝的目光饱含恨毒之色,看起来恨不得出来生撕了她。 叶冰凝嗤笑道:“你不去恨用你父母的性命威胁你的人,也不恨处死你父母的人,却来恨我。好笑!你这条命还是我救下来的呢,你有本事倒是也不要这条命啊。” 沈如峰被怼的哑口无言,立场都被她说得动摇了一瞬,但他看向叶冰凝的目光怨毒之色不减,似乎叶冰凝那番话对他的影响也没那么大。 第一百零七章 与她告别 绫娘看清了眼前形势,也下了床到了叶冰凝面前来。她当初被抓时就已经猜到了自己为什么也会被一并带到夜王府看管。一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二是为了惩罚她包庇罪犯,险些酿成大祸。 绫娘看着这张与那时来自己家里给沈如峰治病的人完全不一样的面孔,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心中知道此时境况是叶冰凝造成的,但是她对于沈如峰的所作所为和目的并非一无所知。 当初沈如峰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大夫,经常光顾自家面摊,一来二去两人便相熟而后坠入爱河。后来村中中毒之人越来越多,沈如峰推说自己也中毒了,而且因为无法医治好罗村众人,再羞于出现在罗村之人面前,无处可去,请求绫娘的收留。 绫娘心思单纯善良,便答应了。在沈如峰养身体期间,二人便私下拜了堂成了夫妻。可是后来段月书来了罗村替众人治病,那时候沈如峰就死活不肯让段月书看诊,让绫娘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 可是那时二人柔情蜜意,沈如峰随便糊弄她,绫娘也信了,就把这事情掲了过去。但沈如峰日渐毒发,整个人的生机都像是被夺去了一般。 然后不知从何日起,家中点起了厚重的熏香。绫娘渐渐发现了罗村多人中毒的罪魁祸首有可能是自己的丈夫后,心中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选择包庇,她那时已经深爱了沈如峰。 后来叶冰凝来诊治沈如峰时,她听说沈如峰还剩七日时间后几乎伤心得想和他一起去了。 直到元宵那日,她发现沈如峰和赫哲族的探子接头。她知道了沈如峰病重难医的真相,也知道沈如峰差点要害死所有罗村之人,甚至危害整个郾城。 绫娘得知自己被利用,一时心如刀绞。但后来赫哲族派人来除掉他们时,沈如峰悍不畏死挡在她身前的身影有让她冻起来的心化了些许。 夜亦谨派人救了他们,将他们囚禁至此的这些天,绫娘一直都是心如乱麻,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去面对沈如峰,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但沈如峰却对她百般呵护,即便她冷脸相对,在发现她冷之后还用自己的肚子去暖她的脚。 此时叶冰凝出现在他们面前,绫娘一时心情复杂,她既感谢叶冰凝,又羞于见叶冰凝,更害怕叶冰凝会用对待叛徒的态度对她——毕竟她包庇了一个差点酿成大祸之人。 但是叶冰凝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看着憔悴不堪的绫娘,轻轻问了一句:“你还好么?” 绫娘的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她跪坐在地牢内痛哭不止。沈如峰急急地来扶她,被她挥开。叶冰凝见此便道:“绫娘,我知道你也是无辜的,若是你想离开,我可以去劝夜王把你放出来。” 沈如峰猛地抬起头:“此话当真?!”他是赫哲族人,不能不听从族中安排,但他在任务过程中无法控制自己地爱上了绫娘,整件阴谋中,他最对不起的就是绫娘。此时听到叶冰凝这话,他心中升起一丝喜悦的情绪,若是绫娘能自由,不受他连累,那他死也值了。 叶冰凝对着沈如峰点了点头,平静道:“赫哲族大势已去,很快就会被灭族了,绫娘不过是受你蒙骗之人,届时赫哲族一亡,她这个人自然也没有了通敌的可能,所以放了她是很简单的事情。” 沈如峰消息闭塞,不知道叶冰凝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但他内心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赫哲族灭族……”沈如峰捂着心口闭上眼,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往地上倒去。 绫娘连忙接住,哀求地看着叶冰凝。叶冰凝不用诊脉都看得出沈如峰这是伤心过度,身体承受不住大悲大喜的情绪起伏。都不需要用药,自己看开了就好了。 “他这是为赫哲族感伤导致的,等他自己看开了这病也就好了。绫娘,你还没回答我,想不想出去。”叶冰凝看着眼前这幅场景,表情却是冷漠的。她不会对沈如峰有任何怜惜或者同情的感觉,只觉得他是咎由自取。 绫娘神色几番挣扎,最终还是流着泪对叶冰凝摇了摇头:“我已经没脸再回罗村了,我的丈夫害了那么多人,余生我希望能改变他的想法,让他忏悔自己的过错。段姑娘,你就不要再管我了,多谢你的好意。” 叶冰凝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其实很喜欢绫娘,也很可怜她,但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那自己便成全她吧。叶冰凝从最后看了绫娘一眼,抿了抿唇道:“那你若有什么需求,可以和这里的侍卫说,叫他们来找我,我会尽力满足。绫娘,你珍重自身。” 叶冰凝在绫娘悲痛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但她走了几步后又突然停顿了脚步,回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微微的笑:“对了,我不姓段,我叫叶冰凝。” 而后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叶冰凝心中叹息:若无特殊情况,她们此生的缘分恐怕就止于今日了。想起那日她在绫娘的面摊上吃得快乐,对方笑得温柔的样子,叶冰凝不禁眼眶微红。 她心情复杂地走回房间,一时间竟没有发现房内多了个人。 她关上门,魂不守舍地走了两步,撞进一个温暖又宽厚的怀抱。头顶响起夜亦谨带着笑意的声音:“王妃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自己回来了?为夫惨遭抛弃,心痛不止,需要王妃安慰安慰才能好呢。”这话越说越无厘头,若是换做平日,叶冰凝此时定要呛他,急了的话说不定还会在夜亦谨身上不轻不重地挠两下泄泄愤。 但是叶冰凝刚刚告别了一个自己特别有好感的女子,正伤心着,便提不起精神来和他争辩斗嘴了。夜亦谨的怀里又香又暖,她伸手环住夜亦谨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处闭着眼睛不作声。 夜亦谨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却没多问,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拥抱最能治愈,特别是在如此寒冷的夜晚,两人在寂静的室内相拥,不管是窗外的严寒还是心中的冰冷,在这一刻都被化去。 第一百零八章 什么礼物 叶冰凝抱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夜亦谨,她拍拍夜亦谨身上被自己捏皱了的衣服,心情轻松了不少。 夜亦谨捏捏她的脸,温声道:“碰见什么事儿了?和我说说?” 叶冰凝张了张口,想把她和绫娘之间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告诉夜亦谨,但又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用什么样的情绪叙述,便还是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夜亦谨眸色深沉,他舍不得叶冰凝难受,但既然叶冰凝此时不愿提起,那他便不问了。他换了个话题,想转移叶冰凝的注意力:“不久之后就是二月二了,你想不想出门散散心?我记得你说过来边疆也是想一览山河风光,只是一来就让你进了军中,不得空出去游玩。过几日我带你出去游览一番可好?” 叶冰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去哪里玩儿?” 夜亦谨淡笑道:“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 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届时还有一份礼物想给你……” 叶冰凝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日叶冰凝发现夜亦谨一大早就出去了,她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旁边的位置是冰冷的,说明夜亦谨已经出门很久了。 “我起得也不晚呐,看来夜亦谨寅时就走了?”叶冰凝皱着眉头,担心是军中出了什么事情,便也快速地洗漱好回了军营。 但是在夜亦谨院子里也没找到人,路上问了两三个将领都说自己不知道。叶冰凝的眉头越皱越紧:夜亦谨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不和自己打声招呼? 难不成…… 叶冰凝眼中怒火突生,以为夜亦谨是在报复自己昨天不告而别,今天要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自己也找不到他。叶冰凝脑海中出现这个想法之后,这股怒火便越演越烈,她在心中暗骂:夜亦谨也太小气了吧!而且自己昨天虽然跑掉了,但是很好找啊,他倒好,真的“失踪”了。 她正气着呢,玄一带着一队人马在营里巡逻的身影撞入她的眼帘。她气势汹汹地喊了一句:“玄一!” 玄一突然被这声几乎可以说是“怒吼”的呼唤吓了一跳,忙看过去,发现是叶冰凝后便带人过来行了个礼:“王妃找我有事吗?” “你家王爷呢?”叶冰凝开门见山地问道。 玄一脸色顿时迟疑起来,说话也吞吞吐吐像是想隐瞒什么:“王爷他……出去了。对,出门办事儿去了。” 叶冰凝见他一副心虚样子就不信,更确定夜亦谨是在避着自己:“王爷去哪儿了?办什么事?为何不带上你啊?” 一连串的问句直把玄一问得冷汗涔涔,大冬天的给他紧张得手心都发了汗,他竭力辩解道:“王爷去哪,属下不知也不敢擅问,置于为何不带着属下,自然是因为属下在军营中有任务在身。王爷的安全有其他暗卫在守护着。” 叶冰凝心中更气,她看得出玄一在撒谎,他是夜亦谨最信任的手下,此时说不定也是受了夜亦谨的指使来搪塞她的!叶冰凝凶巴巴地说:“行了行了,你下去继续做你的事去吧,等他回来了我亲自问他。” 玄一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 叶冰凝也觉得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也没什么意思,便收拾了下心情去外头吃早餐了。 郾城的早市还是很热闹的,叶冰凝找了个馄饨摊子,还要了一笼小笼包,坐下来慢慢地吃着早饭。她今日穿的是很普通的常服,但却掩盖不了她清丽的面容,叶冰凝感觉得到时不时就有人朝她投来莫名的目光,但她视若无睹,仍旧自顾自地吹着碗里皮薄馅儿大的馄饨。 “好像有人看到夜王殿下在胭脂铺子里呢?” “假的吧,夜王殿下怎么会去胭脂铺子。” “可能是给自己喜欢的女子买些小玩意呢?” “什么?!夜王殿下有心悦的女子了么,我的天啊,这是真的假的?” “可能是真的吧,夜王殿下凯旋那天不是有人看到他马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吗?” 叶冰凝边吃边竖起耳朵听着路人的闲话,她暗道:夜亦谨这是去给自己买礼物了?所以一大早出了门去胭脂铺子,怪不得谁也没告诉。 叶冰凝心情顿时晴朗了起来,给早饭钱的时候还大气地多给了几个铜板。她回了军营,路上一直在想夜亦谨会给自己买什么,整个人竟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是夜亦谨第一次送她礼物哎,自己要不要回去换件衣服打扮打扮,显得隆重一点儿?叶冰凝咬唇暗想,脸颊都爬上了些激动地红晕。 但没想到她在军营里等了一天也没等到夜亦谨,直到晚上快吃饭的时候,夜亦谨才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回军营。夜亦谨从下属那得知叶冰凝在他院子里等了一天,顿时有些着急地过去了,他匆匆推开门进了房间才发现叶冰凝竟然在书房中替他整理了好些军务折子。 见他进来,叶冰凝抬起头粲然一笑,把夜亦谨笑得心都化了。他快步走过去把人扯进怀里,有点紧张地向她解释今日自己为什么不在:“今天有点事情就起得早了些,后来想陪你回去吃午饭的,但是那日从赫哲族大军军营中逃脱之人在附近闹事,一去一回就耽搁到了现在。” 他抱够了才放开叶冰凝,仍旧恋恋不舍地执着她的手:“凝儿,你用晚膳了么?” 叶冰凝摇摇头:“我还不饿,王爷吃了吗?我陪王爷用点东西吧?” 夜亦谨颔首,牵住她的手带她去了膳堂,要了两碗面和一碟包子。叶冰凝吃了两口,眼神有些期待,试探着问夜亦谨:“王爷今天出去这么早,是有什么要事吗?” 夜亦谨动作微顿,然后继续吹了吹面汤,有些含糊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已经处理好了。” 叶冰凝闻此眼神一亮,放置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她一紧张就会忍不住这样。这时候她已经在想,夜亦谨今晚送她东西时,她该给什么样的反应呢? 她已经知道夜亦谨大概会送一些小女儿家的东西,到时候收到东西时要不要装作非常惊喜呢,不知道会不会露馅儿。 第一百零九章 私会佳人 他们回了房后,叶冰凝便借着偷配丸药的机会不断朝夜亦谨瞄去,想看他会有什么动作,是不是身上藏着给自己的礼物,想趁她不备偷偷拿出来。 许是她偷看夜亦谨的次数太过频繁,夜亦谨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他放下手中的折子看向叶冰凝,眼神疑惑:“怎么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说着还一左一右地挠了挠自己的脸。 叶冰凝抿唇笑道:“看你好看!不行?” 夜亦谨无奈又宠溺地朝她笑了笑,又拿起折子来批阅。 房中寂静,只有轻微的翻页声和叶冰凝磨药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叶冰凝心中越来越沉,那份期待的心情也渐渐地冷了下来。 但直到他们洗漱完熄灯歇息时,叶冰凝也没有收到来自夜亦谨的礼物。 夜亦谨想像往日一般将她搂进怀里睡,叶冰凝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声音淡淡的:“王爷今天也累了,我怕会压得你不舒服,还是各睡各的吧。”说完她便闭上了眼,显然不想再交流的样子。 夜亦谨察觉出来了她的不开心,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他将头凑过去低声询问叶冰凝,但对方也感觉到了,往边上偏了偏,也只回答一句“没事”。夜亦谨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和他今天早上没有和叶冰凝打招呼就离开的事情有关,他听了军中的人谈论说叶冰凝找了他一早上,结果他消失了一天。 焦急地找了一早上,又等了自己一天,不太开心也是正常的吧。 夜亦谨想开口解释,但想到自己正在准备的事情,就轻轻地叹了口气:算了,等过几天,他就能和叶冰凝解释了,要是现在说了就没有惊喜了。 所以他也没有强把叶冰凝揽过来,而是如她所言规规矩矩地卧在自己那一侧,因为今天他确实很累,所以不多时就睡着了。 叶冰凝虽然是自己主动说要各睡各的,但是夜亦谨这么做之后她却并不开心。她似乎也习惯了那个温暖的怀抱,现在孤零零地睡在一边,和夜亦谨井水不犯河水,她反而睡不着了。 但夜亦谨似乎没有她这么煎熬,很快就入睡了而且睡得很安稳,呼吸声又轻又规律。她在黑暗中偷偷地撇过脸去,用后脑勺子对着夜亦谨。 她在生气,不是气夜亦谨一天都没陪她,也不是气夜亦谨没有送她礼物,更不是气夜亦谨竟然不抱着她也睡得很香,她是气自己自作多情,听了路人两句闲话就心生出莫名期待,结果收获了满腔的失望。 叶冰凝突然有些委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鼻子眼眶这么酸,原来期望落空,是这么难受的事。 第二天早上,夜亦谨仍旧和前一天一样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叶冰凝才离开。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他掩上房门发出一声轻响时,叶冰凝就蓦然睁开了眼。 她眼里有些血丝,昨晚她想心事想到深夜,天亮之前才刚刚睡着,所以此时睡得也不深。夜亦谨的动作虽然很轻微,但还是被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但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继续装睡。为了掩饰自己,还故意在夜亦谨下床弄出了点动静时,假装自己在睡梦中被打扰到了,轻轻皱了眉转过身去,不让夜亦谨看到她的正脸。以免被他看到自己因为有点紧张而轻微抖动的眼睫毛。 她也感受得到夜亦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旁边。 她感觉似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但是她不敢回头偷看。夜亦谨呆在旁边的时间太长,她不禁觉得身体渐渐僵硬,精神也紧绷起来,就在她要绷不住想转头过去时,夜亦谨离开了。 他穿衣声都细微,推门出去和把门关上的动作小心又小心,生怕再响一点点就会打搅了叶冰凝的好梦。 知道夜亦谨出去后,叶冰凝才从床上坐起发呆。她头发都蓬乱着,伸手呼噜了两把,表情也很呆滞。她想:夜亦谨这么早出去是干嘛呢?就算是操练兵将也没有这么早呀。 叶冰凝实在好奇,横竖自己也睡不着了,便也起了床,换了一身常服静悄悄地出去了。 她现在是在军营的院子里,天还是蒙蒙亮的,夜色未尽,营地安静得不象话。 因为还很早,军营中没什么人走动,守卫也是困得眼皮子打架。叶冰凝轻盈地一跳,无声无息地落在房顶上,毫不费力地就发现了骑着马正准备出军营的夜亦谨,他孤身一人穿着一袭普通白袍,慢悠悠地走出去。 叶冰凝心神一动,使出轻功悄悄跟上。 因为怕目力过人、警惕性极强的夜亦谨发现,叶冰凝一直都是远远地跟着他。她看着夜亦谨穿过有许多小摊贩正在准备出摊的早市,看着他停在一家挂着花花绿绿招牌的小店前。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叶冰凝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出那招牌上隐隐约约写的是:“陈记胭脂”。 夜亦谨竟然真的来了胭脂铺子,叶冰凝不禁瞪大了眼。但紧接着出现的画面,更是让她浑身冰凉。 一名风姿绰约的女子从铺子里扭了出来,柔柔弱弱地向夜亦谨行了个礼,然后伸手请他进去。叶冰凝看到夜亦谨对那名女子微微颔首,抬脚走了进去,而那女子也是紧跟其后。他们进去了后上了陈记胭脂里面阁楼的楼梯,消失在了叶冰凝的视线中。 叶冰凝愣在了原地,心中一片冰凉,她实在没有想到夜亦谨一大早出来竟然就是为了和一名女子独处一室。那么昨天那些路人说的也是真的了?夜亦谨昨天也来了这个胭脂铺子,怪不得昨天她问的时候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含糊地说事情已经办完了。 叶冰凝没有离开,而是从藏身之处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她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到夜亦谨和那名女子一起上了阁楼的画面,她就心脏抽痛。夜亦谨看起来也不像是来买东西,那他是来干什么?来见这个女人么? 第一百一十章 我娶也行 街边卖包子的小贩掀开蒸笼,白气蒸腾着溢出蒸笼,风一吹就罩到了叶冰凝身上。小贩注意到了这个站在自己小摊子不远处的貌美女子,她已经在这里傻站了好几分钟了,他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陈记铺子后,开口对叶冰凝说道:“姑娘,你也是来看夜王的吗?要不要买一笼包子再慢慢等?我家包子可好吃了……” 叶冰凝迟滞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来熟的小贩,木木地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等夜王的?” 小贩刚洗完手,闻此甩甩手,表情夸张地道:“害!谁不知道昨天夜王来了陈记胭脂铺子找陈掌柜?还一呆就是半个多时辰呢!我们都看得真真儿的!” “夜王找陈掌柜?”叶冰凝皱起眉头,想起刚才把夜亦谨引进铺子的那个女子。 小贩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陈掌柜就是陈记铺子的老板娘,不仅人长得美,还能干,说不定啊这夜王殿下就是看上她了,想娶进门吧。这不昨天来了今天又来!” 叶冰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无法动弹。她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都因为喉咙的紧张变得微微嘶哑:“可是夜王是有王妃的……” 小贩却不以为然::“有王妃怎么了?这些有权有势的不都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美么?夜王殿下想纳妾,夜王妃还能阻止不成?” 叶冰凝苦笑:“没错。”夜亦谨如果要纳妾,她能阻止吗,能阻止得了么? 她浑身冰冷,转身离开了。 而那边夜亦谨刚出铺子,耳边还残留着陈氏的谄媚之语,他的眼神不经意间捕捉到一个远处的背影,纤细清瘦——像极了叶冰凝。 应该是看错了吧,夜亦谨暗想,转身告别了陈掌柜,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叶冰凝又想逃了。 其实她并不是一个喜欢用逃避来面对问题的人,但是每当遇上有关于夜亦谨的问题,她总是无法鼓起勇气去面对。 就像现在,面对着夜亦谨可能要纳妾这个问题,她就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难道自己要像一个妒妇一样跑到他面前,大喊大叫让他不许纳妾么?还是假装冷静,光明正大地去问他是不是要把其他女人抬进夜王府? 叶冰凝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掌心渐渐的湿润告诉她:你做不到。她做不到大吵大闹,也做不到质问夜亦谨,更做不到不告而别一走了之。 但她最难接受的,恐怕还是有人要和她一起分享夜亦谨。其他的女人也会钻进他的怀抱,和夜亦谨共枕而眠,他们会牵手还有亲吻,可能还会做更亲密的事情。 这些都是她不能接受的事情,叶冰凝无法想象自己看着这种画面会做出来什么事。 叶冰凝放下捂住双眼的手,收拾了一下自己的面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她对自己说:如果夜亦谨一定要纳妾,那她就离开吧,反正他们本来也不是真正的夫妻,夜亦谨可以再找一个王妃,她也回自己的百毒阁,两不相欠。 她苦中作乐地想:说不定年采儿还在痴情地等着夜亦谨呢,届时她若得偿所愿,自己岂不是不用还那寒冰草的人情了?夜亦谨也能娶一个出身比自己高得多的王妃,还能得到西域的支持,如此倒也不亏。 但她没发现自己还是在替夜亦谨考虑,而没去想自己的处境会如何。 叶冰凝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断地胡思乱想,只希望不要再把喜怒哀乐都变成只跟夜亦谨有关。她魂不守舍地往回军营的路上赶,浑然没有发现前面突然站了一个人,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人却伸手拦住了她。 叶冰凝只好皱着眉头不悦地抬头,随着一阵熟悉的冷香钻进鼻孔,叶冰凝看清面前之人的相貌之后,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口,喃喃道:“夜亦谨,你怎么会在这里?” 夜亦谨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她上方传来:“这话不应该我问你么?” 叶冰凝不知道怎么回答,愣愣地盯着夜亦谨的脸,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夜亦谨却觉得那眼神中不知为何竟然含着些悲伤的意味,他心头微震:“凝儿……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么?” 叶冰凝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移开了自己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后,她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对夜亦谨说:“夜亦谨,我,我,哎呀!算了!” 她本来想质问夜亦谨,到底是不是喜欢上了其他女人,想纳进夜王府,但是话到嘴边似有千斤重,她突然开不了口了。她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她怕把话说开会面临痛苦的抉择——在原则与占有欲之间的抉择,于是她突如其来地开始愤怒,她快步离开把夜亦谨甩在身后。 因为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想离开夜亦谨,但要她和其他人共事一夫她也是绝对不能做到。叶冰凝自暴自弃地想:“大不了,到时候他非要纳妾的话,自己就把他捆起来,绑回百毒阁金屋藏娇,反正夜亦谨不能娶其他女人。” 叶冰凝突然想起自己和夜亦谨的大婚之夜,那一天她一直都盖着盖头,始终没见到穿着婚服的夜亦谨是什么样子,盖头也是自己掀的,凤冠也是自己摘的,新房也是自己一个人睡的。这个婚结的,除了有个名声在外,内里却是空荡荡的。 可叶冰凝思维异于常人,她既然想到能把夜亦谨金屋藏娇,自然也能想到届时要再办一个婚礼,到时候换她来娶夜亦谨好了。叶冰凝眼神一亮,双颊都浮上了被自己的幻想激动出来的潮红,她的头脑在此刻因为这个想法而兴奋无比,甚至脑补出了夜亦谨盖红盖头,自己拿玉秤挑开,看到那副绝世容颜的场景。 叶冰凝停下脚步,在路边突然捂起脸笑出声。 夜亦谨刚才不防叶冰凝突然跑开,一时不知所措便没有追上,此时好不容易再发现了叶冰凝的身影,却看见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夜亦谨心脏一痛:叶冰凝是在哭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红盖头 夜亦谨以为叶冰凝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在哭,便急急地冲上去,想伸出双手把叶冰凝揽进怀里好生哄一哄,问她到底因为什么哭。但是还手还没按上她的肩膀,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叶冰凝发出的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哭——倒像是笑抽抽了。 夜亦谨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收回还是继续动作。但叶冰凝好像已经发现自己面前多了个人,便把捂住脸的玉手撤开,抬起了脸。 她的面容因为刚才的笑激出了几分红意,眼睛也是弯成了月牙儿,朱唇上的弧度十分好看。夜亦谨只看了一眼就心跳加速,两只手像被烫到一般慌忙地撤了回来,但是他的眼神却怎么都不能从那张清丽灵气的脸上移开——这样的叶冰凝实在太好看了,好像浑身都在散发光芒。 夜亦谨死死控制住想亲上去的欲望,握紧自己的拳头尽量平淡地开口:“怎么突然跑了?还笑成这样?” 叶冰凝闻此笑的更欢,连一口糯米似的白牙都露了出来:“王爷……哈哈哈哈……我突然在想你要是盖红盖头是什么样子,一定很好看,噗哈哈哈哈……” 夜亦谨一愣,心中顿时一惊,试探地问叶冰凝:“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叶冰凝笑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肚子冷静下来,回答道:“就是当初大婚的时候,我一直没看到王爷穿婚服是什么样子,然后就想到王爷如果也要盖红盖头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你很想看吗?”夜亦谨拧着眉头,似乎对她这离经叛道的想法有些不满。 叶冰凝愣了愣,脸上残余的几分笑意也消散了,声音也低了许多:“我就是随便想想,王爷要是不开心,那我便不提了。” 夜亦谨神色纠结,想去捉叶冰凝的手,向她解释自己并不是不高兴,但叶冰凝已经滑溜地转身又跑了,他的手伸出去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捞到。 叶冰凝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夜亦谨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眼神暗了暗。 后面的几天夜亦谨总是格外忙碌,早出晚归,叶冰凝一天都见不到他几面。但叶冰凝也不再偷偷地跟着他,反正夜亦谨要是真的想纳妾,就等他说出来了自己再随机应变。 正月很快过去了,转眼便到了二月初,这天夜亦谨倒是闲了下来,没再一大早出门,而是睡到了辰时末。叶冰凝都起来了好一会儿,他还睡得很沉。 叶冰凝洗漱完回了房,看床上的被子还是鼓起一大团,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慢步踱到床边坐下,看着夜亦谨沉静的睡颜。他这张脸,自己看多少遍都不会腻。 夜亦谨眉眼清俊深隽,高挺的鼻梁像一座山峰压住了他的锋锐之气,淡红的薄唇总是轻抿着。睡着的时候还好,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清贵无匹,俊美有余,没什么攻击性。但是他若是睁开那双狭长的眼眸,琉璃似的眼珠子看人时总是冷冷的,让整张脸都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叶冰凝暗想:但是这个人若是眼神温柔下来,也是让人移不开眼,想溺死在那双明澈眼瞳中似水的柔情里。这样的夜亦谨,她怎么舍得让给别人呢! 叶冰凝忍不住伸出手,想描摹一下他的眉眼。但她的手才刚刚放上夜亦谨的眉心,那人便突然睁开了眼,他抬手覆住叶冰凝放在他额上的手,声音带着些刚醒的慵懒和困倦:“王妃为何一早便要轻薄于我?” 叶冰凝不好意思地想把手收回,对方却紧紧握住不放:“占了便宜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叶冰凝的脸上飞起一片薄红,挣扎了两下:“那你想怎样?” “让我把便宜占回来。” 叶冰凝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额上,恨恨地道:“这样可以了吧!” 夜亦谨一声轻笑,那张如画一般的容颜上冰雪消融,春意满面:“不够。” 叶冰凝啪地把他的手扒拉下来:“那你想怎样啊!” 夜亦谨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的方向压了压。叶冰凝看着那张陡然靠近的面容,脸上的碎发被对方的呼吸拂起,她愣愣地看着夜亦谨的双眼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她眼前一花,视线被遮挡看不到任何东西。 然后她便感到额上一热,一个柔软的物事贴在了上面。 夜亦谨轻吻了她的眉心。 叶冰凝的心中忽然一片酸软,这些日子里她心中的煎熬在此时顿时消散。此时此刻她的世界中只有额上的一片温热。 好一会儿夜亦谨才往后一退,眼中映出叶冰凝敛着眉眼面色微红的样子,当真令人怜爱。 也让人把持不住。 夜亦谨轻轻咳了一声,叶冰凝回神后忙站了起来,她本来薄红的脸瞬间通红,丢下一句“王爷还是快起床吧”便逃之夭夭。 她心中哀嚎:“真是丢大脸了!被亲一下就魂不守舍了,叶冰凝你能不能争点气啊!” 但就算刚被夜亦谨调戏得面红耳赤,她也还是细心地把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的早点热了热送到夜亦谨面前,只是不敢在他那里多待了:“这个时候早没饭食了,王爷将就着吃点吧。” 说完她便要离开,没想到夜亦谨却握住了她的手腕,抬头看向叶冰凝,神情自若地说:“我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今夜你不用等我,困了就去睡吧。” 叶冰凝动作一顿,心跳都漏了一拍,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沉甸甸的害怕压上了她的心头,她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王爷今晚宿在哪里?可有人伺候着?” 夜亦谨却不再看她,把眼神收回来,看着面前冒着白气的热粥说:“今晚不在军营和夜府住,住外面,有人伺候的,你不必担心。” 叶冰凝浑身发冷,夜亦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他要宿在外面,有其他的女人伺候。 该来的终究会来,叶冰凝低声道:“好。” 她眼神黑沉沉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桌上喝粥的夜亦谨,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些诡异的情绪:“那我不等王爷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绑了他如何 这晚叶冰凝没有回军营,而是回了夜王府的院子里找段岩寒。她还带上了段月书,叫上苏绾琴后四人关在一个房间里寸步不出。 夜亦谨派去保护叶冰凝的暗卫中有一人来向他禀报了叶冰凝的情况,夜亦谨听了眉头一皱,对这两男两女共处一室的行为微微不满:“可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暗卫愣了愣,老老实实地答道:“属下不知,他们在房内的说话声音很小,属下也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夜亦谨眉头拧得更深了,但还是叹了口气,对暗卫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去吧,好好看着王妃。” 暗卫退下去后他才继续手上的动作,他在打磨一支玉簪。这是一枝玉兰花形状的簪子,通透洁白,栩栩如生。 夜亦谨为了制这支簪子,几乎所有的空余时间都花在了上面,因为怕下手太重损坏了这块难得的羊脂玉,这玉簪上的纹路都是一点点雕刻出来的。 直到昨天他才把玉簪雕好,开始打磨抛光。眼瞧着打磨的功夫也很快就能完成了,那天亮之前就能把玉簪的抛光做好,就能在二月二这日,叶冰凝的生辰之日,送给她当做礼物。 夜亦谨看着手上的玉簪,眼神柔和,当初夜亦谨和叶冰凝交换合婚庚贴时,他只是粗略地扫了一眼,但却记住了叶冰凝的生辰——二月二,龙抬头。 但他只记得大概的日子,并不记得叶冰凝的生辰八字,所以就急急忙忙派人回京城取他和叶冰凝的合婚庚贴,总算也在昨日送到了。 夜亦谨眼中笑意渐深:他要在叶冰凝生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郾城夜府中。 叶冰凝和一个徒弟两个手下面面相觑,除了她,其余三人都处于震惊状态,因为刚才叶冰凝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又大吃一惊的决定:她要把夜亦谨偷偷地绑走,不让军营中的任何一人发现,而且还要把他运回京城中的百毒阁,把他偷偷地藏起来。 苏绾琴抚着自己的胸口,惊魂不定地说:“师傅?你是认真的么?”那可是夜王夜亦谨诶!就先不说他身边的暗卫啊侍卫啊个个身手不凡,就是夜亦谨自己也不是好对付的,武功高强直觉惊人,绑架夜王,他们真的不是去送死吗?! 段月书和段岩寒也满脸惊悚地看着叶冰凝:“主人,夜王殿下怎么得罪你了?你非要把他绑走?” 叶冰凝纠结了好一会儿,在想要不要把夜亦谨可能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这件事情告诉他们。但是她是在说不出口,自己还没睡到夜亦谨呢,先被其他女人抢占了先机,这多丢人啊! 于是她看着面前三人疑惑无比的目光,心一横,硬邦邦地说道:“夜亦谨可能想纳妾,我不愿意,也不想跟其他女人共事一夫,干脆把夜亦谨绑回去金屋藏娇起来,让他一辈子都是我一个人的。” 苏绾琴顿时心头火气,把袖子一撸,一副要去找夜亦谨单挑的架势:“他敢?!师傅!我去替你讨回公道!我、我……我去教训教训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叶冰凝纳罕道:“你怎么不说要去教训夜亦谨,是他对不起我啊!” 苏绾琴苦着脸,想到夜亦谨冷冰冰的眼神就有些瑟缩:“人家是夜王啊,我不敢……而且我也打不过他呀!” 叶冰凝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她的脑袋:“欺软怕硬!” 段月书心惊胆战地看着捂着脑袋呜咽一声的苏绾琴,一张俊脸都皱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劝叶冰凝道:“主人,这夜王本就位高权重,他要纳妾……” 看到叶冰凝眼刀飞过来,段月书把下半句“也挺正常”硬生生咽了回去,口风一转道:“也太不地道了!” 见叶冰凝的眉头稍稍舒展,他便继续道:“都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夜亦谨三番两次得您所救,就该以身相许,一生一世只钟情主人一个!” 见叶冰凝的眼神越来越带着些赞许的意味,段月书把心一道:“而且主人才貌双全,轻功举世无双,医毒两道都登峰造极,夜王殿下哪里找得到第二个有您这么优秀之人?!” “我支持主人去把夜亦谨绑回来!” 段岩寒不忍直视地看着自己狗腿无比的亲弟弟,糟心地捏了捏额头。看起来在场四个人就剩他还算冷静了,仔细斟酌叶冰凝的话过后,段岩寒劝道:“主人若是实在不喜夜王殿下娶妾,不如一了百了。” 他对叶冰凝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暗示她可以从那小妾身上入手。 但叶冰凝却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随随便便因为这个便取人性命。” 段岩寒皱眉道:“难不成您真的要想办法把夜亦谨绑走么?盯着夜王的人可不少,防不胜防的,咱们成事的几率不大啊。” 叶冰凝怒道:“那我不是把你们都叫过来商量计策吗?!反正今晚必须想出个办法来,在夜亦谨跟我提纳妾之后,我就要立刻马上把他绑走!” 被压制的三人:“……好吧。” 翌日。 被敲门声闹醒的叶冰凝烦躁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罩住了自己整颗脑袋,不耐烦地回道:“谁啊?!干嘛?!” 她昨夜本就和段岩寒他们议事到深夜,而且回了房之后又胡思乱想睡不着,不久前才刚刚睡下,没想到一大早便有人来敲门催她起床,她顿时就有了起床气。 “王妃!是我,玄一,王爷让我来接您,他说今日要带您去山里游玩。”玄一扒拉着门,叶冰凝没说让他进去,他只好把嘴靠近门缝大声地喊话。 叶冰凝听清了他的话,顿时清醒了,她想起来之前夜亦谨对她说过二月二要带她去郾城周围游览的事情,今天可不就是二月二了嘛! 叶冰凝不复刚才的扭捏之态,迅速翻身下床找衣服穿,边回答玄一道:“好,我起来了,你先在外面等一等吧。我很快就出来了。” 玄一又道:“王爷还让我带了一套衣物给王妃,希望王妃能穿此衣同游,王妃能否开一下门?” 第一百一十三章 红衣同游 叶冰凝闻言放下了手中刚刚挑选好的鹅黄衣裙,有些疑惑地打开了房门:“王爷还给我准备了衣服?” 玄一递上一套放在木盘上的衣袍,大红的颜色像极了喜服。 “这么红?!”叶冰凝伸手提起衣袍的领子,惊讶道。 玄一干笑了一声,口中胡诌道:“王妃不知,这二月二在边疆是大日子,有条件出游的夫妻都会穿上自己最红的衣物,以示将来这一年,小夫妻的生活能美满和乐,红红火火。” 叶冰凝犹疑:“是么?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风俗?” 玄一心一横,继续胡诌:“您刚来边疆,不了解嘛,这风俗比较古老,但是确实是真的!王爷特意给王妃准备了这大红刺绣的吉服,而且王爷自己也穿了大红色的衣服呢!等会儿您见了他就知道了。” 叶冰凝听到夜亦谨也穿了红色衣袍,倒是心上一动。她还没见过夜亦谨穿红色是什么样子呢,之前都是见他穿白色黑色,甚少穿其他颜色,更别说大红色这样艳丽的颜色了。 她眼神一亮:现在要是能看到夜亦谨穿红色,也算是弥补了新婚之夜的遗憾吧! 如此叶冰凝便接受了这件衣服,回房去换了。她在铜镜中看着自己身穿红衣的样子,还是觉得这衣服仿佛隆重了些,绣花都那么繁琐华丽。 不过一想到这可是夜亦谨特地准备的,她又开心了起来,不再去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若是事事都要考虑原因目的,那也太累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眼下开心就顾眼下吧。 她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挽了一个简单却精致的发髻,只戴上了两件简单的金色发饰。但她却在自己眉间用胭脂点了一颗红痣,整个人看起来艳而不俗,明丽有余也不失灵气。 她妆扮好后刚准备出门,玄一又带着人来给她送早膳。大大的托盘上放着十数种精致的早点,不过看起来都是一两口的分量。叶冰凝用疑惑的目光看过去,转头对玄一道:“怎么每样都质疑一点点呢?” 玄一干笑道:“王爷吩咐下去的,让王妃每样都尝尝,看喜欢什么样的早膳,以后让小厨房天天都给王妃做。” 叶冰凝心上一暖,看着这些虽小却精细的早点露出个甜甜的微笑。她按着自己喜欢的口味吃了几道,有一个桃子形状的糕点倒是极为可口,她把装了这道点心的盘子拿出来放在一边。提醒旁边的丫鬟道:“这个倒是不错,到时候也送些给夜王殿下尝尝。” 把托盘里的东西尝了个遍后,又有人上了一小碗面,叶冰凝夹起顺滑的面条送进口中,发现这碗面竟然是只有一整根面条,倒是稀奇得很。她也没多想,因为面的分量不大,便一口嗦完了。 她没发现自己拿帕子拭嘴时,玄一看着那碗她一口气嗦完的面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 玄一暗道:“这下能和夜王殿下交差了。” 用完早膳后,叶冰凝便要出门。她穿着红衣在大门口等待时,把府中本来相熟的侍卫和车夫都看得呆了一呆,他们虽然知道叶冰凝容貌清丽,但没有想到自己的主子原来打扮起来是这样一个好看的人。 今日的郾城街上,人比平时都多,但马车却平稳而不失速度地朝郾城城外驶去。叶冰凝坐了一会儿后忍不住掀开车帘问旁边骑马相随的玄一道:“王爷此时正在何处呢?” 玄一对她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这个属下可不能说,王妃去了就知道了。” 叶冰凝撇撇嘴:“故弄玄虚。”而后便放下车帘缩回了车厢里。 出了城后,马车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叶冰凝便感觉正在往山上走。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发现果然在山道上,而且看起来已经快到半山腰了。 二月初的边疆虽然没再下雪,但依旧很冷,有些地方的雪还没有化。特别是往山上走着走着,路上的雪就越来越厚,叶冰凝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闹着要去山上赏雪,结果和苏绾琴还有段岩寒被困在山上的事情,不禁噗哧笑出了声。 难不成夜亦谨也想要带自己赏雪么?叶冰凝暗忖。 很快谜底就被揭开了,马车不久后就上了山顶,叶冰凝一下车便看见一身红衣的夜亦谨立在一片洁白雪地中,带着满眼的温柔微笑着迎接她。 一眼心动。 叶冰凝握住夜亦谨朝她伸出来的手,跳下马车,看着面前这个俊朗无匹的男人,微微红了脸。 穿红衣的夜亦谨,太好看了。她看过夜亦谨穿银铠红披,但是穿红衣的夜亦谨,她是第一次见。 艳红至极的衣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形修长。红衣佳人,倾国倾城,叶冰凝暗道:这世间也只有夜亦谨才能当的起这样的描述。 夜亦谨似乎已经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手冷得像块冰。叶冰凝用两手握住他牵了叶冰凝的那只手掌,凑到自己唇边呵口热气,轻轻地帮他摩擦捂热。 感觉到那只手掌渐渐温暖起来,叶冰凝抬眼对上夜亦谨的目光,微微一笑:“怎么到山上来了?赏雪么?” 夜亦谨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沉默着牵着她转身往身后的建筑走去。 叶冰凝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有一座佛寺。 这座寺庙朱红的外墙在雪地中尤为惹眼,飞檐翘角上堆着积雪,门口的石狮子上竟然缠着红绸,看起来憨态可掬。 叶冰凝轻轻念出这寺庙牌匾上刻着的寺名:“云隐寺。” 她撩起裙角跟随夜亦谨慢慢地踏上台阶,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何要带我来寺庙呢?我们要烧香拜佛么?” 难不成这也是边疆地区二月二的古老 习俗? 夜亦谨握着她的手已经变得温热了,听到叶冰凝的问话,他悄悄把手收得更紧了点:“我们来求签。” “求签?”叶冰凝还没有求过签呢,“求什么签呀?” 夜亦谨已经将她带到了大殿门口,恢宏的气息和浓郁的香火味包裹住了他们的身影。夜亦谨用那双琉璃似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平淡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求姻缘。”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上大吉 叶冰凝闻言微微瞪大了眼:“这里竟然可以求姻缘的么?” 夜亦谨攥紧了她的手:“嗯。” 他前几日就在想,边疆这么大,带叶冰凝去哪里最有意义呢,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叶冰凝来这儿,求一道关于姻缘的签子。 其实求签是很看缘分的事情,他也没有把握能一定在这里求到好签子。虽然都说事事看天意,但人也不一定不能胜天。 不管今日求到的签是好是坏,他都会珍重的收藏起来,也会抓紧身边这个人。 求签就是想留个念想罢了,有这样一个东西,证明他和叶冰凝在边疆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就够了。 叶冰凝也好奇这签该怎么求,便拉着夜亦谨迫不及待地想进去了:“那我们进去吧。” “等一下。”夜亦谨拦住她想跨进去的动作,从身上摸出一个细长的木盒交到叶冰凝的手里。 他微微弯了唇角,眼底有深不见底的温暖爱意。 “凝儿,生辰快乐。” 十八年前的二月二,未时二刻,叶冰凝降生于世间,却没有人因为她的到来而感到幸福快乐,自然也没有祝福。 而十八年后的今日,夜亦谨在诸佛前,虔诚地对叶冰凝说了一句生辰快乐,是真心地祝她幸福安乐。但夜亦谨不知道的是,这是叶冰凝自出生起的这十八年中首次收到的生辰祝福,也是叶冰凝首次知道自己的生辰。 叶冰凝因为他这句祝福浑身巨震,嗓音都艰涩:“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的生辰?” 明明我自己都不知道。 “合婚庚帖上有。”夜亦谨从怀中摸出两张红色庚帖,这是他命人特意从京中取来的。 叶冰凝的婚事都是叶然和司如玉操办的,她自己从没有见过这两份合婚庚帖,此时看到夜亦谨手上的红封,突然就抑制不住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了。 她小的时候,很羡慕别的小孩子有父母为她过生日。但是在那个人情凉薄的乡下别庄,她不受重视,受人唾弃,自然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生的。后来有了师傅,毒王问她的生辰,她只好支支吾吾地道:“我不喜欢过生辰。” 其实哪里会有小孩子不喜欢过生辰,她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怕毒王看不起她而已。 夜亦谨被她的眼泪一惊,忙摸出身上的帕子为她拭泪,他捧着叶冰凝的脸,在她额上的胭脂红痣上亲了一亲,低声道:“这么感动?怎么这么爱哭。” 叶冰凝也觉得在佛寺大堂门口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很丢人,便红着眼睛鼻头撇过脸去,胡乱地揉了揉才转回来:“谁爱哭了!” 夜亦谨轻笑,不理会她的嘴硬,把庚帖收回自己的怀里,轻轻地用手指点点她手上的木盒子:“不打开看看?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叶冰凝吸了吸鼻子,看着手上这个精致细长的木盒,连木盒上的雕花都细腻精美,她已经能猜得到这里面的东西会有多么珍贵。 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叶冰凝轻轻地把木盒打开。 一支莹润通透的羊脂玉簪躺在柔软的绸布中,簪上的玉兰花栩栩如生,盛开得正灿烂美好。 叶冰凝心中欢喜,拿起玉簪细细地察看。上好的玉质触手生温,在这么冷的天倒不怎么冰手。 叶冰凝喜欢极了,当下便举到发髻边上,眼神明亮又欣喜地看着夜亦谨:“好看吗?和我今天这身衣服相配么?” 见她如此钟爱,为了这根簪子辛苦多天的夜亦谨顿觉值得,也绽开了笑容。他伸手取过簪子,帮叶冰凝簪在发髻上。 羊脂白玉衬着美人乌发,更显叶冰凝肌肤胜雪,容颜胜玉。 “好看。” 叶冰凝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只可惜手上没有镜子,不能看到自己戴着玉簪的样子。 夜亦谨牵住她的手,带她进入佛堂。 正中一座金灿灿的大佛庄严而坐,左右两侧有形态各异的菩萨、观音像,佛前香火旺盛,地上有三个半新不旧的蒲团。 一名慈眉善目的僧人上前给他们各递了三炷香,夜亦谨示意叶冰凝与他做一样的动作,双手端着,跪在佛前的蒲团上正正经经地拜了三下,而后把香烛插进香炉中。 他们拜完佛后,夜亦谨转头看向已经那好两个签筒等在一旁的僧人,那僧人注意到了夜亦谨的眼神,便用温和的口吻对他们解释了求签的规矩事宜:“请王爷王妃在求签前向佛祖说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并说明自己求签的原因,方可开始抽签。” 夜亦谨和叶冰凝相视一笑,互相点了下头,便接过签筒,闭上眼睛在心里对佛祖默念自己的生辰八字和求签之愿。 片刻后,他们同时睁开了眼,开始摇动自己手中的签筒。 “飒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签筒已在二人手中摇动上百下,但没有一根签子从签筒中蹦出来。叶冰凝心中焦急,生怕这是佛祖在暗示他们有缘无分。 她摇签筒的频率不禁微微加快了些,夜亦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急,偏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叶冰凝察觉到了夜亦谨的目光,也望过去,二人目光相接的刹那,两人手中的签筒竟然同时掉出了一根木签。 叶冰凝心中一喜,忙弯腰伸手想捡起来看是什么签文。 夜亦谨却伸手把她拦住:“凝儿,等一下。这签子不是我们自己能解的,得让庙中的师父来。” 叶冰凝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求姻缘签是这样的么?” 夜亦谨看了一眼已经上前捡起来的僧人,轻笑了一声:“是这样的。” 那僧人分别看了这两支签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后便笑开了:“恭喜两位施主,具为上上签,真是难得啊。我们寺中已经很久没有同时出过两枚上上签了。” 他将手摊开,把两枚木签的签文展示在夜亦谨和叶冰凝面前。叶冰凝惊喜地定睛一看,果然在签子偏上方,刻着上上大吉四字。 两枚一模一样的上上大吉,静静地并列躺在一起,看得叶冰凝的心都烫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高台细话 “这,这是很好的意思么?”叶冰凝心跳如雷,明知故问道。其实她的心中已经知道了这签子的意思,却还是想再从他人处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眼中水光闪动,瞳孔因为紧张有些微颤,喉咙一动,叶冰凝干咽了一下,藏在衣袍底下的手不禁攥住了厚重的衣料。 僧人向她微微颔首,淡笑着回答她:“姻缘天定,王爷王妃天作之合,举世无双。” 叶冰凝偷偷地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痛意让她的眼睛都微微瞪大了些:原来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啊!她条件反射般地朝夜亦谨望去,发现对方向来表情淡泊的脸上也是涌上了掩饰不住的欣喜。 僧人将手往前递了递,示意叶冰凝自己拿起来看。叶冰凝的手有些犹疑地把那两支木签拿了起来,光滑的触感并不十分冰冷,反而因为刚刚从别人手里拿出来而有些温温的。 签子的上尾端刻着四个方正的小子,笔锋圆润有力:“上上大吉。” 叶冰凝把其中一支递给夜亦谨,两人的手放在一起,木签也头碰头地并在一起,诉说着它们所预测的眼前人的光明未来。 叶冰凝玉白的脸上满是激动的潮红,看起来就像饮醉了一般。今日她先是收到夜亦谨送的生辰礼,后又摇出大吉签,这接二连三的美好让她简直不敢相信,又诚惶诚恐,生怕这只是一场美梦。 她的不真实感一直持续到了他们出寺庙时,脚下的雪地难行,可叶冰凝还是小心地握着那两只木签不舍得放手。幸好夜亦谨紧紧地牵住她另一只手,让叶冰凝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明明山上冰天雪地,她却握得两只手心都发了汗,自大殿出来起,嘴角勾上去之后怎么都下不来。 僧人送他们到寺门口,躬身行礼和他们道别,夜亦谨和叶冰凝都是微微颔首,两人脸上的微笑如出一辙。 “贫僧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他们听得出这话中的祝福与真诚,于是二人皆回礼道:“多谢大师。” 然后他们便在那慈祥僧人的注视下并肩走下寺庙的台阶,往山上走去。 云隐寺并不是这座山上最高处,不远处的一个观景台才是。夜亦谨便是要带叶冰凝去那里游览,在观景台上可以一览边疆风光,把整个郾城及周边村落的山峰河流尽收眼底。 高台难行,叶冰凝却不惧。因为有一双世上最稳当有力的手搀扶着她。 她边走边把签子仔细地用帕子包起来收进怀里,那珍惜无比的样子让夜亦谨瞧见了都不禁一笑。叶冰凝心情极好,看什么都好看,上山顶的一路都笑得灿烂。更何况这北国风光的确绝美,银装素裹的大地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沉稳的黑与纯净的白间隔错落,交相辉映,的确让人感叹美不胜收。 夜亦谨和叶冰凝着一袭鲜艳红衣,便是这白茫茫世界中最夺目的色彩。在高台下等待的侍卫都不禁为这一对璧人的身姿赞叹不已,相配二字都说到口干。 登上高台之后,凌冽寒风将宽大的衣袖卷起,雪粒被灌进脖颈里面,将叶冰凝冻得一激灵。但此时她却无心估计自己身上是否寒冷,因为她已经被这幅冰雪画卷摄住了心神。 “好美啊……”叶冰凝目光凝滞地喃喃。 夜亦谨伸出手指为她拂去额边的碎发,眼神温柔:“你若是喜欢,我便多带你来看看。” 叶冰凝绽开一个笑,微微歪了头,目光有神:“好啊,王爷常来这里吗?” 夜亦谨转头看向远处绵延的白色山峰,有些怀念地叹道:“是啊,以前带兵镇守边疆时,常来这里。这里一年四季的景色我也算是领略了个遍。” 那时的夜亦谨还没身中寒毒,也还没有见识过朝堂的人心险恶,还有满腔的少年意气。他很喜欢登上这座郾城边上最高的山,眺望南风国的大地。因为他爱这片热土,誓死要守卫它。后来他不仅被敌人算计,更是被自己费尽心思守护之人算计,这份热血也就渐渐地冷了。现在,他带兵护国责任多于个人情感。 但想起那段少年恣意,热血沸腾的时光,总是免不了感慨。 叶冰凝悄悄把双手覆上夜亦谨放在高台栏杆上的手,用掌心的热度去温暖对方的冰冷。夜亦谨感受到她的安慰,忽然感到释然。 从前他是为了南风国的百姓在苦苦坚持,现在更多了一个所爱之人要守护,这漫漫长路,似乎也不这么冰冷难熬了。他定不会辜负这一份怀柔温暖。 叶冰凝也猜到了,或许这处地方便是夜亦谨当年心中苦闷之时用来开阔心胸,调节心情的地方,提起从前或许会让他想起从前不愉快之事。她眼珠子一转,岔开了话题:“那王爷是怎么知道云隐寺可以求姻缘签呢?莫非王爷以前也进去求过?” 这话越说越酸。 夜亦谨轻笑了一声,给叶冰凝吃了颗定心丸:“我之前为你准备生辰礼时,本想去胭脂铺子给你买些东西,没想到那铺子的掌柜知道缘由后倒是建议我自己动手做一份生辰礼,还提醒我可在所爱之人生辰当日来云隐寺求一支姻缘签。” 原来是这样!叶冰凝瞪大了眼睛,原来并非她想的那样,夜亦谨三番两次的去找陈记胭脂铺子的掌柜是想纳妾,而是为她准备生辰贺礼!叶冰凝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特别是联想到自己昨夜还和手下密谋了一晚上要怎么把夜亦谨绑走,带回百毒阁金屋藏娇,她就感到脸都烫的不行。 她红着脸,不敢将视线投向夜亦谨,而是看着远处黑白的城墙,声若蚊呐地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要纳妾……” 高台上的风太大,叶冰凝小声说出来的话还没有进入夜亦谨的耳朵就飘散在了风中。 夜亦谨疑惑地看着突然脸红得奇怪的叶冰凝,生怕她听不见似的,把嘴凑到她耳朵边上:“你说什么?!” 叶冰凝急急摇头,转过来一脸心虚:“没什么没什么!我是在想我们运气真好,一抽签就抽中了上上大吉。” 第一百一十六章 庆生宴会 夜亦谨脸上的笑意也因为她这句话愈发的深,他轻声道:“说明上天也觉得本王和王妃天生一队,必须要用这种办法来让我们知道自己有多相配。” 叶冰凝脸上的热度因为他这一句话,在呼啸的寒风中都不减反增,她回想着自己跪在佛前在心中默许的心愿,不由得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王爷,若是我们抽中不好的签怎么办?” 她佯装镇定,心中描画着如果发生这种可能,会是一番什么样的场景。 “若是抽中不好的签,我们不会知道的。” 叶冰凝猛地转过头,看着夜亦谨如冰如雪的侧颜,那双眺望远方的眼瞳中是不动如山的坚定,他的唇色有一点苍白,但形状仍然优美,两片淡红薄唇上下开合间,说出的话低哑却蛊惑人心:“我早已和那僧人说定,除非是抽到了最好的签,他可以相告。其余任何结果,不管是好签还是坏签,都一概不让我们知晓。届时他收起来,以自己的名义为我们送上祝福即可。然后签子他会用红纸封起,待十年后再派人寄给你我。” 夜亦谨思虑周全,这样既能够让叶冰凝得到一句重于寻常的祝福,让她对于他们的感情能多一份安心,云隐寺的大师也不用触犯出家人不得说谎的戒律,却也能帮到他这个大忙。 叶冰凝的眼眶微红,似有千言万语梗在喉头,说不出一句话。但是满腔的爱意与感动几乎将她淹没,她看着夜亦谨温和带笑的面容,突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将柔软的嘴唇贴上去。 二人在山中游玩过后,还去了附近的村落,一路踏遍新雪。回到夜王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家家户户都点起灯火,城中上空也是炊烟袅袅。 马车并未如平时一般直接从后门驶入王府,而是停在了前门。叶冰凝撩起车窗的帘子,有些疑惑地问夜亦谨:“为何停在大门口?自己走进去的话岂不是太远了?” 夜亦谨闻言轻轻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垂下眸子不看叶冰凝的眼睛:“许是有什么事情吧,你先下去问问吧。” 叶冰凝听了有些奇怪:这声音怎么感觉好像带了几分笑意。 平日里夜亦谨都不会支使叶冰凝做这些小事,不知为何今天竟然一反常态。叶冰凝因他这句话感到满头雾水,这难道不是掀开车帘问一句就能明白的事情吗?为何夜亦谨要她下车去问? 所以叶冰凝没听夜亦谨的,只拧着眉头轻轻掀开车帘,探出头问了句驾车的人:“木伯?怎么不走了?” 但驾车的位置上竟然空无一人,叶冰凝左右看了看,发现跟着他们的一大队随从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定睛一瞧,夜王府门口两个打扮喜庆的丫鬟正朝她走过来,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是神秘得不行。 叶冰凝:“怎么感觉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她缩回车厢,看着旁边的夜亦谨敛着眉眼若有所思的样子,明显在出神,叶冰凝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不好打扰他,只好无奈地提起裙角起身下了马车。 没想到她刚下去往前走了两步,还没待开口询问,木伯就从马车另一边闪出来,利落地翻身上车,驱着马车走了。 叶冰凝瞪大了眼睛,被这突然的动作惊了一惊,她刚想追上去,毕竟夜亦谨还在里面呢!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但那两个丫鬟已至身前,她们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叶冰凝。 “王妃!跟我们走吧~” “府中已经安排好了,王妃请跟我们来!” 叶冰凝满脸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夜府会是这种情景。她被丫鬟们半推半拉地带到大门口,才发现这灯笼也是换成了红色的,还挂了红绸和花球。 叶冰凝疑惑道:“这些装饰……” 一个丫头机灵地回答:“都是夜王殿下安排的!后面还有好的呢!王妃请随我们来——” 丫头一路把叶冰凝引到王府大堂,府中处处可见红绸与红灯笼,叶冰凝看花了眼,一不留神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和夜亦谨的大婚之日。到了大堂,正中摆满了桌子和席面,铺桌子用的桌布还都是大红的。 叶冰凝看到了几张熟悉面孔:孙少钦、老吴、秦将军……玄一也坐在其中!那家伙正和夜亦谨其他的几名心腹喝得正欢呢!叶冰凝暗自猜测:难不成是因为今天是二月二,郾城有军中聚餐的习俗?但也没必要把夜府弄得上下都是喜庆的红色吧,这一不留神她还以为闯进了谁家婚宴呢! 二月二这个日子对郾城人是有多重要啊!怎么这么多风俗规矩!叶冰凝暗自腹诽道。 这时众人发现了站在门口的叶冰凝,竟然整整齐齐地站了起来,这场面让叶冰凝脑子一懵。 但接下来——这群大男人便对她抱拳行礼,用洪亮得不能再洪亮的声音对她道:“祝夜王妃有一乐之节,芳龄永继!” 叶冰凝强掐了自己几下,确定这是真的后便犹自镇定下来,挥手示意在场之人不用多礼都坐下,然后压住自己激动不止的心绪,稳重地行了个礼谢道:“多谢各位今日来为我祝寿,各位请自便,务必尽兴而归。” 堂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喊道:“多谢王妃,我们一定遵命!”叶冰凝定睛一看,竟是段月书,他正和苏绾琴段岩寒还有她的几个人手凑了一桌,此时都用揶揄又善意的目光看着她。 叶冰凝烧红了脸,没想到他们也在,心里骂骂咧咧道:今天寿宴之事不知道段月书他们知道多少!若他们已经知道真相,她昨晚还跑去商量绑了夜亦谨也太丢人了。叶冰凝咬牙切齿地想,后面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几个。 但她的脸上却还得保持着大方得体的笑容,一一回应感谢了赴宴之人的祝寿才从大堂脱身。她忙问身边的丫鬟道:“王爷在哪?” 丫鬟用手绢捂了捂笑起来的嘴角,对叶冰凝神神秘秘道:“自然是在‘新房’了,还请王妃赶快过去吧!” 丫鬟摊着手,向叶冰凝指了一个她无比熟悉的方向。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春宵终至 丫头说话间,叶冰凝已被带到了卧房门口,她满头雾水地看着贴了许多囍字的房门和窗户,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就算她是个迟钝之人,恐怕也想得到夜亦谨是要干什么了。 她满心震撼地推开了房门,迎面而来是一个悬挂的大红囍字,还有几个堆得高高的干果盘子。正中的桌子上摆满了糕点和果子,与大婚那日她曾在婚房里偷吃过的一模一样。 叶冰凝轻轻把手按在自己胸口处,如擂的心跳一下下地击打着耳膜,她在这寂静无声地房间里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满室软红,红纱帐、红地毯,连房中的蜡烛都是大支的红烛。 叶冰凝抛下这满眼的红,终于下定决心往里面走了两步,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顿时怔愣在原地。 大红的喜床上,一个穿着红衣的高大身影端坐在床边,而他的面容,被一张艳红的绸布盖着,绸布上还绣着精致的牡丹。而盖头下的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冰凝不用揭开都知道那是谁。她的手指紧紧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袖,本来垂坠感极好的布料都被她攥起了褶皱,叶冰凝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夜亦谨竟然为了她当日的一句戏言,真的给自己盖上了红盖头。 叶冰凝灵魂出窍般地走过去,全然没发现自己同手同脚了。她轻咬着嘴唇,用有些颤抖的手将盖头轻轻掀起,露出那张五官精致深邃的面容。 明明白日里已经看了这张脸无数遍,可当她掀开盖头的那一刻还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红绸衬得那张脸肤如玉色,琉璃般的眼瞳映出灯火,叶冰凝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 夜亦谨抬起眼看着她,眼神中带着让她无法忽视的侵略性。他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在灯光下更显俊美无双。他对叶冰凝道:“好看么?” 叶冰凝怔忪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缝,她似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而没有听清夜亦谨的问语:“啊?” “我问你,本王盖盖头的样子,好看么?” 叶冰凝憋不住笑,又感动又好笑地说:“好看!王爷绝世风采,怎么会不好看!” 她双手抚上这张让她几欲沉醉的面容,声音都低了几分:“好看得让我想把你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 夜亦谨轻笑一声:“在话本里,这种话好像应该本王来说。” 叶冰凝理直气壮道:“你好看,我就能说这种话。” 夜亦谨站起来伸手扣住叶冰凝柔软纤细的腰肢,反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道:“这是今日最后一份生辰礼物,你可喜欢?” 亲手雕刻的玉簪,云隐寺的姻缘签,盛大的生辰宴,还有盖着红盖头的他,这些一件比一件贵重的生辰贺礼似乎要将她这十八年在生辰上的委屈一次性补回来。叶冰凝心中软得不行,夜亦谨也太好了,好到她没有办法不爱他。 叶冰凝踮起脚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朱唇,低声道:“可是我还想要一件生辰礼。” 夜亦谨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还想要什么?” “你。” 红烛帐暖,巫山云雨,迟来的洞房花烛夜,终是在这一日兑现了。 自赫哲族打败后,已经在族地中龟缩了半旬而不出了。但夜亦谨知道,他们也快撑不住了。 今天在赫哲族族地周围看守的大军派人来报,又抓到了几个偷偷溜出来的兵士,经拷问后,原来是因为镇子里面已经弹尽粮绝,沦落到吃树皮的境地了,而且现在又还没开春,他们想种些粮食自给自足都不行。 有些兵士实在挨不住饿,就冒着被抓的风险从族地中偷溜了出来。 夜亦谨这些天处理了好些之前从赫哲族军营中逃出的兵士,如今还抓到了许多从族地中逃出的兵士,他知道如今赫哲族战意已灭,只不过想求一条生存之道了。 是时候剔除这块存在于南风国边境多年的心腹大患了。 几日后,夜亦谨整顿大军,以包围之势攻占了赫哲族族地,一举剿灭所有赫哲族的战力。 而剩下的老弱病幼则带回了郾城。夜亦谨带着大军将这些人有的变卖为奴,有的则流放下去做了杂役。 城中民众皆拍手叫好,赫哲族为祸多年,边疆民众出城时多受他们的侵扰,如今再出郾城,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遇到烧杀抢掠这种事情了。 夜亦谨本就在边疆有极高的声望,自此一战后,更是威名远扬。城中无人不称赞夜亦谨的止戈之功。 叶冰凝来给夜亦谨送茶点,见他看着书案上的折子眉头紧皱,便轻轻地将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怎么了?处理了赫哲族一事不开心么?” 夜亦谨拍拍她的手,拿起折子抖了抖,冷笑道:“这是京中几日前刚发过来的折子,催促我赶紧将赫哲族之事处理了后回京。” 叶冰凝闻言不由气愤:“朝廷这是什么意思!把你叫过来打仗,打完就命你回京,生怕你在边疆造反么?!” 夜亦谨眼神冰冷,他也知道自己大权在握,盯着他的眼睛不少。但没想到这次皇帝竟也早早的就起了防范他的心思,这还是几日之前就发出的折子,如今赫哲族诸事已了,恐怕没几天就要下一道强制让他回京的圣旨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反正这么些年被针对着,不也好好地活过来了。但是如今不一样了,他现在有了软肋。 夜亦谨抬起头看着帮他收拾桌上折子的叶冰凝,心道回京一路恐怕少不了艰险,京城中也是步步危机。 他实在舍不得叶冰凝陪他一起面对这些明枪暗箭。 叶冰凝无意中对上他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王爷担心我么?王爷别忘了,我可不是好惹的。” 夜亦谨一怔,随即也露出了个微笑。是啊,他怎么忘了,自家王妃毒医皆精,武功不差,手下众多,再不济,还有他会全力护着,有什么好怕的呢?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 第一百一十八章 阁主进货 见夜亦谨心情转好,叶冰凝的心情也轻松了些。她倒也不惧回京,而且她其实还挺想回去的,作为百毒阁阁主,长时间把事情全都丢给下面的人好像也不大合适。但是在边疆每天和夜亦谨腻在一起也很好,就是太容易引人堕落。 叶冰凝发现自己已经将近半个月没有修习毒医之术了,每天只管吃吃睡睡然后和夜亦谨出去玩,小日子过得实在滋润。 可是玩物丧志啊,叶冰凝看向正在批折子的夜亦谨,深感自己这些天确实懒散得不像样。她心虚地挠了挠头,想着既然要回京,便顺便带些边疆才有的珍稀草药毒物回去吧。 叶冰凝不客气地从夜亦谨桌子上扯过来一张空白的宣纸,拿了枝毛笔蘸了点墨水,便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她原先只想带几样在边疆比较珍稀的东西回去,但写着写着她又觉得,来都来了,多带点京城不好买的药材回去也不亏,到时候还能拓展拓展百毒阁的业务,两头赚多好呀! 就这么说服了自己之后,叶冰凝越写越来劲,渐渐有了笔走龙蛇之势,夜亦谨都被她的认真所吸引,忍不住凑过来看她在写什么。 一大张宣纸已经被秀致的小楷填得满满当当,下笔之人还在锲而不舍地往下挤着字。 “乌灵子,乌灵藤各一百株?玄青石二十斤?!蓝烟草、蓝烟花各五斤?” 夜亦谨越看越心惊,一整张纸写满了各种毒草、药材,后面跟着的分量还都不小,他顿时起了好奇心:“凝儿,你买这么多草药干什么?” 叶冰凝差点就脱口而出一句:“当然是给阁里进进货。”了,幸好她及时刹住,换了种说法:“买回去给手下还有弟子什么的发一发,让他们精进一下炼药制毒的手艺。这些东西在京城可难寻呢!还贵,这里多便宜。” 到时候让段岩寒段月书他们一路小心点运回去,能省一大大大笔钱,虽然他们百毒阁不缺钱,但是也不会嫌银子多呀!而且这些东西能对他们的生意有不小的帮助,这笔买卖绝对不会亏。 叶冰凝喜滋滋地露出了个笑容,倒让夜亦谨又提起了对她背后势力的好奇心。 夜亦谨其实早就对她那支私兵好奇不已,原先他只以为叶冰凝的手下只是武力强悍,如今看来在制毒一道也颇有建树。 他纳罕道:“你手下的人竟都会炼药制毒么?”他是知道叶冰凝的徒弟、侍卫都是擅毒擅医的人才,但是叶冰凝手下还有不少的人,难不成个个都是如此么? 那这支力量可太可怕了。 叶冰凝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轻轻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不错。”看到夜亦谨有些惊讶又疑惑的眼神后,她反应过来?,她还没和夜亦谨说过她百毒阁阁主的身份,夜亦谨知道她手底下有一股不小的力量,但一直都以为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私兵而已。 但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寻常人家养的私兵,谁还会让他们学毒术还专门买药材给他们用啊!更别提夜亦谨这样多智近妖的人了,要是他真有心查,只怕自己也藏不住多久。 叶冰凝顿时发起了愁,要不要和夜亦谨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呢。她不禁想到之前她易了容和夜亦谨碰面做交易的事情,当时觉得逗夜亦谨很好笑,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尴尬了。她想象不到当夜亦谨知道了对面坐着坑自己钱的人是她时会是什么反应。 叶冰凝脚趾都紧紧地蜷缩起来,一定不能让夜亦谨知道自己是百毒阁阁主,既然他已经以为是私兵,那干脆就让他一直以为是私兵好了! 她方才的面色一直阴晴不定,夜亦谨皱着眉,知道叶冰凝又不老实瞒着他了,最后叶冰凝好似想通了一般,竟直直地朝他看了过来。 叶冰凝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地道:“王爷,你应该不会觉得我奇怪吧。我让自己的属下全都学会制毒解毒,也是为了他们好啊!江湖险恶,不多点防身之术怎么能安然生存下去呢?而且,花钱让我的手下们学这个,很贵的!” 她此刻肉痛的表情倒不是假的,因为要培养一名毒师真的很贵,而且这名毒师说不定还是个只进不出的败家子!百毒阁其实能这么有钱,以前靠毒王,现在靠她,真的不是说笑的。毕竟叶冰凝炼出来的毒和解药有价无市,不知真相的夜亦谨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呢! 这么想着,叶冰凝心里对于隐瞒夜亦谨的愧疚就少了许多,果然有实力才有底气,以后夜亦谨要是真的发现了自己的身份,要和她闹的话,叶冰凝就要用自己打过的白工来装可怜,一定百发百中! 夜亦谨被叶冰凝的说辞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又宠溺地说:“要是银子不够,尽管问库房要,本王的钱你可以随便花。” 叶冰凝眼神一亮,就差把“喜悦”二字写在脸上了。 “谢谢王爷!那我可不客气了!” 虽然她并不缺钱,甚至可以说相当富裕,但是夜亦谨给她的任何东西她都喜欢,叶冰凝暗想,或许她也应该送夜亦谨一点东西,好让他也开心开心。 不过……叶冰凝心道:他们大概在这里待不了几天了,找礼物的事情还是回了京城再安排,百毒阁的人多还能给她出出主意,届时她一定要送一份不差于夜亦谨送给她的这些贺礼! 如夜亦谨所料,不久就来了一封圣旨,要求夜王带着从京城带出去的大军回京受封赏,要求一月之内必须抵京。 夜亦谨表情淡漠地接了旨,强压着心中的不悦和前来传旨之人寒暄了两句。那公公笑得满脸谄媚,嘴里不断夸赞着夜亦谨的战绩,只是夜亦谨的耐心只有两句话,说完了就走,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得罪人。看着夜亦谨毫不客气的背影,那公公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这名公公本是御前的红人,在京中受人奉承惯了,在夜亦谨处没受到好气,便回京在皇帝面前回禀时,添油加醋地对夜亦谨接旨的表现好一阵数落。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分头行动 皇帝皱着眉头听那太监对夜亦谨接旨时表现的夸大其词,而后沉默了片刻,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苍老的嗓音透着掩不住的疲惫:“这样做确实委屈了夜王,随他去吧。” 太监尖利的嗓音在他耳边再次响起:“皇上仁厚,可夜王太无礼了!都不跪接您的旨意。” 皇帝眉头拧得更深,但在下人面前他不愿意多言:“好了!奴才不可议主,刚才你说的话不许传播出去,都给朕下去。” 但当太监宫女都退出去之后,皇帝放在书桌上的手却紧紧地攥了起来。 叶冰凝忙活了几天,总算把之前清单上所列的东西凑了个七七八八,塞满了两辆马车。她清点完车上的东西,看着单子上剩余没有找齐的药材皱眉,这些才是对她个人来说真正有用的,是非常少见却药效很强的草药。她许久没有创过新毒了,这些不常见的草药能帮她一把。 但是夜亦谨的大军也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这两天就即将开拔,叶冰凝没有信心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面在郾城中找到这些草药。无奈之下,她只好去郾城最大的药铺雇了一个懂药植之人,想用高价来收购他今后手中得到的珍稀药材,届时攒到了一定数量便拖商队发往京城到她府中。 可那个采药小厮一看她的单子就连连摇头:“客官,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你要的这些药材,要么在很深的山里,野兽众多实在难采,要么就在郾城边上山匪极多的那座桃山里,去采药一不小心会丢了性命。我实在心有余力不足啊!您这单生意,我做不了。” 叶冰凝愁眉苦脸地从药堂里出来,空手而归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于是直到回了府她也没办法绽出一个笑来。想要的东西没办法弄到,她只好用些能弄到的东西来宽慰一下心情。叶冰凝闷闷不乐地去厨房拿了份平日最爱吃的点心打算回房窝一日。 没想到她路过夜府院子时,撞上了正躺在廊柱下晒太阳的段月书,薄书盖脸,身披一件斗篷似乎睡得正香。 叶冰凝顿时被他的悠闲样刺激到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到段月书脸上的书页都被他清浅规律的呼吸吹得一动一落的,便知道他确实睡得很舒适。 凭什么自己四处碰壁,段月书倒是悠闲自在,叶冰凝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 她伸出一只手,精准有力地捏住了段月书一只耳朵,段月书从梦中痛醒,大喊了一声:“谁啊!干什么!”伸手便想拍开揪住他耳朵的那只魔爪。 说时迟那时快,叶冰凝在他拍来那一刻瞬间撤开了手,但等他睁眼醒转之后又拧了上去。 “啊!痛痛痛!好主人你放手吧!”段月书痛得呲牙裂嘴,但看清了是叶冰凝之后就不敢造次,只能喊痛。 叶冰凝不放过他:“你倒是悠闲,自罗村事闭你就赖在军营里不走了,本来叫你出来是为了历练,你倒好,来夜府混吃混喝了。” 她越说越气,嗓门也愈发的大:“自己懒散也罢了,你看看你这次带出来的人,个个都整天在外寻欢作乐的!我人影都难得见一个,上次吃席倒来得齐!” 段月书从她的语气便听出了她心情不好,此时耳朵在她手里更不敢贸然吭声,只好委委屈屈地说:“那我们不是没事儿干么?” 叶冰凝眼里简直要冒火:“没事干不知道去找事干么?!” 他们这边的动静被那厢正在院子里下棋的段岩寒和苏绾琴听见了,忙赶了过来看热闹。苏绾琴抱着一袋炒瓜子,一进院门就看见段月书耳朵提在叶冰凝手里,一脸委屈的滑稽样,顿时憋不出笑,瓜子都要笑得抖掉了。 叶冰凝和段月书齐齐向苏绾琴方向看去,入目便是一个人抱着瓜子,一个人抱着手臂,都好整以暇地在看热闹。 “苏绾琴!” “哥!救我!” 两道同样响亮的呼喊同时回荡在院子上方,叶冰凝恨铁不成钢地放下段月书的耳朵,双手叉腰站在边上瞪向那边无辜的二人。 “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懒散成什么样子!” 苏绾琴胆大,有啥说啥,很干脆地问了叶冰凝为什么心情这么差。叶冰凝顿时泄了气,坐在廊下闷闷不乐地托着自己的腮帮子,把自己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想要的药材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你们啊,天天一个个的见不着人影!这下给我逮着了,明天都跟我去城里的药房、市场多找找,我就不信了,一样都采不到!” 段岩寒沉吟片刻,想出一个办法:“要不然我们去桃山碰碰运气?城中最大的药坊对于这些药材的采集都无能为力,但我们不一样啊。只要不是碰上突然来了几百个山匪的情况,我们全身而退还是很简单的。” 叶冰凝皱眉道:“去桃山一来一回恐怕太费时间了,有可能到时候赶不上夜亦谨军队开拔的时辰,届时你们自己回京城我不放心,还是算了吧。” 苏绾琴插嘴道:“可是我们不也是自己从京城过来的嘛,如今没了赫哲族威胁,边疆更加安定,流寇山匪也会收敛许多,我们自己回去倒也没什么问题的。” 叶冰凝似有些被打动,她是肯定要和夜亦谨一起走的,她的手下们和苏绾琴在这里找齐草药后再回京也不是不行,只是她不太放心。 “岩寒和月书我倒不担心,可以多留些时日帮我找齐了东西再回京,绾琴还是跟我一起走吧,比较安全。” 没想到苏绾琴反应还挺大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我要和段大哥一起走!” 见叶冰凝的眼神顿时疑惑起来,苏绾琴忙解释道:“我不想夹在师傅也夜王殿下之间嘛,师傅你想想,要是我和你一起走,肯定要时时都和你在一起啊,晚上也要和你一起住,到时候夜王殿下可不得记恨上我啊!而且我也不自在,还是跟阁中的人在一起比较舒服。” 她伸出手拉住叶冰凝的衣袖,撒娇地晃了晃:“师傅~好不好嘛~” 第一百二十章 出发前夜 叶冰凝听了苏绾琴的分析,心中考虑了一下也确实如此,自己现在和夜亦谨一起住,到时候带上苏绾琴倒是不好分配住处,在军营里面不把苏绾琴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肯定不放心,但是那样夜亦谨又会不高兴。 考虑到苏绾琴和段雪岩也是相伴而行了许久,两人简直情同兄妹,叶冰凝也就松口答应了:“那你们去桃山务必万分小心,我给你们准备些东西,到时候在桃山说不定用得上,晚上在院子里等我送过来。” 她转过头着重叮嘱段岩寒:“这次回京的路上没有我一起,你们行事务必小心谨慎,事事以安全为先,犹其要保护好绾琴。” 段岩寒面上恭敬地称好,心中也在不老实地吐槽道:小主人好像忘了,他们从京城过来的时候,路上惹上的麻烦十有八九都是叶冰凝招惹来的,没了这个祖宗,他们回京的路途一定又安静又快乐…… 但是……段岩寒看了一眼互相瞪着的苏绾琴和段月书,这等于是送走一个活祖宗,又来了俩,还是会打架的那种,他捏了捏眉心,总觉得刚才自己好像高兴得太早。 叮嘱的话说得七七八八后,叶冰凝把三人赶走,捏着已经空掉的盘子回了房间。她最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要他们一定要照顾好苏绾琴,其实给他们准备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淬毒的暗器,逃跑的烟雾 弹和毒雾 弹,各种各样方便好用效果好的毒药,各种各样的解药,还有各给他们炼了一瓶能解百毒还能救治重伤的血丹,她几乎将身上的好东西都掏空了。 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叶冰凝想找几个可以贴身绑在衣服上的内袋,最好还是有隔布的那种,给他们装好。但是翻了几下也没找到,叶冰凝便想作罢。 但是从箱子深处翻出来的一个被手绢包起来的东西倒是吸引了她的兴趣。这玩意儿包得严严实实,但给她的感觉却很熟悉。叶冰凝捏着布包,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道:“无生玉!” 这东西就是当初在云村井中捞起来的无生玉嘛!无生玉是以前赫哲族炼制一种战力高强却无神智的药人时必须用到的东西,被赫哲族圣女逃跑时偷带出来后丢尽了云村的井里,导致云村众人十几年身患怪病。 叶冰凝拿起这块漆黑如墨却光滑明亮的玉石,是少见的四方形,棱角打磨得很圆润。这玉石比她巴掌还小一些,却在云村那口巨大的井里发挥了她闻所未闻的作用,污染了整个井的井水。 叶冰凝将玉石对准烛光,细细地观察着,她眼神都好似被这块黑亮的玉石吸了进去,最终不由得喃喃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夜亦谨一进房间就看到叶冰凝对着一块漆黑玉石自言自语,那呆滞又着迷的样子让他不禁微弯了唇角。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挂到一旁,回过身发现叶冰凝竟然还在看那块玉石,没有发现已经进来的他。夜亦谨顿时挑了挑眉,王妃,不争气啊…… 叶冰凝突然感觉身体腾空了起来,手腕一抖,差点把那玉石摔到地上。接着她感受到身后贴上来一具火热的躯体,她才发现自己之所以感到悬空是因为被夜亦谨抱起来了。 她气急败坏地锤了两下夜亦谨的肩膀:“你回来了干什么不出声,还吓我!” 夜亦谨受了她的气也不恼,还轻轻地掂了掂她,让她在自己怀里舒服些:“我已经进来好一会儿了,明明是王妃不理我,我才出此下策,怎么王妃还恶人先告状?” 叶冰凝脸色一红,她确实没发现夜亦谨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块玉全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细想起来确实有点奇怪,于是她便和夜亦谨解释道:“我并非不理你,我没发现你嘛。这块玉好生奇怪,看着它的话好像所有的眼神余光都会被吸过去,完全感知不到外界,王爷要不要也感受一下?” 夜亦谨淡淡地看了那块玉一眼,并不感兴趣,他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叶冰凝的耳朵,低声道:“我对王妃比较感兴趣,想感受感受王妃是怎么吸引我的。” 叶冰凝被耳朵上的麻痒占据了全部心神,脸色通红地在夜亦谨怀里小小地挣扎着:“我等下还要去给苏绾琴他们送东西……” 夜亦谨已经亲到脸颊上来了,闻言抽空问了句:“送什么东西?” 叶冰凝要开口回答,不防被堵住了嘴:“防……唔!” 好一会儿夜亦谨才放开她,让她能腾出口来把话说完:“防身的东西!好了你别闹了!我真要去送东西了,你要闹等我送完再闹吧!” 但夜亦谨已经把她手里的玉抢走,抱着她转身往床的方向走去,还随手把玉丢回桌上。叶冰凝听到了几声瓷瓶相撞然后倒在桌上的闷响,刚要抗争从夜亦谨身上下来,夜亦谨就把她放在了柔软的床铺上然后覆了上去:“明天再给。” 于是苏绾琴三人在夜王府光秃秃的院子里赏了半天的星星,直到深夜也没等到叶冰凝。但是现在夜亦谨和叶冰凝住在一起,他们又不敢去打扰,只好凄凄惨惨地等到了子时才打着喷嚏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幸好第二日叶冰凝醒了之后没忘,赶在大军拔营出发前把东西送到了三人手上。 “我昨晚突然有点事,就没来。”看着三双怨念的眼睛,叶冰凝有些心虚地解释道,“咳咳,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绾琴、月书,好好听岩寒的话,不要老是吵架、闹小脾气。岩寒,本阁主准你随便罚,反正别让他们翻了天去。” 段岩寒露出个微笑,点了点头。 这时候苏绾琴才觉出点不舍来,这下要一个多月见不到叶冰凝了,她心情也不好起来。 她低头吸了吸鼻子,叶冰凝以为她哭了,便柔声劝道:“不是自己闹着要和段岩寒一起走的吗?这下哭什么,反正一个月就能回京相见了,绾琴要乖一点。” 她抽出身上带着的帕子想给苏绾琴擦眼泪,没想到苏绾琴抬起头一脸迷茫:“啊?我没哭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崴到脚了 苏绾琴抬头看着叶冰凝,又吸溜一下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因为感染风寒眼眶有些发红:“我只是在吸鼻子,昨夜吹了冷风着凉了。” 叶冰凝拿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也僵住了:她就说这个小兔崽子怎么会哭,怕是离了她就像出了笼的鸟,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叶冰凝凶巴巴地掐住苏绾琴的脸,动作却其实非常轻柔,她恶声恶气地道:“你是要和我分开哎,装也要装出舍不得的样子!给我哭!哭不出来我就把你一起带走。” 苏绾琴口齿不清地说:“师傅,我最舍不得你了,真的,我昨晚偷偷哭过了,现在哭不出来……” 叶冰凝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动手揉搓了苏绾琴好一会儿后停了手。此时夜亦谨也走了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腰:“我们该走了。” 叶冰凝点点头,回过头对自己的人说:“你们路上务必小心再小心,一定要平安回京。草药什么的还都只是其次,你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段岩寒等人神色都认真了起来,抱拳行了一礼道:“属下遵命!” 叶冰凝走了。 苏绾琴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难过的情绪突然一涌而上。她的腿都站得酸麻了,想转身离开反倒踉跄了一下。 段岩寒一直在她的身后,此刻连忙扶住了她,一股清新的皂香钻入她的鼻腔,苏绾琴不禁抬起头看段岩寒近在咫尺的面容。 她说不出来那俊朗的脸上带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似有几分担忧、几分慌乱,还有几分克制。 她不禁想起那些赶往郾城的日子里,段岩寒温暖宽厚的怀抱。 “我脚崴了,”苏绾琴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玉雪一般的小脸上露出几分痛色,“段大哥背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又甜又清,还刻意地带上了几分哭腔,显得楚楚可怜。段岩寒自然不会拒绝,走到她身前蹲了下来,等她爬上自己的背。 段月书见此,心中极为不爽,便冷嘲热讽道:“矫情,苏大小姐真是个瓷娃娃,多站一会儿脚就崴了?要不要我给你治治啊!” 苏绾琴立刻趴上了段岩寒的背,待对方把她背起之后,才对段月书做了个鬼脸:“我不要你治,你这个庸医!说不定会把我治成残废呢。段大哥,咱们走吧,我多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不会影响咱们采药!” 她看不清现在段岩寒是什么表情,只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回答:“嗯,好。” 段月书气得破口大骂:“臭丫头你说谁是庸医!信不信我让你现在就变成一个残废!” 段岩寒朝着正在放狠话的自家弟弟皱了皱眉:“月书,别吓她。” 而后段岩寒便背着苏绾琴慢慢地向在不远处等着他们的那辆马车,留下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的段月书。 他追上段岩寒,怒道:“哥!你怎么老向着她!” 段岩寒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淡声道:“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别人,我也会向着你。” 这话堵得让先撩火的段月书哑口无言。而一旁的苏绾琴则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像只偷笑的小雪狐。 待几人上了马车,段月书还愤愤不平的。段岩寒则老神在在地坐在他们中间,以免这两个冤家又突然掐起来。 段月书抱臂盯着车厢地板好一会儿,才忍下这口气。他也跟叶冰凝一样,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想了片刻后便闭着眼对苏绾琴道:“既然你不要我治,那让我哥给你看看吧,崴伤要赶快处理。我闭着眼睛不看就是了。” 苏绾琴瞬间慌乱了起来,下意识看向段岩寒的表情,心中尖叫她可是装的啊啊啊啊啊!段岩寒一看不就知道她在撒谎了吗,这多丢人啊!段月书果真跟她过不去,一定是看出来她在装模作样所以要当着段岩寒的面拆穿她。 得亏是段月书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然他知道自己的一片好心被误解成这样,大概率俩人又得掐一架。 苏绾琴忙道:“我没多大事,多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麻烦段大哥——” 段岩寒却答应道:“好。” 苏绾琴看着段岩寒起身蹲在自己脚边,抬头问她:“伤的哪只脚?”他那一脸淡然的表情让苏绾琴更心慌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脚,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这只。” 段岩寒小心地将那小巧纤细的脚踝握在手中,然后轻轻的揉搓了两下。苏绾琴只觉得整个人的温度都要被脚踝上的那只手点燃了起来,脸红得不成样子。 但段岩寒也没做其他的事情就站起身回到了座位上,他叫段月书可以睁开眼睛了,自己却也睁着眼说瞎话:“绾琴确实伤得不重,可能就是一时拉到了筋脉,让你误以为自己崴了脚,多坐着休息一会儿就可以正常下地了。” 段月书闻此嘲笑道:“就说你学艺不精,连自己是不是崴到了都分不清,到时候回京我一定要告诉主人去!你修医术时偷懒!” 但说着说着,他发现苏绾琴脸色不对,脸颊红得简直能滴血。他狐疑地问道:“臭丫头?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若换成平时,苏绾琴肯定要和他对呛两句,但自她刚才听了段岩寒的话起,就一直在神游天外。 她的脚根本没有任何事情,以段岩寒的医术,一沾手就看得出来,但他不仅没揭穿,还帮自己遮掩了一下,这是为什么呢?苏绾琴偷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段岩寒,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叶冰凝自上了马车起就开始沉默,与她同乘的夜亦谨也格外寡言,过了好一会儿,叶冰凝从对自己那几名手下的担忧中抽出神思来,却发现夜亦谨还挂着一副凝滞的神色。她突然出声问道:“王爷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夜亦谨抬头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朝她淡淡一笑:“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大军出发前,孙少钦过来禀报赫哲族余孽的剿灭情况,说抓到了赫哲昀的心腹,但没发现赫哲昀。” 第一百二十二章 重伤怪人 叶冰凝倒是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弃卒保帅的事情也不稀奇,赫哲昀诡计多端,叫孙少钦多加防范便是了。料想他一个人也翻不起多大的浪花。” 夜亦谨眸色沉沉,声音都多了几分凝重之色:“经过拷问,那名心腹说,赫哲昀并不是回了族地再逃走的,他在正月二十五兵败那日便消失了。” “而且,那心腹还招出来,罗村人中的奇毒,就是赫哲昀亲自调配的。” 叶冰凝眼神一冷:“他想故技重施?” 夜亦谨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他想起了这个对手最让他忌惮的地方:“赫哲昀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就是他的性格,满盘皆输时,若仍有余地,他便养精蓄锐,若无余地,他就是那种同归于尽之人。” 桃山。 苏绾琴寸步不离地跟在段岩寒后面,生怕再像刚才那样从旁边窜出一条蛇来。段月书看到她这幅战战兢兢地胆小样子,又忍不住嗤笑一声,开口嘲笑她:“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一条蛇就把你吓成那样。换成我,就算旁边窜出具死尸我也不至于像你一样叫那样响,本来现在没有山匪,你这一叫,整个桃山的山匪都要被你招过来了。” 桃山山内有一处温泉水,所以此处冬天也偶有蛇类,苏绾琴刚才不幸碰上了一条,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惨叫了一声。 苏绾琴揪着段岩寒的衣角,回头给他飞了个眼刀:“你说得倒轻巧,看到时候碰上脏东西的是你,看你这个好汉能有多冷静。” 段月书下巴一扬,看向苏绾琴的眼神更加轻蔑,他刚要张口辩解,段岩寒就转过头来,皱着眉头看向这正在斗嘴的二人。他鼻子轻微动了动,眼神有些警惕地看着周围,放轻了声音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话音刚落,苏绾琴和段月书就立刻警戒起来,二人也扫视着周围的密林,但是此时林中一丝风也无,倒是没有一点动静。苏绾琴仔细地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突然眼神一变:“果然有血腥味,难不成这附近有猛兽在不久前狩猎过么?” 段岩寒声音虽轻,但寒意十足:“未必是野兽,也有可能不远处刚刚死了人,味道能飘这么远,恐怕死了不少。大家小心,随时做好御敌的准备。” 苏绾琴和段月书都点了点头,双手自腰间摸过,取出防身的器具和毒药等握在手中,随时准备着应对未知的危险。三人都警惕了起来,探路的步子都小心翼翼,加快了寻找药材的速度。 苏绾琴眼尖,发现了一株不小的红灵参,便蹲下去采集。段岩寒站在她旁边,一手捏着什么放在胸前,一只手垂着靠近苏绾琴,方便随时把她揪起来跑路。他眼神不断扫射着这片寂静的密林,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但段月书突然感觉有些内急,便转过头悄悄地同段岩寒说了一声,想走远些去方便方便。段岩寒微皱着眉头,吩咐他别走太远,段月书忙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他突然感觉到有样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脚。段月书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往边上看过去的同时用力甩自己的那只脚,但缠住他脚踝的那只冰凉滑腻的东西却用力更猛,生生阻止了他往边上跨的步伐。 这时段月书终于看清了缠住他的是什么东西,是一只沾满鲜血的手。 他顺着那手看过去,茂密的草丛中忽然探出一张脏污血腥的面孔,头发在脸上黏成一团看不清面容。段月书只看得清那双阴鸷冰寒的眼睛,他被吓得凄厉尖叫,另一只脚已经反身性地踹了上去,刚好踢中那草丛中怪物的头。 段月书听到一声闷响,那怪物因为他那用力的一脚,头部重重地撞上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干,此时已经一动不动,但是握住段月书脚踝的手却还扒得死紧。 段岩寒和苏绾琴都跑了过来,手上抓着一把的暗器和毒药,眼神慌乱又担忧:“月书!怎么了?!” 段月书忙制止他们:“我没事!你们先不要过来,说不定这附近有陷阱!” 他见二人都停了下来,便蹲下去把那怪人抓住他脚踝的手扒开。雪白的中袜因为这人的手握过而沾满了鲜血,看着有些可怖。段月书叹了口气,然后把那怪人翻过来探了探他的脉搏。 “幸好,还没死。”段月书松了一口气,将这个怪人扶起来,“大哥!臭丫头,这有个人啊!还没死!” 段岩寒走过来,看着这个全身上下血迹斑斑之人,皱眉道:“怎么回事?你刚才叫那么惨是因为这个人?” 段月书深呼吸了一下,狠狠地吐出一口气:“谁知道草丛里蹲了个人啊!突然伸手抓我脚,他手还冰凉,我一被吓,就踹了他一脚,他好像撞到脑袋晕过去了。” 段岩寒眼神一凝:“撞到脑袋了?”他连忙上前,协助段月书小心翼翼地架起这个重伤之人,让段月书给他查看伤口。 段月书摸到了他后脑勺部位又烫又肿的大包,尴尬地皱了皱鼻子:“完了,撞到后脑勺了,肿了老大一个包。”他捏起这人的手仔细地探了探,脸色一变:“这人中了毒,还失血严重,似乎五脏六腑还因为震动患了不小的伤,如果不及时治疗的话,恐怕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他有些着急地挠着脑袋:“这荒山野岭的,怎么给他治伤啊!” 段岩寒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沉声对他说:“把这人扶好。”段月书忙把人接过去了,嘴上还不停地问:“哥?你要干嘛?” 段岩寒在身上小心地摸出一个段月书感到有些眼熟的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喂进重伤的怪人的嘴里,捏住他的下颌,看到他有吞咽的动作才松开。 苏绾琴看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也恍然大悟地问道:“段大哥,刚才那个是师傅给我们的保命丹药吗?” 段岩寒点点头:“现在在野山里没有救治人的条件,先给他吃这个吧,吊住命,剩下的造化就得看他自己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失忆逃犯 段岩寒示意段月书把人放到地上,还脱了一件自己的外袍叠好给这怪人作枕,二月中旬的天气还十分冷,苏绾琴心疼地看了一眼段岩寒身上单薄的衣物,不禁气不打一处来。 她眼神瞥到罪魁祸首,樱桃小嘴一张就开始阴阳怪气:“段月书段好汉,刚才还说就算碰上具死尸都不惧,这位可还能喘气儿呢。瞧你吓得,方圆十里的鸟都给你叫飞了,还把人都给踢坏了,这下好了吧,还干活儿呢,咱就在这开医馆,专治您段大少爷踢坏打坏的平民好了。” 段月书被她一顿说,脑子都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间想不到话来骂回去。他看了看站在苏绾琴旁边特意给她挡着风的自家大哥,深知他的心就是偏着苏绾琴的,不可能帮他说话,于是他鼓着气四下看了一圈,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装作一副花容失色的样子往后退了退:“有蛇啊!苏绾琴你旁边有蛇!” 苏绾琴顿时寒毛倒竖,尖叫着朝段岩寒扑过去,整个人都埋进他怀里,挂在他身上。 段月书:“?”事情怎么超出了他设想的范围。 段岩寒巍然不动,神色有些僵硬的把挂在他身上的苏绾琴托好,却并没有其他动作。苏绾琴反应过来段月书是在骗她,便气呼呼地跳下来要去追打段月书。段月书暗道不好,叶冰凝和段岩寒向来不准他向苏绾琴还手,也不准苏绾琴随便动他,今日段岩寒没有阻止苏绾琴,那他可不是要站着挨打了?! 段月书逃跑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大哥,投去求救的目光,但他大哥却仍旧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木然和迟滞,接触到段月书的目光时甚至有些诡异的愉悦。 好像是在回味什么一样。 但段月书很快没有精力去想那么多了,因为苏绾琴已经往他身上用力掐了一把,他吃痛地嗷了一声,逃得更快了,他悲惨地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想着:他肯定不是他哥的亲弟弟! 赫哲昀醒来时,先感受到的是后脑处剧烈的钝痛感,然后就是全身细细密密的疼痛,和身下疯狂颠簸的地面。 他费力地抬起眼皮,但眼前只是一片混沌无比的黑暗,他什么都看不清。 “唔……” 黑暗带来的不安让赫哲昀想转头看看别处,但却让他拉伸到后脑勺的伤口,神经像被一个巨锤狠狠锤了一下,他不禁痛得呻 吟了一声。 但这一声却让旁边起了动静,他只听到细细索索的声音和低微的说话声:“他醒了吗?要不要看看他?” 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赫哲昀混乱不堪的脑子中挤出一丝清明,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段岩寒终于摸出了一个火折子,打开吹了吹,一簇热烈的火苗瞬间点亮了漆黑的车厢,借着这抹火光,赫哲昀看清了这两人的面容,男人俊朗高大,女人稚气可爱。 他们是谁? 赫哲昀头痛欲裂,却还是在脑海中拼命搜索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但他想了许久,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本能地对陌生人的存在感到不适和警惕。 赫哲昀因为因为身上的伤处太多发烧了,他嘴唇都干得起皮,却还是干哑着声音问道:“你们是谁?” 苏绾琴的脸色顿时变得疑惑起来:“你不先问问自己怎么了?” 赫哲昀虽然不记得任何有关自己的事情,但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他天然地就不相信别人,他固执地问道:“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段岩寒皱了皱眉,他察觉出这个人的反应有些奇怪,好像是失去了某段记忆,于是他开口解释道:“我们是上桃山采药的医修,在桃山山脚捡到的你。你浑身是伤而且失血严重,我们才将你带回我们回城的马车。” 苏绾琴对这个毫不客气的陌生人没什么好感,段岩寒用叶冰凝给他们的珍贵的保命丹救回了这个人,他却对他们怀有这么强的戒备之心,让她顿时就心里不爽快起来:“你伤得那么重,可是段大哥给你用了很珍贵的药才保住一条命的,你倒好,一醒来就跟我们要对你做什么似的这么不客气,这位老兄,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身体是什么情况,我们就算想卖你也得有人要吧?” 她语气不好,听得段岩寒直皱眉,他把脸一板,声音也变得清清冷冷起来:“绾琴。” 苏绾琴因为这一声顿时蔫了,想霜打了的茄子一样低下头,她不高兴地努了努嘴,没再说话。 赫哲昀听了她的话倒也安静了下来,他感受得到现在自己的身体有多糟糕,但是这不代表苏绾琴说的话他会信。只是……赫哲昀动了动手指,就算自己想现在离开,貌似也做不到,还是既来之则安之吧。 于是他闭上眼睛,装作晕厥,不再同这面前的二人交流。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不多时就到了城门口。从孙少钦拷问完赫哲昀的心腹起,郾城各个城门都进入了戒严的状态,几乎是只许出不许进了。段月书坐在车厢外面驾车,恰好今日守城的兵士就是他曾诊治过的一名兵士,两人顿时热火朝天的寒暄起来。 兵士朝段月书憨厚地笑着道谢,顺便问了问他车厢中装的是什么人。段月书把帘子一掀:“喏,我哥、王妃的徒弟,还有一个我们在桃山山脚下捡到的人,好像是失足从桃山山道上掉下来的,伤得很重。” 火光不怎么亮,兵士大致地看了几眼,便大手一挥让他们过去了,所以他也没看清,马车中躺在地上那个头发蓬乱,满脸脏污之人就是军营中发放的追捕令中排在首位的要犯——赫哲昀。 马车过了城门,段岩寒的眼皮突然急促地跳了跳,他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他伸手按了按眼窝,外面突然吹来一阵风把马车帘掀起,像要预示着什么似的,段岩寒顺着这风将视线投出去,只隐隐约约地看到外面的街道中一盏灯火旁边似乎是一张缉拿告示,但马车走得太快,只一眼他也没看清。 他不在意地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到达青州 夜亦谨的大军已经在路上行进了将近半月。他们越往京城走,就越能明显地感觉到天气暖和了起来,经过的路边也萌生了盎然的绿意。眼下还有不久就是阳春三月了,正是踏青的好时节。大军回京的这一路以来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每日都在平静地赶路。 叶冰凝难免觉得有些无聊。 虽然得益于回京路途的遥远,她和夜亦谨一路都能够朝夕相处,两人之间也正是柔情蜜意的时候。但她还是觉得无聊,每天都被困在这一辆小小马车上,偶尔能够骑骑马,一天下来也是腰酸背痛,若不是有夜亦谨时时陪着她,恐怕路还没到一半,叶冰凝就自己跑了。 叶冰凝想到自己一路去边疆时,一路走走停停,欣赏自然风光,吃遍民间美食,想去哪就去哪的自由时光,再想想自己现在每天除了吃饭休息就是一刻不停地赶路的生活,就深深叹了口气。 此时正是大军停下来休息吃饭的时候,夜亦谨拿了一托盘的食物,朝着坐在一块大石上发呆的叶冰凝走过来。 叶冰凝正出神,眼前忽然一暗,被眼前之人挡住了春日里温柔的阳光。 “在想什么?”夜亦谨将托盘递到她眼前,食物的香气顿时充盈了鼻腔,叶冰凝眼睛一亮。 她拿起盘中的小碟子,里面装的是诱人的红烧肉:“今天吃红烧肉啊。”她抬起头,笑眼弯弯地看着夜亦谨:“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每天这样一刻不停地赶路有些无聊。不过有你在,倒也不会让我觉得很辛苦。” 夜亦谨有些歉疚地看着叶冰凝,她因为不停地赶路,脸颊都瘦削了些许,夜亦谨满眼心疼,轻声道:“还有不远就是青州了,大军也需要在那里置办些粮食物品,到时候我们就在青州休息几天,青州的春日山樱扬名天下,盛开时满山红云,届时我带你去踏青如何?” 叶冰凝顿时提起了兴趣:“踏青?好啊!”她还没有踏青过,应该说,普通人家的孩子视为家常便饭的许多日常活动,她都没有经历过。 所以夜亦谨提起要带她去游玩,她心中也是喜悦无比。 不到三日,夜亦谨便带领大军进了青州的地界。青州刺史一大早就接到了夜亦谨要带着大军在青州歇息几日的消息,早早地就带着青州上下的官员等候在官道两旁。见夜亦谨来了,诸人皆下跪叩拜。 夜亦谨见此皱了眉头。 他只是王爷,虽有军功在身,但是青州刺史见了他并不需要行叩拜礼,只需行作揖礼便可。但是青州刺史携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在官道上下跪迎接他,到时候传出去便会变成他夜亦谨居功自傲,逾越礼法。 夜亦谨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不远处的人跪倒一片,眸色沉沉。 看来这青州,已然不是五年前的那个青州了。 他运气于腹,用内力催动胸腔,让他说出的话能响彻官道之上,让每一个在场之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诸位请起,我不过是个王爷,寻常官员见我只行拱手礼即可。青州刺史,身居高位可不能荒废对于礼制法度的修习,这次行错了礼,本王暂不追究,下不为例。” 伏在地上的青州刺史薛青彦不由得面上一僵,嘴角挂着得讨好的笑顿时不知道是继续保持还是放下。他没想到夜亦谨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当着他手底下一大帮子的官员和路边凑热闹的民众直接指出他的不是。 薛青彦攥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瞬间他就理好了情绪,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扬起谄媚的笑向夜亦谨走去:“是臣之过,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责罚!不过王爷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臣已经准备好了下榻之处,还请王爷先顾及身体,随臣去歇息一晚,再追究小臣罪责吧。” 他这话说得讨巧,既请了罪,又讨了夜亦谨的好,显示了自己知错就改、处处迁就的好品性。 夜亦谨懒懒地看了他一眼:“那就烦请大人带路了。” 叶冰凝坐在马车中,只听到了刚才夜亦谨那一句用内力发声的话,她掀起车帘疑惑地看向前面骑马的夜亦谨,对方只有一个背影映入她的眼中,但是夜亦谨的面前还有一个看起来年逾半百的老头子,叶冰凝看着对方脸上谄媚的笑,心中泛起一丝不适。 她刚想放下车帘缩回车厢,却又多扫了那老头子一眼,心中有挥不去的诡异之感:这人的表情怎么感觉那么僵硬。 许是因为要在夜亦谨面前演戏吧,叶冰凝放下车帘,在心中暗道了一句。 叶冰凝缩回车厢,闭了眼睛没多久,马车就动了起来,周围也不再是只有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而是渐渐地多了人声。看来已经进了城内了,叶冰凝悄悄掀起窗帘的一角,想查看一下这青州城是何景象。 入目是干净的街道,青墙黛瓦间有一簇簇粉色花朵出墙而来,像是漂浮在家家户户上方的一朵朵红云,景致很美也很惬意。但是叶冰凝却注意到,路边看着他们经过的民众并不是像之前经过的那些州城民众一般带着或是感激和喜悦,或是探究的神色,青州城中的人见到他们之后都是只敢偷偷地看,是不是还和旁边的人耳语几句,叶冰凝甚至从他们皱着眉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丝怜悯的气息。 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一个普通州城的民众怎么会对一个刚刚打了胜仗的军队有怜悯之情呢?但是她又瞧见了街边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迈老者也是在看到他们之后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这才让她确信自己确实没感觉错。 这青州城出了什么事情?让这里的人对军队是这个反应? 夜亦谨也发现了这城中民众不对劲的地方,自从进了城,民众们看向他的目光就有些偷偷摸摸,与他对视上甚至还会闪躲。一个战胜的将军,在哪都是应该受到民众的敬仰和欢迎的,怎么青州民众是这个反应? 夜亦谨不禁皱眉,看向旁边策马略微落于他身后的青州刺史。 第一百二十五章 再遇故人 薛青彦把大军安排在青州的军营中,因为青州城内本来驻扎的军队人数也不多,所以容纳下夜亦谨带领着的兵士倒也不困难。安置好大军后,夜亦谨便被薛青彦极力地请去了刺史府,说是青州上下的官员都等着能与夜王一聚。 叶冰凝站得离他们不远,闻此也皱起了眉头。这青州刺史未免也太殷勤了些,总让人有种奇怪的感觉。 但很快她就看到夜亦谨点头答应,并转过头朝她投来一个淡淡的眼神——这是让她不必担忧的意思。叶冰凝见他心里有数,便也轻轻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夜亦谨和薛青彦离开了。 用过午膳后,叶冰凝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夜亦谨回来,倒是玄一来传话说夜亦谨和青州官员有事要商量,叶冰凝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无聊起来,便干脆带了几个人出门逛青州城去了。 青州城处处都有春樱,而且街道上也十分热闹,叶冰凝逛得兴起,停在了一个说书摊子前。 “上回说到了那书生忘恩负义,为了黄金百两,要取那正在养伤的狐妖的精华内丹。他假意给狐妖送汤药,实则在汤药里下了砒霜剧毒,狐妖一口便尝了出来,摔了药碗,露出狰狞狐面,要掐死书生。” 叶冰凝目露神光,对这狐妖和书生之间的纠葛起了莫大的兴趣。她往前挤了挤,眼睛盯住了那身穿灰布袍捋着胡子的老说书人,手已经在腰间摸索起钱袋来了,恨不得加点钱让这人把故事讲快些。 说书的老秀才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了起来:“书生顿时吓得瘫倒在地,涕泪满面地看着发怒的狐妖,为自己开脱道:‘是那刺史威胁于我,说我若是不把你的内丹取来给他,到时候不仅要活剐了我,还要把我那年逾半百的老娘五马分尸啊!’书生连滚带爬,揪住了那狐妖的衣角,在她面前哭得肝肠寸断。” 叶冰凝皱起眉,心道不好:这狐妖该不是要心软吧。 “那狐妖见自己昔日的恋人如此情态,不禁生出了恻隐之心,还是打算放他一命。但就在那狐妖松手转身要离开那书生家中时,那书生突然暴起,从袖中掏出一把尖刀,从狐妖的背后一刀穿心……” “叶冰凝,你怎么在这里?” 叶冰凝正听得无比入迷,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比气声都轻几分的声音,顿时把她吓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惊悚地转过头去,寻找是谁在她旁边作怪,一回头却在自己身后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 叶冰凝皱眉娇斥道:“吴汝州!你要死啊,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站在我身后吓人?!” 没想到这名站在她身后突然发声的俊俏男子竟是当初在白露山中对叶冰凝一路追杀,最后因为毒王的原因和她化敌为友的吴汝州。 吴汝州耸了耸肩,无辜地说:“我若是不叫你,而是直接上手拍你两下,似乎也不太妥当吧。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我可动不起你夜王妃。” 这话轻浮可恶,而且还偷换概念,讲得好像叶冰凝很愿意他碰自己一般。听得叶冰凝拳头都要捏紧了,恨不得在那张好看的脸上砸两拳,但为了不引人注目,叶冰凝还是愤愤地转过头去,心里想着拿他当空气便罢了。 可这时——“那刺史从书生手中接过了刚从狐妖身上剖出来的血淋淋的内丹,笑得志得意满。书生也跟着笑起来,满心都是马上就能到手的百两黄金。刺史看够了这珍贵难得的内丹,派人去取黄金百两,书生顿时被眼前金灿灿的一箱子黄金迷得如痴如醉,跪下磕头,表忠心地道:‘多谢刺史,刺史若还有需要小人去办之事,小人定当在所不辞!’刺史看着伏在地上的书生,眼中笑意犹深,他轻声道:‘果真什么都愿意?’书生自是不断地表示自己的衷心。但那刺史下一句话,便让他满眼惊恐,连那箱黄金都不敢拿上地连连后退,想逃出刺史府。” 这一刻,叶冰凝被吊足了胃口,焦急地看着突然停下话头不继续说下去的老说书人。 那老秀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慢悠悠地拍了拍惊堂木,摇头晃脑地道:“想知道那刺史到底说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明儿请早。” 叶冰凝:“……”这老家伙可真精啊。 但她也知道这些说书人的规矩,说定是明天讲,那今天就算加个十倍银钱,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她虽然好奇这故事后面怎么发展,但也不至于做出那等威逼利诱之事,反正夜亦谨说了会在这里呆几天,她还怕不能把这个故事听完么? 这么想着,叶冰凝便毫不留恋地转身,打算去逛逛其他地方。一回头,吴汝州那张讨嫌的面孔又出现在她眼前,叶冰凝翻了个白眼,抬脚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吴汝州却敛了眉眼,声音放得很轻:“我请你吃个便饭吧?我在这里待了有几日了,有家茶楼做的菜颇有本地特色,而且糕饼细点也不输于京城,不知王妃能否赏个脸?” 叶冰凝脚步一顿,本来她还不觉得饿,但是吴汝州一说,她倒顿时觉出了腹中空虚。反正她现在对青州城还不了解,既然有人将大餐送到她面前让她吃,那她岂有不答应之理? 叶冰凝对四周跟着自己的人使了个眼色,便答应了吴汝州,跟着他朝城中一家有名的酒楼走去。 “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还有平时人们点的多的菜式都来一份。”叶冰凝一眼都不看小二递上来的菜单,豪情状语地吆喝道。有此机会,她可不是得好好宰一宰吴汝州,报一报当年的仇么。 小二面露为难,第一次见到这么点菜的客人,还是位纤瘦的女客人,他顿时有点怕这个说话有些凶神恶煞的女子到时候因为吃不完要闹着退菜,所以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二位客人,小店的菜式分量其实不小的,您二位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上了的菜不管吃不吃都不能退呢,咱们这也是怕客人浪费钱不是……” 吴汝州轻笑一声:“就按这位姑娘说的上。” 小二这才放心下来,把巾帕往肩上一甩,脆声道:“好嘞!您等好,热乎饭菜马上就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城中怪谣 醉樱楼。 叶冰凝带来的人都在包厢外守着,既免得有人打扰,也防止别人偷听。 待饭菜上齐后,对着满桌子浓香扑鼻的食物,叶冰凝却没有动筷子,而是懒懒地靠在椅子上问吴汝州:“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汝州给自己倒了杯酒,嘴角勾起:“那你又为何会在此处?” “我跟随夜王殿下回京,恰巧路过此地。不过你说你已经在这里待了数日,只怕是带着听雪楼的人过来做生意的吧。” 吴汝州捏着酒杯的手一顿,然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闷声道:“不错,我就是来做生意的。” 叶冰凝听出来了他话中的失意,便收起了几分调笑之色,问道:“生意出问题了?” 吴汝州察觉出来了自己话中的失态,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和叶冰凝提太多,便岔开了话题:“自京中一别,你应该过得还好吧。” 叶冰凝开玩笑道:“没有人追杀自然过得好。” 这话倒把吴汝州逗笑了:“因为我追杀过你,所以你就让那百毒阁的老头子给我开了能苦死人的药?嗯?百毒阁阁主大人?” 叶冰凝闻此一愣,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外人口中听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破,但是奇异地,看着吴汝州,她倒没有起杀心。叶冰凝笑着摇了摇头,伸手给吴汝州满上了酒杯:“这都被你发现了,看来你这个听雪楼的楼主并非虚有其表嘛。” 接着她便重重地放下了酒壶,恶声恶气地威胁道:“这事你知道就罢了,若是透露出去了……”她拿起筷子插进桌子中间放着的那盘西湖醋鱼,眼神狠厉:“你就等着像这条鱼一样被我手下的人剖了切,切了炸,炸了蒸吧!” 吴汝州嗤笑一声,毫不畏惧叶冰凝的威胁,反而执起筷子夹了块鱼肚子上最鲜美的肉送进口中,感受着舌尖上这场味觉的盛宴,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西湖醋鱼不错。” 薛青彦听到夜亦谨这么说时,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没想到油盐不进冷淡如冰的夜亦谨竟会突然对这一道菜作出不低的评价。这顿时让他大喜过望:“王爷若是喜欢这道菜,我便着人去把做这菜的厨子请来,从此跟着侍候王爷。” 夜亦谨并未看他一眼,却出人意料,语气淡淡地答应了:“麻烦薛刺史了。” 虽然夜亦谨表现得喜欢吃这道菜,但其实他并没有再继续朝着那道西湖醋鱼动筷子,只是专注地看着那道菜,目光比起看其他人倒是多了些许温度。 恐怕没人猜得到,他刚才吃到这道菜时,心里却是在想:叶冰凝喜欢吃这种酸酸甜甜口味的菜式。 虽然他并没有多喜欢,但是为了能在饮食上多迁就叶冰凝,他也愿意做些改变。所以一吃到这道西湖醋鱼,他便想着叶冰凝大约会喜欢,想把这道菜给对方尝尝。 那厢薛青彦已经在找人问这道菜是谁做的了,一个下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答:“回主子,这不是刺史府里的厨子做的,是醉樱楼的特色菜。” 薛青彦道:“那你们快去把那厨子找过来,见见夜王殿下。” 夜亦谨眸中闪过一丝冷光,这薛青彦屡次擅自做一些容易让他人误会于他之事,若不是他谨慎,只怕别人遇到这种手段还会傻傻地往坑里跳呢!什么找厨子让他过来见,明明夜亦谨自己都没有发话,而此时正是饭点,薛青彦用他的名义去把醉樱楼的厨子带过来,到时候坊间会怎么传他的行径?说他以权压人不让店家做生意,说他蛮横无理非要把厨子纳到自己手下? 夜亦谨知道其中关窍,便出声制止道:“不必了,既然知道是醉樱楼的厨子做的,等本王想吃时自会遣人去买,无需薛刺史忙碌了。” 薛青彦讪笑着,让手底下的人都下去了。后来在饭桌上,任凭薛青彦和一桌子的青州官员使劲浑身解数地讨好奉承他,夜亦谨也如一座大山一样巍然不动地坐着,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跳梁小丑一般,丝毫都不愿意为他们浪费自己的心神。 只是吃着吃着饭,突然有一个小厮面色惊恐地闯了进来:“刺史大人,不、不好了!又、又死了一个!青州州府里又死了一位大人呐!” 薛青彦顿时面色铁青,哗的一声从椅子上站起:“你说什么?!又死了一位大人?是谁!” “禀大人,是、是青州司马江文筠江大人!” 薛青彦重重地跌回了椅子上,面色灰白,浑身冷汗涔涔,口中不断喃喃道:“文筠死了,文筠死了,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灰暗惊慌的眸子中突然亮起一抹求生的神采,他猛地从凳子上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夜亦谨面前:“夜王殿下!求您垂怜!您帮帮我们吧,抓出杀死文筠、温典等几位大人的凶手吧,要不然下一个,就是我了……” 他话说得含糊不清,似乎神智都混乱了起来,但是夜亦谨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重要之处:“薛青彦,你清醒点,什么凶手?还有什么叫下一个是你?到底青州城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地给本王说清楚。” 薛青彦话带哽咽,慢慢地将青州城前几日开始发生的怪事慢慢道出。 原来在夜亦谨来的数日前起,青州城中便流传着一句签文:“祸起北,万人悲。南风式微,北风压倒三月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而在夜亦谨来到青州的前三日,坊中流传说这北风指的就是夜亦谨,他正从边疆打仗归来,可不就是从北方来的么!而且这签文中说南风式微,北风压倒三月春,可不就是指南风国式微,夜亦谨势大,风头盖过南风国国主,有可能要颠覆南风国的江山吗?! 这些扰乱人心的谣言一出,青州就有一名官员在上衙门时无意中听到了,对着自己手底下正在讨论这些谣言的属下好一顿训斥,说夜王为国鞠躬尽瘁,他绝对容不下有人散播这么离谱的谣言来诋毁夜王。 但就在他非要把这些话打成是谣言的第二天,他便离奇地死在了自己家中。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菜刚吃过 叶冰凝到了傍晚才回到驿站。 她推开房间门看见正对着一桌子饭菜发愣的夜亦谨,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回来得太晚了。她轻手轻脚地上前想搞怪地从背后捂着夜亦谨的眼睛,但还未到他身后,夜亦谨就警惕地转了过来,但是看清是叶冰凝后,他眼中的戒备顿时化作了如水的柔情。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话语中似乎带着几分埋怨,因为叶冰凝只带了几个人走,夜亦谨下午从刺史府回来之后知道叶冰凝是去逛青州城后也没办法满大街地寻人,只好守在驿站等她回来,到现在为止已经等候了她好些时辰了。 叶冰凝捧起他的脸,小鸡啄米似的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好几口,讨好地道:“我不小心逛得太晚了嘛,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饿了么,那赶紧吃……唔!” 她的最后一个“饭”字还没有出口,夜亦谨就迫不及待地封住了她的唇,如狼似虎地“采拮”了她好一会儿才放开。看着自己怀中眼含水光,面色潮红的叶冰凝,他生怕自己再控制不住,那估计这顿晚饭就吃不成了,所以他忙把叶冰凝正经地放在座位上,自己也坐好,唤了小厮送上温水来净手。 叶冰凝净了手坐回位置上,刚刚被吮咬了许久的嘴唇此时又红又肿,像是刚吃了十斤辣椒一样。她转头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夜亦谨,顿时心有余悸地挪了挪,生怕他又发疯。 还是专心吃饭吧,叶冰凝拿起筷子暗道,但是她刚扫了一眼饭桌上的菜色,本来跃跃欲试要伸出去的筷子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咦?”怎么都是下午刚吃过的菜?! 叶冰凝眼睛里的震惊简直要溢出来,她眼睛瞪得溜圆,愣愣地转过头去看着夜亦谨,夜亦谨是知道了她和吴汝州见面,不高兴了么?所以特地又叫人点了一桌子她下午吃过的菜送过来,讽刺一下她么?! 夜亦谨见叶冰凝的筷子不动反停,甚至还有一种收回去的趋势,便困惑地看过去,只见叶冰凝从桌子上收回目光后便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夜亦谨纳罕道:叶冰凝怎么会是这个反应?难道是不喜欢这些菜么?不应该呀,都是按照叶冰凝平时喜欢吃的口味点的啊。 他刚想开口,叶冰凝就有些心虚地开口问他:“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她喜欢吃的菜么,这本就是他作为叶冰凝的夫君应该记住的啊。夜亦谨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眼神疑惑又坦然。 叶冰凝见夜亦谨看着她的眼瞳黑沉沉的,还缓慢地点了点头,顿时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夜亦谨吃起醋来……她只怕自己消受不起啊! 叶冰凝眼一闭一咬牙道:“王爷,我和吴汝州去茶楼只是叙个旧,顺便听个书,没做其他的事情啊!” 夜亦谨:“?” 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叶冰凝,细细咀嚼着她话中的含义,忽然反应过来怒道:“吴汝州是谁?你和他去了茶楼?!” 叶冰凝又是一惊,原来夜亦谨竟然不知道她和吴汝州去了茶楼的事情么?那为什么刚才要点头啊? 她顿时凑到夜亦谨眼前,用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看着他,想让他暂时少些怒气:“王爷,刚才我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啊?” 夜亦谨不防叶冰凝竟然用这种怀柔攻势,看着她凑到自己眼前的样子不禁心跳加速起来,他尽量平静着语气答道:“自然是以为你问我是不是了解你的胃口,这一桌菜都是按照你的喜好点的啊。” 叶冰凝感动道:“王爷你真好!都是我喜欢吃的菜,那我们快开饭吧!” 她以为自己岔开了话题,欢快地举起筷子伸手去夹菜,却被夜亦谨伸出来地筷子精准的捉住,二人的筷子在空中架到一块儿,就像恋人相吻一般,气氛顿时有些暧昧起来。 叶冰凝红了脸,刚想问夜亦谨挡她筷子是想干嘛,抬头便看见了夜亦谨臭着一张脸,甚至隐隐地还有些煞气溢出,咬牙切齿地对她道:“叶冰凝,你和男人去了茶楼?!叙旧?嗯?” 叶冰凝嘴角一撇,整个人顿时一脸苦相,低声下气地道歉:“那我在大街上看到了个以前的朋友不得打个招呼?王爷总不能不让我见朋友吧!再说了,虽然我们确实去了茶楼吃饭,但是王爷派来跟着我的人一直守在门外呢,我保证没泄露军机。” 她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夜亦谨却似乎只听到了一句话,并且抓着不放开始无理取闹起来,他紧皱着眉头,声音低沉但语速却很快:“你让我派去跟着你的人只在外面守着?你旁边没有留人吗?!” 叶冰凝震惊地看着夜亦谨,她第一次听到夜亦谨用这种语气说话,竟然还觉得有些许的……好玩。 叶冰凝嘴里憋了一句笑,但是还是耐心地向夜亦谨解释,她只是过去和人说了说话,吃了几口菜,连酒都没喝,就是怕夜亦谨介意。 “王爷若是不高兴我单独见他,下次我带着人就是了。” 夜亦谨猛地转过头看着叶冰凝,似乎很难以置信叶冰凝竟然和那个“老朋友”竟然还会有下一次的见面,于是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强压下自己心中滔天的占有欲,淡淡道:“若有下次,本王陪你一起去。” 叶冰凝干笑了一声:“好。”看着夜亦谨余怒未消地脸庞,她嘴边话锋一转,又开始转移话题:“王爷今天不是去吃个饭吗?怎么后来商议事情商议了这么久?” 夜亦谨没有瞒她,反正这个事情也并非什么机密,满青州的人都知道了:“青州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都会死个官员,刚开始只是青州下属县中衙门里一个县丞离奇死在自己的家里,后来还死了一位同知和都尉。” 夜亦谨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今日席间,青州司马并未出席,然后他也死了。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官职大,还都是以各种离奇的死亡姿态在自己家里殒命,薛青彦同我诉苦,说怕自己成为下一个,求我帮他调查这些人到底因何而死?”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画皮书生 叶冰凝眼神微冷:“这薛青彦当真无用,自己手底下官员接二连三地死,竟然还查不出行凶之人。王爷可打算帮他?” 夜亦谨点了点头:“我已经让薛青彦往朝廷加急递了折子了,让皇上允我在青州多留几天,督管青州事务。” 叶冰凝赞同道:“也好,免得有更多无辜之人出事。”她由此想到了今日夜亦谨带大军进城时,青州民众看着他们的奇怪目光,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把自己的疑惑告诉了夜亦谨,夜亦谨却摇了摇头,问她:“你今天在青州城中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有关于我的。” 叶冰凝被他这样一问,顿时一头雾水:“王爷今日才进城,怎么会有关于你的什么奇怪的话了?” 夜亦谨便把青州城中流传的有关“北风”和“南风”的谣言告诉了她。 叶冰凝顿时大怒,气得双手都有些颤抖起来:“是什么人散播这种谣言,这不是要置你于死地么?!” 夜亦谨轻轻拢着她的手,声音放缓了些,目光却也是冰得吓人:“不仅如此,除了青州司马,那些死去的官员,在生前都约束过属下,让他们不要跟着散播谣言,说我夜亦谨是个鞠躬尽瘁,忠心为国之人。” 然后这些为夜亦谨说话之人,都没有活过第二天。 “那青州司马呢?这么身居高位的人应该也并不缺少侍卫吧,你说他并没有像之前死过的官员一般对谣言有任何的表态,那为什么他也死在了自己府中呢?” 夜亦谨听出了叶冰凝话中地焦急之意,知道对方是担心他,所以感到心中一暖:“他死的原因有待查证,不过几天下午我跟薛青彦去命案现场查探了一番,大概能确定凶手是个女人。” 叶冰凝心中一惊,想起今天下午她和吴汝州叙话中,对方突然的一句:“我在青州城中呆了三天,可是三天,三天我都没有找到她。她一个女子……” 但话只说到一半,他就叹了口气,不再往下说了,叶冰凝便也没有开口询问。 但——吴汝州是三日前到的青州,正好是青州刚开始出现官员死亡的关键时刻,而他口中的女子,大概率也是个女杀手,青州之事会不会和吴汝州有关?或者说,青州之事,是不是和听雪楼有莫大的关系? 第二日叶冰凝并没有跟夜亦谨一起去查案,跟着夜亦谨的青州官员太多,她一个女子不适合混迹其中。在这天下午,她又准时来到了这个她昨天在这听过了狐妖和书生故事的说书摊子,此时摊子前已经围了不少人,看来都是很想知道那刺史对书生说了什么。 叶冰凝本来以为吴汝州今天也会来,她刚好有问题想问他,但是知道那老秀才已经开始摇头晃脑,酝酿着说故事了,他也没有出现。叶冰凝便收回了自己四处搜寻的目光,暂时把注意力引回了那老秀才身上。 “呦,今天的人可真是多。”老秀才喝了口茶,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聚集起来人堆,“那咱们就开说了。” “昨天刚说到那书生捧着狐妖内丹换到了黄金百两,这刺史大人听了他表忠心的话,顿感欣慰,于是便对他道:‘我的药引子还缺一味药,称作负心人的心头血,既然你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那我便想用黄金千两买你一碗心头血,你看如何?’” “那书生顿时被吓了个半死,连满箱子沉甸甸的黄金都不敢要了,屁滚尿流地往门口爬。但那刺史早已经因为自己这顽疾受苦多年,此时就差一味药引便可配成一剂消除他身上苦难的药,他自然不愿错过机会。书生势单力薄,怎能敌得过这一刺史府的侍卫家丁?” 叶冰凝听到此处屏住了呼吸,这故事听到此处似乎已经可以预见书生的结局,恐怕他很快就要被刺史捉去,像只待宰的鸡鸭一般被按在砧板上挖心放血。 但那老秀才却变了个表情,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书生见出逃无门,便破釜沉舟地喊了一句:‘刺史大人,你也别得意,我若是死了,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你之前勾结京官残害朝廷官员,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我可是件件都记在心里!届时我死了,就会有人拿着我的诉状去敲大理寺的大门。我若是死了,你也别想过安生日子!’刺史闻此心中一惊,忙叫人堵住这书生的嘴,让他不要乱嚎。没想到当下人都出去,刺史正想和书生谈条件时,那书生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刀,砍断了刺史的喉管。” 周围听书之人齐齐地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没人想得到这个唯利是图的书生竟然能做出这种狠辣凶残的行为。 “那书生知道不管怎么谈,他逃到哪,这刺史恐怕都不会放过他,便干脆先下手为强,把这刺史结果了,保住一条命再说。其实他当时不过是诈一诈这刺史,他一个穷书生,无权无势怎么可能拿得到刺史跟人勾结行恶的证据?不过是情急之下编出来的东西,没想到这狗刺史果然不是个好人,而且还尤其的蠢——” 叶冰凝听到此处,觉出了这说书人话中的不正常:这人已经不像是在说书了,倒像是在讲他自己的故事一般,言语中的情绪激烈又愤慨。 那老秀才握着惊堂木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只因有衣袖遮挡才没有显露出来,他慢慢地把这故事的结局说了出来:“但是书生也知道,他在刺史府中杀了刺史也没有绝好下场。于是他用把柄沾染过狐妖和刺史两条人命的尖刀,将那刺史的脸皮剜了下来,借助狐妖的内丹做了个伪装之术——这法术还是他和狐妖情浓时对方逗他时用的小把戏,如今倒帮了他一个大忙。他狸猫换太子一般地成为了刺史,穿上了对方的衣服,住进了对方的宅子。而真正的刺史被他用烂麻袋一裹,扔到了乱葬岗,就在那狐妖尸体的旁边。”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又被挟持 老书生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了。众人还沉浸在剧情中,等着这书生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故事说到这里,他们自然此时被吊足了胃口,毕竟这个书生是这么一个心肠歹毒之人,当然要遭到天谴才能使人痛快。 但老秀才久久没有开口,性子急的人便开口问道:“老头儿,那书生后来怎么样了?” 那老秀才盯着桌子出神的目光顿时从桌子上移了过来,看向这个出声之人,叶冰凝刚好站在这个人后面,一时对上了这个老秀才的目光——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似乎有无尽的悲哀和落寞,更含着似乎千万年都无法化去的寒冰。 叶冰凝因这一眼,顿时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一分一毫。 老秀才轻轻地开口,众人屏息,只听他用苍老而颓丧的声音道:“那书生,后来因为这刺史的身份,坐拥娇妻美妾、享尽荣华富贵,这么多年也没有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他就这么享了一辈子的福,当了个无功无过的刺史。” 周围听书的人顿时一片哗然,对这书生没有得到惩罚反而过得不错的结局愤愤不平。 在场听书的人脸上的神情无一喜悦,更有许多人七嘴八舌地骂道:“我呸!这什么破话本,亏老子连着来听了五天!” “这书生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结局?!” “祸害遗千年,这书生无情无义,心地狠毒,可不就是个祸害么!就算他能平安终老,到时候也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叶冰凝还因为刚刚那一眼带来的震撼无法回神,愣愣地看着已经说完了结局,低下头闭目养神的老秀才。而周围的人群听完了这个没有美好结尾的故事,或是随意地在老秀才的说书摊子上丢了几枚铜子,便带着满肚子的气愤散场了,或是骂骂咧咧地表达自己对于结局的不满,走的时候一个子儿都没有留下。 小小的摊子前顿时只剩了叶冰凝,没了人群的遮挡,春日下午柔和的阳光扑了她满身,面前的小木桌上那一叠写着密密麻麻字迹的宣纸被温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一片春樱的花瓣轻轻地随风落在那纸上,老秀才似有所察,轻轻睁开了眼,盯着那片落在纸上的花瓣。 叶冰凝清亮的眸子中映出那老秀才苍老的脸庞,蜡黄而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悲悯又孤独。 “请问……” “叶冰凝!” 叶冰凝刚吐出两个字,就被身后一道熟悉声音打断了。她迟滞地转过头,入目便是气喘吁吁的吴汝州站在她的不远处,那张周正的脸颊上布满了汗珠,眼神慌乱。 一看就是出了事。 叶冰凝看了那破书摊一眼,那老说书人仍旧如钟般沉稳地坐着,她迟疑地想:看来这名老人应该也不会太早离开。 于是叶冰凝转身向吴汝州走去:“你怎么这个样子?出了什么事?” 夜亦谨的心腹不动声色地从暗处晃了出来,跟在了叶冰凝身后,警惕地看着吴汝州。今天夜亦谨出门前还特地叮嘱了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一定不能再让王妃单独一人。 尤其不能让叶冰凝和陌生男子单独见面。所以他们也不再隐藏自己,而是跟上叶冰凝,默默站在身后以防出事。 吴汝州皱眉看着叶冰凝身后跟着的人,语气有些奇怪地轻声道:“能否让这些人暂离片刻,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叶冰凝扫了一眼自己身后之人,想到夜亦谨昨晚的“发疯”,顿时悚然地摇了摇头:“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我是有夫之妇,这样不妥当。” 吴汝州眼神迷惑,似乎被她这一句话砸晕了似的缓不过神:“我当然知道你是有夫之妇,我只是有话想和你单独说而已,又不做什么……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么?” 叶冰凝坚定地再次摇头:“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反正不能再和吴汝州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否则夜亦谨那个醋坛子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来。 吴汝州无奈,只好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那你走近些,这么远,你是想让我喊得满大街都听得见么?” 叶冰凝随意地往前多走了两步,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道:“这样可以说了吧?” 吴汝州敛了眉眼,鬓边滑落一滴晶莹的汗珠,他朝叶冰凝微微地点了点头,脖子微倾,似想离叶冰凝的耳朵近些。他往叶冰凝的方向微微挪了一步。 刹那之间,变故陡生! 吴汝州垂落身侧的手突然出击,大掌精准迅猛地一扫,瞬间死死地扣住了叶冰凝置于身前的两只手腕,叶冰凝毫无防备,还没来得及挣扎,两只手就被紧紧地扣住了,挣脱不得。她又惊又慌地瞪大了眼睛,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被使力一转。 吴汝州将她翻过来面对着面前猛然拔刀的暗卫,他左手一抖,袖中出现一柄薄而锋利的匕首,抵在叶冰凝颈前。 这匕首因为长时间藏在他袖中,已经带上了吴汝州的体温,此时贴上叶冰凝的皮肤也没有让她感觉到冰冷。叶冰凝皱眉,不知道吴汝州为何朝她突然发难,明明之前因为毒王的原因,他甚至愿意放弃听雪楼的任务不再追杀她,但现在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又突然对她动手呢? 她脸上的表情甚是不好看,而面前这些奉命保护叶冰凝的暗卫也是面色铁青。 他们已经亦步亦趋地跟着夜王妃进行护卫了,没想到还是让吴汝州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劫持了叶冰凝。他们一时又惊又怒,瞬间把吴汝州包围了起来,但也不敢擅自动手,怕吴汝州狗急跳墙,要和叶冰凝同归于尽。 两相对峙,气氛一时剑弩拔张,周遭的空气都几乎要凝结成冰。 但是叶冰凝感觉得出来吴汝州对她并无杀意,而且就算他真要杀她,也不会选择在这种大庭广众的场面下杀人。 毕竟听雪楼是暗杀组织。 心中闪过数个念头,确定了吴汝州应该不是要杀她后,于是叶冰凝便镇定地开口问道:“吴汝州,我记得我们之间并无过节,你这是为何?” 第一百三十章 黑衣女子 吴汝州有些愧疚地看着叶冰凝,劫持她的原因他现在无法向她说明,同时也怕这些身手不凡的暗卫看出他其实是在虚张声势,于是他把锋利的刀锋往叶冰凝脖子上递了递。 叶冰凝感到颈上一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刀锋自颈间流下,她玉白的皮肤上霎时出现一抹鲜红血迹,让面前这些戒备非常的暗卫脸色一白。 见把这些人都被吓住,吴汝州凉凉地开口:“现在你们都回去向夜王报信,要救夜王妃的话,用今日抓到的女刺客来换。今夜子时,青州城外官道上的留青亭中,一命换一命,叫夜亦谨独自前来,我在城中的眼线可不少。” 他抓着叶冰凝已经被掐出了青紫痕迹的手腕晃了晃:“若是你们王爷擅自安排其他人埋伏打算伏击我,那留青亭不仅等不到我和夜王妃,你们就等着夜王妃的手指一根根地送到刺史府吧。” 他挟持着叶冰凝,一步步地退入一条暗巷之中,暗卫一不留神,在一个拐角处跟丢,两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州衙门。 夜亦谨坐在大堂首座,看着被压制在地上,一身黑衣披头散发的女子。 昨日他带人去离奇身亡的青州司马江文筠府上查探时就发现了蛛丝马迹,室内奇异的香味,窗台上留下的划痕,还有今日司马府外经常经过或者出现的生面孔。经过一夜的排查,夜亦谨今天带人在醉樱楼抓住了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柔柔弱弱的黑衣女子。 将人带回衙门后,却始终拷问不出任何东西,不管是江文筠,还是其他死去的官员,这女子一概不认,甚至嚣张地笑道:“你们若能拿出我杀人的证据,才有理由将我绳之以法吧,现在证据也无,人证也无,便将我绑到衙门来拷问,夜王殿下就是这样屈打成招的么?” 夜亦谨皱眉看着跪在地上面对满堂拿着庭杖的衙役却一脸无惧,笑眼盈盈的女子,她的确牙尖嘴利,一张口便给他扣了这么大的一顶帽子,试图逼他退步。但夜亦谨最不在乎的,就是名声。 “既然你说我屈打成招,那我不践行一下,倒于你口中之言不符。”夜亦谨眉眼冷淡,说出的话也是没有一丝温度,让人闻之有一种想战栗的感觉,“来人,既然她什么都不愿意招,那先给她上夹棍,从手指开始。” 话音刚落,刚才还笑得一脸嚣张的女子瞬间变了脸色,她自然是认为夜亦谨为了搏一个好的声名不会拿她怎么样才敢大放厥词,但她没有想到,夜亦谨竟然不按常理出牌,竟要给她上重刑?! 待下属将夹棍、烙铁等一众重刑刑具呈到堂上时,那黑衣女子终于撑不住,脸色发白地软在地上。如果说刚才她还存有几分侥幸,觉得夜亦谨只是吓吓她,但现在刑具放在了她眼前,她便不得不信了。 几个壮硕的衙役不顾她的挣扎尖叫,按住她之后正要往她手上带夹棍,此时堂外却突然一阵慌乱,有人在大喊着求见夜王,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要给她带上刑具之人也停下了动作。 黑衣女子朝夜亦谨投去哀求的目光,但夜亦谨却没有在乎她的视线,只看向喧闹的堂口。 下一秒,看清进来的人都是谁后,夜亦谨脸色巨变,向来沉稳的声音此刻竟有些失态:“你们为何出现在此处?!王妃呢?!” 此时进了衙门大堂的正是夜亦谨派去保护叶冰凝的人,但此时他们一脸惊慌地出现在这里,只代表了一件事——叶冰凝出事了。 夜亦谨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两只拳头握得死紧,脸也绷得像块石头,心焦地等着暗卫首领的回答。 但是暗卫带来的消息终究是让他心中巨震:“王爷,王妃被歹人劫持了!” 夜亦谨眼中酝酿着风暴,此时外界的一切事物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满心顿时只有叶冰凝:“你说什么?” 这话说得一字一句,几乎字字溅血,在场之人无一不被这话中的杀意和煞气所震动,如果说刚才审判犯人的夜亦谨是一位无情无欲的神只,那么现在的夜亦谨看起来比刚才恐怖百倍,像地狱中爬出来的阎罗,恨不得将仇人撕碎后再一片片地扔进十八层地狱。 暗卫首领化繁为简,将事情简单讲了。就这么几句话间,身上穿着的厚重春装就几乎要被背上的冷汗浸湿。 “那歹人说。今晚要王爷只身带着今天抓到的女刺客前去换人,他在城中眼线不少,若是被他发现王爷另外安排了人埋伏在侧,那王爷今夜子时就算去了留青亭也见不到他,还说、说……” 此时大堂内的气氛一刻比一刻冰冷,因为吴汝州后面的话太残烈,暗卫首领一时竟然不敢原模原样地将吴汝州的话复述出来。 夜亦谨面容冰冷,眼神中的暴戾几乎能化成实质,他盯着不敢抬头看他的暗卫,语气森然:“他说了什么?!” 暗卫一咬牙,垂落在身侧的双手都因为夜亦谨逼人的气势而微微颤抖起来:“那歹人还说,如果王爷不按他说的做,那就等着王妃的手指一根根地送进到刺史府。” 夜亦谨闭起眼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滔天怒火和惊惧。 又一次,叶冰凝又一次因为他而遭受磨难,而他现在却什么都做不了。 堂上之人本来因为看出夜亦谨正处于暴怒之中,个个都正在静息屏气,不敢投过去一丝目光,但紧接着,他们便听到一声巨响,离得近的人甚至感到耳膜震颤。 夜亦谨将自己身前的木桌一脚踢翻,阔步行至那黑衣女子身前,眼神沉暗。黑衣女子顿时心中升起巨大的危机感,伏在地上的身体顿时往后倾,还惊恐地蹬着双腿往后挪了几步左右的距离。 但她这个状态怎么可能跑得过夜亦谨,夜亦谨发觉她想逃,眼中暴戾之色更浓。他毫不怜香惜玉地伸手掐住了黑衣女子纤弱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缺氧而涨红的面色和瞪大的眼睛,冷漠地开口:“抓了王妃之人是何来历,与你有何关系?” 第一百三十一章 牵肠挂肚 早春的夜晚总是寒意十足,更别说是在一个四面透风的亭子里。夜亦谨早就在此处等候,但是他等的人还没有出现,他便用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被他捆成了个粽子,随意丢在旁边的黑衣女子。 柳清凌早已经见识过这人的可怕,此刻脖子上青紫的掐痕还隐隐作痛,刚才几乎要窒息而死的经历让她现在一接触到夜亦谨的目光就瑟瑟发抖。但她并不是个没有骨气的人,就算夜亦谨差点把她掐死,她也没有把自己和吴汝州的半点真实情况透露出去。只是夜亦谨的心硬如铁和辣狠的手段已经她心中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阴影,让她产生了一种天然的畏惧。 所以就算夜亦谨披着一件明显又短又小的斗篷,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是夜亦谨阴沉沉地往她的方向一看,她也生不出半点想笑的欲望。 子时将至,吴汝州带着叶冰凝朝留青亭赶去。 叶冰凝身上的春衫虽美却单薄,此时就算坐在不见风的马车里,夜晚的低温也让她被冻得眼泪鼻涕都要流出来了。因为她有些不耐烦地转动了头部,叶冰凝牵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皮肤上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痛意,她突然火气上来了,打开马车帘子在罪魁祸首的背上狠狠地拍了一掌:“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啊,按你这速度,恐怕还没到留青亭,我就冻成一块儿冰了。” 吴汝州吃了重重的一个巴掌,整个人差点被拍飞,背部也是火辣辣地疼痛,那张周正清俊的脸上表情扭曲,让人不忍直视。 他倒吸了一口气,回道:“很快的,再走一刻钟就到了。” 这叫很快?叶冰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翻白眼气呼呼地放下帘子缩回车厢。 虽然刚才吴汝州已经向她解释了,他劫持自己只是想让夜亦谨将今天抓到的女刺客放了,但叶冰凝心中仍然不悦:他们虽然算是朋友,但也没多熟吧,吴汝州若想同她做戏,怎么着也得先经过她的同意吧! 但是面对叶冰凝的质问,吴汝州只皱眉答道:“这件事情不单单是为了我手底下的人,也有夜王殿下的原因。那薛青彦问题大得很,我也是好心想提醒提醒你们,免得到时候你们一回京就遭受强加之罪、无妄之灾。” 他说得认真,叶冰凝信了七分,但无论叶冰凝怎么追问,他都不愿意把原因告诉她,只说待会儿人齐了就可以分析事情了。 “故弄玄虚。”叶冰凝小声嘟囔着。 虽然吴汝州说了这是为他们好,但她心中仍然带着很强的戒备心,这个吴汝州武功实在高强,自己如果来不及用毒的话,在他面前就如一个没有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万一吴汝州没有说实话,是想靠她引出夜亦谨然后杀了他怎么办? 叶冰凝拧着眉从腰间摸出数道暗器,藏在手中袖间,做好周全准备。这时马车突然减速,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前一倾,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但紧接着她就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留青亭到了。 她一下车便看见了站在那个简陋又破旧的亭子中仍然气质高华,如明月松柏般的夜亦谨。他眸色沉沉地对上叶冰凝的目光,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涟漪,满腔的冰寒在这一刻都因为这一眼变得火热而有生机。 叶冰凝嘴角微微扬起,提起裙角朝他奔过去,而就在她旁边的吴汝州并未阻拦,而是看着这个欢快的身影心神一动。 夜亦谨有些吃惊地看着叶冰凝扑过来的身影,连忙伸手将人接住,紧紧地拥进怀里。他感受着少女温热柔软的躯体和鼻尖萦绕的发香,终于有了叶冰凝回到他身边的实感。 叶冰凝只觉得夜亦谨抱的太紧,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她也当然知道这个紧张无比的怀抱把夜亦谨的担忧和思念都透露得一干二净,于是她也紧紧地揽着他的脖子,温顺地把下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汲取对方的气息。 他们这幅缠绵样子在黑衣女子和吴汝州眼中十分扎眼,两人心底都泛起了些不悦和难受,吴汝州站在不远处不耐烦地道:“抱够了吧?能不能分开好好说话?” 但那边的两人对他连一个眼神也欠奉。夜亦谨松开叶冰凝,轻声问她是不是自己抱得太用力了,同时扳着她的肩膀查看她身上受伤情况如何。 在发现叶冰凝纤细的颈子上有一条细细的伤口后,他的眼中顿时杀气四溢。但是他一言不发,只把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白色斗篷解下来盖在叶冰凝身上。 叶冰凝顿时被温暖包裹,然后发现这斗篷的长度竟然很合适。 “嗯?这个是我的斗篷?”叶冰凝眉眼轻扬,声音有些惊讶地问道。 夜亦谨专心给她系着丝带,待大功告成后才抬起眼皮,目光贪婪地注视着她:“嗯,怕你冷,就带了。”他还披在身上捂暖,一见到叶冰凝马上给她了。 叶冰凝心中顿时酸软一片:夜亦谨怎么这么好啊,还这么爱她,她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再离开他了。 但是下一秒,夜亦谨就将她按到身后,转身的瞬间,眼中所有的温度都褪去,只余满身的暴躁和嗜血杀意。 他不曾多言一句,抬手就抽出腰间的剑朝吴汝州刺去。 吴汝州对他早有防备,他自然知道夜亦谨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做完交易就愿意放过他。所以这时夜亦谨突然发难,他倒也不慌不忙。 “锵!”两柄锋利银剑相交迸发出刺耳的声音,吴汝州也抽剑挡住了这刁钻有力的一击,但是从剑身传过来的反震力却让他虎口一痛。 夜亦谨很强,吴汝州早在上一次劫持叶冰凝时便尝过这人的厉害,不过那时他状态不佳,所以才那么快就败下阵来,如今二人皆是实力巅峰,他倒也想看看到底谁输谁赢。 夜亦谨一击不成,手腕一转卸掉相碰的余势,从侧面又劈砍出一剑。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攻击的角度更是又老练又毒辣。 在留青亭的昏暗灯光中,两人顿时你来我往地缠斗起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以牙还牙 “叶冰凝,你能不能叫这疯子停下来,我是来叫你们说正经事的,可不是要打架!”吴汝州左支右绌,长时间高强度的打斗让他已经有些脱力,但夜亦谨依然疯了一般地攻击他,渐渐地他已落入败势,快要支撑不住了。 叶冰凝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看着吴汝州被夜亦谨压制得节节败退,刚才还憋闷得不行的心中很是爽快,于是她眯着眼睛笑道:“活该!谁叫你老是针对我啊!” 吴汝州一句脏话就在嘴边要飚出来了,夜亦谨又加快了攻势,逼得他需要全心全意去应付。 夜亦谨见吴汝州已经斗势颓败,却还有心情同叶冰凝讲话,心中很是不满。他记忆力超群,当初在京中时,吴汝州和他首次交手便给他留下了不浅的印象,而在这次对战中,因为吴汝州的身法和招式都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断定吴汝州就是当初在白露山中参与过追杀叶冰凝之人。 叶冰凝到底是被这人蒙骗了,还是明知这个就是追杀过她的人,但仍然不计前嫌和对方交好呢?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夜亦谨都气愤不已,于是他便攻得更狠,要将满腔的怒气都发泄到这个陌生男子的身上。 叶冰凝也看出夜亦谨打得越来越疯,这样下去万一他真的把吴汝州杀了就不好了。犹豫了一下,叶冰凝还是出声道:“王爷,你打了这么久,还是休息一下吧,教训了一下就行了。” 吴汝州:“……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想教训我?没那么容易!” 话毕他便提起全身气力,避开夜亦谨向他肋间刺来的一剑后,扭转防守之态,反向夜亦谨进行疯狂的攻击。吴汝州出手如电,剑法重速度和变化,瞬息之间可刺出数剑,防不胜防。 而夜亦谨的剑法重角度和力度,面对吴汝州时为了保护自身便反手将剑横在身前不断抵挡着,用最稳定的姿势以不变应万变,化去吴汝州极速而华丽的剑招。 但是吴汝州出剑速度虽快,变化虽多,但破绽也多,夜亦谨渐渐跟上了抵挡的节奏,抓住了他一个收剑的空挡,挑飞了他手中的剑,并指着他的咽喉。 夜亦谨神情冷漠,虽然也是在微微地喘息着,但指向吴汝州的剑尖却平稳得像不起波澜的水面。面对这样的人,谁敢扞其锋芒? 吴汝州手上的剑被挑飞后,脸上的神情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但被剑指咽喉之后,他还是敛了眉眼,耸耸肩微笑着道:“技不如人,夜王果真武功高强。” 叶冰凝松了口气,这两人终于停下来了,而且夜亦谨也没有一时冲动杀了吴汝州,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那他们便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今天这一系列的破事背后到底因为什么原因了。 “你们打完了就都过来坐吧。”叶冰凝拍拍自己旁边的石凳子,对夜亦谨眨了眨眼睛。 可惜夜亦谨并没有看她,而是盯着眼前的吴汝州。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对方似乎也收起了攻击性,但——夜亦谨还需要和他算一笔账,他冷冷地看着吴汝州:“夜王妃脖子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这话问得毫无征兆,吴汝州的脸上顿时出现一丝惭愧和尴尬:“情急之下……抱歉。”后面这句他是看着叶冰凝说的,眼中是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实实在在的真诚。 但叶冰凝倒是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她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这个小伤倒是问题不大,但下次你要是非要和我商量什么事,还不如叫个人给我传话,这样搞得多麻烦。” 夜亦谨冷笑一声:“小伤?”他手腕轻轻一动,悬在吴汝州颈前的剑尖在他的脖子上也留下一道细长的皮肉伤,鲜血涌出,叶冰凝惊呼了一声,就算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看得清夜亦谨割出的那道伤口长度足有她脖子上的那条的两倍还多。 地上的黑衣女子也看清了吴汝州脖子上出现的伤口,顿时尖叫了一声:“师父!你的脖子!” 夜亦谨和叶冰凝都朝那突然发声的女子看过去,眼神微讶:原来这个女子竟然是吴汝州的徒弟。叶冰凝暗道:怪不得吴汝州急急地抓她来跟夜亦谨换呢,按照夜亦谨做事的风格,只怕等不了一晚上,这黑衣女子就要被严刑拷问了。 吴汝州疼得眉头一紧,但是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所以他也没什么怨言。他也没理会地上女子的尖叫,在夜亦谨的剑撤开后,他也只是不在意地抹了抹脖子,皱着眉头将血在身上揩了揩,开口道:“这下可以坐下来好好把事情捋一捋了吧。” 还瘫在地上被捆成粽子一样的柳清凌扭动了两下,这时才敢弱弱地开口:“师父,要不你先把我身上的绳子解开吧?” 吴汝州恨铁不成钢地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她,走过去用剑把她的绳子割开,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像抱柴一般扶起来,这才语气冰冷地道:“回去我再收拾你。” 柳清凌笑嘻嘻地,毫不在意他的语气是什么样,只开心地问道:“师父这样说就是准我回去啦?!那我要和师父一起回去~师父的伤口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吧!” 她故意把声音变得又细又尖,还拖长了尾音,做作的不行。叶冰凝听得起了好些鸡皮疙瘩,用力地搓搓自己的手臂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她清清嗓子,不想听这对师徒腻歪,便把话拉回正题:“说吧,费这么大劲把我们一个个弄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吴汝州把目光投到夜亦谨身上,开门见山道:“夜王不用帮薛青彦查那些官员是怎么死的了,证据早已经毁得干干净净,真正动手的人你也抓不到的。除了青州司马江文筠,其他人都是薛青彦派人杀的,你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到时候一回京,恐怕就要下大牢了。” 叶冰凝一愣,追问道:“你怎么知道?还有,为什么夜亦谨一回京就可能有牢狱之灾?” 夜亦谨此时淡淡地开口道:“因为青州城此次的风波,本来就是有人专门为了我而设下的计策。” 第一百三十三章 亭中夜谈 叶冰凝闻此心中一惊,看向夜亦谨的眼神带上了几分疑惑:“青州的事竟然与王爷有关?!” 夜亦谨对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薛青彦异常的举动,格外热情的态度,让他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劲。而且关于那个莫名其妙的谣言,薛青彦竟然默不作声,不做些事情来制止,反倒在他面前挑拨煽火,足以让他猜到薛青彦是想干嘛了。一查,果然查出了不少东西,甚至牵扯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叶冰凝美目一瞪,对夜亦谨竟然瞒着她这么重要的事情极为不满:“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难不成你知道这是陷阱还跳下去么?” 夜亦谨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的掌心让叶冰凝安定不少,他淡淡地看向吴汝州:“我知道薛青彦和太子勾结,想把青州州府里的人都换成他的,刚巧我经过此处,正好编个谣言再找个死士将那些官员的死都嫁祸于我,一石二鸟。但是那青州司马江文筠应该是她杀的吧。”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转过头看了柳清凌一眼。 吴汝州挑眉,没想到夜亦谨才来了这么短的时间,竟然已经把这事情查到了这么深的地步,让他不由叹服:“不错”。 吴汝州能知道这么多东西是因为他是从京中过来的,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才查探到了一二。他知道太子在青州的动作不小,到时候势必会牵连许多人,刚巧柳清凌跟他闹了别扭,擅自接了一个青州的天字任务,而这暗杀任务的对象青州司马江文筠刚好也是太子计策中的一环,他怕柳清凌不知道其中利害,不懂得如何妥善处理,葬送在青州,所以才会过来寻她。 他刚到这里就听到城中的谣言和青州官员身死的消息,顿时猜到太子已经开始动手了,但柳清凌这次隐匿得极好,他带着人在青州城中找了几天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若不是那日他刚好去了醉樱楼,碰上夜亦谨带人抓捕柳清凌,恐怕他再见柳清凌,就是给她收尸了。 思及此,吴汝州也不管面前夜亦谨和叶冰凝还在,直接教训柳清凌:“学艺不精,杀人留下诸多痕迹也就算了,竟然还被抓住了,你可真给听雪楼丢脸。” 柳清凌见自家师父和这个煞神夜王竟然能平静地坐下来共同商议事情,也不再隐瞒她执行任务时候发生的事情了,她看着吴汝州道:“师父,那江文筠不是我杀的。我那天过去本来是想杀他,但是我才刚潜进江府还没动手,就出现了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他还对江文筠说了几句话,什么往事本不想再追究,但是他们现在做的事太恶心了什么的。然后我就看到他一掌拍在那江文筠身上,江文筠就死了。” 叶冰凝听出了她话中和案发现场的冲突之处,皱眉道:“那为何江文筠房中还会有你的踪迹?还能引着王爷他们找到了醉樱楼?” 柳清凌神色中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是在犹豫能不能说,她朝吴汝州瞥去目光,对方朝她点了个头。 柳清凌这才把原因道出:“因为我这次接的任务不仅仅要杀了江文筠,还要把他房中所有藏起来的书信、账册找出来,交给买主。那黑衣人离开后我就下去找了,这江文筠房内的暗格和机关不少,确实也都藏了东西,但是找到的都是一些好几年前的账册和书信了,好像是十四五年前的东西。” 夜亦谨目光微闪,似乎被这账册提起了兴趣,他开口问道:“那东西如今在什么地方?” 吴汝州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夜亦谨一眼:“这关系到我们的任务,东西我们不能交给你。” 夜亦谨倒是没有强求,见他不愿也就不再提起了。 夜风寒凉,他们互相交换的信息也差不多了,见叶冰凝搂住手臂,夜亦谨便提出回城。吴汝州其实也不想在这里呆着了,便道:“那就回城吧,对了,我们明天就回京,今天你把柳清凌带过来,太子那边恐怕更好拿捏你了,万事小心吧。” 四人在留青亭前分道扬镳,叶冰凝看着她来时坐的那辆马车渐行渐远,轻轻地放下了马车的窗帘子。 她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而是蹭到车帘子后面,玩心大发地隔着布帘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夜亦谨,清清嗓子道:“车夫!我们还有多久能回青州城啊?” 夜亦谨没有出声,仍旧沉默地赶着车?。叶冰凝不高兴地撅起嘴,手指微微用了点力,一下一下地戳着夜亦谨的背:“哎!你现在是车夫,必须要回答我的话的!知道吗?夜王殿下?不回话的车夫是要被扣工钱的,你刚才不理我,就扣你一两银子,你现在要是还不理我,就扣你二两银子……” 话说着说着就没声了,因为叶冰凝不老实的手指被隔着车联捏住,顿时动弹不得。男人低沉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布帘都变得有些闷闷的:“别闹,很快就到了。” 像是吓唬叶冰凝,要她不要再那么不老实,夜亦谨音色冷淡地说道:“我是不是嘱咐了你,再去见他要在我陪同之下?叶冰凝,今天的事我回去再和你算账。” 这话听在叶冰凝耳朵里,和“明天让你下不了床”没什么两样,她顿时苦着脸掀开车帘,把下巴靠在夜亦谨的肩膀上,委委屈屈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王爷,我不是故意单独去见他的,那我这不是刚好去听昨天听过的一个话本嘛!我怎么会知道他竟然也在那里,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欺负我,这不公平!” 她突然想起了在边疆时候吃过的陈年老醋,顿时精神起来,她直起身子,下巴离开夜亦谨的肩膀,叉着腰振振有词地为自己狡辩道:王爷当初还单独和陈记胭脂的女掌柜到他们铺子里的阁楼去呢,你们那时候还只有两个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好歹我和吴汝州见面还有侍卫在呢!那之前这笔账也要算一算!” 夜亦谨闻此,眼神中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去找过陈记铺子的老板娘?” 第一百三十四章 患得患失 夜亦谨记得除了那次在云隐寺向叶冰凝解释过一回关于姻缘签的事情,他并没有向叶冰凝提到过有关于他和陈记铺子女掌柜见面之事。 叶冰凝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连他们见面时有没有旁人,在哪里见的面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夜亦谨脑中忽然闪过一段记忆,就在他最后一次去见陈记铺子的女掌柜那日,他在街上碰见了叶冰凝,那天对方奇怪又难过的反应…… 难道是那时候叶冰凝误会了什么?!夜亦谨一愣,转过去神思恍惚地看着叶冰凝,向来说话流利又果断的他第一次结巴了:“你,你那天,看见了?你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里和军营几乎是两个相反的方向,而且他一直都去得那么早,叶冰凝会出现在那里恐怕不是巧合。 他这个反应让叶冰凝嚣张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她发现自己怎么把秘密说出来了,跟踪夜亦谨难道是什么很光荣有面子的事情吗?!她“啧”了一声,懊恼地小声嘟囔道:“怎么不小心说出来了……” 夜亦谨眼神灼热地盯着她:“你那天还在街上哭了。”叶冰凝闻此,脸颊臊得通红,实在是不想再提起那时候的事情:“没有!你记错了,别想了,专心赶你的车!” 她想转身缩回车厢,顺便逃避一下夜亦谨,免得自己不断被他提醒着回忆那段矫情愚蠢的记忆。但夜亦谨及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使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叶冰凝不防被他扯了过去,跌进一个并不十分柔软但是体温舒适的怀抱。夜亦谨的手紧紧地箍在她腰上,她使力都使不上,只好愤愤地看向夜亦谨。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叶冰凝的鼻尖离夜亦谨的下巴不到一寸,对方绵长沉稳地呼吸拂在她的脸上,叶冰凝眼前一花,柔软的嘴唇被温热包裹。 他们在沉静的春夜中接吻。 谁也不知道这个缠绵的吻持续了多久,直到叶冰凝呼吸都紊乱了,夜亦谨才将她放开。叶冰凝的脸热得可怕,如果不是因为夜色浓重,只怕自己面红如血的样子又要被夜亦谨看到了。 每当她头脑发热的时候,就变得格外好套话。夜亦谨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当他再次接近叶冰凝,作势要吻对方时,叶冰凝用双手撑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都微微地向后仰去,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别来了!我可不想摔死在路上。” 这是官道,平坦得不能再平坦了,摸黑都不怕摔跤,更别说有识途的老马拉车了。 夜亦谨满不在乎,含含糊糊回了句不会。 叶冰凝只觉得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又被多施加了些力度,她的上腹部都被迫贴上了夜亦谨的身上,她挣脱不得,只好软绵绵地骂道:“你到底发什么疯啊!外面好冷,我要回车厢里去!” 夜亦谨不依不饶,手上的力度没松。但叶冰凝听到了耳边传来他沉稳又缥缈的声音:“你那天早上跟踪了我,看到我跟陈记的掌柜上了阁楼,还在街上哭了。叶冰凝,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叶冰凝撇撇嘴,终于妥协地实话实说,将那时候折磨得自己坐立不安的想法说了出来:“我那时候听街上的人说你连去了好几天,又亲眼看见你跟人上了小阁楼,我以为你想纳妾。”她愿意这么说,不仅是把埋在自己心底的一根刺拔出来,更带着三分试探,想知道夜亦谨的态度。 但她始终觉得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太难,所以声音越说越小,但夜亦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一刻的叶冰凝,柔软、脆弱、没有防备,就这么把自己一颗赤裸火热的真心剖出来给他看。 叶冰凝也觉得当时的自己,又不自信又懦弱,还患得患失,变成了一个酷爱猜疑,但提不起勇气去面对、去质问的人。 这不像原本的她。 这一刻二人都沉默了,叶冰凝有些不安地捏紧了掌心,舔了舔自己被冷风吹得有些干燥难受的唇,等待夜亦谨的反应。 但夜亦谨只是沉默着,一时之间只有清脆而并不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萦绕在周围。 叶冰凝的心越来越沉,对方的沉默似乎在给她施加一道道的审判。审判她的不大度和自私,审判她对于妄想束缚一个身居高位男人的荒唐想法。 在这个时代,女子不让自己的丈夫娶妾,是违背了七出之罪的。叶冰凝向来对这种陈腐的想法嗤之以鼻,但此刻,久违的慌张和不安又在她的心头死灰复燃,她竟然不知所措,万一夜亦谨的真实想法并不是同她一般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而是也想享齐人之美,那她要怎么面对?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顿时席卷了叶冰凝全部的心神,她紧张得头皮发麻,神经质地不断干咽着,她从没有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夜亦谨沉默的每一秒钟都好像有十年那么长。 直到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叶冰凝,我不会纳妾,我只要你一个,从前是,今后也是。” 他的眼眸在昏暗的马车灯下显得尤为深邃,直直望进叶冰凝眼底时有一种令人想要溺死在其中的温柔:“你对自己有信心一些,也对我有信心一些,可以么?” “笃笃笃。” 包厢的大门被人轻轻地敲响,吴汝州的身体都因为警惕而紧绷了起来,但他还是四平八稳地坐在位置上,轻声道:“请进。” 门被人轻轻地推开了,一片黑色衣角飘进了房间,来的人是一张平淡无奇的男子面孔,看着眼生得很。 他一进来看到桌子前正襟危坐的吴汝州和柳清凌倒也不吃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温和,他缓步走到桌子前坐下,说话的声音又低又粗哑:“我要的东西带来了么?” 吴汝州没说话,放在桌上的手向对方微微摊开,里面赫然放着一块小小的铜色令牌。 男子了然地点点头,也从身上掏出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交到对方手里,吴汝州这才舒展了眉,示意柳清凌递上一沓用油纸包住的厚实东西。 “交易完成,只是这次的人并非我听雪楼门人所杀,你就不用再给我另一半的尾款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当众打脸 醉樱楼外,玄一带着人埋伏在不远的暗巷中,盯着每一个从楼中走出来的人。 他们聚精会神的把每一个进入进出之人的样子都看得清楚,跟夜亦谨的描述进行比对。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出夜亦谨说的那两个人并跟上去。 而在醉樱楼的另一个出口,也有着这样一队人马。 他们都是夜亦谨派来盯着吴汝州和柳清凌的。虽然昨天晚上夜亦谨确实单枪匹马地去了留青亭,最后也任由他们自由离开了,但这也并不代表他会对吴汝州和柳清凌放心,所以他出发前在城内与城外都布置了人马,就是想着跟踪他们,查清他们到底是什么组织,在青州闹出事情的目的又是什么。 可惜吴汝州很是警惕,一进城就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但他手段高超,不多时便甩掉了夜亦谨的人。幸好夜亦谨留有后手,在柳清凌身上留了以前叶冰凝给他配的特殊的追踪香,才让他们重新发现这二人的踪迹,并加派人手在此蹲守这师徒俩。 刺史府。 夜亦谨气定神闲地坐在大堂的首座,底下一个个青州官员都是一脸复杂的神色,掺杂着几分畏惧,看起来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薛青彦朝一个官员使了个眼色,那人先是一抖,而后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对夜亦谨行了一礼后皱着眉说道:“夜王殿下,昨夜你放走了杀害诸多青州官员的凶手,如今我们要怎么向朝廷交代?” 如果他的声音不那么抖的话,这句话或许会更有威慑力一点。但是可惜,昨天夜亦谨在衙门对那女刺客突然出手,差点把柳清凌掐死的样子已经不知道把他们骇成了什么样,此时面对着夜亦谨,没有人敢强硬起来。 夜亦谨黑沉沉的目光一朝他们扫过来,他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头缩进衣服里,免得夜王一个不高兴又发疯,过来掐他们的脖子。 谁知夜亦谨竟然对着这个官员笑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轻微的弧度,眼神却很冷:“你们急什么?既然本王能把凶手捉拿归案,就算现在让她逃了,我也自然也有办法再把她抓回来。” 这话说得狂妄,却没有人敢反驳。堂下顿时寂静无声,夜亦谨淡淡地扫了一眼,在场之人连坐姿都直了些,却没有人敢对上他的目光。 只有薛青彦擦着冷汗坐在椅子上心神不宁。他当然该急,本来他设计的是让夜亦谨插手此事后,抓住太子安排的死士,等夜亦谨给他定罪判刑后让那死士反咬一口,再拿出些伪造的证据咬死是夜亦谨逼他做的,届时再处死那死士,嫁祸到夜亦谨头上,那他在天子面前便是有百口都难辨。 谁想半路杀出个拦路虎,不知哪里来的女杀手坏了事,那日青州上下的官员都知道了杀死江文筠和其他官员的是个女人,这下他想圆都圆不回来。 想到江文筠的死,薛青彦便浑身冷汗涔涔,在对方死后,他派人到江府细细地搜查过一遍,发现他府上除了些自己生意上造假的账册之外,什么都没有。跟太子联系的事情一直是自己在做,但是有一些关于十几年前的事情的东西,江文筠却还保留着许多。 但凡这些东西暴露出来,十有八九会牵连到他身上。而且这几年间,薛青彦已经同京中的许多人断了合作,届时这些十多年前青州刺史伙同青州司马做出来的肮脏事闹到朝廷上,恐怕就没人再愿意保他了。 而且自夜亦谨到了青州,便开始着手调查之前那条谣言的事情,薛青彦生怕夜亦谨查到他身上来,但他也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收买的人处理掉。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一起发生,眼下薛青彦明显已经招架不住,有些六神无主了,此时他只想急着想办法跟太子联系上,共同商议计策。 所以他紧张到在夜亦谨面前都走了神,夜亦谨唤了他两边他都没注意,还是旁边的官员使劲扯了把他的衣袖,薛青彦才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有些失态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夜、夜王殿下有何吩咐?” 夜亦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薛刺史,我不过是问你调查那奇怪谣言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薛刺史这都听不懂么?” 薛青彦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生怕夜亦谨下一句就要揭出来是他干的,他尽力压制下自己颤抖的心神,平静地道:“回夜王殿下,臣……无用,还没有查到是谁在散播谣言。” “哦?”夜亦谨轻轻挑了眉看向他,素来没有情绪的眼睛竟然在此时出现了一丝可以说是玩味的神光,“可是本王的人查到,这荒唐的谣言是从京城传出来的。” 薛青彦嘴角一抖,脸上单薄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他尽力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王爷此言可当真?!这谣言竟然是从京城流出?” 夜亦谨却不回答他问的这句废话,而是拿起手边的茶盏,敛着眉眼喝了一口。茶水一入口,他俊朗的眉便拧在了一起,仿佛这茶很不合他的心意。 “薛刺史,青州州府死了那么多官员,你们抓不到凶手,青州谣言流传了这么多天,你们找不到散播谣言之人。”夜亦谨放下茶盏,瓷盏和桌子相撞的轻微声音在这间寂静无比的大堂都有回音,“为何本王一来,便什么都能查到呢?” 薛青彦鬓间流下一滴硕大的汗珠,他没想到夜亦谨竟然当着满大堂的青州官员说出这种几乎可以说是打脸的话。 “真的是本王运气过人?还是你们青州府玩忽职守,”夜亦谨轻轻眨了下眼,目光顿时锐利地刺向薛青彦,“公权私用?” 叶冰凝回了驿站,休息了一上午后,想着反正下午也没事,便又想出去逛街听说书了。 侍卫拦在房门口,为难地看着叶冰凝,苦口婆心地劝她:“王妃,王爷说了务必要看好你,若王妃再出事,便要属下提头去见。求王妃心疼心疼我们,为了安全着想,在驿站休息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故事未完 叶冰凝受他阻拦,虽没有生气,但她眨了眨眼睛之后还是说:“你放心,这次肯定不会再出事了,大不了你们多派几个人跟着我呗。”她向来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个性,下大雪天都要跑到深山去,就算出去玩总是被抓也还是不想呆在房间,说得好听叫性情坚定执着,说得难听就叫倔。 下定决心后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倔。 侍卫到底也不敢真的拦她,只好委委屈屈地跟着叶冰凝上了街。但是——叶冰凝看着前后左右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的侍卫们,还有街上的人们投过来的奇怪目光,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诶!侍卫大哥,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叶冰凝看着侍卫首领艰难地开口,“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围得夸张?这样我等下怎么去听说书呢?” 侍卫振振有词道:“上次王妃不幸被抓,是因为属下的保护不到位,所以我们的护卫方式就改变得更加谨慎了。” 他似乎对自己这个安排还很满意,恳切地对叶冰凝笑了笑:“这下王妃不必担心歹人再把您抓去了。” 叶冰凝眼前一黑,他这意思是,以后叶冰凝出门都得这样前后左右围满人么?!那她这辈子怕是不用上街了,叶冰凝嘴唇蠕动了几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叹了口气。 之前的那个说书摊子前面今天倒是没什么人,叶冰凝悄悄松了口气,这样倒避免了听说书时还要感受别人奇异目光的尴尬。她带着自己身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走过去,却听见摊子面前唯一一个听众在和说书的老秀才吵架。 “哪有话本只讲一遍的?!我昨天过来就听了个结尾!这样,我给你加钱好吧?一倍!你再从头到尾给我讲一遍。” 吵嚷的人是个男子,声音洪亮,叶冰凝还离得有些远都能把他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叶冰凝吃惊暗道:这老秀才不说狐妖与书生的故事了么?她加快脚步上前,只听得那个老秀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个话本我确实只说一遍,客人请回吧。我今天不说书,是来等人的。” 可能是侍卫队太过惹眼,经过说书摊子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看向叶冰凝方向,叶冰凝只觉得如芒刺在背。 但那老秀才看到她时,倒是微微愣了一下,脸上也没有出现什么惊奇的表情,他只是遥遥地对上叶冰凝的眼睛,而后移开目光,对那仍旧喋喋不休的男子说:“我等的人来了,收摊了,客人请回吧。” 那男子也朝叶冰凝这个方向看来,被她身边的阵仗惊了一跳后顿时明白过来。他勃然大怒地揪住那老秀才的领子高声道:“好哇,怪不得看不上我们老百姓出的价钱,原来是有人包了你的场!老东西你装什么装,还说什么话本不讲第二遍,老子非要包了你这个话本!你出个价吧!” 叶冰凝看着这个粗鲁男人的行径,顿时不悦。她皱着眉上前,朗声道:“这个话本已经被我买下来了,你想听啊,一个时辰一百两银子,给钱吧。” 她伸出一只玉白的手,摊开在男子的面前,手指微勾了勾,意思是要他给一百两银子。 那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道:“一个破话本凭什么值这么多钱?!你们、你们这是哄抬市价!” 要知道在青州城,一户普通四口人家一年的生活开销也不过几十两银子,叶冰凝一张口就要一百银子,就是为了吓退这男子,免得他纠缠不休。 她不耐烦地道:“我都说我买断了,我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听不听,不听赶紧走。” 男子还想再辩驳几句,但视线触及到叶冰凝身边这些看起来个个都壮硕精炼,身手不凡的侍卫,顿时熄了火,悻悻的离开了。他这样的人就是欺软怕硬之徒,只敢欺负弱者,面对实力比他强大之人,连嘴都不敢多回几句。 那老秀才静静地看着叶冰凝,脸上倒也没有什么吃惊之色,只是看着叶冰凝站在他面前的身影,他语气也是淡淡的:“姑娘抬举我了,我这话本多少钱都不卖,姑娘若是也来听话本的,恐怕要失望了。” 叶冰凝微笑道:“我虽然也对这个话本格外感兴趣,但也不至于做出威逼利诱的事情。既然老先生不再说这个话本了,那我也不勉强。只是我见老先生刚才看了我一眼后对那男子说等的人来了,我才斗胆上前,不知老先生所等之人是不是我。” 老秀才赞赏地看了一眼叶冰凝,不论是对方的态度还是语气都让他感到十分满意。他朝叶冰凝也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姑娘冰雪聪明,老夫确实是在等姑娘。那日姑娘在此处遇险,我心中担忧不已,本来今日不打算再来,但冥冥之中总感觉与姑娘有缘。果然姑娘逢凶化吉,不枉老夫再跑着一趟。” 叶冰凝有些吃惊:“老先生不打算再说书了么?” 老秀才看着她的眼神竟然可以算得上是温柔的,而且还有着一种叶冰凝无法判断的特殊情感:“我的故事说完了,自然就不用再来了。” 故事说完了?可是市面上的话本明明层出不穷,源源不断。 叶冰凝还欲再问,那老先生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便从那小摊子上破旧的椅子起身,叶冰凝发现他竟然十分高——若是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怕是可以称得上是鹤立鸡群。 他将书桌上散落的纸张都收集起来叠好,然后把这厚厚的一沓递给了叶冰凝,垂眸看着宣纸的眼神很深邃:“这个送给姑娘。” 待叶冰凝接过后,他转过头看着一个方向,下午偏移的日光让他侧脸的轮廓格外分明,叶冰凝忽然想:“这个老先生年轻时或许也是个很好看的人。” 老秀才一直定定地看着那个方向,说话的声音很缥缈,也很深刻:“话本出了结局就是真的结束了,但真正的故事都是没有结尾的,总有人在将故事续演下去。” 叶冰凝没有听懂他的话,出声问:“那老先生为什么说你的故事讲完了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自续结尾 老秀才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道:“我的故事讲完了,可是故事里的人,他们的故事还没讲完。姑娘如果真的想知道结局,去碧云山庄找一找吧。” 是夜。 薛青彦终于和太子的人联系上,对方问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薛青彦满头冷汗,将青州现在的情势说了,太子手下皱眉问道:“杀了江文筠的到底是什么人?” 薛青彦道:“只知道是个女子,很年轻,但是她的具体身份我也没有查到。” 太子的手下问道:“有没有把江文筠的仇家都查一查?” 薛青彦说话有些迟滞,似乎一直在回想:“江文筠哪有什么仇家?他做事一直都很谨慎,而且这次处理那些官员的时候手脚也干净得很,但毕竟人是太子那边的,就算是这些人寻仇也不会寻到他头上。” “真要查的话,估计都是十几年前的仇人了,现在也死得差不多了。”薛青彦想到从前,脸上的神色都变得僵硬起来,说完这句话后似乎让他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他低声地重复了一遍:“没错,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太子手下看不惯薛青彦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屑:“那你先把之前散播谣言的那些人处理干净,务必不要留下一丝痕迹。至于之前的计划,那个死士如今在哪?” 薛青彦愣了愣,对这个处理没有什么表示,只点头应了下来:“我会处理好……之前那个死士杀了那几个不愿意跟太子合作的人之后,为了计划一直留在山庄中,但是现在那名黑衣女子搅了局,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人我先带走,你把太子交代的任务先完成吧。”太子手下似乎也不耐烦了,摆摆手让薛青彦尽快离开。 薛青彦从接头的地方出来,走了几步却突然警觉地回头,但身后的巷子安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 他便快步离开了这条窄窄的巷子。 叶冰凝拿着书生给她的那一叠厚厚纸张回了驿站,花了些时间读完了。纸张很乱,叶冰凝在读的过程中还给他们重新排了顺序。 这纸上写的就是那老书生所讲的狐妖和书生的故事。 叶冰凝本来就只听到了后半段,这时也知道了故事的前因,便对那书生的结局更加气愤。她捏着写有书生结局的那张纸,气得吃不下饭。 夜亦谨一回来便听小厮说叶冰凝晚上没吃东西,于是便点了一些饭菜叫他们送过来,自己推门进了房间。 叶冰凝正在灯下笔走龙蛇,向来娟秀的字迹竟然隐隐透出些杀伐之气。夜亦谨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行就写的是:“狐妖将书生按在床上,露出利牙朝着小书生白皙的脖子用力一咬。” 夜亦谨:“……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 叶冰凝头都不抬,一眼不看他,反而还嫌他站在旁边挡了光:“你走远些,我今晚必要把这个狐妖和书生的结局写出来,原来那个太烂了!我若是不让这个薄情寡义的小书生吃到教训,我今晚就不睡了!” 夜亦谨翻了翻桌上的纸张,皱眉道:“这个是话本?” 他大致地了解了一下这个故事,看着手上脸上都沾上了墨迹还在疯狂书写的叶冰凝,沉思片刻后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虽然作为话本来说,这个结局确实糟糕得很,但若是这个故事发生在真实的世界,倒也未必那么糟糕。这个书生做了刺史,总不会比原来的刺史更坏些。” 他说第一句话起,叶冰凝便竖起了耳朵,她本以为夜亦谨会对这个话本毫不在意,或是觉得她因为对话本的结局不满便自己编一个新的结局这种行为很可笑。 但没想到夜亦谨竟然会分析这话本中人物的行为和他们对话本中的世界所产生的影响。 还说出这样有些一本正经,却很有温度的话。 叶冰凝停了笔,抬起头看着夜亦谨微低的脸颊,忍不住凑过去重重地亲了一口,她亲得用力,发出的一声“啵”格外清脆。 她看着突然怔愣的夜亦谨,心道夜亦谨怎么能这么正经又可爱,不自觉地心怀天下,连看话本都先考虑民众过得好不好。 这样的人若是做君主,定能成为一个明君吧。叶冰凝脑中突然闪过这个想法,却又转瞬即逝。她摇摇头,做皇帝有什么好的,三千佳丽什么的,她可没那么大度。 她继续埋下头去完成自己的“大作”,然后将写满的纸抽出来放在旁边晾着。夜亦谨虽说刚才看了第一句就被雷到了,但看着叶冰凝写出来的几张宣纸都满满当当的,又不禁被勾起好奇心,伸手拿过来拧着眉看完了。 在叶冰凝写的结局里,狐妖被书生掏了内丹之后,侥幸活了下来,还想办法恢复了自己的实力,到刺史府把正在假扮此时的书生掳走,关在房间里整日“折磨”。 他看完之后,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下来:“这……这狐妖竟然是个公狐?!” 叶冰凝毫不在意地道:“是啊,这原来的话本上也没写这个狐妖是男的女的,为了让那小书生吃些教训,我就把这个狐妖写成公的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补充道:“这书生还在不知情的时候给狐妖买过裙子,哈哈哈哈。” 夜亦谨当然知道叶冰凝为什么笑,因为她写:这裙子最后被小书生穿上了。 他不禁扶额,总觉得自家王妃对于男女之情的理解总是有些超出他的认知。但是看着叶冰凝格外光彩照人的眸子,他又不自觉地露出了点笑意:算了,只要她开心就好,毕竟这个世界当然不能是一成不变的,存在即合理,叶冰凝能理解,他当然也能理解。 所以他们才能如此相爱啊。 夜亦谨突然道:“我之前说,带你去踏青,明天就去好不好?” 叶冰凝眼睛一亮,她早就期待去看夜亦谨说过的漫山红云的景色了,只是没想到到了青州之后有这么多的风波,她也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 没想到夜亦谨还记得。 第一百三十八章 碧云山庄 叶冰凝知道夜亦谨向来是个说到做到,用行动证明一切的人。但夜亦谨最让她感动的地方就是,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的事情,夜亦谨却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忍下心头浮上的酸涩,开口问道:“去哪里踏青呢?” 夜亦谨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碧云山,听说那里的山樱开得最是茂盛。” “碧云山?”叶冰凝嘴里念叨着这座山的名字,想起今天那老书生对她说的话,“王爷,那里是不是有个碧云山庄?” 夜亦谨朝她投过来一个带点疑惑的眼神:“你也知道碧云山庄?” 叶冰凝微微摇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今天在说书摊子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她始终没有懂那老先生的话:“那个说书的老先生说,如果我想知道这个故事真正的结局,可以到碧云山庄去找一找。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夜亦谨听了这话,不由得看向了桌子上的话本手稿。他眼睛盯着那叠厚厚的纸张一动不动,仿佛若有所思。 叶冰凝看他出神许久,便把手伸到他面前摇了摇,试图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王爷,想什么呐!” 夜亦谨回神,一把握住她的手,轻轻揉捏着那又白又软的手掌:“没什么。” 碧云山。 这里时整个青州城春樱开得最茂盛的地方,整座山几乎都像被粉红云雾所覆盖,只偶尔露出些翠绿的树冠。 叶冰凝为了赏樱,特地穿了一件淡粉的衣裙,头上簪着夜亦谨亲手为她制作的玉簪,胭脂轻点,眉间一点软红格外惹人怜爱。叶冰凝本来从不喜爱粉嫩衣物,但是自从和夜亦谨在一起之后,她便喜欢上了这些淡雅温柔的颜色。而且她肤色白皙透亮,就算颜色素淡了些,反而衬出她姿容清丽无匹。 此刻她在粉色云霞间兴奋地穿行,那灵动自由的样子看起来倒像个山樱化作的精怪,眼中盛满纯真,对人类世界充满了好奇。 叶冰凝从来都不喜欢那种小姐丫鬟围在一起赏花的场面,就算是皇后组织的宴会,她身处其间也只觉得如坐针毡。于是她一直以为自己其实是不爱花的,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自己错了。 这满山遍野的春樱,开得热烈、灿烂、可爱,大片大片的粉实在让人移不开眼,这叫人如何不爱? 她之前也和世人一样,都爱以柔弱、需要呵护来形容花,但是看着这十万狂花,叶冰凝只觉得那些人都大错特错,花朵其实从来都不需要人的呵护,她们都应该又自由、又野性地生长着,想开的时候便开,想落的时候便落。当然也有人工培育的极美的花,叶冰凝不否认她们的美,但也不会向往她们的生命。 叶冰凝想,若是她来世也会投生成一朵花,那她肯定要选择当一朵春日里烂漫的早樱,或者冬日里一枝凌霜的寒梅,她不想被采拮,也不想被夸赞,只想热热闹闹地盛开,再轰轰烈烈地凋零。 夜亦谨在她旁边出声道:“王妃去作一朵花了,那我就当你栖息的枝干好了。”叶冰凝猛然转过头,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所想说出了口。 她的脸顿时浮上两朵红云,竟也和樱花的颜色一般娇美。 叶冰凝嘟嘟囔囔:“那我要是一辈子只开一次怎么办,你总不能一根枝干上只开一朵花吧?” 夜亦谨想了想,似乎也是这个理,他皱起眉,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很幼稚的问题。叶冰凝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心里又酸又涨,她见过夜亦谨很多种样子,但是随着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久,感情越来越深,她就越能够发现夜亦谨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他会耐心地记住叶冰凝的喜好,会给叶冰凝制造惊喜,会理解叶冰凝令人发笑的想法,也会和叶冰凝一起探讨又幼稚又愚蠢的话题。 剥开他冷若冰霜的外壳,内里其实又暖又软。 这样的夜亦谨,她觉得自己还爱得不够,还可以更爱。 就在叶冰凝在想,是不是该在这时候吻一吻她的爱人时,夜亦谨终于想到了这个幼稚问题的最优解:“大不了,我也作一朵花好了,和你一起开,一起谢,就算只看一天的日出日落,也是值得的。” 他伸手从旁边的树枝上,挑着折下两朵开得正灿烂的樱花,轻轻簪在叶冰凝的玉簪旁,欣赏了一下叶冰凝戴花的样子,而后才满意地微微点了点头:“就算被赏花的人折去,只要被簪在一起,也不遗憾。” 叶冰凝不知道是被风迷了眼,还是头顶的花粉落入了眼睛,眼中雾气弥漫。她轻轻地伸出手揽住了夜亦谨的脖子,从他眼中看到了满山的春色,她轻轻地说:“要是当一朵花,那下辈子岂不是不能拥抱,也不能亲吻了?” “那这辈子,可要够本。” 他们在碧云山中流连了一整个上午,到了中午,夜亦谨要带叶冰凝下山,她仍旧依依不舍:“再多看一会儿嘛!” 夜亦谨好笑地看着她,解释道:“不是想去碧云山庄么?带你去那里用午膳,那里的楼顶也可以赏花。” 叶冰凝眼睛一亮,不仅是因为这下可以边赏花边吃午饭了,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弄清楚那个说书先生到底在神神叨叨些什么东西。 碧云山庄就在碧云山中,庄子里面有一处温泉水,便在此建了一个汤泉馆,是青州的官员和富商来消遣放松的地方。这里不同于普通的山庄,或许称它是一个村落更加合适,这里面住了不少青州民众,他们中有的人在这里做生意,有的人纯粹是因为想过过与世隔绝的日子,所以住在山庄外围的人都爱热闹,而住在深处的人都爱清净,除了要置办些生活用品,基本不会出现在山庄外围。 叶冰凝到了这里之后,眼珠子左转右转,瞧了许久,也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面前一道道热菜上桌,也没能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分毫,夜亦谨轻轻咳嗽了一声,将她的目光吸引过来之后,夹了一筷子炝笋尖到她碗里,问道:“你是在找狐妖还是在找书生?” 第一百三十九章 山中巧遇 叶冰凝奇道:“狐妖都死掉了,应该是来让我们找活着的人吧。” 夜亦谨用筷子轻轻点了点叶冰凝的碗:“先吃饭。” 叶冰凝这才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冒尖了,连忙递过去一个微笑,便开始吃起来。 这山庄的厨子手艺出众,而且菜式也很符合叶冰凝的口味,她吃得开心,嘴角不知不觉粘上了一粒饭。夜亦谨抬手帮她把饭粒拈下来,视线却不经意间触及到叶冰凝的身后,那里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吴汝州。 夜亦谨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后面做了个手势,藏在暗处保护他们的暗卫顿时理解了他的意思,悄悄地撤开,混到了碧云山庄餐厅的人群中。 夜亦谨面不改色,继续给叶冰凝夹菜。 不多时,叶冰凝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哗,混杂着女人惊惧的尖叫,似是有人在闹事。感觉到这尖叫声有些熟悉,她转过头去,发现果然是熟人——叫的人是柳清凌,而她面前,吴汝州正和几个人缠斗着。 叶冰凝定睛一看,原来和吴汝州打架的也是熟人,竟是夜亦谨的贴身暗卫。她困惑地瞪大了美目,把头转回来注视着夜亦谨:“这是发生了什么?” 夜亦谨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回答她:“从留青亭回来之后,我就一直想调查吴汝州,可惜总是抓不住他。上次我派玄一他们去跟踪,又被他跑了,本以为他已经出了青州,没想到他竟然没走。刚才偶然看见,便叫人去将他扣下来,免得他再跑。” 叶冰凝皱着眉头沉吟片刻,道:“王爷是想通过他知道那个想要江文筠性命的买主到底是什么人么?” 夜亦谨点了点头:“若我没有猜错,他们在青州已经接头了,之前柳清凌所找到的东西也已经给了那个买家。那日我命玄一等人在醉樱楼蹲守了一天一夜,蹲到了吴汝州和柳清凌,但是买家却消失无踪。如果不是醉樱楼有暗道,那就是那名买家擅长易容之术。” “易容之术……”叶冰凝口中喃喃,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但她抓不住那种感觉,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夜亦谨突然话风一转:“说来,你的易容之术也很高超。” 叶冰凝顿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脑海中浮现自己易容成男人在百毒阁骗夜亦谨银子的画面,她干笑道:“是么?王爷还记得……” 夜亦谨无奈地道:“自然是真的,在军营里面,我对着你那张易了容的脸看了那么久。虽说那样也清秀好看,但是我还是觉得王妃自己本来的面容最美。” 他伸手把掌心贴在叶冰凝的面颊,干燥温暖的手掌让叶冰凝感到非常舒服,简直想开口让夜亦谨把她另一边脸也捂住。 夜亦谨低沉而有磁性的嗓音顺着温和的山风飘进她的耳朵,她听见夜亦谨说:“永远都要用最真实的样子面对我,好么?” 叶冰凝被此刻的温柔迷了眼,心脏狂跳,她突然很想告诉夜亦谨,她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易容见过夜亦谨,她想把自己最重要的身份——百毒阁的阁主身份,告诉夜亦谨。 叶冰凝张了张口,看着夜亦谨琉璃般的眼瞳,轻声说:“其实我——” “离她远点!”身后传来吴汝州狂怒的吼声,顿时打断了叶冰凝的话,她急忙转过去,却看到此时吴汝州已经将两名暗卫打得倒在地上,一边挡在柳清凌的身前,一边还与剩余几名暗卫缠斗着。 他们的打斗都是动真格的,拳拳到肉。虽然吴汝州实力不俗,但是在夜亦谨手下最身手不凡的十个暗卫的配合围攻下,还是显得有些吃力,败势渐显。 吴汝州觉得夜亦谨这个人真的很烦,自从留青亭一别,就疯狂派人堵他、抓他,在各种地点各种时刻,防不胜防。他若只有自己一人,这些追捕便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但是他这次带了个拖油瓶——柳清凌。虽然柳清凌在这个年龄的层面也算是实力不俗了,但是毕竟年纪小,实战经验又不够,所以在对战和逃跑中总是拖后腿。 这次也是,吴汝州独身对上十个暗卫,本来正是逃跑的大好时机,可柳清凌非要跟自己师父同进退,又插不进手去帮他,只好站在一旁,时不时还因为吴汝州挨了打而尖叫两声。 吴汝州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而攻击他的暗卫看出他很在乎这个站在边上的女孩子,便分出两个人去擒她。 没想到吴汝州一下子就发了狂,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拦住那两名暗卫,还直接将他们打晕了。 此时他独身面对八名暗卫,几乎独木难支。 吴汝州忍住背后筋骨的闷痛,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不断抵挡着来自剩余暗卫的攻击,头也不回地朝柳清凌低吼道:“你还不快滚,是想我被打死在这里么?” 柳清凌哭得抽抽搭搭的,一点都不像听雪楼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楼众:“我不走,我要和师傅一起走!” 吴汝州怒火攻心,几乎咬牙切齿:“你再不滚,我们谁都走不了了!天杀的夜亦谨!到底抓我干什么?!怎么跟狗皮膏药一样到哪都甩不脱!” 叶冰凝在不远处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顿时眼皮一跳,果然转过来就发现夜亦谨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她不禁噗嗤一笑:“王爷,要不让他们停手吧,不然两败俱伤了。” 见夜亦谨脸色更臭,知道对方可能是误会她在给吴汝州求情后,叶冰凝忙解释道:“哎呀我不是在给吴汝州求情!王爷你想啊,要是等下暗卫大哥们都受伤了,也没人保护我们啊,到时候多危险啊!” 她朝夜亦谨眨了几下眼睛,眼看着吴汝州确实要撑不住了,夜亦谨板着脸干巴巴地说:“好吧。” 然后他起身推开椅子,朝吴汝州方向走去。就在叶冰凝以为他只是去叫侍卫停手的时候,夜亦谨喝止了打斗,然后淡淡地看着吴汝州道:“你可以选择是主动跟我走,还是被迫跟我走。” 第一百四十章 自爆身份 叶冰凝手上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她不禁扶额,果然夜王还是那个夜王,这个语气,说的这句话,恐怕是个正常人听了都不可能会接受吧! 她想了想,自己和夜亦谨还不熟的时候,听他这么说话是什么反应来着?好像是生气了吧…… 果然接下来她听到吴汝州怒吼一声:“你果然在这!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亦谨仍旧是淡淡的表情,说着淡淡的话:“江文筠,人,东西。” 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说得太清楚,但是吴汝州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为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被暴露出去,吴汝州忍着怒火低声道:“人我不知道到底是谁,但是东西已经给了那个人了。” 提到这个他又愤怒起来,不仅嗓门大得唬人,瞪着夜亦谨的眼睛也简直像是要喷火:“那天在醉樱楼你不是已经派人看着了吗?!东西已经给出去了!你他娘的到底有完没完,我都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要什么东西自己找去,别整天盯着我行不行?!” 他情急之下言语不敬,夜亦谨被他的话冒犯,顿时眼中寒光一闪,起了杀意。 但是顾及到周围环境,他深吸一口气,终是将那股杀意忍耐下去,再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克制的样子,他看着吴汝州,眉眼冷淡,目光投向吴汝州身后的某个地方道:“你要是跑得了,也算是你的本事,只是你徒弟能不能逃走,恐怕你就干涉不了了。” 吴汝州心中一惊,四处一看,原来夜亦谨走过来的时候,虽然暗卫都停止了攻击,也在他们交谈时渐渐撤开,但不知不觉中他们却以包围之势将他还有柳清凌都困在其中。 这下真是插翅也难飞了。 更何况现在多了一个武功比他高强的夜亦谨,吴汝州皱着眉,心中百转千回,几个呼吸间将当前情势分析后,最终还是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去哪,带路吧。”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夜亦谨的脸,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 柳清凌生怕和他分开,此时立刻从他身后扑过来,紧紧抱住他一只手臂不放,吴汝州不耐烦地挣脱了两下,发现她缠得死紧,便也随她去了。 叶冰凝见他们终于谈完了,于是扬起一个笑,远远地招呼道:“你们谈妥了?过来吃饭吧~吴汝州,一起啊!” 方才叶冰凝一直是背对着吴汝州,而且今天穿的衣服也与平时大不相同,所以吴汝州一直没有发现叶冰凝。听见叶冰凝的声音,吴汝州看过去发现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脸,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变,他额上青筋一跳,刚松开的拳头又握起来了。 “你们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碧云山庄?!”吴汝州咬牙切齿地看着夜亦谨,他把叶冰凝都带过来是什么意思,是特地来看他笑话的么?! 那他刚才的行动岂不是暴露得一干二净?! 夜亦谨神色一动,似乎想说话,但在吴汝州目光的注视下,终究还是没有张嘴,而且两道剑眉也是微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战胜者姿态。 吴汝州怒急攻心,却没有失了理智,知道自己这一趟任务终究是毁了。他疲惫地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用没有被柳清凌缠住的手捏了捏眉心,黯然道:“夜王果然雷厉风行,手段高明。既然你都已经知晓一切,拿到了东西,又何必再来为难我们?听雪楼接生意向来不问客人来自何处,是何身份,你就算今天将我们严刑拷打至死也问不出来你想要的东西,何必再这么苦苦相逼?” 见夜亦谨仍旧拧着眉头一言不发,他继续道:“你若一定要留下我们,那只留我便够了,柳清凌年纪小,偷拿了我的任务令牌来的青州,内中密辛她一概不知,至少把她放了吧。” 夜亦谨表情若有所思道:“原来你们归属于听雪楼。” 吴汝州猛然看向他:“你不知道?”怎么可能?!夜亦谨连青州之事是太子在背后操控都查得到,怎么可能没查出来他是听雪楼之人?!再说了,叶冰凝竟然没有告诉他么? 夜亦谨坦然承认道:“在青州没查到。” 吴汝州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淡然的夜亦谨,那他岂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但夜亦谨的下一句话更让他崩溃:“你刚才说我知晓一切,拿到了东西,指的是那天柳清凌在江文筠房里找到的东西吧。” “所以你们没有离开青州城,是因为你们这个任务的买主要你们把东西送到这里,或是要你们把东西给其他人。” 夜亦谨嘴角微勾,看着脸都僵住了的吴汝州,礼貌地道:“倒是要多谢你提供的消息。” 一时竟然听不出他到底是真的在道谢还是单纯的嘲讽。 他转头吩咐自己手底下的人:“去山下调人,查一查碧云山庄中有谁接触过这二人。” 他吩咐完便让人下去了,而后对还在场的其他侍卫说:“不用拦他了,让他们走吧。” 叶冰凝久久等不到他们过来,只是互相站着低声交谈,夜亦谨还吩咐人去做什么事情,就有些好奇他们到底在商量什么。 没想到还不等她起身走过去,夜亦谨就转身回来了,也不再管吴汝州和柳清凌,甚至那些暗卫也搀扶着受伤的兄弟渐渐散开了。 这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了? 只有吴汝州还像木头一样钉在原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一动不动的身姿中看得出他刚才似乎是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叶冰凝好奇地看着神态自若地坐回位置的夜亦谨,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啊?你怎么突然不抓他了?” 夜亦谨抬眼看着她,似乎心情很好地回答道:“本来他们也没有杀人,而且我想知道的东西现在基本都有眉目了,吴汝州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用处了,自然不必再因为追捕他而花心思了。” “你不追他了那他不是应该高兴么?但是他怎么看起来像被雷劈了一样?” 第一百四十一章 会否对立 夜亦谨从鼻腔中哼出一声笑来:“被自己蠢到可比被雷劈的后果严重多了。” 叶冰凝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还欲追问,夜亦谨却看着她求知欲旺盛的表情蹙了眉:“你为何如此关心他?他是听雪楼的人,你以后少与他接触,免得惹祸上身。” 这话虽听来是劝告的意思,但是叶冰凝却闻出了一股醋味儿。她心中暗笑:这可不用夜亦谨提醒,她早就知道了。 但转念一想,叶冰凝又觉得这事决计不能让夜亦谨知道,不然夜亦谨恐怕要因为她明知对方不是好人还不加以防范的行为跟她闹别扭。所以她便装作并不知晓的样子,神色惊讶地说道:“他竟然是听雪楼之人吗?那个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听雪楼?” 她端坐在椅子上,若有似无地像后方瞄了一眼,只见吴汝州还傻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叶冰凝顿时暗骂这人傻,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了声音:“王爷,这倒也不是坏事啊!以后我找听雪楼做生意的话,说不定还能靠着吴汝州的关系给我打个折,少些银两呢!” 她这么说,也是不希望夜亦谨对他们穷追不舍,斩草除根。虽然吴汝州屡次都对她不利,但是因着自己的师傅毒王的缘故,她倒是不想吴汝州就这么死了。而且叶冰凝也看得出来,吴汝州对她并无恶意,这次抓了她也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所以叶冰凝也说不上讨厌他。 夜亦谨闻言却只淡淡地抬起眼皮,他自然听得出叶冰凝话中对吴汝州的维护之意。虽然心头又升腾起不悦的情绪,但夜亦谨表情倒是没有变化,只是用沉默来回答叶冰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冰凝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瞳孔,突然感觉不出他是看什么情绪,她刚想继续开口,将本来靠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夜亦谨慢条斯理地对叶冰凝说:“听雪楼是立场不明的江湖组织,黑白两道通吃,虽然是把杀人的好刀,却是什么人都能拿的杀器,脏得很。我便罢了,有时候确实不好出手,但是凝儿你还是不要和他们有更深的接触,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切有我。” 叶冰凝愣了一愣,她自然懂得夜亦谨是为她着想才说出这一番话,可她却听出夜亦谨这话虽然说的是听雪楼,字里行间却少不了对江湖组织的轻视,这多多少少让她心中有些难受。 但她不能否认夜亦谨说的是实话,不管是听雪楼还是百毒阁,他们这种组织,在任何时候都秉持着一个原则:利益为先。不管是买凶还是买毒,他们都不会过问客人是何身份,所以这世间确实有一些无辜好人的死也与他们脱不开关系。 若是夜亦谨知道她是这样一个江湖组织的主人,会不会不喜欢她了?叶冰凝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大的恐慌,她从夜亦谨对听雪楼的态度中窥出了他们在身份方面的对立,届时夜亦谨真的还会待她如初么? 所以,绝对不能让夜亦谨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早春的山风不仅带来一阵阵清甜的樱香,更带来了山林深处逼人的寒意。叶冰凝身上有些发冷,不自觉地颔首,躬起了背,似乎这样能减轻几分身上的冷意。夜亦谨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但看着叶冰凝身体微微地蜷缩,猜到她可能有些冷,便起身给她加上一件披风道:“起风了,回屋子里吧。” 叶冰凝抬头对上夜亦谨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衣袖下的手却攥得很紧:“好。” 她起身时回头看了一眼,方才吴汝州站立的地方已经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花瓣在地上滚动着,粘上了脏泥。 她移开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进了碧云山庄的茶楼,屁股底下的凳子还没有焐热,就有暗卫匆匆来禀,说找到了吴汝州接头之人。叶冰凝惊讶道:“这么快就找到人了?怎么找到的?” 自夜亦谨安排人下去搜寻线索,到现在一个时辰都还不到,怎的就已经找到人了呢? 叶冰凝觉得有些不对劲,微微蹙眉看向夜亦谨,眼神存疑:“会不会是障眼法?” 夜亦谨看出叶冰凝心中的担忧,但不管是不是障眼法,现在也得先审一审此人,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他便直接开口问道:“人带过来了么?” 暗卫点了点头,但是叶冰凝却看出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奇怪,回话的声音都有些僵硬:“回王爷,人……我们带过来了,但是那人行动有些不便,所以还请王爷和王妃稍等片刻。” 行动不便? 此时屋门外一道身影从逆光蹒跚而来,随着位置的挪移,隐在日光中的面容也渐渐变得清晰。当他颤颤巍巍地站在夜亦谨和叶冰凝所在屋子的门口处时,屋内的二人皆是一愣:和吴汝州见面的竟然是个迟暮之年的老妇,她满头银丝,扶着拐杖的手枯槁似柴,还在微微地颤抖。 这个屋子的门槛有些高,瘦弱的老人便费力地提起腿跨过,因为身体平衡不当还摇晃了几下,旁边的暗卫连忙去扶她,她还用苍老又温和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叶冰凝有些吃惊地站起身,想迎上去,却被夜亦谨轻轻地拉住了,还冲着她微微摇头。吴汝州突然发难的例子在前,他不敢再让叶冰凝随随便便地和陌生人接触了。夜亦谨亲自走上前去,派人给这位老人搬了一张椅子请她坐下,而后才淡淡地开口问道:“老人家,今天是否有一男一女前来拜访?而且那男子的脖子上还有一条疤痕。” 他这次说话的声音给人的感觉不是他素来面对人们时那种冻人的冰冷,而是十足礼貌的问话,叶冰凝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此时的表情竟然可以称得上温和。 老人面对他的问话,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抬起头用浑浊的双眼注视着夜亦谨,不答反问地道:“你是夜王殿下吧?夜王殿下可否帮我的孩子讨个公道?” 第一百四十二章 秀才之死 老妇话音一落,在场之人都吃了一惊。夜亦谨不禁蹙眉问道:“老人家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何要我帮你的孩子讨回公道?” 老妇神情悲怆,眼眶顿时红了:“十几年前,我儿是名替青州城的官员办事的秀才,家中只有我们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可是突然有一天,青州城里来了个衙门中人,对我说我儿办事不力,假公济私,贪了不少银两,东窗事发后立刻就被处死了。” 因为说到了伤心处,老人已经松弛的眼角滚下两行热泪,脸上皱缩的皮肤都因为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可是我的孩子是我从小教养大的,他秉性纯良,也很胆小,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情。而且我儿子的俸禄微薄,仅够我们家中糊口,若是他真的贪了墨,我们家中便不是如此清贫之相。” “可青州城的官员连我儿子的尸首都没有让我见到,只说处刑后直接扔到了乱葬岗。可是就算是砍了头的死囚,尸身尚能留存在衙门等家人领走。为何我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没有公审,也并未开堂,就定了刑。死后别说是尸骨,连一件衣裳都没有留下,我怎能相信他们这一番明显用来搪塞我的说辞呢?” 老妇的经历凄惨,初闻的确令人震动,可叶冰凝却皱起眉,和夜亦谨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老妇说完后已经声音哽咽,她看向夜亦谨,从椅子上颤颤巍巍起身,想向夜亦谨跪下:“求夜王殿下帮我查清事实,还我枉死的孩子一个公道!” 夜亦谨不愿意受她的礼,便急忙将她搀扶起来:“老人家不可如此,您先把事情说得清楚些。我才好帮你。” 夜王殿下答应了!老妇闻此,灰暗的眸子中顿时迸发出了神采。 在儿子身陨的这十多年来,她寻遍了这偌大的青州城中的所有官员,只想求一个真相。可是每回都是被拒之门外,甚至还叫手下将她赶走。除了青州的刺史大人薛青彦,他倒是曾经在老妇上门伸冤时命人好好安抚她,还给了她不少的银两望她好好养老,可薛青彦也没有因为她所诉说的案情而命人翻案重查。 这十几年中也曾有从京城里出来巡视民情苦难的大臣,可她年老体弱,在汹涌的人群中拼命挤拼命喊都没办法让那些巡抚大臣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有办法越过侍卫的人墙而到这些大臣的面前去伸冤。她也试过其他不光明的办法,那些大臣的住处都把守严密,她闯过几次,可连那些大官的衣角都没见到一片,还差点被当成疯子挨一顿打。 这些年来夜亦谨威名在外,她也知道了夜王殿下是个铁面无私的人,而且大权在握,高贵无比。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能遇上夜亦谨,更别说对方还愿意听她说那十多年前的尘封旧事。 本来老妇在这十多年中因为为儿子伸冤不成而几乎死心,可夜亦谨的出现让她心中的死灰再次复燃,而且烧得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旺盛。 老人有一种奇异的直觉,夜亦谨一定可以查明当年的真相。 这么想着,也这么相信着,她的神色愈发激动,看向夜亦谨的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眼都是活生生的渴望。 “只是——”夜亦谨低头看着老妇银白的发丝和苍老的面容,有些不忍打断,但是思及吴汝州之事影响重大,便还是硬下心来对老妇轻声道:“我们现在在调查一桩案子,还请老人家先配合我们查完这桩案子。届时我再听您细说令郎之事,如果真的是一桩冤假错案,我一定尽力为他平反。” 叶冰凝还沉浸在老妇儿子悲惨的遭遇中,这时听夜亦谨一说才反应过来:他们把人找过来是为了调查吴汝州和这老人见面之事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四下一瞄,发现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刚才一脸痛惜扭曲的表情,于是便轻轻咳了声,为了掩饰自己刚才也被带跑偏的反应,附和夜亦谨道:“是啊,老人家,夜王殿下一向说到做到,您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肯定会查清事实,给您一个交代的。” 夜亦谨浅浅地瞥了她一眼:叶冰凝又在外人面前给他“长面子”,吹大话了。他有些无奈,但自己挑的媳妇就是得宠着,于是也顺着叶冰凝的话头对老妇人点了点头。 老妇打消了心中的迟疑,便慢慢地把事情从头至尾地跟夜亦谨他们描述了下。虽然她年事已高,但是说话却仍旧很有逻辑,简练清晰,几句话间便将今天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其实吴汝州和她见面的事情,本身也非常简单:他们在今日上午翻墙跃入老妇家中,却什么也没说,只把一个分量不轻的油纸包塞给老妇,说这是她儿子十几年前留下来的,现在交还给她。而后又一阵风似的翻墙离开了。老妇虽然被这一番雷厉风行的操作震惊得目瞪口呆,但是想到应该也没人会特地来耍自己这么一个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便相信了他们的话。 她打开纸包,发现里面就是一些纸张、信封、书册。但是老妇不识字,又想知道自己儿子留下来的东西到底是记载了什么,便想着到隔壁求识字的邻居帮她看看已故独子给她留的是什么东西。没想到她还没到邻居家门口,就被迎面找过来的夜亦谨手下带到这里来了。 叶冰凝并没有完全相信她说的话,咀嚼了片刻这个老妇的话之后,便微微偏过头凑到夜亦谨耳边。她警觉地问道:“王爷觉不觉得此事有些奇怪?” 夜亦谨眼神微动:“他们找到人的速度太快了。” 的确。碧云山庄简直都能算是一个村落了,不仅流动人口众多,在山庄深处居住的人数也不少,即便夜亦谨调上来的人数众多,也不可能在一个时辰里面查完所有住户。而且刚才他们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具体的情况,老妇便过来了,这下也不好当着她的面询问下属。 第一百四十三章 比试比试 叶冰凝看着说完了前因后果,面含倦色却仍旧对他们露出期待神情的老人家心中微酸。虽然叶冰凝仍旧对她的话存疑,但是她能感觉出,老人所讲述的自己的儿子的事情是真实的。言语可以骗人,但是眼神不能骗人。 老人每提起那个遭遇凄惨的小秀才,那双已经很浑浊的眼中却仍然带着深不见底的爱和怜。她一个身虚体弱的母亲,要有怎样的毅力,才能在十几年中不间断地为自己无辜死去的孩子一次次地奔波,却又一次次地得到失望的结果。 叶冰凝自问,如果换成她,她未必能做到如此地步。她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深沉的敬意,这一刻叶冰凝忽然觉得,自己是一定要帮一帮这个孤苦的老婆婆了。 于是叶冰凝转过身,怀着满腔的热血,看向夜亦谨的目光炯炯有神,她轻轻拉了拉夜亦谨的衣袖,示意他借一步说话。 “王爷,要不你去处理吴汝州的事情,这位老婆婆的事情就让我来处理吧。”叶冰凝对夜亦谨提议道,这既能节省时间,也能让夜亦谨身上的担子轻些。她可以和夜亦谨举案齐眉,也可以和他齐头并进,而不是只当一个站在男人身后的女人。 但夜亦谨听了这话却不赞成地皱起眉头:“你还是呆在我身边吧,青州城中危机四伏,太子一党在此经营甚深,为了安全着想,你还是不要离开我身边的好。” 叶冰凝眸中神采奕奕,充满了对干活儿的期待,听到夜亦谨拒绝她的话,一张樱桃小嘴登时不悦地撅了起来:“你不要把我当成什么好欺负的人好不好?我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上次如果不是吴汝州耍诈,骗着把我抓走,要是真正交起手来,他可未必是我的对手。” 叶冰凝并非托大,除非是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暗算,若是叶冰凝和吴汝州正面对上,届时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她本就浑身藏满了毒,精通暗器,而且轻功又极好。当初在白露山中,叶冰凝和吴汝州的交手可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若不是误打误撞两人解开误会,释尽前嫌,待叶冰凝利用他出了密林,便有十成的把握将他诛杀。 吴汝州是谁?江湖中排名第一的暗杀组织的首领。虽然叶冰凝觉得他脑子可能不太灵光,但是在武功和轻功 一道,此人在江湖势力中绝对是翘楚的存在。只是一次碰上了百毒阁阁主,一次碰上了南风国战神,他人生中难得的失败都出自这对夫妇之手。但这并不代表吴汝州的实力差,反而是因为夜亦谨和叶冰凝太强了,不过这二人的强是属于方向完全不同的强悍。 其实没人知道,如果叶冰凝真的狠起来的话,她的杀伤力不会比一个精通暗杀的刺客头子差,甚至能因为她登峰造极的毒术而造成更大的伤害范围。而且因为她还跟随毒王修习了举世无双的轻功,所以在重重包围中也不怕无法全身而退。 但是夜亦谨对她的实力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除了二人首次见面时,夜亦谨在神智全无的发狂状态下曾与叶冰凝有过真枪实弹的一战,二人再没有真真正正地比过一场。而且叶冰凝展现给夜亦谨的形象也一直是擅医擅毒,还经常被抓,武功虽有却聊胜于无。所以夜亦谨一直都是以一种周全保护的心态来对待叶冰凝的。 关心则乱,随着二人感情越来越深,夜亦谨对于她的保护欲也越来越强。但是叶冰凝需要的不仅仅是保护,自由对她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东西。她不愿做一朵被养在温室内的娇花。 她不否认自己需要呵护,但同样的,她也需要阳光雨露,她不能因为外界存在威胁便被圈禁在夜亦谨周围划出安全线的三尺地中,其实她也可以去查案、去对战,甚至在战场上拼杀。 所以当夜亦谨笑着摸她的头发,说着应和的话时,她知道夜亦谨并没有真心实意地认为她所说的话是客观的事实,而只是当做这是叶冰凝因为他束缚的做法而不满的气话。在他的心里,还是认为一个女人依附在男人的身上才能得到最好的生活。 但没有人会喜欢这种被轻视的感觉,除非她本来就在伪装弱小,并且享受这种被当做弱者接受别人格外优待的感觉。显然叶冰凝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为了说服夜亦谨,叶冰凝理所当然地向夜亦谨提出建议:“这样吧,要不咱们比一场,若是我能让你吃亏,那你就得答应不要派一大——堆人用奇怪的方式跟着我,还得放我去帮这个老婆婆查案子。“她可以在“大”字加了很重的音,明显是在向夜亦谨表达自己昨天逛街的时候,像被关在铁桶里面一样不舒服的感觉。 提议完,她看着夜亦谨因为疑惑而拧紧的眉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急急忙忙补充道:“还有!等回了京城不要派暗卫跟着我,我,让我每日都能自由地出入夜王府。”这个也得提,不提就亏了!到时候还得再找个机会敷衍夜亦谨,多麻烦呀! 可夜亦谨眉间的“川”字更深刻了,他对叶冰凝竟然提出这种荒唐的比试和要求感到匪夷所思,并试图把手放到叶冰凝的额头上去试探她是不是因为在外面吹了冷风而发烧了,认为她如果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不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话吧。 “你是不是发烧了?”夜亦谨把手按在她头上,发现并无异状后自言自语道,“好像也不热啊。” 真是对她人格上莫大的羞辱!叶冰凝粉白的小脸气得通红,眼睫毛都似乎跟着她的怒气一起支棱起来了,她一双秀美可爱的杏眼瞪得溜圆:“你看不起谁呢!我可没和你开玩笑!我们来比一场啊!你要是赢了我就不闹,乖乖呆在你旁边,但是我要是赢了,你就得答应我刚才的要求。”她攥着拳头在夜亦谨眼前晃了晃,尖削的下巴扬得高高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第一百四十四章 答应帮忙 “不行。”夜亦谨想都不用想,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的建议,“你的要求都太奇怪,而且保证不了安全。我不能答应。” 如果老妇所说情况属实,那么这个秀才的死因绝对不简单,而且整个青州竟然没有一个官员敢管,只怕这背后的秘密牵连甚广。他现在还没有摸清这青州城中到底还有多少势力在搅浑水,此时若是让叶冰凝独身去查,恐怕会引起那隐匿在黑暗之中的人的注意,甚至有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夜亦谨虽然带着一只实力强悍的军队,可在青州办事仍然处处磕碰,始终拿不到能给太子还有薛青彦定罪的有力证据。假若叶冰凝执意要去查证,就算他把自己身边得力的手下全都派到叶冰凝身边,恐怕也不能完全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夜亦谨实在不想叶冰凝再陷入险境了。 他将心中所想如实地告诉了叶冰凝,希望她能打消念头,让他来处理这些事情。这对于向来不善言辞的他来说,几乎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叶冰凝。 叶冰凝本来也是心疼夜亦谨辛苦,此时夜亦谨如此苦口婆心,她虽然还是觉得夜亦谨低估她的实力,但深思熟虑之后她不得不承认夜亦谨想得比她深远,考虑得比她周全,所以即便叶冰凝心中仍有不满,还是答应了他。 见叶冰凝妥协,却低落地垂下眼眸的样子,夜亦谨心中一软,温声道:“我知道你是想帮这位老人家,我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不如这样,我们将她带回青州城照顾,我派人去查一查她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若这名秀才果真是枉死,我定然帮他翻案。” 叶冰凝抬眼看着他,那张清贵俊逸的面容上满是诚恳之色。而且这个提议也确实不错,既能顾及到当下比较紧急的情况,也能让身世可怜的老人安心。 叶冰凝对此乖乖地点了点头。 二人总算达成共识,回到老妇人的面前,把刚刚决定好的安排告知老人寻求意见。叶冰凝本以为老妇人会迟疑一下,担心他们只是空口说大话什么的,没想到老人竟然感动得涕泪横流,又要给他们跪下。还好旁边的人拉得及时,并未真的让老人的膝盖沾地,叶冰凝这才松了口气,暗想这下不用折寿了。 而后老人在知晓了夜亦谨他们找自己过来的原因之后,为了报答他们,欣然地将吴汝州交给她的东西送给了夜亦谨,只希望夜亦谨届时能把这些东西上面写的内容告诉她。夜亦谨自然并无不答应的道理,而且这东西虽然在刚才她被带过来时就到了夜亦谨手上,但是此时有了老人的承诺,夜亦谨拿着这些东西无疑更加名正言顺了些。 他打算将老人带进青州城,他们下榻的地方。但老人提出要回家收拾些必用品,夜亦谨便派人跟着她去取要用的东西了,而趁此机会,他接见了那名在命令发布下去后没多久就带回了老人的暗卫。 这名暗卫本来并不是他手下最精干的一批,对他的性格也只在他人的描述中了解过,此时夜亦谨要接见他,这名暗卫登时就不安起来。他毕恭毕敬地进了屋子,半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属下参见夜王殿下,夜王妃。”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名老妇的?”夜亦谨坐在大堂中的太师椅上,虽然说话的语气并不十分冰冷。但暗卫偷瞄了一眼后看着夜亦谨一副正容亢色的样子,心头就止不住地发悸。 他抱拳行着礼,眼睛看着夜亦谨的衣角,不敢正面直视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战战兢兢:“禀王爷,属下本来带着人在街上询问,突然有一名男子过来表示,不久前刚看到一男一女翻墙进了温老太家的院子里,还说他看到那个男子脖子上有一条疤痕,吓人得紧。王爷吩咐首领找人时,属下刚好在场,看见了王爷面前那个男子的面容,脖子上就是有一条疤,所以属下就派人跟着那个男人去找温老太了。” 听起来倒是挺合情合理,仿佛只是因为这个男人碰巧看见了吴汝州摸进温老太家中,而出去寻人的暗卫又刚好碰上了这个男人,所以后面的一切都发生得那么顺理成章。 但叶冰凝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她听完这名暗卫的叙述,便急忙地抛出一个问题:“那个男子人呢?你们可带过来了?” 那属下本就低垂的头闻此埋得更低了,看起来像他恨不得把头种到地里去:“属下无能!本来我们在带回这名老妪的同时就把那个男人带了过来,可是刚才他说自己急了,属下就命人带他去了茅厕。因为属下们对碧云山庄的构造并不熟悉,一时不察被他跑了。” 侍卫声音越说越抖,生怕夜亦谨要因为这事要罚他三十军棍。可没想到夜亦谨听完后竟然未置一词,只淡淡地说自己知道了,让他退下。他有些懵,还半跪在原地,不敢相信素来严厉的夜亦谨竟然就这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轻轻揭过了。 还是叶冰凝笑着唬他:“怎么还不走?不怕夜王殿下反悔,要因为你看守不力罚你么?”这才让暗卫回神,谢了恩慌忙地退下了。 还被这个房间有些高度的门槛绊了一跤,踉跄着差点摔成狗啃泥。 叶冰凝见此噗嗤一笑,她刚才只是吓唬这个暗卫,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她偏过头去笑着问夜亦谨:“你平时到底怎么调教手下的?怎么他们一个个都怕你怕得要命?” 夜亦谨本来在沉思,闻言便朝叶冰凝看了过去,叶冰凝看到他那双英气的剑眉微微压了下,眸光也是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赏罚分明,做错事绝不姑息。” 叶冰凝眼神玩味,故意逗他:“你这么凶,不怕手下的人都跑光了?到时候你就成光杆将军了,你还不快改变改变自己,对你的手下的兵士们温柔点!”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神秘买主 夜亦谨听她这样调侃,一点也不恼,只淡淡道:“我手下的人向来只有被我裁出去的,少有自己跑了的。” 叶冰凝挑了挑眉,还想问问他为什么能这么自信,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但夜亦谨似乎看出了她想问什么,还不等她张口,自己的下一句话就把答案提前给了她:“而且我开的军饷高。” 更重要的是,我手下的人,从来没人敢欺负。 但后面这一句他没有说出来,这样难免有在叶冰凝面前炫耀之嫌,而他向来认为有些话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就能成真的,世上从来都是用实力说话。 夜王的人不能碰,不管是在京城里,还是在边疆,甚至在整个南风国,都是共识。这话对于所有并非夜亦谨仇敌的人都管用,而夜亦谨能在其他人面前有这种面子,都是靠他一场场胜仗和过人的才干实力争取来的。 夜亦谨不愿也不会在叶冰凝面前说这种听来有些狂妄自大的话,他只是在用行动来向叶冰凝说明,他很强大,可以依靠。 但以叶冰凝粗大的神经明显不能想到这一层,只啧啧感叹了两句不愧是夜王殿下,就是财大气粗之类的话云云。 夜亦谨没有被她带跑偏,依旧在回想刚才暗卫口中描述的事情。一般这种报信立功的平民,肯定是知道自己被带回来多半是要当个人证,而后就能参与论功行赏的。可这名男子莫名其妙地跑了,反而显得奇怪起来。 再结合之前吴汝州对于自己的行动被看透的反应,夜亦谨可以断定吴汝州想办法摸进老太家里的时候一定是慎之又慎的,至少一个刺客组织的翘楚不太可能会让人随随便便地发现自己的踪迹。所以夜亦谨已经猜到这名报信的男子,十有八九是被人安排过来的。 置于是什么人安排的,夜亦谨看了一眼已经呈到桌上的油纸包,他相信,看完这里面的东西,他就能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吴汝州很烦,在从碧云山回去的路途中,他烦不胜烦。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他发现自己这一年实在是倒霉得很,他亲自出手的任务,进展得一个比一个差。明明他作为听雪楼的楼主,是江湖里刺杀组织中最高贵的杀手,只有十万两才能买他出手一次。可没有想到,不管是白露山刺杀,还是这次青州之行,他一次比一次狼狈。 这让吴汝州顿时生出一种自己实在不配当听雪楼楼主的感觉。 柳清凌感觉得出来自家师父身上压抑着的怒气和不甘,跟在他身边像只淋透了雨的鹌鹑一般一声不敢吭。毕竟这次是她和自己师父闹了别扭,然后擅自偷出他的令牌,接了他的任务,趁吴汝州被楼中事务绊住脚偷跑出来的,还搞砸了不少事情。所以此时见吴汝州神情阴郁,她也不敢出言询问和安慰。 她暗暗地责怪自己,还是修行不够,所以才会在醉樱楼被夜亦谨逮住,导致这后面一大串事情的发生。如果自己的武功和轻功都能够和师父一般至大成之境,是不是就不会给师父拖后腿,还能助他一臂之力呢。 柳清凌心中叹气,决定这次回了京城之后要多加修习。 就在她心不在焉,一心想着回去该怎么加练时,前面的吴汝州忽然停下了脚步,她一时不察撞了上去,鼻子重重地碰上了对方结实坚硬的肩膀,顿时感觉鼻子都被撞扁了,疼得眼泪汪汪:“师父……怎,怎么了?” 吴汝州身体紧绷,不动声色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正是那名长相平淡无奇的客人。 那日吴汝州从夜亦谨处把柳清凌换回来后,收到了一封信。而这封信来自京城,是他已经退隐许久的师傅亲自写给他的。 吴汝州的师傅在信中说:青州的风波他已经知晓,也知道这次的任务变数颇多,但他受人之托,希望吴汝州不要离开青州,而是留在那里帮此次任务的买主做一些事情。 本来吴汝州是想把东西交给这名神秘的买主后立刻离开青州的,这里留给他的印象太糟糕,他一秒都不想在这里多留。 可是这时候他的师傅亲自出面,他不好拒绝,便只能应承下来了。 只是这名神秘的客人并没有让他去做什么有难度的事情,谁能想到,这难得的能驱使听雪楼楼主的机会,却被别人用来要求他去送东西。 而且还是送给一个老妪。 吴汝州把东西拿给温老太,按照那名买主的要求,告诉她这是她的儿子留给她的东西,然后就离开了。 谁能想到还没出碧云山庄,他又和夜亦谨碰上,对方还对他穷追不舍,包围抓捕呢?! 真是流年不利! 而看着面前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神秘客人,吴汝州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你是故意让我去碧云山庄送东西,然后让我被夜亦谨抓到的?” 旁边的柳清凌闻此瞪大了眼,一双美目中满是震惊的情绪,她不明白自己的师傅为什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可站在不远处,那张面容普通却散发着卓然气质的男人却对他们师徒二人缓缓地点了点头。 此时吴汝州总算将自己所获得的一系列的碎片信息串联了起来:“你故意让夜亦谨知道我背后有你这么一个幕后主使,同时你也是想协助他查清青州十多年前的冤案,借他之手清理这青州的势力。” 那身形高大的男子挑了挑眉:“你看了那油纸包着的东西?” 吴汝州被点破却毫不尴尬,甚至理直气壮道:“你也没说不能看。” 但那名男人却对他缓缓的摇了摇头:“你只猜到了一部分。” 吴汝州蹙眉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男人的面容平平无奇,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垂皱的眼角似乎写满了说不尽的故事,他直直地看着吴汝州,目光锐利而不容抗拒:“你去帮我抓几个人,随便你用什么手段,只要抓过来之后还能写能说就行。” 第一百四十六章 恶行难陈 吴汝州听到他又要自己去逮人,却没有给出任何理由,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何况这个男人还要他在这个鼓里不断用力,把这鼓面捶得砰砰作响,让靠近这面鼓的人都不得安生。 这样就像在这已经被搅成一摊浑水的青州城里用棍子再捣两下,把下面脏污的泥沙再往上翻出来没什么两样。 男人看出了他的不愿,只朝他露出一个苍凉而浅淡的微笑:“你放心吧,真相大白的日子近在咫尺。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吴汝州嗤笑一声,看起来仿佛对他说的话不屑一顾。他暗道自己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去做英雄,充其量只能当英雄的垫脚石,但心里其实已经别扭地答应了下来:“说吧,什么人?” 男人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吴汝州听了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可真行,要我一天之内跑遍青州城。” 男人笑道:“对于听雪楼楼主来说不算难事吧。” 这话算是捧他,可吴汝州连一个眼神都欠奉,如果不是觉得在自家徒弟面前翻白眼太没形象,恐怕这男人少不得要看他的脸色。吴汝州只抛下一句:“等着吧。”便一拂衣袖带着柳清凌掉头,又顺着来时的方向阔步而去,男人看着这条蜿蜒的大路,眼神只看着远处只露出一角的大路尽头——碧云山庄。 回青州城的马车上,叶冰凝的表情是难得的一脸正肃,她眼神凝重地翻看着手中陈旧发黄的书信和账册,因为心情的急躁,纸张被她翻得哗哗响,让马车厢中的气氛无端地焦灼起来。 她看完了这些东西中记载的大部分内容后,重重地把这些东西拍在了膝盖上,胸口气得一起一伏,呼吸声都粗重。叶冰凝怒不可遏地说:“这薛青彦和江文筠等人太嚣张可恨了!” 她突然明白了,差遣吴汝州前来送信之人为什么还要安排一个人来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温老太身上。从老太处得到的这些册子和书信中透露出来的内容,正是薛青彦还有江文筠等青州城的高官勾结京城里的官员,剥削赈灾的银两和瞒报往年的赋税,中饱私囊,让青州城的老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境地的证据。 再结合之前温老太所说的小秀才之事,叶冰凝猜测:当初小秀才成了江文筠或是薛青彦等人的幕僚,无意中发现了他们所做的这些丧心病狂之事,而那些人怕他宣扬出去,便杀了小秀才灭口。 她将自己的猜测讲述给夜亦谨听,边说边骂,气愤不已:“怪不得温老太太这十几年来在青州城为她儿子伸冤都没有一个人敢管,我看这青州城上下简直烂透了!王爷可得好好查查,把这些蛀虫都连根拔起!” 叶冰凝在一旁愤愤不平,夜亦谨却始终在旁边不置一言,沉默地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了叶冰凝这满带怒气的一番话,他突然道:“你觉得温老太说的是实话吗?” 叶冰凝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道:“十有八九是吧。但如果真的不是的话,那我也只能佩服她的演技了。不过就她现在的目的来说,她倒也没有理由骗我们,除非……” 叶冰凝想着想着突然瞪大了眼,神情有些犹疑不定地把视线朝夜亦谨投过去:“除非这些书信是假的,吴汝州是在联合温老太骗我们!” 夜亦谨扭过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脸上也带上了淡淡的笑,叶冰凝觉得那笑容中甚至带着些欣慰,让她感到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夜亦谨高兴是因为叶冰凝终于肯用防备的态度看待吴汝州了,还是因为叶冰凝终于能在一件事情上站在多个角度去考虑它的多种可能性。 夜亦谨伸手将叶冰凝置于膝盖上的东西取出来,厚厚的一叠纸张拿在他宽大的手中却显得有些单薄,可是谁能想到它上面竟然记载的是高官压榨青州民众血汗的累累罪行呢,而且这大概还不是他们犯下的所有罪行,不知那些他们在阴暗处的所作所为,是否罄竹难书。 夜亦谨随意地翻了翻,其实他下午就已经细细地看过一遍了,此时他只是翻着这堆东西,抽出其中的一张:“虽然伪造书信嫁祸陷害他人的事情确实不少,但这些东西也确实是真的。” 他将书信上隐匿于字迹中的一个小小印记指给叶冰凝看,叶冰凝本来还没有发现这个印记,但是夜亦谨一指,她才看出来原来这并不是信纸的暗纹,而是一个痕迹浅淡的章印,上面依稀可见有“江文筠”三字。 叶冰凝奇道:“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们互通这种书信还要留下自己的印记呢,这不是留下了让别人能拿捏他的把柄么?” 夜亦谨意味深长地说:“他们不仅在合作,也是在互相提防。” 叶冰凝了然地点点头,继续就刚才的问题跟夜亦谨讨论:“那既然东西也是真的,为何你怀疑温老太太没在说实话呢?” 夜亦谨反问她:“如果你是薛青彦,杀了捏住你把柄之人,而那人的母亲在十几年间孜孜不倦地要给他伸冤,而且并不是没有可能把此事捅到其他大官的面前,对于这个人的母亲,你是应该斩草除根,还是给对方送银子,派人加以照顾呢?” 叶冰凝被他问得一愣,通过夜亦谨的引导解释,她也发觉出温老太和薛青彦的关系中有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她双手托着腮,弯腰把手肘放在膝盖上,盯着车上飘逸的窗帘子出神,绞尽脑汁地想找出一个可能的理由,但沉思了片刻之后她遗憾地发现仍旧无解。 夜亦谨见她困惑不已,一副简直恨不得捶捶脑子让它灵光一点的样子,轻笑了声:“别想了,若是这所有的疑处能靠脑子想就能解出来的话,那个人也就不用费这么大的力气,一步步地把我们引到碧云山庄来,让吴汝州、温老太、江文筠的遗物全都汇集于此了。” 叶冰凝眼神呆愣愣的,看起来颇有些憨态可掬:“什么人啊?” 第一百四十七章 深夜陋巷 看着叶冰凝懵懂可爱的样子,夜亦谨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有求于我之人。” “有求于你之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叶冰凝被他神神秘秘的话绕晕,一头雾水地问道。 夜亦谨声音有些低哑,被马车外传进来的声音盖掉了些许,他懒懒地抖了抖手上的纸张:“这些东西在那个人手上一定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但是他又需要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让十多年前青州一些人枉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现下刚好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他自然不会错过。” 叶冰凝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青州官员的死,江文筠的死都是这个人设的局,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帮他处理青州十多年前发生的恩恩怨怨?” 夜亦谨被她的记性折服,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忘了,我们留在青州的原因是什么?” 叶冰凝愣愣道:“查案子啊。……青州官员离奇死亡的案子。” 夜亦谨勾唇一笑,循循善诱地对待叶冰凝,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幼儿牙牙学语:“那这些人都是谁杀的?” “你不是说是太子么!”叶冰凝也反应过来,原来这里面其实掺杂了两股势力,她被越绕越晕,“太子伙同薛青彦杀了青州官员,神秘人让吴汝州去杀江无筠,还牵扯出十多年前的事情,可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系?” 夜亦谨没有回答,反而扯开话题:“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要来碧云山庄么?” 叶冰凝一愣,不知道夜亦谨为什么要提到这个,她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因为你带我来吃饭。” 夜亦谨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有莫名的情绪翻涌:“先说要来碧云山庄的人,是你。” 叶冰凝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想起那名有些奇怪的说书的老先生。他说:“我的故事讲完了,可话本里的人,他们的故事还没有完。” “想知道他们的结局,到碧云山庄去找吧。” 狐妖、书生、刺史,到底谁的结局在碧云山庄?叶冰凝脑中不断回放着那个故事,从头到尾地梳理一遍之后,她想起来还有一个在故事中被他们忽略的人:刺史威胁书生时提到的,书生的母亲。 她的结局,并没有在话本中被提及。 叶冰凝表情一僵,一个可怕的推测在脑海中渐渐成型。 薛青彦似有感应一般,在微凉的夜风中打了个喷嚏。 他深夜在此等待,是要和自己在碧云山庄里面埋下的一个暗桩接头。他虽然和太子合作,但是也不是全然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对方的。自从黑衣女子出来搅局,坏了他们要嫁祸陷害夜亦谨的计策之后,太子的人便一直想带着安插过来的人手全身而退,不管他的死活。 可薛青彦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当那冤大头,那名杀手捏在他手里,在碧云山庄受他的心腹看管,与太子私下结党交易的证据他也留存了不少。太子想过河拆桥可没那么容易。 只是这些天,夜亦谨也是追查得紧,让薛青彦忙得焦头烂额。今天他好不容易腾出时间,要和自己的心腹见一面,除了要了解之前帮他解决了青州那些不和太子合作的官员的杀手是否还留在碧云山庄后,也是要获得一些温老太太最近的情况。 但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而在此之前,他的心腹从未在接头时间迟到过。 薛青彦心中有着一种不安的感觉不断涌上心头。 他们会面的地方离刺史府很近,所以今天薛青彦是独身过来的。这是一条窄长的巷道,周围的屋子住的都是些年老之人,所以在深夜时刻都休息了,薛青彦站在一个拐角处,不远处就是一户人家的大门,那门前挂着的灯笼并不十分明亮,而且在夜风的吹拂下不停摇晃,将薛青彦脚下漆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手在寒风中冻得冰凉,忍不住低头朝手心呵了口气。寂静的巷道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薛青彦垂下手,不知为何,本来就习惯了的接头,在今天竟然让他如此紧张。他抬眼向声源处望去,那人的身影还没显现出来,他的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来人穿着一袭黑衣,用一块白色的布巾蒙着脸。薛青彦暗叹了一口气:是他早就跟对方约定过的装束。 来人的肩上扛着一个长条形状的麻袋。夜色昏暗,薛青彦看不大清那人的面容,却隐隐约约觉得对方似乎高了一些。 那人在距离他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一言不发地将肩上的麻袋像丢垃圾一般随意地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这麻袋装的什么这么重? 薛青彦心中疑惑,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但没想到在他面前向来先恭敬行礼才回话的手下此时竟然只用粗哑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地说:“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薛青彦因他这不客气的话语皱了皱眉,但也并未计较太多,他亲力亲为地蹲下,费力解这个麻布袋。袋口用绳子扎得很紧,粗糙的绳结让他并不粗糙甚至算得上细腻的手指被磨砺得有些痛。 薛青彦用冻僵的手指解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麻布袋解开,露出里面装着的东西。 他一掀开,就露出来一个头上带着黑巾,脸上蒙着白布的头,借着昏暗的光,薛青彦看清了这人额头的眉尾旁边一道细长的疤痕。 这个人是他的心腹。今晚要和他接头的人。 他继续往下掀开麻袋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从脖颈处生出的凉意顺着血液从头到脚地充斥在他身体中,薛青彦浑身僵硬而冰凉,动作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站在他面前,正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黑衣人。 麻袋里的才是他的手下,那这个装束一样的人是谁? 一顾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在他心头,薛青彦脑海中顿时只有一个念头:跑。 到底是他做的事被发现了,还是他的真实身份被发现了,他不得而知,也没空去想。薛青彦只恨为什么自己一个人都没有带,此时只能单枪匹马地面对这个实力不明的黑衣人。他在脑中疯狂搜寻着能逃离的办法。 第一百四十八章 说书之人 薛青彦将目光从黑衣人身上挪开后,蹲下的两只小腿像弓弦一般绷紧,他不动声色地微微让自己的脊背更低了一些,以便他身体发力逃跑。 他心脏砰砰跳着,思考着自己脱身的最佳方案。其实和手下接头的这个地点是他特意选的,弯弯绕绕的巷子既有多个出口,也离刺史府近。当初他就考虑过如果突然发生什么他无法解决的事情,那他只要能转身跑进这条四通八达的巷子,可以逃走的机会就很大。 沉气凝神后,薛青彦刚要发力逃离,地上本在昏迷的人却发出了一声微弱的痛吟,垂落在薛青彦衣袍旁边的手也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衣角,将他吓得一抖,浑身的力气差点泄掉。薛青彦起身的动作只做到一般便被自己的手下硬生生打断了,顿时心跳都漏了一拍,刹那之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状态。黑衣人似乎早料到了他的动作,见他被自己心腹的一句 呻 吟便打散了胆量,顿时嗤笑了一声。 他懒得再和薛青彦玩猫捉老鼠似的把戏,出手便带着雷霆之势。薛青彦只看到了一道残影,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手腕和肩膀便突然遭遇剧烈的痛楚。 黑衣人双手捉住了他的手腕,跨了两步在他身边一转,将他的两条手臂都拧到他背后,让他无法逃脱。本来薛青彦还是半起身的动作,这时被黑衣人用膝盖往他膝窝一顶,薛青彦顿时被压制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又闷又弱的痛哼。 “你到底是谁!”许是知道自己今天难逃一劫,薛青彦的眼睛瞪得极大,漆黑的眼珠在浓重的夜色中竟然也能让人看到其间有光芒流转震颤,因为又惊又怒,他的语气也激烈了许多,“你是太子的人,还是夜亦谨的人!我告诉你,你今晚如果杀了我,不管是太子或者是夜亦谨都别想好过!” 黑衣人的声音懒懒的,似乎带着些调笑说:“哦?还有这种好处?刚好我和这两个人都有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杀你反倒有些说不过去了。” 薛青彦一愣,难道这人既不是太子派来的,也不是夜亦谨的人?那他到底是谁?在青州,到底谁能有这个本事和胆量来派人抓他?! 他心中无端地涌上一股寒意,被死死压制在地上仍然不断地挣扎:“那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这么苦苦相逼?!”可身后的黑衣人没有出声,薛青彦心中危机感更甚,生怕他真的是打算杀了自己,便放软了语气哀求道:“你放了我吧,让你杀我的人给你多少钱?我出十倍!你开个价吧,放过我。” 吴汝州只用一只手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腕,还能腾出手来揭掉自己脸上麻烦的白巾,按住这个身上没有一点武功的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听着对方的话,竟是心如止水,这在外人看来算得上是相当丰厚的条件对他来说没有半点诱惑力。 听雪楼并不缺钱,而且非常注重信誉,所以不会因为十倍银子就毁了本来就谈好的生意,不然就是砸自己的招牌。所以当吴汝州听了薛青彦这一番话后,他没有一丝迟疑,而且还不屑地笑道:“我呢,不稀罕你那些通过肮脏手段搜刮来的银子。不过我也不会杀你,雇我的人不过是想见一见你而已。” 此时巷子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吴汝州停了言语,静静地聆听着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和车轮声。 最终马车停在了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娇小的身影,像一支箭般冲到吴汝州身前,瑰丽的小脸上满是开心邀功的神色:“师父师父!你交代的我都办好了,刺史府被我们翻了个底朝天,那个老大叔还说我厉害呢!该找到的东西我都帮他找到啦!” 这个一过来就叽里呱啦的声音是柳清凌,吴汝州只把她说的话当作耳旁风:“客人呢?” 柳清凌道:“客人在马车上呢!” 薛青彦一听她说自己的刺史府被翻了个底朝天,不禁眼前一黑,不知道自己藏得最深的那些东西有没有被找到,如果已经被发现了的话,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这些和他作对的人究竟属于什么势力,但他知道,不管他们找到的是关于十多年前发生的那件事的东西,还是他和太子合作联系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只要它们一旦面世,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柳清凌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身形颀长又清瘦的人掀开马车帘子,隐在黑暗中的面容让人难以看清。那人下了车后,还从车厢中拖出了两个又大又鼓鼓囊囊的麻袋,随意的丢在地上,拖着麻袋向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这麻袋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薛青彦浑浑噩噩地想,难道这里面也是人? 随着那人越来越近,薛青彦看着他行动间的步伐,瘦长的身姿。不知为何,一种熟悉的感觉自脊背而起往上流动,向有一只冰凉的手从他背后最长的那根骨头从下往上一寸寸的抚摸着,让他的心脏狂跳,舌尖都惊得有些发麻,想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动都不能动。 看着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的身影,薛青彦感觉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了下来,耳朵里只充斥着对方冷静而缓慢的脚步声,他紧紧闭在一起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而后便惊恐地感受到自己失声了,一个字都没有办法吐出来。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在心底声嘶力竭,不想看清那个黑影的面容。 可是随着他的靠近,那张脸终是在灯笼随风摇曳的弱光中渐渐清晰。那幅苍老的样子让他表情一滞,随后薛青彦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总算恢复了些颜色,幸好,幸好不是那个人。 吴汝州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瞳孔瞬间紧缩。而一旁的柳清凌更是尖声叫了起来:“你是谁啊?刚才在车上的明明是个中年男人,怎么变成一个老头子了!” 吴汝州紧皱眉头:面前的这个人,不正是那在街边摆摊的说书人么!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奇怪行径 夜亦谨跟叶冰凝回了青州城后,一将温老太太安置好,便马上派人下去散播消息,命人这样传道:夜王从碧云山庄带回来了一个老妪,要帮她那十多年前枉死的秀才儿子讨回公道呢! 叶冰凝看着他翻动那叠从说书老人处得到的话本手稿,将手肘支在桌子上,歪着头托腮朝夜亦谨道:“咱们派人到外面传消息的做法真的有用吗?那薛青彦真的会上当?” 夜亦谨盯着这些字迹有点缭乱的纸张,随口应道:“不一定,人都是自私的,如果薛青彦知道他的把柄已经在我们手上了,难说不会鱼死网破。” 叶冰凝道:“如果薛青彦真的是那秀才假扮的,我倒是觉得他或许会愿意为了温老太坦陈罪行以求轻判。” 夜亦谨摇了摇头,看向叶冰凝的目光蕴含深意:“如果是十多年前的秀才,他会。但是他如今在官场上呆了这么多年,享受着身处高位带来的好处,大约早已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否则他也不会和太子合作坑害官员。而且他在刺史之位上坐了这么久,如果真的想和温老太母子相认,还会没有办法么。” 叶冰凝咬着下唇想了一想,是这个理,便直起身子用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道:“那我们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来让他现形呢?薛青彦隐藏了这么多年,青州上下那么多官员都没有发现不对劲,要怎么样才能让他漏出马脚呢?” 夜亦谨露出一个淡笑:“这还不简单?你忘了是谁让我们既拿到了东西,又发现了温老太的?” 叶冰凝眨了眨眼睛,有些懵懂:“吴汝州?” 夜亦谨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吴汝州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谋划了这个局的,是他背后之人。吴汝州从碧云山庄离开时,我就派了玄一跟上,如今他一下午都没有回来,恐怕是有收获了。” 叶冰凝吃惊道:“你当时不是说他没用处,才让他走了么?!原来还派了人跟着他啊!”惊叹于对方缜密的心思,叶冰凝暗自腹诽道:夜王殿下果真奸诈……不是,果真足智多谋! 夜亦谨似乎看出她脑袋里在想什么,眼眉一挑,刚想说话,他们门外就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王爷,属下查到了一些情况,急需禀报!” 是玄一。 夜亦谨眼神一变,玄一这么急,只怕真的有大事发生。他的神情从刚才的轻松调侃瞬间变为沉稳持重,口吻也变得正肃起来,夜亦谨沉声开口:“进来吧。” 玄一进来之后,叶冰凝便发现他整个人看起来都风尘仆仆的,跟在野地里赶了一天的路似的,而且他的脸上也是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玄一抱拳单膝跪地道:“王爷神机妙算,那吴汝州果然背后有人指使他行事。王爷让我跟着那吴汝州之后,他在下碧云山的半道上便遇上了一位中年男子,二人交谈几句后,吴汝州又悄悄地返回了碧云山庄,抓了一个人带进了城。吴汝州回来后又独身闯到青州城中一个规模不大的驿站中去,还闹了一场动静,最后也是趁乱把其中一个人打晕抢走了。但是那驿站中剩下的人也是被一些看起来像是平民实则训练有素的人看管起来了。因为时间紧急,属下只顾着追那吴汝州,也没来的及去调查那些人是什么身份。” 夜亦谨问了地址,马上派人前去调查情况。 而玄一一口气讲了这么多话,说得有些口干舌燥的。叶冰凝看他嘴唇都干得起了白皮,便倒了杯水亲手递给他。玄一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一口饮尽后略微平复了一些呼吸,才继续道:“因为属下当时只带了一个人,在碧云山时,就派他远远地跟住了那名和吴汝州接头的神秘人。没想到那人竟然是醉樱楼的掌柜,吴汝州在青州城中抢了第二个人后便是去了醉樱楼。属下也得以和玄九相遇,交换信息。” 夜亦谨和叶冰凝都是有些吃惊,没想到雇佣吴汝州做事的人竟然是醉樱楼老板,他什么要这样做呢? 玄一继续道:“后来醉樱楼的掌柜便带着柳清凌潜进了刺史府,而吴汝州却没有离开醉樱楼,本来属下以为他不会再出门了。结果那吴汝州只在醉樱楼中呆了一会儿,又出去了,属下自然是跟上他,却发现他混在人群中,竟然在盯着刚回城的王爷的车队。但王爷回府后,他却只是在外面徘徊,然后抓了一个同样在王爷下榻的驿站外面表现得鬼鬼祟祟的一名男子,然后将他带到了刺史府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属下跟过去后发现那里竟然还有青州刺史薛青彦,于是属下就先回来报信了,望王爷多派些人手,将那巷子围起来。 玄一把事情完整地说了一遍后,又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补充道:“属下刚刚还在路上碰到了玄九,他告诉我那个醉樱楼老板与柳清凌从刺史府出来之后也朝那条小巷的位置去了。” 夜亦谨和叶冰凝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了然的意味:眼下参与了青州风波的这些人都齐聚在刺史府附近的小巷子里,恐怕今晚有很多事情都会真相大白了,虽然不知道在背后谋划了一切的那个醉樱楼的老板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是从他一直帮助夜亦谨和叶冰凝查案的做法中,二人能感觉得出来他并无恶意。 夜亦谨带了不少人马,与叶冰凝共乘一骑,朝玄一所描述的地点奔去。 还没到那条巷子,夜亦谨便未雨绸缪地派人将各个出口把守住了,漆黑的巷道顿时被明亮的火光点亮,一切阴影中的事物都露出了他们真实的面貌,无所遁形。 玄一还在前面带着路,叶冰凝眼尖,已经看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马车,她用手肘怼了怼夜亦谨的胸口,转过头看着他道:“你看那有辆马车。”夜亦谨故意低头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让叶冰凝被夜风吹得冰冷的脸颊稍稍有了些温度,他淡淡道:“我看到了。” 第一百五十章 竟是旧识 这条路很黑,但是当夜亦谨带着大队的人马赶到时,他手下兵士所持的火把便让这条街道变得明亮无比,甚至有些普通人家被窗外的火光晃醒,起身透过窗户朝外面看,但那数量众多的士兵让他们看了一眼就关窗缩了回去,还不断拍着自己的胸口道阿弥陀佛,希冀这些身份不凡之人的斗争不要牵连自身。 叶冰凝跟在夜亦谨身后走进巷道时,随着火光的靠近,巷道深处的人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她眯起眼睛分辨着:地上有四个人,三个躺着一个跪趴着。跪趴着的那个……似乎是薛青彦!他被束了双手压在了地上,而束缚他的人,又是穿着一袭黑衣的吴汝州,叶冰凝翻了个白眼,暗道果真是哪儿都有他。至于黏在吴汝州身边那个娇小的身影,不用猜都知道是柳清凌,她当初在碧云山上朝吴汝州撒娇的声音至今还回荡在叶冰凝耳边,久久无法散去。 而背对着自己的那个,叶冰凝仔细打量了几眼,心道:怎么感觉有些眼熟?不过按照玄一所说,恐怕这人就是醉樱楼的老板吧。 他们过来的动静较大,巷子里的人自然不会没有察觉到,皆是转过头把视线朝他们方向投了过来,除了这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他巍然不动,在此时的情境之下反而显得有些奇怪,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会来一样。 眼看着已经走到这群人身前,叶冰凝抢先开口道:“吴汝州,你们在干吗呢!” 吴汝州眉毛一挑,刚要开口,只见那名背对着叶冰凝的高大身影朝他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而后,他便慢慢地转过身来,叶冰凝看清了他的容貌,登时愣在了原地:“你是?说书的老先生。” 老秀才微微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我是。不过,我还有另一个身份,想必你也认得。” 叶冰凝迟疑地道:“醉樱楼的老板么?我似乎并不认……”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连最后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因为面前的这位老秀才,突然抬手从额头处捏起了一片什么东西,然后把整张人皮面具都揭了下来,露出他的真正面貌。因为戴着面具长久不见天日,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连火把的暖光照上去都能透出冷意的那种白。鼻梁高挺,眼眉是抢眼的俊俏,却因为他脸上的郁色而显得阴沉。 他用自己低沉的本音,带着些怀念的口吻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的话让叶冰凝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如梦初醒,脸上满是惊愕的神色,说话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方、方师叔?是你么?!” 谁也没注意到,当薛青彦听到男人本音时,整个人都脱了力地伏在地上,过速的心跳让他不禁急促地呼吸着,他拼命仰着头,想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可是他却一直没有转过来,而是和叶冰凝叙起了旧。 “是,我是方与世,五六年没见,当初的小丫头都长成大姑娘了。”方与世眼中浮现淡淡的温柔,“你师傅还好么?” 叶冰凝生怕他不小心说出她师傅是毒王的事情,急急忙忙道:“师傅他很好,身体也很好,已经归隐云游四海去了。” 夜亦谨见他二人无比熟捻的模样,不满地皱了皱眉:“他是谁?”他问的是叶冰凝,可回答他的却是方与世:“若要细究起来,我也算凝儿半个师傅,”他对叶冰凝露出一个笑,“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认我。” 叶冰凝急忙点了点头,诚恳地回答他:“自然是愿意的,我的易容之术算是传自方师叔,还得感谢方师叔当初的教导之恩。” 叶冰凝的师傅毒王和方与世是老朋友了,毒王的易容之术大部分都是方与世教的,而叶冰凝的易容术习自毒王,在数年前也受过方与世指点,所以这时候叫他一句师叔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 夜亦谨听到面前这个男人竟然亲昵地叫他的王妃为“凝儿”,二人似乎还有一段前尘往事,顿时心下不爽。叶冰凝感觉到夜亦谨的情绪变化,转过头对他眨了眨眼睛,小手也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心,以示安抚。 她将注意力放回方与世身上,开口问道:“方师叔就是当初那说书的老秀才?也是醉樱楼的掌柜么?” 方与世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叶冰凝继续问道:“吴汝州和柳清凌背后之人也是师叔吧,为何师叔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设计这些事情?” 方与世似敌似友,一边阻挠着他们,一边又在暗中帮他们,让人摸不清他的真正目的。 方与世轻声道:“自然是为了让他死心。” 叶冰凝心都提了起来:“谁?” 方与世却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着伏在地上的薛青彦,对方因为看清了他的脸,整个人都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方与世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没死。” 方与世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蹲下身子,右手掐住了薛青彦的下巴,强迫他仰着头,因为过于用力,方与世的指尖都失了血色:“温成翌,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当初你杀了我,得到了这一切,今天我也可以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变回一文不值的样子。” 夜亦谨和叶冰凝看着眼前这一幕,默契地转过头对视一眼,而后微微点头:果然是他。而叶冰凝更是吃惊,从方与世话中,她听出原来温成翌曾设计杀害方与世。 叶冰凝心中一颤:和话本中书生为了黄金百两而杀了狐妖的剧情对上了!她悚然地看过去,原来这二人之间竟还有这般纠葛! 温成翌,温老太之子,杀了青州刺史,易容后取而代之十数年,无一人发觉。 方与世似乎已经疯魔,他狠狠地撕下了温成翌脸上的人皮面具,让对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叶冰凝看到有一抹鲜红从温成翌的鬓边流下,应该是因为温成翌为了不露馅,每天都会把面具牢牢地粘在自己的脸上,此时被粗暴地扯下来,自然会伤到边缘的皮肤。 第一百五十一章 青州往事 叶冰凝看着温成翌的真容,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原来人皮面具之下,温成翌惨白的脸上是大块的紫色瘢痕,看着极其可怖。温成翌尖叫一声,知道自己的容貌都被在场之人发现了之后,整个人不断挣扎着,想从吴汝州和方与世的手中挣脱出来。但吴汝州眼疾手快地从腰间掏出一根麻绳,将他的双手紧紧地捆在一起。温成翌腰背拱起,甩开方与世捉住他下巴的手之后,头颅几乎低到了胸口,想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但方与世强硬地将他掰了回来:“这就是你的报应。温成翌,你活该。”当初方与世用易容之术逗他开心,他便一时兴起学了一学,但没有学精。人皮面具哪里那么好制?温成翌生怕薛青彦的脸腐烂,便每天揭下后就泡进药水中,而那药水对于活人的皮肤是有害的,长此以往下来,温成翌的皮肤被那药影响,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火把很亮,所以叶冰凝也能把他脸上皮肤的细节看得清清楚楚,其实倒不是不能治,只是对于这样一个恶毒又无耻的人,她凭什么费力去救他呢?将帮他治病的事情抛在脑后,叶冰凝更想知道方与世和温成翌到底有什么样的纠葛。 但她的话问出口,方与世却明显地愣了一下,手上的力气也松了。温成翌趁机甩开他的手,整个人蜷了起来,浑身紧绷着倒在地上。他头上的发冠已经折腾掉了,这时候披头散发,只露出又紫又白的小半张脸,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看起来倒是可怜得很。 但没有人此时会同情他,他能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 十五年前。 方与世本是青州最有名的布商方家最小的儿子,当时的青州刺史薛青彦想和方家做一笔以次充好来搜刮民财的交易,方家自然不愿与他同流合污。于是薛青彦恼羞成怒,联合江文筠和京中官员,设计陷害当时在朝中任职的方家长子被判了通敌之罪,导致方家灭门。 方与世那年才二十,方家倾尽全家之力才保住了他,但是官兵的追杀最终也是让他从碧云山崖上跌下,方与世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被一个家境贫寒的小书生救了。他谢过救了他的温家老太和小书生,痊愈之后便带着他兄长死前往家中送回的最后的消息和薛青彦等人互相勾结的证据,赶往京城击鼓鸣冤。 可他没想到,薛青彦之所以敢做得如此嚣张,就是因为他妻子是刑部尚书之女,官官相护之下,方与世不仅没能为自己家的惨案翻案,反而遭受了更多人的联合追杀。无奈之下,方与世回了青州,藏匿了起来。 但他也没想到,薛青彦通过方家的事情吃到了甜头,在青州城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如法炮制,要么逼迫大家族和他联手搜刮民脂民膏,要么就想办法抹去那些青州城中不受管的家族,城中一时乌烟瘴气,民不聊生。 方与世看着自己家中遭受的惨剧在青州城中不断上演,自己却没有能力撼动薛青彦分毫,夜夜都睡不着觉,睡着了也是无穷无尽的噩梦。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方与世想办法救下了许多家族的幼子,将他们藏了起来,同时不断搜集着能扳倒薛青彦等人的证据。在后来的几年他频频前往京城,希望能找到机会,结识能帮他伸冤之人。 可是京城的关系网千丝万缕,他始终没有办法搭上线,这就代表,他连告御状的机会都没有,他不管投多少诉状都没有办法到达皇帝面前的书桌,折子在层层审批的过程中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正在方与世颓然时,他与温成翌重遇了,心灰意冷的他暂时住进了温成翌的家中。却没想到就是因为温成翌家在碧云山庄,不久后他暴露了踪迹,被薛青彦发现。薛青彦用金钱诱惑温成翌,加上以温老太的性命相逼,要温成翌将方与世手上所有的东西拿到手,然后再杀了他。多方压力下温成翌便这么做了,假意对方与世好,实则一刀插进了他的心脏,把他辛辛苦苦收集多年的证据也带走了。只是他没料到方与世命硬,被扔进了乱葬岗也活了下来。 而后温成翌去刺史府交差,薛青彦过河拆桥,想解决掉他,结果在自己的府里被温成翌反杀,做成人皮面具。 从此温成翌偷梁换柱地当了十几年的刺史,顺风顺水。 方与世将这些在青州城已经尘封了十多年的往事慢慢道出,在场之人无一不为之动容。叶冰凝叹道:“原来那狐妖和书生的故事竟然就是你十多年前的往事。”但她心中仍有疑惑之处,那话本中书生和狐妖应该本是恋人,可在方与世的描述中,温成翌只是救过方与世性命的朋友,但二人之间的纠葛又仿佛不止于此。 但时间地点场合气氛都不对,叶冰凝不敢多问,只默默把心中的疑惑咽下。 方与世眼神很冷:“我恢复之后,便不再想通过光明正大的方式能报仇了,对付这种恶人也只能用恶毒的手段,何况再这么放任薛青彦只会让青州的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我决定去刺杀他和江文筠,但当日我都布置好了之后,只遥遥的一眼,我就知道薛青彦是假的,是温成翌假扮的,也就是江文筠等人蠢,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发现。” “后来温成翌称病隐退了数年,青州官员猖獗本是因薛青彦庇护,温成翌顶着薛青彦的名头,收起锋芒,这些人倒也做得没那么过分了。渐渐地我便歇了杀人的心思,决定还是想办法把旧事捅到京城,公正明白地给我哥、我的父母族人,给青州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方与世说到这里时,皱了皱眉,似乎是在为自己当初单纯痴傻得不行的想法而感到后悔。 “可是人终究会变,温成翌过了几年刺史的舒服日子,心也脏了不少。所以后来太子来找他合作时,他也跟从前的薛青彦一般做起了不干净的手脚,我便决定这次要除掉他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尘埃落定 叶冰凝疑惑道:“那为何师叔后面没有解决掉他,而是先对江文筠动手了?”明明在青州,温成翌,不,应该说是“薛青彦”手上的权利是最大的,他和太子牵扯得最深,也是他手上有价值的东西最多,为什么不先向他动手,而是杀一个没那么重要的江文筠? 但方与世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夜亦谨,眼神幽深:“夜王应该知道,青州发现了一个小铜矿,朝廷准备在这里设一个铸钱局。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小铜矿,太子想横插一手,便和温成翌找人细细查探,发现这里的储量甚大,不会比南风国最大的铜矿小多少。但是太子贪婪无比,收买了朝廷下派过来的官员,打算和温成翌联手将这个铜矿的情况瞒下来。” “但是铸钱局一旦设立,届时一开矿,恐怕真实情况就会被青州上下的官员知晓。所以太子要提前把自己的人都插进青州。”夜亦谨目光锐利,看着伏在地上的温成翌,“恰巧我路过此地,你们便想借此机会装神弄鬼散播谣言,妄图把他们的死都扣到我的头上。太子正好一石二鸟,薛刺史,哦不,应该说是温刺史,我说的对么?” 但温成翌紧闭着眼,浑身颤抖,相貌暴露带给他的恐慌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知道这些人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所以他此刻也只能认命了。 方与世点头:“夜王猜测得不错,也正是因为你带着大军驻扎在此处,温成翌和太子的人忙着应对你的人,我才能在这段时间内做这么多的事,查清他们手下的势力。” 他把视线放回叶冰凝身上,表情很淡漠:“在一个人最得意,站得最高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把他从天上扯回到泥里,让他看着却无能为力,你不觉得这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么?”他说这句话时没有看温成翌一眼,声音没有起伏,可叶冰凝却从他沉沉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压抑着的疯狂情绪。 她觉得,方与世真实的想法并非如此,但他已经移开了视线。 方与世抬脚踢了踢地上躺着的三个人,对柳清凌使了个眼色,对方便了然地朝外面的马车跑去。叶冰凝猜到这几个装在麻袋里面的人应该就是今天玄一跟着吴汝州时,吴汝州在青州城里跑来跑去抓到的那几个人。 柳清凌捧着一个大盒子,里面有温成翌藏起来的跟太子联络的书信和印章,还有早已死去的薛青彦在十多年前私联京官的书信、贿赂钱财的假账账册,甚至还有名单。沉甸甸的一盒,装着无数人的血。 方与世示意她递给夜亦谨,并挨个踹着躺在地上如死狗一般装在麻袋里的三个大男人:“这个脸上有疤的是温成翌的心腹,那个没蒙面的是太子的手下,也是杀了青州官员的死士,最后那个是太子的心腹,他就是太子派下来联系温成翌,同时也是监视他的人。这些人加上这盒子里的东西,足够你回去在皇上面前参太子一本了。密谋窃取国库的钱可是大罪,他们打这个铜矿的主意,皇帝必不能忍耐他。” 他看向夜亦谨眼底,意味深长地朝他淡笑了一下,用只有离他很近的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夜王也是直系皇家血脉。”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他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太子无耻,必不能成为南风国明君,那么在将来能继承皇位的人,就很难说是谁了。 可夜亦谨只是接过盒子,抬眼淡淡地看向他:“那你的所求呢?帮青州城那些枉死的人翻案?可这本就是我会做的事情。如果你只是想得到这个结果,其实在碧云山庄时就可以通过温老太一事将所有事情告知于我,剩下抓人的事情,我做起来只会比你更方便。” 他声音淡漠,眼神却冷静而睿智:“这个道理,方先生并非不懂。” “我一直觉得,方先生的做法,从始至终似乎都在保护着某个人。”他的视线从方与世脸上挪到了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温成翌身上,若有所指地说道。 叶冰凝也随着夜亦谨的话,看向了方与世,但对方只是收了脸上浅淡的笑意,换回了那副冷淡的神色:“夜王殿下和夜王妃何必这么警惕,你们为何觉得我会包庇一个杀过我的人。当初如果没有这么多事情的铺垫怎么能取得你们的信任?万一你们觉得我是疯子,或是只将我看做是一个杀了青州司马的罪犯,你们能保证后面的调查能如此顺利么?” “更何况,我该怎么做是我的事情,夜王殿下这也要干涉?” 叶冰凝解释道:“师叔,我们并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方与世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示意她不用多说:“不过只要真相大白了,一切都不重要。人证物证我都给了你们,想必后面怎么处理,夜王殿下也不需要我的帮忙,我就先行离开了。”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一张薄薄的叠好的纸。他将令牌递给吴汝州,眼神温和了些:“你回去告诉你师父,他的情我领了,只是此生恐怕我都没有机会再见他一面,你替我问候几句,然后……谢谢他。还有这次任务的报酬我也派人送往了京城的听雪楼,汝州,你在青州若是没有什么事了,还是早日回去吧。” 吴汝州接了令牌,表情有些复杂:“好。” 叶冰凝柳眉微蹙,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方与世此时的举动不像是告别,倒像是在交代后事。这个想法让她眼皮一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没想到,方与世的手也递到了她的面前,掌心是一块叠了四叠的纸片,很薄,只怕一阵风吹过来便可以将它吹走。 叶冰凝疑惑地看着方与世:“方师叔,这是?” “醉樱楼的房契。”方与世看着她的眼神很温柔,似乎在透过她怀念过往,“我听说你与夜王也是成亲不久,这家酒楼权当贺礼。当初你师傅帮了我不少,没想到他如今归隐了,也算是我对他略表感谢吧,你是他唯一的弟子,你替他收着,天经地义。” 第一百五十三章 赠楼 叶冰凝自然不愿意收下,她推辞道:“方师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个我真的不能收……” 方与世仍然摊着手不收回来,一副叶冰凝不拿走他就能举到天荒地老的架势:“东西不是白收的,我还有事情要托付于你。十几年前我从薛青彦手底下救下了不少孩子,他们基本都安置在醉樱楼中,我希望你们能将他们带到京城去,帮这些孩子的家族翻案之后,请求朝廷好好安置他们。” 叶冰凝正要开口,方与世又说:“我要离开青州了,他们没有我庇护,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刺史府和司马府残余的势力除掉,我也只是一个因为朝廷无用,家破人亡的庸人平民,这么多年下来,殚精竭虑,我真的累了。” 叶冰凝鼻子一酸,方与世的口吻平淡又自然,但她却在这寥寥几句中窥尽了他十多年来流的血与汗,她又怎么好再推辞呢?叶冰凝垂在身旁的手抬了起来,想接过那张薄薄的契约。 可一只大手用更快的速度掠过她的面前,将那张纸握在了手里。方与世眼神一动,似乎没有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叶冰凝愣愣地看着夜亦谨,对方捏着那薄薄的纸片,眼神黑沉沉地望着方与世:“我会把他们平安地带回京城,让朝廷好好安置。” 面对方与世,他似乎还是有些别扭。但是想到这也算是叶冰凝的长辈,他又觉得自己得客气些:“您放心吧。” 方与世的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连片刻,释然,他眼中终于带上了些有温度的笑意,轻声道:“好,那就交给你们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夜亦谨和叶冰凝相配的样子,像在透过他们怀念十多年前的自己。 方与世心道:真好啊,当你爱的人也爱你,或许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吧。他其实很羡慕他们,可惜他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当着所有人的目光,方与世解脱般地叹了一口气,明明他人还站在这里,叶冰凝却突然觉得,就在这瞬息之间,方与世突然离她很远很远,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成翌不知何时开始,悄悄地露出了脸,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听到方与世交代了所有事情之后,他心中突然生出莫大的恐惧。方与世是什么意思,要离开青州,再也不回来了? 他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想把身后绑住自己手腕的绳子挣脱,他一头凌乱的长发乱糟糟地盖在脸上,让那张本就可怖的脸更加吓人了。他不抬起头,只垂着首用全身的力气嘶吼道:“方与世!你当初没死,也知道薛青彦已经被我杀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心里想:如果当年方与世活过来后,立刻就来找他,不管是杀他也好,还是质问他也好,或许他们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这些年过得也很痛苦,生不如死,被人皮面具折磨,被成为薛青彦的阴影折磨,被良心折磨。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被方与世胸口那把刀和自己血淋淋的手吓醒,被割开喉管,死不瞑目的薛青彦吓醒,更多的时候,更是被梦中都变成了薛青彦的自己吓醒。 可是权利、金钱最终还是把他腐蚀光了,他也变得恶毒、不择手段、草菅人命,仅剩的最后一点人性只用在了给自己的老娘送点银子上。 叶冰凝不屑,心想:夜亦谨果然没说错,温成翌坐了刺史的位置,在青州城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了,可他这么多年冷眼看着自己的亲娘四处奔波,为他亲手策划的“秀才之死”苦苦追求真相,受了十几年的折磨,到头来只用自己送了银子过去的理由便继续心安理得地过着青州刺史的生活,真是不配为人。 确实不配,温成翌这些年来,尝尽了身居高位能获得的好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权有势是这样舒服的一件事情。所以他不想回去过“温成翌”的日子了。他怕有人发现他是假冒的,所以他始终没有告诉自己的母亲真相,他想:只要娘还在为温成翌的死四处讨要公道,这样就不会有人想到,“薛青彦”是温成翌假冒的了。 他终究也变成了和薛青彦一样的人。 对于自己,他没什么好说的,栽了就认,自食其果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清楚得很。但是知道方与世还活着,他一时竟不知道是喜是悲,当年就算他有苦衷,但是用刀捅了方与世的胸口是事实,对方恨他不想见他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温成翌就是不甘心,他觉得方与世再恨他,也应该把自己活着的事情告诉他。 所以他问出口了。 方与世嗤笑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温成翌,眼神没有一丝温度:“让你再杀我一遍?” “我、我不会再杀你的,是我对不起你。”温成翌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几乎痴滞,嘴里喃喃地说道。 方与世脸上没有表情,垂着的手却捏得死紧,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说明了他心情的暴怒。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没有发怒,只冷冷地抛下一句:“我只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你这张令人恶心的脸。”他转身离开了这条巷子。 叶冰凝迷茫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点酸酸的,她转过头看着夜亦谨俊挺的侧脸,语气可怜:“方师叔应该是要离开青州了吧。看他这个样子,也像是要归隐了,明明他还很年轻呢。” 夜亦谨看着那颀长又清瘦的身影上了马车,心中却仍觉得不对劲。但他也没多想,只将叶冰凝揽进怀里,轻声道:“这或许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吧。” 他眼神瞥到正愣愣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温成翌,皱眉吩咐手底下的人:“把这几个人都带回去严加看管起来。绝对不允许出什么岔子。” 玄一带着人把这四个人都带走了,温成翌没有闹,眼神很木,叶冰凝猜他是不是被方与世最后那句说他恶心的话伤到了,并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分享给了夜亦谨,但夜亦谨却摇了摇头。 第一百五十四章 劫囚 当所有事情已成定数,在回去的马车上,夜亦谨皱眉把事情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我还是觉得方与世奇怪的很。” 叶冰凝凑过去,扑闪了两下眼睛:“我也觉得!按理说,温成翌救过方师叔,还在他最困难时收留过他,我觉得按方师叔那种有恩必报的性格,即便温成翌后来拿刀捅了他,他也不会像如今这么恨。” 夜亦谨神色古怪:“你还记得方与世刚才说过的一句话么。” 叶冰凝想了想,有点茫然地问:“什么话?” “你问方与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把人都聚集于此,方与世说:为了让他死心。” 叶冰凝脸色一变,这句话的含义恐怕不小:“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夜亦谨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马车外突然传出无比嘈杂的声音,有不少人在吼着:“有人截囚!” “拦住他!” “快去禀报王爷!” 夜亦谨和叶冰凝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色。二人连忙掀开车帘,入目便是拿着火把乱成一团的车队,他们跳下马车,疾步向囚车的方向赶去。 此时他们正经过一条有些偏僻的路,路边有长亭和大湖,过了湖就是野山。映着火光的湖面像一张漆黑的大嘴,仿佛能把人连体带魂吞噬得干干净净。 叶冰凝眼皮一跳,不知为何,她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总是挥之不去。 他们赶过来的时候比较匆忙,也没调专门囚禁犯人的囚车过来,所以只是将一辆马车当做囚车,周围布满兵士,由夜亦谨的心腹暗卫带领看管。 此时劫囚之人已经和玄一交上了手,他身着一袭黑衣,脸上也蒙着黑布,看不清面容,他们手上都持着剑,在火光的映射下,银亮的剑身像两条发怒的毒蛇不断相互撕咬。 叶冰凝皱眉,转过头看向夜亦谨:“此人竟然单枪匹马就来劫囚?为何只有玄一与他对上,其他人都不动?” 夜亦谨也正疑惑,他按上叶冰凝的双肩,吩咐身边的人保护好她,才道:“我也不知,你在此处不要过去,我去帮他。” 他随意地抽了把侍卫身上的剑,简单地拎着,脚下运起轻功踏跃而上。 玄一此刻正处在下风,眼角撇到了夜亦谨的动作,大吼道:“王爷小心!这厮身上的暗器有毒!” 黑衣人似乎早有准备,此时见他过来,先是劈出重重的一剑压制住玄一,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左手朝夜亦谨射出两颗铁球。 叶冰凝远远一望,不禁惊呼出声:“王爷小心,暗器有毒!”那个铁球她也认识,甚至还做过,两球相撞,炸开后弥漫毒气,会使人双目失明。当初在白露山中,吴汝州就吃过这东西的苦头。 夜亦谨在半空中想退已来不及,面对轰然炸开的绿雾,他只能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但他的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绿雾后面的一点动静,便朝那个方向砍了一剑。 剑尖传来的力度告诉他,歹人被他刺伤了。但同时,一个动静更大的声音也从他边上响起。 这次弥漫开的白雾更浓范围更大,正是江湖人士们逃生所用的 烟雾 弹。夜亦谨周围的兵士们呛咳连连,眼睛也看不见,黑衣人带着从马车上劫来的温成翌抢了一匹马逃了。 不少人反应过来,追了上去。而待烟雾散尽后,夜亦谨脸色不太好,眉头紧皱地看着自己正在滴血的剑尖和不远处地上那一大摊血迹。 叶冰凝扑过来察看他的情况,见他并无受伤便松了一口气。她从腰间摸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暗红色的丹药,正是用她的血炼制的可以解百毒的血丹。 她将手伸到夜亦谨面前,催促他快吃:“虽然你好像没中毒,但是以防万一。” 夜亦谨就着她的手吞了,示意她看地上的血迹:“你看。” 叶冰凝一看,吓了一跳:“你这是把人脖子划了吗?!这么大一摊血。” 夜亦谨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他抬头看着黑衣人逃走的方向和正在陆陆续续朝那个方向追的侍卫,突然大喝了一声:“都停下!” 叶冰凝站得离他近,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夜亦谨吩咐道:“剩下的人都别追了,看好这囚车里剩余的犯人,玄九,你带人追上去,把玄一叫回来。” 说完他就走到地上捡起刚刚那人发射的暗器残片,细细地观察着:“这有点像你给我的东西。” 叶冰凝皱眉道:“这就是我们百……耗费白天才能炼制出一枚的暗器,可远攻可近攻,伤敌效果全靠里面的毒气,用得好的话,出其不意间可以让毒气弥漫范围中的所有人都失明。” 她心脏狂跳,好险好险,刚才差点把自己是百毒阁之人的秘密说出口了。她心有余悸,连忙扯开话题:“我也给过王爷呢,王爷还没用过吗?” 夜亦谨将这两个残片握在手中,掀起眼皮看了叶冰凝一眼,叶冰凝不知道为什么竟然看出了几分不悦,只见夜亦谨摇摇头:“在京中时,怕把它带出来一不小心用了,你送我的东西就没了。” 他说的正是叶冰凝离京之后。叶冰凝一愣,心中忽然有些酸涩,闷闷地说:“那你现在可以随便用了。” 夜亦谨勾唇笑道:“是啊。那我还得多谢王妃。” 二人正说着话,玄九和玄一却带着去追黑衣人和温成翌的士兵们都回来了。 叶冰凝惊道:“怎么这么快?”她探头往队伍后面瞧了瞧:“你们没追上啊?” 玄一有些脸色发白,摇了摇头:“禀王妃,劫车之人带走逃犯后,没有往城里面去,而是骑着马往过了湖的野山去了,属下一边追一边发现地上血迹不少,但那时属下不知道是谁的。” “后来士兵们也骑马追了上来,我们和逃犯的距离也在渐渐拉近。到了野山里面,我们离他也近了很多,我就命弓箭手对他们攻击了。” 叶冰凝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忙问道:“然后呢?” 第一百五十五章 异想天开 玄一看了叶冰凝一眼,似乎有些不忍心开口,他脸上的神色写满了纠结:“然后……劫车那人中了弓箭,从马上坠落,属下这才发现他好像脖子上受了伤,颈间不断在涌出鲜血。” “然后那人又回头使出 烟雾 弹,火光炸裂的那一瞬间,属下好像看到,那人是……方与世。”玄一有些无措,又急忙解释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属下看错了,毕竟就那一瞬间,四周还那么黑,后来烟雾炸开,那二人没有再骑马,属下便追踪不上了。而后玄九追了过来,属下便带着人回来了。” 叶冰凝愣了一会儿,抬头对上夜亦谨关切的眼神,才勉强笑了一下:“没有追上么,那应该不是方师叔吧,即便是,他既然去劫囚犯,你们对他出手也是应该的。” 夜亦谨看出她口是心非,便叫玄一先带人下去了。玄一迟疑了一下:“王爷,那囚犯,还追么?” 夜亦谨略一沉默,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看到叶冰凝半垂的头,已经涌到嘴边的话被他咽了下去,转而说出另一句:“你先把这几个囚犯送回去,派人好好看管。逃进山里的——” 他皱着眉,低声道:“等天亮了多带些人进山去找吧。” 叶冰凝猛然抬起头,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夜亦谨这是……要放方与世和温成翌走么? 玄一离开了。 路旁顿时只剩他们二人在吹晚风,旁边只留着马车上一盏又小又暗的灯。 叶冰凝嗓音艰涩:“你为什么不派人现在去追,天亮了再去,岂不是追不上了?” “我不派人去追,温成翌也逃不出青州。而且方与世受了我一剑,又中了箭伤,带着温成翌也跑不远。”夜亦谨拢起她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手心给叶冰凝取暖。 叶冰凝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似的,沉闷得喘不过气:“那真的是方师叔么?”她抬眼对上夜亦谨的视线,“如果真的是他,你要怎么处置他?” 夜亦谨沉默了,劫走重犯,自然是与犯人同罪惩处,可是方与世又在青州帮了他们许多,这些年来也救了很多人,算起来也是有大功的。但另一方面,他知情不报,放任温成翌在青州呼风唤雨这么多年没有拆穿,真论起来,又得治他一个瞒而不报之罪。 他没有正面回答叶冰凝的问题,而是说:“你觉得薛青彦的罪责要算到温成翌头上么?” 叶冰凝沉吟片刻,拢了拢自己滑落的碎发,拨到耳朵后面:“不算。” 夜亦谨边说:“那便是了,如果我们真能抓到方与世,想不想被治罪,其实看他自己。” “如果我们抓不到他们呢?那温成翌不也逍遥法外了么?”叶冰凝柳眉微蹙,想到温成翌做了这么多错事,方与世竟然还愿意豁出来救他,就心生怒火,“那温成翌到底有什么好?!方师叔这么不想他死?” 夜亦谨倒是哼笑了一声:“你看出来了?” 叶冰凝翻了个白眼:“傻子才看不出来吧。”她自然不会觉得方与世带走温成翌是要亲手杀了他,否则在巷子里就动手了,何必磨蹭到他们来呢? 方与世会提前离开,恐怕就是去换装打算劫囚的。叶冰凝早就看出来了方与世面对温成翌时候,眼中藏不住的疯狂,那疯狂中包含着那么多复杂的情绪:恨意,不甘,痛快,甚至还有些不忍。但是叶冰凝也万万想不到方与世在亲手把温成翌送到他们面前后,还会再亲自劫走。 “你说,方师叔这是为什么?”叶冰凝看着马车门帘前面挂着的那盏暖黄的小灯,它正被风吹得不断摇晃,但灯里的蜡烛却始终没有熄灭,也没有把灯笼纸烧掉。 夜亦谨追着她的视线,同样轻声地回答:“或许,方与世自己也不知道呢。” 他看着叶冰凝的眼睛,声音有些古怪地道:“我说过,方与世有包庇温成翌的嫌疑,这个推断并非空穴来风,也不是因为方与世明明知道这个薛青彦是假的当时没有说出来。” “我怀疑,方与世只是想把温成翌的秘密公之于众,让他绝望,再把他劫走是因为知道他必死无疑,再给他一条生路。这时候的温成翌什么都没有,除了依靠把他救出来的方与世,还能怎么办?” 叶冰凝听了他一番推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似的:“你太异想天开了。” 夜亦谨笑道:“就看你愿不愿意信了。” 叶冰凝哼了一声,转身自顾自地爬上马车:“车夫!回去了,本妃不想吹冷风了。” 深山。 方与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夜亦谨盲出的那一剑划伤了他的脖子,但是为了把温成翌带走,他也没来得及处理,便带他骑马跑了,一路的颠簸让他的伤口流血流得更快,但后面的追兵却步步紧逼。 温成翌方才不小心碰到了毒雾,此时已经眼睛剧痛,暂时失明了,而且夜色很黑,他被扔在马背上颠簸得也难受得紧,一路都没有发现救他的人是谁,更别说发现方与世受伤了。 方与世已经疼得麻木,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不断顺着自己的脖子往下流,大量失血让他感觉到周身都起了寒意。终于骑马进了山中密林后,他的意识已经非常迷糊了,几乎就是拼着毅力在死撑。 所以那样简单的一箭他都避不过去。 方与世被后背的疼痛强行唤回了些许意识,他咳出一口血沫,用最后的力气扔出一颗烟雾 弹,然后把马上的温成翌拖下来,随便找了个方向逃了。 这一次追兵没有再过来,方与世终于撑不住,倒在一棵树旁。温成翌自从被他劫下来后就安静得不行,方才被拉着跑的时候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这时候救自己的人停下来了,他也乖乖地站着不动。 方与世靠坐在树干旁,夜色那么浓,密林里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想,自己今天恐怕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他摸到了温成翌的衣料,稍稍用力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没想到温成翌竟然如此驯顺地配合着。 第一百五十六 共死 方与世冰冷的指尖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了温成翌被捆起的手,但对方似乎因为他的触碰缩瑟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的手冷。 可是方与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想了,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想控制好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耗精力了。他用剑小心地割开绑住温成翌的绳子,轻轻咳了一声后,说话的声音很哑:“你走吧,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温成翌听出了方与世的声音,没有动作。他沉默了一会儿,拳头握得死紧,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过了片刻他才说:“你不带我出去吗?” 方与世嗤笑了一声,这个动作牵扯到脖子上的伤口,让他浑身都颤了颤,但他还是强撑着说:“你想得倒美。”沉默了一下后,他接着道:“这山靠近青州城,没什么野兽,不过可能会有毒蛇。” 他费力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瓶子:“若是被咬了,就吃一颗,可以撑些时候,然后再出去找大夫吧。”方与世把瓶子塞进温成翌手中,冰凉的手指在碰到他温热的手心时顿了一顿,而后毫不留恋地撤开。 “你们温家的救命之恩,我还完了,滚吧。” 温成翌被毒伤的眼睛刺痛无比,不断地流出泪来,他无法控制它不流眼泪,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颤:“你救过我娘,我杀过你,本来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方与世没有回答,他的生命力在极速流失,意识渐渐涣散,瞳孔失焦。他木木地地看着温成翌的方向,但那里只是一片黑暗。 温成翌说:“是我对不起你,如今还欠了你一条命,我应该要还你一条命的。” 温成翌说:“我不走。” 方与世逐渐昏沉,听到他这句话后都忍不住在心里嘲笑:“虚伪。” 但他已经动不了身体了,连张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失去意识前,他想: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或许他还是会选择在碧云山的密林里,抓住那个小书生的衣角吧。 只是他再也不要住进那个红云盛开的小院子了。那样他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叶冰凝本来在翻看方与世之前给她的话本,当玄一过来禀报在野山里面搜寻犯人的情况时,她正好看完了结尾。 果然看多少遍都会对这个小书生的结局愤愤不平啊!叶冰凝暗想,为什么方与世要写温成翌最后的结局是因为顶替刺史很成功,最后平安终老,享尽了荣华富贵呢?难道给他安排一个身败名裂,受刑而死的下场呢? 他不是很恨温成翌么? 叶冰凝想不明白。 这时候夜亦谨带着玄一过来了,脸色很是不好。他眼眉冷冷的压着,形状漂亮的薄唇抿得很紧,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叶冰凝看他这个样子,心中一惊,眼皮突突地跳了起来,她不安地问道:“王爷,发生什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夜亦谨皱了皱眉,迎上去握紧她的手,才沉声道:“玄一他们今天上山查探,方与世和温成翌二人都找到了。” 叶冰凝轻轻松了口气:“看你脸色这么差,我还以为温成翌跑了呢!找到了不是好事吗?” 夜亦谨将她的手攥得更紧,几乎把她的指骨都握得有些发痛:“找到了他们的尸体。” 玄一上前,抱拳行了一个拱手礼,眼神不太自然,面对叶冰凝有些躲闪,他硬着头皮道:“禀王妃,我们在密林中搜寻到了方与世先生的尸体,他是……失血过多而亡,温成翌的尸体就在他旁边,他是自刎而死的。” 叶冰凝愣愣地看着玄一低垂的头,眼神很茫然,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说的话像是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字挤出来那样的迟滞:“他们都死了?” 夜亦谨揪心地看着叶冰凝无法接受的表情:“凝儿,抱歉,是我不好。我当时没有想到那是方与世,也没想到那一剑会刺伤他的脖子。” 叶冰凝钝钝地抬起头望着他,眼神里有股令人心酸的慌乱和不知所措,她声音有些颤:“方师叔是怎么死的?” 玄一头很低,声音也不像往常似的清亮,而是沉闷地道:“脖子上的剑伤还有背后插了一支弓箭,失血过多而亡。” 叶冰凝鼻子一酸,声若蚊呐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夜亦谨心里也不好受,方与世帮了他们很多,更是叶冰凝相熟的长辈,如今他的死有自己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他既懊悔,却也担心叶冰凝对他会不会不满。 毕竟叶冰凝周遭的关系都很淡泊,自己知道的也只有她的师傅、徒弟,现在跟一个师叔相认了,对方还因他而死。 他难得地有些慌,既为方与世的死难过,又生怕叶冰凝会因此就与他生分。 但叶冰凝没有。她只是转过来把头扎进他的怀里,慢慢地抬手抱住他的腰,是一个急需要安慰的姿态。 夜亦谨回抱她,拥得很紧,但又生怕她被闷到,于是矛盾地松了些力度,大手还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你不要觉得自责。”叶冰凝的声音似乎从鼻腔里发出来一样,透过他的胸腔直达他的心脏,引起夜亦谨灵魂上的一阵战栗。 “人各有命,师叔去劫囚本就是错的,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伤了他也不是错事,所以你不要自责。” 夜亦谨怔怔地看着叶冰凝埋在他怀里,露出来的如云黑发,他本在担心叶冰凝会不会因为方与世的死迁怒于他,可叶冰凝竟然反过来开解他,希望他不要因为方与世的死而自责。 多么善良心软的人才能不顾自己的痛处,反而先来舔舐别人的伤口? 夜亦谨心中酸软无比,涩意从心脏流出,流进他的躯体和手掌,流进他的眼耳口鼻,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被关心,被毫不犹豫地偏爱,是一件多么让人着迷和感动的事情。 他无声地点点头,只把叶冰凝搂的更紧,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腔,把这个鲜活的叶冰凝永远地留在自己这颗被她温暖的心脏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回京当晚 将方与世和温成翌都安葬了之后,因为青州不能无人主事,要赶快催朝廷找合适的人来主持大局,夜亦谨和叶冰凝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赶路,最后只用了三天便回了京城。 他们这样急也是不希望让太子抢占了先机,届时把他的人抬上了青州刺史的位置,那叶冰凝和夜亦谨在青州忙活了一通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于是在回到京城的当天,虽然已经快要入夜,但夜亦谨连觉都来不及睡,只回府梳洗了一下,便带着诸多的物证与人证进宫,要在御前为青州十几年前那些遭薛青彦所害的家族翻案,顺便请朝廷外派合适的人下去青州接任重要的刺史之职。 因为此事牵连甚广,涉及到多个京中官员。可十多年过去了,他们有的人还在朝为官,甚至混得风生水起,可有的人已经告老还乡,也不知能不能再寻得踪迹。夜亦谨当晚就因为要在皇帝面前捋清这个案子,一个个地揪出为祸之人,所以在宫里呆到了子时。 明月高悬,京中的春夜比边疆和青州都要暖和许多,虫鸣声此起彼伏。 叶冰凝赶了一天的路,身心都极其困倦,但她没有独自去睡,还是在等夜亦谨回来。府中的侍女小桃陪了她许久,眼看着夜已过半,叶冰凝困得头都一点一点的,便忧心忡忡地劝道:“王妃要不去睡吧,等下王爷一回来,奴婢就过来叫您。” 叶冰凝坐在桌子旁支着脑袋打了个哈欠,眼中泛起些许泪花,瓮声瓮气地道:“没事,王爷应该快回来了,我再等等。” 夜亦谨此次进宫非比寻常,虽说是能立功之事,但也牵动着许多人的前途利益,是很招人恨的。她担心夜亦谨的安危,本想和夜亦谨一块儿去,好歹她医术好,在夜亦谨身边多一层保障。但毕竟她是个女子,而且宫里不比军营,这样容易遭人非议,对叶冰凝不好,夜亦谨便不让她跟着,只希望她好好休息。 但叶冰凝不等到他安心回来又怎么睡得着呢?便一直固执地守在房间的桌子旁边,生怕自己睡着了。 叶冰凝认为可能是房间里面有些暗,所以她觉得困得不行,然后便从凳子上起身,想去剪一剪灯座上的烛火。将屋里摆着的五六枝蜡烛都剪了一遍后,叶冰凝盯了会儿明亮的火光,感觉自己确实没有那么困了,只是视线里在冒金星,是盯完烛火的后遗症。她放下剪子闭了闭眼,抬手回头便看到小桃站在一旁直直地盯着她,神情疑惑又恭敬,看起来怪怪的。 “你这丫头,一直盯着我干嘛?”叶冰凝不适应这样被人看,略微皱了眉,疑惑地问道,“我看起来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不成?” 小桃听了她的话浑身一激灵,顿感自己的目光可能惹得王妃不高兴了,便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王妃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不是不是,奴婢的意思是王妃更好看了!” 边疆苦寒,叶冰凝这一路又累得不行,整个人都清瘦了不少,皮包骨的哪里好看? 叶冰凝不吃小桃夸她这一套,但许久没见就想逗逗她:“就你嘴甜,我明明瘦了不少,脸上都没肉了,哪里好看?你肯定没说实话!” 她说到后面佯装生气了,小桃就更慌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这过激的反应倒把叶冰凝唬得一愣。小桃脸都惊得通红,说话也不利索了,磕磕巴巴的:“奴婢不敢撒谎,虽然王妃瘦了,但容色殊绝,而且、而且奴婢看着好像王妃气色也很好,体态窈窕,确实很美!” 叶冰凝无奈地笑笑:“你跪着做什么……我和你开玩笑呢,快起来。怎么我一走三月,你反而拘谨了这么多。”明明她离开夜府之前,和小桃还能经常说说笑笑聊聊八卦,这会儿小桃看起来反倒和她生分不少。 难道她这么一个和蔼可亲的主子不值得怀念吗? 听了叶冰凝的话,小桃这才从地上站起来,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奴婢这是高兴,高兴王爷王妃一起回来了,这府里就能热闹许多。” 她说完这句话后叶冰凝便看到她往门的方向悄悄瞥了一眼,似乎在确定那里有没有人。叶冰凝暗笑:夜亦谨给她派了暗卫保护,当热是有的,只是这些暗卫神龙见首不见尾,隐匿的本事又很高,身怀高强武功的人即便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也难发现他们,更别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桃了。 自觉得提高了警惕没有发现有人,小桃迈着细碎的小步伐朝叶冰凝靠近了些,期期艾艾地开口道:“而且感觉王妃和王爷似乎亲密了许多,奴婢替王妃高兴。” 叶冰凝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神,悚然道:“这你也看出来了?”他们才刚回来好不好!小桃是火眼金睛么? 叶冰凝去边塞前和夜亦谨在府中分房而睡的事情在夜王府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而且平日里也没有特别亲密的举动,所以府里的人也默认夜王夫妇相敬如宾,并不是很亲密的夫妻。 但是夜亦谨和叶冰凝这一次回来,属实是让府里的人大吃了一惊,夜亦谨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打扫房间,并且还吩咐下人把叶冰凝的东西都搬到了自己院子里面。 这些事自然是玄一带人去安排的,平日里夜王府的下人都以玄一的反应为风向标,但是没想到玄一面对这次夜亦谨令人费解的吩咐,竟然表现得波澜不惊,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一时间夜王夫妇感情升温的传闻在夜王府的下人之中口口相传。 小桃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了叶冰凝,听得叶冰凝嘴角直抽搐:“这才一个晚上,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小桃肯定地对他点点头:“现在这会儿,应该都知道了,奴婢刚才去取糕点的时候,还听到扫地的老刘和喂马的福叔在讨论这事呢!” 叶冰凝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刚举起来打算喝一口压压惊,小桃便地拦住了:“王妃,这茶凉了,我去叫王妈妈煎一壶新的来!” 第一百五十八章 自由之身 小桃提着茶壶脚步轻快地出去了,门哐当一声关上,徒留叶冰凝一人靠在桌子旁无言以对。 这下好了,王妈妈应该也会知道她和夜亦谨夫妻关系更上一层楼,从此叶冰凝在夜王府地位更胜从前了。 这感觉……竟然莫名地有些新奇,好像自己终于不是暂居夜王府的一个客人,而是得到了全府上下认可的女主人。而这一切都是夜亦谨带给她的,叶冰凝这么想着,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小桃还没有回来,叶冰凝等得无聊,她又开始感到有些困,于是用素手托着玉腮,而用另一只手懒懒地把玩着白瓷壁薄的空杯子。 房内突然响起轻微的开门声,叶冰凝慢悠悠地转过头,美目半敛不敛的望过去,口中还撒娇似的抱怨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诶?”叶冰凝一下子精神了,放在桌子上的手顿时收了回来,身子也不自觉地直了起来。眼前不是刚才一身素青个子娇小的小桃,而是穿着一袭玄色衣袍的夜亦谨,站在门口,银白的月光撒了满身,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一层莹白的月色,看起来就像刚从天上下凡的谪仙。 “你回来啦!”叶冰凝朝他笑开了,露出一口糯米似的白牙,“怎么也不说一声,就静悄悄地把门打开了?” 夜亦谨走过去,温柔地揉了揉她头顶的乌发:“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他离得近,放到叶冰凝头上的手也很凉,叶冰凝感觉得出来他的身上还带着三分寒意,一看就知道不是坐马车回来的,一定是为了能快些回来从宫中骑马赶回的。 “为了等你呀!”叶冰凝朝他眨了眨眼,站起来用双手搂了一下夜亦谨的肩膀:“你身上好冷,快去洗个热水澡驱寒。我去叫人给你做碗姜汤。” 说着她就要出门去叫人,夜亦谨却扯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离开:“你怎么不问问我进宫的事情谈的怎样了?” 叶冰凝粲然一笑:“尘埃落定的事不急,当务之急是让吹了冷风的夜王殿下不要得风寒。” 夜亦谨心中一热,刚想伸出手去搂叶冰凝的腰,门口却突兀地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脆生生地道:“王妃久等了!厨房的炭不知为何一烧就冒烟……王爷?!” 小桃端着茶壶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房内、还抓着叶冰凝手腕不放的男人,几乎结巴了起来:“奴、奴婢参,参加王爷!” 夜亦谨身边向来不留女人照顾起居,所以小桃虽算得上府里的老人,但真正能见到夜亦谨的次数极少,对他的了解全靠传闻,对夜亦谨抱有的态度也是又敬又畏。此时平日里令她害怕无比的男人近在咫尺,她顿时也慌了:“奴婢来给王妃送、送茶的,这就离开。” 她低着头把茶放在桌子上,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而后就恭敬地退出了房间。只是那动作快得跟逃难似的。她出了院子才敢靠在院墙上平复一下自己的心跳,暗道夜王殿下果然气势强大,眼神也很冷,夜王妃真勇者也! 而小桃眼中的勇者叶冰凝此时看着桌子上正欢快地冒着白气,热气腾腾的茶壶,胆大包天地揶揄夜亦谨道:“夜王殿下真是好大的威风,不仅阖军上下被你管得服服帖帖的,连整个夜王府也是对王爷恭敬无比,像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热衷冒犯王爷的女人,顿时感觉跟这里格格不入呢。” “胡说。” “我哪里胡说了?”叶冰凝像一尾灵活的鱼,挣脱了夜亦谨的桎梏,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慢悠悠地说,“回了京城,可不就是要当一个贤惠懂事,温柔体贴的王妃么。” 她不紧不慢地轻轻吹了一口热茶,氤氲的白气罩住她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为人妻就要体谅夫君,操持内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相夫教子,整日操劳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不就是世人对于一个已为人妇的女人的期望么。” 叶冰凝这么说也是一时感慨,今夜她虽然是因为担心夜亦谨才苦苦等了一晚,但这也让她想了许多事情。 在边疆时她便和夜亦谨提过,回了京城后希望夜亦谨不要给她安排暗卫,让她能自由而毫无顾虑地出入夜王府。但因为突然发生了诸多的事情,其实夜亦谨并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叶冰凝自然知道夜亦谨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可她的身份不仅仅局限于夜王妃的位置,她有自己的组织要去管理,百毒阁是她一手创立的心血,她要带领百毒阁在江湖中越来越发展壮大。这是她的事业,更是毒王对她的期望。 但夜亦谨对江湖中这些组织的态度让她不敢讲自己的身份坦然告知了,她怕会影响二人之间的感情。 但要她放弃百毒阁是绝对不可能的。 让她当一个整日把丈夫当做命根子的女人,每天眼里心里只记挂着丈夫什么时候回家,爱吃什么爱穿什么喜欢干什么这些事情,也绝对不可能。 所以叶冰凝便借着这个玩笑的机会,想略微试探试探夜亦谨的态度,于是问出了那一番话。 没想到夜亦谨听了她明显是玩笑的话语,倒是沉默了片刻。他静静地看着叶冰凝,眼睛半眯着,纤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仔细地想了一会儿,才道:“虽然那是世俗对于一个人妇的要求,可这并不是我对你的要求。” 他上前一步站到叶冰凝面前,顿时让她眼前一暗,夜亦谨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并不想让你像其他人的妻子一般,整天围着我转,我知道你志不在此,有自己的手下也有自己的爱好,不论如何,我都会支持于你。既然回了京城,你还是把自己的人调来夜王府吧,我不会派人日夜暗中跟着你的。” 似乎是为了保证自己说的话是认真的一般,夜亦谨还补充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只是如果是大事,和我说一声可好?我是你的夫君,叶冰凝,有些时候你可以试着依靠我。” 第一百五十九 猜忌之心 叶冰凝一愣,随即轻轻地笑了,她抬起头看向夜亦谨深邃的眼睛,唇角的弧度看起来很开心:“好!” “那王妃可愿和本王一起去沐浴?” 叶冰凝:“……” 她就知道,夜亦谨哪有这么好说话,获得自由果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叶冰凝又被迫再洗了一次很久又很累的澡。 夜王回京后,不仅带回了青州官员离奇死亡的真相和青州铜矿的真实消息,还带来了青州刺史薛青彦十数年前犯下欺上瞒下、勾结官员暗害青州诸多家族的人证物证,一时朝中人心惶惶,参与过的官员,即便已经告老还乡,也被抓了回来论罪处罚。 不少朝臣被下了大狱抄了家,更有罪大恶极之徒被判当众斩首。这些事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夜亦谨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招人忌惮也招人恨。他手握兵权,身怀军功,回京路途中还能顺便查清这么多复杂的案子,而且理得清楚明白,为朝堂立了清正之风。京中百姓提起夜王夜亦谨都是赞不绝口。 但是朝中官员多畏惧于他的势力和手段,即便夜亦谨在办事时得罪了人,但一时之间竟然风平浪静,没一个人敢在朝中嚼夜亦谨的舌根,更别说找麻烦了。 太子府中。 “太子殿下,夜亦谨功高震主,在朝中行事张扬,目中无人,恐怕会成为您继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下座的一名年过不惑的幕僚眼中精光闪烁,他面相看似端正慈和,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不善的气息。 他直白的话让周围一众的幕僚都不禁抬眼,面面相觑着,眼中异色涌动。 但他们都没有接话,而是都把视线投到太子身上,想看看他对此有什么反应。 太子拧着眉头坐在高位,没有把幕僚的话听进耳朵,因为他在担心的是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薛青彦死的消息还是夜亦谨回京之后他才知道的,但是他派去青州的那些和薛青彦接头之人竟然无一人回京。 所以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的人是意外死在了青州还是到了夜亦谨的手上,如果是前者的话,他虽然心痛自己失去了几个得力助手,但于自身影响却并不大。但若是后者,问题恐怕就大了,夜亦谨等于拿捏住了他的一个大把柄,足以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现在他消息不通,实在被动。 但他也知道之前他和薛青彦打铜矿的主意事关重大,不能随便透露给这群幕僚,万一泄露出去,他的处境便会变得十分危险。但现在他自个儿倒是真的想不到有什么好的办法能应对眼前的焦灼。 太子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诸位幕僚,沉声发话:“孤自然知道他是心腹大患,只是我的人在青州失去了踪迹,至今没有一丝消息传过来,如果他们是被夜亦谨抓起来了,那夜亦谨就拿到了一个可以辖制我的把柄,现在情况不明,我即便想除掉他,现在也不是合适的时机。” 刚才发话的幕僚道:“敢问太子,如果你是夜亦谨,拿到了能扳倒对手的重要证据,为何不在皇上面前披露出来,使自己得益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不怀好意地揣测道:“如果不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并没有得到真正有用的东西,恐怕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对他本身也有极大的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想冒险。” 本来垂颓地靠在椅背上的太子顿时搭起了精神,直起身微微前倾,眼中一亮:如果夜亦谨没有再父皇面前揭穿自己,那说明要么他没有拿到真正有用的证据,要么就是他也想染指青州铜矿。 那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太子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放在桌上的手指也无意识地一下下轻扣起来,他心中暗道:看来得多打探打探究竟是什么情况,知道夜亦谨手上究竟把握了多少东西…… 他将这些府中豢养的幕僚都遣下去,而是把自己的心腹暗卫叫了进来,在他旁边耳语道:“你带着几个得力的人再到青州好好找找线索,务必查到夜亦谨在青州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而这些日子以来,叶冰凝也时刻关注着朝中的动静,知道那些作恶的官员都伏法后,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师叔可含笑九泉了。 她和夜亦谨带回来的那些青州的家族遗子,朝廷也妥善地安排了他们的去处,还赔了不少银子,但是叶冰凝仍旧觉得心中不快,还对夜亦谨抱怨道:“这点钱比起他们所承受的伤害实在是九牛一毛。” 但夜亦谨却拍了拍她的头安慰道:“逝者已矣,他们族中无辜死去的前辈知道我们能给他们讨回公道,或许比什么都重要。” 叶冰凝听了他的话也释然了,清白用钱买不到,洗去这些家族所蒙上的污尘,他们的后代终究可以重新开枝散叶,将家族建立起来。想着想着,叶冰凝又不禁黯然:只是方师叔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夜亦谨,问道:“王爷为何没有把温成翌的事情还有太子妄图偷采铜矿,杀害无辜官员之事禀告圣上?” 她始终没有听到太子遭受处置的消息,因此一直觉得疑惑:夜亦谨和太子一向不对头,太子这次做的事情又如此过分,按理说夜亦谨应该不会放过他。但为什么夜亦谨没有把铜矿之事的真相在皇帝面前揭开呢? 夜亦谨眼神微冷,声音都沉了许多:“太子之事,我瞒而不报是因为皇兄子嗣不多,有继承大统之质的皇子更是少之又少,其他皇子太过年幼,我怕皇兄会糊涂,心生包庇太子之意,届时我把人证和物证交上去后,会被他蓄意毁掉。” 他叹了口气,眼中有几分失望的意味:“皇兄一直都很忌惮我,我手握兵权,又一向擅长朝事,早些年皇兄就很防着我觊觎皇位。后来我中了寒毒,连朝都懒得上,却还是没有让他放下对我的戒备之心。” 叶冰凝眼中浮现浓浓的心疼之色:“你一心为国,几次生命垂危,皇上他……实在不该如此猜测你。” 第一百六十章 真正的家 听到自家王妃这么心疼自己,夜亦谨心中一暖,当有人理解自己的付出时,他顿觉在战场上奔波厮杀,拼命保卫家国都值得了。 夜亦谨唇角带着一抹笑,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只是他不舍得看着叶冰凝不开心地皱眉,于是便扯开话题,回答了叶冰凝刚才的问题:“温成翌之事,知道的人不多,而且我手下的人口风紧,我便没有追责温成翌,毕竟他已经死了,总不能让他的老娘来承担他犯下的罪责吧。” 叶冰凝微怔,想起离开青州前,夜亦谨特地派了青州衙门里的人去安置温老太,还撒了个谎骗她,说自己已经给她的儿子讨回公道,而罪魁祸首薛青彦也已经伏法了。 最终温老太是哭着回碧云山庄的,嘴里不断地感谢着夜亦谨和念叨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叶冰凝送了她一段路,看着她头上的苍苍白发和满脸沟壑上的泪痕,心中实在为她感到凄凉:其实夜亦谨只是为温老太织了一个美梦,把肮脏不堪的真相隐藏了起来,他只是不想让一个如此年迈的老人再因此受到分毫的伤害。 但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知道真相,也是一种伤害。只不过夜亦谨选择的办法可以让老人安度晚年罢了。 叶冰凝看着夜亦谨,眼中渐渐温柔下来:“也是,反正人都死了,还是不要给生者再带去多余的痛苦吧。” 她轻轻揽上夜亦谨的脖子,用鼻尖蹭了蹭对方的下巴,亲昵地说:“我就知道,王爷最是嘴硬心软之人!” 夜亦谨鼻腔中充盈着少女身上的暖香,他抬手握住对方的细腰,那美好的弧度让他喉结一动,眸色也深沉了许多。 他说话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我心软?所以你想为所欲为么?夜王妃,你真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叶冰凝狡黠地露出一个甜笑:“没有没有,我可乖了。王爷,我今晚想出个门,大概早上回来,你不用等我一起休息。” 夜亦谨闻言皱眉,不高兴地说:“你要去干什么?” 叶冰凝眨了眨眼,用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我离京这么久,是时候回阁里,哦不是,回家里看看了。” 夜亦谨眼神更加疑惑,纳罕道:“你回娘家还要专门挑晚上的时候?这是丞相府的规矩么?” 叶冰凝揽在他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从他怀中退了出来。她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纤长的睫毛轻轻地压下来,盖住了眼中的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我并不是回丞相府。我是回……师傅留给我的家。” 她一低头,夜亦谨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之前便查过叶冰凝的身世,知道丞相府一直以来都对她不好,司如玉母女更是设计暗害过她。 就在大婚后,他还在丞相府给叶冰凝撑过腰,斥责那一家人对叶冰凝的忽视和不敬。这样的一个家,怎么会是叶冰凝想回去的?夜亦谨懊恼地握紧了拳头,暗骂自己蠢,哪壶不开提哪壶。看着沉默不语的叶冰凝,他刚想把对方拥进怀中好好安慰一番,玄一却突然从门外进来禀报,说是皇上要他赶紧进宫,有一些急事要他处理。 叶冰凝抬起头,看着神色有些阴晴不定的夜亦谨,轻轻叹了口气:“王爷不必担心我,先进宫吧。公事要紧。” 但她没想到的是,夜亦谨竟然当着玄一的面,强硬地深拥了她,还在她唇上轻啄了一口:“你想去就去吧,我不会派人暗中跟着你,放心。但是要平安回来。”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带着玄一走了,叶冰凝的耳朵烧得通红,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房门,大脑里是一片空白。直到小桃进来收拾屋子,疑惑地叫了她两声才让她回神。 “我没事,你继续收拾吧。……对了,我房间里搬过来的箱子放在哪了?” 小桃了然地道:“从王妃房里搬出来的箱子么?黑色的放在库房里了,棕色的两口小箱子就在房间里。” 她熟门熟路地把叶冰凝带到梳妆台前,拉开底下柜子的门,展示给叶冰凝看:“当时王爷说要把王妃的东西搬到这里来,大的都放库房了,奴婢觉得这些小的似乎是王妃常用的东西,便放在了这里。” 叶冰凝一看,果然就是自己要找的箱子,顿时感到小桃真是贴心得很,她高兴道:“我倒要谢谢你了,帮我把东西都管得井井有条的。你去帮我取一下我原先房子里放在书架上的那个青瓷花瓶,就是里面插了两枝枯梅的那个。” 小桃脆声应了,轻快地去帮她找花瓶。叶冰凝把两个箱子取出来,仔细地看了一看,箱子上的锁很完好,看来确实没人动过,她满意地拍拍光洁的箱面。 这些日子来事情太多,叶冰凝既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去研究毒术。但老本行可不能丢,既然回了京城,就该把本事捡起来了。 这些都是她趁手的家伙,制毒时必要的器具,当初她离开夜王府的时候走得急没带上,可让叶冰凝心疼了好一段时间,这下终于可以再见到自己的老朋友了。 叶冰凝心情竟然有些雀跃,她下意识地搓了两下手,心道等今晚回百毒阁一趟,拿些药材和毒物,她就可以在夜王府炼药了。 许久没炼毒了,怪手痒的。 想到炼毒,叶冰凝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便宜徒弟,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搜集好了药材,准备离开边疆了。她的眼神不禁飘向窗外,看着某个方向出神:那几个家伙,特别是苏绾琴,没有她的催促,不知道会不会好好练功…… 边疆,桃山密林。 “臭丫头,你刚才是不是偷袭我了!我头上的苍耳是不是你扔过来的!”段月书脸色黑如锅底,喊声震耳欲聋,他手上拈着一粒绿色长满倒刺的苍耳果实,那密密麻麻的刺上还带着几根黑亮的发丝。 一看就知道刚从段月书头上摘下来。 第一百六十一章 桃山之子 看着段月书怒不可遏的样子,苏绾琴却丝毫不怕,甚至对他做了个鬼脸,吐着舌头嚣张道:“是你自己笨,躲不开,即便我不扔,你头上也迟早挂满苍耳!” 苏绾琴挑衅的话语让段月书怒火更甚,他气冲冲地举起手,想把苍耳往苏绾琴方向扔去,段岩寒却注意到他的动作,忙喝止道:“月书!不准扔!” 段月书抓狂:“那你刚才怎么不管管她!” 段岩寒似是极无奈:“我发现的时候,这个已经在你头上了,我不是帮你摘下来了吗?绾琴年纪小,别和她计较。” “她哪里小了!她都十四了!这要在京城都能嫁人了!别人家的女子个个温柔如水,轻声细语的。她倒好,天天欺负我!你还不准我还手!你到底是谁亲哥?啊?”段月书怒吼,一句比一句声音大,诉了好一顿苦之后反倒把自己喊得脑瓜子嗡嗡响,他叉腰喘着粗气,眼神幽怨地看着段岩寒。 “喝口水。”旁边一只苍白的手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水壶。 段月书叉着腰,头也不扭,接过就吨吨吨地喝了起来。 苏绾琴切了一声:“你就这点出息,没见过有人吵架还能把自己吵得喘不过气的。还要别人给你递水喝,你才是大小姐吧,段大小姐?” 她撇撇嘴,追加了一句点评:“矫情。” 段月书闻此气得脑子发晕,想回嘴骂她却忘了自己还在喝水,顿时被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 “你……咳咳咳……你闭嘴……咳咳咳!” 段月书眼睛都呛红了,一声一声地闷咳,段岩寒看不过去,终于过来给他拍了两下背,帮他顺顺气,还不忘回头对苏绾琴道:“好了,绾琴你也别欺负他了。” 这话比制止段岩寒时不知道温柔了多少倍,段月书心头一梗,咳得更厉害了。 段岩寒无奈至极,也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天生气场不和还是怎么的,一见面就掐,不是你骂我就是我骂你,反正总有一个人挑事儿。叶冰凝离开郾城之后,他最初还能管管,渐渐地这两人就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吵架动手是常事。 偏偏这两个人还皮实,段岩寒又下不去狠手罚他们,事情便演变得越来越严重。但是其中也不乏有段岩寒对待二人的态度的原因。 因为苏绾琴是女孩子,他便偏帮了苏绾琴一些,导致段月书越来越不满,二人的矛盾也持续升级。今天明明是进山采药的最后一天了,出发前他还让二人约法三章,说是这次要去抓的蛇怕人声,要他们俩绝对不能吵架,二人在城里时候还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一进山又掐了起来。 这下好了,他们吵架的声音一里外都听得见,这还能抓得到碧婴蛇么?!恐怕整个桃山的碧婴蛇都要被他们吓得背井离乡了! 这么想着,段岩寒无奈地苦笑了一声。但看着都噘着嘴一脸不悦的二人,他又板起脸,训斥道:“都说了今天不要在林子里吵架,不然抓不到蛇不就白来了?你们能不能学学白临?” 白临背着一个药筐,脸色苍白,看起来整个人很虚弱,可站在段月书旁边却还比他高上半个头。他正在收拾段月书刚刚喝过的水壶,闻此便抬起头,看着面前把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的三人。 他看起来病恹恹的,但神情却很凉薄冰冷,看什么都是一副蔑视又漠然的样子。听到刚才段岩寒要苏绾琴和段月书都学他的这种话,白临面无表情地看着段岩寒道:“我从来不吵架。” 见段岩寒脸色尴尬,还想反驳的样子,白临又道:“而且这里只是桃山的外围,碧婴蛇不会在这边活动,所以也不用担心把它们吓走。” 周围突然安静。 他精致俊秀的脸上神情很淡,说出口的话却精辟、理智,让人无法反驳。段岩寒看着这个才被他们捡来一个多月便精通了医术毒术的年轻男子,微不可察地抿起唇。 虽然对方说过自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他们也多次试过,确定了白临确实失了忆,但对方所展现出来的惊人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常常会让他感到心中一寒。 而且段岩寒无意中了解到,原来就是他们在桃山捡到白临的那天,桃山的山匪有一大半死在了山道上,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死相凄惨,除了因为暗器和毒药,其余的都是一刀割喉,这等狠辣的手段,无人不为之心惊。这不是郾城的军队或者官府所为,杀害这些山匪之人也迟迟没有被找到。 段岩寒怀疑桃山的山匪是白临杀的,但他们在救治白临时又发现此人身中剧毒,和当初罗村之人中的毒很像,只是毒素强上百倍。而且段岩寒诊出他已经毒发多日了,浑身的经脉都被毒素封闭,根本不可能还有武功,自然也做不到杀光那些穷凶极恶,有几把刷子的山匪了。 他们确定了白临应该只是一个路过桃山,浑身毒发还遇上了山匪,被打劫全身值钱东西后还被扔进了桃山山脚的可怜人。后来段岩寒和苏绾琴等人帮他在桃山附近找过一段时间的亲人,均无籍而返,他们便给白临取了个名字,然后收留了他。 白临能下地后,本来他们只把他当个普通人,也就任由他在郾城夜府里随便乱逛。没想到白临在看他们练习毒术时起了兴趣,自学成才。段岩寒看出他是个有天赋之人,便用心教导了一番,没想到他学得飞快,一个多月的时间,毒术就不落后于他了。 段岩寒心中的猜忌和警惕便因此而生,但他平日里仍旧正常对待白临,只是在暗处会多观察此人。渐渐地他发现白临应该确实没有坏心思,就是养病、练习、偶尔给他们打打下手,病好了大半便跟他们一起出门采药。 段岩寒暗想:罢了,反正他也没武功,而且他们即将回京,白临不一定会跟他们一起走,届时就算他恢复记忆,对他们也没什么威胁了。 这么想着,他便拍了拍白临的肩膀,真情实感地夸奖道:“那本《山兽毒策》你已通读牢记了,不错不错,比当初我们刚学毒术时强多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重回阁中 段岩寒夸完白临,他又转过头教训两个小的,恨铁不成钢:“你们看看自己!回去看阁主罚不罚你们两个!” 苏绾琴听到这话顿时蔫了:“啊,还有几天就要走了,完了完了,师傅给我留的毒我都还没看完!”回了京,叶冰凝是肯定要考她的,届时她答不上来,少不了挨骂挨罚,苏绾琴小嘴一撇,暗道今晚就开始学习! 而一旁的段月书难得没有落井下石,借机嘲讽苏绾琴。他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担心如果回了京城,叶冰凝发现他这几个月没有什么长进,也要罚他,此时他跟苏绾琴倒像是难兄难弟了。 白临本来默不作声,闻此一怔,看着情绪突然低落下来的二人,神情有些茫然地道:“还有几天要走?你们要去哪?” 段岩寒面带迟疑,但还是把他们的打算告诉了他:“白临,我们要回京城了。” 京城,夜王府。 叶冰凝从小桃手中接过青花瓷瓶,嘴角露出一抹笑:“多谢,你去忙你的吧,剩下的东西我自己可以收拾。” 小桃走了。叶冰凝将干枯的梅枝从瓶中抽出,然后用力往下倾倒,一个小布包从瓶中落出,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叶冰凝眼睛一亮:“果然没出什么问题。” 她将布包从地上捡起,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后打开了这个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的布包,里面的东西闪闪发亮,是一串没有生锈的小钥匙。 叶冰凝对照着箱子的锁上面的标记,找出了面前这两口箱子的钥匙,分别打开。 箱子里的东西大多都是碧绿色泽,绿色的玉钵,玉杵,深黑的匕首,刀尖上闪烁的寒光都隐隐带着些绿意,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器具,琉璃制的长管子,还有瘦瘦高高的带盖铁锅等等等等,在这个小箱子里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东西都因为长年累月被用来炼制毒药而带有毒性,普通人绝不能碰,但这点毒性对于拥有百毒不侵之体的叶冰凝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她随意地拿起最锋利的那把匕首,这是她之前用来剁草药最趁手的工具。抚摸着光滑冰凉的刀身,叶冰凝喃喃道:“这个手感,好久没有过了……” 真的好手痒啊怎么办! 是夜,一道黑色身影掠过夜王府屋檐上的月光,连一道风声都没有留下,便一头扎向月亮升起的方向。 叶冰凝没有通过平常的方式进入百毒阁。百毒阁隐匿在京中药铺百草阁的密室之中,为了方便阁众进出,在百草阁的某道墙里设立了一个隐秘的暗窗,并且在暗窗后面隐藏的通道终点,有四个武功高强的打手在此守卫着。 这是百毒阁阁众最常用的通道,如果从这里进去,肯定会被阁里的人知道。 所以她没有走百草阁中的暗窗,而是在屋檐处摸索了一会儿后,直接潜进了百草阁。 她不想直接这么回去,她甚少这么长时间地离开阁中,所以此时她打算看看阁中众人在她不在时是什么状态。 叶冰凝蹲在房梁上,看着站在百草阁柜台处闭目养神的老黄,甩了甩有点酸痛的手,不禁有些失笑:看他这样子,也不知是不是醒着。这么想着,她运起轻功从房梁上翩然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 “老黄。” 接着她便看到老黄的双眼几乎是一瞬间就瞪大了,他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杀气,而后看清眼前之人是谁后,脸上的惊愕之色太过夸张,几乎要把叶冰凝逗笑。 叶冰凝假装不高兴地绷着脸,实则已经在心里笑得打滚:“我不在,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还偷懒打起盹儿来了?” 老黄脸上的神色惊慌了一瞬,但他还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一下就反应过来叶冰凝在逗他,但他也不恼,只笑眯眯地道:“阁主这么久不在,生意也不好,老头子闲着打个盹儿,阁主也不允吗?” 叶冰凝破功,脸上严肃的表情绷不住,她弯了弯嘴角:“自然是可以的。” “我离开这段时间,阁里的情况如何?”叶冰凝跟随老黄穿过黑暗的密道,打开那扇熟悉而厚重的铁门之后,眼前忽然一亮。 老黄话中带着几分笑意:“阁主请自己看。” 百毒阁总部大堂内,药柜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两侧,不少阁众弟子穿梭在大堂中整理取药,各式器具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而右侧走廊的各个小密室中传来药钵的研磨声也不绝于耳。 见铁门有大动静,每个人都把警惕的目光投向那处,停下动作戒备起来,这是叶冰凝当初教导他们时提出的要求,不论何时何地,有异动一定要警惕。 但当铁门打开后,百毒阁中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凝滞了一瞬,而后都绽出了喜悦的笑容,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单膝跪地,低头恭敬道:“参见阁主,属下恭迎阁主归来。” 叶冰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对阁中有序的现状很是满意,她淡淡地点头:“都起来吧,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她在众人的目视下淡定地穿过大堂和长廊,拐进自己常用的密室。 屁股沾上自己最喜欢的位置,叶冰凝这才真正有了回京的实感。把整个人埋进柔软的靠垫后,叶冰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头微微往后仰着闭上了眼睛,百毒阁带给她的安全感真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还是自己的地方最舒服……老黄,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老黄看着瞬间变得没有骨头的叶冰凝,微笑着道:“这是属下应该做的。阁主这次出去游历,看来收获颇多,只是……阁主怎么和夜王殿下一起回来了?” 闻此,叶冰凝眼睛猛地睁开,看着面前一脸盈盈笑意的老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当初因为年采儿,她黯然离京,打算放弃和夜亦谨的感情,这些都是被老黄看在眼里的,但是在边疆再遇夜亦谨,还有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情,老黄并不知道。 叶冰凝整张脸都通红起来,张了几次口,想向老黄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一百六十三章 惊人处罚 算了,叶冰凝暗道,反正自己确实算是和夜亦谨真真正正在一起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只是年采儿也确实把寒冰草给了夜亦谨,自己算是没有履行约定,应该找个时间和她谈一谈。 看能不能在其他方面给年采儿一些补偿当做交换吧,她叶冰凝可不是什么爱占便宜的人。 思及此,她便大大方方地直视了老黄精明的眼神:“我确实和夜王互通心意在一起了,其中曲折我不便多说,不过你要是想听,可以等绾琴那丫头回来。她那个大嘴巴,不到处叭叭才怪。” 她撇了撇嘴,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不自然。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一皱眉,试探地道:“对了,你知道那西域公主年采儿现在怎样了么?” 老黄闻言一愣,本来正在微笑的嘴角弧度淡了些。 叶冰凝从百毒阁回来时,天刚刚亮。早晨的夜王府很安静,院子里空无一人。叶冰凝从屋檐落到地上,衣角带起的风吹起地上一枚枯叶让它翻了个身,发出轻轻“啪”的一声。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 但就在她转过身把门关上后,身后忽然覆上来一个火热的怀抱。那人轻佻地在她耳边笑了一声:“做贼呢?” 叶冰凝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被温热的物体拂过,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到脚底,她顿时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似的,脸上脖子上像附了一层红纱。她跟个被丢进开水的虾子一般,忍不住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却因为夜亦谨的动作没有得逞,她回过头愤愤道:“你才做贼,我这不是不想吵醒你嘛!” 刚说完话,叶冰凝便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抱着腾空,她慌忙地抱住夜亦谨的脖子:“你干嘛?!我跟你讲,天可快要亮了,你别乱来!” 夜亦谨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把人丢到床上,然后在一旁抱臂轻笑:“你不是说我才是贼么,那我便当一回梁上君子,把你窃走可好?” 叶冰凝翻了个白眼:“不好。王爷你正常点,我有正事要和你说。”她鲤鱼打挺般从床上一跃而起,站着整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后便看着夜亦谨的眼睛认认真真道:“年采儿竟然嫁给了太子,而且我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年后就完婚了,就两个月前!而且虽然我们在边疆,但太子娶正妻这种事情,朝中也应该有人来通知一声吧?” 夜亦谨看起来倒是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好整以暇:“我们刚到郾城不久时朝中就有人来过,只是当时我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又怕你多想,就没告诉你。” 这话说得让叶冰凝有些不悦,好像她是个整天胡思乱想无理取闹的人似的。她皱眉疑惑道:“为什么怕我多想?我又不傻,你在边疆她在京城,你们还能千里私会不成?” 夜亦谨无奈扶额,看向叶冰凝的眼神又温柔又无奈:“我的意思是怕你认为我人在边疆还时时刻刻关注着京城里的西域公主,更何况那时候刚到郾城,我每天很忙没什么时间陪你,怕你误会更深。” 听他如此解释,叶冰凝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翘,她没想到夜亦谨竟然这么考虑她的感受,自己比起来真是太粗枝大叶了。于是她的语气也顿时软和了下来:“王爷思虑周全,处处为我着想,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上羞红,为自己狭窄的心思感到羞愧。 夜亦谨看出她的局促,不禁微笑着轻啄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能这么信任我,我也很开心。” 他低头看着叶冰凝,她的眼睛很亮,仿佛含着一汪水,脸颊白里透红,看起来惹人喜爱极了。 他正心动不已,他们的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响,玄一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破了二人之间正正好的气氛:“王爷,卯时了,这两日的早朝可不能迟到啊。” 这两天朝中一直都在讨论郾城的军事和重新调派青州官员之事,夜亦谨确实不能缺席,所以玄一才冒着吵醒夜王后可能被罚的风险,硬着头皮一大早地来打扰这小两口的美梦。 夜亦谨压抑下自己心头的不悦,闭眼做了一个深呼吸,才控制住自己想罚他的冲动,淡淡地回道:“知道了,下去吧。” 叶冰凝在,给玄一个面子吧,处理事情不能太粗暴。 但玄一似乎很不相信夜亦谨,仍然站在门外,试探道:“王爷?那属下叫人伺候你起床吧?” 叶冰凝眼睁睁看着夜亦谨的脸沉了下来,眉眼间有躁意浮现,他这一次回答的声音都带着怒气:“本王知道了!下去!不要叫人进来!” 按理说,此时知道了夜亦谨已经生气了的玄一应该一声不吭地下去。没想到——“那王爷您可得抓紧时间呐!离上朝只有半个时辰了!”玄一喊话的声音大得让叶冰凝以为他好像被什么人追杀似的,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脸上的神色又震惊又迷茫:是她的耳朵聋了还是玄一疯了,竟敢用这么大的声音对夜亦谨喊话。 她连忙抬起头看夜亦谨的神色,想着如果他表情不对,自己就赶紧劝。毕竟玄一虽然情商不高但是办事能力一流啊!夜亦谨要是一怒之下砍了他,哪里去找这么可心好用的手下? 她本以为夜亦谨会很生气,最轻的惩处都是把玄一抓回来亲自揍一顿,结果夜亦谨只是暴躁地瞪了一眼那扇玄一刚才停留过的门,恶狠狠地道:“他胆子越来越大了,本王要罚他去扫茅厕。” 叶冰凝再一次以为自己聋了。 她好像已经被这句话震惊到魂魄离体,只剩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麻木地道:“王爷,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夜亦谨眉眼中的躁意仍未褪去,但是他也从叶冰凝的反应中读出自己刚才说的话好像吓到自家王妃了。于是他眉眼压着,烦躁地改口:“那本王罚他去……扫院子,把夜王府所有的院子都打扫一遍。看他下次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叶冰凝:“?” 第一百六十四章 皇后宣见 叶冰凝从来没有想过,大名鼎鼎的夜王夜亦谨,威名显赫的南风战神,竟然会罚自己的手下去扫茅厕。 这种做法跟让夜王穿女人的裙子有什么区别? 而他这么做的原因是手下在门外吼着让夜亦谨起床上朝不要迟到。 叶冰凝像被雷劈了个外焦里嫩,直接定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夜亦谨。 夜亦谨隐藏了许久的赖床恶习,终于在回京后的某一天暴露在了叶冰凝面前。 叶冰凝听着玄一的解释笑得前仰后合,坐在她面前的夜亦谨狠狠地嚼着嘴里的包子,一言不发,眼神黑沉沉地望着她。 叶冰凝笑够了,终于愿意正视着夜亦谨,她笑得眼角泛泪,声音还有些抖:“王爷,你以前竟然,起不来床去上朝,天天要玄一吼着起床……噗哈哈哈……” 之前夜亦谨还向自己解释说是因为身中寒毒,又顾及皇帝忌惮他的兵权,才懒得去上朝,现在看来,明明是因为夜王殿下自己都不想起床。 想到这几天来睡在她旁边的夜亦谨每天都规规矩矩按时起床上朝不需要人催,只为了瞒住叶冰凝他以前赖床的陋习,叶冰凝又扑哧笑出声来,捂着已经笑抽抽的小腹伏在餐桌上,拿调侃的眼神看着夜亦谨。 玄一收到了自家王爷瞪过来的一眼,连忙自觉地滚出去拿朝服了。膳厅中顿时只剩叶冰凝和夜亦谨二人。夜王灌下最后一口白粥,重重地把瓷碗放下,伸手捏住叶冰凝的下巴,眼中似乎有黑火燃烧:“不准笑了。”但叶冰凝却从他染上一抹红意的耳尖得知这人是在不好意思。 她刚想开口,却被突然靠过来的夜亦谨衔住了唇。 这下她便没有办法嘲笑自己了,夜亦谨得意地想。 玄一取了朝服进来后,见到的画面就是叶冰凝满脸通红,不声不响地闷闷喝着粥,而夜王已经恢复了往日端正严肃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但想了想时间,便大惊失色地把朝服捧到夜亦谨面前,恨不得立刻套他身上:“王爷,真的得走了,剩下的时间连一刻钟都没有了!” 夜亦谨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妥协地站了起来,走之前还捏了捏叶冰凝细嫩的掌心:“今天皇后有可能会请你到宫中一聚,到时候如果你在那不舒服的话,便推说身体不适,想走就走,不必怕得罪人。” 叶冰凝唇角扬起一个轻柔的弧度,夜亦谨就差直接和她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本王给你兜底”了,这份偏爱没有女人会不为之感动,叶冰凝也一样:“嗯!王爷放心~” 夜亦谨换了官服风风火火地走了,叶冰凝看着他挺拔干练的背影,暗叹了一句:夜王殿下果真潇洒。但想到这样迷人的男人是自己的夫君,她忍不住微笑起来。 一上午便这么无所事事,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叶冰凝看了看府里的账册,突然想起来当初在青州方与世交给她的醉樱楼。 她赶忙回了房间,翻箱倒柜地找出那张地契。陈旧而轻薄的纸张已经发黄,叶冰凝和夜亦谨离开青州时带走了隐藏在醉樱楼中的青州世家遗子,但是对于醉樱楼却没有多加过问。 而且安葬方与世和温成翌的行动隐蔽,方与世的手下们……应该还不知道他们的主子已经过世了吧。 叶冰凝抿起嘴,突然感觉手上这张轻飘飘的纸似有千斤重?。是她不好,终究还是走得太急,没有把方与世的身后事处理好。 她想,也不能让他们这么迷迷糊糊地等着方与世吧,等一不归人这种事,对人实在煎熬又残忍,看来她还是得找个时间亲自去一趟青州处理一下。 就在她看着地契出神时,小桃进来了:“王妃,皇后请您到宫中用午膳呢,还说宫中的牡丹开得极好,请王妃过去赏花。” 叶冰凝放下手中的东西,对小桃轻轻点了头:“那叫人送水进来,我梳洗一番再进宫。” 果然如夜亦谨所料,皇后来传她进宫了。叶冰凝早有心理准备,她此次和夜亦谨一起回来,军中还是有人把她也去了边疆的事情透露了出来。将军出征不可携带家眷,但是毕竟皇帝不好为了这种小事发话。所以即便夜亦谨这算违反规定,但他身上的功劳太多,皇帝不好当着满堂朝臣罚他,显得太小气。 所以他们恐怕就要在叶冰凝身上找麻烦了。 叶冰凝轻轻抿了抿鲜红的唇纸,叹了口气:今天这场恐怕是鸿门宴呢,不太可能会好过。 但是她的眼神又转而轻松起来:“我怕什么,反正夜亦谨兜底,受不了她们的话装病逃了就是。”毕竟她身负精湛的毒术医术,到时候不管是自己装病还是使点小手段让皇后宫里出点乱子,都让人难以查出。 届时想出宫还不容易吗? 她摇晃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头上垂坠的金玉流苏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了看镜中自己美艳又不失大方气度的妆扮,满意地起身:“小桃,今日你陪我进宫去吧。” 小桃今天穿了一身青,叶冰凝也是穿了一身雪青色的宫装,她调笑道:“这样别人一看便知你是我的侍女。” 进了宫,叶冰凝才见过皇后,就直接被带到了用膳的地方。一道道食材珍贵,经过静心烹制的菜肴相继上桌,叶冰凝本就饿,被食物的香味一激,顿时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但宫里的规矩是菜上齐了,等皇后发话才能吃。叶冰凝便老老实实地坐着等待,看着满桌的佳肴,压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指。 但也不知道后厨怎么回事,其他菜全都上齐了,但就是还剩一道佛跳墙迟迟不来。 皇后派人去问,但过了片刻,叶冰凝都等得不耐烦了,才有一个小宫女从御膳房过来了。她战战兢兢地跪在皇后面前,头也不敢抬地回话:“禀皇后娘娘,御厨说,说这佛跳墙的炖煮时间不到,还得再等一个时辰。” 第一百六十五章 宫中规矩 小宫女的声音又弱又颤抖,叶冰凝一看便知她是被推上来顶罪的,这是被吓狠了。 “宫中的御膳房做事这么不当心,实属不应该。”出人意料地,皇后并未惩罚任何人,而是发话让小宫女下去,而后她便转过头和颜悦色地看着叶冰凝。 本来叶冰凝以为她会说不用管那一道菜,她们可以先用膳这种话。可没想到皇后只是眼神和善,说出来的话却丝毫不掩饰她的恶意:“夜王妃见谅,本宫没想到宫里的厨子这么不当心。只是宫中规矩,菜都上齐了才能用膳,还劳烦王妃再等等。”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叶冰凝却听得浑身鸡皮疙瘩。但这不全是被皇后装模作样的轻声细语惹起来的,更多的是被皇后的做法恶心到的。真当她叶冰凝蠢么,如果不是皇后的指使,宫里的人怎么可能明知故犯?谅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出这种没有做好菜的大差错。 叶冰凝顿时心中怒火丛生,大中午召人进宫,不让吃饭,对着满桌佳肴等一个时辰这种话也就皇后才能说得出来吧!她可没忘下午还有赏花会,到时候宫外的各家女眷都来了,难道她们还能坐在这里吃饭,让所有的官家小姐等她们吃完再开始不成? 这不就是要叶冰凝对着一桌子菜饿一个时辰,再空着肚子陪她们到御花园里赏一下午的花么?叶冰凝心中冷笑:恐怕皇后早就打好了算计,自己提前把午膳用了吧。 真是好手段,叶冰凝暗嗤一声,但这一次她可不想买账。 叶冰凝敛去自己眼中的不满,深吸了一口气后,她决定恶心恶心皇后——她捏着自己的帕子,在胸前用手指扭了扭,装出天真的神色,掐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又甜又腻:“宫中的规矩既然如此,那不要那道菜的话,这桌上的菜不就上齐了吗?皇后娘娘可以把那一道菜撤了吗?” 皇后估计是第一次见到像她这样竟然主动提要求的人,一时之间不知作何回答,她刚想拒绝,叶冰凝又开口了:“想必皇后娘娘也知道臣妾陪着夜王殿下在边疆御敌数月,只是皇后娘娘不知道,军中粮食紧张,为了把饭食让给士兵们,臣妾用膳时间太过紊乱,因此落下了腹虚之症。” 生怕皇后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叶冰凝还贴心地解释道:“意思就是臣妾如果饿了吃不上饭,就会腹痛昏迷。臣妾也是怕自己届时惊扰到娘娘。” 叶冰凝说完还装作为难地红了眼眶,头微微地低着,是一副忍气吞声任人拿捏的软弱样子。 这戏演得皇后下巴都要惊掉了。 她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两下,不知道在她印象中沉稳隐忍的夜王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齿和行事乖张了。皇后柳眉蹙起,看着面前一脸无辜的叶冰凝,心中暗火腾升。 “来人,去请太医来给夜王妃瞧瞧,夜王妃说自己的身子不大舒服呢。”皇后嘴角带着冷笑,她自然不相信叶冰凝说的话是真的,便一点面子不给她,直接叫人去请太医。 太医来了之后,叶冰凝便楚楚可怜地咬着唇,自己把衣袖掀起来,极不情愿地将一截雪白的皓腕伸到软垫上。 皇后在一侧冷眼旁观,心中冷笑:你在本宫面前演戏,本宫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拆了你的戏台子。届时叶冰凝欺瞒皇后颜面扫地,再把那个要求告诉她,想必她也不敢闹。 老太医捋着胡子细细诊断了片刻,收起盖在叶冰凝手腕上的丝帕,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回禀皇后娘娘,王妃确实有腹痛之症,如果腹中空虚太久就会疼痛难忍,甚至晕倒。所以老臣建议王妃每日还是按时用膳,也可叫随侍的下人多备些点心在侧,以免病发腹痛。” 皇后一脸惊愕,不敢置信地道:“太医可诊断清楚了?夜王妃确实有腹痛之症?”她语气急促,老太医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弯弯绕绕,还以为她是为叶冰凝着想,便笃定地点点头。 皇后这才相信这叶冰凝有病的事情不是胡扯出来的,顿时尴尬病都要犯了。她表情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本宫也是为夜王妃着想,怕边疆的医者医术不精,误诊王妃的病情。这下太医诊过后便清楚了,你平日里要多注意。” 这话又假又勉强,在场之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叶冰凝收起按在衣袖上的手指,起身对皇后行了一礼,她暗中掐了自己一把,手臂上的痛意让她的脸色一白:“多谢皇后娘娘。臣妾在府中是很注意的,每一餐都会按时吃,所以不曾发病过。”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皇后今天对她的招待不妥,让她在宫里犯病了。 皇后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但她心中再想给叶冰凝使绊子,此时为了面子着想也只能让叶冰凝先用午膳了。否则看这夜王妃现在的性格,自己若再拿宫里那套规矩为借口不让她吃饭,恐怕她真会晕在自己宫里,说不定还要到夜王面前添油加醋地诉苦,说自己苛待她。 皇后妥协了,让人伺候叶冰凝用膳。 于是叶冰凝便开开心心地吃起了皇宫中厨艺最好的御厨精心做出来的一桌菜品。 看着叶冰凝吃得香,本来提前用过餐点的皇后也想动动筷子了,跟叶冰凝周旋还真费体力。但还没等她朝那道色泽红亮,香气四溢的烧鹿筋伸出筷子,叶冰凝便抬起头,表情奇怪地道:“皇后娘娘不是说宫里的规矩是要等菜上齐了才能开始用膳么?娘娘刚才并未叫人去把佛跳墙撤掉,此时动筷似乎不合规矩?” 皇后不防被她反将一军,手上的筷子一抖,这下是怎么都伸不出去了。她强颜欢笑着道: “王妃提醒得是,本宫差点忘了。来人!” 她转过头对自己的贴身宫女道:“叫御膳房把佛跳墙撤了吧。王妃都已经用上午膳了,这道菜本就是为王妃而制,看来也用不上了。”这话说得几乎咬牙切齿。 第一百六十六章 还治其人之身 皇后命人撤菜的话音刚落,叶冰凝便又出声道:“原来这道菜竟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我所制,那臣妾岂可辜负娘娘的一片好意呢?娘娘还是叫人不要撤了,而且……” 她看向皇后的眼神一亮,嗓门大得整个膳厅都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的话:“距离刚才那小宫女来报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那距离厨子把菜做好也只剩半个时辰了。” 叶冰凝用期待的眼神注释着皇后的双眼:“可否请皇后娘娘为了臣妾稍稍再等一会儿呢?”她的表情天真烂漫,落在皇后眼里却无耻可恶,但这么多人看着,还有夜王府的人在,皇后也只能生生地忍下这口气,来展示自己的国母气度:“自然可以。”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叶冰凝便在皇后对面将这一桌子菜品尝了个遍。勾人的香气一阵阵地钻进皇后的鼻腔,不多时,皇后竟也觉得饿了起来。但她却只能因为自己刚才说的“宫中规矩”,坐在凳子上一动不能动,看着叶冰凝那张可恨的脸不断在自己眼前晃。 不知道过了多久,御膳房终于送上来了佛跳墙。叶冰凝却抓住了这个机会,又是行礼又是道谢,在她面前叽里呱啦念叨了一大堆,皇后却还得应付她。 “皇后娘娘的恩德臣妾心中感念,届时一定铭记于心,时时刻刻都不忘着要报答娘娘。”叶冰凝说着说着还拭起眼角。 皇后被她说得脑子发晕,安慰了几句后,叶冰凝总算消停下来不再说话了。皇后松了口气,刚想叫人给自己盛碗汤,佛跳墙凉了吃不好。膳厅外却突然有人求见:“启禀皇后娘娘,宫外各家小姐、娘子都到了,都等着皇后娘娘开赏花会呢。” 皇后捏在筷子上的手一紧,忍下心中那股腾然的怒火,淡淡道:“知道了,本宫马上就来。” 她回过头看着叶冰凝脸上微微含笑的神情,终于反应过来,叶冰凝刚才是故意拉着她说话拖延时间。皇后的眼神渐渐冰冷了起来。 夜王妃,待会儿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叶冰凝也是不甘示弱地对上皇后的目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做法简直不要太爽,不论皇后还有什么手段,她都不惧。 御书房。 早上下了朝后,皇帝却没有放夜亦谨离开。而是召他和其余几名官员一起到御书房议事,奇怪的就是,这一次他竟然没有叫上太子。 夜亦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淡淡地站在一边,看着面前眉头紧锁的皇帝。 “夜王,到底如何收回靖州军,你可有良策?” 夜亦谨皱了皱眉,从前几天皇帝突然把他召进宫起,皇帝就一直在要他为了收回靖州军而想办法。可他一直都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只知道靖州的镇远将军陈同舫不肯上交兵符,但又病得很重,他得到的信息太少,怎么可能想得出对策。 他对皇帝摇了摇头:“臣惭愧,那陈同舫油盐不进,臣已问过多个前去劝说的朝中官员,都说他对于兵符归属总是避而不谈。”但奇怪的是,问起陈同舫不肯交还兵权的原因,这些官员也是一脸不解。 皇帝也是心中急躁,他早些时候就得了消息,陈同舫的身子怕是熬不过今年的端午了,如果不趁他在世时把靖州的军队收回来的话,届时靖州军换了一个更加年轻力强的将军,便更难收回了。但毕竟陈同舫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皇帝又怕逼他太紧会让他鱼死网破,这事便只能慢慢来。 御书房中鸦雀无声。 夜亦谨眉眼敛着,脑中却突然回想起陈同舫这个人的生平。 说起来,他倒是和这个靖州的镇远将军有过数面之缘。 那还是在五六年前,他大败赫哲族后回京的路上,偶然遇上了陈同舫。 夜亦谨和陈同舫相识于药铺,一个求医,一个问药。求医的是陈同舫,问药的是夜亦谨。 那时候夜亦谨中了寒毒的时间还不久,毒发的次数远没有现在这么频繁。但每每毒发后,整个人都混沌不堪,疲累不已。为了让自己能打起精神赶路,夜亦谨便在自己途径的药铺问掌柜买一副能提神醒脑的药。 他犹记得,那掌柜捋着胡子,只肯卖给他两副药,而他那时被毒素折磨得暴躁不已,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燥怒,双手重重地拍在柜台上,想越过去掐那掌柜的脖子。 但这时,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硬生生地把他的动作按了下去。夜亦谨暴躁转头,满身竖起防备的刺,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苍白而表情温和的脸。 陈同舫微笑着对他说:“夜王殿下,好巧。” 一道粗哑的声音打断了夜亦谨的回忆。 “皇上倒也不必太过着急,陈同舫没有亲生子,只有一个独女,即便他到时候不肯交给朝廷,把兵符给了他女儿,说不定对我们收回靖州军反而有利。”新上任的兵部侍郎邱肃拱手行礼,脸上的两撇小胡子抖了抖,“女人怎么能带兵打仗?别说朝廷官员不会同意,即便是那十万靖州军,会服一个小小女子来当统帅么?” 他说话难听,夜亦谨冰冷的眼神不留痕迹地在他身上扫了一眼,而后淡声道:“未必。南风国并非没有女子当官、女子带兵打仗的先例,而且靖州军由陈同舫一手操练起来,届时到底是听朝廷的还是听陈同舫独女的,还未可知。而且……若是陈同舫的独女找了个强势的丈夫,届时靖州军的兵权仍会旁落,说不定还会与其他州的军队自成联系,隐患更大。” 夜亦谨观点一出,皇帝捏了捏眉心,闭上眼,愁色更甚。周围的官员也是互相交换了眼神,对他这一番说辞感到赞同。 “那夜王殿下倒说说,要怎么样才能让陈同舫自己把兵权交出来?”邱肃被驳了观点,说话都带着不服的戾气。 夜亦谨一眼都不瞧他,而是目光如炬地看着皇帝:“皇上,我记得那陈同舫并非不忠之臣,这些年来朝中的调遣命令,他也是没有异议地遵守了。现在他不肯交出兵权,一定另有其因,不如派人去深查一番。” 第一百六十七章 平妻 皇帝叹了口气,避开了夜亦谨的眼神:“不久前,朕就派太子去过靖州,只可惜那陈同舫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肯吐出兵权。太子回来后说此人嚣张不堪,狂妄自大,不把朝廷放在眼里。朕才因此更加坚定地要把靖州军收回朝中。” 太子怎么也掺和进来过?夜亦谨不动声色地轻蹙了一下眉,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他的表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恢复成淡然的样子,没人察觉。 沉吟片刻后,夜亦谨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臣在数年前曾与陈同舫有过一面之缘,他并非那般不讲道理之人。许是因为这些年来病痛缠身,陈将军脾气见长,不喜接见生人,太子又急着为朝廷解决靖州军之事,导致太子与其之间生了误会。” 他说话很有技巧,在皇帝面前既没有对太子的行为多加评判,也帮陈同舫不正常的举动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果然皇帝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眉头舒展了些。 见皇帝态度松动,夜亦谨趁热打铁,上前一步礼数周到地对皇帝行了一礼:“皇兄若信任臣弟,臣弟愿带宫中的太医去一趟靖州,替皇兄查明那陈同舫不肯归顺的原因。” “一来既可以让太医再确定一番陈同舫的病情,二来也可以借此机会再试探陈同舫的态度。” 夜亦谨的话合情合理,皇帝也挑不出错处。他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能干的亲弟弟,权衡之下,还是下了旨:“那就让夜王带人去一趟靖州,处理陈同舫和靖州军之事。” 待身旁的文官将圣旨拟好,皇帝取过自己的朱印盖上,亲自起身走到夜亦谨面前递给他,待夜亦谨双手接过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笑着注释夜亦谨,本就细纹密布的眼角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辛苦你了,刚从边疆回来,歇不了几天又得离京。” 夜亦谨表情淡泊,却也没失了礼数:“为国尽忠,是臣弟的本分。” 见自家弟弟这么沉稳,皇帝也是感慨地叹了口气:“咱们兄弟二人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喝一杯了,今日你就留在宫里,配朕吃顿饭吧。” 夜亦谨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光,心想不知道此时叶冰凝是否被皇后宣进了宫。 正当他出神,皇帝又突然想起了些事情,对夜亦谨道:“前几日太后听说你回来的消息,还念叨了几句,待会儿用过午膳记得去看看太后。” “是。” 叶冰凝陪着皇后接待了那些从宫外过来的世家女眷。她站在后面,看着众人向皇后行礼,发现今天来的小姐们还不少。 虽然都很面生,但叶冰凝却察觉到这些女子的年纪都和她相仿,都是些十六七岁的女子。心中升起些不安的疑惑,叶冰凝偷偷地问身边的小桃:“皇后开赏花会为何只请年轻女子?”她去年也参加过皇后的设的赏花宴会,那时候不仅有世家小姐,更多的是朝中各位官员的夫人,怎么这次却没请那些年纪略大的夫人们呢? 小桃也摇摇头,她这还是第一次进宫呢,对于宫里的规矩一概不知:“奴婢也不知,只是……这个场面,奴婢总是觉得……” “觉得这个场面倒像是给哪位皇子挑选妻妾。” 但她后面的话声音太小,叶冰凝没有听清,便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不待小桃回答,皇后却发话了。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甚是灿烂,各位小姐可自行观赏。”皇后笑得雍容大度,用话遣散众人后却对一个方向招了招手,“玉澜,来姨母这里。” 叶冰凝登时眼皮一跳,抬眼看去,只见一名身姿袅娜,肤白貌美的紫衣少女从不远处笑着走过来,行至她们身前行礼:“臣女莫玉澜参见皇后娘娘,见过夜王妃。” 叶冰凝闻此柳眉一挑:有趣,她明明从未见过这名女子,她怎么能知道自己是夜王妃? 皇后连忙道:“快平身,仔细累着。”那女子这才动作轻柔地起身,待她抬起头,叶冰凝才看清她的容貌。 的确是个明眸皓齿的美人。 皇后与莫玉澜寒暄了几句,而后便执起她的手,把目光投向叶冰凝,开口介绍道:“王妃,这是我的外甥女,礼部尚书莫大人的小女儿莫玉澜,今年刚刚十七。” 叶冰凝微笑着打量了一眼眼前的少女,嘴上招呼道:“莫小姐好,皇后娘娘的外甥女果真秀致无双。”但她心里却是在吐槽为什么非要把她的外甥女介绍给自己,难不成要她们当好姐妹吗? 没想到不一会儿,她的想法竟然成真了。 “王妃觉得我这外甥女如何?她虽然娇弱了些,琴棋书画倒也算是样样精通,管起家中事务也是井井有条。”皇后轻拍着莫玉澜白皙纤细的手掌,眼中闪过莫名光芒。 叶冰凝心中虽然无比疑惑,但嘴上还是得奉承两句:“莫小姐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好,气质出众,一看就是大家闺秀。”难道皇后今天就是特地叫她来给自己外甥女捧场的么,叶冰凝被问得莫名其妙,如果不是不合时宜,她简直都想蹙眉了。 皇后仿佛就等着她这个回答,便不再与她弯弯绕绕,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既然王妃也觉得好,不如让她进夜王府,与王妃姐妹相称,共同服侍夜王可好?” 叶冰凝脸上挂着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淡了,但终究没有直接地拂了皇后的面子,淡淡地回绝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莫小姐名门嫡女,做妾岂不太过委屈?” 莫玉澜眼眶顿时红了,眼神也带着些不知所措,看向皇后,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惊慌:皇后本来和她说的是让她当夜亦谨的平妻,在府里和叶冰凝平起平坐同为正妻,怎么叶冰凝一开口就把她的位置摆到妾上了呢? 皇后似乎早有准备,给莫玉澜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看向叶冰凝,语气也冷淡了下来:“玉澜是本宫的亲外甥女,自然不会做妾,屈居人下。”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处罚 叶冰凝简直要气笑了,她被皇后不要脸的程度震惊到了。当初夜王死了三个未婚妻,京中的名门女子唯恐避之不及,导致夜亦谨及冠好几年,府中都没有一个女人。如今见她在夜王府活得好好的,这些人倒是开始觊觎夜王手中的权势,想往他身边塞人了。 皇后这话,哪是商量的语气,摆明了就是通知她一下,要往夜王府塞一个女人进来和她平起平坐。 叶冰凝暗暗咬牙,确实是她表现得太好说话了,让皇后以为她是个能任意揉捏的软柿子。既然皇后不要脸,就别怪她翻脸。 叶冰凝攥紧手心,也不再装柔弱,直接强硬地开口质问:“不知臣妾做错了何事,竟让皇后娘娘如此看不惯臣妾,要夜王殿下休了臣妾。”她声音没有刻意压低,逼人的气势一下就从她身体中外放出来,一时间竟把皇后震住了。 皇后:“?”自己什么时候说了要夜王休了她?! 她面色一变,刚想开口反驳,叶冰凝却很快地接着自己的话说下去,没有给她任何插嘴的机会。 “古语有云,糟糠之妻不下堂,臣妾陪着夜王殿下在边疆历经苦寒,同生共死多时,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说到激动处,叶冰凝的演技越来越炉火纯青,甚至红了眼眶,“臣妾并未犯七出之罪里的任何一条,即便皇后娘娘非要夜王殿下休了臣妾,黎民百姓们也不会觉得是臣妾之过。” 她语气越来越激烈高昂,字字清晰可闻:“如果皇后娘娘觉得我配不上夜王殿下,执意要夜王殿下休妻,那臣妾宁愿一头撞死在夜王府的大门上,也不愿改嫁他人。皇家既然容不下我,阴曹地府总能容得下臣妾吧?!” 说完,叶冰凝还凄徨地后退了两步。那踉跄的步伐,一看就是伤心透了。 周围那些本来在赏花的世家小姐,从皇后把莫玉澜单独叫过去叙话时起就在偷偷地观察起那边的动静。刚开始皇后的声音比较小,他们便什么都没有听清。 但事情的发展明显超乎了他们的想象,她们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叶冰凝说的那句皇后要夜王休妻的话,一下把周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在场之人无一不屏气凝神,竖起耳朵偷听着那边的动静。 没想到叶冰凝说出来的内容越来越劲爆,这些年轻小姐们的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没想到皇后竟然要逼夜王休妻,更没想到原来夜王妃竟然陪着夜王同生共死过,最让人吃惊的就是夜王妃性子竟然如此刚烈,宁愿自绝性命也不肯背弃夜王改嫁他人。 在场之人无一不在心中惊叹:皇后无情,夜王妃好惨。 他们甚至往那个方向悄悄挪了几步,想听到更多的东西。 叶冰凝发觉到人群的视线,假装拿起帕子拭泪,实则冷笑了一下:皇后不仁不义,就别怪她把事情闹大。这下今天在场之人都知道是皇后逼她下堂让位,而不是她夜王妃小气狭窄,不让夜王娶妻纳妾。 她看向皇后的眼神都冰冷了几分,还带着些耀武扬威的得意。 皇后一对上叶冰凝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被她算计了。叶冰凝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趁她来不及反应大闹一场,恶人先告状,现在倒好,这些人都觉得是她无故逼迫叶冰凝了。皇后心头愤恨,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这个叶冰凝果真诡计多端,自己在她身上竟然没讨到半点好。 这种人在夜亦谨身边,只会是他的助力。届时夜王若生出夺位的异心,叶冰凝便会成为一把强有力的刀剑,帮他削弱太子。 这么一想,皇后除掉叶冰凝之心更甚。她压住心头怒火,也顾不上自己什么母仪天下的光环了,她冷冷地看着叶冰凝,锐利的眼神像一条毒蛇:“本宫只是说要玉澜当夜王的平妻,没想到夜王妃竟然如此妒恨,故意曲解本宫的意思,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来人!抓住夜王妃,赐杖刑二十。” 皇后怒火中烧,竟是不顾叶冰凝的身份地位,要惩戒她。这杖刑在宫里是用来处置犯了大罪的宫人的,皇后用这种刑罚来处置叶冰凝,明显带有羞辱的意味。 毕竟是在皇宫,皇后一声令下,便有十数个宫人从她身后蜂拥而上,朝叶冰凝包围而来。 叶冰凝顿感不妙,没想到皇后竟然如此冲动,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处置她,还是这么重的刑罚!她看着步步逼近的人影,咬着牙攥紧了拳头,这些人对她来说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虾兵蟹将,自己身上随便掏出把暗器就能致他们于死地。 但她不能只顾自己,她要为夜亦谨考虑。 如果叶冰凝在皇宫伤了人,到时候皇帝不仅会派人彻查她的来历,还会连累到夜亦谨。夜亦谨身居高位,仇敌众多,本就时时走在风口浪尖的地方,自己决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叶冰凝将掌心都攥出了血,掌心被指甲刺破的剧痛像一把锯子拉扯着她脑子里的神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骤然脱力。 她不打算反抗了。 皇后的人扯开了挡在她面前的小桃,那一双双肮脏的手朝她的肩膀、手臂、甚至是脖子伸来。叶冰凝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即便叶冰凝有心理准备,但被拉扯的感觉仍旧不好受,混乱之中还有人重重地顶了她的膝窝,叶冰凝控制不住地跪在地上。膝盖骨和坚硬的地板冲撞,让她感到膝盖上传来的一阵烈痛,叶冰凝苦笑:膝盖估计破皮了,也不知会不会留疤。 不知有多少只手恶劣地压在她的肩膀上,施力想让她弯腰磕头,叶冰凝死死地绷直了自己的脊梁,怎么都不肯低头。 “骨头还挺硬。”皇后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挨了打,骨头还能不能这么硬。” 她朝已经拿来刑杖的宫人扬扬下巴,那宫人心神领会,举着长三尺五寸的刑杖朝叶冰凝走去。 第一百六十九章 及时赶到 叶冰凝始终死死闭着眼,忍住心中想杀人的冲动。她恶狠狠地想:夜亦谨,这次老娘是真的为你豁出去了,如果你以后敢负我,以后我就要让你把我受的苦统统吃一回!不!至少两回! 耳边捕捉到木杖破风的声音,叶冰凝精神紧绷到极致,连膝上的痛楚都忘却了,但是想象中的剧痛却并没有来临,取而代之的是施刑宫人的一声惨叫和旁人的惊呼。 叶冰凝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往旁边看去。 一个她没有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抓住了那名宫人的右臂,阻止了即将落下的刑杖。 是夜亦谨。 他一身深红的朝服,眉眼冷峻,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暴戾。 夜亦谨对上叶冰凝望过来的眼神,对方那微红的眼眶让他心中那把滔天之火烧得更烈。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皇后的方向,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硬生生折断了宫人的手骨。宫人凄惨的叫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众人看着那如煞神现世的深红身影,皆是感到有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叶冰凝也是被他的举动吓到,夜亦谨从未在她面前用过这么残暴的手段伤人,让她突然发觉自己并不是完全了解夜亦谨,那个在她面前把自己嗜血的一面隐藏起来的夜亦谨。 但叶冰凝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人被触碰了底线之后最本能的反应:毁掉一切让自己心爱之人受伤的东西。 旁边人的动作打断了叶冰凝的思绪,那些用手压住叶冰凝肩膀的宫人魂都吓飞了,夜亦谨扫过来的一道眼神便让他们哆嗦着退出十丈远,还把手严严实实地藏在身后,生怕下一个被折断手的是自己。 夜亦谨像丢垃圾一般把不断惨叫的宫人丢出去,弯下腰伸手把叶冰凝抱了起来。 怀中人轻飘飘的,瘦得让人心疼,这是叶冰凝跟着他一路奔波吃苦的证据,而如果刚才那一棍打了下去,恐怕能打折这瘦弱身躯上的好几根骨头。 夜亦谨看着她宫装上从膝盖处渗出的血迹,雪青色衣袍上的一片褐红太过刺目,让他眼中的暗色又深了几分,他轻声问叶冰凝:“膝盖,谁干的?” 叶冰凝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回神,反应速度直线下降,直到夜亦谨耐心地再问了她一遍,她才如梦初醒般伸出手揽住夜亦谨的脖子,好让他抱得轻松些。 但是对于夜亦谨的问题,她仍旧回答不出来,总不能直接说是皇后派人干的,她为难不已,只好低低地道:“我也不知道。” 夜亦谨闭了闭眼,勉强压抑下来自己心中的杀意。他心中半是庆幸,半是愧疚。幸好他及时赶到,阻止了叶冰凝受刑,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他心中又无比愧疚,他明知皇后叫叶冰凝进宫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他还是不够警惕,对自己太自信,觉得无论是谁都会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不会薄待叶冰凝。 是他错了。 皇后被夜亦谨那一手堪称残忍的举动和遥遥望过来的冰寒眼神所震住,直到看着夜亦谨把叶冰凝抱起来才回神。 这么多年来,她算是看着夜亦谨长大的,但她从没有见过夜亦谨这么可怕的样子。刚才夜亦谨用恨毒的眼神盯着她,把宫人的手臂折断,让她几乎以为夜亦谨其实想折断的,是她的手。 更令皇后没想到的是,她还没责问夜亦谨为什么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发疯,他反而先发制人,看着满场的人冷冷地质问:“是谁逼王妃跪下的?” 其实他心里无比清楚是谁,但他仍旧一意孤行,不惜和皇后对抗也要给叶冰凝撑腰。 人群中已经有宫人两股战战,吓得腿软。但因为有前车之鉴,并没有人敢站出来承认。 夜亦谨低头,声音放得很轻,问叶冰凝能不能指认是谁把她压到地上,导致磕破了膝盖上的皮肉。 叶冰凝摇了摇头,当时的情况太混乱,她闭上了眼,而且宫女又那么多,她也没看清是谁故意攻击她的腿让她跪下的。 反正都是皇后的人,叶冰凝嘴巴轻轻蠕动几下,小小声地告状。 夜亦谨闻此,瞟了皇后方向一眼。 察觉到夜亦谨不敬的目光,皇后上前一步,凤目中有怒火燃起:“夜王,你是不是太放肆了?这里是皇宫,不是你夜王府!” 夜亦谨眸色深沉,看向皇后的眼神毫无惧色:“那又如何?” 皇后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打算与夜亦谨讲讲道理:“就算你是皇上的亲弟弟,在宫中也不能如此放肆,不问缘由伤人。要罚夜王妃的是本宫,她出言不逊以下犯上,本宫难道不能惩戒她么?” 叶冰凝被她的话气得脸色煞白,搂住夜亦谨脖子的手用力地收紧了些,她蹙眉看着夜亦谨,眼中的委屈几乎能化作实质溢出来。 夜亦谨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他心中丝毫不在乎叶冰凝因为什么原因被罚,他眉头紧锁,口中吐出的话掷地有声:“不管是什么原因,她是我的王妃,皇后娘娘想罚人,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更何况,逼迫王妃跪地实施刑杖,如此重刑,皇后娘娘是想杀了夜王妃。” 他神色不虞地环视一圈,将众人脸上的反应尽收眼底:“对王妃动手之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叶冰凝也为他话中的杀意震颤,刚才堵在胸口的委屈顿时像开闸一般泄了个干净。她看着夜亦谨轮廓深邃的侧脸上冷硬的表情,眼眶一热。 皇后被他气得胸口起伏,心头闷堵,站在她旁边的莫玉澜连忙帮她顺气,还偷偷地对自己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找皇上。 但那宫女悄悄退了几步,夜亦谨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便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你是想把皇上叫过来?” 那宫女顿时提不起脚步,心惊胆战地跪下:“奴、奴婢……” 夜亦谨嗤笑一声:“我不拦你,你们要去请皇兄便去。只不过……”他看向皇后,目光阴鸷:“还请皇后娘娘先给我一个说法,为何要对王妃施加如此重刑。” 第一百七十章 只要一人 “皇上驾到!”公公尖利的嗓音响彻整个御花园,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这里闹出来的事情动静太大,皇帝听到了风声,连忙过来了。他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见夜亦谨腾空抱着叶冰凝,还以为是叶冰凝出了什么事:“夜王,怎么抱着夜王妃,她病了么?” 夜亦谨抱着人不好行礼,便笔直地站在原地,神色不虞地道:“臣弟也不知道王妃是怎么得罪了皇后娘娘,被一堆宫女压在地上起不来身,皇后还要当众对王妃行杖刑。” 皇后在心中暗骂夜亦谨,不曾想他竟然这么会告状。 杖刑在宫里是很重的刑罚,一般来说不可用在身份高贵的命妇身上。皇后今天敢这么对叶冰凝,本来就是欺负她在宫里没人撑腰,谁想会在此撞上了夜亦谨! 皇帝一得知叶冰凝差点受了杖刑,顿时火冒三丈:“皇后?夜王所言可属实?!你身为中宫,难道刑罚规矩都记不清吗?!” 皇后受此苛责,虽然心虚,但她转念一想,此时最要紧的是把错扣到叶冰凝头上,便佯装委屈地道:“实在是夜王妃言行无状,以下犯上。臣妾气糊涂了,才会惩戒夜王妃。” 叶冰凝眼瞧着皇后开始说她的坏话,便也不愿暗自吃亏。她直接把皇后的算计告诉了夜亦谨:“王爷,臣妾委屈!臣妾并非有意冒犯皇后娘娘,只是皇后娘娘她,她说要把外甥女送进夜王府,而且绝对不会屈居臣妾之下!” “皇后娘娘的意思,不就是要么把臣妾降成妾位,要么让臣妾离开夜王府么?!” 夜亦谨神色顿时冰寒起来:“皇后娘娘,王妃所言是否属实?” 皇后脸色一僵:“夜王!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宫并不是要逼夜王妃降位,只希望可以多个人来帮忙照料夜王而已。” 皇帝听了倒默不作声起来,前几日,夜亦谨回来不久之后,皇后确实和他提过让自己外甥女嫁到夜王妃去当平妻,届时还能帮着多注意夜王府的动静。 他当时就回绝了皇后,认为这种事情该让夜王自己决定。本来当初叶冰凝这门婚事就是太后赏赐的,也就是丞相家的这个女儿命硬,和夜王很适合。 如今夜王克妻传言被破,皇后竟然也鬼迷心窍地想往夜亦谨府里塞人了。 皇帝在心中暗暗摇头,心道这么多年了,皇后还是搞不清楚夜王的心思。 叶冰凝观察皇上的反应,便猜到皇后敢这样做,多半是本来就和皇帝商量过。甚至要求过让皇帝给自己的外甥女和夜亦谨直接下旨赐婚。 皇帝大概回绝了,所以皇后才想出这种蠢办法来拿捏她。 她嘴角挂起一抹冷笑,好整以暇地看着皇后。此时夜亦谨在场,面对想法荒诞的皇后,他只会比自己闹得更大,更不给皇后任何面子。 果然,夜亦谨听到皇后亲耳承认后,张嘴讥讽:“王妃还未进府前,皇嫂怎么就没想到要找个人来夜王府照料照料我?如今我和王妃举案齐眉,皇嫂倒想起来自己有个适嫁的外甥女了?” 他声音不洪亮,但吐字足够清晰,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道确实如此,皇后这算计——实在不大光明。 皇后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还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强撑着皇后威严骂道:“夜王,你不要不识好歹!” 叶冰凝皱眉,皇后真是个知错也死不悔改的个性,太子不愧是她的亲儿子。她早该明白,能教导出那种人的母亲会是什么好东西? 夜亦谨将叶冰凝抱得紧了些,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在场之人都震惊不已:“我夜亦谨,此生只会娶叶冰凝一人,不会再纳妾,也不可能娶什么平妻。所以还请皇后娘娘打消想法,别再想着往我府里塞人这种事了。” 他转头看向皇帝:“皇兄不是说过,我身负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吗,那臣弟就请皇兄下一道圣旨,臣此生不会再娶任何人,也请皇兄皇嫂歇了给我再指婚的心思。” 他眼神黑沉沉的,请了旨后还不忘护短:“今日参与了责罚王妃的宫人,故意羞辱王妃,还请皇上以杖刑五十责罚他们,以正宫闱。” 皇帝本就理亏,沉吟片刻后,在皇后哀求的目光中还是下了旨,夜亦谨这一次是真的被惹毛了,他在朝中的位置又极为重要,自己是该安抚安抚他。 夜亦谨得了口谕后,毫不留恋地告退了,走之前还不忘把自己的手下留下来监刑。 皇后的脸都气成了猪肝色,旁边的莫玉澜也是因为被回绝了亲事,又被当场下了面子哭得抽抽搭搭。 夜亦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心里只剩下要给叶冰凝处理伤口这一个想法。将人抱上马车后,夜亦谨甩甩酸痛的手,蹲下来想查看叶冰凝的伤口:“我看看膝盖。” 叶冰凝把裙子掀起来,但手一提起渗出血迹的裤子,就感到膝盖上一阵撕裂的疼痛,她抬起头,痛出了些湿意的眼睛看着夜亦谨,看起来极为可怜:“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了。”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的颤抖了几下,半是抱怨半在撒娇:“好痛。” 夜亦谨心疼无比,在马车厢中找出来一个水囊,往手上倒了些水,沾湿跟伤口粘起来的布料,片刻后轻轻提起,果然分离开。 叶冰凝把裤脚也掀到膝盖之上,露出伤口。两只膝盖白皙的皮肤上被磨破了皮,露出通红的血肉,不过幸好因为衣物遮挡,没有粘上沙子灰尘等脏东西。 夜亦谨往那狰狞的伤口上轻轻吹气,叶冰凝感到皮肤上传来的一阵凉意,没有受伤的皮肤有些酥酥麻麻的。 夜亦谨淡淡道:“是我不好,没有在你身边留够能保护你的人。本来我自请去靖州,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我还是想将你一起带去靖州。凝儿,你可愿跟我一起去么?” 叶冰凝将视线移到他脸上,疑惑:“靖州?王爷为何要去靖州?” “有一桩公事,顺便,给你报个仇。” 第一百七十一章 山路十八弯 叶冰凝掀起马车的车帘子,看着外面青翠的山林,她把头伸出去想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但只吃到了马蹄扬起的一阵灰尘。她呸呸两下,看着前面人的背影,有气无力地问道:“还有多久能到啊。” 山道难行,硬石满地,玄一骑了一路的马,也被颠得快吐了:“启禀王妃,属下也不知……” 叶冰凝绝望地把头转回来,视线投向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看起来没有一丝异样的夜亦谨,再想想正在苦苦压抑着肚中翻江倒海的自己,就差感叹一句同人不同命了。 谁能想到,不久前叶冰凝在从边疆回京的路上还把马车当家,结果这崎岖山路,竟然让她难得地晕车了。 他们正在去靖州的路上。 那日从皇宫出来后,夜亦谨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去靖州,得知夜亦谨需要离开将近半月,叶冰凝就答应跟他一起去了。于是夜亦谨便推迟了几天出发,等她腿上的伤口结痂了才带着她离开京城。 叶冰凝也是觉得独自一人待在京中未免无聊了些,于是她又当了甩手掌柜,把百毒阁托付给了任劳任怨的老黄,也暂时按下去见年采儿的打算,高高兴兴地跟着夜亦谨来了靖州。 叶冰凝想:就当游山玩水了嘛!这次要去的是能看见海的地方,刚巧她还没看过海呢!正好长长见识。 毕竟他们出发之前,夜亦谨便对叶冰凝讲过,靖州地处沿海,经常有海盗侵扰,于是朝廷在十多年前便拨款在此建立了一支军队。后来靖州军渐渐强大了起来,令海盗闻风丧胆,最初把整支靖州军一手操练起来的的陈同舫便受封成了镇远将军。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收回陈同舫手中靖州军的兵权。 “为什么要你亲自去才能收回兵权?”出发前一晚,叶冰凝边收拾着东西,边和夜亦谨闲聊,“难道这不是皇上下一道圣旨就能解决的事情么?” 夜亦谨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淡淡道:“并没有那么简单,靖州军和京城的守城军以及皇家禁军、各州驻守的军队都不一样,它由陈同舫一手建立,既不听命于朝廷,也不听命于靖州府,只听命于镇远将军手中的兵符。” “嗯?”叶冰凝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来的脸上神情惊讶,“圣上当初竟然这么大度?能将整支军队交于一人手中?” 夜亦谨摇头,语气浅淡:“当初朝廷并不重视靖州军,靖州也远不如现在富庶。所以每年拨给靖州军的军饷也不多。当初组建的靖州军只能算是把木刀,中看不中用。海盗侵袭靖州的村镇时,靖州军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如果不是陈同舫坚持操练这支军队,倒贴自己的军饷和家财,靖州军恐怕没几年就倒了。” 叶冰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夜亦谨的眼神带着不小的质疑:“他一个人竟然能撑得起整支军队?” 夜亦谨其实也并不清楚靖州军具体是怎么创建起来的,他与陈同舫结识时,对方已经是声名斐然的镇远将军了。所以他也不想将传闻告诉叶冰凝,免得叶冰凝在真正见到陈同舫之前就凭传闻对他产生某些刻板的印象。 “你要是好奇,届时可以自己去问他。”夜亦谨回想起自己和陈同舫的交集,那是个态度温和而冷静的男人,与人说话时彬彬有礼,和人们惯常了解到的那些粗犷豪放的将军的形象截然不同。 叶冰凝一听他这样说,顿时瘪了瘪嘴,她也不是很喜欢同陌生人打交道,自问到时候也不一定能厚着脸皮问来问去,但夜亦谨刚才说的话确实是把她的胃口吊起来了,让她对这个不凡的镇远将军起了不小的兴趣。 叶冰凝站起来倒了杯茶递到夜亦谨手上,还把手放到他肩上揉了两把,便故意放柔了声音同夜亦谨撒娇道:“王爷好像对那陈同舫很了解嘛,以前和他交情应该不浅?” 夜亦谨对她的示好似乎很受用,脸上浅淡的表情松动了不少:“谈不上交情,不过是一面之缘,算得上认识而已。” “那你跟我讲讲你怎么认识他的嘛?陈同舫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亦谨拗不过她,被叶冰凝抓着肩膀晃了两下,终究是宠溺地答应了她,把自己和陈同舫结识的原委告诉了叶冰凝。 那年陈同舫碰上了在药铺里差点发疯的夜亦谨,出手阻止了一场闹剧。 而夜亦谨在陈同舫认出并叫了一声他之后,粗鲁地挥开了对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用戒备的目光盯着他:“你是谁?” 陈同舫没有在意他的举动,脸上仍然带着温和有礼的微笑:“在下陈同舫,数年前上朝赴任时有幸见过夜王殿下一面。” 靖州的镇远将军?夜亦谨皱了眉,勉强压抑下心中那股暴躁。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在干什么,他刚才差点想杀了这个拿乔的掌柜。 夜亦谨深吸了口气,尽量保持着神思的清明,他淡淡地看向对方的眼睛道:“我身体不适,让将军见笑了,我不宜在此久留,便先回军中了。” 他转身提起柜台上那两个小得有些可怜的药包,皱眉扫了那不肯多卖两幅药的掌柜一眼,丢下一块分量不轻的银两就想离开。但出了药铺没几步,陈同舫便追了出来叫住他,手上还拿着他刚刚丢下的那一锭银两。 “夜王殿下留步,”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缝上去的一样,始终没有什么变化,连嘴角的弧度都一成不变,“你买的这两副药只需要一钱银子,掌柜的不肯收。我自作主张帮殿下付了,还请殿下把这个收回去吧。” 夜亦谨耐着性子,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多谢陈将军,你收着吧。就当是谢礼。” 他急着回军中找军医看一看这药,此时更是懒得和他纠缠,心中烦得要死,暗道这人真爱管闲事。可偏偏自己还不得不应付应付他,毕竟此人也算是德高望重。 第一百七十二章 凌羽国 叶冰凝听他说到此处,倒是笑了出声:“这陈将军还怪有意思的,我还以为他这种能为了军队一掷千金之人会视金钱如粪土呢!” 夜亦谨摇了摇头,目光暗了下去,似乎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并非如此,陈同舫他……其实是个在钱财方面很小气的人。不过,是对他自己很小气而已。” 叶冰凝一怔,不知夜亦谨何出此言。 那时夜亦谨懒得伸手接过那锭银子,不欲与他多言,想转身离开。没想到陈同舫却是朗声笑道:“那陈某就多谢夜王殿下惠赠了。”而后便小心翼翼地将那锭银子揣进怀中,对夜亦谨道:“我无功不受禄,既然收了夜王殿下的银子,便帮夜王殿下诊一诊脉象吧。” 夜亦谨没见过在他面前敢这样自来熟的人,顿时被他自作主张的提议疑惑到了:这人是有什么疾病?如此大言不惭地要给他把脉? 他自是不愿意,没想到陈同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他的手腕,还出手制住他另一只手臂。还未等夜亦谨提气反应,不过几息,陈同舫便撤开手后退了几步,脸上仍然挂着那令人咬牙切齿的微笑。 夜亦谨脸色沉了下去,他因为对方于江山社稷有功,已经用了十分的耐心和敬意去对待,可这人不知好歹,试探他的底线,如此看来他也不必多加忍耐了。 刚好他心中烦闷无比,特别想找个人打一架。 “不如夜王殿下到我府中小坐片刻,我好与夜王殿下探讨探讨压制毒素之法?” 夜亦谨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色和杀意,否认道:“将军莫要胡言乱语,本王何曾中过毒?” 但没想到这回答正中陈同舫下怀,他像确定了事实一般,朝夜亦谨快速地眨了眨眼睛,轻笑:“自然不是王爷,是老夫身中奇毒,希望夜王殿下能帮一帮我的忙,免得我毒发时无故伤人。” 他这话正好戳中了夜亦谨痛点,顿时让夜亦谨知道了他并不是胡言乱语。 夜亦谨暗想此人大概确实对他中的毒有几分了解,便跟着他走了。 “然后呢?你真去他府里了?”见夜亦谨停顿下来,叶冰凝急切地开口问道。 夜亦谨点头,好看的眉拧了起来:“他得的病是风寒侵体,求医十几年未见起色,便自己寻觅世间偏方。期间偶然得到一本书,上面便有阴草作用的记载。” 叶冰凝恍然大悟:“所以府里种植的阴草源自他那里?” “并非如此,他只是告诉我阴草或许对我的毒有缓解作用。他的手上也没有阴草,而且为了治疗自己的病,他也寻觅了阴草多年。我回京后,派人四处寻觅,终于在凌羽国找到了阴草,便派人也给他送过去了一些,自此后便再无交集。” 叶冰凝吃惊道:“凌羽国?就是那个以巫毒闻名的凌羽国?你是怎么从那些琉璃耗子手里弄到阴草的?” 夜亦谨的眼神流露出一丝迷惘:“阴草在他们那里也算是极难得的草药,自然不愿意卖给我们,是后来玄一带人蒙着面抢来的……等等,琉璃耗子是什么东西?” 叶冰凝不甚在意地说:“以前老黄带人去进货……不是,采购些药材,就碰到了一个凌羽国来的商人,见那名女人耳朵上挂着两朵晒干的血灵花苞成色不错,想高价买下——我正巧需要那玩意儿,谁知那名女商人却说不卖,说这个耳环她很喜欢,不稀罕老黄的钱。” “段月书一回来就嚷嚷她们凌羽国人个个都是又精明又滑溜还一毛不拔,跟琉璃做的耗子似的。” 夜亦谨无语。他算是知道了,叶冰凝和她手底下的人都是一个路数的,做事诡谲,言语惊人,不过莫名地让人觉得很真实。 叶冰凝又叹道:“不过王爷你竟然让人去抢,真勇……” 夜亦谨皱眉,显然是不想再和她谈论当年那些现在想起来都不好宣之于口的事情,便起身走到她身前,帮她收拾起东西来,嘴里还不忘道:“好了,快把东西收拾好,好好休息,明天要赶一天的路。” 他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微妙:“而且明天的路,可不好走。” 叶冰凝当时还以为他的意思是路上恐遭伏击,会不太平,可没想到——原来是指这崎岖坎坷的山路十八弯。 她惆怅地叹口气,又艰难地咽下一口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庆幸地想幸好今天早上吃的是清淡的粥菜,要不是夜亦谨早就吩咐了小厨房不许做些油腻香辛的东西,恐怕她这时候就得吐得昏天黑地了。 叶冰凝恹恹地看着坐在她对面似乎已经睡着了的夜亦谨,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即便马车压上石子,车厢震颤,他也能坐得稳如泰山,像焊死在车里的座位上一样。叶冰凝捧着自己的脸小声嘀咕道:“这路这么硌也能睡着吗?不愧是早上赖床起不来去上朝的夜王殿下。” 没想到话音刚落,那厢夜亦谨便猛地睁开了眼,如潭底般深邃的漆黑眼瞳对上叶冰凝的视线,顿时让对方发出一声讪笑:“王爷,你醒着啊。困不困?要不要再睡会儿?我大腿给你枕,可舒服了!” 夜亦谨的表情顿时僵了,他皱着眉头一言难尽地看着叶冰凝:“谁枕过你的腿?还告诉你说很舒服?” 好酸的话。叶冰凝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用惊奇的眼神看着夜亦谨,对方这仿佛吃了十缸陈年老醋一般的语气……怪可爱的。 “王爷,你听不出来我是在瞎编吗?”叶冰凝憋着笑,正色道,“我这样说只是想跟你赔个罪嘛,我不该说你赖床的。” 她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夜亦谨再也忍不住对方古灵精怪的招惹,伸出一双长臂把她抓到自己怀里。可没等他真的做什么,叶冰凝却顿时变了脸色。 “不闹了不闹了,哎呀,我脑袋可晕了,特别想吐。” 但夜亦谨把她揽过去后却没有其他的动作,只是拿起她的手,轻轻地帮她按压虎口的位置。叶冰凝心中一暖:夜亦谨在帮她按合谷穴,有止晕,促进肠胃舒适的作用。 第一百七十三章 夜市 夜亦谨这么按了一会儿,让叶冰凝舒服了些,没那么晕也没那么想吐了。她懒洋洋地窝在夜亦谨怀里,舒适地叹了口气:“我好多了,不过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靖州啊?” “明日傍晚。”夜亦谨的声音从她脑袋上传来,低沉的音调让叶冰凝的耳朵都感到有些酥麻,“不出意外的话。” “啊——”叶冰凝瞬间从夜亦谨身上起来,仰天惨呼一声,“竟然还有这么远吗?!这一路上都要走这样的路吗,我可太受不了了!” 夜亦谨对她逃离自己怀抱的行为表示不满,给她揉穴位的力度微微加重了些,手指传来的热度顿时让叶冰凝安静了下来。 “乖,今天晚上带你去看好戏。”夜亦谨安抚似的捏捏她的大拇指,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还记得我说要帮你报个仇吗?今晚就带你去看。” 叶冰凝顿时来了兴趣,眼睛闪闪发亮,似乎这一刻晕车的不适感都消失了:“报仇?但是皇后不是在京城吗,这仇要怎么报?” 夜亦谨淡淡一笑:“晚上你就知道了。” 禹城。 一辆马车停在了驿站前。 夜亦谨率先下了马车,站在一旁伸出手。而后一个清瘦的身影跌进他怀里。 叶冰凝甩了甩头,还是有些止不住那股眩晕感,她攀住夜亦谨的手臂站稳。抬头便看到夜亦谨眼中带着淡淡的担忧,他声音难得温柔地问道:“如果实在不舒服的话,要不先去休息吧?” “我没事,就是还有点晕,问题不大。”叶冰凝转过头对他扯出一个笑,“有好戏怎么可以不看呢?” 夜亦谨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劝,他心中自有分寸,会照顾好叶冰凝。 二人在驿站简单地吃了顿晚饭,夜亦谨便遣开所有下属,带着叶冰凝混入漆黑的夜色当中,朝禹城西方赶去。 经过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时,夜亦谨倒是放慢了脚步,拉着叶冰凝在人潮中慢慢地走着。在出来之前,他便叫叶冰凝为二人易了容,所以虽然二人通身气质都与旁人差距甚远,但平平无奇的相貌还是冲淡了别人对他们的注意。 所以他们也能像人世间任何一对平凡的夫妻一般,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悠闲地逛一回夜市。此时他们不再是夜王和夜王妃,只是夜亦谨和叶冰凝。 叶冰凝很喜欢逛夜市,不管是灯笼橘红的暖光还是馄饨摊子上蒸腾的白气都让她觉得心中很平静,络绎不绝的人群也让她很有安全感。从前她因为身上紫青的皮肤,总被叫怪物,她表面上不甚在意,但私底下也是为此伤心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候能让叶冰凝开心起来的事情之一就是只要混迹在昏暗又拥挤的夜市中,就没人会觉得她是个怪物,甚至还有街边卖首饰的老婆婆会投来善意而温柔的笑,招呼着让她去试一试摊子上精致漂亮的发钗。 但叶冰凝往往都是或慌乱或冷淡地避开别人的眼神,即便心中为这难得的人世间的温情所打动,她仍然选择把自己排斥在人群之外。 那时候她只觉得,她远远地看着,获得一抹微弱的温暖就很好了,既不担心被人伤害,也不担心自己的刺会伤害到别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叶冰凝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高大身影,夜亦谨为了不让她被挤到,站到了她身前帮她拨开人群,同时紧紧地牵着她不放。 像是一束为她照亮前路的光。 这一刻她也变成了人世间真正的一份子,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肆意地享受光和热。 明明周遭喧闹得恍如沸鼎在耳,叶冰凝却觉得此刻世界上只剩眼前那个高挺的身影,让她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王爷。”叶冰凝轻轻地开口,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我真的很喜欢你。” 恰好远处响起震耳的锣鼓声,饶是听力惊人的夜亦谨也没听清叶冰凝后半句话,他回过头,眼中的情绪是掩饰不住的关心:“你说什么?刚刚没有听清。” 吐露心声的勇气只有一霎那,叶冰凝心跳如擂,因为刚才那一句大庭广众之下无意中说出的爱语,玉白的耳朵爬上暧昧的潮红。但对上夜亦谨的视线,刚才脱口而出的话,现在却是怎么都没办法挤出喉咙了。 她着急忙慌地往四周扫了一眼,看到灯笼摊子旁边红彤彤的糖葫芦,心虚地撒谎:“没事。我就是突然很想吃糖葫芦了。” 夜亦谨一愣,而后露出一个无奈又宠溺的笑:“好。” 叶冰凝随口敷衍的话似乎打开了夜亦谨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带叶冰凝买了冰糖葫芦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给叶冰凝买起东西来。经过米酒摊子,买两瓶,经过糕点摊子,买两包,经过饰品铺子,更是像批发一样一根接着一根地往叶冰凝头上插,然后通通买下。 也不管戴在叶冰凝头上到底好看不好看。夜亦谨固执己见地觉得,叶冰凝戴什么都是好看的。 叶冰凝感觉着头上分量不轻的发簪们,想取下来,偏偏手上举着冰糖葫芦和糖糕儿,没法动,夜亦谨还非要她顶着这满头珠翠,说好看,不许她摘。 能怎么办呢,叶冰凝暗搓搓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自家夫君玩心大发,她只能宠着了呗。 但她不知道夜亦谨其实是为了能让她开心,他始终记得叶冰凝不快乐的童年,刚才叶冰凝撒谎时心虚的眼神也被他解读成对于夜市里面她没见过的新奇事物的渴望。 自家的宝贝王妃当然要宠着!夜亦谨暗想,要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叶冰凝。 但幸好夜市也只有这么大,他只能拉着叶冰凝把所有的小玩意儿都买了一遍,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否则叶冰凝肯定要把心里的感动一扫而空,顺便看看他这个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于是这一趟夜市便逛了有将近一个时辰,等他们出了那条灯火通明的街道,拐进一条小巷子时,叶冰凝半是松了口气,半是有些不舍地道:“这个夜市挺好玩的,只是……王爷,我们手上这么多东西要怎么办?” 第一百七十四章 好戏 叶冰凝两只手已经拿满了东西,头上插满了发簪,脖子上的项链有三条。但夜亦谨手上拿着的东西数量几乎是她手上的两倍。东西多得根本腾不出手,那他们接下来的行动要怎么办呢? 她心中暗自吐槽:谁说女人就爱买东西?男人一冲动起来,也根本不虚的好嘛?!虽然夜亦谨买的这些也都是给自己的啦…… 但叶冰凝想着想着又理直气壮起来:这些都是夜亦谨强迫要送给她的,可不是她自己闹着要买的。 所以,都是夜亦谨的锅! 此时夜亦谨却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带路,他们没有办法继续牵着手,他便领先了叶冰凝半步,始终保持着一个护卫的姿态挡在叶冰凝身前,在仔细盯着前方的同时,还时不时地回头看着叶冰凝。 这种光明正大的偏爱和在意,让叶冰凝的脚步都变得轻快愉悦了许多,嘴里还情不自禁地哼起一首小曲。 哪里还有不久前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娇弱样子。 夜亦谨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嘴角也是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巷子就要走到尽头,除却二人的脚步声,却有一阵细微的,更加密集的响动从巷子口传来。夜亦谨脚步一顿,皱着眉略微辨认了一下另一头的动静,轻声对叶冰凝道:“你跟在我后面。” 叶冰凝的心也提了起来,他们二人没带随从,此时发生什么事情都只能靠自己了。虽然他们俩实力都不俗,但是万事小心为上,她也警惕地注意起周遭的动静,尤其是身后,以免被人偷袭。 他们脚步都碎了起来,是为了走得更加无声无息一些。但离巷子口越来越近之后,叶冰凝的心也是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无意识地攥紧了右手握着的糖葫芦,没注意到那根细瘦脆弱的竹签子都要被她的手劲儿给掰折了。 他们顺着弯绕曲折的巷子走到了末尾,出口处空空荡荡的,没人。叶冰凝探出头想仔细看看情况,被夜亦谨用手肘按了回去。 他率先加快脚步,冲出了巷子口,没想到黑暗中突然冲出一批人,整齐划一地朝夜亦谨聚拢过来。 叶冰凝瞬间瞪大了眼,一声惊呼就要脱口而出,那些黑影却齐齐地跪倒在离夜亦谨一丈左右的地方,声音也是低沉但不失清晰:“属下来迟,还请王爷赎罪。” 原来是夜亦谨的暗卫队伍,叶冰凝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暗道幸好刚才憋住了没喊,不然多丢人。 夜亦谨没让他们继续跪着:“都起来吧,本王也刚到,玄一,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玄一也蒙着面混在队伍中,叶冰凝还没认出他来呢,她在夜亦谨身后,抻着脖子只发现一个高瘦身影从那支乌漆嘛黑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玄一抱拳对夜亦谨道:“启禀王爷,我们把莫家赌坊看管账房之人打晕扔了出去,然后点了一把火。确定那些欠条烧得干干净净后才离开,也想办法让赌坊里其他都知道了。” 夜亦谨满意地点点头:“好,回头都有赏,叫你们找的位置找好了吗?” “自然是找好了的,王爷请随我来。”玄一摊手,示意了一个方向。 他本来的意思是要夜亦谨和叶冰凝跟他一起走,可没等他反应,夜亦谨便把手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尽数塞到他手上:“替本王保管好,这都是王妃的东西。” 玄一看着自己双臂上突然“长”出来的一座山,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是他的幻觉吗,为什么感觉王爷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奇奇怪怪了,让他拿东西就拿呗,为什么还要加一句大有秀恩爱嫌疑的句子? 夜亦谨塞完东西后退了一步,叶冰凝便心神领会地带着一脸欠揍的微笑上前。她无情地把自己手上的东西,除了那根差点被撅折的冰糖葫芦,在玄一惊恐拒绝的目光中通通放到了他手上。 “这下好啦,我们可以去玩了。”叶冰凝没忘把自己头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发钗都拆下来,一同塞到玄一手中某个木盒里。 她手法粗鲁,把自己的头发都拽下来了几缕,凌乱的披在头上,夜亦谨伸手替她理了理,安慰道:“还是很好看的。” 他毫不在意叶冰凝的头发是否还乱着,只一心搂住她的腰,脚下运气使出轻功,带着叶冰凝翩然地落在房顶,还回头催促玄一道:“还不快带路?” 玄一无语凝噎,匆匆忙忙地把手上的东西分给队伍里的弟兄们帮忙拿着,然后也跃至夜亦谨身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带路。 他们快速地穿梭在禹城人家的房顶上,叶冰凝遥遥的便看到了远处冲天的浓烟,而且还不止一处,她眼神来回扫射了几遍,发现一共有三处。 玄一停在了一栋高楼的房顶,夜亦谨紧随其后,带她靠近一座正在冒着浓烟的建筑,停在了一个较高的房顶上。 “坐。”他随意的坐在了房脊上,还不忘招呼叶冰凝。 叶冰凝迷茫地坐下来,发现这个视角刚好可以看到那个冒着烟的建筑里来来回回正在乱成一团救火的人。 “王爷,这是?” “皇后母家,莫家开设的赌坊。我叫人烧了他们的账房。” 他们在的地方很暗,叶冰凝看不清夜亦谨的神色,疑惑道:“你为什么派人烧他们的账房?” “银子不是烧不坏嘛?” 夜亦谨轻笑了声,低沉的气音在一片黑暗中听起来懒懒的,却又非常勾人,像有一种奇怪的蛊惑人心的能力,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接着把他的话听下去。 “你知道为什么皇后行事能设么嚣张跋扈么?”夜亦谨像是闲聊似的,不答反问。 “因为她是皇后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叶冰凝撇了撇嘴,用手腕支起自己的腮,又感觉到自己膝盖隐隐作痛——那里受的伤还没有完全好呢。 “不仅因为她皇后的身份,还因为她是太子的生母,是莫家的女儿,有莫家和太子给她撑腰,即便皇帝已经嫌弃她年老色衰,即便后宫有更美艳更得宠的女人,却没人可以撼动她的地位。” 第一百七十五章 隐阳城 夜亦谨的声音听起来很缥缈,像一阵若有似无的风一般无声无息地被吹进叶冰凝的耳朵,仿佛有奇异的镇痛力量一般,安抚了她膝盖上的隐痛。 “想报复她,就得从她最珍视的东西下手,莫家横行霸道的原因无非是因为莫家主身居高位,财力惊人。” “而且莫家的家财很大一部分来自这些害人的赌坊,将他们账房中存下的别人的欠条烧掉,做假账的账本留下,届时朝廷一派人过来查,恐怕莫家就要倒霉了。” 叶冰凝皱起眉,她对于皇后的母家了解不多,听夜亦谨一解释,她忍不住道:“皇后母子真不愧是一丘之貉,搜刮民财窃取国库之事一件干得比一件顺手,皇上难道真的被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道么?” 夜亦谨沉默了。 叶冰凝问出口的话不无道理,夜亦谨也曾在心中这样无数遍地问过自己:皇兄他到底是真的一点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懒得管,甚至是不想管? 但这一切他都不得而知,也无法对着皇帝质问出口,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最大范围地拨乱反正,收集证据,等待机会把太子一举拉下那个他不配坐着的位置。 反正宫里的皇子还那么多,皇帝再挑一个好生教养就是了。 但是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叶冰凝,他不希望对方卷进去太多,以免万一他不能成事,还会拖累对方。 夜亦谨心中的思绪百转千回,但说出口的话却简单有力:“或许不知道吧,也或许是给他们一些面子,毕竟一个是国母,一个是储君,不至于闹得太难看。而且莫家在朝中也扎根很深,不能妄动。” 他在一片黑暗中伸出手精准地摸到了叶冰凝的脑袋,凌乱的发丝触感温滑,让他情不自禁地用力胡噜了两把,顿时把所有的烦恼事都抛之脑后了。 叶冰凝还傻乐呢,全然没发现自己的头发越来越乱了。 脏污的赌坊里有人用粗哑的声音在吵闹惊呼,满脸焦黑。但坐在房檐上俯瞰着他们的人却犹如天降的审判神明,看着他们慌乱惊惧的样子,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夜亦谨冷眼瞧着他们渐渐地把火扑灭,在吵闹,在抓人,他心中很清楚皇后一定能猜到是他做的,这不仅是他不满情绪下的发泄,更是一种威慑——叶冰凝,他们一根手指头都不能动。 这是他的底线。 “啊,王爷你看!月亮出来了,很亮很圆!”叶冰凝雀跃地指着天上刚从乌云里钻出来的大轮明月,声音欢快。 明月清辉撒落在大地上,让二人也能看得清彼此面容,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夜亦谨把视线从天上的月亮移回到叶冰凝身上,看着叶冰凝比明月还要明亮的眼睛,心中突然想起一句话: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和叶冰凝,不就是云开见月相团圆么。 他嘴角露出几点笑意,但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叶冰凝就用一句很没有眼色的话成功打碎了他心中油然而生的那股诗情画意。 “月亮这么圆,是不是快到十五了,王爷,我好像忘了给你准备压制寒毒的药材。” 夜亦谨被她一句话噎住,不知作何反应,刚才想说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开口道:“那明天到城中采购一些吧。” 叶冰凝蹙着眉,有些担忧地道:“也不知禹城能不能买齐,有几味药材还是比较难找的。” 忽然她想起来,禹城隔壁是隐阳城,那里设立了一个百毒阁的分部,她要的药材那里肯定有啊! 就是不知道明天要走的路需不需要经过隐阳城,叶冰凝转过头,直接朝着夜亦谨发问:“王爷,我们明日会经过隐阳城吗?” 夜亦谨干脆利落地回道:“不经过。” 见叶冰凝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又回问道:“是要去隐阳城买药材么?” 见叶冰凝点了点头,夜亦谨奇道:“你怎么知道隐阳城就可以买齐你要的东西呢?” 当然是因为我得百毒阁在那也开了一家啊,叶冰凝心道,但面上她却是笑眯眯的有些许心虚:“在那里有一个相熟的店家,以前在她那里买过不少东西,所以我知道她那儿有什么。” 夜亦谨沉吟片刻,心中思考着路线,去一趟隐阳城倒也不麻烦,就是得多花一天时间了,他其实也舍不得叶冰凝多吃一天坐马车的苦。 叶冰凝看出他心中所想,轻轻把手搭在夜亦谨手背上,露出一个粲然的笑:“我没事的王爷,你就答应我吧,我也不想看到你毒发难受啊。” “再说了,你身体安康,才能好好保护我啊。” 第二日,下靖州的车队偏离了路线,上了官道直接往右拐,朝隐阳城出发了。 奇怪的是,这一路倒平坦了许多,弯道也少,叶冰凝坐马车也没什么压力,中午到了隐阳城时甚至能吃两碗饭。 隐阳城以吃辣闻名于世,连炖鸡汤上面都飘着一层红油。叶冰凝和夜亦谨都没见过这种架势,但皱紧了眉头喝药似的灌了一口之后,叶冰凝眼底骤亮,夜亦谨表情一变,眉头皱得更紧。 叶冰凝没想到,这汤奇辣奇香,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倒是意外地很合她的口味,就是稍显油腻了点。她撇开厚重的油花,又喝了一大口,舌尖辣痛,但鸡汤的香气却简直能从鼻子里喷出来。 好爽! 一旁的夜亦谨看着叶冰凝吃得如此欢快,捏着一双筷子,难得地有些不知所措。 这一大桌红彤彤的菜,竟让他不知该从何处下筷。 刚才那一口汤带给口腔的辣感现在还盘旋不绝,夜亦谨吃饭一向喜好清淡口味,倏然进了隐阳城,自己突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但看着正吃得欢快的叶冰凝,他忽然发觉或许自己对叶冰凝还是不够细心,或许叶冰凝平日里也是为了他而放弃自己偏好的口味,没有要府里的厨房做辣菜,而是陪他吃清淡口味的饭食。 夜亦谨心中忽然流淌过融融暖意,伸手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在叶冰凝碗里,迎着对方带着笑意的目光道:“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多让府里给你做辛辣的菜。” 第一百七十六章 青护法 叶冰凝怔了怔,她确实觉得这隐阳城的辣菜好吃,但是她也喜欢清淡口味的菜,也喜欢酸甜口味的菜。 简而言之,只要东西好吃,不管是什么口味,她叶冰凝就喜欢。 可夜亦谨显然是有些误会她了,觉得她平时是迁就他才跟着吃清淡口味的东西,而摒弃自己真正的爱好。 叶冰凝口中憋了一声笑,原来睿智的夜王殿下也会关心则乱,只顾着她现在吃得开心的样子,却忘了她在夜王府里也没少吃呀。 “王爷,我并不是只喜欢吃辣菜的。”叶冰凝也效仿夜亦谨,夹了一块肉到他碗里,故作深沉地道,“清淡的我也喜欢。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在府里的时候也吃得很开心吗?” 夜亦谨看了一眼碗里这块还沾着辣椒籽的肉,再看一眼嘴唇都已经辣得通红的叶冰凝,心中了然地想:这倒是事实,自家王妃的胃口一向很好。 夜亦谨回想了一下叶冰凝在饭桌上的表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能吃是福。王妃是有福之人。” 叶冰凝的笑僵在了脸上。 虽然这是事实,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不太好吧。 她脸上挂起假笑,下手狠毒,把桌上所有的菜都给夜亦谨夹了一遍,温柔道:“王爷快吃啊,很好吃的,这都是我亲手夹的呢,不能浪费粮食噢。” 不吃完,这坎儿就别想过去。 于是夜亦谨下午带着一个快要烧起来的胃陪叶冰凝去采购药材时,叶冰凝就着他们牵起来的手给夜亦谨把了把脉,调笑道:“王爷,我等下再给你配一副去火的药吧,不然你明天早上可能会不太好受。” 说完她自己倒嗤笑出声,抱着肚子倚在他身上。 夜亦谨本来没有明白她什么意思,但见她笑得这么厉害,还一脸古怪神情,顿时反应过来,他暗暗地磨了磨后槽牙:叶冰凝……今晚有你好看! 打打闹闹,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站在一家名为百草阁的药铺前,叶冰凝便正色了起来,她略微皱着眉想了一想,这隐阳城的百毒阁是谁在管。 老青?还是老蓝? 叶冰凝尴尬地发现,自己完全忘了。 百毒阁在外有四个分部,分别由代号为红青蓝白四名护法镇守管辖,东莞阳,西安阳,南浔阳,北隐阳。京城总部的百毒阁是叶冰凝亲自管着,但大多数时候是大护法老黄在操心。 其他分部只偶尔派人来总部送东西,顺便跟着总部的人修习修习毒术,然后便会回原来的分部去。一年之中,叶冰凝能见到自己这些散落四处的手下的机会只有年后,届时各分部的分阁主才会上京来给叶冰凝贺岁,顺便汇报汇报这一年分部的生意和分成。 但今年叶冰凝是在边疆过的年,阁里的事情交给老黄全权管理,她不仅没见到几位分阁主,顺便的,也把他们几个和各自对应的分部忘得干干净净了。 叶冰凝不自在地用右手挠了挠脸,心道进去之后还是见机行事吧,虽然她不记得他们中是谁在管这个铺子,但是自己的手下她还是不会认错的。 上下打量了两眼这百草阁的门口布置后,叶冰凝微不可察地点头,简洁大方,干净不乱,不错。 而一旁的夜亦谨也是看着这块字迹熟悉的招牌,想到了京中那个百草阁。他知道百草阁背后的势力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百毒阁,他还与对方做过几次交易,后来他与叶冰凝达成了互相帮助的协议过后,他就没有再去过百毒阁。 因为叶冰凝已经够好用了。 但他哪里知道,叶冰凝竟是百毒阁阁主,总而言之他还是和百毒阁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被蒙在鼓里的夜亦谨转过头,看了一眼叶冰凝脸上正经的神色,对她到百草阁来买药的举动并不惊讶,甚至天真地想着毕竟他们都是擅长毒术一道,叶冰凝有百毒阁的渠道很正常。 叶冰凝没有发觉夜亦谨的眼神,只轻轻挽着他的手,踏进了这间药铺。 “好家伙,”进去才两步,叶冰凝目瞪口呆地看着药铺里面满满当当的柜子,发出了一声感慨。密密麻麻的药柜陈列在房屋两侧,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空道,直通柜台。 这条药柜间的空隙实在太窄,只能勉强容纳两人通过。叶冰凝皱着眉,暗道这是哪个护法在管事,竟然把药铺修成这个样子,让客人怎么好走呢? 药铺里没什么客人,也没有接待的掌柜和小厮。叶冰凝站在柜台前,神色凝重,按下柜台上的手铃。 “叮当” 铃声歇后,店内仍是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叶冰凝皱着眉低估了一句,再按了两下手铃。 一旁挂着厚重门帘的小门里传来一道尖细慵懒的声音,带着些当地的口音:“来嘞来嘞,恁四不四催命呐?” “大中午滴,连个好觉觉都不让人碎……哎呦!”青护法打着哈欠,骂骂咧咧地掀开帘子,却在看到叶冰凝的那一刹那住了口,并发出一声惊呼。 叶冰凝眼看她的眉毛都扬起来了,嘴也没合上,一句“阁主”呼之欲出,连忙抢先道:“青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哈哈哈哈哈,我来买点儿药材呢!” 青护法反应很快,知道叶冰凝不想暴露身份,立刻改了口:“这可不!稀客呀~” 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上挥着帕子,说话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动作很是夸张。但因为那张玉白的脸上五官很是美艳,所以即便她动作夸张了些,看起来也不突兀奇怪,只让人觉得这个女人好生热情柔媚。 青护法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冰凝揽着夜亦谨的手臂,雪白手绢掩住自己勾起的朱唇,调侃叶冰凝道:“贵客一年没来,原来是去给自己找夫婿去了,这是哪儿找的金龟婿呐?瞧这小模样,又高又俊,真真配极了!” 叶冰凝脸上露出没有灵魂的微笑:“这是夜王。” 难道这些人今年上京一聚的时候老黄没有告诉他们吗?! 第一百七十七章 隐阳分部 青护法似乎被夜亦谨的身份吓到,瞪大了眼睛,手指捏着手绢捂住小嘴,语气似乎很震惊:“大名鼎鼎的南风战神,夜王殿下吗?!奴家真是久仰大名了,失敬失敬!还请夜王殿下不要怪罪!” 叶冰凝一言难尽地看着青护法,她确定这女人一定知道她嫁给了夜王这件事,她就是故意如此的! 她偏头看了看夜亦谨,对方像根劲竹站得笔直,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应该……没有生气吧…… 夜亦谨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脂粉气,说话轻浮的女子,她虽然做出了被自己身份惊讶到的样子,但不知是演技不够精湛还是故意为之,那双露出来的眼眸明明是微弯的。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人明明是在笑。 但他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之人,这个女人看起来和叶冰凝的关系不错,让她调笑两下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懒得和她计较。 他将目光转向叶冰凝,碰巧对上她的目光,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面的药柜,叶冰凝这才如梦初醒地“噢”了一声。 “青姑娘,不和你闹了,我有正经事儿呢!”叶冰凝朝青护法努了努嘴,从怀中掏出一张昨夜写好的药材清单,“你看看,这些东西你这儿都有没有。” 一有正事,青护法就正经起来了。她收起脸上的嬉笑之色,将纸张接过来细细察看后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我这确实都有。我去给你拿。” 她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小门,又马上出来了,对上柜台外边二人的眼神,讪笑:“记错了,药材在外面药柜里呢。” 叶冰凝、夜亦谨:“……” 叶冰凝实在怀疑青护法是不是睡傻了,怕她拿错药便跟了上去。 青护法在药柜间穿梭,屋子里面一时间只剩下抽屉开合的声音。叶冰凝抓住她查看药材的机会,用口型询问:“你怎么把屋子弄成这个样子了?” 她明明记得,前两年隐阳城的百草阁并非这般布局。 青护法叹了口气,也用口型回她:“生意不好啊,这些药卖不出去,但每个月又得收购一些新的药材进来,积攒的药材便越来越多了。而且到了年底,这些药如果还卖不完,又得扔掉。” 就算是晒干脱水的药材,也是有保质期的。隐阳城因阴雨天多,故名隐阳。这里湿气重,所以人们都用吃辣来祛除湿气。 寻常的药材在京城可以放上两三年不变质,但放在隐阳城,一年就会受潮失去药性,再怎么精心保存都没用。但是隐阳城位置好,是江湖中人重要的信息要塞,而且这里是整个南风国黑市最多的地方,百毒阁自到此处,制出来的毒和解药一直很受欢迎,有的时候甚至到了有价无市的地步。 有些时候订单过多,隐阳城的百毒阁分部忙不过来,还会向总部借人。 叶冰凝觉得有些奇怪,生意不会无缘无故地变差,但她相信青护法,对方不是那种会随意糊弄客人的人。就百毒阁在江湖上的声名来说,绝对不可能像现在一样门可罗雀。 她还想细问,屋子里却响起一道淡淡的声音:“好了么?” 是夜亦谨的声音,叶冰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青护法在这个药柜前已经很久没发出任何动静了。 她心虚地回答道:“快了快了。”却是转头问青护法:“可查了是什么原因?” “嗯,你继续找吧,我只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夜亦谨的声音因为重重柜子的遮挡,听起来有些闷闷的。 叶冰凝心头一热,夜亦谨时刻在担心她的安危,即便二人相处一室之内也牵肠挂肚。 这份情意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青护法看着叶冰凝少女含春的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好了,还差最后一味药了。这种药确实没放在柜子里,你跟夜王稍等一会儿,我到后面去给你们拿。” “好。” 叶冰凝拿着药篓回到夜亦谨身边,自己伸手在柜台里拿出一叠油纸,自顾自地将药材分门别类地装好。还扯了根麻绳把它们捆了起来。 熟练得像个包了几十年药的老大夫。 青护法就拿了个药的功夫,出来便看见扎得整整齐齐的药包。她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没想到自家小主人竟然还有这一手。 “拿好。”勉强没让自己左脚拌右脚,青护法把一个黑亮的木盒放到叶冰凝手中,里面就是叶冰凝单子里面的最后一味药。 她用手指不甚在意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姑娘走好,多注意注意外边儿的动静,对了,不要忘了帮我跟那帮老朋友打打招呼。” 叶冰凝心下了然,青护法提醒她隐阳城不太平,催她回去,找一些总部的人来帮忙。 她脸上挂起微笑:“青姑娘放心,我回去后一定把姑娘的话带到。”她用手肘戳戳夜亦谨,示意他掏钱,对方却直接从怀里摸出来一张银票,让青护法的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 夜亦谨才伸出手,青护法便一把抢了过去,拿在手上细细端详,还对夜亦谨和叶冰凝抛了个媚眼,嗔怪似的:“哎呀,给什么银子,都是熟人,你们就算不给钱我也会把药捧上来的呀。” 叶冰凝嘴角抽了抽,心道:那您老现在看起来也不想放下。 青护法收了五百两银票,开心得啥都不想了,直接开口赶人:“天色不早了,夜王和夜王妃要不回去好好歇息吧?” 叶冰凝看了眼窗外正烈的日光,一脸冷笑,心道青护法你敢不敢再做得明显一点。但夜亦谨在旁边,她面上还要做出一副跟青护法哥俩好的样子,寒暄两通才离开。 好心痛夫君的五百两银票!虽然到时候百毒阁分成的时候逃不过她的手,但本来她作为阁主用阁里的东西是不要钱的啊喂!五百两只分到一百两和直接让自己获得五百两,后者难道不香吗? 叶冰凝后知后觉的发现,为了瞒住夜亦谨竟然让自己损失这么大,四百两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徒弟回京 叶冰凝和夜亦谨没在隐阳城逗留太久,只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又继续往他们原本的目标——靖州赶去。 今日叶冰凝有些心神不宁的,一直看着车窗外出神。 昨夜她在驿站整理药材,发现青护法最后给的那个盒子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隐阳城有人恶意竞争,望阁主彻查。” 有人和百毒阁抢生意?叶冰凝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百毒阁上下的毒术都是从毒王那里传承下来的,是最厉害纯正的毒术,所以当初她建立百毒阁时才能在短短几年内在江湖中拥有一席之地。 百毒阁制毒精良,药性精纯,虽然东西卖价高,但绝对算得上一分钱一分货。所以与百毒阁长期交易的人很多,想抢他们家的生意可没有那么容易。毕竟江湖中人又不是傻子,东西的好坏一试便知。 叶冰凝一直掌管京城的总部,自创立百毒阁起倒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所以此时她不了解隐阳城的形势,也想不通为什么百毒阁在此处的分部反倒被针对了。 看来得好好查查了,叶冰凝把纸条烧了,心想:到了靖州要往京城中的总部发个消息,派个可靠的人去隐阳分布帮青护法一把。 但是总部中能独当一面的人不多,她这段时间又不在京城,这些固定位置的人更是不能随意离开。叶冰凝直到上了马车还在苦苦思索着,到底该让谁去隐阳城查探呢? 这时候她就想起来了自己的便宜徒弟和段氏兄弟,按理说他们也是时候回京了,不知道这几个人会不会在路上玩儿疯了,到五月都回不了京城。 如果他们能在这段时间回来的话,其实最适合去隐阳城查探的,就是他们几人了。经过边疆一行,叶冰凝其实也发现了苏绾琴和段氏兄弟间有一定的默契,是可以成事的。除了苏绾琴年纪还小,段岩寒和段月书早已是手段成熟,可以独当一面之才。 叶冰凝一直有意培养苏绾琴当自己的接班人,她天分很高,但就是几年下来被阁里的人惯坏了,不仅性子娇蛮跋扈,修行也懒懒散散的,学东西只捡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学,不喜欢的就敷衍着学。 叶冰凝暗想,待这次苏绾琴回来之后,是时候好好正一正她的性子了,否则过几年她成人了还是这个性格的话,能力不够怎么让阁里的人服气呢? 苏绾琴在千里之外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自言自语道:“得风寒了?” 紧接着又打了一个。 段月书嗤笑一声:“某些人实力太菜呢,就不要逞强骑马,给你准备好了马车你不坐,这下好了吧,生病了还要拖累一队人。” 回答他的是一记带着劲风的鞭子,段月书往后一倒,背部贴上马背,躲过了这朝他脑袋打来的一鞭,抬手截住柔软的鞭绳。他随便一扯,差点把苏绾琴带下马背。 苏绾琴力气比不过他,只好不情愿地撤了力,那鞭子便到了段月书的手上。 他得意洋洋道:“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一连说了三个俗语来讽刺苏绾琴,还贱嗖嗖地回头朝车厢喊道:“白临,快教教我,还能怎么说?” 苏绾琴勃然大怒:“段月书!狗贼!刚才一定是你诅咒我,我才打喷嚏!” 她又开始搜罗起自己身上的东西,朝段月书扔过去。 段岩寒已经麻木了,自他们从边疆出发起,就没有一日安生过,他管过,但是到最后发现自己往往是白费口水。所以除非现在两人会打到头破血流的程度,其余时刻他都无视。 最多每天被吵得耳朵疼。 但其实最让他担心的并不是二人之间的矛盾,而是车厢里面坐着的那个无声无息的人。 那是白临,他们在桃山里面捡到的怪人,毒术天赋奇高,学什么都是一点即通。苏绾琴和段月书总是羡慕,觉得能和白临换换脑子就好了,但段岩寒却觉得这个人是个很危险的角色。 他本来不打算把他带回京城,但禁不住段月书和苏绾琴的哀求,包括白临自身失忆,愿意跟着他们的原因,多方考虑后,还是决定带上他。 但段岩寒暂时还没有把他们的真实身份告诉白临,他的想法还是很简单,白临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是已经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百毒阁在江湖中很低调,也隐匿得比较好,所以不能因为白临一个人,让他们担上暴露的风险。 但是段岩寒也是个爱才之人,他会把白临带回京城,还有一个考量也是想让叶冰凝看看此人是不是个可用之才,毕竟他的毒术天赋实在惊人,如果能好生培养,或许能成为百毒阁的一大助力。 他骑着马默默地跟在马车边上,抬手想接住前面二人打架时扔过来的一个钱袋,但钱袋飞到他身前时高度已经很低了,他本欲收回手,自知这个钱袋恐怕接不到了。 但车窗中突然伸出一直修长而苍白的手,稳稳的接住了钱袋,然后放到了他手上。 白临的手指很冰,简直不像一个活人,段岩寒的手掌被他触碰到,顿时感觉那一整条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已经非常暖和的天气里,白临仍旧裹着厚厚的袍子,脸色苍白得像只鬼。 他给对方把过脉,应该只是因为身体底子虚,才会整个人没有什么精气神,但段岩寒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白临整个人都和他的来历一样,神秘却又让人不能窥得一丝线索。 “多谢。”对方及时的反应让他免了下马的一通麻烦,段岩寒也不好意思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帮助。 白临把脸靠近车窗,表情不带任何情绪,淡淡道:“不用。段兄可知还有多久能到下一站?” 段岩寒眯着眼,心中估算了一阵,皱着眉道:“傍晚之前应该可以进入青州地界,进了青州,离京城也就只有五六天教程了。” 白临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又把脸缩回昏暗的车厢里。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到达靖州 暮色四合,叶冰凝在漫天的红霞中跳下马车,迎面的风带着咸湿的气味,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掠过的归鸟,遥远的古城墙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像一个低着头晒太阳的垂暮老人。 不远处有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身后还跟着几名穿戴盔甲的兵士,但是他们站的位置正好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叶冰凝敏锐地感觉到,那些人的视线是看着她这个方向的。 那应该就是镇远将军陈同舫吧?叶冰凝心道。 夜亦谨从她身后上前,牵起她往那道身影走去,验证了叶冰凝的猜想。但让叶冰凝没想到的是,那清瘦人影也朝他们动了起来,不过短短几步,他们便正面地相遇了。 正如夜亦谨所描述的那般,陈同舫看起来是个非常温和有礼的男人。他容貌清隽的脸上带着的笑意虽浅淡却温暖,说话的嗓音也像在温水中泡过一般柔和:“夜王殿下,好久不见。” 他说话不急不缓,很给人好感,叶冰凝不由得多打量了他两眼。 陈同舫看起来刚刚到知天命之年,头发已经是黑白交错,面容瘦削,眼睛却很有神。但是他脸色很苍白,一看便知身体不好,眼下的青黑之色很浓重,可知是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但看起来并没有风寒侵体的迹象啊,叶冰凝想起夜亦谨告诉她的话,心中疑惑。 夜亦谨看着五六年没见,就苍老了许多的陈同舫,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他难得地向对方行了个拱手礼:“陈将军,别来无恙。” 陈同舫脸上笑意犹深,看向一旁的叶冰凝,对她微微颔首,而后看着夜亦谨道:“夜王殿下有礼,您身旁这位是夜王妃吧?早闻夜王与丞相之女喜结连理,老臣没能赶去贺喜真是惭愧。而今看来,二位果然佳偶天成,很是相配。老臣便道一句迟来的祝福罢,还望夜王和夜王妃不要怪罪。” 叶冰凝笑着行了一礼,答谢他的祝福:“多谢陈将军。” 不知为何,陈同舫慈和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师傅毒王。这让叶冰凝握着夜亦谨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 夜亦谨感受到叶冰凝的异样,不动声色地回握了一下。 陈同舫似乎察觉到了他们夫妻间的小动作,脸上的笑纹仿佛又深了些:“想必夜王和夜王妃一路舟车劳顿,早已累了,在下已经在府中备好便饭,不止能否请得二位贵客赏脸?” “求之不得。” “请。”陈同舫微微侧身,摊手示意夜亦谨先走。 几人向将军府走去。 夜幕已至,将军府的灯点得很亮。为了接待夜亦谨,连府中的花园都挂满了灯笼,处处都是暖黄的灯光。这在一向俭朴的将军府很是少见。 席间,夜亦谨和陈同舫倒是没有谈论公事,而是说起了靖州的海市贸易。 靖州的海市才建起来不到十年,但规模已成。每年能收到的赋税是一个很大的数目,而靖州军的军费开支都来自于此。 夜亦谨问这个的原因主要是想从海市贸易里面获取一些办法,看能不能帮上边疆地区新开的贸易集市。陈同舫为他目光的长远和心系民众的大爱所打动,毫不藏私地跟他交流起自己打理海市的一些实实在在的心得。 叶冰凝对这些不太感兴趣,专心对付这一桌子海鲜。她在京城时也吃过海货,但是肯定没有沿海地区现捞的新鲜,桌上的鱼虾都是肉质鲜甜,即便没有太复杂的做法,原汁原味也足够唤醒味蕾对美味的感受。 住在海边多幸福啊,叶冰凝在心里眼泪汪汪地感叹。 她埋头猛吃了一阵,上桌的人只有她一个是在真心实意地在吃饭,而叶冰凝吃饱后便无所事事,也不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便仰着头看了一圈这屋子里的东西。 陈同舫大概是个很喜欢练字的人,这屋子里有三面墙都挂着应该是他闲暇时抄录的诗句,末尾有一个小小的落款:“陈。” “夜王妃在看墙上的字么?” 叶冰凝猛然回神,视线从墙上的字帖撤离,看向面带微笑的陈同舫,她一时匆忙想不出夸赞的语句,便实诚道:“将军似乎很喜欢书法?” 陈同舫眼中忽然绽放了某些奇异的光芒:“王妃觉得墙上的字如何?” 叶冰凝又仔细端详了两眼,真情实意地夸道:“笔力虬劲,方圆兼备,不藏锋芒。” 她微微一笑,给出心中的评价:“是个傲骨铮铮,宁折不弯的人。” 陈同舫一愣,似乎叶冰凝的话让他很吃惊,连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像是掩饰一般朗声笑道:“王妃谬赞,这是小女随心之作,草草几笔,怎当得起王妃如此盛赞。” 叶冰凝有些吃惊,墙上的字竟然是陈同舫独女所作。古往今来少有女子会学习草书,写得好的人就更不多了。但这几幅不仅笔锋犀利,看得出入木三分的架势,更看得出具有大家风范,笔意中透出作者凌云的气节。 这让叶冰凝不禁好奇,能写出这样一副字的,是一名怎样的女子? 夜亦谨也看了墙上的字,他的看法和叶冰凝一样。 “有其父必有其女,想必将军的女儿也如将军一般,非池中之物,志在翱翔九天。” 陈同舫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叹了口气道:“多谢夜王殿下抬爱,借殿下吉言。” 叶冰凝觉得他叹的这一口气实在奇怪,难道有人夸赞他的孩子的时候,他其实并不高兴么?但叶冰凝脑中的想法也只在脑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欲望所代替。 她好想去方便一下。 这不怪叶冰凝无礼,实在是坐了一下午的车没停,一下车又直奔将军府吃饭来了,没有给她方便的机会!而且刚才桌上的蛤蜊瑶柱汤实在太过鲜美,她忍不住喝了两碗,就更加重了她方便的需要了。 左忍右忍,桌上的二人正谈得激烈,看来没有半个时辰是下不了桌了,叶冰凝心一横,插话问道:“陈将军,不知我可否参观参观贵府?” 第一百八十章 红衣少年 方便过后,叶冰凝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解决了眼前最重要的问题后,她才真的有兴致逛一下这个挂满了灯笼的将军府。 虽然自己刚才只是用这个托词出来方便,但以免等下回去后,陈同舫突然问她对自己府中景致作何评价——就像刚才突然要她评价那些字帖一样,而到时候自己一句话都凑不出来,叶冰凝还是决定跟着将军府里的侍女好好逛一逛。 在花园逛了一圈后,叶冰凝坐在一个石凳上休息片刻,她抬头对侍女感慨道:“你们将军,果真两袖清风,万事简朴为上。” 为了避免那侍女误会,她还加了一句:“是夸赞,我是真心这么夸赞的!” 毕竟在廊下、园中摆一排花盆儿,里面种的却都是些乡野间的花花草草,叶冰凝确实第一次见。 侍女也真情实意地微笑道:“确实,我们将军常常教导我们,生活要俭朴不铺张。”她没告诉叶冰凝的是,她在将军府待了几年了,但是府里晚上还能这么亮堂,真是头一回。 叶冰凝掏出一条手帕,揩了揩脸上走路走出来的细汗。身后的草丛中却突然窜出来一只小猫,趁她不备叼走了她的手帕,钻进了另一处灌木丛中。 给叶冰凝带路的侍女顿时白了脸色,嘴里给叶冰凝道着歉,还追过去逮猫,想把帕子拿回来。 叶冰凝喊道:“没事儿,不用找。草丛里黑。” 但那侍女仿佛没听见一般,固执地扒开灌木丛,叶冰凝眼睁睁看着她也钻进灌木丛中,窸窸窣窣了一阵后没了动静。 叶冰凝孤独地坐在椅子上,手指拧着自己的衣袖,看起来颇有些可怜巴巴。可她也不敢自己找路回去,毕竟她是个纯粹的路痴,不止迷过一次路,而且这是在陈同舫府里,如果一不小心闯进人家家里不让外人进的地方,那多无礼啊! 叶冰凝秉持着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态,寸步不离地坐在凳子上,等人来“救”她。 可惜没等来人,倒是等来了“罪魁祸首”。 那只抢走她手帕的小猫咪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窜了出来,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叶冰凝的裤腿。 叶冰凝顿时眼冒亮光,立刻原谅了这个小混蛋刚才做的坏事。她蹲下身,试探着轻抚这只小猫的脑袋,没想到这小家伙还挺享受,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然后仰倒着对叶冰凝露出肚皮。 它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狸花猫,肚皮雪白。叶冰凝大胆地揉了两把,柔软温暖的触感简直让她有些着迷,见小猫不抵触,她双手齐上,一边给它揉肚子,一边给它挠下巴。 情不自禁地,叶冰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小猫被揉得舒服了,眯着眼睛软软地“喵”了一声,叶冰凝被它这一声叫得心都化了,口中也不自觉地学了一声:“喵~” 一声闷笑突然响起,叶冰凝吃惊地转过头,四处察看着是哪个方向来了人,竟然无声无息的靠近还正好撞上她丢脸的一面。 但叶冰凝看了一圈,脖子都转酸了,也没发现路上有人,她顿时毛骨悚然起来,暗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怪笑。 旁边的假山石突然传来动静,叶冰凝顿时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眼睛瞪得很圆。地上的小猫正享受着叶冰凝的抚摸,身上的手突然离开,它不满地叫了两声。 叶冰凝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块假山石,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出来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石头后面闪出来的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 叶冰凝一时愣在原地,竟然看不出她是男是女。 来人不施粉黛,一张白皙的脸庞清爽英气,眼睛也是黑白分明,薄唇不点而朱,灯笼的光打在她脸上,因为那深邃的五官而打下一道笔直优美的阴影。 单看脸,其实很容易让人觉得这是个女子,可这人的满头乌发又是被高高地束在头顶的,身上穿的也是简单而利落的红白劲装,瘦高秀颀,自有一身潇洒气息。 看打扮更像是个翩翩少年郎。 少年郎看了她一眼,缓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一把提溜起地上的小猫,叶冰凝听到那带着笑意的声音道:“小强盗,抢了姑娘家的东西还好意思让人家给你当白工啊?扣你一条小鱼干儿。” 小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顿时急得喵喵叫,听着颇有些可怜。 叶冰凝不忍心听它叫,劝道:“其实也没有什么,还是不要扣它的饭了。” 少年水灵灵的含情目望过来,朝叶冰凝露出一个月牙笑,然后继续跟那不知道能不能听得懂人话的小猫交流:“听见没,人家帮你求情呢,今天就饶你一次,下不为例。” 他抱着猫站起来,指了指叶冰凝身后的石子路道:“你往那条路走,尽头是一条走廊,进了走廊,在交叉口往右边一拐就能回到膳厅了。” 说完他就自顾自抱着猫走了,连头也没回一下。 叶冰凝晃晃头,转过身按照那少年告诉她的路线,果然不一会儿便回到了来时的膳厅,那个带她逛园子的侍女也站在门口,恭敬地捧着她那条被猫抢走的手帕。 叶冰凝轻声道了句谢,接过手帕,触手湿凉,看来侍女捡回来后拿去洗了。 走进膳厅,夜亦谨和陈同舫的视线齐齐投到她身上。 “王妃可还喜欢这府里的景致?”陈同舫仍旧是一脸的温润笑意,轻声询问道。 叶冰凝想起那只小猫,不禁也笑了:“说来惭愧,我被一只小猫绊住了脚步,倒是没能好好地观赏观赏将军府的夜景了。” “小猫?”陈同舫脸上亦是出现一丝疑惑,“我倒是不知,府里原来有小猫。” 原来不是陈同舫养的,看来是外面跑进来的野猫了,叶冰凝暗想,那么那名为她指路的少年又是谁呢?叶冰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问,下意识地看了夜亦谨一眼。 夜亦谨却以为叶冰凝是累了,想回去了,便开口跟陈同舫告辞:“今日多谢将军招待,天色已晚,我们便先行告辞了,陈将军,我们明日再会。” 叶冰凝心神领会,亦出言请辞。 第一百八十一章 托信 见叶冰凝和夜亦谨都要告辞了,陈同舫也从座位上站起,不顾二人连声的“留步”,坚持要送他们到门口,还看着他们上了马车,离开了将军府。 直到马车都走远隐在夜色中,陈同舫也还是站在原地。 晚风微凉,身后有人展开一件披风按到他肩上,说话的声音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不羁和慵懒:“这夜王和夜王妃倒是挺有意思的,不过老爹你也不用这么不舍吧,人家早就走得看不见了,还站在这吹冷风?” 陈同舫这时候就没有那股温和有礼的劲儿了,他转过身,语气暴躁:“油嘴滑舌,他们来的真实目的我能不清楚?!不舍个屁,老子巴不得他们赶紧走。还有你,整天就爱显摆,叫你练小楷不练,非要练草书,你是生怕将来有男人要你怎么地?这谁家女儿练这种粗犷的字?” 陈慕烟撇了撇嘴,暗道这臭老头子就知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在人前装得不知道多温润有礼,人一走就暴露本性。还有当着她的面说练草书不好,实则她写一张他就拿走一张,整个将军府都要被他贴满了。 她爹就是古往今来口是心非的典范。 但陈慕烟这次没有顶嘴了,而是挽着自家老爹的手拖着他回屋:“好啦好啦,回去就练,你就等着吧,总有练得好看的一天……” “还有,我听夜王妃说她遇到猫了,你是不是在府里养猫了?!整日不好好读书习字,就知道玩物丧志,你看看你,哪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叫你头发不能这样扎,也不要老是穿男人衣服,就不听,你看看人家夜王妃!落落大方的……” “……” 叶冰凝和夜亦谨回了驿站,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提笔写起东西来。 叶冰凝写的信字少,没几下就写完了,她封好信封,打算明天找人递到京城去。 但她刚封好,就见到夜亦谨也停了笔,翻出一个信封。 她凑过去,笑嘻嘻地看着夜亦谨:“王爷,你写的也是信呀?是要往京城发么?” 夜亦谨点了点头,看着对方手里的信封,顿时明白了她什么意思:“要我帮你捎过去么?” 叶冰凝用力点头:“叫人交到京城百草阁掌柜的手中就可以了。” 看夜亦谨的眼神微变,叶冰凝还怂哒哒地解释道:“是青姑娘叫我帮她个忙,她就答应帮我找一样我需要的珍贵药材。” 夜亦谨语气中带着点无奈地问她:“你和百毒阁是什么关系?” 他语气并不严厉,也没有责问的意思,但叶冰凝就是莫名觉得他似乎在兴师问罪,对她和江湖组织关系不浅的行为有些不满。 叶冰凝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之色,磕磕巴巴地道:“没什么关系,就是找他们买买草药什么的……” 夜亦谨似乎松了一口气,言语中带着些庆幸地道:“原来如此,我还担心你会与他们牵连过深。不过你的毒术也并不弱于那百毒阁,想必你也不必附于那种组织下吧。” 当然不会附庸在百毒阁下,因为我是百毒阁的阁主啊!叶冰凝有苦说不出,只能强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 夜亦谨正色道:“凝儿,如果只是交易便罢了,其实你也不宜和这些江湖组织里的部众交往过密,届时这些人若是惹上麻烦,恐怕会牵连到你自身。” 说到底,他还是对当初吴汝州劫持叶冰凝的事情耿耿于怀,如果不是因为那次柳清凌刚好在他手上,如果劫持叶冰凝的是其他不怀好意的人,他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后果,更别说接受了。 叶冰凝不是不懂他的担心,只是她也身不由己,所以只能选择隐瞒。 她想:能瞒多久瞒多久吧,纸包不住火的道理谁都懂,但是人们往往会选择逃避,即便烈火焚身,即便心如汤煮。 与此同时,京城。 昨晚夜亦谨派人烧了莫家赌坊的事情终于在晚间传到了皇后耳中,她狠狠地摔了手中的瓷盏,滚烫的茶水泼在地上,反而溅起来烫伤了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的莫玉澜。 “真是岂有此理!”皇后勃然大怒,握着椅子扶手的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没有一丝血色,“夜亦谨竟敢如此大胆,真当本宫是傻子么?!他以为做得不留一丝痕迹,本宫便不知道是他干的了?!” 如果夜亦谨在此处,听了她这样的话,恐怕只会说一句原来皇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蠢云云。 毕竟他本来也没想着要藏起锋芒,他就是要给皇后找不痛快。 显然,他的做法很成功,皇后果真被气得直翻白眼。莫玉澜捂了捂自己被烫红的手背,小心翼翼地上前给皇后顺气,知道自己家中生意被毁之后,她也是气愤不已,但此时更重要的是要在皇后面前卖卖惨,给自己的父亲想办法捞一点好处。 “姨母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体。”莫玉澜亲手重新倒了盏茶奉给皇后,声音轻柔,“夜王不识好歹,这番做法恐怕是给夜王妃出气,他知道皇后娘娘身后的莫家一心向着太子,又好拿捏,便用这种做法想杀鸡儆猴。” 皇后发完火也冷静了下来,她细细咀嚼着莫玉澜的话,暗道对方说得确实不无道理,夜亦谨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被强行指婚的王妃去动莫家,恐怕背后的原因还是因为太子。 “你说得有道理,这些年也是父亲和哥哥太过藏起锋芒了,竟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东西就能拿捏莫家了,你回去告诉你爹和你爷爷,不必顾及本宫面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抓到了罪魁祸首也不用手软!”皇后冷笑一声,吩咐下人去找太子,“还有,去把太子请过来。” 太子最近也焦头烂额,他在靖州没干好事,不知道夜亦谨去了靖州会不会抓住他的把柄,便打算在靖州布置人手准备把夜亦谨弄死在那,一了百了。 可他派去青州的人又传来消息,说是查到太子的人似乎是在夜亦谨手上,具体情况不知,但有人看见过夜亦谨的人秘密地押着几个人到青州府关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陈家小姐 太子这下算是清楚了,夜亦谨手上恐怕确实捏着有关于他和薛青彦密谋铜矿之事的证据。 这也更让他坚定了除掉夜亦谨的心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夜亦谨并没有把这些证据告到皇帝面前,但是太子并不觉得夜亦谨会有多好心,他现在不说,不过是因为拿不准皇上的态度而已。 太子暗想:那他只需要在夜亦谨发动之前讨好讨好皇帝,找个理由把青州铜矿之事圆一下,再咬死夜亦谨就是觊觎皇位陷害于他,倒可以反将夜亦谨一军。 所以当皇后的人请过去后,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皇后,并问她如何能够投其所好。 皇后沉吟片刻后道:“皇上最近身体不太好,常常要吃丸药,但总不见好,你若能从民间找些医术精良些的大夫过来,把皇上的病治好,就再好不过了,你父王肯定对你另眼相看。” 太子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到母后来的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问题有了突破口,太子便轻松许多,问起皇后今日找他来的原因,皇后便怒气腾然地将莫家之事告诉了太子。 太子声音也是冰冷了许多:“这事我知道,夜亦谨已成心腹大患,我已决定要动手除掉他了。不知母后有何妙计?” 皇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不声不响的莫玉澜,拿起茶盏喝了一口,正色看着太子:“你外祖父和舅舅在朝中虽身居高位,却没有什么实权,那夜亦谨才敢这么猖狂地针对莫家,我这次叫你来也是为了让你给他们寻觅个更合适些的位置,将来也好让他们助你登上大统。” 太子微皱了眉,心中思索着朝中空缺的重要职位:“母后既有如此打算的话,朝中倒是有一个兵部的职位很是重要……” 翌日,夜亦谨和叶冰凝早早地便起了床,到将军府拜访。 陈同舫正在园子里喂鱼,一见二人便笑了:“二位好早,倒显得我无礼了,有失远迎。” 夜亦谨也笑道:“将军客气。” 叶冰凝的注意力被池子里的锦鲤吸引了过去,红白相间的鱼在水草里穿梭,确实好看极了,而且这些鱼都胖嘟嘟的,看起来很肥美,不,可爱。 注意到叶冰凝对这些鱼似乎有莫大的兴趣,陈同舫将手中的鱼食往叶冰凝的方向送了送:“王妃要试试么?” 叶冰凝没喂过鱼,此时好奇心旺盛,便伸手接过了:“多谢陈将军,这池子里的鱼养得真好,每条都很漂亮。” 她抓了一小把鱼食,撒在水面,看着它们争抢着吃,一张张小嘴不停张合,还撞到一起,觉得有趣极了。 陈同舫眼神有一种莫名的慈祥,他很喜欢这个清丽可爱又不失端庄的女孩子,他一直也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个大家闺秀,可惜陈慕烟随性不羁惯了,长成了今天这副假小子样,让他操心不已。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池子里活泼游动的锦鲤出神。 夜亦谨捕捉到他异样的情绪,出声提议:“陈将军,我想到靖州的海市看看,不知你可愿屈尊同去?” “夜王相邀,是我的荣幸。”陈同舫打起精神,看了一眼叶冰凝,问道,“王妃呢?” 叶冰凝喂鱼食正玩儿得开心,便扭过头对他们笑了一笑:“你们去吧,我等下就到靖州城的街上逛逛。” 陈同舫点点头,想到在家无所事事的陈慕烟,有心引荐二人结识,便道:“小女这两日倒是在家赋闲,如果王妃不嫌弃,我叫她来给王妃作陪如何?” 说着说着,他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说起这靖州城里各处好吃好玩的东西,她倒是熟稔。” 叶冰凝眼睛一亮:“这当然再好不过了,如果陈小姐不嫌弃我认不得路,愿意来作陪的话。” 陈家小姐,昨天那些令她惊艳的字的作者,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陈同舫见她答应,笑着招了个侍女过来,低声道:“去把小姐请过来,就说给夜王妃做个伴。别忘了叫她穿一身女儿家的衣服,天天穿便袍像什么样。别忘了告诉她是我说的。” 侍女微笑着点头离开,心道除了您这府里也没第二个人敢使唤小姐了。 而陈同舫便领着夜王夫妇二人在将军府的院子里闲逛起来,昨晚叶冰凝没能看清这园子里的真容,看着那些花盆儿里中的花草歪七扭八的,种得像是路边的野花野草。今天她细细端详了一番,发现这小花园里种的——确实是野花野草。 但是并不难看,反而有一种天然的野趣,叶冰凝觉得很新奇:这陈家姑娘写的字很野,家中的小花园很野,不知道她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爹!”假山石后面突然跳出来一个人,灰头土脸的,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叶冰凝定睛一看,这不是昨天晚上那个给她指路的少年么?! 这人是住在这假山后面么? 她刚想开口,旁边陈同舫怒气冲冲的声音像个鞭炮一样炸开了:“陈慕烟!大早上你跟个乞丐一样在这里做什么?!” 叶冰凝和夜亦谨齐齐转头,惊讶地看向陈同舫,对方一直都是温和有礼的样子,没想到教训起孩子来,脾气竟然这么火爆。 陈同舫感受到他们的视线,顿时觉得脸火辣辣的,额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刚才还说要陈慕烟去给叶冰凝作陪,这下好了,陈慕烟这幅不成器的邋遢样子让夜王夫妇见到了,人家恐怕躲还来不及,哪里还要她陪? 他怒视着陈慕烟,心中凄凉地想,好不容易家里来个正经的大家闺秀,他想让陈慕烟学一学,这下全都泡汤了,还让别人看了笑话。 陈慕烟却不怕他发火,用手臂上干净的袖子揩揩脸,毫不在意地道:“怎么就像乞丐了,不就是多了点土吗。” 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兴奋,眼睛亮亮的:“爹,这后面有一个鸟窝,我逮猫的时候看见的!” 她用这幅灰头土脸的样子说出这句话,跟昨夜叶冰凝见到的那个翩翩少年郎简直判若两人。 叶冰凝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玩伴 “王妃还是别叫我陈姑娘了,叫我陈慕烟就行。” 叶冰凝转过头看着陈慕烟的侧脸,对方的颊边有一抹淡淡的红晕:“我听着怪别扭的。” 这直言不讳的性格并不让叶冰凝反感,倒是让她觉得很喜欢,叶冰凝不禁弯了弯嘴角,答应道:“好。那我叫你慕烟姑娘吧。” 她们正走在靖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周围的行人难得在大街上看到两名如此剔透如玉的美人,纷纷投来好奇而友善的目光。 陈慕烟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僵硬。她以前都是穿得跟假小子一样出门,正儿八经地穿裙子逛街还是头一回,街上这么多人注视着她,让她仿佛浑身有蚂蚁在爬一样十分不自在。 今早在将军府时,本来在府中闯祸的陈慕烟被陈同舫训斥了,要罚她闭门思过,但叶冰凝却很喜欢她的性子,便出言替陈慕烟说话,还亲自邀她一起逛街,陈慕烟自然灵活迅速地答允了。 出来前陈慕烟已经梳洗过了,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她似乎不喜欢那些官家女儿惯常穿的繁复裙袍,这一次穿的是一件天青色的窄袖窄襦,头发也束得随意,但看起来却很清爽。叶冰凝与她同行,突然觉得自己穿着大袖长裙似乎太过隆重拖沓,不适合出游。 但机会难得,逮住一个免费的咨客,还是个灵气十足的女孩子,叶冰凝才不会因为衣物不便就放弃游玩:“我听陈将军说,慕烟姑娘对这靖州城中好吃好玩儿的地方颇为了解,不知我今日可否有这个福气能跟着姑娘长长见识?” 陈慕烟眼睛一亮,看着叶冰凝的眼神就像在看知己,她就知道这个夜王妃肯定不是那种普通官员家中被娇生惯养得惯会装模作样的小姐,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王妃放心,我肯定带你去吃靖州城里最好吃的东西和去游览靖州城中最好玩的地方!” 靖州城的海市设在周岸的码头边,人来人往,能和渔民出海时碰到的最拥挤的鱼群相比。 夜亦谨和陈同舫没有要侍卫开路,他们就像最普通的民众一般,在人群中穿梭。 他和陈同舫并肩而行,偶尔还会被人挤到。陈同舫边走边向他介绍着,海市里货物的贩卖,和外族交易时签订的契约条款,还有关于捐税的一些东西。 夜亦谨很用心地记住,偶尔边上别人的声音太大,他还会主动低头,谦虚地凑近些来听清。 出了海市后,夜亦谨提出想去看看靖州军平日里是如何操练的,陈同舫嘴角的微笑稍稍淡了些,话语中有拒绝之意:“夜王殿下带出来的兵威名远扬,我怎好在王爷面前卖弄。而且军队驻地离此处距离甚远,不大方便。” 此时二人正好走到了一处无人的海滩上,海浪拍起水花,微微溅湿了长袍和鞋袜,湿冷的感觉从脚底升起,让夜亦谨不适地皱起眉。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陈同舫,也不再与他兜圈子了:“我这次来的目的,将军应该知道吧。” 陈同舫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向来都挺得笔直的脊背在此时却微微弯了下去:“王爷,我很感谢你五年前派人送过来的那些阴草,我能活到今天,它们帮了很大的忙。” “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答应。靖州十万将士们更不能答应。”陈同舫的语气忽然激烈了不少,“朝廷从前只随便拨点钱过来便不闻不问。多少百姓遭受海盗侵袭,民不聊生,他们只当看不见。现在朝廷想起来靖州是块沃土了,海市是块肥肉了,想收回去,也没那么容易。” 夜亦谨并不觉得他的语气冒犯,甚至很理解他的这种激动,他也是带兵的人,知道当一个好将军要付出多少精力和心血,更知道一个好将军是有一颗多么忠诚而坦率的心。 但是皇帝不知道,朝廷不知道,他们贯会猜忌,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一个手上有兵权的将军是忠将,一心只想为你南风国守住疆土。 就连夜亦谨自己也不是例外,即便他是皇上的亲弟弟,即便皇帝已经早早立了太子,即便社稷安稳后他除了练兵少参与国事,却还是免不了帝王对他的防备之心。 古往今来不都是如此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夜亦谨并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在陈同舫身上。 可是——“既然将军不想交出兵权,那本王也冒昧问一句,”夜亦谨眼神有力,声音冷静,“将军还剩多久的时间?皇上那边已经得到消息,说将军的身体恐怕撑不过端午了。” 陈同舫目光惊讶,不曾想夜亦谨竟然会对他透露这个消息,他这是什么意思? 心中一番挣扎后,或许是因为陈同舫对夜亦谨惺惺相惜,他还是选择相信夜亦谨,便告诉了他实话:“我确实时间不多了,但好歹能撑到年底。” 夜亦谨目光存疑:“那为何圣上会得到将军熬不过端午的消息?” 陈同舫叹了口气,背过身去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他守护了几十年的地方,说出口的话带着无尽的落寞:“那是我故意放出去的。我就是想提前看看一旦朝廷知道我不行了,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我。” 夜亦谨哑然。 面前的这名背影瘦弱的将军为靖州的民众殚精竭虑几十年,拖着病躯练兵、驱敌,还想尽办法建立海市,让本来穷困贫瘠的边境变成今日的富庶之地。 可大限将至时,却仍要被自己的君主算计,逼迫,不得不防范着随时可能射来的明枪暗箭。 陈同舫没有谋反之心,造反之行,但在皇帝的心中,他已经被定义成了一个不尊皇命的反贼。 如果靖州军的兵权最终落回朝廷手中,陈同舫的下场会是什么?陈同舫的女儿会有怎样的结局?靖州这片安逸又稳固的土地真的能保持现在的平静么? 这些问题其实在夜亦谨的心中已有答案。 第一百八十四章 出手施救 这些日子来压在夜亦谨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他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郁闷一扫而空。 夜亦谨看着陈同舫的背影,眼神凝重,他庄重地开口:“朝廷会用什么办法来对付你,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是或许还有一种可能,让他们连对你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陈同舫浑身一颤,有些不敢置信地转过身看着夜亦谨:“你真愿意帮我?即便违抗皇命也不怕?” 夜亦谨淡淡一笑:“皇命?皇上不过是派我带个太医来给将军看看身子,我为什么要违抗如此轻松的旨意?” 叶冰凝和陈慕烟在外面玩儿了一天,傍晚时分才回到驿站。她本来以为自己回来晚了,没想到夜亦谨却也还没回来。 她便没有吩咐下属去准备晚饭,而是打算等夜亦谨回来一起去吃。但没想到没过多久夜亦谨就回来了,叶冰凝站起身迎接他,刚走到他面前,夜亦谨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人带到屋外塞进马车。 叶冰凝被夜亦谨带去将军府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是蹭饭来的,满心期待。 结果到了将军府,她连膳厅的门都没摸着,直接被迎面而来带着满面笑容的陈慕烟拉到了书房里。 书房里只有一个陈同舫。 叶冰凝不明所以地挠挠头,看了看满眼期待的陈慕烟,再看看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进门的夜亦谨,迷茫地问道:“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要商量什么事情么?”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饭呢?! 夜亦谨大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还沉重地拍了拍,表情严肃:“凝儿,你能不能给陈将军诊一下脉,看看他的身体情况如何?” 叶冰凝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叫她来是帮陈将军看看身体,她欣然答允:“自然可以,陈将军请坐。” 要看病你可找对人了! 陈同舫在太师椅上落座,自觉地拉起袖子,把手腕放在桌子上,嗓音温和:“有劳夜王妃。” 叶冰凝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闭上眼仔细感觉着那温热皮肤下跳动的微弱脉搏。 陈慕烟盯着叶冰凝的脸色,观察着她脸上表情一丝一毫的变化,想从中窥得叶冰凝对于自己父亲病情最真实的感受。 但叶冰凝始终闭着眼,过了不短的时间后才撤开手,淡淡地把眼睛睁开了,她略微思索了一会儿,一双好看的细眉微蹙,让周围人的心都不禁提了起来。 叶冰凝询问陈同舫的语气带着很浓的疑惑:“您十数年前中过毒?” 陈同舫的目光顿时变了,他本来还不太相信夜亦谨说的夜王妃医术高明的话,但对方只是把脉便能推测出他十多年前中过毒,这等技艺的确令人折服。 他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他没发现自己说话时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不错,十多年前我中过一次毒,但是发现得及时,找了郎中来帮忙解毒。我记得当时那名郎中说我体内的毒已经尽数拔除了,王妃是怎么看出来的?” 叶冰凝神情微变,正色道:“将军可还能找到当年那名郎中?” 陈同舫心下一颤,脑中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他摇摇头:“我中毒时尚在京中,那郎中也是京城里一个小药铺中找的,十多年来世事迁移,哪里还能找得到呢?” 叶冰凝急切地问道:“那陈将军还记得那郎中长什么样子么?” 或许是叶冰凝的反应太奇怪,三人都用有些奇怪的眼神看着叶冰凝。夜亦谨抿起嘴,心道莫非其中的隐情和叶冰凝有几分关系? 陈将军拧了拧皱起的眉头,回想着十多年前自己中毒的那段记忆:“我只记得当年那个郎中是我夫人找来的,那时我已经毒发,意识不是很清楚,只记得那人的手伤痕密布,皱皱巴巴的。” 他回想着当时那人给他解毒的步骤:“他只给我吃了颗丹药,还在我身上各处穴位按了按,说是帮助药力弥散,加快解毒。后来果然我中毒的症状就轻了许多,第二天身体便没有任何异常了。” “一双伤痕密布的手……”叶冰凝轻声自言自语,这倒是和她印象中那人的手完全不一样,她又问道:“那你可记得那人的长相么?是男是女?大概是什么岁数?” 陈同舫迟疑地道:“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人。但是我觉得有可能是个女人。” 女人? 陈慕烟插话道:“男的女的难道很难分辨么?老爹你那时候是不是病傻了所以分不出来?” “不,精于易容术的人,可以易容成任意性别,而且很难让人看得出来。不过即便是再厉害的高手,个人生活中一些小的习惯和下意识的动作也很难改掉。”叶冰凝开口解释道,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其他原因,她用余光瞄了一眼夜亦谨。 对方果然在看她,眸色犹深,不知道对她那番话是什么反应。 陈同舫赞同地点点头:“的确,我为什么觉得那人是女人,是因为他帮我按完穴道后起身时,右手虚虚地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他看向叶冰凝:“但是明明她鬓边没有头发散落。” 叶冰凝心中大石放下:“原来如此。”能下意识有这种动作的,十有八九是女人。 那么这个暗害陈同舫之人,一定不是她的师傅,毒王,叶冰凝很清楚自己的师父没有这种习惯性的小动作。 她松了一口气,知道此人不是自己师傅的敌人,她便能出手相救了。 叶冰凝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下,从怀中掏出一瓶解毒的万能宝药:用自己的鲜血亲制的血丹,并将它郑重地递给了陈同舫。 “此药每日睡前服下一颗,然后待会儿我会为您施针,大约施针七次之后,服半月的药,将军便可性命无忧了。”叶冰凝微笑道。 陈慕烟几欲喜极而泣:“王妃!你此言当真?!我父亲的病有救了!” 陈同舫也呆呆地看着叶冰凝,不敢相信自己的病真的能有治愈的可能。 叶冰凝收起了脸上的笑,清晰而认真地告诉他们:“陈同舫将军的病,的确有救。你们放心,不出半月我就可以把他治好。” 第一百八十五章 点穴化毒 叶冰凝的语气实在太过自信,仿佛治好困扰了陈同舫十数年的旧疾在她眼里就和翻个跟头一样简单。 陈慕烟和陈同舫虽然还没有打消心里的最后一丝疑惑,但他们听了叶冰凝的话之后,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慕烟简直激动得要给她跪下,被叶冰凝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弯着膝盖,跪地的姿势被维持在半空中就像是在扎马步,但此时却不会有人嘲笑她,因为她眼中的神情实在动人:“如果王妃真能治好我爹爹,慕烟定当感激不尽,不惜任何代价,当牛做马也愿意报答王妃!” 她眼睛里盈出一汪清亮的泪泉,叶冰凝见了都觉得是个小可怜儿,心中一软,忙拉着她站好,还贴心地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啦!我一定全力以赴,保证药到病除,还你一个健健康康的爹爹。” 她回过头看着眼神复杂,但脸上的神色也难掩激动的陈同舫,微微一笑道:“还请陈将军命人准备好金针,烛台,还有笔墨纸砚。” 陈同舫没有一丝犹豫,立刻叫人下去准备。 叶冰凝许久没有给人施针治病,但手还是一样稳当。 她聚精会神地将一根根锋利的金针在烛火上灼烧后送进陈同舫的穴道,同时手上运气在陈同舫的穴位上施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场之人都看见了叶冰凝额上、颈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便知陈同舫这病治起来也并不轻松,夜亦谨看着叶冰凝的眼中浮现淡淡的担忧之色,但他只是握紧了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叶冰凝此刻是用尽了所有的注意力和气力来施针,同时她还用了一种特殊的功法:点穴化毒法。这是一种专门化解沉毒的功法,自毒王传授给她练习后,她第一次在活生生的人身上使用这等点穴化毒的功法。 此法需要施法者以内力催动中毒者身上的经脉穴道,使本已经被毒素侵染的经脉重获生机。若是佐以金针刺穴,就可以加快这些毒素排出体外的过程。 但这些毒靠叶冰凝的血丹便可轻易解除,叶冰凝施针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使用功法的痕迹。 她专心地刺激着陈同舫经脉的生机恢复,眼中的凝重之色渐浓,陈同舫的情况比她想得要好一些,毒素被压制得不错,不至于猛然毒发身亡,细细想来应该和夜亦谨送过来的阴草有不小的关系。但她也感到棘手,因为当初对陈同舫下手之人手段阴毒,不知道他对陈同舫的身体有没有动其他的手脚,所以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关注他身上因为施针的变化。 叶冰凝再次灼烧一根细短金针,刺入陈同舫头顶的百会穴,而后松了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让这些针停留半刻钟,我再来拔,陈将军勿动,小心金针移位。” 她还在纸上写下了些药材的名字,叫陈慕烟记得吩咐人在陈同舫沐浴的水中加入这些药材研磨而成的粉末,加速陈同舫恢复。 陈慕烟像小鸡啄米一般用力点头,冲到床前看浑身是针的陈同舫,她那向来笔直如松表情正肃的老爹此刻只能瞪大了眼睛,浑身一动都不敢动地躺在床上,看起来颇有些滑稽的意味,但陈慕烟只感到辛酸心疼,眼眶登时就红了。 陈同舫眼珠子直往她这边撇,看见陈慕烟要哭了,想开口安慰,但他脖子上也有一根针,说不了话,便不断地使眼色,有几个动作特别像翻白眼,一下就把陈慕烟逗笑了。 叶冰凝看着这父女俩的互动,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她忽然想起了毒王,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如何。 夜亦谨递给她一杯晾好的茶,用眼神安慰她,扯开话题:“今天是十五,可我发现今日我并没有以前那般思绪混乱,而是同平日一般冷静,你可知为何?” 叶冰凝拉过他的手搭脉,闭着眼睛细细感受夜亦谨的脉象:“似乎并无不妥。” 夜亦谨却把她的手反扣住,清冷的嗓音中难得带了些异样:“自然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他难得说如此肉麻的话,素白的脸上都有些羞赧的红。 叶冰凝猛地睁开眼,知道他这是逗她呢,便面露羞恼地看了他一眼:“王爷!” 哪里学来的这般油嘴滑舌?! 见叶冰凝情绪恢复正常,眼中愁色散去,夜亦谨的嘴唇也是微微勾起,他看得出来叶冰凝因为陈同舫父女的亲密想到了自己,心情有些低落,自己也只能用这种办法来转移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半刻钟过去得很快,叶冰凝帮陈同舫去掉身上的金针,嘱咐他吃下一颗血丹,便打算和夜亦谨告辞,此时天色已晚,她怕夜亦谨等下就在将军府毒发,不方便帮他镇痛,便推辞了陈同舫和陈慕烟的极力挽留。 在回去的马车上,叶冰凝心事重重地撑着下巴,想着对陈同舫下手之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连夜亦谨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也没注意到。 夜亦谨干脆直接把她揽进自己怀里去捏她的脸:“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叶冰凝拍开他的手,想从他的束缚中挣扎出来,可惜那双扣住她的手面对她的乱抓乱打却纹丝不动,把叶冰凝气得哇哇乱叫:“别闹啦!”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这么久不理我,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带着热气的呼吸喷在耳畔,让叶冰凝脸颊一红。 “那你先放开我。” 夜亦谨放在她腰上的手不情不愿地松了力,却没有拿开。叶冰凝自个儿上手把那两只作乱的手撂到一旁,坐正了些,看着夜亦谨的眼睛,面色犹豫地想:要不要把实话告诉他呢。 没想到夜亦谨见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身子突然低下来,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手肘支在膝盖上,整个人身上的压迫感和冷感都减少了许多。他看起来很随意,用“随便你讲不讲”的眼神看着叶冰凝。 马车颠簸,叶冰凝看着夜亦谨支在手上的脑袋不停抖动,突然笑了,心中轻松不少。 “我刚才想的事情,和陈同舫身上的毒有关。” 第一百八十六章 拔罐 夜亦谨并不惊讶,而是淡淡地挑眉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叶冰凝深吸了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腿上的布料:“陈同舫的病,其实就是当年为他治病之人所下的毒手。而我怀疑那个人和我师傅有些关系,但是我师傅绝对不是那个人。” 夜亦谨眼神微变,但是脸上的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即便他心中有些疑惑,也不会在这时候问出来。 叶冰凝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就怕夜亦谨此刻会追问她,见他反应不大,便继续接下去说:“陈同舫的旧疾根本不是什么风寒侵体,他十多年前中了一种性质寒凉的毒药,被招来帮他解毒的郎中也没给他解毒,而是用一种逼毒的功法将他身上的毒素逼入经脉,再佐以丹药镇毒。但长年累月下来,服下的丹药的药性已经随着身体物质循环而消耗殆尽,但毒却始终藏于经脉血肉 ,并逐渐腐蚀他的身体。” 假意为他解毒,实则埋下一个更大的隐患,让人即便发现自己身体的问题也没有办法通过常规的手段查出,最终只能在无尽的寻医问药中耗尽生机,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死去。 此人当真居心险恶。 叶冰凝停顿了一下,还是咬牙把事情和盘托出:“不瞒王爷,其实此人用的功法,我师傅也曾传授予我,只是我觉得此法太过阴毒险恶,至今没有用过。而且根据那陈同舫的描述,我也能确定那人绝对不是我师傅,但总归与我师父脱不了干系。所以我在将军府时没有将此事说出。” 说完,她眼中的情绪透露出些许的惴惴不安,等着夜亦谨对她的反应。 但夜亦谨竟然只是轻笑了一声,握上她攥得发白的指尖:“无论如何,十几年前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呢。而且陈同舫此刻需要你来救治,更没有理由因此责怪于你,你不必担心。” 叶冰凝转过头看着他那张俊美面孔上的温柔神色,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只轻轻地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轻轻闭起眼睛。 其实我不是担心陈同舫会责怪,只是担心你会对我失望。 但夜亦谨的包容让她一颗悬起来的心都落了下来,也没有对她师傅的身份多加询问,他如此体谅,叶冰凝不得不为之感动。 于是她枕着夜亦谨宽厚温暖的肩膀,暗想今晚她一定多加努力,让夜亦谨毒发时的不适之症更轻些。 于是当夜亦谨如往常一般脱了衣服躺上床,等着叶冰凝来给他喂药施针时,却发现叶冰凝拿着一堆更加奇怪的东西走了进来。 这堆东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不仅又银针包、灯盏、还有竹筒子,甚至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这些东西是?”夜亦谨看着满脸带笑的叶冰凝,面露疑惑。 “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办法,说不定可以帮王爷减轻每次服药压制寒毒后的浑身疼痛之症。”叶冰凝点起灯盏,温柔的火光映在她莹白的面庞上,美不胜收。但是因为她脸上的兴奋之色太过明显,夜亦谨不禁产生了一种被拿来当试验品的不安,看着叶冰凝已经拿起竹筒翻来覆去地看着,夜亦谨拳头一握,牙一咬,暗道不能打击叶冰凝的热情,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叫一声痛。 “王爷?你紧张啊?”叶冰凝的手一沾上夜亦谨的皮肤,就发现他的肌肉僵硬得很,便注视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 夜亦谨面色一僵,眼神不变,但是悄悄地让自己的身体松懈了力度,而后才道:“没有,就是这么敞着有些冷。不必在意,开始吧。” 叶冰凝点点头,手上的银针已经蠢蠢欲动了:“那我开始咯,王爷翻过去用背部对着我吧。” 夜亦谨顺从地将身体翻过去方便叶冰凝操作,然后把头侧过来看叶冰凝究竟想干什么。 但叶冰凝只是在他背部小心翼翼地插了些银针,与平时并无多大的区别。 直到叶冰凝拿起一株药草,在灯盏上点燃后放进竹筒。而后叶冰凝便拿着那个冒火的竹筒向他靠近。 叶冰凝的想法很简单,用民间一种流传得很广的方法来为夜亦谨压制寒毒的毒性——拔罐。以药草为引,竹罐为容器,不仅能祛除夜亦谨身上的湿气,还能加强药性对毒性的压制,一举两得。 但叶冰凝没有想到的是,她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拔罐的技术。叶冰凝当然是见过别人拔罐的,看别人手起罐落,让她觉得拔罐一个很简单的事情,而且别的不说,她对自己的认知就是:心灵手巧、技艺高超,那么小小拔罐当然不在话下。 于是第一个竹罐因为是她等里面的药草都烧成灰了才匆匆把夜亦谨背上的银针拔下把罐子按上去,一秒后,罐子掉在了地上,还滚了好几圈,骨碌碌的声音像是在对她进行嘲讽。 而夜亦谨却因为猛然被滚烫的罐子口烫了一下,整个人都一抖,转过头来看向叶冰凝。 二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神色俱是震惊。 叶冰凝在夜亦谨的注视下懊恼地红了脸,心中狂叫怎么可能会失败,面上却只能尴尬地对夜亦谨笑笑:“咳咳,第一次用这个办法,手法不熟。” 夜亦谨只觉背上刚刚被烫过的地方发出一阵阵的热痛,但他还是面不改色,甚至露出了鼓励的笑:“无碍,你继续吧。第一次不熟练很正常。”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实在是太单纯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熟不熟练的问题了。 叶冰凝足足烫了他十次,才有一个竹罐子成功地吸附在了他的背上。夜亦谨背上一大片火辣辣的痛,而那个竹筒吸住的位置痛得格外清晰。 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努力才能忍住不发出一声“嘶”的。 叶冰凝抹了把头上的汗,遗憾地发现,夜亦谨背上的银针已经被拔得七七八八了,可是成功吸附在他背上的竹筒只有那孤零零的一个,这让她不禁心中犹豫起来:是接着给夜亦谨拔罐呢,还是用回老办法呢。 第一百八十七章 遗憾 叶冰凝苦恼地用手掌托着腮,看着夜亦谨背上那个孤独的竹罐出神。 如果继续拔罐吧,她生怕自己还是只能安十个竹罐子吸上去一个,这太折磨夜亦谨,但用回原来的办法的话,那夜亦谨刚才吃的苦不是白费了吗,体内毒发的情况也不能得到更好的压制。 她心中艰难地抉择着,边观察夜亦谨的脸色,手上还不忘将刚才拔出来扔在一边的银针收拾起来。 但收拾着收拾着,她脑子里猛一激灵,发现银针数量好像不对,她数了数自己手上的针数,又看向夜亦谨背上的:“十二、十三、十四……” 还有一根呢?!她把头低下来,在地上找了找,还把灯盏拿下来照亮,眼睛紧盯着地面不断搜寻,嘴上还嘀咕着:“奇怪,还有一根儿哪里去了?” 夜已渐深,夜亦谨体内渐渐毒发,痛意从骨头里面泛了起来,让他的嘴唇都有些发白,额上也痛出了些细汗。他看着脸颊几乎都要贴地的叶冰凝,只见对方的眼神不断地在地上移动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夜亦谨压制住自己体内的痛意,用尽量淡淡的声音问道:“你在找什么?” 叶冰凝抬起头,眼神无辜又急切:“我的银针掉了一根,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夜亦谨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我背上的你数了吗?” 叶冰凝信誓旦旦地道:“没拔下来的我都数了呀!”她边说还边起身,看向夜亦谨背上的银针,默数了一遍后语气肯定地道:“真的,你背上现在还有七根针,一个竹筒。” 她又看了看床上,也没发现,便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怎么会掉呢,我明明记得拔下来的都放在一边吧。” 但突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忙去拔夜亦谨身上吸住的竹罐子:“第一次拔罐不能吸太久,差点忘了……” 结果罐子拿开后,那红肿鼓起的皮肉上,那一根孤零零的银针站在夜亦谨的背上,在灯火的映照下散发着闪亮的光芒,叶冰凝木然地把它拔下来,嗓音都像被冻住了:“……找到了。” 我是什么纯种的傻子啊!叶冰凝心里抓狂,看着夜亦谨伤痕累累的背,感到一阵心疼,她心虚地蹲下来,让自己的高度跟夜亦谨偏向她的头在同一水平线上,可怜兮兮地问道:“王爷,原来最后一根针在罐子里,这火罐白拔了。” 听着颇有些委屈,像软乎乎的小动物。 夜亦谨无奈地笑了笑,忍着体内不断翻涌的痛意,伸出手摸了摸这颗耷拉的脑袋:“笨蛋。” 叶冰凝吸了吸鼻子,不敢反驳。 “还要试吗?”夜亦谨眼中笑意温柔,似乎背上的疼痛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就已经烟消云散,他可以继续拿自己的身体给叶冰凝练手。 叶冰凝这下眼眶是真的有些红了,她飞快地凑过去在夜亦谨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脸上脖子上羞红,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只熟透的虾子一般蜷缩起来:“不试了!你是不是发病了很痛,我去给你拿药!” 语气里一般是心疼一般是痛悔,声音都带着点发抖的哭腔。 她起身去拿夜亦谨平时吃的那些药,可飘起的衣角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拉住了,她疑惑地回过头,之间夜亦谨看着她的神色带着些调侃和得意:“这么心疼我啊?” “我不疼,我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翌日,叶冰凝再次来到将军府为陈同舫治病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问起了郎中之事。 看着陈同舫和陈慕烟二人隐忍怒气的表情,叶冰凝叹了口气,她猜到这二人应该也反应过来那郎中是陈同舫这么多年来病痛缠身的罪魁祸首了。但叶冰凝只把那郎中对陈同舫所做的事情略微修饰了一番告诉了他们,而没有将自己和师父所学功法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这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自然不担心夜亦谨会泄露她的秘密,但面对其他人还是谨慎为上。 但与叶冰凝所预计的,二人会愤恨咒骂那郎中的反应不同的是,父女二人得知真相后都是愣愣的,一言不发。 那神情甚至有些悲伤。 叶冰凝心中疑惑,刚想出声问二人为何是此表情,陈同舫便低声地对陈慕烟道:“你娘她,最后应该也是猜到当初那郎中对我做的事情,才会在死前那样抓着我的手不住地道歉。可是……这并不是她的错,我也从未怪过她啊。” 陈慕烟的眼泪登时就流了下来,陈同舫也是眼眶一红,仰头望了眼屋檐,转身对叶冰凝匆匆行了个礼后快步离开了。 叶冰凝怔怔地看着泪珠子不断地从陈慕烟的下巴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将胸口那一片鲜红的布料粘湿,变成一片暗红。她忽然想起昨天陈同舫说的:“那郎中是他的夫人找来的。”想必那时陈将军中毒忽然,陈夫人情急之下也没有时间去询问查清大夫的来历,结果让人趁虚而入,暗害了陈同舫。 后来陈夫人应该猜出了陈同舫的病无法治愈与那郎中有关,于是觉得丈夫的病都是因为她的疏忽,所以心怀愧疚。 叶冰凝心中沉重得像压了块大石,看着默默流泪的陈慕烟,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上前为她轻拭脸上的泪痕。陈慕烟纤长的睫毛因为湿透了而耷拉下来,她又比叶冰凝高,垂眼看着叶冰凝时十分像撒娇。叶冰凝对这样可怜可爱的神情向来没有抵抗力,便伸手揽住陈慕烟的左肩,安抚地拍拍:“好啦~不要难过了,今天天气不错,我给你做个可以驱虫的药囊好不好?” 陈慕烟这才抬起头,声音因为哭泣的时候堵了鼻子而显得闷闷的:“好,但是天气好和做药囊有什么关系啊?” 叶冰凝一时间被她问住,左想右想也没想出答案,便转身边朝门口走去边胡诌道:“因为天气好,药材干爽就适合做药囊。” “但是药材不是早就晒好了吗?” “闭嘴。再问不给做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求娶为妾 夜亦谨看着几步外独自站在海边的陈同舫,对方没有眺望湛蓝的海面,而是低着头看脚底的断崖。 这片断崖下是一道道不要命一般奔撞过来的海浪,他们汹涌又澎湃,但面对坚硬的岩石,只能被打成雪白的浪花再汇于海中,再跟随下一道浪花拍上崖面。 “将军。” 陈同舫回头,夜亦谨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微笑着对陈同舫道:“不知是不是打扰将军了,不过我来是想同将军商议一事。” “夜王客气,在下愿闻其详。” “想必将军也已经知道自上次太子从靖州回京后,朝廷便对靖州军更加防备警惕了。”夜亦谨上前几步,与陈同舫并肩而立,也看了一眼脚下怒吼的海浪,“据本王所知,太子说将军傲慢无礼,狂妄自大,丝毫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但本王自数年前见到将军第一面起,便知将军绝非这种人。所以太子到访靖州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同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光芒,也不知他是从夜亦谨的话中悟到了什么,他长叹一口气后,把太子来这里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起初太子刚到靖州,陈同舫也如接待夜亦谨一般温和而有礼地为他准备了接风宴,只是那时候不仅靖州身居要位的众官员在,陈慕烟也在。 现在想想,陈同舫还是很后悔没有拦住要闹着来看热闹的陈慕烟。 太子此人,狂妄无比,他认为自己是下一任储君,南风国未来的帝王,便在饭桌上对将军府的下人颐指气使,对膳厅中的字画、装潢也是指指点点,甚至还在将军府中当着靖州上下官员的面说出对陈慕烟十分不敬的话:“女子不就是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么?陈小姐还是学一学那些大家闺秀,学些琴棋书画的风雅之事,少舞刀弄枪,否则将来不好找夫婿啊哈哈哈哈!” 夜亦谨闻此皱眉,他也不喜太子的做派,只不过他的地位不比太子低,在言语上不必受他的气,但陈慕烟只是一个将军的女儿,若是顶撞太子的话,是要被治罪的。 但是陈慕烟年纪还小,又生得天不怕地不怕,在靖州城中从没受过委屈,自然不愿受这闲气,于是太子话音刚落,她便尖牙利嘴地回嘴讽刺道:“太子殿下倒是比我这个女人还知道怎么当好一个女人,怎么,太子为国事操劳的空余时间都在研究怎样当一个男人喜欢的好女人么?” 把太子噎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用阴毒的目光狠狠剐了她一眼。从这时候起,太子便记恨上了陈慕烟。 “我没有想到,后来太子竟然因为兵权,还想娶慕烟为妾!”陈同舫语气中夹带了不小的怒意,手背也攥起了青筋,当时太子问他求娶陈慕烟时的恶心嘴脸,他现在想起来都还觉得十分反胃,“他还说,以后他荣登大宝后会让慕烟当皇贵妃,在后宫中只在一人之下。” “我呸!”向来温和有礼的陈同舫显然是气狠了,夜亦谨还是第一次听他讲这种粗俗的言语,不禁一愣。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太子,换成任何一个男子,我定让他生不如死。”陈同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抹一闪而过的狠辣眼神没有逃过夜亦谨的眼睛,他从来都知道:一个能在重重困难下练出一支无往不胜军队的将军,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角色,即便他的外表再无害,内里也是狠辣的。 夜亦谨轻轻咳了一声,陈同舫这才像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反应过来其实夜亦谨是太子小叔叔这件事情。他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一声:“不过要是提这个要求的人换成夜王殿下的话,说不定我还会考虑一下。” 夜亦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将军,慎言。我已经有王妃了。” 陈同舫哈哈大笑:“我自然知道,我是说如果你是太子的话,我会考虑一下,又没说一定会答应。”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夜亦谨一眼,他的意思不言而喻——相比太子,他更看好以后由夜亦谨来当国主。 但夜亦谨只是轻笑了一声,声音很冷:“我没兴趣当这个劳什子太子。”他懒洋洋地用手拍了拍陈同舫:“将军,这个倒是不需要你操心,你该操心操心你家女儿的婚事。” “婚事?” 陈慕烟翻了个白眼,看着正在挑选药材的叶冰凝,语气不屑:“我才不想嫁人,以后说不定倒给我爹娶个女婿回来。” 叶冰凝噗嗤一笑,抬眼看向鼓起了脸颊的陈慕烟,放下药材捏了把对方的脸颊,软软嫩嫩的手感很好:“也不是不行,娶个腰细腿长的俊俏男子回来,天天给你研墨,当人肉沙包,顺便帮你喂喂猫?” 陈慕烟绕到叶冰凝身后,把下巴磕在她肩膀上,用脸颊使劲蹭她脖子:“还是姐姐最懂我!” 都不叫王妃,叫上姐姐了。 叶冰凝胡噜了两把陈慕烟的头,突然感觉自己肩膀上的这个不是小女孩儿,是只爱撒娇的小猫,这个想法让她不禁弯起了嘴角。 没想到她还没摸够,陈慕烟便滑溜地从她手底下逃走,捂着自己的头顶嚷嚷:“哎呀!不能摸,会长不高的!” 叶冰凝脸上笑意犹深,暗道真是个小孩子:“慕烟已经够高了,还要长多高啊?” 陈慕烟支支吾吾,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能拿来跟她比较的:“唔,至少、至少……” 这时候夜亦谨和陈同舫谈笑风生地在院子里经过,陈慕烟眼神一亮,指着夜亦谨道:“至少要跟夜王殿下一样高吧!” 她的声音不小,屋里屋外的人都被惊动了。 叶冰凝抬起头,朝着陈慕烟手指的方向看去便对上了夜亦谨的视线,她条件反射一般地弯了眼睛,而后转过头打趣陈慕烟道:“这恐怕难度有点大哦”。 陈同舫和夜亦谨转了方向,向她们走过来,“说什么呢?什么跟夜王殿下一样?” 陈慕烟只是随口一说,被叶冰凝打击了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对自家老爹道:“爹,我想长到跟夜王殿下一样高才好呢!” 第一百八十九章 比试 “胡说八道。”陈同舫皱着眉训斥没大没小还异想天开的陈慕烟,而后又想起他们回府的目的,便对陈慕烟道,“你去准备准备,和夜王殿下比试比试。” “什么?!”陈慕烟和叶冰凝齐齐发出一声惊呼,只不过陈慕烟是带着喜悦的情绪,叶冰凝的语气却是惊讶和不解。 叶冰凝这下坐不住了,也不管做药囊的事情了,站起来走到几人面前,神情是肉眼可见的疑惑:“什么比试?为什么要慕烟和王爷比试?” 夜亦谨看了她一眼:“比身手。” 陈慕烟欢呼一声:“真的吗?!”她语气里的激动都要溢出来了,夜亦谨是谁啊,天下闻名的南风战神,带兵打仗从未输过,个人实力更是强悍,任何一个习武之人都会向往与他一战吧! 她自然也不例外。 陈慕烟兴奋地搓搓自己的手掌,指骨捏得咔咔响,她知道自己多半不敌,所以这一架她是抱着学习和长见识的心态去参与的,能得夜王指点,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叶冰凝见她如此兴奋,眼中也是充满异色,看陈慕烟这反应,莫非她觉得自己能和夜亦谨有一战之力? 陈慕烟用行动回答了她的疑惑。 当二人踏入演武场时,陈慕烟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脸上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她周身的气质变得沉稳内敛,整个人看起来笔直得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宝剑。院中有风拂过,将她高高束起的马尾扬起,但她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头发是否凌乱,眼神只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夜亦谨,手上的剑笔直前指。 叶冰凝暗暗吃惊:原来认真起来的陈慕烟这么稳重。 相比状态紧张,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弓弦的陈慕烟,夜亦谨看起来放松得多,他只是随便地提着一把剑,但这把剑看起来有些奇怪,叶冰凝正欲细看,陈同舫却突然出声:“开始!” 这声音洪亮得能和那天骂陈慕烟的时候相比了。 但叶冰凝没空注意了,因为场上的两个人已经动了。 一声闷响突兀地响起,陈慕烟脚下重重一踏,像离弦的箭般锐气十足地朝夜亦谨冲去,她奔跑起来的速度令叶冰凝都感到吃惊。似乎只在眨眼之间,陈慕烟便冲到了夜亦谨面前,手腕翻转间,一朵硕大的剑花向夜亦谨吞噬而去。 这招华丽而变化多端,不断变换位置的剑身不过是障眼法,真正要防范的是她停顿的那一瞬间。 夜亦谨不慌不忙,脚尖一点退出半步,同时手上的剑抬起,精准地架住了那冷不丁刺来的一剑。 “刺啦——”剑身摩擦间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夜亦谨手腕往右一转,轻易地将这一剑的力度卸掉,化守为攻,将剑尖压向陈慕烟。 陈慕烟本就对这一剑能否得手没抱期望,早就准备好了应对办法,她收剑后撤,脚下步伐灵活一转,整个人跃至半空。她脚尖在夜亦谨水平的剑尖上重重一点,一个有力的后空翻落地后又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 但这次夜亦谨不再是防守之态。他出剑时锋锐之气尽显,一力破万法,整个人的状态拉满,砍出石破天惊的一剑。 叶冰凝心中狠狠一缩,即便隔着这么远,她都能通过空气的流动和夜亦谨的气势看出那一剑中蕴含的力度是多么的惊人。面对陈慕烟,夜亦谨压根儿就没有打算让着她,他是全力以赴的! 陈慕烟能接得下来么?叶冰凝紧张得将手帕攥成了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演武场上即将相交的二人。 陈慕烟不负众望地把这一剑接下来了,而且没有用那种卸力借力的剑招,纯是凭借自己的气力扛了下来。 夜亦谨眼中出现一抹赞赏,继续施力,陈慕烟却没那么蠢,拼力度只能一瞬间,她对上夜亦谨得用巧劲,不然三下两下就被捶平了,于是她身动剑不动,想再使一招以空翻化解力度。 但夜亦谨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看出陈慕烟的意图,便一剑挑开了陈慕烟的剑,让她身前空门大开,而后剑锋直朝陈慕烟咽喉处削去。 陈慕烟瞳孔急缩,上半身急急往下一弯躲过这一剑,出脚踢中夜亦谨剑柄,躲过一劫。 只那一瞬,她便调整身形,继续迎战夜亦谨。 台上双剑相击声连绵不绝,叶冰凝看得目不转睛,在夜亦谨没有放水的情况下,陈慕烟能与他对上十来招而毫发无伤,无疑是令她吃惊的。但看着看着,她却发现了夜亦谨的不对劲,他手上提着的剑似乎非常的厚,而且薄薄的两柄剑相交的声音应该是刺耳而尖锐的,但这么久下来,叶冰凝倒是听出了其中的钝声。 她瞪大了眼睛,注意力全放在了夜亦谨的剑上。这是一柄用于收藏观赏的铜剑!剑刃都没有开。 叶冰凝转过头,看向也在一旁观战的陈同舫,面露不解之色:“将军这是何意?让王爷用一把远重于普通宝剑的铜剑与陈慕烟比试?” 陈同舫微微一笑,不答反问:“王妃觉得慕烟性子如何?” “自然很是活泼可爱。”叶冰凝不假思索地答道,“不过做事急躁了些。将军是想让她通过和夜王对战来磨炼她?”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目的,更重要的是,让她有一颗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心。”陈同舫将视线转回台上,此时陈慕烟已有颓势,面对武功高强的夜亦谨,她的年岁和经验仍旧少了些,不敌夜亦谨是必然的结果。 陈同舫的眼神既慈爱,又不失担忧:“这些年来,慕烟被我宠得随性惯了,而且她天赋又好,小小年纪在靖州城已经少有对手,便在练武一途偶有懈怠。因为怕别人下手不知轻重,所以我一直没敢给她找一些江湖上真正武功高强之人来与她切磋,但今天王爷点醒了我,我活着自然能一直护着她,若是我死了,靖州军也不接受她,那慕烟将来要怎么办呢?” 叶冰凝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舐犊情深。 第一百九十章 断水一剑 演武场上,与夜亦谨过了上百招后,陈慕烟的力气已经所剩无几。 一番比试下来,她也看出来夜亦谨是对她留了手的,那剑尖是钝的,剑刃也没开,还厚的要命。她没接住夜亦谨的剑招时,被捅到、割到只有痛感,但其实身上的衣服一点儿也没破。这下她总算知道了,自己在夜亦谨面前到底有多么弱小,多么的不堪一击。 但她也没自暴自弃,知道夜亦谨的剑弄不死她的时候,她战意反而腾然了许多,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出气若长虹的一剑,角度刁钻,砍向夜亦谨握剑的腕间,用了十成的力道。 她本想以命换命,赌夜亦谨因为这一剑有可能会伤到手腕而撤剑后退,但夜亦谨竟然硬生生地止住了原本惯出的剑招,抡臂侧身,从下方劈出一剑,迎上陈慕烟这惊艳的一剑。 陈慕烟不防他这一招,剑身传过来的力度震得她虎口剧痛,手上力度一松,宝剑脱手被夜亦谨挑飞,直直插进她身后台下的土地中。 这场比试结束了。 陈慕烟只愣了一瞬,便释然一笑,甚至颇有些快意和潇洒,她也如男儿一般抱拳对夜亦谨行了个礼:“王爷武功高强,名不虚传,我输得心服口服,受益良多。” 刚才夜亦谨那抽刀断水般惊艳的一剑让她知道,原来实力强大到了某个地步时,收放自如竟然能做到如此出神入化。 夜亦谨淡淡地收了剑,眼神中也透出赞许之色,他很少夸人,但面对陈慕烟,却认真地说了一句:“巾帼不让须眉,你很好。” 他遥遥地看向台下的二人,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朝着谁。 陈慕烟率先下台,将自己的剑捡了回来,并掏出一方帕子用心擦拭起来,叶冰凝见她如此爱惜,便也多看了两眼。 这看起来就是一把很普通的剑,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剑柄上的花纹已经被磨掉了大半,但陈慕烟擦得很珍惜,仿佛连一丝灰尘也不想让它沾上。 “这把剑看起来倒有些年头了。”待陈慕烟终于擦完剑,收进剑鞘后,叶冰凝好奇道。 陈慕烟脸上露出了个淡淡的微笑:“这是我娘的剑,我从小便是用这把剑习武的。”她话中有掩饰不住的思念之意,看着那把剑的眼神也是温柔而忧伤。 叶冰凝默然,这时夜亦谨也下了台走了过来,叶冰凝这才看清他手上那把剑的真实样子。 一把通体青黑的剑,剑身很厚,即便在如此刺眼的阳光之下,那柄剑也敛着光芒,像一个沉默的死士。 叶冰凝好奇心旺盛,伸手想接过夜亦谨手中的剑,但夜亦谨却不松手,将剑握得死紧。叶冰凝比不过他的力气,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给我。” 夜亦谨笑着说:“你真要拿?” 叶冰凝点了点头,眉眼天真:“你这剑看着与众不同,给我见识见识嘛。” 夜亦谨道:“好吧。那你可要拿稳了。”他把叶冰凝双手抓出来,让她平摊在空中,然后把剑悬在她双手的上方,欲给不给。 叶冰凝等的不耐烦,催促他:“快点儿啊!” 夜亦谨突然低语:“沉气!”然后那剑便落入叶冰凝双手之间。 叶冰凝听了他那句话后便提气聚力,但那剑落下来后的重量还是让她吃了一惊,那柄剑像一块大石轰然滚入她手中,让她瞪大了眼。 “王爷刚才就是用这把剑跟慕烟比试啊,这也太重了吧!”叶冰凝虽然拿得动,但是她自认如果要她拿着这柄剑去作战,她肯定挥不起来。 这重十来斤的剑,能挥得动才不正常,好嘛?! 看着叶冰凝的目光由吃惊变得崇拜,夜亦谨伸手取过铜剑,轻咳了一声,耳尖微红。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难事,”他右手执剑,随便地挽了个剑花,“我从习武起便用惯了重剑,虽能一力可降十会,但速度终究太慢。” 陈慕烟听了他的话不禁怪叫了一声:“王爷的速度可不慢,我拿的这柄剑不足一斤,王爷都能追得上我的速度,若是王爷拿的是柄轻剑,出剑速度不得跟闪电一样啊!” 她吹捧得太露骨,陈同舫嫌弃地看了她一眼,叶冰凝也是憋了一句笑,只有夜亦谨面色不红不燥地站在旁边,一副“她说的倒也没错”的样子。 “跟王爷比了这一场,感觉如何?”叶冰凝笑着问陈慕烟。 陈慕烟挠了挠头,对自己比试前的兴奋表现感到羞赧:“夜王殿下很强,我虽败犹荣。” 陈同舫听见她这句大言不惭的话,脸顿时黑了下来,抬手狠狠地拍了下陈慕烟的后脑勺,却一言不发,看起来很不想理她。 陈慕烟一头雾水,还在那厢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呢。她委委屈屈地看向叶冰凝,嘴巴都撅了起来。 叶冰凝捂着嘴笑了笑,看向已经站定在自己身边的夜亦谨,眼中好奇之色不减:“王爷,你觉得慕烟的实力如何?” 夜亦谨面上表情浅淡,并没有说什么,只低头看着叶冰凝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场景不对,叶冰凝简直想问他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怎么今天光点头不说话。她目光控制不住地飘向夜亦谨的喉结,暗道来将军府之前夜亦谨的嗓子还好好的呀。 结果夜亦谨又看着陈同舫,对他轻轻点了两下头。 叶冰凝:行吧,知道你们在加密对话了。 陈慕烟也发现自家老爹和夜王殿下之间似乎有什么小秘密,便开口问道:“爹,王爷,你们为什么光眉来眼去的,有话不能讲出来吗。” 眉来眼去是这么用的吗?叶冰凝瞪大了眼,惊恐地看了一眼夜亦谨,生怕对方一生气起来要用真家伙和陈慕烟再比一次。 陈同舫被这个嘴上不把门儿的闺女气得直翻白眼,他右手捂着胸口,深吸了一大口气后刚要对陈慕烟来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教导,夜亦谨却突然打断了他:“将军,也别瞒着了,还是告诉陈姑娘吧。” 第一百九十一章 比武招婿 夜亦谨看向陈同舫的眼神很深:“玉不琢,不成器。将军既然有借我之手打磨陈姑娘这枚宝玉的意思,便不能怕她历险磋磨,否则半个月后我回了京,你也还是要把此事公之于众的。” 陈同舫捂着胸口的手还没有拿下来,此时夜亦谨开诚布公地说话了,他倒是为此愣住。 他嘴唇张合几下,似乎想和夜亦谨再商量商量,但对上夜亦谨的目光,他脸上的神色挣扎几下,还是叹了口气,点头。 叶冰凝因他这个不同寻常的反应困惑不已也看着夜亦谨,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一时之间,视线都聚集到了夜亦谨身上,他眨了下眼,突然把手里的铜剑递到陈慕烟身前,对方茫然地接下后,夜亦谨道:“陈姑娘,待我回京后,会向皇上禀报,届时将军故去后由你接手靖州军兵符,而且你愿意比武招婿,在京城找一个实力强劲的夫君,与他共同掌管靖州军。” 这便是夜亦谨和陈同舫商量出来的应付朝廷的计策。 既然皇帝认为陈同舫端午前便会病亡,就不如给他个有机会能拿回靖州军兵权的办法,以陈慕烟的夫婿位置为诱饵,到时候把他们吊过了端午,他的心思自然就能歇了。 另一方面,也能用这种办法来激励陈慕烟,让她加紧练习武功和剑术,同时给了她到靖州军中历练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陈同舫早觉自己的女儿于武功和用兵一途颇有天赋,只是这么多年来,被世俗眼光所束缚,矛盾的他一边放纵陈慕烟习武,另一边也逼她朝当个大家闺秀的方向努力,也从未让她掌管或者带领过军队,即便只是带军巡逻这样简单的事情。 他看得出陈慕烟眼中的向往,但他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从古至今的女将军没有一个能健康终老,也没有一个与自己的夫婿白头偕老,女子做将才这条路并不好走。 但夜亦谨点醒了他:“女子在深宅大院,每天过着在柴米油盐、相夫教子中忙碌的生活,就是将军觉得好走的路么?” “陈姑娘若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为靖州、为南风镇守这片海域,让这里的人们安居乐业,对她来说,比当一个官员的夫人整日困于一方小院子里会更有意义,更开心快意吧。” 而陈同舫听了他这一番话,只怔怔地看着湛蓝而平静的海平面,脚下这片热土是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地方,如果自己的位置换成了陈慕烟,她应该也会尽力去保护这个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吧。 陈同舫便赞同了夜亦谨的提议。 所以陈同舫才会请求夜亦谨与陈慕烟比试,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指点她的武功,让她届时面对京城里来的人能有胜算。 其实夜亦谨是想到了其他的办法,让到时候皇帝派来靖州城的人失去战力,无法胜过陈慕烟,可陈同舫却说对自己女儿的实力还是有把握的,希望夜亦谨能指点一二,实在不行再用夜亦谨的办法。 夜亦谨试过陈慕烟后,发现她确实于武学一道天赋颇高,这样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没想到陈慕烟听了他们定下来的这个计策后,脸上竟没有一丝喜色,反而忧心忡忡地道:“王爷,那京中与你一般实力的人多么?” 夜亦谨微微一笑:“不多。而且皇上就算为了面子也不会派年龄过大之人,只要你勤加修炼,京城里那些还未及冠的男子,少有人会是你的对手。” 陈慕烟这才放缓了脸色,嘴边露出一抹大大的笑意,她后退两步,整肃地对夜亦谨和陈同舫行了个礼,眼神十分认真:“多谢夜王殿下与爹爹为我筹谋,加入靖州军带兵打仗一直是我的梦想,我知道从前爹爹是为了保护我,不愿让我吃那么多苦才不让我参军,但是爹爹,习武的苦我吃下来了,练兵的苦也不在话下!” 陈同舫见她难得如此认真的样子,一时也是被她话中的决心所震撼:“好……既然你有此志向,爹爹一定全力支持你。我陈同舫的女儿,不比任何一个人差!” 不比任何一个人差,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陈同舫终于放下了对陈慕烟女儿身的遗憾,决定好好培养她当自己的接班人。 叶冰凝和夜亦谨看着这父女终于说开释然的样子,不禁相视一笑。 “不过,万一皇上真的派了实力远胜过慕烟的男子来靖州,王爷有什么办法?” 夜亦谨淡淡一笑,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自然是让他连京城都出不了。” 此后半月,夜王夫妇便干脆住进了丞相府,叶冰凝调侃他们这是“各司其职”,一个是大夫,一个是武术师傅,而他们的报酬就是丞相府中一日三餐都不重样的各式美食。 半旬下来,叶冰凝只觉自己胖了不少,脸颊都圆润了。但她跟夜亦谨抱怨的时候,对方却说这样很好,抱着都舒服些。 都怪海鲜太好吃了! 不过即便叶冰凝再想多待些时候,也不得不走了。半月过后,陈同舫身上的毒解了,陈慕烟的武功也大有进步,朝廷下了文书来催夜亦谨启程回京,他们只好向陈家父女告别了。 启程前夜,陈同舫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为二人送行。 半个多月的相处下来,陈慕烟几乎已经拿叶冰凝当亲姐姐了,更别说因为叶冰凝治好了陈同舫体内的毒,让他回复了健康,叶冰凝对他们父女二人还有一层恩情在。 所以知道叶冰凝明天就要走,陈慕烟整晚上都是可怜巴巴的,不断地用水汪汪的眼珠子看着叶冰凝。 看起来就像一只不舍得和主人分开的小奶狗,又可怜又可爱。 叶冰凝也很喜欢她,本来心中有些不舍,但看陈慕烟这个样子,心中再多愁意也被逗散了。她抿唇对着陈慕烟微笑了一下,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蟹斗:“怎么,看我就能看饱么?快吃,你最喜欢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亦谨淡淡地望过来,眼中神色不明,叶冰凝心里吐槽他这辈子怕是吃醋长大的,小女孩儿的醋他也吃,一边也给他夹了一筷子:“王爷也吃。” 第一百九十二章 辞别 陈同舫看着这几个年轻人吃个饭都精力十足的样子,笑着轻叹了口气,不禁想起年轻时候和陈夫人一起吃饭时候的光景。 没想到他这个轻微的动作被敏锐的夜亦谨捕捉到了,年轻的王爷捏着筷子,想出言安慰一二,但因为他不擅长说这种温和安抚的话,最终只能轻轻朝陈同舫点了下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用了晚膳,叶冰凝被陈慕烟拉去看了那只抢过她手帕的小猫。它长大了些,也胖了点,一看就知道陈慕烟平时没少给它喂吃的。看见陈慕烟,它就喵喵叫着倒在她脚下,翻着白肚皮。 叶冰凝蹲下来伸手揉弄,小猫皮毛的手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又暖又软。 摸着摸着,眼前突然出现一根细长的鱼干。叶冰凝抬头看去,陈慕烟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根小鱼干放在她眼前不断晃荡,她手下的小猫咪似乎闻到了鱼干的香气,翻了个身,转向陈慕烟,扒在她小腿上急得喵喵叫。 陈慕烟轻笑一声:“馋猫。” 但她却没有把鱼干给小猫吃,而是递给了叶冰凝。叶冰凝捏着鱼干,看着又重新回到它面前讨好地甩着尾巴的小猫,不禁失笑。但她总归没再逗它,把鱼干递到了小猫嘴边。 看着它狼吞虎咽,甚至开始抢起鱼干的护食样子,叶冰凝松手,点了点小猫的额头:“小没良心的。” 陈慕烟赞同地点点头:“没错没错,这家伙有奶便是娘,我喂了这么多天,见你手上有吃的,毫不犹豫地拿屁股对着我,真是让我伤心死了。” 叶冰凝听着她话中的怨意,便顺嘴调侃她:“那要是以后来个比我好得多的姐姐,你会不会都不记得我了?” 陈慕烟眼神顿时变得惊慌,身体也站直了:“当然不会了!姐姐那么好,还救了我爹爹,我会一直记得姐姐的!而且不仅记得,等姐姐回去了,我每月都给姐姐写信。” 她也蹲下来,黏在叶冰凝旁边,挽着她的手臂撒娇道:“京城里的小姐姑娘们那么多,姐姐才不要把我给忘了呢!” 叶冰凝笑了一声:“黏糊!我当然不会啊!我们慕烟可是将来要掌管靖州城的女将军,到时候你封官加爵的时候,我还要来你这将军府蹭饭呢!” 她摸了摸靠在自己肩膀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结果“啊”了一声,拉着陈慕烟站起来道:“我摸了猫没洗手!我带你去清洗一下!” 陈慕烟拉住她,毫不在意地拨拨头发:“没事的姐姐,我待会儿沐浴时候一起洗了。你再陪陪我,明天你走了,我就要开始跟着新师傅习武了,想想就很绝望。” 看着叶冰凝的眼神从不舍到严厉,小嘴微张仿佛要吐出一句恨铁不成钢的规劝,陈慕烟忙把话头转回来,解释道:“不过也很期待,我一定要变得很强很强!至少也要和夜王殿下一样那么强吧!” 叶冰凝无奈的笑笑:陈慕烟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觉得夜亦谨哪里都好,便想让自己也成为一个“夜亦谨”,但是她哪里知道每个人都有好的一面和辛苦的一面呢。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但这话不是她来告诉陈慕烟,而是要让生活和经历来磨炼她,让她知道原来你拥有什么,也代表你要担负什么样的包袱。 于是叶冰凝用饱含着期待和祝福的话来激励她:“那慕烟要加油啊,以后让别人想起陈慕烟,也会这么想:‘我以后也要成为陈慕烟这样的人’。” “嗯!”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叶冰凝低头从怀中的暗袋里翻找出来一个精致的香囊,绣花栩栩如生,红色的飘带柔顺笔直,而其中散发出来的药香却不是普通寡淡的中药味道,而是难得浓郁而清新的味道。 叶冰凝将这个香囊递给陈慕烟,对方眼中瞬间绽放的惊喜让她也不禁弯了嘴角:“这个是我答应做给你的药囊,可以驱赶虫子。现在春末夏初,虽然蚊虫尚且不多,但毒虫也还是要防备防备的。而且你以后在院子里习武时,腰间系上这个香囊,蚊虫便难以近身了。” 陈慕烟接过后捧得珍惜,爱不释手地看了几眼,立刻系在自己的腰间,她猛地抱住叶冰凝:“谢谢姐姐!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叶冰凝把手放在她背上拍了拍:“这个药囊是我绣的,里面的药材过上一个月就得换,我已经配好交给陈将军了,到时候不要忘了换。” 陈慕烟多年没有感受过女性带来的如此温柔的善意,不禁红了眼眶,她用脸颊轻轻的蹭了蹭叶冰凝的头发,低低地说:“谢谢姐姐。” 靖州的事情了了,既不用担心靖州军的兵权落于太子之手,也有办法向朝廷交差,二人出了靖州城时的心情比来时都轻松不少。 但二人并没有打算直接回京城,叶冰凝这次出来时带上了之前方与世给她的醉樱楼的地契,他们还是决定去一趟青州,将方与世留下来的人和东西处理好。 巧的是从靖州去青州的路途并不遥远,若是快马加鞭只需一日。 于是这次叶冰凝便和夜亦谨要求说自己不愿再坐马车了,反正现在天气也暖和,夜亦谨便答应了她,于是他们便换成骑马下青州。 一路上青山在侧,绿水无忧,鸟语花香。叶冰凝骑在马上,伸了个懒腰。她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整个人都松快不少,只是骑了一上午的马,头发被颠乱了些。 她转头看着跟她齐头并进的夜亦谨,不知道为何,他身上就看不见一丝风尘仆仆的狼狈。身着一身白衣的年轻王爷须发不乱,气定神闲地坐在马上,整个人看起来清贵无匹。 叶冰凝暗赞了一声,对夜亦谨招了招手,示意自己有话要和他说。夜亦谨毫无防备地凑过来,却被她揪着领子在脸上偷亲了一口。 夜亦谨瞪大了眼,没想到她竟然会当着身后一大队人的面做出这等轻佻之事。 待他反应过来,叶冰凝已经打马而去,留下一串清脆笑声。 第一百九十三章 乞丐 叶冰凝觉得,她跟青州一定是有某些不解之缘。 还是孽缘,上辈子在青州杀过人放过火的那种。 不然为什么回回来都能碰上倒霉事情? 上一次她只是在地摊上听个说书,便牵扯出了一大堆事情来,还被绑架割脖子。而这一次她只是站在包子铺前面买两个包子,却被一个老乞丐假意撞过来,摸走了身上的钱袋。 如果不是夜亦谨发现了那老乞丐的不对劲,又眼尖看到他手中漏下的一根穗绳像极了叶冰凝钱袋上的,便唤人将他拦住,否则今日叶冰凝就要痛失身上的全部银两了。 叶冰凝看着那老乞丐被侍卫擒住,反剪了双手要往地上按时,出声制止:“等一下,别让他跪地上,老年人骨头脆,一不小心会弄断他的膝盖。” 这名老乞丐虽然身量不算矮,但裤腿袖口都空空荡荡,显然是瘦得厉害,这样长期没有条件好好吃饭的老人,一磕磕碰碰就特别容易弄断骨头。 侍卫听她喝止,没再用力压他肩膀,只维持了这个锁住他双手的动作。 而且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还散发着一阵阵的臭味,其实也没人愿意碰他那脏兮兮的肩膀。 夜亦谨走到叶冰凝身边,看向被抓起来的老乞丐,皱着眉问他:“你为何要偷人钱袋?” 那老乞丐没有抬头,头发盖住了他整张低下来的脸,他阴森森地一笑,令人闻之毛骨悚然:“自然是因为没有钱花,嘿嘿嘿。” 这声音粗哑无比,边上的人听了都不禁皱眉,可叶冰凝却莫名觉得此人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难得地碰到了同类。 但这个想法也只在她的脑海中停留了一刹那,并让她自己都感到荒谬。叶冰凝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她看向那名披头散发垂着头的乞丐,也懒得与对方讲道理了:“把我的钱袋交出来。” 老乞丐一言不发,甚至看都不看叶冰凝一眼。抓着老乞丐的侍卫对他的态度心生不爽,便伸手在他身上翻找着,最终在他腰间摸出来一个已经弄脏了的钱袋。 原本雪白干净,花纹精致的钱袋上有几个灰黑的指印,看起来脏兮兮的,侍卫捧着递到叶冰凝面前。 叶冰凝看了一眼,顿时感觉不想要了,她闭了闭眼呼了一口气,面色不虞地道:“算了算了,这么脏,我不要了。你们放开他吧。” 那老乞丐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眼角一道狰狞的疤痕暴露于日光之下。 他没想到这名女子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愿意放过他,连钱袋也不要了,也没有叫人报复他打他一顿。 浑浊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老乞丐终于看清了刚才说话女子的面容。一张明艳聪灵的面庞顿时映入眼帘,眼睛像含着一汪清水清明透亮,仿佛记忆中遥远的故国中最清澈的湖泊。 每晚他都在努力拨开一层迷雾,去看清那雾气背后巧笑嫣然的人究竟是什么样样子,而叶冰凝的出现就像一道剧烈的日光,驱散了他脑中的浓雾。 老乞丐眼珠子顿时像冻住了一样,盯着叶冰凝的脸一动不动。 他已经干皱的嘴唇蠕动着呓语,看着叶冰凝的目光呆滞而虔诚:“主人,沅主人,沅主人……” 接触到老人视线,夜亦谨脸色一变,忙把叶冰凝拉到自己身后,阻挡了那老乞丐的目光。他没有听清老乞丐口中念叨的话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此人恐怕对叶冰凝起了不好的心思。 任何人觊觎叶冰凝都让他无法忍受。 压抑住心中嗜血杀人的欲望,他一拂衣袖,语气不辨喜怒:“此人在大街上行窃手法异常熟练,恐怕不是第一次偷人钱袋了,你们带他去报官,如果确实是个孤苦无依只能以行窃为生之人,便给他些银两,送到青州城的收容所去。” “若不是,按律例处置。” 叶冰凝扒拉两下夜亦谨的肩膀,还想再问一句那人刚才为什么突然瞪着她自说自话,却被夜亦谨镇压在身后,连探个头都不让。 可没想到,那老乞丐突然发疯,挣脱了要带他离开的侍卫,猛地向夜亦谨扑来,口中还有含糊不清的嘶吼:“沅主!沅主人!” 夜亦谨反身搂住叶冰凝向侧边疾退数步,躲开了这一扑,没想到老乞丐一击不成,迅速掉转方位朝夜亦谨再次冲来。 夜亦谨眼神一冷:这人会武功。普通人根本无法达到那种速度,而这人却能在一个急转中收放自如,连包子铺的笼屉都没挨上。 周围的侍卫此时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冲向那疯了一般的老乞丐。见有人拔刀闹事,繁华有序的街道顿时一片混乱,不断有人尖叫逃窜,夜亦谨周围顿时腾出一片空地。 有侍卫已经冲上去,对那老乞丐挥出一刀。 感觉到身后有破风声传来,老乞丐硬生生往右使出一个滑铲,躲掉这一刀后轻巧地拧身,对那名侍卫腰侧踢出重重的一脚。 侍卫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踹出五米远,手上的刀也哐啷一声落在地上。他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而后便是不绝于耳的凄厉呻 吟。 这番景象让叶冰凝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躺在地上边叫边微微抽搐的侍卫, 她也不禁为他感到腰间一痛:看这样子,恐怕腰上的骨头断了。 这看起来又残又弱的老乞丐竟有如此实力?! 夜亦谨眼神凝重了些,将叶冰凝揽得更紧,他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头,但看对方的样子,似乎是朝叶冰凝而来的,那他便更不能大意了。 但那老乞丐伤了人之后,却只愣在原地,没有其他的动作。其他的侍卫见他停下了,便也作出防卫的姿势将他包围起来。 但老乞丐似乎因为刚才出手牵扯到了旧伤,闷闷地咳了两声,而后他抬起头,刚才还浑浊迷惘的眼神此时竟是一片清明。 他遥遥地与夜亦谨对视,眼神冷峻而锋利,夜亦谨将拳头攥起了青筋,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杀人。 那人在透过夜亦谨,注视叶冰凝。 第一百九十四章 再回青州 老乞丐逃了。 他忽然发动,脚尖点过一名侍卫的头顶,落入最近的巷子中消失不见。 他动作太快,没有人反应过来,待他们想起去追的时候,哪里还能这错综复杂的巷子中寻到他的半分踪影? 本来拥挤热闹的街道此时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摊主看着这一支拿着雪亮兵器的队伍,躲在自家摊子后面瑟瑟发抖。而这支向来强悍的侍卫队此时只能茫然地提着剑站在原地,围着一个手上的侍卫不知所措。 而引起这场动乱的钱袋在打斗中掉在了地上,沾上了灰土,显得更脏了,异常扎眼。 夜亦谨烦躁地闭了闭眼,沉声道:“玄一。” 玄一正在察看那名躺在地上呻 吟的侍卫的情况,听到夜亦谨叫他,连忙站起来,一脸愧色地走过来:“属下在。” “带人去查。” 玄一抱拳行礼,声音沉重:“是。”他带了一队人离开了,夜亦谨走过去,安排人把受伤的侍卫抬走去诊治。 叶冰凝制止了他们的动作,走到正在呻 吟 的侍卫身前:“等一下,我先看看,要是腰断了的话,不能随便抬走的。” 她蹲下去为他把了把脉,然后伸手轻轻按着那侍卫的腰肢,边问他的感觉,边察看他的受伤情况。 她力度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但还是按得侍卫惨叫不止,不知道的人听了恐怕还以为他是在受刑。 “这里痛么?” “痛痛痛!啊!” “这里呢?” “也好痛啊!啊啊啊——” 看侍卫的眼泪都要痛出来了,叶冰凝终于停了手。她脸上的神色轻松不少,还好他的伤没有她想象中的严重。 叶冰凝站起身,吩咐旁边的侍卫道:“还好,他踹的地方刚好是髋骨,没断,腰上的骨头也没事,就是扭伤和撞上有些严重,去抬个硬的板子来把他抬到医馆去包扎上药吧。” 夜亦谨见她处理完了,便走过来过来拉住她的手,轻轻揉捏了几下:“我们先去醉樱楼吧。” 他叫人按叶冰凝说的去做,而后便带着她向醉樱楼走去。 醉樱楼还是与一月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在中午这个用餐时分座无虚席,到处都是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低声细语。 菜是叶冰凝点的,待口中再次尝到熟悉的味道,而对面也是温柔地给他挑鱼刺的夜亦谨,叶冰凝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一个月前。 那时候她每天都吃醉樱楼的菜,然后在下午时晒着太阳逛青州城,晃悠到那个说书摊子前,听假扮成老头子的方与世说狐妖和书生的故事。 夜亦谨挑完鱼肉上的刺,将鱼肉夹进叶冰凝碗里,见对方看着自己出神,便轻声问她:“怎么了?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么?” 叶冰凝这才回过神,看着碗里的肉突然感到鼻子一酸,她掩饰般地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菜,含糊道:“没什么。” 真的没有什么,只是想到那么多人都不在了,心里有些难受。不过吃完这碗饭,我就可以好了,就能有力气去把我要做的事情都做完。 只是没想到,他们正吃着饭,包厢里突然进来了一个小厮,端着一盘青州特色的花糕进来,放在他们桌上。 叶冰凝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确定自己对这道菜没印象,便疑惑地问道:“这是送错了吧?我们没有点这道菜。” 小厮眼神不自觉地往门外飘,低声道:“这是我们掌柜送给二位的,请二位务必尝尝。”说完他就匆匆出去了,叶冰凝叫了他两句也没见他停下脚步。 包厢的门轻轻地发出合上的响声,叶冰凝和夜亦谨对视一眼,皆是拿起筷子在这盘花糕里轻轻拨弄了两下。 “有东西!”叶冰凝在一块花糕底下翻出来一个纸条,夜亦谨伸过手想拿起来,却被叶冰凝用手拦住了:“王爷,这纸条里不知道是不是放了毒,还是我来拿吧。” 夜亦谨看了她一眼,收回了手,叶冰凝将纸条拿起来展开,读出那上面的字:“敬叩夜王、夜王妃,在下醉樱楼掌柜,有要事想与二位详谈一番,望二位能在膳后到醉樱楼后院中览芳亭一叙。” 叶冰凝抬眼看向夜亦谨:“这掌柜消息倒是灵通,看来京城里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 夜亦谨伸手将纸条接过,扫了一眼,开口:“但是方与世去世的事情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毕竟那日玄一带去的人都是我的亲兵,消息泄露的可能不大。” “反正我们这次来的目的也是找醉樱楼的掌柜说清楚地契的事情,既然他主动来请了,我们正好省了一番功夫。”叶冰凝拿起那盘花糕中还算完整的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夜亦谨注意力正放在纸上,没怎么注意她的动作。但没想到她竟然拿起这盘东西来吃,夜亦谨顿时抬手捏住她手腕,制止了她想再下口的动作。 他有些无奈地道:“这糕点放了纸条,肯定不干净了,我给你再点一盘。” 叶冰凝眼神无辜,有些不舍地看着自己手上咬了一口的糕点,这块糕松软香甜,湿度正好,还散发着幽幽的桂花香和米香。想着刚才那一口的享受,叶冰凝咂了下嘴,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脸颊,用一双圆圆杏眼看着夜亦谨:“这块底下没压纸条,应该不脏吧,我都吃了一口啦,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这一盘倒了多浪费呀,至少让我把这块吃了吧?” 夜亦谨看着她这幅为了吃的什么都顾不上的馋猫样,无奈地笑了一句:“你呀。”但他还是坚定地把她手里的糕拿走了放回那盘子里,并叫来小二再上一盘。 二人用完午饭去结账时,在柜台前收钱的小厮却对他们神秘地笑了笑:“已经有人替二位付过账了,他还请二位到咱们楼里后边儿的小花园一聚,请二位跟我来吧。” 叶冰凝和夜亦谨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头,跟在小厮后面穿过醉樱楼的暗门,走进一条幽暗的长廊。 明明是白天,这条设在醉樱楼中的长廊却被遮得严严实实,几乎不透出一丝光线。墙壁上点了不少的油灯,他们的影子随着跳动的灯火不断在墙壁上、地上扭曲着。 第一百九十五章 醉樱暗卫 慢慢地穿过暗而长的走廊,在小厮掀起一道黑色帘子后,刺目的日光突然映入眼帘。 叶冰凝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不适地眯起,待再睁开时,夜亦谨已经拉着她走到了廊外。 这片藏于醉樱楼深处的院子倒是颇有些风雅的味道,荷塘柳林相辉映,还有一座看起来古旧的小亭子藏在远处的树荫后。 览芳亭。 叶冰凝纳罕道,这么大一片院子,是怎么藏得这么严实不被发现的? 小厮对他们行了个礼,转身向亭子的方向一摊手:“我们掌柜就在里面等着二位,请二位贵客前往叙旧吧。” 叶冰凝对他点了点头,挽着夜亦谨的手臂上前,踏入那条柳荫遮蔽的石子路。 逐渐靠近后,叶冰凝便听到隐隐约约有水沸腾的声音。清风拂过,她的鼻腔里便钻进了一阵淡淡的茶香。 “雨后龙井。”夜亦谨敛着眉眼,看起来走路走得专心,但却还有注意周围环境的余力。 走过弯弯绕绕的石子路,那座远远看着不大的亭子便映入了眼帘。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男人拿着一把看着有些简陋的蒲扇,坐在一个红泥小火炉旁,炉上那茶壶中的水翻滚的声音清晰可闻。 二人走进庭中,那年轻男人微微一笑,示意二人在他对面坐下,然后从桌上的茶盘中取出两个雪白的瓷杯,放在二人面前。 "二位远道而来,小店简陋没有什么可以招待二位的,便请二位品一品今年清明新收的雨后龙井吧。"他提起茶壶,给二人满上茶水。 叶冰凝看着面前这杯茶,汤色清澈微黄,有很明显的茶香,她没有端起来喝,只微笑道:“多谢,一看便知这是一杯好茶。” 年轻男子并不看她,而是专心地扇着炉上的炭火,换上另一个白色的茶壶:“是不是好茶,还得请王妃细细品味一番。” 叶冰凝道:“那可能要让公子失望了,我对品茶一道并不精通,而且,我今天也不是来找公子喝茶的。”她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轻轻掀开,里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地契。 男子见了这张地契,正在扇扇子的手突然停顿下来,甚至有些发抖。 他将蒲扇放下,眼神直直地看着叶冰凝,神情悲怆:“不知王妃可否将此物借于在下一观?” 叶冰凝没有一丝犹豫地递给了他。 然后她便看到对方眼中突然涌出的热泪,甚至顺着下巴滴到了那张纤薄脆弱的纸张上。那年轻男子似乎死死地在压制自己身体的颤动,不想让眼前的二人发现,但他带着颤音的呼吸出卖了他。 男子说话时已经在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冷静,但叶冰凝还是听出了一丝哽咽:“主人他走的时候……痛苦么?” 叶冰凝放在桌下的手狠狠地握紧,膝盖上的布料几乎被她的指尖刺破。她想开口把方与世去世时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但是话到嘴边,却像喊了一块沉重的铁石一般,怎么都吐不出来。 夜亦谨悄悄用大掌覆在她手上,熟悉的温度让叶冰凝心中汹涌的情绪忽然就缓和了许多,她拼命忍住眼眶的酸涩,扯着嘴角笑道:“他走得很平静。” 怎么可能?颈部受伤,后背中间,忍着失血的眩晕走了那么远,最后浑身脱力、失血过多而亡,真的平静吗? 可叶冰凝说不出口。 男子将地契还给叶冰凝,抹了把脸,勉强笑笑:“不好意思,让二位见笑了。其实方先生算是我半个父亲,很久之前他就对我说过, 如果某天有人拿着醉樱楼的地契来找我,那他一定是亡故了。” 叶冰凝吃了一惊,当时方与世将地契赠予她时,并没有表现出半点想不开的迹象,而且后来他将温成翌劫走,夜亦谨刺伤他,玄一带人射伤他也是无法预计的事情,那为什么方与世会将地契早早地就给了她呢?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夜亦谨,似乎他可以给自己一个正确答案。但是夜亦谨也只是看了一眼她手中泛黄的纸张,上面还留着一滴这年轻男子的泪痕,他看着叶冰凝轻轻地摇摇头,却不说什么。 叶冰凝心情不禁有些消沉。但她还是勉强打起精神,心中措辞后将纸张和包纸的帕子一起推到年轻男子的面前:“当初方师叔把这醉樱楼给我,我不好推辞,但现在想来,或许它在你这里有更大的意义。我不缺钱,也不缺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从这个院子里折一枝柳枝,当做交换这张地契的东西吧。” 但男子只摇摇头,将地契推回叶冰凝面前:“不,方先生将地契给了你,那你就是醉樱楼的主人了。”他起身后退一步,猛地单膝跪地,面朝叶冰凝抱拳行礼:“属下醉樱楼暗卫严十八,参见主人。” 叶冰凝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跪地认主,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便条件反射地起身要去扶他:“我、哎呀你快起来,我不能拿着醉樱楼,不是、我不能当你主人。”向来口齿伶俐的她此刻也被事情的走向整得语无伦次起来,而严十八还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来。 夜亦谨终于起身来拯救无法冷静的叶冰凝了,他站起来,强硬地将严十八从地上拉起来,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又冷淡又凶:“先起来,别跪着说话。” 严十八:“……是。” 叶冰凝终于冷静了些许,她坐回位置上,拿起那杯被晾了很久的茶,一口闷了,而后才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看向严十八的表情很严肃:“严十八,我真的对醉樱楼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和精力经常到青州来打理,所以把它交回给你们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严十八却执拗地道:“属下可以带着人把醉樱楼搬迁到京城去,上一任醉樱楼的遗愿,属下不能不从。” 叶冰凝见劝不动他,便想和他打一打感情牌:“可是青州才是你的故乡啊,难道你舍得抛下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到一个不知道未来会如何的新地方重头开始吗?” 第一百九十六章 白影 “而且……”叶冰凝一咬牙,连贬低自己这种招数都用上了,“我未必能当好醉樱楼的主人,到时候醉樱楼在我手上垮了怎么办?你我还有什么脸去见方师叔?” 没想到严十八十分自信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薄薄的账册,动作之熟练,让人很难不怀疑他早就做好了今天把叶冰凝当成新主人来迎接的准备。 他将自己管理醉樱楼以来每月进账、支出的数目和原因一条条道来,听来颇为井井有条。 而且他还贴心地向叶冰凝解释道:“主人放心,醉樱楼明面上的生意由我管着,之前方先生在时也是撒手不管的,我有信心能打理好。至于暗处的生意,我已传信叫白影过来了,到时候她会向主人介绍醉樱楼暗卫及醉樱楼暗处的情报生意。” 说曹操,曹操到。 严十八话音刚落,夜亦谨便敏锐地发现有人在靠近这所亭子,他转过头朝那个有轻微动静的方向看去,眼神戒备。 一个身着一身白衣的女子拨开柳枝走进这个不大的亭子,她身量纤细高挑,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愁意和哀伤。 她便是醉樱楼暗卫首领,白影。 白影一到夜亦谨和叶冰凝面前,便楚楚地行了一礼。而后看向严十八,眼神中藏着询问之意。 二人早有多年默契,视线只需一个短暂的相交,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严十八颓然地垂下脑袋,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先生他,走得很平静。” 叶冰凝本以为白影听了这个消息也会伤心落泪,但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便继续问:“那主人留下的东西?” 严十八抬起手不假思索地指向叶冰凝:“先生把地契给了夜王妃,从此我们就是王妃的人了。” 白影似乎不需要多加任何思考,立刻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她转身面对叶冰凝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浅淡清冷:“属下醉樱楼暗卫首领白影,参加主人。” 叶冰凝连忙把她扶起来:“不必行此大礼。”主要是本来也不是很想当你主人。 白影倒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也不搞礼尚往来那一套,叶冰凝一拉她就干脆地站了起来。 然后她便把醉樱楼暗卫的情况尽数告诉了叶冰凝:“主人,醉樱楼如今共有暗卫一百零八人,除了留在楼内随时听候调遣的二十人小队外,其余八十八人都在外游走,搜集江湖中的情报,然后大部分都是送到隐阳城卖出去。” “隐阳城?”叶冰凝猛然想起青护法镇守的百毒阁,心道也不知道夜亦谨寄出去的信到了没,总部有没有派人去帮青护法调查隐阳城之事。 但白影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她只听见叶冰凝嘀咕了一声,以为对方是对隐阳城不了解,便半讲半解释地告诉她,他们搜集情报,送到隐阳城去卖的原因。 “隐阳城里有一个巨大的情报网络,大到铜矿开采情况,官窑制钱量这些碰了就有可能会被砍头的事情,小到卖猪肉的屠户把死猪也宰了卖出去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在隐阳城找到买家。” 叶冰凝惊讶地看了白影一眼:“没想到隐阳城竟然有这种交易。内容还如此丰富多样,那看来我也得找个时间去隐阳城这个卖情报的地方长长见识了。” 白影轻笑了一声:“主人误会了,其实买卖情报是最快的事情,很多时候情报的传递只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所以隐阳城中并没有实际意义上卖情报的地方。都是双方通过某个‘媒人’来确定交易地点和交易方式的。” 叶冰凝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楼中有八十多位探子在外收集情报的话,醉樱楼暗处的生意岂不是很好?” 白影微笑道:“可以这么说。而且您现在开始是醉樱楼的主人,那么整个醉樱楼,从上到下,所有的东西和人都是您的了。” 叶冰凝还是觉得其实自己并不需要醉樱楼这一助力,而醉樱楼能发展得这么好,靠得是这些人自身的功劳,她啥事儿都不干,就当上整个醉樱楼的主人,难免有些无功受禄之嫌。 而叶冰凝向来都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 于是她看了看面前的二人,提议道:“醉樱楼多年来是由你们掌管着,你们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得很好,所以你们也不是非要有一个光坐着位置不做事的主人吧。要你们背井离乡跟着我去京城可是要重新开始,所以还是你和严十八共同掌管醉樱楼吧,我还是将这张地契还给你们。” 本来叶冰凝也是要帮方与世去为那些家族残余的孩子申冤,所以她根本不在乎要不要醉樱楼当她为这些孩子做事的报酬。 但白影和严十八不理解,他们只是简单地按照方与世留下的吩咐办事,不知道为何会有人对这种好处多多的事情百般推辞。 白影柳眉微蹙,面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都弱不禁风,可怜得要命。叶冰凝拒绝的意思很清晰,她焦躁地咬着嘴唇,唇齿染上一抹有些疯狂意味的血色:“王妃不要我们吗?那白影只好携整个醉樱楼彻底消失在王妃的世界里,才能让王妃不会感到为难和拖累,亦不会让九泉之下的先生遗志落空。” “我们都下去陪先生,下去之前为主人把醉樱楼所有的钱财宝物都送到夜王府上,主人便愿意收了吧。” 她这话一出,满座皆惊。严十八被吓得不轻,磕磕巴巴地道:“白影!你、你胡说什、什么呢?!难道王妃不远接手醉樱楼,你就要带着手下人去死么?你怎么又发疯!” 白影勾唇看了他一眼,那笑容阴森森的,看得人背脊发凉:“先生一个人在地底一个人会寂寞的,而且我们不能不置他最后的吩咐于不顾。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就算是我们为此而死,也是应该的。怎么?你没这个胆子么?别怕,你要是怕死怕疼,我可以帮你。”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发疯心疾 严十八被她吓出一身冷汗,白影实力惊人,美中不足的是有疯病,但先生在时将她的病情控制得很好,而如今方与世走了一个月了,他见白影每天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太大的变化,还以为她已经默默地将难过情绪消化完了,没想到竟然是在沉默中发疯了。 但是他打不过白影啊!到时候白影一发起疯真的要带整个醉樱楼去死,不是不可能的!他丝毫不怀疑,如果等下叶冰凝依旧坚持不接手醉樱楼,她等叶冰凝一走就能把这房子点了! 叶冰凝也没想到白影竟然会有如此可怕消极的想法,按理说没有人来争着抢着当醉樱楼的主人的话,这些人不是应该高兴么?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一个比一个反应大。 她皱眉看着白影脸上厌倦又疯狂的神色,猜到她应该是有心疾,还是很严重,发作起来想杀人的那一种。 而且她掌管醉樱楼暗卫的大部分力量,恐怕武功也在严十八之上,到时候万一真的发起疯要杀了整个醉樱楼下去陪方师叔这种事,恐怕严十八根本拦不住。 那眼下只能是她先接过这个担子,然后想办法帮白影治疗一下心疾,才能在以后他们再强大一些后想办法把这个担子还给他们。 叶冰凝叹了口气,看着白影的眼神温柔不少,她轻声问道:“那我还是暂且管一管这醉樱楼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没必要带着所有人和家当跟着我搬到京城去,严十八,这醉樱楼的酒楼生意还是交给你在青州好好看着。” 她转头看着白影,对方脸上疯狂的神色已经褪去,变回了那副清纯无害低眉顺眼的样子,叶冰凝心道你装,接着装,我再信了你温柔无害的邪我就是狗。 “白影带一队人陪我去京城吧,说不到你们能在京城中帮我一个大忙。” 白影听到她这样安排,不由得愣了愣,但她反应得很快,当下便屈膝行礼答应下来。 叶冰凝瞄了一眼身旁的夜亦谨,他一直沉默不言地站在自己身边,此时也正看着她,见叶冰凝投过来求助的目光,他清咳了一句,就当帮叶冰凝收尾:“天色不早了,既然诸位已经将事情都谈妥了,那我们便告辞了。” 叶冰凝:还是王爷懂我! 她也露出一个矜持而带着些微不好意思的笑容,跟严十八还有白影告别。 严十八将桌上的地契拿起来,仔细地包好后递回给叶冰凝道:“主人请收好,属下恭送主人。” 白影也袅袅行礼:“属下恭送主人。” 于是夜亦谨和叶冰凝就一脸淡定地走出亭子,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侯在那里的小厮离开了醉樱楼。 但严十八和白影却没有离开,他们只是无言地对坐在亭中沉默了很久,严十八也给白影倒了杯茶。 闻着从杯中缓慢溢出的茶香,白影微微出神,口中无意识地念叨:“先生,最喜欢雨后龙井。” 严十八几乎要崩溃,他颤抖着手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掩饰般地喝了一口。 “白影,逝者已矣。” 白影用手摩挲着茶杯,声音轻轻柔柔的,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狠厉气息:“可是我们都不知道先生是怎么死的,十八,你不想报仇吗?从小将我们养育成人的先生死因不明,你难道真能放下吗?” 严十八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可是先生下过死令,他若是去了,不准任何人追查他的死因和仇家,也不准干涉他最后的墓碑要立在哪里。” 白影不做声了。 她的眼神很空洞,看着面前的茶杯,里面的茶因为冲泡过久而呈现出一种难看的黄,她自言自语道:“先生最讨厌喝这种泡了太久的茶了,十八,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严十八背后一凉。 从醉樱楼出来后,叶冰凝还晕晕乎乎的,她呆呆地看着天边烧红的夕阳,有些不敢置信:自己这就得到了一支百人的暗卫队么? 一支里面的人个个武功高强,寻找情报本领一流的暗卫队?! 她把左手从夜亦谨掌心里抽出来,用右手重重地掐了左手手背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瞪大了眼:不是做梦啊! 看着叶冰凝有些呆呆楞楞的样子,夜亦谨微微一笑,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鼻尖。 叶冰凝顿时捂住鼻子:“痛!” 夜亦谨道:“别发呆了,你确实得到了一支无往不利的暗卫队,不是梦。别掐自己了。” 叶冰凝讪笑一声,把被自己掐出了红印的手往后藏了藏:“其实也不能算是我得到了,我总觉得这个主人的位置不属于我,这得来太容易了,我不喜欢这种轻易得到一些很重要、很珍贵东西的感觉,我还是喜欢通过自己的手一点点挣。” 夜亦谨惊奇地笑着看了她一眼,打趣道:“你今天中午非要吃那盘严十八送的花糕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自己竟有如此志向?” 叶冰凝瞪大了眼,没想到对方竟然还用此事取笑她,偏生这缘由还是她刚才自己说出来的,无法狡辩。叶冰凝想回嘴,却抓耳挠腮了好一阵也没想到要用什么话来反驳他,只好悄悄伸手狠狠捏了一把夜亦谨腰上的软肉:“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啊!不要在我认真的时候说这些煞风景的话好吗?” 她捏的力度不轻,不想夜亦谨竟然脸色如常,连抖都没有抖一下:“给不给面子,视情况而定。” 感觉到叶冰凝还想掐他,夜亦谨伸手按住了她那只不安分的爪子,淡淡道:“比如现在,就不需要给你面子。” 他猛然发力把叶冰凝打横抱起,朝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厢走去。 他们这番奇怪的行为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纷纷朝他们投过好奇的目光。 叶冰凝羞愤无比,只好把头埋到他怀里来逃避这种丢脸时刻。待夜亦谨一把她放在马车上,她就迫不及待地钻进车厢,并给了跟进来的夜亦谨软软的一拳。 第一百九十八章 祭拜 “下次不要再那么多人面前这样把我抱起来!”叶冰凝脸颊上脖子上都因为羞愤而透出些薄薄的红,她推开想坐在她旁边的夜亦谨嚷嚷道。 夜亦谨倒也不强求,转身在马车另一边就坐,回答她的声音都有些懒懒的沙哑:“那我也得视情况而定。” 叶冰凝闻言顿时撇过脸不想理他,转头看着窗外,这条路是从醉樱楼到驿站最近的路,之前在青州时她常常从这条街道经过,只是没想到如今街道景色不变,只是已经物是人非了。 犹豫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夜亦谨道:“明天你陪我去祭拜一下方师叔吧。然后再去看一看温老太太如何? 夜亦谨点头答应,问她是否要带上严十八和白影。叶冰凝斟酌片刻,还是决定带上他们:“当初我们走得太急,没把事情安排好,其实早该把安葬方师叔的地方告诉他们,也好让他们吊唁一下。看起来他们二人和方师叔的感情都挺深的。” 夜亦谨默然,刚才白影的反应真是让他印象深刻。从白影的反应来看,她对那方与世绝非普通的主仆之情,即便白影也同严十八一般,是由方与世抚养长大的,并将他当做父亲,那种自杀下去陪他的想法也并不正常。 她的反应倒像是:男女之情中一方故去,一方悲痛欲绝的殉情之心。 但他没把自己心中所想的话告诉叶冰凝,免得是自己猜错了反倒让叶冰凝白白误会白影,毕竟叶冰凝刚将醉樱楼接过来,如果因为自己而让她们之间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后面相处起来尴尬就不好了。 夜亦谨想:反正来日方长,一切事情,时间会给出最好的答案。 叶冰凝觉得自己就是很倒霉!跟青州这个地方恐怕真的有孽缘。 昨天还是万里晴空,今天她准备好去给方与世扫墓后,才刚下了马车,天上就飘起雨来。更不巧的是,因为这辆马车是昨天夜亦谨派人在青州城新买的,什么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添置,所以车上连一把伞都没有。 叶冰凝懊恼地想,怎么夜亦谨就一天不在,她的运气就这般不好。 昨夜青州铜矿出了事,夜亦谨连夜赶去处理了,所以今日没有陪她过来。 平日里叶冰凝出门都是夜亦谨身边的人打点的,这一次突然换了另一个人,心不够细,东西便带的不齐全。 下了车不到两分钟就被淋成了落汤鸡的叶冰凝咬牙道:“来都来了,十八、白影,我们走。” 她带着二人朝方与世的墓碑走去。 一个月前新立的碑还很干净,只是当时放在碑前的东西都腐坏了,被雨水打在上面溅出脏污的水。叶冰凝派人将这些坏掉的东西都拿走,并用准备好的布将碑上的污渍抹去。 雨越下越大,像天上往下倒水。叶冰凝被雨淋得眼睛都睁不开,心道师叔千万不要怪罪她用这幅不得体的样子来祭拜他,实在是天公不作美,叶冰凝也没有办法。 十八和白影将准备好的方与世生前喜欢的吃食和酒茶都拿出来放在碑前,因为雨太大了,便没有燃香点烛。他们齐齐地跪在方与世墓前,腰背挺得笔直。 叶冰凝不忍打扰他们,便在他们身后稍远的地方站着凝望。身上的衣服吸饱了水,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感到十分不舒服,更别说冷冽山风一吹,整个人仿佛都被这场初夏的雨冻住了一般。 叶冰凝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一旁的暗卫手中的提篮有些犹豫,但再看了一眼方与世面前跪得笔直的两个人影,她还是伸手将提篮从暗卫手中接过,走向不远处的一座稍小的墓碑。 这是温成翌的埋骨之处。 当初安葬二人时,叶冰凝心中也曾挣扎过,想着到底要不要将这二人分开安葬,但最终在夜亦谨的建议下,她还是决定把他们葬在一起,毕竟方与世因为救温成翌丢了性命,而温成翌也因为方与世自刎而亡。 这二人一辈子都在纠葛,就让他们一直保持这一份联系吧。不论生前如何,希望他们死后能和平共处,释怀恩怨,所以叶冰凝便把温成翌葬在了方与世不远处。 她把提篮中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温成翌墓前,自言自语道:“虽然你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是下辈子希望你能好好弥补吧。”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雨水不断落入那呈着食物的盘子和碗中,那是狐妖与生最爱吃的花糕和馄饨。 十八和白影已经在墓前跪了许久,但是叶冰凝去劝他们离开时,二人都不愿意起来。直到叶冰凝说:“你们若是淋病了,醉樱楼谁来管?难道指望我这个便宜新主么?” 二人这才起身,跟在叶冰凝身后向马车走去。但白影一步三回头,眼神迷茫空洞,竟让人能看出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叶冰凝胆战心惊地拉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会飞奔过去一头撞死在墓上。 但幸好,虽然白影回来的一路都一言不发,但好歹是离开了那个伤心地,想来也不会一时冲动轻生了。 但叶冰凝倒是因为淋雨惹了风寒,整个人发起了高热。都说医者不自医,她给自己开了药派人抓来吃,反倒不见成效,整个人烧得滚烫。 她脑子都烧晕了,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叶冰凝,叶冰凝?哎,醒醒。” 这个声音在她耳边不断响起,像个烦人的苍蝇一般一直在耳边嗡嗡叫。 叶冰凝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渐渐清晰后,一张熟悉的脸忽然晃到她眼前。 “叶冰凝,你在生病啊?怎么了这是。”吴汝州烦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发烧了?” 叶冰凝的脸颊烧出了一片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是干的起皮,她难受地哼哼两句,指使吴汝州帮自己做事:“吴汝州,你帮我倒杯水来……我要渴死了。” 她向来明媚清脆的嗓音都变得沙哑而有气无力,吴汝州见她情况如此糟糕,便在一旁的桌子上倒了杯水递给她。 第一百九十九章 帮忙 叶冰凝烧得头昏脑涨,骨头都是软的。她很久没有生过病了,所以这一次的病才会格外的来势汹汹,即便她医术高明,治过许多疑难杂症,却也拿自己身上这小小的风寒没有办法。 面前吴汝州端着水的手都能被她看出重影来,叶冰凝晕晕乎乎地撑着身子起来甩甩头,接过吴汝州递过来的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灌。 水是温的,入口很柔和,但叶冰凝嗓子里突然出现的一丝痒意让她反射性地想打喷嚏,结果猝不及防地被口中的水呛到,顿时咳嗽得惊天动地。 叶冰凝竟然还有心情苦中作乐地想:真不愧老话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口水都塞牙,她这呛住可没比塞牙好到哪里去。她咳得浑身颤抖,举杯的手端不稳,结果杯中的水尽数泼洒在了领口和被子上,搞得到处湿哒哒的。 门外把守的侍卫听见了这里面的动静,出声问道:“王妃怎么了,可需要属下去请个大夫来?” 叶冰凝被这侍卫一嗓子吓到,憋住咳嗽道:“没事,呛到了,你再叫人去给我煎药来。” 叶冰凝盯着门的眼神都透露出几分惊恐,这次出京城,她没带丫头出来,这些侍卫又不好照顾她,所以只能帮忙煎煎药,其余时间在门外候着。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咳嗽也能让那侍卫注意到,生怕他推门而入,这时候就算是呛死了也得出声拦着他。 不然这要是被侍卫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子独处一室会怎么想啊!误会她给夜亦谨戴绿帽子不是完啦?! 还好侍卫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进来,门外重回寂静。叶冰凝松口气的同时又憋不住咳嗽了,但这次她只能克制地闷咳起来,她表情难受地用拳头捶打了两下自己的胸口,几步之外都听得见闷响。 这架势仿佛是把心肺捶破,她就能不咳了。 吴汝州看不下去了,皱着眉上前从她手中将水杯接过来,见她咳得实在难受还伸出手想帮她拍拍背。叶冰凝不动声色地避开,抬起头边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边断断续续地同他讲话:“咳咳,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咳咳……” 吴汝州不答,转身给她又倒了一杯水递过去:“你顺顺气吧。慢慢喝,能压一压咳嗽。” 叶冰凝接过,小声地道谢,她这一次像是被呛怕了似的,喝得谨慎,低头的动作间乌发滑落,衬得从衣领中出来的那截颈子如雪般白。吴汝州不自在的移开眼,心中暗念非礼勿视,走到桌子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清神。 他静静地看着叶冰凝,见对方的表情和呼吸终于和缓下来,他才放下心来,有机会把自己来此的目的道出。 叶冰凝只见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惆怅,语气平静道:“我师傅叫我来青州替他祭拜祭拜方师叔,我刚来便得知你与夜王也在此处,巧的是我正有一事要求你帮忙,所以才找到了这里。” 叶冰凝此时虽然因为高烧,感觉脑子像一团糨糊似的转不动,但终究没傻,她转过头看着吴汝州道:“你师傅?你们如何得知方师叔已经故去了?我和王爷明明将此事瞒得很紧啊。” 难道是在哪一步泄露了消息?叶冰凝柳眉微蹙,心中暗道。 吴汝州捏着茶杯的手不自然地松了些许力度,他把目光从叶冰凝身上移开,低声道:“我离开青州前,方师叔给我的那一块令牌是我师傅赠予他的信物。凭此信物,他可以任意驱使我师傅手下之人,他也曾与我师傅提起,如果某日有人拿着这块令牌来找他,便代表方师叔已经故去了。” 叶冰凝心中一惊,原来当日方与世给吴汝州的令牌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她握着杯子的手不禁捏紧:没想到那时方与世分别交予他们二人的东西竟然都蕴含了他的遗愿在上面。 一是通知故友,二是安排手下。 只怕从揭穿了薛青彦就是温成翌起,方与世便抱有必死之心。 但叶冰凝想破脑袋都找不出理由,明明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亲自去做,他枉死的族人也终于可以沉冤得雪,他为何不愿多留在这时间一些时刻,等待一切都水落石出,青州重获光明的那一天呢? 但还没待她深想,吴汝州的声音再次钻入她的耳朵,打断了她的思绪:“虽然你和夜王殿下确实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但我也有其他的手段来知晓。我此次前来,也不是找你叙旧,主要还是想找你帮忙。” 叶冰凝立刻偏过头不想理他,之前吴汝州利用她的帐她可还记着呢,既然吴汝州不是因为方与世的其他事情来找她,那她也懒得和他周旋。 就算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不让夜亦谨吃醋多想,她也要和吴汝州保持距离呢。而且夜亦谨本就不喜欢叶冰凝与吴汝州有太多的牵扯,叶冰凝将心比心,她自然也不愿意夜亦谨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与别的女人单独呆在一起,于是叶冰凝眼珠子转了转,扶着额表示自己现在是一个病人需要静养,希望他不要来打扰。 夜王妃差点忘了,自己本来就在生病,需要静养。 而且——叶冰凝看着自己湿透的领口和湿漉漉的被面,吴汝州不走的话,她也不好换衣服啊!万一过会儿风寒更严重了怎么办。 但吴汝州听出了她的意思后却没有要走的迹象,而是不紧不慢地把杯里的茶喝完了。 “我去方师叔墓前时发现那里刚换了新的贡品,墓碑也干干净净,甚至温成翌的墓前都放着盘花糕。”吴汝州突然绽出一个笑,“想来想去,会这么做的人,恐怕只有你吧。” 叶冰凝疑惑道:“这和你让我帮忙有什么关系?” 吴汝州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轻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方师叔应该把他的一些东西留给了你。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无妻无子,唯一有的就是我师傅与你师傅两位交心好友。” 第二百章 男尸 叶冰凝自然知道方与世这些事情,但她只是病了,又不是傻了,吴汝州一提醒她便懂了这话中隐含的意思:大约是吴汝州离开青州后也收到了方与世派人送过去的某些东西,说不定还给他留了只言片语,所以吴汝州才能猜到方与世也给叶冰凝留了东西。 但她身上不舒服得很,便懒得跟他猜谜:“别说废话。” 吴汝州摊了摊手:“好吧,那我直接问了。醉樱楼中是不是有一个藏药的暗室?” 叶冰凝哼笑一声:“你消息倒是灵通,知道方师叔将醉樱楼交予了我。”她表面装得洞察一切,心里却暗道醉樱楼中竟然还有专门藏药的暗室,顿时打算过几天病好了之后找严十八好好问问。毕竟除了好吃的食物和钱这两种东西,药和毒便是她叶冰凝最喜欢的东西。 “原来你不知道啊。”吴汝州露出一个欠揍的笑,“我骗你的。”藏药密室并不在醉樱楼中,他只是诈一诈叶冰凝,看看对方是否真的知晓此事,没想到倒诈出一个露馅儿的小骗子。吴汝州眼睛都笑眯了一条缝,却顾忌着门外的侍卫只笑出气声。 叶冰凝小脸顿时皱了起来,她用舌头顶了顶上颚,愤愤地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笑,看着吴汝州道:“哦?” 她竟是气笑了,没想到吴汝州费尽心思找到这里就为了愚弄她,是她之前在吴汝州面前太过好性子了?才让对方以为自己是能任由调戏的对象? 熟悉叶冰凝的人便知道她气急时反而话越少,此时叶冰凝因为生病更是满肚子情绪,吴汝州正好撞上枪口,还有闲情坐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她。 叶冰凝越想越气,右手习惯性往腰间一摸,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卧病在床,手边哪有暗器?她有心教训吴汝州,好让他知道厉害,奈何自己现在没什么力气,没办法出手。这时房门外突然有动静传来,叶冰凝隐隐约约听到“药”字,想起刚才自己吩咐侍卫找人煎药送过来的事情,便顿时直勾勾看着吴汝州,心生一计。 见叶冰凝看着自己的眼神不对,吴汝州顿感不妙,他脸上得意嬉笑的神色褪去,想正经与叶冰凝说真正目的。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叶冰凝脸上出现一抹幸灾乐祸的神情,而后她躺下用被子盖住自己,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地做完后,大喊道:“来人啊!抓刺客!” 吴汝州:“……算你狠。” 门外的侍卫听到叶冰凝尖叫连忙撞开门就跑了进来,但房间里的刺客竟然是个熟面孔,他努力回想着这人的名字:“是你?!” 吴汝州没想到这侍卫竟然还是之前在碧云山围攻过他的一员,好死不死还记得他的样子,但他可不想和这位仁兄叙旧。听着门外震耳的脚步声,吴汝州表情一肃,脸差点垮下来:这驿站恐怕都被夜亦谨的人塞满了吧,护叶冰凝护得可真紧。 他三下两下冲到窗前,窗户还是维持着他来时被自己打开的状态,此时逃跑更是轻车熟路。但走之前他坐在窗台上看了一眼房间内进来的一群满脸警惕的侍卫,和装作被惊吓到实则在一旁看好戏的叶冰凝,眯了眯眼辨不出喜怒,而后就从楼上利落地跳了下去。 “啧。”吴汝州不悦地看了一眼周围惊叫的人群,回头朝他跳下来的那扇窗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叶冰凝只听到楼下人群的惊呼,一想到吴汝州跳到楼下那条街上被行人看到灰头土脸模样的场面,她就乐不可支。 侍卫安排人去追,并过来低声询问叶冰凝情况。他的眼神没敢在夜王妃身上多停留,便也没发现锦背缎面上不甚明显的水渍。 叶冰凝随口敷衍了几句,然后转移话题般地问道:“我听你说打发了人去给王爷递消息,大概什么时候能送到铜矿上去?” 侍卫低着头,盯着自己行礼的手恭恭敬敬地道:“回禀王妃,大概今天下午,消息就能送到夜王殿下处。” 夜亦谨一处理完铜矿上的事情便匆匆启程,抛下一众跟在后面笑得谄媚的官员跨上了马。他是昨天早上过来的,花了半日的时间进山,到了矿上已经是下午了。铜矿塌了大洞,里面空空如也,有经验的师父一看便知道这是被人偷采了不少的铜矿,恐怕已经偷偷摸摸地被运出去做成假铜钱在市面上流通了。 青州新上任的刺史吓得魂都丢了,全靠同为新上任的青州司马撑着才勉强没有瘫倒在地上。他们二人是从别的州借调过来的,在此地的关系经营得不深,此时出了这种大事,如果不能处理好的话,他们的前途只怕是要尽毁于此。 就在这时,二人刚好听说今日有人在城中闹事,有人认出来是夜王,两人想到之前薛青彦瞒报铜矿和勾结党羽暗害平民家族之事都是夜亦谨解决的,便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找上了门。 铜矿被偷一事关系重大,夜亦谨不得不插手,所以他只能将自己带来的大部分护卫力量留给了叶冰凝,只简单地带了几个人到矿上来。 来了这里亲眼看到了坍塌情况,夜亦谨才知道铜矿这事,只怕不能善了了。 他压着火气,叫人将所有负责勘探的人带来,还叫矿业司所有掌管开采记录,运输记录的官员都过来。司长本来以为最多青州刺史会来处理此事,没想到等来了夜亦谨这尊大佛,他拿着记录官员名字的册子,翻页的手都在颤抖,勉强冷静把夜亦谨要的人的名字一个个念出来。 这么一查,倒真的查出了不正常的地方。 勘探监和矿业司掌管运输矿石簿子的人各少了一人没有来,这时候四下里一问,原来自昨晚起便没有人见过这二人了。 夜亦谨带着人在矿上和矿山周围查了一遍,竟找出两具新鲜的男尸。他让人把矿上所有负责开采运出的官员都聚到一起,将这两具男尸摆在地上,当场便有人认出这两具尸体正是消失的那两名官员。 第二百零一章 偷矿下场 两具尸体并排躺在地上,发出淡淡的异臭。 他们的死相僵硬可怖,脸上被划得惨不忍睹,像一张几乎被撕碎的画布。黑色的血从他们的七窍渗出,凝固在惨白的皮肤上,两人的眼睛皆是圆睁,仿佛死不瞑目,而充血眼眶中的一双瞳孔无光,让人能看出这二人临死前的眼神却冷厉。 两具尸体上,眉间额头的皱纹都如刀削斧砍般深刻,像是在说二人死前最后看到的场面是多么令人惊诧。 夜亦谨的眼神在面前这群官员的脸上扫了一圈,他们表情各异,或恐惧或痛惜,有人似乎被尸体的死状恶心到,看起来像在压抑自己肚中的翻江倒海,有人被尸体凄惨的死状吓到,眼神慌乱惊惧,还有人——似乎是这二位的好友,眼中有掩饰不住的愤怒和悲痛。 这人倒是奇怪得很。夜亦谨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不动声色地记下这人的脸。估摸着大家都看清楚了,夜亦谨朝玄一投过去一个淡淡的眼神,对方立刻点头,往前一步站出来,命人将两具尸体都用白布裹上,抬了出去。 余下的人在大厅里都显得有些惶惶然,一双双眼睛都聚焦到夜亦谨身上,但是一见他的目光扫过来又赶紧避开,看桌子凳子布帘子,反正就是不与夜王殿下对视哪怕一眼。 夜亦谨啼笑皆非:这些人跟少年人怕夫子一般躲避他的目光,难不成是怕他问出什么答不出来的问题不成? 比如各自在这铜矿上贪了多少钱。 他嘴角挂出个嘲讽的笑,等着玄一下一步的动作。 玄一见人把尸体抬了出去,扫了一眼底下心怀鬼胎的各个大人,彬彬有礼道:“想必各位大人也看到这两名假公济私之人是什么下场,不过他们是死于昨夜,想必各位大人也能猜到,这二人是受到了反噬,与他们狼狈为奸之人也知道这是掉脑袋的罪,便干脆杀人灭口,独占钱利。若是场上有人知道这二人背后之人是何身份,王爷不仅能派人保护你自身还有家人平安,即便你也曾助纣为虐,也能将功折罪。” 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夜亦谨轻笑了一声,打破这大堂中沉寂不安的气氛。众人因为他这一声笑头皮发麻,不知道夜王为何突然发笑。但在他们心里,向来面沉如水的夜王勾唇一笑大概和阎罗王一笑没什么区别,都代表着——有人要倒霉了。 外面下起了雨。 夜亦谨突然从椅子上起身,眼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而后停在了某个方向,而站在那个方向的官员顿时呼吸都清了几分,脸上的神色也僵硬了起来。他们齐齐地将视线往下,也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的脚尖还是前面人的脚跟子,而这些人的心里都在祈祷一件事:夜王千万不要注意到自己。 但让他们战战兢兢的夜亦谨虽然看着那个方向,手上却淡淡地指了指刚才看着那两具尸体一脸悲愤的男子。被指到的男子站的是另一个方向,他似乎从没想到自己会得到夜亦谨的注意,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 玄一清咳了一声:“王爷点到的这位大人,请报上名来。” 这名身着鸦青色官袍的男子顿时抱拳跪倒在地,行了个在大典上觐见皇室才会出现的大礼,他端举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面对夜亦谨似乎让他紧张得说不出话。周围的人皆是皱着眉用讶异的目光看着他,直到他面红耳赤,一滴透明而硕大的汗珠从他那白得别具一格的的脸颊上落下,才像茶壶倒饺子一样磕磕绊绊地道:“下官、下官、下官是与死者钱大人共同记录每日运输矿石的司簿,下官名叫莫寒逡,是青州本地人。” 夜亦谨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巡视,似乎要从他身上揭一张皮下来,莫寒逡冷汗涔涔,贴身的中衣湿透,脸上的汗从额头落进了眼睛里,他也不敢擦,仍旧保持抱拳跪地的动作一动不动。 “莫大人请起。”夜亦谨挑眉,从案桌上拿了根毛笔,不甚在意地捏着看了看,似不经意地对莫寒逡道,“莫大人行礼似乎仪制不对。” 莫寒逡起身的动作做到一半,又硬生生地被他这下半句话吓住,他索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朝夜亦谨磕了个响头:“王爷恕罪!王爷恕罪!下官见识短浅,礼仪不周之处还请夜王殿下宽恕下官!” 莫寒逡上任时便听过夜亦谨在青州办案时所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据说那个薛青彦之所以在夜亦谨面前会露馅儿,而后被夜亦谨顺藤摸瓜地揪出那么多的陈年旧事,最开始就是因为他带着青州上上下下的诸多官员迎接凯旋归来的夜王时行错了礼。 莫寒逡被夜亦谨这一句行礼不对的话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生怕自己变成下一个薛青彦。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也上任不久,没有什么错处可抓,即便有,也无伤大雅,至少不至于让自己丢了性命,连累家人。 这样一想他便镇定了许多,伏在地上的躯体也颤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整个人的变化自然也被夜亦谨尽收眼底,他若有似无地哼笑了一声,而后道:“罢了,念在莫大人是初犯,我便不计较这一回,大人今后可要多加谨慎,这大典礼在我面前行错了没什么关系,在别的皇室中人面前行错的话,可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他从首座的位置走下来,走到莫寒逡的面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莫寒逡的肩膀:“起来吧。”而后不等他自己动作,便把手掌放在他肩上施力让他起身。 莫寒逡脸色苍白,精神似乎有些恍惚,直到夜亦谨带着青州刺史和青州司马出了大厅到矿上巡视,他才如梦初醒般地看着对方的背影行了个礼,高声送道:“下官恭送夜王殿下!” 被夜亦谨捏过的肩膀似乎还保留着刚才的麻木和疼痛,莫寒逡心如死灰地想:他都知道了。他回想起刚才那双在自己身上扫视的深邃眼睛,它多智近妖的主人一定是发现他隐藏得最深的秘密,才会那么看着他,威慑他。 第二百零二章 回城 莫寒逡瞳孔中倒映出夜亦谨冷淡而高大的背影,突然感觉自己喘不过气,他心中绝望:夜亦谨是一头沉默的猛虎,任何细微的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否则当你以为自己已经发现一条活路时,路的尽头,是硕大而恐怖的虎口。 他完了。 莫寒逡在第二日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而与前一日完全不一样的是,这次夜亦谨并没有带人去找。 矿上更加人心慌慌,没有人能安心做自己的工作,而是都在担心某一天会不会自己也遭受无妄之灾,连个好看些的尸体都没有办法留下。 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夜亦谨照旧将官员都聚集在了大堂中,只是这次,他没有和大家卖关子,而是把真相和盘托出。 “想必大家都发现了,莫寒逡今日没来。”夜亦谨在大堂的首座上正襟危坐,目光在人群中随意地巡视。 其实莫寒逡本来在矿上就不怎么起眼,直到昨天被夜亦谨点出来,才让所有人记住他的面孔,这时候大家互相一看,自然是发现他确实不见了。 夜亦谨淡淡道:“昨晚我们查到了莫寒逡是杀了那两名官员的真凶,而矿石也是他联系在青州驻扎的某个特殊组织运走了,但幸运的是那些矿石没有来得及被投入制作假的钱币,所以今日我便会赶回青州城,及时将那些被藏起来的铜矿石找回来。” 底下落针可闻,没人反对也没人附和。各个官员都是左右转动着脖子面面相觑,似乎想问些细节或者夜亦谨发现莫寒逡是奸细的原委,但夜亦谨凶名太盛,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人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见这些人都如缩头乌龟一般,食儿放面前都不敢叼,夜亦谨烦躁地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恨铁不成钢和对于朝廷、官场的失望。 而今人人都怕当出头鸟,怕惹火烧身,怕得罪上级,没有人真正地为家国百姓着想,而是想方设法地保全自身。夜亦谨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南风现在恐怕是从根子里就烂了,偌大个青州,找不到有骨气、有能力之人来管辖,尽推上来些草包饭桶,一遇事比女人还会哭,像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即便糊上墙也会立马掉在地上。 但这时候,就算是烂泥也得丢出去当鱼饵,虽说放长线钓大鱼,但没有鱼饵,线再长又有何用处?再说了,这人也不能说是真泥巴,人这种东西,到底谁能认得清呢。且顾眼下吧,只要大鱼上了钩,管它是人还是泥巴,都有洗净的一天。 但鱼却是要被刮鳞去骨,蒸炒烹炸,再一口口吃下肚的。 夜亦谨来了一趟铜矿,雷厉风行地找了人、抓了人,两天以来一刻未睡。这时候料理完了矿上的事情之后,也顾不上休息,立刻便要往青州城赶。 旁人皆道夜王殿下殚精竭虑,为国事操碎了心,简直像铁人一般忙得团团转,一刻不停。但只有玄一知道,自家王爷这是想王妃了,担心王妃一个人在青州城不安全,所以才一刻也不耽搁地要赶回城里。 青州刺史和青州司马做事一窍不通,道谢倒是道得炉火纯青。听闻了夜亦谨要赶回青州去帮忙找出被藏起来的铜矿位置,千恩万谢地过来了,还提出和夜亦谨一道回城帮忙。 夜亦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两名老奸巨猾,明明是想躲事偷懒,却还想在他面前搏一个好声明的机会。 这两人没什么本事,拍马屁倒是很有一手。可惜夜亦谨不吃这一套,毫不留情面地将他们留下来处理矿洞坍塌后的重建事宜,并下了通牒,这里的事情不处理好不许回青州。为了能监督他们好好做事,夜亦谨还留下了自己的几个得力助手,让他们跟随在刺史和司马旁边。 明面上对外说是为了对青州刺史和青州司马多加保护,以免矿中的贼人还未完全拔除,威胁到几位在青州算得上是最位高权重的大人的安全。但实则是为了监视着矿上的动静,看看这新上任的二人在实务这一方面到底能力如何。 而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夜亦谨终于能踏上回程之路。为了速度能快些,他不顾旁人的劝阻,不肯坐安排好的马车,而是选择骑着马走这刚下完雨的湿滑山道。 只期能早日赶回叶冰凝身边。 出山的道路窄长,夜亦谨走着走着竟在路上碰到了前来传送消息的侍卫。 这个他安排在叶冰凝身边的侍卫出现在眼前时,夜亦谨心跳都不由停了一拍,就像从前叶冰凝不在他身边时屡次遇险一般,都是一个她身边的人前来报信,夜亦谨心中瞬间出现无数种叶冰凝遇险的猜测。 他一甩缰绳冲上去,没等侍卫开口便急急询问:“你怎么没在王妃身边?王妃怎么了?!”他心中焦急暴躁,像被扔进沸水里面滚,侍卫喘两口气的时间他都没有耐心等待,生怕耽误拯救叶冰凝的最佳时机。 侍卫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到,喘气间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答:“王、王妃病了,卧病在床。队长让我过来通知王爷一声,问问王爷何时回城。” 夜亦谨心中大石一落,长出一口气:幸好不是遇到了生命危险,但很快他的心又提了起来,问侍卫叶冰凝得了什么病。 “风、风寒,王妃高烧,卧病在床。弟兄们不便照顾,便从外面请了个丫头照料。” 夜亦谨的心情没有轻松多少,沉声道:“我知道了,随我回城。”旋即重重挥出一鞭,胯下的踏雪马像离弦的箭一般地冲了出去,这时他竟也不顾山道危险了,只恨不得一眨眼就回到青州城里,到卧病在床的叶冰凝身边照顾她。 而身后一众同样骑马的侍卫都只能在后面狂追,他们骑术没有夜亦谨高明,还得小心着路上的石头,不一会儿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玄一拍马勉强追上了他,在他身后大喊劝道:“王爷!您慢点儿!这路难走!” 可惜耳边的风太大,也不知道夜亦谨听没听见。 第二百零三章 喂狗 翌日,本该躺在床上养病的叶冰凝却悄悄地从客栈溜了出来。 她起床后发现自己桌上有一封信,拆开后还倒出来一块小令牌,正是当初方与世交给吴汝州那块。信中吴汝州向她道了歉,并将藏药密室的真实情况告诉了她,并请她一起去想办法打开密室,考虑分她一半,只不过得再帮他去给一个人看病。 叶冰凝捏着信,挣扎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经受住藏药库的诱惑,决定前往这信中所说的碰面地点。出发前,叶冰凝把侍卫叫了进来,吩咐说自己要好好休息一天,谁来都不许打扰。 而后叶冰凝换了身轻便的衣服,翻箱倒柜,把暗器和毒药准备得很全。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在吴汝州处栽过一次,自然不会让自己再次上当。看了眼紧闭的窗户,叶冰凝猜到经过昨日之事,应该有人盯着窗户,这边儿肯定走不了了。 于是她沉吟片刻后选择飞到横梁上,小心翼翼的揭开头顶瓦片,露出颗头朝四周看了看后,撇撇嘴,暗想:这些人的防范经验还是不够,以后得让夜亦谨给这些人再好好训练一下。但是她哪里知道,其实她是运气好,恰巧盯着这个屋顶的人在交班,该来的人去方便了,屋顶顿时无人把守,让她捡了个便宜。 叶冰凝从屋顶跑了出去,今日倒是没有下雨,只不过天色还是阴沉的。叶冰凝遥望着某个方向的青山,暗想夜亦谨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只要不是今天就好了。不过想想,即便夜亦谨收到消息便赶回来的话,好歹也得中午才能到吧,届时她应该能回到驿站,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只管借病撒娇便好了吧。 这样夜亦谨也不会发现她偷跑出去过。 只是她并不知道,昨天傍晚在山道上接到消息的夜亦谨经过一夜的赶路,此时已经接近了青州城。 叶冰凝和吴汝州在青州一个人多的街头碰了面。对方似乎百无聊赖,在用包子逗一条脏兮兮的小狗。这狗一看便知是别人弃养的,身板瘦得很,眼睛却很亮。它想吃吴汝州手上的半个包子,用两条腿直立起来不断作揖,叶冰凝走进了才发现,吴汝州竟然在和它嘀嘀咕咕地说话。 “别以为你多做几次揖我便会把整个包子给你吃,你想得美,最多半个。” “距离你吃完半个包子,只差我手上的这一口了。” “不是和你说了,只能半个?这半个我虽然不吃,但我要拿去喂别的狗,反正不能给你吃了。” 那小狗还在不断作揖,摇尾乞怜。叶冰凝走过去,糟心地看着吴汝州道:“你何苦这么逗弄它?不能直接把那剩下半个包子都给它么?” 吴汝州早发现她的靠近,听她突然出声也不觉惊讶,而是回过头朝她露出一个眼睛弯弯的笑:“饿了太久的流浪狗不能一下让它吃太饱,会把胃突然撑大,不仅这一次会难受,下一次找不到东西吃的话,便会饿得更难受。” 叶冰凝微微一愣,旋即眼神都温柔了许多,她年少时也是受过苛待之人,自然懂得吴汝州所说的那种腹不果实的痛苦。她看着吴汝州手上还剩半个包子,但是左看右看都没有发现第二条狗,便道:“那你另外半个包子呢?这里并没有其他的狗啊。” 吴汝州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欠揍的笑容:“那,要不你帮忙把这半个包子吃了?” 他的话一出口,叶冰凝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吴汝州听到她将手上的骨头捏得脆响,忙站起身来,解释道:“我开玩笑!” 可是已经晚了,叶冰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拿着包子的手掌上洒出一阵白色粉末。吴汝州吓了一跳,忙甩了甩手道:“你干了什么?”但他动作已晚,已有不少白色粉末沾到了他手上。 叶冰凝坏笑一声:“你就等着吧!”说完,她便向一旁的早点摊子走去,吴汝州急急跟上,随便问摊子上要了张油纸把包子包起来,不知叶冰凝撒的是什么,怕被乞丐、小孩儿捡来吃,也不敢随便乱扔,只好喋喋不休地追问道:“你往我手上撒了什么啊?!” 叶冰凝在早点摊子的桌椅上坐下,气定神闲地点了碗白粥和油饼,才淡淡抬眼看他:“你自己感受不到吗?” 吴汝州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在发痒,而且越来越痒。 痒痒粉,叶冰凝特制版,除了她的解药没人能解得开,缺点就是效果持续的时间不够长,只一刻钟,皮肤上的痒意便会消退。 叶冰凝解释完,用得意的眼神看着吴汝州,似乎在说:叫你嘴上不把门,动不动就撩架。 吴汝州当机立断,立刻在自己的手臂上点了麻穴。叶冰凝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办法来止痒:“原来你也不笨嘛。” 这话简直比刚才那痒痒粉还过分,吴汝州气愤地想。但他肚子也饿扁了,便懒得和叶冰凝计较,要了一份粥。 叶冰凝好心提醒道:“你摸刚才那条狗了吗?” 吴汝州正用左手拿勺,他点了麻穴的右手现在就和废了一样,只能用左手吃饭。听到叶冰凝这么问,吴汝州不禁愣了愣:“没有啊,怎么了?” “那你洗了手再吃。” 吴汝州抓狂:“我不是没摸么?!”叶冰凝理所当然地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吃饭前净手。” 吴汝州:“……我并非不知道,只是这早点摊子哪里来的水可以净手啊?!”但叶冰凝只朝着摊子老板的方向一指,吴汝州便看到他旁边挂着一个不大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提供净手用水”六个大字。叶冰凝感叹道:“原来堂堂听雪楼楼主,年纪轻轻的,眼神就不好了。” 最后吴汝州还是憋屈地去净了手再回来。 叶冰凝搅着寡淡的粥,好看的眉眼耷拉着,她今天出门时用一块丝帕蒙着脸,即便在吃早饭也没有摘下来,于是在这个小摊子上格外惹人注意,但叶冰凝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要进食的时候,她便从下巴处掀开些帕子,然后把勺子含进嘴里。 第二百零四章 姐妹 经过一夜的休息,叶冰凝的风寒好了些,至少不烧了,但是嗓子还是嘶哑得紧:“你信里说的那个藏药室当真不是诓我的?” 吴汝州咽下嘴里的东西,笑道:“你怕什么?醉樱楼现在都是你的人,我去了那里还能对你不利不成?” 勺子和碗碰撞的清脆声音响起,原来是叶冰凝撂了勺,她重重一哼,脸上的帕子都抖了抖:“但是藏药密室又不在醉樱楼里面,万一你在那附近安排了人怎么办?我岂不是自投罗网?” 吴汝州装作很惊奇的样子:“你为何要把自己心里的猜忌说出来,倒提醒了我该怎么做了。这样还能省了你那一半的好处。” 叶冰凝凶道:“你想得倒美!说好一半就一半,少一丁点都别想! ” 她美目瞪得溜圆,时不时还眨巴两下,纤长的睫毛就像是一把小羽毛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着。吴汝州心中一跳,不自然地低着头继续喝自己碗里的粥。 直到将碗里面最后一口都灌了下肚,吴汝州才从怀里掏出帕子擦擦嘴。他放下手帕,抬眼向对方望去,却见叶冰凝竟然还在一旁抱臂看着他,碗里的东西似乎没动几口。 他只好无奈地笑笑:“叶冰凝,我确实骗过你一回,但那是情急之下来不及和你商量,为了救一条人命。那时我也拿不准主意,如果夜亦谨知道我其实根本不会动你,是否还会愿意用柳清凌来交换你,所以我只能如此。” 叶冰凝毫不犹豫地道:“他当然会。”她始终相信,夜亦谨不会舍得让她受一点伤害,即便知道吴汝州不会真的对她不利,夜亦谨也不会让叶冰凝的性命捏在其他人的手里。 吴汝州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二人沉默地对坐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早点铺子的老板正在收拾客人吃完的桌子,见吴汝州的碗已经空了,便上前询问自己能否将空碗收去洗。 吴汝州回神,将碗盘递给老板。老板见叶冰凝面前的粥还是满的,便出言询问:“姑娘可是觉得这份粥不合口味?我们店里还有其他的粥品,需要我给姑娘换一份吗?” 叶冰凝忙捏起碗中勺子,转头对老板道:“不用不用,粥很好喝,只是我刚才没什么胃口。劳您挂心,您继续忙吧。” 老板拿着碗走了,还不时回头看着喝粥都要戴着面纱的叶冰凝,满脸疑惑。 吴汝州终于忍受不住这沉默的气氛,他挺直脊背,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这个小小早餐摊子的低矮凳子上正襟危坐,似乎这是世上最需要他正经对待的时刻。他认真地看着叶冰凝:“前尘往事,我不能要求你做到既往不咎,但我吴汝州发誓,今后绝对不会再欺骗于你,若有违背,死无全尸。” 这时候突然吹起一阵大风,将叶冰凝遮脸的巾帕都吹了开来,她容色殊丽,一笑倾城。 听了吴汝州发的誓,叶冰凝笑道:“吴汝州,你干嘛发这种毒誓。你看,起大风了,老天都看不下去,说明你这话可信度不高。说吧,你是不是在心里盘算着等下怎么算计我呢?” 吴汝州急红了脸,他本来还沉浸于那一笑带给他的惊艳中,但叶冰凝的话却像是给他下了道审判,判定他此生都再无可能得到叶冰凝的信任了。 他神经质地握紧了拳,简陋的小摊上,一个大男人红着脸语无伦次地道:“不是的,不是。这个风的意思是,是我这个誓言算是立下了,只是你遮着脸,天上的神仙不知道我许诺的人是谁,自然要看清你的样子。这样以后才好,才好监督我有没有骗你!” 看着他通红的脸上表情略带着几分慌乱,叶冰凝颇感到好笑,幸好她戴着面巾,吴汝州看不到她嚣张得逞的表情,不然他的反应一定没有这么笨拙又搞笑。叶冰凝暗想:吴汝州为何老是憨憨的,这种性格真的能震得住听雪楼里那么多武功高强之人么? 但叶冰凝又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意顿时淡了:吴汝州对她的态度,似乎不同寻常。但是叶冰凝在此之前也没几个男性友人,顶多有几个男下属,但是隔着一层主仆的关系,段岩寒等人也是对她比较尊敬的。所以她和吴汝州相处的方式是不是对的,会不会略显出格,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这么一想,叶冰凝又摇摇头,自己哪儿有那么大魅力啊,而且她已经是有夫之妇,吴汝州虽然是个江湖中人,但礼义廉耻肯定还是懂的。而且虽然吴汝州是个男的,但既然他是真心实意的,那自己便勉强把他当个兄弟、不,姐妹好了!反正他们的师父也算是好友,他们当朋友也合情合理,当姐妹就更正常了! 吴汝州并不知道自己发了个誓,倒在叶冰凝心里占了个姐妹的位置,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意思被曲解成这样的话,很难说会不会吐血三升而亡。 但这时他只能根据叶冰凝的反应来猜她到底在想什么,只见她时而眉眼弯弯,明显在笑;时而撑着下巴,眉间微皱,看起来在苦恼;最后竟然把目光放到了吴汝州身上,看得他顿时有些惊慌,浑身不自在地绷紧,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 他本在不安,却突然发现叶冰凝看向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温和了些,甚至微微点头,吴汝州以为自己得到了认可,不禁开心起来。但叶冰凝温和过头的目光总让吴汝州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似乎对方看他的眼神也是如此。 这是为何? 不待吴汝州细问,叶冰凝便发话:“好吧,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那密室,我陪你去。只不过你得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道来。” 吴汝州眼睛一亮,把自己本来要问的东西也忘了。密室这事情本就没什么不能说的,更何况自己还要请叶冰凝帮一个忙,届时叶冰凝不问,他也得将这藏药密室的由来和作用告知对方。 他轻咳一声:“那我们便在路上边走边说吧。” 第二百零五章 夜王归城 叶冰凝闻言点点头,小摊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就算他们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但二人在这里呆久了难免惹人注意。 她掀开面纱,将自己碗中还剩下的粥一口饮尽,而后轻轻把碗放在桌上。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视线从某个方向射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将她缠绕住。叶冰凝警觉地朝着自己直觉的方向看去,但那里有数个小摊聚集,人来人往,任叶冰凝眼力过人,也没发现奇怪之人。 而吴汝州这时也紧盯着一个方向,他也是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们,但他看过去时只看到隐匿在人群中一个模糊匆忙的背影,和一片黑色的衣角。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吴汝州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便朝叶冰凝背后的方向离开。而叶冰凝也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走的是吴汝州背后的方向,混入摩肩接踵的人群中。 与此同时,驿站。 夜亦谨奔波忙碌两天两夜,终于在巳时回到了青州城。刚进城门,他便吩咐玄一带着暗卫去接应他们昨夜派出去的抓捕莫寒逡的人,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策马向驿站奔去。 他难得有这样风尘仆仆的样子,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下巴上也有青黑的胡茬,身上的黑袍衣角甚至还带着些在铜矿里粘上的灰土。自那日早上他前往铜矿起,至今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但他只是面上略有些疲惫之色,眼睛仍旧有神,若是仔细看,也能发现他眼白处有不少的血丝。但他这幅衣冠不整的样子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他潦倒,而是突然发现他那层华美而威肃的外壳变得若有若无后,他内里的刚毅和坚韧仍旧让人感到心惊。 不管自己状态如何,都能有条不紊地将所有事情安排得滴水不漏,直觉更是敏锐得吓人。夜亦谨的手下常常感叹自家主子实在是生了一个没有办法享清福的命,因为如此惊人的天赋和毅力若是只用来赏学诗词歌赋,实在太过浪费。 但夜亦谨也不仅仅有杀伐决断的一面,面对叶冰凝,他更像有一腔似水的温情。他一赶回驿站,下马后便匆匆跨向楼梯,三步并做两步,第一件事情就是察看叶冰凝的情况。 他匆匆走到门口,伸出手抵住门,吱呀一声刚要推开,夜亦谨就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了自己衣角的尘土。 怎么能这幅样子去见叶冰凝? 夜亦谨摇摇头,决定还是先梳洗一番,免得让叶冰凝看见自己这幅不修边幅的样子。他回头问把守的侍卫:“王妃的病怎么样了?” 侍卫脸上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自然,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和心虚,声音也略微颤抖:“回王爷,王妃今天早上说自己的烧退了,不用再送药。还说自己需要休息静养,属下们便一直在门外把守,没有进去打扰王妃。” 夜亦谨点头,目光在四周扫了扫,见驿站被把守得颇为严密,便难得地夸了一句:“嗯,布置得不错。本王去收拾一下,王妃若醒了叫人,随时来报。” 夜亦谨离开去洗漱了,侍卫回到自己的位置,后背的里衣都湿透了。站在他不远处的侍卫脸色不是很好看,表情挣扎了几下之后还是咬牙轻声问道:“老周,你刚才怎么不把刺客的事情和夜王殿下说。” 老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没有回答小侍卫的话。他心里当然知道这事关系重大,原先负责布置守卫的都是玄一,这次玄一走得匆忙,驿站里的守兵是交给他布置的。他第一次接手侍卫队,便出了这样大的差错,刚才面对夜亦谨时,怎么都没有办法将此事说出口。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心怀侥幸地想:等下夜王见了王妃,心情变好后,他再将有刺客闯入王妃房间的事情道出,想来王爷也不会罚得太重吧…… 他揩了把汗,全神贯注地盯着房门,时刻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但他哪里知道,其实这里面早已人去房空。 夜亦谨沐浴后穿上一袭雪白衣袍,随便拿了一根发带把未干的长发简单束起,便直接去了叶冰凝的房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略显急促的脚步却足以说明他想尽快见到叶冰凝的心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样算的话,叶冰凝和他已有六年未见了。 他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这个说法还是叶冰凝强行解释出来的。 还在京城里的时候,皇上偶尔留下他用午膳,这样他在宫里一待就是半天,回去的时候,叶冰凝便和他闹脾气,伶牙俐齿地道:“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今天在宫里呆了四个时辰!算算,我可不就是一年没见你了吗?” 这时候夜亦谨辩不过她,就会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小别胜新婚”是什么意思。 后来叶冰凝便不闹了,甚至希望他跟自己多“别”一会儿。 打开房门后,床上鼓鼓囊囊,凸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夜亦谨轻轻走过去,头也不回地挥手示意侍卫都退下。 看着被子拱起的形状,夜亦谨都能想象到叶冰凝把脸埋在被子里,睡得脸颊薄红的样子会有多可爱。只是不知道她风寒好得怎么样了,怎么能第二天就不吃药。 夜亦谨伸手微微掀开锦被一角,动作一顿。他握着被子的手紧紧地攥了起来,本来带着笑意的脸上此时阴沉得要命。 锦被底下是草草团起来的两件衣服,哪有叶冰凝的影子?! 夜亦谨唤人的声音都带着骇人的震怒:“来人!” 侍卫连忙开了门冲进来,他们一进来就感受到室内的气氛沉重得像有大石压在头顶,未落将落。老周抱拳行礼,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底气,他硬着头皮道:“王爷有何吩咐?” 夜亦谨狠狠将床上的被子拽下来扔在他们面前,怒吼:“王妃人呢?!” 老周骤然抬头,那床上空空荡荡,只有两件凌乱衣服,他瞳孔震颤,不由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中含着十二分的惊惧:“禀、禀王爷,属下,属下不知啊!王妃早上还在,吩咐我等不许打扰后,便没人再进出过这个房间。” 第二百零六章 消失的王妃 夜亦谨眯起了眼,叶冰凝不让人进门打扰,那便是早饭午饭都没吃?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继续问道:“窗户、房顶上的守卫呢?叫他们下来回话。” 老周亲自飞上屋顶,把安排在特定位置的侍卫都叫了来,有人交班后已经回了房间,他又亲自跑了一趟将人一齐带走,他紧张得心脏直跳,在路上问了他们不下十遍究竟有没有看到人从其他方式进出房间和他们有没有擅自离开蹲守的位置这两个问题。 这几名被安排在岗位上守候的侍卫几乎指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擅离。但有两名侍卫神色却不自然,他们一个在到点时没有等到交接的人来便飞下屋顶去方便了,另一个却是因为方便耽搁了交接的时间。 要是王妃是趁这时候跑的,他们可就惨了!两名侍卫吓得脸色发白,跟在老周后面,越靠近叶冰凝的房间,便越感到腿软。 但当他们战战兢兢地进了那间气氛压抑的房间之后,却不是他们想象中夜王震怒的画面。 夜亦谨手上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站在窗前,不知在眺望什么方向。 老周忽然觉得,夜王殿下看起来倒没那么像生气,而是十分的落寞与悲伤。但当夜亦谨转过头来,他看清了对方脸上的表情后,顿时低下头,暗骂自己没事瞎猜什么,夜王明明还是很生气!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等来一顿痛骂和重罚,没想到夜亦谨下令的声音却是淡淡的:“老周,安排一部分人留守驿站,其余的人全都跟我走。” 夜亦谨眼中因为熬夜熬出来的血丝此时更是在眼睛里氤氲成一片刺目的红,手上的纸张被他不动声色地团起,在他手中被暴虐地化为齑粉。 老周看着那细小粉末从夜亦谨的指缝中无声无息地落下,被窗外的风轻轻扬起,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抓人。” 叶冰凝和吴汝州碰上了麻烦。 他们分头行动后,本来打算到醉樱楼会合。但醉樱楼离他们所在的位置较远,二人抄近路后碰到了一起,而后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便从四面八方跳了出来。 叶冰凝暗骂,她本以为跟踪自己的是一个人,可以趁这里人少,抓来问问是干嘛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备而来,这么一大帮人,而且看起来个个都身手不凡。 这群黑衣人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条刚下过雨的泥泞小路上,提着雪亮的刀剑,身上的黑衣因为潜伏时被草丛中的雨水粘湿而显得更加深沉压抑,裤腿上还有不少泥点子。 一看就是蹲守他们多时。 叶冰凝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手指已经放在了腰上,姿态防备。她低声问吴汝州:“这些人怎么回事?你仇家?” 吴汝州的手掌也已经握住了剑,按在上面还未出鞘,锐意便已尽显。他的语气也很憋屈,甚至带着些不敢置信:“我也不知道,我这一路过来得挺隐蔽的,没遇到什么人拦我。说不定是你的仇家呢!” 叶冰凝咬牙切齿地否认道:“不可能,暗卫都没发现我跑出来了,怎么可能会有其他人知道现在出来的是我?” 吴汝州顿时想到叶冰凝在小摊上喝粥,面纱被风吹起之后,那冷毒的视线才突然射来。 那他们跟踪的到底是谁?而那时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这些人又如何得知他们一定会前往醉樱楼,还会经过这条路? 但还没等吴汝州往深了想,那些黑衣人便猛然身动,直直地朝他们奔来,在灰暗天幕下如一群嗜血啖肉的恶鬼。 叶冰凝眼神一冷,右手已经从腰间摸出来一颗毒胆,她精准地射向带头的黑衣人,那人以为那是什么暗器,便一刀劈过去想阻挡下来。 叶冰凝看着刀锋与铁球相撞,嘴角不由勾起一个弧度:“刀法不错。” 金铁相交声响起的同时,一阵浓郁的青雾顿时从毒胆中溢散而出,将这群黑衣人笼罩在内。叶冰凝等得就是此刻,她手中早已准备好一大把细小的柳叶刀,足足十来柄,趁这些人中了毒雾没有防备之时悍然射出。 青雾中顿时有凄惨叫声断断续续传出。 待手中暗器尽数发射出去后,叶冰凝一刻不停地伸手拉住吴汝州的手臂,脚尖一点,带着他瞬间向后方倒退数步。 正好有不少人突破毒雾桎梏,朝他们冲来。叶冰凝停下脚步,左手继续从腰间摸出一大把看不清样子的暗器,一边抓着吴汝州的手松了力,反而把他朝那些人的方向推了一推:“上!” 她暗叹了一句果然毒胆中毒雾的弥漫范围太小,她这次出手连三分之一的人都没有解决。人多欺负人少不要脸,叶冰凝心中骂骂咧咧,手上却已经准备好发射下一次暗器。 还是先把命保住吧! 吴汝州原本因为她那突然的拉扯正在发愣,虽然遭她又那么突然的一推,倒醒了神,乖乖地顺着她使的力道向前冲去,甚至还有闲情回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叶冰凝手上又捏着一把看不清形状的暗器,手指已曲成兰花状,淡淡地放在耳边,是一个等待机会发作的姿势。她脸上的帕子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飘落在地,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唇色让吴汝州反应过来——叶冰凝还是个病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惊不慌,甚至能看出点嘲讽之色,但那一双眼睛中迸射的光彩却是极为坚定而冷静的。 时隔数月,再看见叶冰凝战斗的样子,还是让吴汝州感到惊诧——叶冰凝即使在生病的时候,也拥有如此惊人的反应能力。 看来上次能抓到她当人质,确实是因为叶冰凝对自己没有设防啊,吴汝州在心中暗叹一声,那份本来已经被压在了心底的愧疚又被翻腾出来,甚至厚重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发出一声渴血的嗡鸣。他眼神冰冷地看着冲向一拥而上的黑衣人,挥手间剑身带着劲风,朝他们裹挟而去。 第二百零七章 似逃非逃 吴汝州如一根离弦之箭,冲入了十数个黑衣人的包围,面对四面八方朝他砍来的刀剑,吴汝州在这些略显笨拙的身影中不断疾行,间或有刀剑割破皮肉的闷响和黑衣人的惨叫。 不消多时,已有四五个人倒地。吴汝州脸上身上都溅上粘稠鲜血,一身青衣却比一身黑暗的刺客更显杀气。 叶冰凝虽然和吴汝州交过手,但那时候对方的实力并未完全发挥出来就被她毒瞎了,而之前观看吴汝州与夜亦谨打斗,两方也并非生死相搏,不能看出真正实力。但眼见吴汝州在十多个人之间都能轻松周旋,叶冰凝便知其实这个听雪楼楼主也并非空有虚名。 围攻吴汝州的黑衣人似乎耐不住性子了,只听其中一人高呼:“收!”那包围圈便渐渐合拢,仿佛不顾被吴汝州刺伤也要将他按死在圈中。 叶冰凝见此情况暗道不妙:这些黑衣人竟是要同归于尽,这些人十有八九是有人针对他们其中一人招来的死士。她娇喝一声:“吴汝州小心!”同时将手上已经准备了多时的钢针尽数射出。 钢针细小,悄无声息地没入那些正在打斗的人身上。吴汝州也是感到右臂一痛,他狠狠劈开两个试图想把自己架死的黑衣人,还狠狠踹了一脚,借力在空中一个后翻,弹出包围圈。 感受着自己右手中泛起的麻意,吴汝州心中暗骂叶冰凝发射的暗器水平真是差到姥姥家了,这暗器绝对淬了毒,这下自己也中招了可如何是好。他迅速在自己身上大穴点了几下,抑制住毒素的扩散,然后继续冲上去厮杀。 黑衣人中也有不少人中了毒针,一个个逐渐体力不支,眼前泛黑。吴汝州趁机砍倒不少,但在黑衣人的数量还剩不到三分之一时也感受到了身体中逐渐升起的虚弱感,一个不防,被一名黑衣人割伤了手臂。 叶冰凝见他快要支撑不住,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忽然向吴汝州冲去:“吴汝州,让开!”。没想到她的话一出口,围攻吴汝州的黑衣人也齐齐向边上撤去,他们已经见识过叶冰凝暗器的可怕,此时当然不会在原地坐以待毙,这一片空地中顿时只剩吴汝州一人。 黑衣人首领心道正好,将他们围起来一齐剿灭。但叶冰凝冲过来后却没有如刚才一般扔出些千奇百怪的阴毒暗器,而只是掷出一颗 烟雾 弹,在一片弥漫的浓稠白雾中拎起吴汝州逃之夭夭了。 待烟雾散尽,哪里还有二人身影?黑衣人首领怒吼一声,看着满地横陈的尸体,狠狠地把手里的剑扔出去。哐啷一声响彻荒野,残存的黑衣人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怕惹火上身。 黑衣人首领沉声道:“先回城,等待主人后续指令。”话毕,他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将自己扔出去的剑捡回来,转身便走。 此时一名中了毒针的黑衣人恰好倒下,他旁边的人急忙过去扶他,语气急切地叫住那要走的首领:“首领,老五中毒了,要怎么办啊?” 说话间,又有一名黑衣人倒下。本来他们就只剩七人,眼看中毒的二人面色发紫,黑衣人首领皱眉,冷酷无情道:“夜王妃喜爱制毒,她配的毒药只有自己能解,这二人已然回天无力。” 说罢,他走近这已经昏迷的二人,举起手中利剑,朝其中一人心脏刺去。扶着老五的黑衣人瞳孔骤缩,出腿踢开了剑:“你在干什么?!” 黑衣人首领被那一脚踹得手腕发麻,心中也是怒火腾然。这一次的行动失败得如此彻底,他回去必定没有好果子吃,手底下的人还不听话,为必死的两个人做无谓挣扎。 他冷笑一声:“你们别忘了,我们本来就是死士,这一次不死,下一次就得死。既然如此,何不早点解脱?!” 那踢他的男子怒吼道:“那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反而对自己的兄弟下此毒手?!” 黑衣人首领似乎被他这句话惹怒了,他上前狠狠揪住男子的领子:“你以为我不想吗?我的家人都在太子手里,我有什么办法!” 蹲在草丛里的叶冰凝:“!” 她兴奋地伸出一只手摇摇身边的吴汝州,用气声道:“哎,你听见了吗,他们是太子的人诶!” 吴汝州本就因为毒发,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此时被叶冰凝大力一摇,更感觉自己要晕倒了。他也用气声咬牙切齿地道:“你能不能给我先解个毒?” 叶冰凝这才想起来,吴汝州也被她的毒针刺中了。她尴尬地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解药在这里,你快吃一颗。”说完她便继续探头探脑,听黑衣人们还能爆出什么料来。 但这时候他们竟然都在沉默,叶冰凝暗暗心急,呼吸都不由得禀了起来。 但那黑衣人首领应该也是发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最后只抛下一句:“今天的话,当我没说。”便离开了。 其余的黑衣人见状,也跟在后面走了,那最开始惊呼的男子跪坐在地上,搂着“老五”,低声哭了起来。这是他到了太子手底下起便一直带着他出任务的大哥,比亲哥哥还亲,此时感受着怀中这具躯体一点一点地变冷,男子由低声恸哭变成了嚎啕大哭,整条路都能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声音。 在草丛里已经转蹲为坐的叶冰凝与吴汝州对视了一眼,她低声尴尬道:“我们现在出去把他抓住会不会不太好?” 吴汝州表示理解:“那等他哭完?” 叶冰凝点点头:“好办法,就这样吧。” 于是他们便静静地蹲在草丛里,听他哭得一声比一声响,哭声逐渐有向猿啼的方向发展。 叶冰凝突然把脑袋一拍:“哎呀!我这时候出去把他大哥救活,两个人一起抓了,岂不是更好?!” 吴汝州正在神游天外,听她这么说也反应过来:“对哦,说不定他们还愿意心甘情愿地交代幕后指使。” 第二百零八章 修罗场 叶冰凝一言难尽地看了吴汝州一眼,叹着气摇了摇头:她就说嘛,吴汝州就是一个憨憨,脑子还没她一个正在生病的人好使。 她理直气壮地朝吴汝州伸出手,指尖还勾了勾:“解药。” 吴汝州慢吞吞地把那个小瓷瓶从怀里摸出来,又慢吞吞地放在叶冰凝手上,似乎十分不情愿。叶冰凝皱眉看着他,对他悄悄把自己的东西据为己有这个行为感到一头雾水。 但是时间紧迫,他们再磨叽下去,外面那个躺着的就真的要被毒死了。 叶冰凝对吴汝州道:“你抓活的,我救死的,明白了吗?” 吴汝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难不成还能反过来,可是药都在你手上啊。” 叶冰凝白了他一眼,她怕对方脑子不好想不到这一层,便好心提醒,没想到吴汝州竟然这么不知感恩,下次她一定要再对他下一次痒痒粉,洒在没有麻穴的地方! 但是吴汝州没有看到她的白眼,因为他已经站起来冲出草丛,扑向那名大哭的男子了。 男子已经哭得一抽一抽,见草丛中突然窜出来一个人,竟没有一丝反应。吴汝州冲到他面前了,他才想起要抽刀迎敌。他两只手向旁边的地上摸去,老五的头顿时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吴汝州怜悯地望了老五一眼,毫不费力地将没有摸到刀剑的男子按在了地上,。 叶冰凝这才从草丛中跳出来,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手上把玩着一个瓶子。 那被按在地上的男子看清了她的脸,怒骂:“你这个毒妇!都是因为你!我……”吴汝州见他想骂些难听的东西,连忙把他头上的头巾扯下来塞进他嘴里。 男子头上的发巾许久没洗过,又脏又难闻,此时嘴里被这个玩意儿塞住,他差点被熏晕过去。叶冰凝看他被自己的头巾熏得翻白眼,不禁捂着嘴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吴汝州看着脚下两个脸色都已经紫得发黑的黑衣人,提醒她:“别笑了,快给人家吃药。” 叶冰凝抹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蹲下来看了看二人的脸色和手指,给这二人嘴中都塞了一颗解药,还帮他们点了点穴,促进药力释放。 “差点忘了。” 她这钢针上的毒很烈,半个时辰取人性命,这两人恐怕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了,如果她刚才多笑一会儿,只怕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吴汝州脚下的男子见叶冰凝给自己大哥喂药,顿时剧烈挣扎起来,虽然吴汝州力气远胜于他,但毕竟两只手臂都受了伤,差点没把这发狂的人按住。 挣扎间,男子口中的头巾掉了下来,他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吼得比待宰的猪还响:“你这毒妇!你给我大哥吃了什么?!我要杀了你!” 叶冰凝笑嘻嘻地看着他:“可是现在你是我们的手下败将,等着被杀的是你不是我哦。还有你哥哥,我给他喂的可是好东西,怕他死得太痛苦,送他快点上天。” 男子眼眶都红了,喊得一声比一声响:“夜王妃,狗男女,你们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太子殿下继承大统,你们都要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你说谁要被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不远处传来的声音低沉而暴怒,叶冰凝眼睛顿时瞪大,她猛地转过头,百米开外,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叶冰凝惊呼道:“王爷?” 夜亦谨怎么会在这里,他竟然提前回来了?! 叶冰凝又是心虚又是欣喜,小跑着朝夜亦谨冲过去撞进他怀里:“王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夜亦谨脸色稍霁,揽抱住叶冰凝。他低头看着叶冰凝的脸,带着病态的苍白,向来红润饱满的嘴唇也是白的,还有些发干。 他伸手往叶冰凝头上一探,果然对方额上的热度比平常要烫一些。刚才因为叶冰凝主动投怀送抱而稍微压下去的怒火又烧了起来:“叶冰凝,你在发烧,你自己没发现吗?” 叶冰凝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自己的额头确实有些发热,她眼神顿时虚了下来,怂唧唧地道:“可能因为今天外面风太大了。但是我出门之前,我确实不烧了!” 见叶冰凝还理直气壮了起来,夜亦谨怒极反笑:“整支护卫队留给你了,你却偷偷摸摸一个人出门。”他看了一眼远处,吴汝州抱着双臂直挺挺地站着,看不清表情,但夜亦谨感觉得到,那道盯着他们的目光绝对算不上友善。 他冷笑一声:“找野男人。” 叶冰凝瞪大了眼,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顿时在心中狂呼乱叫:“苍天啊,谁来救救我!”要怎么样才能让夜亦谨知道自己真的只是和吴汝州出来找密室,顺便分一杯羹啊! 叶冰凝头皮发麻地回答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出来帮个忙,顺便收点报酬的!” 夜亦谨放在她腰上的手顿时收紧了几分,他眼眸沉沉地看着叶冰凝:“什么忙?非得你亲自去帮,还得你独身一人前去?” 叶冰凝欲哭无泪,痛恨自己只长了一张嘴:“我不是独身前来,我本来要从这边去醉樱楼,找严十八和白影一起去的。谁知道会在这里碰上刺客!” 刺客…… 叶冰凝眼神一亮,献宝似的对夜亦谨道:“王爷,我抓到了一个,不是,三个刺客,他们是……” “太子手下的人。”夜亦谨打断她的话,眼神依旧压人。 叶冰凝悻悻道:“对,我差点忘了,王爷耳力过人,想必听见那刺客说的话。”她藏在衣袖里的手顿时狠狠捏紧,痛恨自己为什么要提这茬,那男子嘴里可没什么好话,那句狗男女不知王爷听见没…… 她悄悄抬眼,夜亦谨面沉如水,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只怕是全都听见了。 叶冰凝顿时痛恨起那名瞎嚷嚷的男子:说话为什么只说半句?!不能把“夜王妃、夜亦谨,你们这对狗男女”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吗?断章取义害死人啊啊啊啊啊! 第二百零九章 争执 夜亦谨脸色更黑,难得地对叶冰凝冷笑一声:“本王确实听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将自己揽在叶冰凝腰间的手松开,转而扳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 叶冰凝因他这个动作顿时眼神一滞,心中一片冰冷:夜亦谨这是什么意思?他真的信了那男子的话,觉得她和吴汝州有私情吗? 难道在夜亦谨心里,她叶冰凝真的是那种朝三暮四之人么? 在叶冰凝凄然的眼神中,一件温暖外衣突然裹在她肩膀上。夜亦谨低垂着眼,帮她把衣领收了收,还扬开了宽大的袖子,淡淡道:“手伸出来。” 叶冰凝怔怔地伸出手,穿过那对她来说明显过大的袖子。身上顿时暖和起来,叶冰凝抿了抿唇,看着夜亦谨不知喜怒的眼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指慢慢滑进夜亦谨指缝,最终与他食指相扣。 夜亦谨皱起的眉心舒展了些。他顺势将叶冰凝的手牢牢攥在掌心,牵着她大步向吴汝州走去。 刚才还在疯狂叫嚣的男子自从知道夜亦谨来了,不仅不叫了,也不挣扎了,像一条死狗一般瘫在吴汝州脚下,安静如鸡。 这时见夜亦谨和叶冰凝朝他走过来,男子的身躯都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夜亦谨自提步走过来起,吴汝州的视线便锁定在他身上,他迎着吴汝州的目光,眼神很冷,将叶冰凝的手也攥得很紧。 “夜王殿下,又见面了。”吴汝州微微勾唇,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许久不见,夜王的排场还是一如既往的大呀,怎么,今天又是来这里踏青么,不过这荒郊野外的,不比当初在碧云山庄里有吃有喝,夜王殿下这次选地方可选错了。” 叶冰凝听出他在阴阳怪气,刚想出言反驳,夜亦谨感觉到她想上前一步的动作,握着她的手顿时收紧了些,还晃了两下。 叶冰凝一愣,便没继续动作。 夜亦谨冷冷地看着吴汝州,眼神里是满满的警告之意:“无所事事之人才会以他的做法来揣测别人的行为,这个道理吴楼主不会不懂吧。吾妻顽皮,天真无邪,对他人鲜少设防,却偏偏古道热肠,一听到他人有事相求便愿意出手相助。” 叶冰凝听他这一番评价瞪大了眼,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夜亦谨心中变成了“天真无邪、古道热肠”这种让人一听就会起鸡皮疙瘩的形象。 没想到夜亦谨只停顿一下,接下来说出口的话火药味更重:“吴楼主如果自己能力不足,想做的事一个体弱的女子来帮忙的话,那我建议你有这闲工夫在外面招摇,不如待在家多修习功法。” 吴汝州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背上的青筋都被攥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地道:“你懂什么?!再说了,即便你与叶冰凝是夫妻又如何,难道她做什么事、与什么人相交为友都要经过你的同意?她是一个人,不是你夜亦谨的附属品!” 夜亦谨被他一激,眼中顿时升起森然杀意,吴汝州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曲解他的意思,挑拨他与叶冰凝二人的感情,更别说他不在时,吴汝州会在叶冰凝面前编造些什么谎话了,只怕会比现在更加难听百倍。 夜亦谨一直知道,本来叶冰凝也是不喜欢夜亦谨管束她太多,一直跟他要求自己需要自由行动,而且不要他找人跟着。吴汝州如附骨之疽般抓着叶冰凝不放,还不断在她面前诋毁他,长此以往下去,只怕叶冰凝与他之间会生出嫌隙,届时吴汝州便可趁虚而入。 绝对不能让此事发生。 夜亦谨松开了叶冰凝的手,掌中运起狂暴内力,他此刻是真的想杀人,如果不是顾及着叶冰凝还在场,当吴汝州说出那句话起,他就会上前把这个觊觎叶冰凝的男人撕成碎片。 但至少现在还不能杀他,夜亦谨往前踏出杀气凛然的一步,在心中无声冷笑:那先废了他一只手好了。 但还没等他踏出第二步,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右手突然被温热的柔软包裹住了。 叶冰凝伸出手拉住了夜亦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上前一步,微微挡在他身前,眼眉一挑,用认真而不虞的目光注视着吴汝州,她淡淡开口:“吴楼主,请慎言。王爷是否干涉我行事交友,是我二人之间的事情,至于附不附属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她眼神忽然一凝,周遭的温度忽然变得冰冷了几分:“你若是再妄加揣测,别怪我不客气了。” 吴汝州默然,他神情黯然地松开了手上聚起的功法,看着叶冰凝的目光不知为何竟然带上了几分凄凉。 看起来十分受伤。 叶冰凝移开了视线,转移话题似的道:“来人,把地上这三名黑衣人捆起来带走。” 夜亦谨在她身后突然出声:“接下来的事不劳吴楼主费心了,这是我夫妇二人与太子的过节,还请你回避离开。” 他特地在“夫妇”二字上加重咬字,话中虽然还带着三分客气,但那语气明明就是在说:快滚。 吴汝州如何不知,他脸色苍白,却仍然倔强地站在原地,固执地看着叶冰凝,轻声道:“你答应过我的,藏药密室。” 叶冰凝感觉到自己简直要被一前一后两道视线刺穿了。即便她不回头,也感受得到夜亦谨的目光有多炽热。 但此时确实不是再谈这件事的合适时机,叶冰凝看着吴汝州,轻声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待将这些黑衣人的事情处理好,我再找机会带吴楼主去醉樱楼打开密室。” 她心中十分尴尬,她确实答应了吴汝州要帮他打开密室,但此时夜亦谨在,如果自己说要继续跟吴汝州一起走,很难说夜亦谨不会吃醋发疯。 她可不敢在老虎气头上去摸屁股。 等她好好地跟夜亦谨解释一番,好好安抚,再把黑衣人的事情解决掉,再处理密室之事不迟。 夜亦谨听了她的话,顿时面色一沉:叶冰凝竟然还想和他搅和在一起,还要去那劳什子密室! 而吴汝州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他再心有不甘,也知道这时候不能给叶冰凝添麻烦,便抿着嘴点了点头。 第二百一十章 独守 叶冰凝把房间门关上,看着夜亦谨那张表情仍旧很臭的脸,低眉顺眼地跑到桌子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王爷,渴不渴?” 夜亦谨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却没有接过,而是一把抓住她端着茶水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我不是让你少和吴汝州这种江湖人士接触么?再者说,就算他的事情一定需要你插手,你就不能把我留给你的人带在身边么?!” 他越说越生气,低沉的声音都隐隐有高昂之态:“如果不是因为今日去围剿你们的人不过是太子手下一支寻常实力的队伍,而是他手下的精兵,你寡不敌众,若葬送在那条无人小路,我从铜矿回来之后,只怕连你的尸首都找不到!” “叶冰凝,你就这么不愿意相信我的人,相信我么?” 夜亦谨简直怒不可遏,他看得出来叶冰凝始终对他有所隐瞒,不愿意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也不愿意让他了解她暗中到底在做什么事情,更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扔下满驿站的侍卫不用,偷偷摸摸跑出去和吴汝州厮混。甚至答应帮这个曾经为了自己的徒弟而挟持过她的恶徒。 叶冰凝的脑子里面到底在想什么?! 叶冰凝的脑子里自然想的全是夜亦谨,她偷偷摸摸独自跑出去本来是不想让对方吃醋,不把真实身份告诉夜亦谨是因为不想对方因为她江湖草莽的身份看不起她,或者觉得她经营江湖组织很危险不想让她继续。 她不想跟夜亦谨产生这种正面的矛盾,但是与此同时夜亦谨因为她的隐瞒也对她失望了不少。 该怎么取舍? 叶冰凝看着满脸怒容的夜亦谨,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神情哀伤。 而夜亦谨看着对方一言不发的样子,握着叶冰凝的手也是忽然脱了力。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被割裂成了两半,一半因为看不透叶冰凝而满腔怒火,一半因为叶冰凝的隐瞒而一片冰寒。 “算了。”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转身推开房间的门,头也不回地道,“我去把黑衣人的事情查清,你在这里好好休息,等下会有大夫来给你诊治。” 从那条荒野小路回到驿站后,他便马上派人去找了大夫,算算时候,应该快到了。夜亦谨在面对叶冰凝时向来嘴硬心软,就算面上因为其他事情气得不行,但心里最挂念的始终是她的身体。 为了避免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而说出难听的话,他还是决定暂时离开,让自己冷静冷静。 门轴被夜亦谨带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刺响。叶冰凝捧着那杯茶,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脸上的神色既无辜又不知所措,她怔怔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寒未愈的低烧终于让她感觉到迟来的脑热。 像有一把火烧红了她的眼眶,叶冰凝低头含了一口杯中的水。 早已冰凉。 刚过了吃晚饭的时候,外面便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都说春雨绵绵,但雨点敲窗的动静却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 叶冰凝从被子里钻出来,披着件衣服,打开了那扇惹人烦厌的窗户,豆大的雨点顿时跟着风扑进来,洒了她满身的冰凉。 她不由紧了紧身上的外袍,这还是今天夜亦谨亲手为她披上的那件,上面早已没了那人身上的温度,只留着一点淡淡的皂角清香。叶冰凝低着头仔细地嗅了一嗅,心里的烦躁压下去不少。 她看着外面漆黑深沉的夜色,只稀稀落落几盏别人家门口的小灯透着亮,看着怪孤单的。她感觉到冷得透骨的湿气从外面一点一点透进房里,她身上仿佛也被这湿冷浸透了似的,忍不住发起抖来。 外面雨这么大,不知道夜亦谨有没有带伞。会不会赶回来的时候淋得浑身湿透,也像她一般感染风寒呢? 叶冰凝痴痴地望着窗外的黑野,脑子里不断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在闪。她暗想:自己是不是对夜亦谨关心太少了?所以连他生活上一点点琐碎的事情都一无所知。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叶冰凝仍旧望着窗外出神,直到那扇破旧的门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才惊喜地望过去。但没待她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唇角的弧度便僵在了脸上。 来的人是白影。 白影仍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微微屈身行了个礼:“主人,夜王殿下派人叫我来帮着照顾照顾您,他说自己要忙几日铜矿上的事情,这几日便住在刺史府了。” 她抬起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叶冰凝,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笑:“夜王殿下还说,让属下陪在主人身边好好地将醉樱楼中藏毒密室的事情处理好,既然您不愿意用他拨过来的人,便让属下来协助主人。” 她嗓音温柔如水,语气温和如玉,可说的话落入叶冰凝耳却像晴天霹雳。 叶冰凝扶着窗台的手无声无息地握紧了,她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白影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木质的窗棂都被捏出了细微的裂缝。 白影又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开了,还贴心地帮她带上了门。 叶冰凝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披在肩上的衣袍顿时滑落在地。她蹲下身子将那件冷白的衣袍捡起,把脸靠在上面轻轻地蹭了几下。 绸缎凉如水,她焐不热了。 第二日,白影一大早便来敲叶冰凝的房门。今日要和叶冰凝去开启方与世留下的藏药密室,白影对此十分重视,将自己手下的人都带了来。 她听说了昨日叶冰凝在野外遇袭之事,而如今为了能好好保护叶冰凝,这一次醉樱楼也算人才尽出了。 她本以为,叶冰凝昨日听了夜亦谨那一番话,今日仍旧会萎靡不振,没想到门打开后,站在她面前的叶冰凝收拾得十分利落,头发束得高高的,身上也是穿着一袭白色劲装,只是套在最外面的外袍显得有些大也有些长,似乎不符合叶冰凝的身形。 第二百一十一章 密室 叶冰凝五官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憔悴之色,她不仅抹了口脂,甚至拍了点胭脂,此时不仅看不出一点病容,甚至更显容貌昳丽。 她没什么情绪地看了白影一眼,说话的语气很淡:“走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从白影身边缓步经过,连房门都没关。 白影心中一跳,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她伸出手,把敞开的门重重带上,在这久久回荡在驿站里的巨响中也走下了驿站的楼梯。 吴汝州早已在醉樱楼门口等待。 昨天夜里,一支粘着一张纸条的冷箭突然射进了他房间,直直地被钉在墙里。纸上说,今日叶冰凝会前往醉樱楼与他会合,一同去开启方与世留下来的藏药密室。 当时吴汝州看着自己门上被暴力破坏的纸窗,曾怀疑过这纸条上内容的真实性。他细细端详过,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笔力藏锋,绝对不是来自叶冰凝。 但会无缘无故给他发这个的……十有八九是夜亦谨。 所以吴汝州虽然带着一腔莫名其妙的恼火,但还是在一大早便来到了醉樱楼门口等待。 果然,不消多时,叶冰凝便从一辆停在醉樱楼门口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他看着对方今日格外艳丽的小脸,迎上去时却又突然说不出话。 叶冰凝只是眼中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他,说出口的话也是冷冰冰、硬邦邦的:“白影告诉我,藏药密室在方师叔居住之处,并不在醉樱楼内。”她偏头看着走过来的白影,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和吴汝州解释一下。 白影淡笑道:“虽然密室并不在醉樱楼内,但是也只有从醉樱楼才能过去。请随我来。” 这一次他们仍旧走的是那条漆黑而冗长的密道,看着地下交错扭曲的影子,叶冰凝突然想起那日和夜亦谨执手走过密道的情景。 那时候,似乎没有觉得这里竟然如此昏暗、如此窄长,她甚至怀疑地想:这真的是她走过的长廊密道吗? 但到了出口,看见那个隐藏在柳林中的亭子尖尖后,叶冰凝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原来变的不是外界的环境,而是她的心境。她只是很想念夜亦谨宽大而温暖的手而已。 白影带着他们穿过这个隐秘的后花园,进入一扇藏在假山后的暗门。吴汝州赞叹道:“如果不是白影带路,根本想象不出,也看不出原来这里藏着一道暗门,方师叔果真是有大智慧之人,才能设计出这么巧夺天工的密道。” 他的话声音不大,却因为密道幽深,回荡在每个人耳边。叶冰凝是惋惜地苦笑了一声:“方师叔他,真的很聪明。”可惜在用情一道,却笨拙得比不上普通人。 而白影则因为他的话,眼底闪过一抹痛色,呼吸也颤抖起来,但她因为走在最前面,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这条密道看似幽深,但叶冰凝等人却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走到了尽头。尽头竟然有两个门,一道破破烂烂,仿佛关门的时候多用点力气便可以把那扇门给震散。 而另一道是一扇厚重而严密的铁门,门的中间有一个圆盘机关,中间嵌着一个凹槽,形状十分眼熟。 “主人,吴楼主,这便那间藏药密室,我并不知晓打开密室的方法,请二位自行破解吧。”白影低着头恭敬地道,一缕黑长的发丝从她右耳边散落,她抬起头的同时用左手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叶冰凝觉得她的动作奇特,便多看了一眼。但身后的吴汝州却耐不住性子,催促她:“你快看这个机关,你可有破解办法?” 叶冰凝白了他一眼:“亏你还是听雪楼的楼主,就你这记性,出任务的时候真的不会杀错人么?”她一边从腰间掏出一块东西,交到吴汝州手上:“你看这个。” 这是当初有方与世交给吴汝州,又被吴汝州放在信封里交给叶冰凝的令牌。 这个令牌的形状刚好与机关上的凹槽相同。 吴汝州将令牌按上凹槽,果然门内传来一阵机关响动。他用手撑在门框上,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看着叶冰凝:“我不知道这个是这扇门的钥匙,把这个放进信封就是为了给你赔罪。”那天他戏弄了叶冰凝,把对方惹毛了,但是自己又有求于人,只好用这个来赔罪。 叶冰凝疑惑道:“你这个拿给我,能赔什么罪?我只是看在它曾是方师叔的东西才收的。” 吴汝州的表情顿时正肃起来:“你记性也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啊?我不是同你说过,这个令牌它……” “哎呀,门开了。”叶冰凝闻见了从药室中飘出来的浓重药香,顿时激动起来,连吴汝州嘴里说的是什么都不在意了。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轻巧地从吴汝州身边掠过去,没听到对方嘴里声音骤然低下来的后半句:“拿着它可以来听雪楼,找我帮任何我可以帮的忙。” 白影跟在叶冰凝后面进去的,闻言转过头轻轻地扫了吴汝州一眼,她将视线转回叶冰凝身上,看着对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叶冰凝进了密室就像出了笼的鸟,看什么都兴致勃勃:“这个蓝雪果很难寻的!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盒!哇,还有小叶大寒草,我都从来没有找到过!方师叔竟然寻到了。” 密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盒、石盒、木盒,叶冰凝边看边搓手,暗道这趟真是没来错,吴汝州竟然许诺给她一半,这对于她来说比发大财还值得多! 她转过身,惊叹了一句:“这后面的架子上也有好多盒子啊!”她直接走过去拿起来一个最大的,没想到这个盒子竟然上了锁,一把铜制的小锁。 这里面一定有好东西!叶冰凝心痒得不得了,顿时在四周寻觅起这个盒子的钥匙来:“哎!你们也来帮忙找一找,这个盒子的钥匙在哪里吧!” 吴汝州和白影都走了过来,帮她在架子上找起来。 第二百一十二章 回京 几人找了整整一夜。 翌日。 “唔。”昏暗的马车厢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嘤咛,叶冰凝头痛欲裂,费力掀起眼皮,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在马车上?她不是和白影吴汝州二人在方与世留下的密室中清点药材么? “你醒了。”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是白影的声音。 叶冰凝瞪大了眼,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不适,忙问道:“白影?我这是在哪?!” 她动了动手臂,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浑身都不得动弹。 这是什么情况?! 白影就坐在叶冰凝的面前,她看不清叶冰凝的动作,但也猜得到她此时心中的疑惑,便解释道:“这是在回京城的马车上。” “你想做什么?”叶冰凝眉头紧锁,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心中不安的阴影逐渐浓重。 白影低低地笑了一声,叶冰凝后背倏然窜出一股莫名的凉意,不知为何,白影现在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妙。 像一个穷途末路的疯子。 “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故事?” 她这般答非所问,叶冰凝立刻警觉地说道:“这和你把我绑回京城有什么关系?” 但白影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依旧自顾自地道:“从前,青州有一户姓李的人家,开了一家小染坊。得蒙一个经营丝绸的大户赏识,那家人的生活还算美满富足,不久后李家还有了个小女儿,如掌上明珠般爱护。” “可惜,姓方的丝织大户得罪了青州的大官,不肯跟他们同流合污来剥削青州的百姓。而后惨遭灭族,而背靠着方家的这些小商户,也被牵连,明里暗里受了不少打击,被威胁着和青州的大官合作。有的人迫于无奈,屈从了,可这李家染坊却因为重情重义,妄图替方家伸冤,遭了毒手,不仅全家的成年人全部被杀,甚至连那家最小的女儿都被扔进了深井。” 白影的声音开始颤抖,仿佛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她记得那些无法抵抗的大手,记得那骤然失重的恐惧,记得窄小而黑暗的井道,更记得那无比冰凉刺骨的井水。如果不是当时才三岁的她身量尚小,又碰巧落进了京中的木桶,恐怕她也成了那冰冷井底的一具骸骨。 “青州的大官恐怕怎么也没想到,方家还有一子尚存人世,知道那些曾经依附自己家族的商户被害后,竟独身前往,一家一家地搜寻着那些无辜被害之人犹存的血脉。” “而我,就恰巧是其中的一人。”白影的声音在黑暗中犹如鬼魅,又轻又冷,“被救上来的那夜,我趴在他身上,心里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她轻缓的语气骤变,森然低吼,仿佛发疯:“我本来有机会报答他的,都是因为夜亦谨!是他害死了方与世,我也要他生不如死,将我尝过的滋味也好好体验一番。” 叶冰凝心中一惊,白影突然充满了愤怒的低吼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脑门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方师叔的死并非全然王爷之过!他本可以说出自己的身份,王爷的人就不会继续追击,还会帮他治伤。” 她口中安抚着白影,解释当日之事,脑中却迅速闪过几个画面,边分析边暗自心惊:白影究竟是何时知道方与世之死的真相? 这事明明只有夜亦谨的心腹侍卫知晓,难道——夜亦谨身边竟出现了叛徒?! 那他此时岂不是很危险?! 叶冰凝呼吸一滞,心中的担忧顿时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她死死盯住白影的方向,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几句话:“方师叔早有赴死之心,不然不会将醉樱楼交予我!你莫要受人挑拨,让方师叔在九泉之下也不得瞑目!” 但白影只是轻声笑着,说出的话却残忍:“你的诡辩在我这里没有用,即便夜亦谨是误杀了方与世,追根究底还是他杀的。我要报仇,只能找他报了。” 她突然靠近了叶冰凝,温热的呼吸像一把羽毛扇拂上她的脸颊。 “主人,谁叫你是我仇人的妻子,今生欠你的主仆忠义,来世再报吧。” 叶冰凝忍不住抖了抖,眼神惊恐地看着那道黑暗中的轮廓。 白影已经疯了,跟疯子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 “我不是你的主人,你也从未拿我当过主人。你若记得我们之间的几分微薄情分,不如坦言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忍不住张开了抿紧的唇,冷声对白影发问,“既然想用我要挟夜亦谨,又何必把我弄回京城?” 她心中已有定夺,此事八九不离十与太子脱不开关系。 毕竟当初青州便有人与京中官员同流合污,太子更是染指青州铜矿,视搅乱他计划的夜亦谨为眼中钉肉中刺,而现下白影又是带她回京城,只怕太子要有大动作,要拿她做人质来牵制夜亦谨。 白影被她猜透心思也不生气,只冷笑一声:“这些王妃就不必担忧了,若是那些人得了手,你回了京城倒也没有危险,若是那些人没得手,属下就只好失礼,要请夜王妃帮一个忙了。” 青州刺史府中。 “来人!”昏暗的地牢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沉而暴怒的嘶吼,铁质的牢门被狠狠掀开,撞掉了几块破旧的墙皮。 门外的侍卫心悸着冲上前,却被一道劲风拂向一旁。 一道黑影卷过,只留下一句:“看好这个人!” 侍卫们晕头转向,只看清了跟在夜亦谨后面的玄一。而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戏谑笑容的面孔此时也是神情冰冷,足以让人感受到他们刚才从莫寒逡嘴里审问出来的东西有多么令人震惊。 玄一追上去,看着夜亦谨紧绷的侧脸,咬牙请示道:“王爷,那莫寒逡说的话如果是真的,那现下京城岂不是很危险。太子一党既然知道此时王爷在青州,难保不会提早动手。” 夜亦谨铁青着脸,嘴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玄一所言也正是他心中所想。 刚抓到莫寒逡时,他便因为对方的家世背景而猜到青州铜矿一事与太子牵涉甚深。 然而越审问,越往下查,调查出来的事情便愈发的让他心惊。 第二百一十三章 遭遇不测 当初夜亦谨带着叶冰凝离京前往靖州时,太子便贼心不死地派人前往青州铜矿,瞒天过海,像疯了一样地捞钱。 而这些钱币,竟然全被他用来私自招买兵马。 太子要谋反! 夜亦谨捏紧了拳头,脑中只有暴戾的情绪在不断冲刷着他的理智。他阴鸷地看着越来越短的长廊,步伐暴怒。他只恨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把自己查到的太子罪行上报给皇帝,让满朝文武知道当今太子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人。 终究是他思虑过度,想尽数太子罪行,再把他拉下那个位置,可没想到太子竟然铤而走险,愿意走这种一步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险棋。 但不得不说,这一步确实是逼住了夜亦谨。 当务之急是赶回京城,阻止这一切! 夜亦谨冲出了刺史府的牢房,眼前盖下一道无比刺目的光亮,左右侍卫迎上来。他便一刻不停地吩咐玄一赶快准备启程。 正值傍晚,漫天的红霞像旷野中燃起的火。溽热的暑气未消,仍旧从地缝中钻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人的身躯上。 夜亦谨无端地想到了那个刚到靖州的傍晚。 眼下正是情况紧急的时候,夜亦谨此时也顾不上和叶冰凝闹别扭了,雷厉风行地唤人备马,要亲自去把叶冰凝接回身边。 一生这么短,日子过得像弹指一挥间,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将情绪浪费在冷战中。 这么想着,夜亦谨的脚步都忍不住加快了些许。 还未待他走到刺史府门口,此时本应跟在叶冰凝身边的玄七突然匆匆地冲入府中。 夜亦谨心跳顿时漏了一拍,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玄七面色苍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夜亦谨面前,额头重重磕向地面,颤声道:“王爷!属下该死,王妃失踪了!” 夜亦谨目眦欲裂,上前揪住了玄七的衣襟,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王妃失踪了?” 玄七羞惭地低下了头,额头磕破了皮,流下一线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了夜亦谨的手上。 玄七不敢伸手去帮他擦,捏紧的拳头缩进了衣袖:“属下本来暗中跟随着王妃去了醉樱楼,而后王妃被带进密道,属下怕被发现,便一直在楼外等候。没想到王妃在楼内呆了一整天也没出来。属下本想回来找几个人手一起进楼内打探,又怕等待时王妃出来,便没有离开。刚才属下在醉樱楼的后门处发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厮,从他们手中救下了中毒的吴汝州,这才知道王妃恐怕是遭遇了不测!” 醉樱楼出了问题! 是他大意了。 夜亦谨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自派人去叫白影照顾叶冰凝,却反而害了她。 玄七的话让夜亦谨手上的力道倏然一松,面色更加阴晴不定起来。 他的脸色仿佛冻住了一般,心急如焚地转过身,调动手下前往醉樱楼。 什么铜矿、太子一党通通都不重要了,现下把叶冰凝平安无虞地找回来才是最要紧的事。 可他刚跨出去两步,夜亦谨便听到了细微的动静,他耳尖微动,心中突然升起一阵瘆人的危机感。 身后有一道细微而冷厉的破风声传来,伴随着玄一等人的怒吼:“王爷小心!” 玄七本以为自己可以一击得手,但夜亦谨反应实在超乎寻常的快,面对背后突然刺来的短刀,夜亦谨在不知短刀方向的情况下,脚下突然走出了诡异的一步,避开了玄七手中淬了剧毒的刀刃。 夜亦谨眼神冰冷,对玄七握住短刀的右手使出一个飞踢。 “哐啷。” 闪烁着幽光的锋利短刀落在地上,暗卫一拥而上,将意图刺杀夜亦谨的玄七制服在地。 “玄七!你这是做什么?!”玄一瞪大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多年以来出生入死的兄弟突然成了叛徒妄图弑主,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玄七脸色苍白,在刚才的推搡打斗中被打破了嘴角,一丝鲜血从他唇角蜿蜒而下。 面对玄一的质问,他只轻扯了下嘴角,弯唇透着嘲讽弧度,和着那抹鲜红,迤逦又可悲。 玄一不死心,仍旧不肯相信这个和他一起在夜亦谨手底下成长起来的兄弟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悲愤地冲上去,狠狠地给了玄七一拳,打得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王爷对我们恩重如山,为何你要投靠他人,反过来针对王爷!” “恩重如山?”玄七哈哈大笑,即便整个人被压制,仍旧拼命地抬起头,状若癫狂地看向夜亦谨。 “自然是为了给我家人报仇。”玄七死死地瞪着夜亦谨,恨不得生啖其肉,“我阿爹和阿娘的死就是夜王的手笔,我现在已经知道得明明白白了!当年我爹是禁卫军中一个小统领,不过贪了几锭银子,夜亦谨便将他赶出军营,我爹失去禁军庇佑,被仇家找上了门,导致我家破人亡。” “夜王!夜亦谨!都是因为你!”玄七声嘶力竭,发出一声凄厉而愤恨的低吼。” 夜亦谨手下的侍卫脸色骤变,他们不知道玄七口中所言是否真相,但他们自小是一块儿长大的,其中玄一尤甚,所以此时玄七突然用这种理由背叛夜亦谨,背叛暗卫,自然是让他们惊奇愤怒不已。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夜亦谨,眼中神色几次闪动,玄七的话确实带给他们一定的影响,毕竟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出身都与玄七相似。 夜亦谨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信任多年的下属:“你信了太子。” 他话中没有一丝询问之意,似乎已经笃定,就是太子用此事策反了玄七,让他前来刺杀自己。 玄七狠狠地扭过了头,眼中恨意仍然翻涌。 “太子亦和醉樱楼联合,与你里应外合,把王妃掳走,妄图以她来要挟我。” 看着玄七含恨带怒的侧脸,夜亦谨心中只余失望,多年的悉心栽培、真心相待,竟如此轻易地就被这三言两语挑拨了。 是他看错了人。 这样的人,也不值当他多解释什么。 但眼下恐怕只有他知道叶冰凝的去处,夜亦谨忍下心中翻腾的杀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副冰冷无比的神色。 第二百一十四章 真相 “你怪我十多年前将你爹赶出军营,却对让你家破人亡的仇家只字不提。怎么,太子是编不出来,还是你自己明明无比清楚,却还是把所有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玄七心中一惊,抬头看向那如冰雪雕刻出来的冷硬面孔。 “当年你爹克扣他人军饷,拿着别人家中过活的银子上赌坊。后来被我发现逐出军营,再付不起赌资,便去找了‘行钱’借赌资,可惜他运气不好,找的‘行钱’穷凶极恶,又还不上高额利息和本金,那‘行钱’便夜袭你家,杀你家人,掳你家中财物,见你是个男孩儿好卖钱,便卖给了人牙子。” 夜亦谨的眼中一片冰寒,似乎已经被玄七的所作所为冻伤了心肺,再暖不起来:“这些,太子可曾告诉你?” 玄七已经呆若木鸡,心中巨震,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子有意策反他来帮着对付夜亦谨,怎么可能会把此事告诉给他呢? 夜亦谨见他这幅不管听到什么都相信的样子,更是气得动了肝火,将已经尘封的往事掀了出来:“当年我听说被我赶出军营的将领家中竟然遭此惨变,懊悔自己行为太过激进,便竭力将那孩子买了回来,后来发现他有天赋,才让他做了我的心腹。世事难料,这世上只有心腹才懂得往我身上哪里插刀最痛。” 一旁的玄一闻言,心中大恸。他们算是夜亦谨最信任的人,赐玄字为名,是夜亦谨最爱的颜色。平日、战场上,夜亦谨跟他们出生入死了不知多少回,护着他们多少回,玄一都是铭记于心的,所以面对玄七的背叛,他才如此失态,仿佛比夜亦谨伤心十倍。 但玄一知道,他心中的痛苦恐怕不及王爷万一。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这滋味,谁来尝都是世间极苦。 但夜亦谨的话却还没说完,甚至给了玄七最重的一击:“你可记得成为夜王府暗卫后,我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刺杀一名作恶无数的赌坊老板,莫家的旁支莫东阳?” “他便是当年,屠你满门的‘行钱’,仗着自己身后是国公莫家,四处为恶。”国公莫家,莫皇后,这些人都是莫家扎根京城的根本,而太子更是其中最粗壮的一根树干。 你的仇人早已经被你手刃,而如今你却因为你仇人的依仗而叛出夜王府。 如果夜亦谨说的是真的…… 玄七忽然感到遍体生寒。 他都做了什么?他竟然妄信了他人,帮着自己的仇人一方来暗害于他有恩的夜王殿下。 玄七急火攻心,吐出一口发黑的血,看向夜亦谨的眼神中满是懊悔:他了解夜亦谨,对方从不说谎,面对他这样一个阶下囚,没必要也不值得编出一个故事来哄骗他。 “信不信由你,”夜亦谨看着眼神忽变的玄七,淡淡道,“你们放开他,既然他这么想要真相,就让他尽管回京城去查。” 玄七目光涣散地盯住地面,忽然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情,像被针扎了一般从地上爬起来,深深地磕下一个头,闷声道:“请王爷快回京救援王妃吧!她已经被白影偷偷带上了回京的马车。” 夜亦瑾策马冲进了京城,身后是整个京郊大营的他自然不惧太子短期组建起来的那只草头军。 他自青州奔波而来,联系上京郊大营后进京并没有耗费多少精力,把守城门的军队脆弱得像是纸糊的。 但太子压的宝却是在皇家的禁卫军上。 此时整个皇宫都处于太子的控制中,宫门紧闭,无数身披战甲的禁军严阵以待。 而太子此时正无比得意,领着十数名依附自己的官员,在城墙上严阵以待。 叶冰凝被捆起双手,脚上戴着镣铐,推推搡搡地被推到太子身前。 太子心情甚好地捏着她小巧的下巴,感慨道:“夜王妃,又见面了。” 谁想见你这个无耻之徒! 叶冰凝想骂他,可惜此时嘴被堵住,一声都发不出来。 “夜王妃还是省省力气吧,夜王已经进京了,很快我就会让你们夫妻团聚的。”太子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阴鸷地笑着,“到时候还得请夜王妃帮我一个忙呢。” 远处已有一片沉闷的马蹄声,太子长眉一挑:“来得这么快?小看他了。” 他将叶冰凝推上城墙,几十米高墙上的风凌冽燥热,叶冰凝不知不觉中汗如雨下。 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军队的最前方,一道高大的身影渐渐清晰。 而叶冰凝的视线却模糊了,她唇瓣嚅动,无声呼唤:“王爷……” 夜亦谨似有所感地抬头,见城墙上立着一道清瘦的白衣身影,心中骤然狠狠一缩。 即便隔着这么远,看不清面容,他也能感受得到,那就是叶冰凝。 大军兵临城下,两方陷入无声的对峙。 “皇叔!”太子得意地站到了叶冰凝旁边,居高临下地呼喊道,“若是想让你的王妃仍旧平平安安地活在世上,就孤身进城,一个人也别带!” 玄一急道:“王爷不可!太子定有埋伏!您要是一个人进去了,太过危险!” 夜亦谨淡淡地抬起头,被迫站在城墙上的叶冰凝流着泪疯狂摇头,示意他千万不要答应。 但——“可以。”夜亦谨低沉而洪亮的嗓音响彻于城墙上空。 身后暗卫顿时下马跪成一片:“此举太过凶险,王爷三思啊!” 夜亦谨神色沉了下来,狠狠一甩马鞭,在空中打出了个脆响,四周寂静,他道:“我心已决,不必跟来。” 他狠狠抽了一鞭战马,独身冲向宫门。 太子见此,心中大喜,忙带着人下了城墙去捉他。 没想到这夜王倒是一个至情至性之人,为了一个女人敢独闯龙潭虎穴。 太子身边的官员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而后又被自己强硬压下。 可惜了,英雄难过美人关,夜王今日必定要折在此处了。 城墙下的禁卫军队伍已经将夜亦谨拿下,太子带着叶冰凝赶到时,见到的正是夜亦谨被侍卫反扭了双手的画面。 太子哈哈大笑,觉得心中甚是爽快,一向压着他的夜亦谨也有这样受人牵制的一日。 他心中得意不已,顿时起了捉弄的心思。他抓过叶冰凝,从腰间抽出宝剑,抵在她颈侧,笑容恶劣:“既然夜王一心要救王妃,那本座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自刎,二是打断你自己的腿,如何?” 叶冰凝睁大了美目,拼命摇头,眼中的水雾已经忍不住落下。 夜亦谨沉声道:“放开她,我答应你的要求。” 太子不耐地将剑锋往叶冰凝纤细的脖子上压了压,一缕鲜红顿时流了下来,几乎刺伤夜亦谨的眼睛:“现在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夜亦谨紧皱着眉头,闭了眼道:“放开我,我自己动手。” 太子顿时心中狂喜,大笑:“哈哈哈哈好,放开他,夜王也算是个英雄,自裁最是合适。” 旁边的官员也奉承道:“太子殿下此举乃是为了清君侧,夜王功高震主,咱们动手自是不适合,太子殿下这一手甚是高明!” 太子更加得意,看着夜亦谨的眼神也愈发轻蔑。 按住夜亦谨的两名侍卫放开了手,夜亦谨低着头松了松手腕,猛然抬眼看向太子,神色是说不出的危险:“既然要我自裁,总得给我一把剑吧。” 太子心中一跳,被他的眼神震慑住,反应过来后又恼怒不止:自己身边侍卫这么多,何必怕他一个孤家寡人? “给他。”太子不悦地看向夜亦谨旁边的侍卫。 夜亦谨接过那柄锋利的铁剑,横在自己颈侧,手肘已经高高地扬了起来。 “动手!” 夜亦谨手中的剑并未如太子所意料的那般割上他的脖子,而是被甩了出去,正中太子右肩。 太子惨叫一声,手中的剑控制不住地掉落在地。 “护驾!” 太子身侧倏然冲出几名侍卫,眼神冷厉地拔剑出鞘,砍瓜切菜一般把太子身边的侍卫解决,而后将剑锋架上了太子的脖子。 战局顿时逆转! 夜亦谨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容,策反和安插细作一事,并非只有太子懂得怎么做。 叶冰凝目瞪口呆地看着赤手空拳的夜亦谨冲入混战,击杀一人后抢过一柄剑,直直地往她身上甩过来。 “蹲下!”夜亦谨的怒吼在耳畔不断回荡,叶冰凝条件反射地蹲了下去,只闻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她回过头去才发现原来是有人妄图偷袭她。 本来站在太子身边的臣子顿时作鸟兽散,四周变得混乱起来。 “轰!”宫门倒塌,京郊大营的军队怒吼着冲了进来。 被剑锋桎梏的太子看着气势震天的军队,绝望地闭上了眼。 第二百一十五章 认错 战局收尾,禁卫军全都被控制住,玄一带着人完成宫中最后的叛军清洗。 叶冰凝愣愣地站在原地,震缩的瞳孔中倒映出夜亦谨朝她奔过来的身影。 “王爷……” 她的话还没说完,夜亦谨已经扑了上来,像几天几夜没有吃饭喝水的人见到了食物一般,疯狂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夜亦谨眼底满是血丝,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一身玄衣像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力气太大,两只手臂像钢铁一般死死箍住了叶冰凝,叶冰凝甚至能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我喘不过气了。”叶冰凝眼中甚至带上了点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欲落未落。但这泪珠却不是因为夜亦谨施加在她身上的痛意,而是流给劫后余生,流给翻然悔悟。 “我错了,”夜亦谨用干裂的唇不断摩挲着她的鬓发,声音后怕到发狠,“我不该把你交给别人,你这辈子只能呆在我身边,永远呆在我身边。” 他眼底有汹涌的怒火和疯狂,这几日太难熬,而刚才看到太子把剑锋贴在叶冰凝颈边时,他的心也如悬于刀尖。 他不敢想象自己失去叶冰凝会变成什么样子。 叶冰凝忍耐着疼痛,轻轻拍着他的背,嗓音发紧:“都过去了,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撇了一眼躺在地上仿佛死狗的太子,轻声提醒道:“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处理完吧,现在人心惶惶的,以免有人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了。” 夜亦谨这才松开了她,让叶冰凝能喘过来一口气儿,但他也并没有完全放开她,而是转为握住她的手,仿佛生怕她会再次消失在自己面前一般。 叶冰凝心里暖融融的,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她也看开了许多,在这世上值得她珍惜的,也就是面前这个高大俊美的男人了,其他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现在回想起自己那些隐瞒和患得患失,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笨的人。 没有什么能比他们相守相爱更重要。 叶冰凝认真而深刻地仰视着夜亦谨的眼睛,感受着手上的温暖,心中再满足不过。 夜亦谨只握紧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到太子面前。玄一带着人围了上来,个个面色铁青,看起来恨不得将地上的人撕成碎片。 也是,这样一个德不配位,恶毒无耻之人,哪里配当储君?玄一一想到太子做下的那些事就恶心得不得了,夜亦谨在前线拼杀的时候,这群皇家的废物躲在他的庇护之下,却还要反过来捅夜亦谨一刀,妄图再泼上一桶脏水。 但明珠即便蒙尘也是明珠,朽木装得再精心,内里也腐败不堪,让人看一眼便想作呕。 “别擅动他,捆严实了。随我来。” 就算太子做的事情足以让他受尽千刀万剐之刑,夜亦谨却不打算动用私刑。 他还有不小的作用,得发挥尽了,才能将他绳之以法,以告慰那些无辜枉死的民众,告慰被他欺骗连累的天下。 夜亦谨拉着叶冰凝头也不回地往大殿走去,往日中热闹无比的宫道此时凄清阴森,朱墙上还残留着不少兵刃相见后留下的鲜血,更添肃杀气息。 向来侍从无数,庄严华贵的太和殿内此时空旷无比,精明的宫人为免卷入这场纷争,早已跑得干干净净。 夜亦谨嗤笑了一声,空荡的大殿中,回音也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清君侧,确如其名。只怕此刻皇兄床前必定清净了不少。” 叶冰凝眼中也露出一丝鄙夷:那些宫人们跑了便也罢了,刚才在城墙之上振振有词的朝廷命官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可见这些人平时是有多么趋炎附势,动作才能如此干脆利落。 “走吧。去见见皇兄。”夜亦谨冷笑,不再多言。 反正这些人的帐以后有的是机会算,不急在这一时。 但要是在此处耽搁了时间,太子余孽对皇帝出手,一不小心让他一命呜呼了,夜亦谨倒是要免不了背上谋朝篡位的千古骂名了。 叶冰凝和夜亦谨顿时在皇宫中寻觅起来,只为找出皇帝到底被藏在什么地方。 虽然太和殿的宫人已经跑得七七八八,但若有心逮,找出皇帝的下落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不消多时,他们便发现了一名躲在下人房中的宫女,宫女瑟缩着带夜亦谨和叶冰凝走进了皇帝养病的殿中。 这间偏殿离皇帝居住的太和殿并不远,只是偏僻冷清了些许。 没想到伺候皇帝的老人都还在,听到了动静,跟下饺子似的一个个赶趟着过来,然后像被冻在夜亦谨面前似的,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瑟瑟着用警惕的目光盯住夜亦谨一行人。 叶冰凝暗自纳罕:这些人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两方对峙了几秒,带头的老太监终于忍不住先发制人,色厉内荏地道:“夜王,你是想谋反吗?无诏无令却如此大张旗鼓地带着大军入宫,就不怕堵不住天下的悠悠众口么?!” 叶冰凝皱眉看着这个胡说八道的老太监,心道现在的人都这么蠢了么?当下的形势还不够明显?这些人即便不想讨好夜亦谨,倒也不至于争着抢着撞枪口吧。 她转过头看了夜亦谨一眼,对方只摇了摇头,示意现在还不是除掉这些人的时候。 夜亦谨慢条斯理地下了个令,身后的兵士果断出手,将这些老太监老宫女捆了起来。 “既然你们说我想谋反,那边到圣上面前论一论,到底谋反的是谁吧。” 这些人是太子的人还是皇帝自己的人,夜亦谨已经懒得追究,他拍拍手,玄一带着人把太子拖进来,扔在这些老侍从旁边。 看着太子一身灰土鲜血、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刚才说话的老太监吃了一惊,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他确实是太子这边儿的人,但此时主子都去了半条命,被人丢在自己脚边,他脸色顿时就白了。 这次算是站错队了。老太监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夜王暴戾狠辣,知道他是太子手下必定饶不了他,还不如自己主动出手,先把事情前前后后地揭出来,说不定还能讨个好,让夜王饶自己一命。 第二百一十六章 结尾 “夜王殿下!奴才有事要禀告!”老太监被捆了双手,此时只好手脚并用地挪动了几下,离太子远远地,免得等下他暴起,伤到自己。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人精,叶冰凝早就注意着这脸色忽阴忽晴的老太监了,猜到他有反水的打算,便道:“哦?不知这位公公有什么天大的事儿,竟然愿意要你眼中的反党来做主?” 老太监面皮一僵,一咬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太子让他干的腌臜事尽数吐出:“是太子逼迫老奴,让奴才在陛下的茶里投毒,还让老奴趁陛下晕倒,藏起了传国玉玺和皇帝朱印,此时都正在里殿里边儿皇上的床榻下面呢!老奴一时鬼迷心窍,王爷饶命!” 本来瘫在地上犹如死狗一般的太子顿时狠狠地朝太监蹬过去一脚,怒吼:“你这贱人,竟敢出卖本座!” 夜亦谨朝一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心神领会,立刻从身上掏出一件物什塞进太子的嘴里,让他闭了嘴。 他一时动作急,也不知自己掏出来的是什么,此时定睛一看才知道拿的是块儿汗巾,又馊又臭,太子何时受过这种对待?他被熏得两眼一黑,恶心得要吐,但因为堵着嘴,只能难受地呜呜做声。 叶冰凝幸灾乐祸地多打量了几眼,夜亦谨却把她的脸扳过来看自己:“走了,别耽误时间。” 二人匆匆走进偏殿,掀开门口的帷帐,只见皇帝半死不活地躺在床榻上,他们进来的动静都没能让他睁个眼。 这么热的天,但床上厚重的被子都没能把皇帝苍白的脸色捂出一丝血色。他面色枯槁,整个人犹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断了气。 叶冰凝心中一惊:一个月前皇帝还生龙活虎的,怎的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她神色惊疑不定地看向夜亦谨,但对方也皱着眉,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都是刚刚回到京城,见太子把持大权,只以为皇帝是被他控制起来,关在宫中,无法与外界联系而已。 谁能想到皇帝原来是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不对。若是皇帝前几日便开始病得卧床不起,夜亦谨留在京中的眼线必定会将此事告予他。 叶冰凝与夜亦谨对视了一眼,心中了然:皇帝变成这样,只怕就是这两日皇后和太子动的手,所以他们才敢那么肆无忌惮地逼宫。 这是一盘大棋,太子在京城与青州的布置同时发作,叶冰凝便是这场战争中最关键的棋子,只不过太子也没有想到自己手下也有夜亦谨的人,心腹反水,往往可以左右最终的输赢。 叶冰凝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立在皇帝的龙床边,低头打量着他的脸色。 面色青白,唇色却鲜红,再定睛一看,颈部的血脉竟然有丝丝缕缕的黑色。 鬼见愁,西域剧毒,普天之下药石难医。 看来这一次篡位之计,亦有不少年采儿的手笔。 许是感觉到了身边有陌生气息靠近,皇帝缓缓睁开了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他看清面前这个纤细的人影后,一口气没上来,顿时狠狠地咳嗽起来:“夜、夜、夜王妃?!你——你怎会在,此处?” 一向中气十足的皇帝此时说句话都只能断断续续的,叶冰凝心中感慨,好心解释道:“回禀皇上,我与王爷听闻太子逼宫,前来阻止。幸亏来得不晚,否则皇上您此时怕是没有机会睁眼见到我们了。” 皇帝被她的话一激,顿时咳得更厉害了。 “皇兄。”夜亦谨走上前,把皇帝从床上扶起,让他靠着床头勉强坐起来,转而回过头问叶冰凝,“皇兄情况如何。” 叶冰凝并未隐瞒:“太子派人给他下的药是西域剧毒鬼见愁,我也无能为力。” 皇帝闻此,顿时瞪大了眼,苍白的脸色因为气血翻涌都逼出了一丝红润:“咳咳!你说什么?!剧毒……” 夜亦谨拍了拍手:“把人带进来。” 一干侍卫将太子、伺候皇帝的宫人带了进来,皇帝看着浑身脏污,一脸恨色的太子和心虚不已的老太监,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太子……你和张泰……” 张泰便是那伺候了他十几年的老太监首领,此时一听皇帝要追责,立刻哭得涕泪横流:“皇上,老奴糊涂,不该受太子蒙蔽逼迫,给皇上下毒!奴才万死!” 皇帝仍然不死心,一双没有多少神采的眼睛盯住了太子:“太子,真是你干的?!” 他向来威严洪亮的嗓音此时竟然微微发抖,不敢相信自己平日疼爱的孩子竟然会对他下此毒手。 太子阴郁地抬头看着满殿的人,夜亦谨示意让人把他嘴上的布拿开。 他呸了一声,看着皇帝扭曲地笑了:“父皇,谁叫你不早些解决掉夜亦谨,他声名如此盛大,不仅已经压过了我,更是威胁到了你的地位。你心慈手软不愿下手,那便由我来。如今这种局面,都是因为父皇不愿在赫哲族一战后除掉夜亦谨,你又有什么资格怪我呢?” 叶冰凝听了顿时怒火盈然,将拳头捏得嘎吱响:“也就只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徒说得出这种话,飞鸟还未尽,你就想把良弓劈了烧掉,你也不问问这南风国臣民同不同意!” 这人明明受了夜亦谨在外征战带来的荫蔽,却有脸说这种话。 “你这个太子,是有多自卑?” 太子憋得面色涨红,朝叶冰凝怒吼道:“你一个女人懂什么!这南风国本来就是我的!是夜亦谨他处处与我作对!让我处处掣肘,否则我何至于此境地?!” 夜亦谨看了他一眼,嘴角掀起一个嘲讽弧度:“杀忠臣,偷铜矿,放任莫家为非作歹,这就是你为南风国作出的贡献?” 夜亦谨转过身看着皇帝,将太子所做的恶事了出来。 期间太子几次暴起,都被玄一压了下去,还往他嘴里塞了块儿汗巾。 “此番种种,还不是全部。往日我念在他是储君的份上,不欲与他相争,没想到他竟然能到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皇兄还是另谋太子人选,臣弟定当尽力辅佐,守好南风国的江山。” 皇帝目光沉沉地看着夜亦谨,沉默了许久。 都到了这种时刻,即便夜亦谨要杀了他自己登基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但他竟然会提出让自己另立储君,皇帝顿时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弟弟从没有过不臣之心,是他一直以来的猜忌太不磊落。 “咳,”皇帝低了头,用拳头捂住自己的嘴唇,轻咳了几下,“你去将满朝文武叫来,做个见证。” 叶冰凝顿时心慌了,皇帝另立储君,南风国的传国玉玺不就到了别人手上?本来她还想浑水摸鱼,偷走玉玺给夜亦谨解毒呢! 她忍不住抓紧了夜亦谨的袖子。 夜亦谨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却还是派人去请了。 待这些文臣武将统统被叫到了太和殿,皇帝也拖着最后的一口气写完了圣旨。 张泰仍旧在他一侧,拿着玉玺和朱印。皇帝分别取过,在圣旨上重重盖下这象征着最高权利的印记。 满堂文武雅雀无声,只静静地、不安地看着首座上的皇帝和下首的夜王。 “张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无德,意图谋反,废除太子之位,赐死。夜王护驾有功,战功卓绝,体恤民生,即日起,南风国皇位传予夜王,文武百官定当尽心辅佐。钦此——” 大殿上的人听了这旨意,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下巴差点掉地。 皇帝竟然真的把皇位传给了夜王,而不是在众多皇子中挑一个出来?! 而夜亦谨本人脸上也是神色微讶,没想到他的皇兄最后竟然愿意将皇位交予他。 他看着龙椅上只存一息的皇帝,叹了口气,但总归没忘了跪下领旨:“臣,接旨!” 他接过这沉甸甸的玉玺、朱印,还有明黄的圣旨。 他身上多年的寒毒枷锁终于可以解了,但同时他亦负上了更重的担子。 百官顿时跪地叩拜新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叶冰凝亦跟着下跪,却没低头,而是调皮地抬起头看他,眼中有掩饰不了的欣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等她膝盖挨到地,夜亦谨便亲手将她拉了起来:“即便我承了皇位,也不要你跪。” 叶冰凝笑着拉住她的手:“一辈子都不要吗?” “一辈子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