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第1章 村里唯一的男人 各位看官, 前面平淡铺陈, 是为了后面带你起飞, 不喜欢多女主的请绕路。 ——————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挣扎出来。 沉重的疲惫感黏附在每一寸筋骨上。 李晨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喉咙干得像是塞满了沙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 “动了!他动了!” “老天爷,狗蛋……狗蛋活过来了?!” “快,快给他喂点水!” 嘈杂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嗡嗡地响在耳边。 李晨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几张憔悴、菜色的女人脸庞凑在眼前,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无一不诉说着长期的饥饿与困顿。 她们身上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架上。 这是哪儿? 李晨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虚弱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低矮、昏暗的土坯房,屋顶是腐朽发黑的木头和茅草,角落里结着蛛网。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破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和……一种淡淡的、奇异的草腥味。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混乱地冲击着脑海 他叫李晨,一个现代农业大学的毕业生,在去偏远山村考察的路上,车辆失控冲下了悬崖……然后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以及灵魂被撕扯、坠落的虚无感。 最后,停留在一个叫“狗蛋”的年轻男子,在极度的饥饿和一种名为“女贞草”的植物带来的癫狂中,痛苦死去的画面。 “狗蛋……你、你感觉咋样?”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手里端着一个破口的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带着草屑的液体。“再喝点草糊吧,能顶饿……” 草糊? 女贞草! 李晨一个激灵,残存的记忆碎片让他瞬间明白了这玩意的恐怖——男人吃了会发疯致死! 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这么没的! “不……不喝!” 用尽力气偏开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那女子手一颤,浑浊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李晨盖着的破麻片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绝望:“不喝……不喝这,还能吃啥呢?村里……村里真的啥都没了……”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些,梳着两条枯黄发辫的姑娘,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爹娘都没了,男人也都……就剩狗蛋哥你一个了……你要是也没了,我们这些女人可怎么活啊……” 唯一的男人? 李晨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强撑着,用胳膊肘抵着硬木板,一点点艰难地挪动,试图看清屋外的情况。 破败的土炕对着的,是一扇歪歪斜斜、用木条胡乱钉着的门,门板裂开巨大的缝隙,透进外面昏黄的光线。 透过那些缝隙,李晨看到了一片死寂、荒凉的景象。 几间同样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散落在不远处,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更远处是光秃秃的、泛着不正常灰白色的山峦,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 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在门口,在院子里,或站或坐,或倚着墙壁……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瘦得脱了形,像是一具具勉强站立着的骷髅。 粗略数去,竟有三十多人! 其中一些年轻的,尽管被饥饿和劳苦折磨得面色蜡黄,眉眼间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残存的秀气,甚至有几个,称得上娟秀。 整个村庄,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这里不是人间,而是被遗忘的鬼蜮。 唯一的男人…… 自己,李晨,或者说“狗蛋”,现在是这个荒村里,唯一活着的男性。 巨大的荒谬感和沉甸甸的压力,如同山一样当头压下,让李晨几乎窒息。 “水……给我点……清水……” 艰难地吐出请求,避开了那碗要命的草糊。 之前开口的年长女子,名叫柳如烟,似乎是这群女人里暂时拿主意的。 叹了口气,示意另一个女子去取水。 那女子动作麻利了些,很快端来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破碗,里面是同样浑浊,但至少没有草屑的凉水。 李晨被扶着,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碗里带着土腥味的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也让李晨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必须活下去。更要带着这群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活下去。 靠那见鬼的女贞草绝对不行! 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烂不堪的粗布衣服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小包硬物。 是了! 穿越过来时,似乎随身带过来的那点东西! 心中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将那用某种防水油纸包裹着的小小物件掏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十粒形态各异,但都饱满坚实的种子! 玉米……土豆……红薯……还有几样常见的蔬菜种子!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微弱地,但顽强地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柳如烟疑惑地看着他手中那包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种子。” 李晨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能结出真正粮食的种子。” 女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怀疑和茫然。 种子? 这年头,连草根树皮都扒光了,哪里还能种出粮食? “狗蛋,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一个身材比其他女子稍微结实些,眉宇间带着几分泼辣的女子忍不住开口,她是赵铁兰,猎户的女儿,以前跟着爹学过几下子。 “后山那片女贞草,虽然难吃,好歹能吊着命。你这不知道哪儿来的东西……” “女贞草,男人吃了会死!” 李晨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铁兰,以及她身后所有心存疑虑的女人,“我,狗蛋,就是差点被它吃死!你们想一辈子靠这种东西,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还是想你们的女儿,孙女,以后也继续吃这东西,直到最后一个女人也饿死、老死在这荒村里?!”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每个女人心上。 想起那些吃了草后发狂死去的父亲、丈夫、兄弟,女人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绝望更深。 柳如烟看着李晨那双与往日“狗蛋”截然不同的、充满某种坚定和智慧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包小小的、却仿佛承载着无限重量的种子,心头莫名地一颤。 “那……你说咋办?”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李晨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翻腾。 环视着这一张张被苦难刻满印记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承诺: “我会带你们活下去。” “但不是靠那种疯草。” “我们用这些种子,自己种出粮食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活下去……自己种粮食……这几个字,对于早已认命的女人们来说,遥远得像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蓝色粗布衣裙的小媳妇站在门口。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量纤细,即使面色蜡黄,也难掩那五官的精致秀气,是村里有名的美人之一,苏小婉。 苏小婉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才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 “李……李大哥……俺、俺以前在家时,帮俺娘种过菜……俺、俺想跟你学……学种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露出的那截细白的后颈,在破旧衣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 李晨看着这个勇敢地第一个站出来,表达信任的姑娘,心中微动。 正想开口让她先别急,等自己身体好些再从长计议。 突然! 一个毫无感情、如同机械合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适婚女性明确依附意愿,生存环境符合激活条件……】 【“齐家治国”系统,正式激活!】 【绑定宿主:李晨。】 【首要任务:迎娶首位妻子。】 【任务奖励:根据妻子特质,解锁对应生存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 李晨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硬木板床上,握着那包种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系统? 娶妻? 技能? 这……这就是在这绝境中,除了现代知识和这包种子外,真正的依仗吗?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靠山村。 李晨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的干草硌得人生疼。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大脑的过度活跃激烈交战,让他毫无睡意。 女人们各自回到勉强遮风避雨的破屋里蜷缩着,院子里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夜风。 柳如烟安排了两个胆大的妇人守在不远处,既是照顾,也带着几分看守的意思——李晨现在是全村唯一的、脆弱的希望,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李晨需要她们的力量,她们何尝不是在绝望中,死死抓住了他这根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间破屋的门口。 守夜的妇人似乎打了个盹,并未察觉。 那身影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漏风的破木门,闪身挤了进来。 借着从门缝和墙壁破洞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李晨看清了来人的脸。 竟然是赵铁兰! 那个白天还质疑他,眉宇间带着泼辣和警惕的猎户之女。 此刻,赵铁兰脸上白天那点强装出来的硬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羞窘,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手里没拿武器,空着双手,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 “李……李晨哥……” 压低了声音,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直率,却又因目的而显得结结巴巴,“俺……俺睡不着。” 李晨心中警铃微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静观其变。 赵铁兰似乎下定了决心,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俺知道你有本事,跟以前的狗蛋不一样……你能弄来那些金贵种子,你说能带咱们活下去……” 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俺……俺身子壮实,能干力气活,也能跟你学打猎,下套子……俺、俺想……跟你……” 后面那几个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但在这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子偷偷摸进唯一一个男人的屋里,其意不言自明。 李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首要任务:迎娶首位妻子。】 眼前,就是一个主动送上门的选择。 是接受这带着功利和生存考量的“投靠”,激活系统,获取那至关重要的育种技术?还是…… 李晨看着黑暗中赵铁兰那双闪烁着挣扎和期盼的眼睛,想起了白天苏小婉那细声细气的请求,想起了柳如烟强装镇定的安排,想起了院子里那些女人空洞绝望的眼神。 轻轻吸了一口这冰冷污浊的空气,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铁兰妹子。” 赵铁兰身体微微一颤,屏住了呼吸。 “……先回去。” 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让赵铁兰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了被拒绝的难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 李晨迎着她错愕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夜里: “活下去,不靠疯草,也不靠女人用身子换一口吃食。” “我李晨说到做到。” “明天,太阳出来,叫上所有还能动的人。” 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墙壁,落在了远处那片死寂荒芜的土地上。 “我们,明天开工。” 第2章 开荒 赵铁兰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 那双惯于拉弓射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被当面拒绝的羞耻感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狗蛋哥……你……”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倔强地挺直了背脊,“你看不起俺?” “不是看不起。” 李晨迎着她受伤又愤怒的目光,声音沉稳,在这漏风的破屋里异常清晰,“是看不起这世道。男人死绝了,就得女人拿身子去换一口吃的?没这个道理。” 撑着依旧虚弱的身子,试图坐得更直些,目光扫过门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冰冷微弱的月光。 “我要的,是大家都能挺直腰杆,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不是谁依附谁,更不是……交易。” 赵铁兰怔住了,拳头微微松开。 从小到大,村里女人教的,娘临终前念叨的,无非是找个依靠,活下去。 挺直腰杆? 像个人一样? 这念头太过奢侈,也……太过震撼。 “那……那你说的开工……”语气里的尖锐褪去,带上了一丝迷茫和不确定。 “开荒,种地。” 李晨言简意赅,“用我带来的种子。需要人手,需要力气,更需要信我。”目光落在赵铁兰结实的手臂上,“你有力气,是村里数得着的。这份力气,该用在正地方,不是半夜摸进男人屋里。”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刺得赵铁兰脸颊发烫。 刚刚升起的那点触动又被难堪压了下去。 猛地一跺脚,声音闷闷的:“俺知道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破屋,带起一阵冷风。 守夜的妇人被惊醒,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破屋里重归寂静。李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拒绝赵铁兰,等于暂时搁置了系统任务,延缓了获得育种技术的时间。 风险很大。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更有一套模糊的计划。 在这绝境里,人心比技术更珍贵,凝聚人心,光靠系统和强迫不行,得立起一个“规矩”,一个“希望”的标杆。 脑中系统界面依旧冰冷地显示着【首要任务未完成】的字样,沉默着,仿佛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考验。 …… 天光未亮,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死寂的靠山村。 李晨几乎一夜未眠,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目养神,积攒着每一分力气。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透过破门缝隙时,便挣扎着下了地。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晨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咳嗽,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 院子里,已有几个女人瑟缩着聚集在一起,多是些年纪稍大,或者看起来更老实胆小的。 她们看着李晨,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恐惧和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期盼。 柳如烟站在稍前的位置,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看向李晨时,深处藏着一丝复杂的探究。 赵铁兰也来了,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刻意避开了李晨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耳根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能动的,都来了?”李晨扫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柳如烟点点头,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差不多……李……狗蛋,你说开工,是……” “叫我李晨。”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地迎上所有疑惑的视线,“从今天起,没有狗蛋,只有李晨。我会带你们活下去,但前提是,听我的。” 女人们互相看了看,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李晨不再多言,目光投向村子外围那片荒芜、板结的土地,以及更远处那条几乎干涸、只剩下泥泞河床的小溪。 “活命,靠粮食。粮食,靠地,靠水。”伸手指向那片荒地,“第一步,开荒。” 人群一阵骚动。 “开荒?那地硬得跟石头一样,咋开?” “没水啊,去年就没下雨了,河都快见底了……” “就咱们这些女人,没犁没牛的……” 绝望和质疑像瘟疫一样蔓延。 “地硬,就用木棍撬,用石头砸,用手刨!” 李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一股狠劲,“没水,就去河里挖泥坑,渗出来的水,一滴也不能浪费!没犁没牛,我们有手有脚!” 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茫然而麻木的脸:“等着,只有饿死。干,才可能活!你们是想饿死,还是想试试,用自己的手,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站了出来,挽起了破旧衣袖,露出瘦削但线条分明的手臂:“李晨说得对!等死不如拼命!俺跟你干!” 赵铁兰咬了咬嘴唇,放下抱着的胳膊,闷声走到柳如烟身边,抄起旁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重重往地上一顿,没说话,但意思明确。 有人带头,犹豫的女人们开始动摇。 苏小婉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前面,细声细气却坚定地说:“李大哥,俺……俺也干。俺力气小,但能捡石头,拔草……” “好!”李晨点头,不再浪费时间,“柳如烟,你带十个人,去河边,找低洼处,往下挖,直到见水!赵铁兰,你带剩下能动的人,跟我去村东头那片坡地,那里土质稍好些,先从那里下手!” 简单的分工,却让混乱的人群有了主心骨。 女人们开始笨拙地移动,寻找顺手的“工具”——断裂的锄头柄、磨尖的木棍、边缘锋利的石片。 李晨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虚浮,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来到村东头那片相对平缓,但也同样坚硬、龟裂的坡地前。 抓起一把干裂的土块,在手里捻碎,眉头紧锁。 土质贫瘠,严重板结,缺乏有机质。 直接播种,成功率微乎其微。 “李晨哥,这……这地从去年荒到现在,能行吗?”一个胆大的妇人忍不住问。 “不行也得行。”李晨丢下土块,目光扫视周围,“先别急着翻地。所有人,听我说——” 女人们停下手里杂乱的动作,望了过来。 “第一,把所有能找到的杂草,枯叶,哪怕是烂树根,都收集起来,堆到那边空地上。” “第二,村里还有没有牲口?鸡鸭?或者……人畜的粪便?”问出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平静,却让一些女人脸上露出窘迫。 柳如烟立刻明白了意图,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牲口早没了……鸡鸭也……不过,各屋后头的粪坑,倒是还有些……” “挖出来!”李晨斩钉截铁,“和杂草、枯叶混在一起,加水,沤肥!” “沤肥?”女人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太过陌生。 往常种地,最多撒点草木灰,哪里听过这么麻烦的做法? “想让地里长出好庄稼,就得先把它喂饱!这地太‘瘦’了!”李晨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照我说的做!” 不再解释,弯腰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率先走向一堆枯黄的杂草,开始费力地切割、收集。 动作笨拙,效率低下,但那股专注和不容置疑的劲头,却感染了周围的人。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都别愣着了!按李晨说的做!收集杂草枯叶!愿意去挖……挖粪的,跟俺来!” 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咬牙带头向屋后走去。 赵铁兰撇撇嘴,似乎对“挖粪”有些抵触,但看着李晨已经埋头干起来,也闷不吭声地挥舞着粗木棍,开始用力砸向地面坚硬的土块。 苏小婉则默默地跟在李晨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手费力地拔着那些根系顽固的枯草,细嫩的掌心很快就被划出了血痕,却一声不吭。 荒凉的坡地上,第一次出现了忙碌的身影。 三十多个女人,在李晨的指挥下,像一群忙碌的工蚁,开始了一项在旁人看来几乎不可能的工程。 效率很低,工具简陋,不时有人因为用力过猛摔倒,或者被尖锐物划伤。 抱怨和叹息声时有响起,但更多的是沉默的坚持。 汗水混着灰尘,从她们蜡黄的脸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李晨一边费力地干活,一边仔细观察着土壤情况,心中飞快盘算。 沤肥需要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开出小片试验田,把珍贵的种子种下去几颗,建立信心。 水源是关键,柳如烟那边…… 正想着,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喊叫: “如烟姐!李晨!不好了!河……河边挖出东西了!” 一个跑去河边帮忙的年轻妇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挖……挖到一副骨头!人的骨头!还……还连着几缕破布!” 坡地上瞬间死寂。 所有女人都停下了动作,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活气被恐惧取代。 一双双眼睛,下意识地,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坡地中央的李晨。 晨风吹过,带着河岸方向传来的湿冷腥气,和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李晨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 第一铲挖下去的,不是希望之水,而是……死人骨头? 这开局,似乎比想象的还要艰难和诡异。 系统界面在脑中依旧沉默,【首要任务未完成】的字样冰冷如初。 第3章 不干活就等着饿死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像冰水一样泼洒在刚燃起的微末火苗上。 “骨头……是……是谁?” “肯定是去年逃荒死在路上的……” “河神发怒了!挖了河神的地盘!” “不能挖了!不能再挖了!” 女人们围拢过来,脸上血色尽失,刚刚那点干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未知和死亡的天然畏惧。 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想要逃离这片刚刚开始动工的土地。 柳如烟带着去河边的几个女人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个个脸色发白。 柳如烟强自镇定,但紧握的手微微颤抖:“李晨,确实……是副人骨,埋在浅泥里,看着有些时日了。” 李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额角渗出冷汗,不是因为害怕尸骨,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开局不利,人心一旦散了,再聚就难了。 “慌什么!” 一声带着怒意的低喝,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一怔,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李晨推开搀扶他的人,脚步虽然依旧虚浮,却一步步坚定地朝着河边走去。 “李晨!你去哪儿?”柳如烟急问。 “看看。”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是死人可怕,还是活活饿死可怕?” 一句话,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赵铁兰看着那走向河边的瘦削背影,咬了咬牙,抓起那根粗木棍,闷头跟了上去。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追上。苏小婉犹豫了一下,小跑着紧随其后。 有人带头,剩下那些惶惑不安的女人互相看了看,也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跟了过去,既怕,又不敢离群。 河岸边,泥土湿润,一个刚挖开不久的浅坑里,一副灰白的骨骸半掩在黑色的淤泥中,颅骨歪斜,肋骨断裂,几缕早已褪色腐败的布条粘连在骨头上。 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透着无声的凄厉。 女人们围在几步外,不敢靠近,窃窃私语,夹杂着压抑的抽泣。 李晨走到坑边,蹲下身,不顾那污浊的泥泞和刺鼻的气味,目光锐利地扫过骨骸。 “不是病死的,也不是饿死的。” 仔细观察着骨骼,尤其是颅骨和肋骨断裂的痕迹,语气异常冷静,“看这骨头上的痕迹……是被人用重物击打致死。” “什么?!”柳如烟失声惊呼。 赵铁兰握紧了木棍,眼神锐利起来。 女人们更是炸开了锅。 “打死的?谁干的?” “难道是……山贼?” “不对啊,去年没听说有山贼来村里……” 李晨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指尖虚点着骨骸盆骨部位和颅骨形态,结合残留的破碎布片样式,继续冷静分析:“骨盆较宽,骨骼相对纤细,这是个女人。年龄……不大,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年以上。” 这番精准的判断,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柳如烟和赵铁兰。 她们看着李晨,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以前的狗蛋,胆小懦弱,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懂这些? “李晨……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柳如烟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李晨没有回答,也无法解释这来自现代碎片化知识的推断。 站起身,在女人们惊惧、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目光中,转向柳如烟,沉声问道:“村里,半年多前,有没有突然不见的,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女人?” 柳如烟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脸色渐渐变了。 旁边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互相交换着眼神,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有……”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她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婆,“是……是村西头孙老蔫家的媳妇,叫……叫秀云!好像是去年秋收后,突然就没了人影!孙老蔫当时说……说是跟人跑了……” “秀云?”柳如烟也想起来了,“对,是她!那媳妇平时不爱说话,干活挺麻利的,怎么会……” “跟人跑了?”李晨冷笑一声,指向坑中的骨骸,“跑到了河边的泥地里,还被人打断了骨头?” 真相,呼之欲出。 现场一片死寂。 女人们脸上恐惧未消,却又添了浓浓的愤怒和悲凉。 不是山贼,不是意外,是村里人自己下的毒手! 杀死了一个可能只是想要一口吃食,或者仅仅是因为弱小可欺的同村姐妹! “是孙老蔫!”赵铁兰猛地用木棍顿地,眼中喷火,“那老东西以前就不是个好货!肯定是他!杀了自己媳妇!” “孙老蔫去年冬天也饿死了。”柳如烟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力的悲哀,“死无对证。” 悲哀和愤怒在沉默中蔓延。 同为女人,物伤其类的痛楚尖锐地刺穿着每个人的心。 李晨看着坑中白骨,又扫视一圈周围女人绝望而愤怒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河岸: “看见了吗?” “等着,饿死。争抢,可能被打死。这,就是现在的世道。” “不想像她一样,无声无息烂在泥里,就得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需要开垦的荒地和干涸的河床,语气斩钉截铁: “水,要继续挖!地,要继续开!” “埋骨于此,是她的不幸。但我们活着的人,要用水浇灌出的粮食祭奠她,而不是用眼泪和恐惧!” “把她的骨头收敛起来,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这番话,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一条看得见的、需要搏杀才能获取的生路。 恐惧和悲伤被更强的求生欲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取代。 柳如烟第一个行动起来,脱下自己最外面那件还算完整的破褂子,小心地走向坑边:“来几个人,帮把手,让秀云……入土为安。” 这次,没有犹豫,几个妇人默默上前帮忙。 赵铁兰深深看了李晨一眼,眼神复杂,之前那点被拒绝的难堪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一丝信服。 转身对着还有些发愣的女人们吼道:“都聋了吗?继续干活!挖水!开荒!不想死的就动起来!” 女人们沉默地散开,重新拿起简陋的工具。 气氛依旧沉重,但那种涣散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亟待宣泄的力量。 锄头、木棍砸向土地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闷,也更加坚决。 李晨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动起来的人群,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稍稍舒缓。 危机暂时度过,但系统的任务依旧悬在头顶。 …… 夜幕再次降临。 劳累了一天的女人们早早蜷缩在各自破败的栖身之所,沉沉睡去。村子里回荡着压抑的鼾声和偶尔因噩梦发出的呓语。 李晨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掌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痛。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沤肥需要时间,种子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李晨眉头微蹙,心中警惕。 又是赵铁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溜进来的却不是赵铁兰高大结实的身影,而是一个纤细娇小的人影。 是苏小婉。 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半个破碗,里面是浑浊但明显沉淀过的清水。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怯怯的关切。 “李……李大哥,”苏小婉声音细弱,将破碗递过来,“俺看你晚上没喝水……这水,俺用沙子滤过两遍,干净些……” 李晨看着她被草叶划出更多血痕的小手,和那碗来之不易的清水,心头微动。 “谢谢。”接过碗,水温微凉。 苏小婉站在炕边,没有立刻离开,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李大哥……今天……今天你让大家埋了秀云姐,俺……俺心里暖和。” “俺知道俺力气小,比不上铁兰姐……但俺针线还行,也能学种地……俺、俺不怕吃苦……” “俺……俺想……”后面的话淹没在急促的呼吸里,但她通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一个。 李晨握着破碗的手指收紧。 系统的提示音似乎又在脑海边缘蠢蠢欲动。 是顺势而为,完成系统任务,获取至关重要的育种技术? 还是…… 目光落在苏小婉那双清澈却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眼睛上,这眼神,比赵铁兰昨夜更加纯粹,也更加脆弱。 拒绝赵铁兰,是立规矩。 接受苏小婉,似乎顺理成章,能立刻解决问题。 脑中系统界面闪烁着微光,【首要任务】的字样带着诱惑。 就在李晨深吸一口气,即将做出抉择的刹那—— “砰!”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 赵铁兰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依旧提着那根粗木棍,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炕边的苏小婉,最后死死钉在李晨脸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种被背叛的尖锐: “李晨!你个伪君子!哄着俺们干活立规矩,转头就勾搭小婉这种没经过事的丫头?!” “你是不是觉得俺赵铁兰没她嫩,没她好哄?!” 这一声怒喝,不仅惊醒了附近浅睡的妇人,也让刚刚鼓起全部勇气的苏小婉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李晨端着那半碗水,看着门口怒发冲冠的赵铁兰,和身边瑟瑟发抖、泫然欲泣的苏小婉。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安静着。 这“齐家”的第一步,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第4章 夜惊 破木门撞在土墙上的巨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铁兰像一头发怒的母豹堵在门口,粗木棍攥得咯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喷火的目光先是剐过瑟瑟发抖的苏小婉,最后死死钉在李晨脸上。 “李晨!你个伪君子!”声音因愤怒而尖利,“白天装得人模狗样,立规矩,讲大道理!晚上就勾搭小婉这种没经过事的丫头?!是不是觉得俺赵铁兰没她嫩,没她好哄骗上手?!” 这一嗓子,不仅把苏小婉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往后缩,连附近破屋里蜷缩的女人们也惊醒了,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和惊疑的低语迅速蔓延。 李晨端着那半碗水,水面因门口的震动漾开波纹。 看着怒不可遏的赵铁兰和吓坏了的苏小婉,太阳穴突突地跳。内忧未平,这误会闹得…… “铁兰姐!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小婉带着哭腔,慌乱地摆手,想解释,却语无伦次,“俺只是……只是给李大哥送点水……” “送水?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送水送到炕边上了?” 赵铁兰冷笑,根本不信,木棍指向李晨,“你给俺说清楚!” 李晨放下碗,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婉是来送水。仅此而已。”目光迎上赵铁兰,“踹坏的门,明天你负责修好。” 这平静的反应和完全偏离重点的指责,让赵铁兰噎了一下,怒火更炽:“你——” “吵什么!”柳如烟披着件外衣匆匆赶来,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被惊醒的疲惫和愠怒,“大半夜的,还嫌不够乱吗?!”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看到李晨衣衫整齐,苏小婉虽然惊吓但并无凌乱,心下稍安,随即严厉地看向赵铁兰,“铁兰!你又发什么疯!” “俺发疯?”赵铁兰气得眼圈发红,梗着脖子,“如烟姐!你问问他们!深更半夜关着门在干啥!” “俺……俺真的只是送水……”苏小婉小声啜泣起来,委屈又害怕。 柳如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正要说话。 李晨却突然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争执。 眉头紧锁,侧耳倾听,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闭嘴!”低喝一声。 吵闹声戛然而止。女人们不解地看着他。 李晨没理会众人的目光,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透过被赵铁兰踹开的门缝,望向村子外围,那片靠近后山、生长着致命女贞草的黑暗方向。 夜风呜咽,带来远山的模糊轮廓和近处破屋的阴影。 但就在这风声间隙,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不同于夜虫鸣叫的窸窣声,断断续续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踩过枯枝落叶。 “怎么了?”柳如烟察觉到李晨神色的变化,压低声音问,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赵铁兰也忘了生气,握紧木棍,凑到门边另一侧,凝神细听。 猎户本能让她很快也捕捉到了那异常的声音,脸色瞬间变了。 “有动静。”李晨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是野兽。脚步声……很轻,但在靠近。” 一句话,让所有听到的女人瞬间汗毛倒竖! 刚刚还在为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此刻却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河边挖出的尸骨带来的寒意还未散去,夜晚的村庄之外,又出现了不明的威胁! “是……是山贼吗?”一个妇人声音发抖地问。 “还是……鬼?”另一个更是吓得牙齿打颤。 “抄家伙!”赵铁兰低吼一声,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那根粗木棍被她横在胸前,“管他是什么,想来祸害咱村子,先问过俺手里的棍子!” 柳如烟也迅速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能动的,都起来!拿上能用的东西!铁兰,你带几个人去那边看看,小心点,别贸然过去!” 恐慌像瘟疫般扩散,女人们乱作一团,有的慌忙寻找顺手的“武器”——断裂的锄头、削尖的竹竿、甚至只是块沉手的石头;有的则吓得腿软,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苏小婉也忘了哭泣,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李晨身边靠了靠,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李晨没有动,依旧紧紧盯着那片黑暗。 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山贼,不应该只有这么细微的动静。 流民? 这个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是哪种,在深夜靠近一个陌生的村庄,都绝非善意。 “点不起火把,太显眼。”李晨沉声下令,“柳如烟,组织人,依托这些破屋子,找掩体。赵铁兰,带你的人,潜过去,看清楚是什么,多少人,但别动手,立刻回报!” 清晰的指令让混乱的场面稍微稳定了一些。 柳如烟立刻开始指挥女人们利用地形躲藏。 赵铁兰则点了两个平时胆子大些、手脚麻利的妇人,猫着腰,借着房屋和阴影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来源摸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夜风吹过破败的村庄,带着呜咽声,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躲藏的女人们心惊肉跳。 李晨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感受着身后苏小婉细微的颤抖,和周围一道道投射过来的、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目光。 这副担子,沉得超乎想象。 系统界面在脑中安静悬浮,【首要任务】依旧未完成。但现在,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终于传来几声约定的、模仿夜枭的短促口哨。 赵铁兰三人安全返回了。 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一丝惊魂未定。 “看清了?”李晨立刻问。 赵铁兰喘着粗气,用力点头,压低声音:“不是山贼!是……是流民!大概七八个,有男有女,都瘦得没人形了!躲在林子边上,好像在……在挖女贞草的根!” 挖女贞草? 李晨瞳孔一缩。那东西,男人吃了会疯! “他们看到你们了?”柳如烟急问。 “应该没有。”一个跟着去的妇人摇头,“我们离得远,他们只顾着挖草根,没往这边看。” “李晨,现在咋办?”赵铁兰看向李晨,习惯性地征求他的意见。 经过白天和刚才的变故,这个村里唯一的男人,无形中已经成了绝对的主心骨,哪怕之前还对他怒气冲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晨身上。 是驱赶?是接纳? 还是……趁其不备,永绝后患? 黑暗中,李晨的目光明灭不定。 七八个饿疯了的流民,为了填肚子连疯草都敢挖。 一旦发现这个村子里只有女人和少量存粮(虽然只是种子),会发生什么? 但直接动手……自己这边,除了赵铁兰有点战斗力,其他都是饿得半死的妇人。 冲突起来,胜负难料,就算赢了,也必然伤亡惨重。 脑中系统的冰冷提示和眼前活生生的人命安危交织。 沉默了几秒,李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的冷意: “不能让他们进村。” 女人们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 “铁兰,挑五个手脚最利索的,跟我走。”李晨看向赵铁兰,“柳如烟,你带剩下的人守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你要去干什么?”柳如烟心惊肉跳。 李晨弯腰,从墙角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掂了掂。 “谈判。” 第5章 立威 夜色浓稠。 李晨带着赵铁兰和五个挑选出来的妇人,如同鬼魅般潜行在村边的阴影里。 脚下是枯草断枝,每一次落足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远处,流民挖掘草根的窸窣声越来越清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咀嚼和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女贞草那股特有的、带着微腥的甜腻气味,令人作呕。 李晨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蹲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灌木后。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前方林边空地上,七八个黑影正佝偻着身子,用树枝、石片甚至双手,疯狂地刨挖着泥土,寻找着那些能暂时填充肚皮却会要男人性命的草根。 他们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露出的肢体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其中确实有男有女,但都已被饥饿折磨得失去了人形,动作僵硬而机械,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赵铁兰凑到李晨耳边,热气带着紧张:“看见那个蹲着的男人没?胳膊还算有点肉,可能是领头的。” 李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个相对其他流民稍微壮实一点的男人,正将一把带着泥土的草根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待会儿听我号令。”李晨压低声音,目光冰冷,“铁兰,你盯死那个领头的。其他人,散开半圈,弄出动静,先吓住他们!” 赵铁兰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粗木棍,眼中闪过一丝猎食般的锐利。 李晨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猛地从灌木后站起身,同时将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狠狠砸向旁边一棵枯树! “啪!” 石片与树干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正在埋头挖草的流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黑暗中,一个瘦削但挺直的身影站立着,身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其他人。 “什么人?!”那个蹲着吃草的男人反应最快,一把抓起手边的木棍,嘶哑着嗓子喝道,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身边的流民也慌乱地聚拢过来,手里紧紧攥着刚挖出来的、沾满泥巴的女贞草根,如同受惊的兔子。 李晨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咔嚓”轻响。 赵铁兰和另外五个妇人也同时从不同方向的阴影里现身,虽然手中武器简陋,但沉默而整齐的动作,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流民们更加骚动,下意识地后退,挤作一团。 看清了来人,似乎都是女人? 只有一个男人?但那股森然的气势,却让他们不敢妄动。 “这里,是靠山村的地界。”李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夜风中清晰传到每个流民耳中,“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挖草?” 那领头的男人定了定神,看清对面确实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其余都是瘦弱的妇人,胆气稍稍壮了些。 上前一步,挥舞着木棍:“地界?这荒山野岭的,还有什么地界!俺们快饿死了,挖点草根填肚子,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饿死?”李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们手中那些致命的草根,“吃这东西,男人会发疯癫狂,死得更快。你们想死,别死在我们村口,脏了地方。” 流民们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看着手里的草根,脸上露出恐惧和犹豫。 显然,他们并非不知道这草的危害,只是饿极了,别无选择。 领头男人脸上肌肉抽搐,梗着脖子:“疯死也比饿死强!少他妈废话!把吃的交出来!不然……不然别怪俺们不客气!” 试图让自己显得凶狠,但微微颤抖的木棍暴露了内心的色厉内荏。 “吃的?”李晨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带着讥讽,“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我们。这年头,谁有吃的?” 伸手指向村子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死寂和破败:“村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男人死绝了,就剩这些等死的女人。你们想要吃的?可以。” 流民们眼睛猛地亮起,贪婪地盯着李晨。 李晨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森寒:“拿命来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铁兰动了! 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侧翼蹿出,粗木棍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扫向那领头男人的小腿! “砰!”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领头男人猝不及防,小腿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整个人惨叫着栽倒在地,抱着腿疯狂打滚。 这一下兔起鹘落,狠辣果决! 不仅流民们被吓傻了,连跟着李晨来的几个妇人也看得心惊肉跳。 赵铁兰一脚踩住那男人完好的另一条腿,木棍抵住他的喉咙,眼神凶狠地扫视其他蠢蠢欲动的流民:“谁还想试试?!” 流民们被彻底震慑住了,看着领头男人的惨状,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草根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他们是一群被饥饿驱赶的乌合之众,欺软怕硬是本能,遇到更狠的,立刻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晨走到那痛苦呻吟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能……能……好汉饶命……饶命……”男人涕泪横流,再无之前的半点凶狠。 “滚出靠山村的地界。”李晨语气不容置疑,“再让我看见你们,或者任何流民靠近,下次断的就不是腿,是脖子。” “是是是……俺们滚……马上滚……”男人忍着剧痛,连声答应。 其他流民更是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搀扶起领头男人,连滚带爬地向着来时的黑暗林子逃去,连那些视若性命的草根都顾不上捡了。 看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赵铁兰才收起木棍,松了口气,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加复杂。这家伙,看着文弱,下手可真够狠的。 跟着来的几个妇人也都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后怕和一丝胜利的兴奋。 “李晨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个妇人忍不住问,“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短时间内不敢。”李晨看着流民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他们饿怕了,也被打怕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尽快让村子拥有自保的力量,让地里长出粮食。 否则,今天赶走一波,明天还会来更多。 这乱世,最不缺的就是饿红眼的流民。 “收拾一下,回村。”李晨下令,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丢弃的女贞草根,眉头微蹙。 …… 回到村里,柳如烟等人早已焦急等待,见他们平安归来,才彻底放下心。 听闻李晨果断出手,震慑并赶走了流民,女人们看向李晨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信服。 经此一闹,天色已近拂晓。 李晨毫无睡意,站在村口,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 赵铁兰默默走到他身边,将粗木棍杵在地上。 “……刚才,谢了。”赵铁兰声音有些别扭,但语气真诚。指的是李晨没有计较她之前的吵闹,反而将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李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铁兰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你刚才下手那么狠,不怕……” “怕他们报复?”李晨打断她,声音平静,“示弱,死得更快。乱世,活下去的规矩只有一个——比你的敌人更狠。” 赵铁兰沉默了。 这话冷酷,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寒。 “那……接下来怎么办?”看着李晨被晨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骨子里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坚硬。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村外那片刚刚开始动工的荒地上。 就在这时,苏小婉端着一碗热水,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经过半夜的惊吓和此时的疲惫,小姑娘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格外清亮。 “李大哥,铁兰姐,喝点热水吧。”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赵铁兰看了看苏小婉,又看了看李晨,这次没再说什么刺耳的话,只是哼了一声,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把碗塞回苏小婉手里,扭头就走,去安排白天的活计了。 苏小婉捧着碗,有些无措地看向李晨。 李晨接过她手中的碗,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来一丝暖意。 “吓到了吗?”李晨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苏小婉轻轻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但李大哥在,就不怕。” 仰起脸,看着李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赖和信任几乎满溢出来:“李大哥,你一定会带我们活下去的,对不对?” 晨光熹微,落在少女虔诚而充满希望的脸上。 李晨端着那碗水,看着苏小婉,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赵铁兰和柳如烟,看着这片死寂中重新燃起一丝生机的荒村。 脑中,那冰冷的系统界面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稳定生存环境初步建立,核心成员信赖度提升……】 【“齐家”前置条件满足度:65%……】 【提示:确立正式伴侣关系,将极大提升社群稳定性,并解锁核心生存技能。】 活下去…… 光靠狠厉,是不够的。 李晨将碗中的温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苏小婉。 “去告诉大家。”李晨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今天,继续开荒。另外,找几个人,把村里最大的那间破屋收拾出来。” 苏小婉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收拾屋子?做什么用?” 李晨望向那片在晨光中显现出轮廓的贫瘠土地,缓缓吐出两个字: “粮仓。” 第6章 抉择与火光 “粮仓?” 苏小婉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睛慢慢睁大。 这两个字在靠山村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提起,久到几乎成了传说。 看着李晨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坚定的侧脸,心头莫名地一热,用力点头:“嗯!俺这就去告诉如烟姐!” 小姑娘转身跑开,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粮仓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疲惫不堪的女人们心中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彻底的绝望。 收拾最大的破屋,意味着李晨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久地待下去,真的相信地里能长出粮食。 柳如烟听到消息后,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雷厉风行地组织起人手。 那间位于村子中央、屋顶塌了半边的废弃祠堂,被选为目标。 女人们清理着碎瓦断木,扫除积年的灰尘蛛网,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个雏形。 李晨没有参与具体的清理工作,而是带着赵铁兰和几个稍微懂点农事的妇人,在那片刚刚开出不到半亩的坡地上忙碌。 “这里,挖浅坑,间距要宽,不能太密。”李晨用木棍在地上划出标记,指挥着,“把昨天沤着的那些杂草粪肥,每个坑底铺薄薄一层。” “李晨,这法子真能行?”一个妇人看着手里那点金贵的、从未见过的种子,犹豫着不敢撒下去,“这点东西,埋土里就能长出粮食?俺们往年种麦子,也没这么麻烦……” “信我,就按我说的做。”李晨语气不容置疑,亲自示范,将几粒玉米种子小心地放入坑中,覆上薄土,轻轻压实,“浇水要透,但不能多,见湿就行。” 赵铁兰默不作声地跟着学,动作虽然粗糙,却一丝不苟。 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李晨专注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昨晚李晨那狠厉果决的一面,和此刻耐心指导种植的模样,在她心里形成了奇特的交织。 忙碌间隙,柳如烟走了过来,额上带着细汗,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比往日多了些神采。 “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以后收了粮食,也有个地方堆放。” 柳如烟汇报着,目光扫过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李晨,这些种子……真能活?” “尽人事,听天命。”李晨没有给出百分百的保证,只是擦了擦额角的汗,“但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是在增加活下去的可能。”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看着李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昨晚……多亏了你。” 李晨知道她指的是流民的事,摆了摆手。 柳如烟却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小婉那丫头……心思单纯,经不起事。铁兰性子是烈了点,但心眼不坏,而且……身子骨结实,是好劳力的苗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一个强壮、能生养、能干活的女人,似乎是更“划算”的选择。 李晨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应。 脑中系统的界面安静悬浮,【首要任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恰在这时,苏小婉提着一个小瓦罐,小心翼翼地穿过田地走来。 “李大哥,如烟姐,铁兰姐,喝点水歇歇吧。”小姑娘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将瓦罐放在田埂上,细声细气地说,“里面放了点后山采的野薄荷叶子,清凉解渴。” 先给柳如烟倒了一碗,又给赵铁兰倒了一碗,最后才双手捧着一碗,递到李晨面前,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仰慕。 赵铁兰接过碗,看着苏小婉那细致周到的模样,又看看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闷声道:“俺去那边看看水坑挖得怎么样了!”说完,拎着木棍大步走开。 柳如烟看着赵铁兰的背影,又看看安静站在李晨身边的苏小婉,轻轻叹了口气,也找个借口离开了。 田埂边,只剩下李晨和苏小婉。 “李大哥,种子……都种下了吗?”苏小婉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小声问。 “嗯。”李晨喝着带着薄荷清甜的水,点了点头。 “真好。”苏小婉脸上露出浅浅的、满足的笑容,“等它们长大了,村里就有吃的了,大家就都不用挨饿了。” 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笑容,李晨心中微动。 这个女孩,她的信任和期盼,简单而直接,不掺杂任何功利。 “小婉,”李晨放下碗,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要你选,你觉得是铁兰姐那样的性子好,还是你这样的性子好?” 苏小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铁兰姐……很厉害,能保护大家。俺……俺没用,只会做些小事……” “保护大家,需要力气。让大家心里暖和,活下去有盼头,也需要人。”李晨声音平和,“力气活谁都能学,但让心里暖和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苏小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李大哥……这是在肯定她吗? 就在这时! “着火了!粮仓那边着火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村子中央传来! 李晨猛地转头,只见祠堂方向,一股浓烟冲天而起,隐约可见橘红色的火舌开始舔舐刚刚收拾出来的门窗! “小婉!去喊人提水!”李晨厉声喝道,人已经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苏小婉吓得脸色煞白,反应过来后,立刻尖声叫喊着向河边跑去:“快!快提水!粮仓着火了!” 田地里、河边忙碌的女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随即陷入一片恐慌。 粮仓!那是她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李晨冲到祠堂附近时,火势已经不小。 干燥的朽木和茅草是最好的燃料,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柳如烟正组织着几个妇人用木桶从远处提水泼洒,但杯水车薪,火势蔓延极快。 “怎么回事?!”李晨一把拉住一个惊慌失措的妇人。 “不知道啊!突然就烧起来了!俺们都在外面清理,没人进去啊!”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不是意外? 李晨眼神瞬间冰冷。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和四周的阴影。 赵铁兰提着木棍狂奔而来,看到熊熊火势,眼睛都红了:“妈的!肯定是那帮流民报复!” “先救火!”李晨压下心中的惊怒,嘶吼道,“拆!把连着火的屋子,能拆的都拆了!隔开火源!快!” 李晨率先冲上前,不顾灼热,奋力去拉扯一截燃烧的椽子。 女人们见状,也压下恐惧,跟着上前,用木棍撬,用手拉扯,试图建立隔离带。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烤得皮肤生疼。 不断有燃烧的碎屑掉落,惊起一片尖叫。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在祠堂后方一处阴暗的断墙后,一个瘦小的、脸上带着诡异狞笑的身影,正悄悄将手里的火折子塞回怀里,准备趁乱溜走。 正是之前被李晨赶走的流民中的一个! 竟偷偷摸了回来,意图烧掉这个村子刚刚建立的希望! 就在这人影即将隐入更深的阴影时,一支冰冷的、削尖的竹竿,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后心。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想去哪儿?” 人影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李晨站在他身后,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我是不是说过……”李晨手中的竹竿往前送了送,刺破了那人褴褛的衣衫,“再看见你们,断的不是腿,是脖子?” 第7章 血与诺 削尖的竹竿抵住后心,冰冷的触感穿透薄薄的破烂衣衫,直刺骨髓。 那纵火的流民身体僵成一块石头,脸上的狞笑凝固,转为极致的恐惧。 缓缓扭过头,对上李晨那双在烟火熏黑的脸庞上亮得骇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杀意。 “好……好汉饶命……”流民牙齿打颤,裤裆瞬间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俺……俺就是饿疯了……想……想弄点吃的……” “饿了,就烧别人的希望?”李晨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手中的竹竿却稳如磐石,“我给的规矩,你当是放屁?” 竹竿尖端又往前递了半分,刺痛感让流民发出杀猪般的哀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好汉饶命啊!俺家里还有老娘……” “李晨!” 柳如烟带着几个妇人急匆匆绕到屋后,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 刚控制住前方的火势,脸上还带着烟灰和疲惫。 “怎么回事?”柳如烟看着被竹竿抵住的流民,又看看李晨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心提到了嗓子眼。 “纵火的。”李晨言简意赅,目光依旧锁死在流民脸上。 女人们瞬间哗然,看向那流民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恨意。 粮仓是她们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念想,差点就被这混蛋一把火烧了! “宰了他!” “对!不能放过他!” 群情激愤,几个性子烈的妇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那流民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不住磕头:“饶命!各位女菩萨饶命啊!俺再也不敢了……” 柳如烟看着眼前场景,眉头紧锁。 她恨这纵火之徒,但真要眼睁睁看着李晨当众杀人? 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按住李晨握着竹竿的手臂,声音低沉急促:“李晨!冷静点!杀了他容易,可……” “可什么?”李晨侧头看她,眼神冰冷,“等他下次再来,烧了我们的苗?杀了我们的人?” “我们可以把他捆起来,赶走……”柳如烟试图寻找折中的办法。 “赶走?”李晨嗤笑一声,打断她,“然后让他告诉所有流民,靠山村的女人心软,好欺负?今天能来放火,明天就敢明目张胆来抢!乱世,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这话像重锤敲在每个女人心上。 想起昨夜流民贪婪的眼神,想起河边秀云的尸骨,想起朝不保夕的恐惧……刚刚升起的些许不忍,迅速被更强烈的危机感取代。 柳如烟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知道李晨是对的,只是……只是亲眼见证死亡,终究难以承受。 李晨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涕泪横流的流民身上。 “我给过你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晨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竹竿精准地刺入心脏位置,穿透了单薄的胸腔! 那流民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声,随即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现场死一般寂静。 女人们惊恐地看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顺着竹竿淌下的暗红色血液,看着李晨面无表情地抽出竹竿。 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嘴,差点呕吐出来。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死亡,而且是如此干脆的处决。 昨晚李晨打断流民头目的腿,和眼前直接夺人性命,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李晨将染血的竹竿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抬走,埋了。”李晨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柳如烟,带人把火彻底扑灭,检查损失。” 女人们如梦初醒,看着李晨那沾着血点和烟灰的侧脸,敬畏感达到了顶峰,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没有人再敢质疑,默默地开始执行命令。 赵铁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李晨,眼神极其复杂。 她自认胆大,杀过山鸡野兔,但杀人…… 握了握拳,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这家伙……狠起来真不是人! 李晨走到祠堂前方,看着被烧黑了一角、但主体结构保住了的“粮仓”,眉头紧锁。 这次是侥幸发现得早,下次呢?村子的防御几乎为零。 必须尽快建立更有效的预警和防御体系。 光靠赵铁兰一个人不够。 …… 夜色再次笼罩靠山村,比昨夜更加沉寂。 白天的火灾和死亡,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晨坐在自己那间破屋的门槛上,就着微弱的月光,用一把捡来的、磨得锋利的破柴刀,仔细削着一根根长短不一的硬木棍。 这是在制作简易的陷阱部件。 脚步声轻轻响起。 苏小婉端着一碗稀薄的、几乎能照见月亮的草根糊糊,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小姑娘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温柔。 “李大哥,吃点东西吧。”苏小婉将碗递过来,声音细细的,“今天……吓到你了吧?” 李晨停下手中的活,接过碗。 糊糊带着女贞草那股难以消除的腥味,还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粮食长出来之前,这东西依然是维系生命的最低保障。 “吓到了?”李晨抬眼看向她。 苏小婉轻轻点头,又迅速摇头:“有点……但俺知道,李大哥是为了保护大家。” 蹲下身,看着李晨手里削尖的木棍,小声问,“李大哥,你在做什么?” “做些小玩意,防贼。”李晨继续手上的工作。 苏小婉安静地看着李晨灵巧的动作,看着被柴刀木屑磨出更多细小伤口的手指,心里酸酸涩涩的。 今天李大哥杀了人,当时也怕得要死,可现在看着他在月光下专注削着木棍的侧影,那份恐惧却慢慢化成了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依赖。 所有人都指望他,可他也是一个人,会累,会受伤。 “李大哥……”苏小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让俺……跟着你吧。” 李晨削木棍的动作一顿。 “俺知道俺没用,胆子小,力气也小……”苏小婉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但俺会学!学种地,学做针线,学照顾人……俺什么都愿意学!” “俺不要名分,不要你为难……就像……就像现在这样,能给李大哥送送水,说说话……就行……” 抬起脸,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里面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恳求与倾慕。 “俺……俺就想离你近一点……心里……踏实。” 脑中的系统界面,在此刻发出了清晰的、带着诱惑暖流的提示音。 【检测到适婚女性“苏小婉”高度契合,依附意愿强烈且纯粹……】 【“齐家”条件已满足!是否确认建立伴侣关系?】 【确认后,将立即解锁核心生存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 技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只要一个念头,困扰许久的育种难题将迎刃而解,粮食的产量和抗逆性将得到质的提升。 李晨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所有勇气和未来都捧到他面前的少女,看着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真诚和脆弱。 拒绝赵铁兰,是立威,是规矩。 接受苏小婉,似乎顺理成章,能立刻解决技术和人心双重问题。 手中的柴刀停顿在半空。 是顺应系统,抓住这增强实力的机会?还是…… 李晨的目光越过苏小婉单薄的肩膀,望向黑暗中那片刚刚播下希望种子的土地,望向那些在破屋里蜷缩的、需要他带领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最终,柴刀落下,继续削刮着木棍,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晨没有看苏小婉那双瞬间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眼睛,只是望着远处的黑暗,声音低沉而清晰: “等麦苗长到一指高。” 苏小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晨的侧脸。 李晨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惊喜交加、又带着迷惑的视线。 “如果到那时,地里的苗活了,你也没改变主意。”李晨一字一句,如同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我李晨,三媒六聘没有,但会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一个交代。” 苏小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喜悦和安心。 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俺等!俺一定等!” 小姑娘几乎是雀跃着跑开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李晨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系统界面依旧闪烁着,任务未完成。 但他给了自己,也给了这片土地,一个期限。 一个用希望和生长来验证的期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几粒格外饱满、仿佛蕴含着不同生机的种子——那是系统提前预支的、关于“杂交育种”能力的微弱征兆吗? 李晨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到麦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必须让这片土地,真正长出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第8章 破土 “李大哥!李大哥!出苗了!出苗了!” 苏小婉带着哭腔的、却又充满狂喜的呼喊声,像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撕裂了靠山村连续数日死气沉沉的清晨。 李晨正和赵铁兰在村口布置最后几个简易的绊索陷阱,闻声回头。 只见苏小婉连滚带爬地从坡地那边跑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脏兮兮的手指着那片新开垦的土地,激动得语无伦次:“绿……绿的!冒头了!真的冒头了!” 一瞬间,仿佛整个村子的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是爆裂开的沸腾! 所有在附近忙碌的女人,无论是在修补屋顶的柳如烟,还是在河边试图加固取水点的妇人,全都丢下了手里的活计,疯了似的冲向那片坡地! 李晨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大步流星地跟了过去。 坡地上,前几天播下种子的浅坑周围,一片令人心悸的枯黄与灰败中,竟真的点缀上了星星点点的、娇嫩欲滴的翠绿! 玉米苗顶着饱满的种壳,倔强地探出了头;红薯蔓生出细弱的藤须,紧紧扒附着土壤;那些蔬菜种子发出的芽更是细密,如同给黑色的土地铺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纱。 虽然稀稀拉拉,虽然弱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但那确实是生命! 是不同于女贞草那种绝望灰暗的、充满勃勃生机的绿色! “活了……真的活了……” 柳如烟第一个冲到地边,几乎是扑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想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嫩芽,却又怕碰坏了这神迹般的希望,手指悬在半空,眼泪汹涌而出。 “老天爷……开眼了啊……”三婆老泪纵横,对着那片绿苗就要下拜。 女人们围在田埂边,看着那片微弱却坚定的绿色,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喃喃自语,有人只是死死盯着,仿佛要将这景象刻进骨子里。 连日来的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不仅仅是几棵苗,这是劈开黑暗的第一缕光,是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盼头! 赵铁兰站在人群外围,粗壮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根不离身的木棍,看着地里的绿苗,又看看被女人们簇拥在中间、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亮得惊人的李晨,胸腔里堵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这家伙……真的做到了! 用那些没人看好的、稀奇古怪的法子,在这片被所有人认定绝产的土地上,种出了东西! 李晨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几株幼苗的长势。 叶片舒展,颜色正常,根系看来也扎稳了。 脑中那些来自系统预支的、关于杂交育种、土壤改良的零碎知识,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具条理。 能隐约“感觉”到,口袋里那几粒作为“样本”的、格外饱满的种子,与地里这些普通种子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可以优化的联系。 “别围太紧!”李晨站起身,压下了众人的狂喜,“苗还小,禁不住人气!都散开些!” 女人们闻言,虽然不舍,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只是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那片绿色上。 “李晨……这……这接下来该咋办?”柳如烟抹去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急切地问道。 她现在对李晨已是毫无保留的信服。 “照看,除草,捉虫,适时浇水。”李晨言简意赅,“这些苗金贵,比伺候祖宗还要小心。轮流看守,防止鸟雀和地老鼠祸害。” “俺来!”赵铁兰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洪亮,“俺眼神好,手脚麻利,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也算俺一个!” “还有俺!” 女人们争先恐后,仿佛看守这片苗地是天底下最光荣的差事。 李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希望而重新焕发出些许神采的脸,沉声道:“苗是活了,但离吃饱饭还远。眼下的危机,也没过去。” 指向村外:“流民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昨晚的陷阱,防得住小股毛贼,防不住成群结队的饿狼。”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晨,你的意思是……”柳如烟蹙眉。 “光靠几根木棍和陷阱不够。”李晨语气坚决,“我们要有墙,要有更有效的武器,要能让任何敢打靠山主意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墙?”女人们面面相觑,这工程量对她们来说太过巨大。 “不是石头墙,是土墙,是木栅栏!”李晨早有规划,“利用现有的地形,把村子外围连接起来!砍树,打桩,挖壕沟!男人死绝了,我们女人的力气,也不是白给的!” “对!俺们能开荒,就能筑墙!”赵铁兰挥舞着木棍,斗志昂扬。 “可是……工具……”柳如烟想到现实困难。 “工具不够,就想办法!”李晨打断她,“石头磨尖,木头削利!没有铁器,就用十倍百倍的力气去补!不想被人像猪狗一样宰杀,就得把自己变成刺猬,变成石头!” 这番狠厉决绝的话,激得女人们血脉贲张。地里的绿苗给了她们希望,而李晨描绘的防御,则给了她们守护这希望的勇气和方向。 “干了!” “听李晨的!” “筑墙!看谁还敢来!” 群情激昂。 李晨看向赵铁兰:“铁兰,你带一半人手,负责砍伐合适的树木,削尖备用。柳如烟,你带另一半,清理村外围的障碍,划定筑墙基线。苏小婉,”目光转向一直紧张看着他的小姑娘,“你心思细,带几个人,专门负责照看苗地,还有大家的伙食饮水。”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希望的种子破土而出,求生的壁垒也开始在心中和土地上同时构筑。 苏小婉听到自己的名字,用力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责任感而泛着红光。 悄悄摸了摸怀里小心藏着的一小块干净布条,那是她偷偷从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里衣上撕下来的,准备用来给李晨包扎手上的伤口。 李晨安排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堆放工具的地方,准备亲自参与最繁重的伐木工作。 赵铁兰看着李晨的背影,突然几步追了上去,挡在前面。 李晨停下脚步,看着她。 赵铁兰脸上有些别扭,眼神躲闪了一下,才闷声开口:“那个……昨晚……是俺不对。不该……不该那么说你。”指的是她踹门骂李晨“伪君子”的事。 李晨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性子泼辣直的姑娘会主动道歉。 “没事。”李晨摆了摆手,不欲多谈,绕过她准备继续走。 “等等!”赵铁兰又拦住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兽皮精心缝制的护腕,塞到李晨手里,语速飞快,“这个……俺以前打猎用的,耐磨,你手上伤多,戴着……省得再磨烂了。” 说完,不等李晨反应,赵铁兰转身就跑,像是背后有鬼追一样,冲向等待她分配任务的妇人队伍,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 李晨低头看着手中那个针脚细密、带着兽皮特有韧性的护腕,又抬眼看了看赵铁兰消失在人群里的方向,再瞥见不远处苗地边,正细心给一株玉米苗培土的苏小婉…… 第9章 老钱 赵铁兰塞过来的兽皮护腕还带着体温,李晨来不及细想这别扭姑娘突然的善意,远处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已经让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几个人,不是十几个人。 那片尘土绵延,隐约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正朝着靠山村的方向缓慢移动。 “戒备——!” 李晨的吼声撕裂了村庄短暂的希望。 声音里的急迫让所有忙碌的女人瞬间僵住,齐刷刷抬头望向村外。 “所有人!拿上家伙!到村口集合!”柳如烟反应极快,丢下手里测量基线的木棍,嘶声高喊。 刚刚还沉浸在破土喜悦中的女人们,脸色瞬间惨白。 恐慌像冰水一样浇头而下,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是流民!好多!”爬到高处了望的赵铁兰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数不清!至少……至少好几十!” 几十? 女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刚刚燃起的那点勇气几乎要被这个数字碾碎。 她们只有三十多个饿得半死的女人,怎么挡? 李晨已经冲到村口堆放工具的地方,一把抓起那根染过血的削尖竹竿,眼神冷得像冰。“慌什么!”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拿起你们的木棍!石头!守住你们身后的苗!”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惧的脸,最后落在赵铁兰和柳如烟身上:“铁兰,带你的人,依托刚打下的木桩,组成第一道防线!柳如烟,组织其他人,搬运石块,准备檑木!快!” 绝对的命令口吻驱散了部分恐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女人们咬着牙,抓起手边一切能称为武器的东西,踉跄着奔向自己的位置。 赵铁兰红着眼睛,将兽皮护腕狠狠套在左臂上,挥舞着粗木棍:“跟俺上!想让咱们死,先崩掉他们满嘴牙!” 第一道简陋的防线依托几处残破的矮墙和刚埋下去的木桩仓促组成。女人们握着削尖的木棍、锄头柄,手臂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李晨站在防线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这不是小股流寇,这是一股饥荒催生出的、失去秩序的洪流。硬碰硬,靠山村瞬间就会被碾碎。 必须想办法。 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人群。 队伍松散,步履蹒跚,大多数人眼里只有麻木的饥饿,而非凶狠的杀意。他们是被灾难推着走的可怜虫,但数量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李晨,他们……他们好像停下来了!”一个眼尖的妇人颤声喊道。 果然,在距离村子还有一里多地的一片干涸河滩上,那股流民洪流缓缓停滞下来。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击,而是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在原地徘徊,争吵声隐约可闻。 似乎在为什么事情争执不下。 机会! 李晨眼神一凝,当机立断:“铁兰,守好这里!柳如烟,稳住后面的人!我过去看看!” “你疯了!”赵铁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们那么多人!” “正因为人多,才可能有机会。”李晨甩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待在原地,就是等死。” 不等众人再劝,李晨已握着竹竿,独自一人走出了简陋的防线,朝着那片黑压压的流民队伍走去。 身影在空旷的荒地上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防线后的女人们屏住了呼吸,手心攥出了汗。 流民队伍也注意到了这个独自走来的身影,骚动起来。 一些男人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木棒、石块,眼神警惕。 李晨在距离流民队伍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大多拖家带口,老人蜷缩在地上喘息,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只有少数青壮男人还勉强站着,但也眼窝深陷,没什么威胁。 “你们从哪里来?”李晨扬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开。 流民们互相看看,没人回答,只有警惕和麻木。 “想要吃的?”李晨继续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句话在流民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无数道饥饿的目光聚焦在李晨身上。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模样的壮硕汉子走了出来,他比其他人稍微强健些,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木棒,脸上带着凶悍:“废话!把粮食交出来!不然屠了你们村子!” 李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屠村?就凭你们这群走都快走不动的废物?” 那壮汉被激怒,举起木棒:“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们!”李晨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对方的怒吼,竹竿指向身后隐约可见的靠山村,“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我们!这村子比你们还穷!男人死绝了,就剩三十几个等死的女人!粮食?我们要有粮食,还用得着啃树皮草根?!”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具冲击力。流民们看着李晨身后那破败的村庄轮廓,再看看自己这群人的惨状,不少人脸上露出茫然和动摇。 那壮汉也是一愣,气势弱了几分,但依旧嘴硬:“放屁!没粮食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实在不行,就吃土。”李晨语气冰冷,“你们要是觉得能从这里抢到东西,尽管来试试。”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绝望的流民,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看你们这群人里,还有能喘气的汉子。与其在这里抢一个比你们还穷的村子,等死,或者像条野狗一样被人打死,不如换个活法。” 壮汉皱眉:“你什么意思?” “村子东头,有一片坡地。”李晨缓缓说道,“我们需要人手筑墙,需要人砍树。干活,就有口吃的。虽然不多,但至少是正经粮食,不是草根树皮。” “干活换吃的?”流民队伍里炸开了锅。有人意动,有人怀疑。 “你骗鬼呢!”壮汉嗤笑,“这年头,哪有这种好事!” “信不信由你。”李晨面无表情,“愿意干的,放下武器,跟我走。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屠了我们村。”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回走,仿佛笃定会有人跟上来。 流民队伍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和混乱。 那壮汉试图压制不同的声音,但饥饿和那一丝微弱的希望,让很多人动摇了。 李晨走回防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这是一场赌博。 “他们……会来吗?”柳如烟紧张地问。 “会有一部分。”李晨看着那片混乱,“但不是全部。” 果然,没过多久,流民队伍分裂了。 大约有二十多人,大多是些还有力气、拖家带口的人,犹豫着放下了手里的简陋武器,慢慢地朝着村子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中年男人,他代替了之前那个凶悍的壮汉。 而剩下的三十多人,包括那个壮汉,则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显然不相信李晨的话,或者更倾向于掠夺。 看着那二十多个走近的、眼神忐忑的新面孔,防线后的女人们更加紧张。这些人,真的能信吗? 李晨走出防线,迎向那群人。他的目光落在那领头的中年男人脸上,注意到他虽然瘦弱,但眼神还算清明,不像奸猾之徒。 “怎么称呼?”李晨问。 中年男人有些拘谨地躬身:“俺……俺叫老钱,以前是个木匠。” 木匠?李晨心中一动。 “老钱,带着你的人,去那边空地等着。”李晨指向村子旁边一片空地,“我们会提供工具和少量的食物。但丑话说在前面,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偷奸耍滑,心怀不轨,下场只有一个。” 老钱连忙点头:“俺们懂!俺们懂!只要给口吃的,让俺们干啥都行!” 李晨安排柳如烟带人去分发所剩无几的、掺了女贞草粉的糊糊,并监督这些新来的流民。他自己则走到那个昏倒在队伍边缘、被一个妇人抱着的老者身边。 这老者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 “他怎么了?”李晨问那哭泣的妇人。 “俺爹……饿的,加上赶路,撑不住了……”妇人泣不成声。 李晨蹲下身,手指搭上老者的腕脉。脉搏微弱紊乱,是长期饥饿和虚弱导致的衰竭。 眉头紧锁,正想试试能不能用点穴手法刺激一下生机。 忽然,老钱凑了过来,看着李晨搭脉的手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置信的惊异,脱口而出: “您……您这手法……是‘阎王扣’?!” 第10章 规矩和种子 “阎王扣?” 老钱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李晨耳朵里。搭在老者腕脉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手法是他前世跟一个老中医学的应急招数,用来吊命的,这世界怎么会有人认得? 李晨抬眼,目光锐利地锁住老钱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你认得?” 老钱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搓着手,语气惶恐又带着点不确定:“俺……俺以前走南闯北,好像……好像在哪个老军医身上见过类似的手法,说是……说是能扣住将散的气血……叫‘阎王扣’……俺,俺就是瞎猜,好汉别见怪……” 走南闯北的木匠?认得军医的手段? 李晨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老者的几个穴位上用力按下,刺激其生机。 “咳……咳咳……”老者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眼皮颤动,悠悠转醒。 “爹!爹你醒了!”守着的妇人喜极而泣。 老钱也松了口气,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和探究。 李晨站起身,不再看那老者,对老钱道:“你,跟我来。其他人,柳如烟会安排。” 老钱不敢违逆,赶紧跟上李晨的脚步。 李晨带着老钱走到村口那片新开垦的坡地旁,指着地里那星星点点的翠绿:“认识这是什么吗?” 老钱凑近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是庄稼苗?这地……这地怎么能长出这么好的苗?”他蹲下身,几乎是贪婪地看着那些嫩芽,“这土……好像也不太一样……” “地是人伺候出来的。”李晨语气平淡,“想在这里活下去,吃到这样的粮食,就得拿出真本事。” 老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俺懂!俺懂!好汉……不,首领!您吩咐!俺老钱别的不敢说,木工活计,盖房打家具,都拿手!力气也有!” “木工……”李晨沉吟片刻,指向堆放着的那些粗糙砍伐来的原木,“看到那些木头了吗?我要你把它们变成有用的东西。栅栏的尖桩,加固房屋的椽子,运土的推车,防御用的拒马……你能做多少?” 老钱看着那些木头,眼睛发亮,像是饿狼看到了肉:“能!都能做!只要有合适的工具!首领,给俺几把好斧头,锯子,俺……” “没有。”李晨打断他,“村里只有几把豁口的柴刀,石头磨的斧头。你要想办法,用现有的东西,做出能用的工具,再做出我需要的东西。” 老钱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但看着李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地里那些象征着希望的绿苗,咬了咬牙:“成!俺想法子!” “带着你的人,先去河边清理出一块地方,作为工坊。需要什么,跟柳如烟说,她会尽量协调。”李晨下达指令,“记住,在这里,干活才有吃的。偷懒,或者动歪心思,后果你清楚。” 老钱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俺老钱晓得轻重!” 安排完老钱,李晨转身走向村子中央。 新来的二十多个流民已经被柳如烟分散安排,一些身体尚可的跟着赵铁兰去继续砍树,妇孺则被安排去协助清理废墟,收集材料。整个村子像是一台突然被注入新燃料的机器,虽然依旧破败,却明显多了几分嘈杂的活力。 但这种活力之下,暗流涌动。 原来的女人们看着这些新来的、尤其是那几个还算壮实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而新来的流民,则在最初的忐忑后,开始偷偷打量这个奇怪的村子,打量着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凶狠的女人,以及地里那点令人垂涎的绿色。 矛盾在傍晚分发食物时爆发了。 煮出来的依旧是掺了大量女贞草粉的稀糊糊,但今天,锅边围了更多的人。 一个原村里的妇人死死护着锅勺,对着一个想多盛点的流民妇女吼道:“滚开!这是俺们村的粮食!凭啥给你们这些外来户多吃!” 那流民妇女也不甘示弱,伸手就去抢:“放屁!首领说了,干活就有吃的!俺男人今天砍了半天树!” “砍树怎么了?俺们还开荒了呢!” “就是!谁知道你们安什么心!” “粮食本来就不够,再来你们这些张嘴……” 争吵迅速升级,推搡,叫骂,场面一片混乱。柳如烟和赵铁兰试图呵止,但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平地而起。 李晨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口倒扣的破缸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里握着一根新削的、顶端被火烧得焦黑的硬木棍,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混乱的人群。 所有人被这声怒喝和那骇人的气势震慑,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抢?”李晨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谁敢再抢一下试试?”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原来的村民还是新来的流民,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对视。 “柳如烟!”李晨点名。 “在!”柳如烟连忙应声。 “从现在起,立规矩!”李晨一字一句,声音传遍全场,“一,按劳分配!每天干的活,由你和我共同核定,决定第二天食物的分量!干得多,吃得多!偷奸耍滑,饿着!” “二,所有粮食,统一管理,统一发放!任何人,不得私藏,不得抢夺!违者,驱逐!再犯,杀!” “三,新旧村民,一视同仁!在这里,只有能干活的,和不能干活的!没有先来后到!” 三条规矩,简单,直接,血腥。 现场鸦雀无声。新来的流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畏惧,也有了一丝被纳入规则的安心。原来的女人们虽然依旧不忿,但在李晨的积威之下,也不敢反驳。 “都听清楚了?”李晨厉声问。 “……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 “清楚了!”这次声音整齐了不少。 李晨跳下破缸,不再理会众人,走到锅边,亲自拿起勺子,开始分粥。他分得很慢,很公平,严格按照刚才观察到的各人劳动情况,给每个人分配了或多或少的糊糊。 没有人再敢争抢。 赵铁兰看着李晨分粥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碗因为今天带队砍树表现突出而分量稍足的糊糊,再摸摸手臂上那个兽皮护腕,眼神复杂地低下头,默默喝了起来。 苏小婉分到的糊糊不多,她今天主要在照顾苗地,体力消耗不大。 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李晨,看着他镇定地处理冲突,立下规矩,那眼神里的依赖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晨分完最后一份,自己才盛了浅浅一小碗,走到一旁蹲下,慢慢吃着。 脑中的系统界面依旧毫无动静。他知道,光靠强压和规矩,维系不了太久。 必须尽快让地里产出更多的粮食,必须让这些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夜里,李晨没有回那间破屋,而是在苗地旁边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守夜。 新来的流民需要盯着,地里的苗更不能有失。 月色清冷。 脚步声轻轻响起。苏小婉抱着一个破旧的瓦罐,怯生生地走过来。 “李大哥,夜里凉,俺烧了点热水……”小姑娘把瓦罐放在草棚边,小声说道。 李晨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苏小婉没有立刻离开,蹲在草棚边,看着月光下那些轮廓模糊的绿苗,轻声说:“苗……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 “嗯。” “李大哥,”苏小婉转过头,鼓起勇气看着李晨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侧脸,“等麦苗长到一指高……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李晨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幼苗上。 “算数。” 苏小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比天上的月亮还亮。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嗯!俺信李大哥!” 第11章 进山 掺了女贞草粉的糊糊越来越稀,照得见人影。 锅底刮出来的那点稠的,得先紧着白天要干重活的人。 二十多张新来的嘴,像二十多个无底洞,迅速掏空了村里本就不多的存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比之前纯粹的绝望更磨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清晨,李晨看着锅里那点清汤寡水,对围过来的柳如烟、赵铁兰,还有被叫来的老钱说道,声音因缺水而沙哑,“粮食撑不过三天。” 柳如烟脸色难看:“地里苗还小,远水解不了近渴。后山能吃的草根树皮,也快扒光了。” 赵铁兰烦躁地用木棍戳着地面:“那帮新来的,好几个壮劳力,光砍树修栅栏,吃得比干得还多!” 老钱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进山。”李晨吐出两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进山?打猎?”赵铁兰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俺爹在的时候就说,后山深处有大家伙,熊瞎子,野猪群,以前村里组织好手带着弓箭进去,都折过不少人。现在就凭咱们……”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粗木棍,又看看周围这群饿得摇摇晃晃的女人。 “不是深入,就在外围转转,设套子,碰碰运气。”李晨解释,“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目光扫过几人:“赵铁兰,你熟悉山路,你带队。老钱,你挑两个手巧、听话的男人,跟着去,负责背东西,学设陷阱。柳如烟,村里交给你,稳住局面,粮食严格控制。” “就带两个男人?”赵铁兰皱眉,“万一……” “人多动静大,反而惊了猎物。而且,”李晨顿了顿,声音低沉,“村里不能不留人手。” 柳如烟明白了李晨的顾虑,新来的流民还没完全归心,村里必须有人镇守。重重点头:“你放心去,村里有俺。” 老钱连忙表态:“首领放心,俺一定挑老实本分的!” “准备绳子,削尖的木棍,能找到的所有结实藤蔓。一个时辰后出发。”李晨下令,不容置疑。 消息传开,村里一阵骚动。进山打猎,危险,但也是一线生机。 苏小婉跑到李晨身边,小脸满是担忧:“李大哥,山里危险……” “待在村里,看好苗地。”李晨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等我回来。” 苏小婉看着李晨脸上不容置喙的神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头,将一个小布包塞进李晨手里:“俺……俺晒了点薄荷叶子,路上嚼着,提神……” 李晨接过,揣进怀里。 赵铁兰在一旁看着,哼了一声,把粗木棍往肩上一扛,转身去召集人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一个时辰后,进山的队伍在村口集合。 李晨,赵铁兰,老钱,还有两个被老钱挑出来的、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流民青年,一个叫大牛,一个叫栓柱。 五人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背着绳索藤蔓。 村里剩下的所有人都出来送行,目光复杂,有期盼,有恐惧。 “活着回来。”柳如烟看着李晨,只说了三个字。 李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率先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赵铁兰紧随其后,老钱和两个年轻人忐忑地跟上。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干枯的荆棘。 久未下雨,土地硬得硌脚。林子里静得可怕,听不到鸟叫,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赵铁兰走在最前面,凭借记忆和猎户的本能,寻找着野兽可能经过的兽径和水源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锐利,时不时蹲下查看地面的爪印和粪便。 “时间不长,是野兔。”赵铁兰指着一处模糊的印记低声道。 李晨仔细观察着她辨认痕迹的方法,默默记在心里。 老钱和两个年轻人则紧张地东张西望,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 在一处靠近干涸溪谷的坡地,赵铁兰停了下来:“这里地势好,有水源痕迹,野兽早晚得来。下套子。” 指挥着大牛和栓柱砍伐韧性好的树枝,自己亲手用匕首(村里唯一像样的铁器,由柳如烟保管,此次特批带来)削制机关,李晨和老钱则负责布置绳索和伪装。 李晨学得极快,赵铁兰只演示一遍,就能大致复刻出来,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提出改进,让陷阱更隐蔽,受力更合理。 赵铁兰看着李晨熟练的动作,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这家伙,以前真是个只会吃草的“狗蛋”? 老钱也在一旁默默观察,偶尔搭把手,看向李晨的目光深处,那抹探究之色更重。 布置好三处陷阱,天色已近正午。 五人找了个背风的石坳休息,分食着带来的、掺了更多草粉、硬得像石头的饼子。 “省着点吃,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几天。”李晨提醒道。 众人都没什么胃口,默默啃着。 “首领,您这设陷阱的手法,跟谁学的?”老钱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 “自己琢磨的。”李晨咽下嘴里拉嗓子的饼子,语气平淡。 老钱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 突然,赵铁兰猛地竖起耳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某种大型动物拱动泥土的声响。 赵铁兰悄悄探出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野猪!个头不小!糟了……离咱们下的一个套子很近!” 话音未落,就听那边传来“嗷!”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剧烈的挣扎和树木被撞击的声音! 套中了! 但五人脸上没有丝毫喜色。野猪性情凶猛,尤其是受伤之后,更是悍不畏死。 “怎么办?”大牛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抖。 “不能硬拼!”赵铁兰急道,“受了伤的野猪,老虎见了都得躲!” 李晨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环境,迅速做出决断:“上树!快!” 五人连滚带爬,各自寻找最近的大树。 李晨和赵铁兰动作最快,三两步窜上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 老钱年纪大些,动作慢,栓柱和大牛连推带拽,才把他弄上旁边一棵树。 刚在树杈上站稳,就见下方灌木丛被猛地撞开,一头体型硕大、獠牙外翻的黑色野猪冲了出来! 一条后腿被绳索死死缠住,拖着一截断裂的树枝,鲜血淋漓,眼睛赤红,发疯般地在空地上横冲直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壮的树干被它撞得砰砰作响,木屑纷飞。 树上的几人看得心惊肉跳,死死抱住树干。 野猪折腾了一阵,似乎发现了树上的几人,仰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开始用身体疯狂撞击李晨和赵铁兰所在的那棵树! “砰!砰!” 树干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断裂。 赵铁兰脸色发白,握紧了手中的粗木棍,对着下面的野猪虚张声势地吼叫,试图吓退它。 李晨眼神冰冷,大脑飞速计算着野猪撞击的节奏和角度。他解下背上捆扎好的、一端削得极其尖锐的长木棍。 “铁兰,吸引它注意力!”李晨低喝。 赵铁兰虽然不明白李晨要干什么,但还是依言更大声地吼叫,挥舞木棍。 野猪果然被激怒,更加狂暴地撞击树干。 就在野猪又一次奋力撞向树干、身体有一个短暂僵直的瞬间—— 李晨动了! 看准时机,从三四米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身体借助下坠的力量,双手紧握那根尖锐的长木棍,如同投出的标枪,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向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与身体连接处!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木棍尖端几乎完全没入!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疯狂甩动,将还握着木棍另一端的李晨狠狠甩飞出去! “李晨!”赵铁兰失声惊呼。 李晨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沾满泥土和腐叶。 那野猪脖颈处插着木棍,鲜血狂涌,又踉跄着冲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看是不活了。 树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野猪垂死的呜咽。 栓柱和大牛看得目瞪口呆。老钱趴在树杈上,看着下面那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瘦削身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赵铁兰慌忙从树上滑下,冲到李晨身边:“你没事吧?” 李晨咳嗽着,抹去嘴角沾上的泥土,摇了摇头。刚才那一下冒险,摔得他七荤八素,但好在没受重伤。 看着那头已经断气的巨大野猪,估算着重量。 至少两百斤肉。 村里的粮食危机,暂时缓解了。 “收拾一下,把猪捆好,尽快下山。”李晨下令,声音因刚才的撞击有些气息不稳。 赵铁兰看着李晨,又看看那头巨大的野猪,眼神无比复杂。这家伙,不光狠,对自己也够狠! 就在几人准备上前处理野猪时,赵铁兰突然“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左脚踝,脸上露出痛楚之色。 “怎么了?”李晨皱眉。 “刚才下树太急,好像……扭到了。”赵铁兰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直吸冷气。 李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脚踝已经有些肿胀。 “能走吗?” 赵铁兰咬着牙试了试,刚迈出一步就疼得额头冒汗。 山林寂静,天色开始变暗。拖着沉重野猪,带着一个伤员,下山的路变得艰难起来。 李晨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林子和赵铁兰肿起的脚踝,眉头紧锁。 今晚,恐怕得在山里过夜了。 第12章 草菇 天色迅速暗沉,林子里最后一点光亮被墨色吞没。 风穿过枯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赵铁兰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左脚踝肿得老高,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不想哼出声,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李晨检查完周围环境,走回来,语气不容置疑:“今晚走不了了,就在这里过夜。” 老钱和两个年轻人看着地上那头庞大的野猪尸体,又看看黑黢黢的四周,脸上写满不安。山里过夜,还是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太危险。 “首领,这血腥味会不会引来别的……”大牛声音发颤。 “会。”李晨回答得干脆,“所以不能睡。轮流守夜,生火。” 指挥栓柱和大牛去收集干燥的树枝和枯叶,自己则拔出那把唯一的匕首,开始处理野猪。 动作麻利,下刀精准,剥皮,放血,剔骨,将大块的肉分割下来,内脏能保留的尽量保留。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赵铁兰看着李晨在微弱火光映照下专注而冷静的侧脸,沾满血污却稳定无比的手,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家伙,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干。 老钱在一旁帮忙用树枝搭起简易的烤肉架子,眼神时不时瞟向李晨处理猎物的手法,那专注的模样,不像是在分解一头野猪,倒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器物。 火堆生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但也将几人的位置暴露在更广阔的黑暗中。 李晨将几块相对肥嫩的野猪肉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第一次压过了血腥和腐朽的气味。 除了受伤的赵铁兰,所有人都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渐渐变得金黄的烤肉。 “先紧着守夜的人吃。”李晨将最先烤好的一块肉递给负责第一班守夜的栓柱。 栓柱接过,烫得直吹气,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起来,满嘴流油,幸福得几乎要哭出来。 好久没吃过真正的肉了。 李晨又烤了几块,分给大牛和老钱,最后才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里脊肉递给赵铁兰。 赵铁兰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肉,没接:“俺……俺不饿,你吃吧。”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受伤了,更需要补充体力。”李晨把肉塞进她手里,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想明天拖累大家,就吃了它。” 赵铁兰握着温热的烤肉,看着李晨转身去继续分割猪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肉很香,对她来说,是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李晨自己只快速吃了两块,便起身,拿着匕首和一个小布袋,走向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 “首领,你去哪儿?”老钱警觉地问。 “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吃的。”李晨头也不回,身影没入火光边缘的黑暗中。 老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拨弄着火堆。 李晨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火堆的余光,在潮湿的树根处、腐木背后仔细搜寻。脑中那些零碎的植物学知识此刻变得清晰。 辨认着各种菌类,有毒的,无毒的,可食用的。 很快,就在几处倒伏的朽木背面,发现了几丛灰褐色、伞盖肥厚的野生草菇。 小心地用匕首连同一部分腐殖质一起挖起,放入布袋。又在不远处找到一些可食用的地衣和蕨类嫩芽。 这些生长迅速的菌类和野菜,是很好的食物补充,如果能找到方法人工培育,更是解决粮食问题的捷径。 带着半布袋收获回到火堆旁时,守夜的栓柱立刻紧张地望向他刚才离开的方向:“首领,没遇到啥吧?” “没事。”李晨将布袋放在一旁,坐下,拿起一块木头,继续用匕首削制,这次是做几个临时盛水的容器。 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疲惫又带着一丝饱食后满足的脸。山林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长嚎。 赵铁兰靠着树干,脚踝的疼痛和一天的疲惫袭来,眼皮开始打架,但强撑着不敢睡。 “你睡会儿。”李晨的声音突然响起,削木头的动作没停,“下半夜我叫你。” 赵铁兰看向李晨,火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俺能撑住……” “守夜不是逞能,保持清醒才能活命。睡。”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赵铁兰看着他那双映着火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反驳,低低“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那根粗木棍,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太累,或许是脚疼,又或许是那块烤肉带来的暖意,很快沉沉睡去,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老钱靠在另一边打盹,大牛和栓柱则按照李晨的安排,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紧张地注视着火堆外的黑暗。 李晨削好最后一个木碗,放下匕首,添了几根柴火,让火势更旺些。 拿起装着草菇的布袋,仔细查看。这些菌类生命力顽强,或许可以尝试在村里找个阴湿的地方移植…… 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缓慢流逝。 下半夜,李晨叫醒了大牛换班,自己则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山林里的任何异响。 一夜无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间的雾气尚未散去。 赵铁兰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整夜,脸上有些发烫。 看向李晨,依旧坐在火堆旁,眼里有些血丝,但精神尚可。 “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李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野猪肉被分割捆扎好,沉甸甸的。李晨采集的草菇和野菜也被小心包好。 赵铁兰尝试站起来,脚踝依旧疼痛,但肿胀似乎消了一些。 “俺能走。”她不想成为累赘,咬着牙迈出一步,却疼得一个趔趄。 李晨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没说话,直接将那头最重的、用坚韧树皮捆扎好的猪后腿扛在自己肩上,然后将那根粗木棍递给她:“拄着。” 赵铁兰接过木棍,看着李晨毫不费力地扛起那巨大的肉块,又看看自己手里轻飘飘的、装着草菇的布袋,嘴唇抿了抿,最终低声道:“……谢了。” 老钱和大牛栓柱也各自分担了重量。 五人沿着来路,缓慢地向山下走去。 晨光刺破雾气,照亮了几人满载而归的身影,也照亮了前方那个扛着最重负担、步伐依旧稳健的年轻男人。 村子里,望眼欲穿的柳如烟等人,远远看到山林里出现的人影,以及那显眼的、沉甸甸的肉块,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食物!大量的食物! 希望,随着晨光和这满载的猎物,再次降临这个濒死的村庄。 苏小婉第一个冲上前,目光迅速锁定李晨,看到他完好无损,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他肩上的重担和眼中的血丝,心疼得不行。 李晨将肩上的野猪腿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如烟,安排人,把这些肉处理了,盐渍,烟熏,尽量保存。老钱,带人继续加固工坊和栅栏。”李晨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另外,找几个细心的人,跟我学种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不起眼的布袋上。 种……蘑菇? 第13章 菌棚 李晨带着那袋草菇和几个被柳如烟点名的、手脚麻利又细心的妇人,来到了村子西头一处背阴的坡地下面。 这里靠近山脚,岩石嶙峋,常年少见阳光,地面潮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几棵歪脖子树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枝丫。 平时没人愿意来这儿,阴冷,还总觉得有股子霉味。 “就这里。”李晨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片潮湿的洼地。 跟着来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首领,这地方……又湿又冷,能种出东西?” 她们习惯了在向阳的坡地耕种,对这种环境本能地排斥。 “蘑菇不喜欢太阳,就喜欢这样的地方。”李晨言简意赅,蹲下身,抓起一把带着腐殖质的湿土捻了捻,“清理出一片空地,不要太大,先把石头捡走,把地弄平整。” 妇人们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动手。 用树枝和手,笨拙地清理着地面的碎石和过多的落叶。 李晨则亲自动手,用那把匕首和捡来的石片,将带来的草菇连同包裹根部的腐木碎屑,小心地分开,移植到清理好的湿土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湿润的落叶。 “看清楚,根要带着原来的土,埋的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李晨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保持湿润,但不能积水。每天早晚,用细雾洒水,就像……像清晨的露水那样。” 一个叫春婶的妇人看得最仔细,她以前在娘家帮人种过木耳,有点基础,忍不住问:“首领,这东西……真能像庄稼一样,一茬一茬长?” “长得比庄稼快。”李晨头也不抬,“照料得好,十几天就能收一茬。以后,这里就是村里的菌棚,你们几个,专门负责照看。” “十几天?”妇人们低声惊呼,眼里放出光来。 地里那些苗长得再快,也得几个月才能见收成,这蘑菇要是真能十几天一收,那可是救命的及时雨! 希望,再一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具象化。 安排完菌棚的事,李晨回到村子中央。 老钱正带着大牛、栓柱和另外几个新来的流民,叮叮当当地修理着几件破损严重的农具,试图用有限的工具和材料,让它们重新派上用场。 赵铁兰拄着那根粗木棍,单脚站着,指挥着几个原来的村妇和流民妇女,将处理好的野猪肉抹上粗盐,挂在临时搭起的架子上风干,或者用烟慢慢熏烤。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烟火气。 脚踝还肿着,但精神头很足,声音洪亮:“对!抹匀点!那边!火别太大!熏糊了俺跟你急!” 看到李晨过来,赵铁兰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眼神也有些躲闪,假装专注地盯着熏肉的火堆。 李晨没在意,目光落在老钱那边。 老钱手里拿着一把几乎只剩木柄的破锄头,正用石头小心地敲打着一块磨出刃口的薄铁片,试图将它重新固定在木柄上。动作很专注,手法也透着一股老练。 李晨走过去。 老钱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躬身:“首领。” “忙你的。”李晨摆了摆手,拿起旁边一件修好的、用坚韧藤条重新绑缚过的木犁看了看,虽然简陋,但结构扎实,“手艺不错。” 老钱脸上露出些微得意,又赶紧收敛:“混口饭吃的手艺,让首领见笑了。” 李晨放下木犁,状似无意地问道:“昨天在山里,看你好像对处理猎物也挺在行?” 老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搓着手道:“哎,走南闯北嘛,啥都得会点皮毛,不然早饿死路上了。比不上首领您,那一下,稳!准!狠!俺老钱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几个有您这身手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奉承,但老钱的眼神却悄悄观察着李晨的反应。 李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了老钱一眼:“好好干活。” 说完,转身走向那片寄托着最大希望的庄稼地。 老钱看着李晨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眼神深处那抹探究和疑虑再次浮现。 这位年轻首领,懂得太多不该懂的东西,身手也绝非寻常农夫。还有那“阎王扣”……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小婉正蹲在苗地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有些发蔫的玉米苗根部培土。 看到李晨过来,她立刻站起身,小脸上带着担忧:“李大哥,你看这棵苗,叶子有点耷拉了,是不是水浇多了?” 李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土壤湿度,又看了看叶片:“不是水,是底肥有点烧根。旁边挖开一点,透透气。” “哦哦!”苏小婉连忙照做,动作轻柔。 李晨看着地里长势还算喜人的幼苗,又看了看远处忙碌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的人群,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食物危机暂时缓解,防御工事在推进,新的食物来源也在尝试。 但还不够。 流民像蝗虫,赶走一波,还会有下一波。村子太弱,经不起任何大的风浪。 “李大哥,”苏小婉细声问,“菌棚那边……能成吗?” “试试看。”李晨站起身,“成了,多一条活路。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目光掠过菌棚的方向,掠过修造工事的人群,最后落在村外那条通往未知远方的土路上。 平静,只是暂时的。 …… 夜色降临。 饱餐了一顿油水充足的肉汤和烤饼(虽然依旧掺着草粉,但分量足了许多)后,村子里多了几分久违的生气。 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白天的收获,谈论着菌棚的新奇,谈论着首领李晨种种不可思议的本事。 新来的流民也安分了许多,吃饱了肚子,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那点不安分的心思暂时被压了下去。 老钱独自坐在分配给流民居住的破屋角落里,就着微弱的月光,摩挲着怀里一块温润的、刻着模糊云纹的旧木牌,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铁兰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脚踝处敷着苏小婉找来的、捣碎的清凉草药。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晨从树上跃下、一棍刺穿野猪脖颈的那一幕,还有他递过来烤肉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以及今早递过木棍时那句没什么温度的“拄着”。 心里乱糟糟的。 苏小婉则坐在苗地旁的草棚里,就着一点点篝火的余光,小心地用骨针缝补着李晨那件破了好几个口子的外衣。 针脚细密,动作轻柔,脸上带着恬静而满足的微笑。 第14章 竹渠 菌棚的湿气滋养着希望,但村子里取水的问题日益尖锐。 河床几乎见底,只剩下浑浊的泥汤。 女人们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往返,滤出的水依旧带着土腥和说不清的杂质。 春婶偷偷来找李晨,忧心忡忡:“首领,菌棚那边用水多,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李晨站在村口,望着远处干涸的河床,又回头看了看西头那片背阴的菌棚坡地。 水,是下一个必须跨过去的坎。 带着赵铁兰(脚踝好了七八成,死活要跟着)和老钱,再次上了后山。 这次不是打猎,是找水。 “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李晨重复着这句老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势和植被。 专挑那些岩石缝隙和背阴处查看,手指触摸着潮湿的苔藓,鼻子嗅着空气里细微的水汽。 赵铁兰拄着木棍,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这光秃秃的山,石头缝里真能抠出水来?” “看那里。”李晨指向菌棚上方不远的一处石壁。那里岩石黝黑,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几株耐旱的蕨类植物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头,叶片颜色比其他地方鲜亮。 三人走过去,靠近石壁,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凉意。 李晨用手扒开厚厚的青苔,指尖触碰到石壁根部,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挖这里。”李晨下令,语气肯定。 赵铁兰和老钱对视一眼,没多问,拿起带来的简陋石镐和木锨,对着李晨指点的区域开始挖掘。 岩石坚硬,进展缓慢,碎石飞溅。 挖了约莫半人深,石质变得松软潮湿。 老钱一镐下去,带出的不再是干土,而是湿泥。 “有水汽了!”老钱兴奋地喊道。 继续往下,泥土越来越湿,终于,在挖到齐腰深时,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侧面的石缝里渗了出来,虽然缓慢,却源源不断,在坑底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赵铁兰看着那汪清水,激动得差点扔掉木棍。 老钱也咧开嘴笑,看着李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信服。 李晨伸手掬起一捧水,清澈冰凉,尝了尝,带着一丝甜润,远比河里的泥汤干净。 “把坑扩大,加深,用石头垒砌井壁,防止塌方。”李晨吩咐道,“这口井,以后就是村里的水源。” 解决了水源,下一个问题是如何把水引到村里,尤其是用水量大的菌棚和即将需要灌溉的庄稼地。 李晨的目光落在了山坡上那片枯死的竹林上。竹子中空,是天然的管道。 “老钱,砍竹子,要老竹,粗壮,竹节长的。”李晨比划着,“把竹节打通,一根接一根,从泉眼一直铺到村里,铺到菌棚,铺到地头。” 老钱眼睛一亮:“竹渠?首领,这法子好!俺以前见过!” 说干就干。老钱带着大牛、栓柱等几个得力人手,开始砍伐合适的竹子。赵铁兰则组织妇孺,清理竹渠需要经过的路径,平整地面,挖掘浅沟。 李晨亲自示范如何用削尖的硬木棍和石块,巧妙地打通竹节,又不破坏竹竿的整体结构。如何将两根竹竿的接口处削成斜面,紧密嵌套,再用坚韧的藤条捆绑加固,防止漏水。 工程量大,但希望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竹竿滚动的咕噜声,妇孺们清理路径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给死寂的山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苏小婉带着几个姑娘,负责给干活的人送水送吃的。 看着李晨蹲在地上,专注地打磨着竹竿接口的侧脸,看着他被竹篾划出无数细小伤口的手指,心里揪着疼,却又充满了自豪。 赵铁兰拖着还有些不利索的脚,忙前忙后,指挥若定,颇有几分女将领的风范。 只是目光偶尔扫过李晨时,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又飞快移开。 几天后,一条由无数根打通竹节的毛竹连接而成的“水渠”,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蛇,从山腰的泉眼蜿蜒而下,穿过菌棚旁边,最终将清冽的山泉水,引到了村子中央新挖的一个蓄水坑里,另一条支线则直接通到了庄稼地头。 当第一股清澈的泉水顺着竹渠哗啦啦流入蓄水坑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女人们围着水坑,看着那清亮见底的水,激动得又哭又笑。孩子们用手捧着水,互相泼洒,发出久违的欢笑声。 “清水!是清水啊!” “以后再也不用喝泥汤了!” “首领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跟着欢呼起来,看向李晨的目光,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感激。 柳如烟舀起一瓢水,喝了一口,甘甜清冽,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圈有些发红。 有了稳定的水源,活下去的希望,又大了不止一倍。 李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欢腾的景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老钱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若有所思:“首领,您这引水的法子,真是绝了!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巧思,但像您这样,就地取材,化腐朽为神奇的,还是头一遭!” 李晨看了老钱一眼,没接话,只是淡淡道:“竹渠需要定期维护,这事交给你。” “首领放心!包在俺身上!”老钱拍着胸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李晨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这双手,能杀人,能种地,能打猎,还能设计出如此精巧的竹渠……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夜幕降临,村子里飘荡着煮肉的香气和清冽的水汽。饱食、净水,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安宁。 李晨独自走到村口的栅栏旁,检查着防御工事。 月光下,一个身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是赵铁兰。 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是刚打上来的泉水,递给李晨:“给。” 李晨接过,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黑暗的山影。 “……谢谢。”赵铁兰突然低声说,声音有些别扭。 李晨侧头看她。 赵铁兰扭开脸,看着黑漆漆的林子:“要不是你……村里这些人,恐怕早就……” 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活着就好。”李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赵铁兰握了握手里的木棍,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俺去巡夜了。”说完,转身,拖着依旧有些不便的脚,融入了夜色中。 李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仰头将竹筒里剩下的水喝完。 清冽的泉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凉意。 第15章 新房 地里的玉米苗蹿得飞快,绿油油的叶片舒展着,已经没过了脚踝,长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红薯蔓匍匐在地,藤叶相连,织成了一小片绿色的毯子。 那点象征着希望的绿色,如同强心剂,注入每个靠山村人的心里。 饱腹,净水,绿苗。 村子里久违地有了点过日子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挣扎等死。 这天傍晚,李晨站在坡地边,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沉默了很久。 苏小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刚补好的衣服,目光落在李晨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上。 “苗,早已经有一指高了。”李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苏小婉心湖,激起巨大涟漪。 小姑娘身体微微一颤,捧着衣服的手指收紧,脸颊瞬间飞红,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低下头,声如蚊蚋:“嗯……” 李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头,又抬起,扫过不远处正在指挥熏制最后一批肉干的赵铁兰,扫过带着人检查竹渠的老钱,扫过那些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女人和孩子。 “柳如烟。”李晨扬声喊道。 柳如烟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盐块,闻声快步走来:“李晨,啥事?” “找几个人,清理村东头那块空地。”李晨指向村子边缘一片相对平整、靠近水源的空地,“我要在那里,起一间新房。” “新房?”柳如烟一愣,随即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脸红得要滴血的苏小婉,心里顿时明了,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又带着释然的笑容,“好,俺这就去安排!”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首领要起新房!要娶媳妇了! 女人们先是惊讶,随即都露出了“早该如此”的表情,纷纷向苏小婉投去或羡慕或祝福的目光。 苏小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那嘴角抑制不住扬起的弧度,泄露了心底巨大的欢喜。 赵铁兰正在用力将一块熏肉挂上架子,听到消息,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挂肉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仿佛跟那肉有仇。 挂完肉,一声不吭,拎起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后山,说是去检查陷阱。 老钱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眯着眼笑了笑,对身边的大牛栓柱道:“好事,大好事!首领成了家,心就更定了!咱们这村子,才算真正有了根!” “都听见没?首领要起新房!手脚都麻利点,把最好的木料挑出来!” 修建新房,成了村子当前的头等大事。 李晨亲自规划了地基和结构。 不需要多大,但要坚固,要保暖,要能遮风挡雨。 位置选在村子相对中心,但又不过于吵闹的地方,靠近竹渠的支线,取水方便。 老钱带着所有能动弹的男人,负责砍伐、搬运和处理木材。李晨要求使用榫卯结构,尽量减少对铁钉的需求。 老钱听到“榫卯”二字时,眼睛又是一亮,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加深邃。 “首领,您连这个都懂?”老钱忍不住又问。 “照着做。”李晨没有解释,只是在地上用木棍画出更详细的构件图。 女人们则负责清理地基,搬运碎石,和泥,准备用于填充墙壁的茅草和泥巴。 柳如烟统筹全局,将人手调配得井井有条。 苏小婉也想帮忙,却被柳如烟笑着拦住了:“新娘子就别沾手这些粗活了,去菌棚看看,或者给大伙烧点水。” 苏小婉拗不过,只好红着脸去了菌棚。 菌棚里,春婶带着几个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给新移植的草菇洒水,见到苏小婉,都笑着打趣,弄得她更是面红耳赤,待不下去,又跑去帮着烧水,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水里,暖烘烘,软绵绵。 赵铁兰从后山回来,阴沉着脸,二话不说,加入了扛运木料的队伍。 她专挑最粗最重的木头扛,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泥土。 有人想帮她,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李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地基打好,粗壮的梁柱一根根立起,榫卯咬合,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房子的骨架渐渐成型,在一片破败的村落中,显得格外挺拔。 看着那逐渐拔地而起的木屋框架,所有参与建造的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傍晚收工,李晨站在初具雏形的木屋前,检查着结构的稳固性。 老钱凑过来,递上一竹筒水,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首领,这新房起得好啊!稳当,结实!看来您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靠山村长久落脚了?” 李晨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老钱那张堆笑的脸,没有回答。 老钱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成了家,是好事情。苏小婉那丫头,性子软和,是个会疼人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这村子,女人多,男人就您一个……以后,怕是还会有不少心思活络的。首领您可得心里有数啊。” 这话里的试探和某种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李晨放下竹筒,看向老钱,眼神平静无波:“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把房子盖好就行。” 老钱心里一凛,连忙躬身:“是是是,俺多嘴了。” 就在这时,柳如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李晨,刚清点完,盐快见底了。肉还能熏制一些,但没有盐,保存不了多久,人也缺不得盐。” 又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 李晨眉头微蹙。盐,是生存的必需品。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尚未完工的木屋,和远处地里那片葱郁的绿色。 “知道了。”李晨语气依旧平稳,“先把房子盖完。” 夜色深沉,新房工地上安静下来,只有未散尽的木屑味在空气中浮动。 李晨没有回草棚,而是走到菌棚边。 苏小婉正就着一点点月光,检查着草菇的生长情况,神情专注而温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李晨,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如同夜风中悄然绽放的小花。 “李大哥,你看,这边几丛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她指着几处肥厚的伞盖,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献宝般的喜悦。 李晨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时无话。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静谧的轮廓。 “房子……快好了。”苏小婉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带着无限的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晨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清亮的眼眸,移到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菌棚,再投向远处黑暗中沉寂的山峦。 “等房子盖好。”李晨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我们住进去。” 苏小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李晨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温柔。 指尖触碰到的温热肌肤,和脑中那沉寂已久的系统界面,似乎同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稳定伴侣关系即将确立……】 【“齐家”条件满足度:98%……】 【核心生存技能解锁准备中……】 第16章 新居 最后一根榫卯严丝合缝地嵌入,屋顶铺上厚实的茅草,再用泥巴混合切碎的干草仔细抹平缝隙。 一座崭新的木屋,稳稳地立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在周围一片破败的土坯房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给人以希望。 老钱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光滑的门框,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满足:“首领,您看,这屋子,结实数十年没问题!” 李晨推开那扇用边角料拼凑、却打磨得光滑的木门。 屋里空间不大,但足够敞亮。 地面用夯实的黏土找平,墙壁用泥巴混合茅草抹得光滑,靠墙垒着一个结实的土炕,连通着外面的灶膛,冬天烧火做饭,炕上就是暖的。窗户开得不大,但位置巧妙,能透进足够的光线。 “这边,”李晨引着众人走到屋子侧后方,那里用矮墙单独隔出了一个小间,顶上同样铺着茅草,“冲凉房。” 指了指墙上固定的一根打通竹节的毛竹,竹管连接着从山上引下来的主竹渠,末端削出一个斜口,用一个可以转动的木塞控制水流。“打开塞子,就有水。” 冲凉房地面用石板铺就,略微向一侧倾斜,一条浅浅的石槽将用过的水引出屋外,汇入新挖的、远离水源的渗水坑。 更让人惊奇的是紧挨着冲凉房的另一个小隔间。 “茅房。”李晨推开那个更小间的木门。 里面挖着一个深坑,坑底和四壁用石头垒砌,上面架着两块中间留有空隙的厚实木板。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 “用完之后,撒一把灰盖住。”李晨解释道,“坑通着后面挖好的化粪池,满了就封上,再挖新的。发酵过的粪肥,是地里最好的肥料。” 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冲凉房”和“茅房”,听着李晨关于卫生和肥料的解释,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些老妇人,她们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拉屎撒尿还能这么讲究,还能变废为宝! 柳如烟眼睛发亮,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好处:“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大老远跑野地里担惊受怕,村子里的气味也能好很多!这粪肥……要是真像李晨说的那么好,地里的庄稼肯定长得更旺!” 苏小婉站在新房门口,手指轻轻触摸着光洁的门框,看着屋里那盘宽大的土炕,看着侧后方那神奇的冲凉房和茅房,脸颊绯红,心里像是揣了一窝蜜糖罐子,甜得发慌。 这就是她以后的家了吗? 和李大哥一起…… 赵铁兰抱着胳膊,靠在远处一棵树上,看着那簇新的木屋,看着围在屋前兴奋议论的人群,看着苏小婉那副幸福得快晕过去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羡慕,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猛地转过身,粗声粗气地对旁边几个正在打磨栅栏尖头的流民吼道:“看什么看!手里的活干完了吗?栅栏不修好,晚上狼叼了你们!” 老钱则蹲在化粪池旁边,看着那用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的池子,眼神闪烁。 引水、建房、卫生、积肥……这位年轻首领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新房的落成,连同配套的冲凉房和茅厕,给村子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新的期盼。 干净、方便、体面,这些久违的感觉,似乎随着这座木屋的建成,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 村子外围,一圈由削尖木桩和粗大毛竹组成的栅栏也已经初具规模,虽然还谈不上坚固,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轮廓和防御能力。 赵铁兰每天带着人巡逻,修补薄弱环节,设置警示机关,干劲十足,仿佛要把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都发泄在工事上。 而更让人欣喜的是,菌棚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春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激动得语无伦次:“出……出菇了!好多!密密麻麻的!” 众人呼啦啦涌到西头坡地的菌棚。 只见之前移植草菇的那些湿地上,果然冒出了无数灰褐色的小伞盖,挤挤挨挨,一片连着一片,长势极其喜人! “这才十几天!真……真长出来了!”柳如烟声音发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丛肥厚的草菇,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采!小心点,别伤了菌丝!挑大的采!”李晨下令。 妇人们如同采撷仙草般,小心翼翼地将成熟的草菇摘下,放进准备好的藤筐里。很快,就采满了三大筐! 当晚,村子里飘起了久违的、属于菌类的独特鲜香。 大块的野猪肉,配上清洗干净的草菇,再加上一点李晨之前找到的、晒干的野葱提味,炖了满满几大锅! 虽然没有盐,味道寡淡了些,但那浓郁的菌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依旧让所有人吃得抬不起头,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鲜!真鲜啊!” “这蘑菇长得也太快了!” “以后就算打不到猎,光靠这蘑菇,也饿不死了!” 满足的叹息声和欢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苏小婉将一碗特意留出来的、蘑菇最多的肉汤端到李晨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李大哥,你尝尝!”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汤。菌类的鲜味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缺盐的寡淡。 “菌棚照这个法子,可以扩大。”李晨对柳如烟和春婶说道,“找更多适合的地方。这东西,以后就是我们重要的口粮。” “嗯!”春婶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干劲。 新房,净水,蘑菇,日渐成型的防御……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李晨站在新房的门口,看着远处夜色中蜿蜒的竹渠轮廓,听着村子里传来的、带着饱足感的鼾声。 苏小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件早已补好、又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 “明天,”李晨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们搬进来。” 苏小婉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滚烫,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脑中的系统界面,那【齐家条件满足度】的数值,终于跳到了100%。 一股温热而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李晨的脑海——关于杂交育种原理,关于父本母本选择,关于授粉控制,关于优势性状筛选……清晰,系统,远超之前那些零碎的感知。 【核心生存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已解锁。】 李晨闭上眼睛,消化着这股信息洪流。 有了这个,地里的收成,将不再仅仅依赖于运气和原始的耕作。 第17章 听墙脚 第二天。 李晨看着初升的太阳,做出了决定。 “柳如烟,安排一下。”李晨对走过来的柳如烟说道,“今天,我和小婉,搬进新房。”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晨的意思。 “好!俺这就去办!”柳如烟重重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消息传开,女人们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纷纷开始忙碌起来。 没有红绸,没有喜字,更没有花轿唢呐。 但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特殊的婚礼增添色彩。 春婶带着菌棚的妇人,采来了最新鲜、最肥硕的一批草菇;赵铁兰沉默地带着打猎队上了山,晌午时分,扛回来两只肥硕的山鸡和一只獐子;老钱带着木工组,用边角料赶制出了一张粗糙但结实的小方桌和两个板凳,算是新房里的家具;柳如烟则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一块洗得发白、但还算完整的红布头,给苏小婉系在了发辫上。 苏小婉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发辫上的那点红色,映得她小脸绯红,眼眸亮得惊人。 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手脚发软,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被几个相熟的妇人围着打趣,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但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晨依旧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但收拾得利落。 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气的人群,看着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的新木屋,心中那根因未知威胁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傍晚,婚宴就在新房前的空地上举行。 架起了几口大锅,炖着喷香的野鸡蘑菇汤,烤着滋滋冒油的獐子肉,大筐的草菇随便取用。 虽然没有盐,味道寡淡,但油水充足,菌香浓郁,对于久经饥饿的人们来说,已是无上的美味。 李晨和苏小婉被众人簇拥着,坐在那张新做的小方桌旁。 没有拜天地的繁琐仪式,柳如烟作为村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女性,简单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大意是希望两人同心,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好。 然后,宴席开始。 所有人都放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流油,欢声笑语再次回荡在村子上空。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夺着烤得焦香的肉块。 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人,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赵铁兰端着一碗肉汤,靠在不远处的栅栏上,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罕见温和笑意的李晨,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幸福得几乎发光的苏小婉,猛地把碗里的汤灌了下去,抹了把嘴,转身走向村口,继续她的巡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老钱喝得脸色微红,凑到李晨身边,端着个竹筒做的杯子:“首领,俺老钱敬您!祝您和小婉姑娘……早生贵子!咱们村子,添丁进口,越来越旺!” 李晨端起面前的竹筒水,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 人们吃饱喝足,带着满足和微醺的醉意,渐渐散去。 柳如烟指挥着几个妇人收拾残局,将最后一些食物小心地存放起来。 新房门口,终于只剩下李晨和苏小婉两人。 苏小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头,不敢看李晨。 李晨推开新房的门,一股混合着新木和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土炕上铺着柳如烟和几个妇人赶制出来的、用旧衣服和干草填充的“新”被褥。 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是新搓的,跳动着温暖的火苗。 “进去吧。”李晨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这一夜,对于靠山村的许多女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新房那扇并不隔音的木屋里,隐约传来了细碎的呢喃,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还有木床轻微而有节奏的摇晃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清晰地传到外面。 没有女人去睡觉。 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离新房不远不近的阴影里,竖着耳朵,屏息静气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羞涩,有羡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躁动。 春婶和几个年长些的妇人蹲在菌棚边上,听着那边隐约传来的声响,低声窃语。 “听这动静……首领身子骨看来是真好……” “小婉这丫头,也算是有福了……” “唉,这世道,有个男人疼,有个依靠,比啥都强……” 更多的年轻妇人和姑娘,则躲在自家破屋的门口或窗后,听着那象征着结合与繁衍的声音,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着一样。 看着那座在月光下静立的新房,想象着里面的温暖,再对比自己冰冷的被窝和茫然的前路,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那座房子、靠近那个男人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赵铁兰抱着她的粗木棍,坐在村口最高的一个了望点上,背对着新房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却觉得浑身燥热。 那隐约传来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朵。 烦躁地挥了挥木棍,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声响,却发现只是徒劳。 老钱躺在流民聚居的破屋里,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自语:“成了家,这根,就算是扎下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新房的木屋里,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窗户缝隙溜进来,洒在土炕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苏小婉蜷缩在李晨怀里,脸上带着泪痕,却睡得无比香甜安稳,嘴角还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李晨闭着眼睛,手臂环着怀里温软的身躯,脑中那沉寂的系统界面,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悄然发生着变化。 【首要任务:迎娶首位妻子——已完成。】 【伴侣:苏小婉。亲和度:85(信赖依赖)】 【解锁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已掌握。】 【新任务提示:扩大族群,提升社群繁荣度,可解锁更多生存与发展技能。】 夜还很长。 而对于靠山村的女人们来说,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第18章 盐引 新房的门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那扇木门几乎没怎么打开过。 饭食由柳如烟或者春婶定时送到门口,苏小婉会红着脸飞快地接过,又飞快地缩回去,留下门外人意味深长的笑容。 村子里弥漫着一种暧昧又躁动的气息。 女人们干活时总忍不住往新房那边瞟,交头接耳,低声窃笑。 那晚听来的墙角,成了她们枯燥绝望生活中最鲜活、最令人浮想联翩的谈资。 赵铁兰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巡逻时脚步踩得震天响,手里的木棍恨不得把地上的石头都敲碎。 看到任何磨蹭偷懒的,不管男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吓得众人噤若寒蝉,干活效率倒是莫名提高了不少。 老钱依旧乐呵呵地带着人完善栅栏,修理工具,只是眼神偶尔扫过紧闭的新房门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第三天傍晚,李晨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凝。 苏小婉跟在他身后,小手还揪着他的一片衣角,脸颊红润,眼波流转间尽是初为人妇的娇媚与满足。 这三天,像是把她从里到外重新浇灌了一遍,干瘪的花苞骤然绽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水灵灵的鲜活气。 “李大哥……”见李晨要往外走,苏小婉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不舍。 李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看看地里。” “哦……”苏小婉松开衣角,小声应着,倚在门框上,目光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坡地那边。 李晨走到庄稼地边。 玉米苗又蹿高了一截,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红薯蔓爬满了垄沟,长势喜人。 脑中新解锁的杂交育种知识自动运转,分析着这些作物的性状,筛选着可能的优化方向。 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稳定的环境。 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 目光却越过葱郁的苗叶,投向远方。 盐。 人体缺不了盐。 没有盐,体力会衰退,抵抗力会下降,储存的肉食会更快腐败。这是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柳如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李晨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盐罐子……彻底空了。这两天吃的肉和蘑菇,都没味。”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知道。” “你……有法子?”柳如烟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她现在对李晨有种盲目的信任,总觉得这年轻人无所不能。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附近,有没有那种……地面泛白,草木难生,或者动物常去舔舐的地方?” 柳如烟皱眉思索:“泛白的地方……后山深处好像有一片,石头都是白的,寸草不生,村里老人叫它‘白骨崖’,说是不吉利,没人去。动物舔石头……好像听铁兰她爹提过一嘴,西山坳里有处石壁,夏天能看到野羊去舔。” 李晨眼神微动。 盐矿?或者含盐的卤石? “准备一下,”李晨下令,“明天,我带几个人去西山坳看看。” “俺跟你去!”赵铁兰的声音冷不丁从后面响起。 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着木棍,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坚决,“西山坳俺熟,以前跟俺爹去过。” 李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这时,老钱也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首领,要去找盐?这可是大事!俺年轻时也倒腾过私盐,懂点门道,要不……俺也跟着去,帮您掌掌眼?” 李晨目光落在老钱那张看似憨厚的脸上,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村里防御不能松懈,你留下,协助柳如烟。” 老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连连点头:“是是是,首领考虑得周到!俺一定把家看好!” 消息很快传开。 首领要带人去找盐! 希望再次被点燃。 盐啊!有了盐,肉能存更久,饭菜才有滋味,人才有力气! 苏小婉听到消息,小跑着从新房出来,脸上带着担忧:“李大哥,要去山里?危险吗?” “没事。”李晨语气平淡,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红的小脸,“看好家。” 简单的三个字,让苏小婉心里一甜,用力点头:“嗯!俺等你回来!” 她如今眼里心里全是李晨,只觉得离了他一刻都难熬,但更明白不能耽误正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晨、赵铁兰,还有被点名的栓柱和另一个手脚利落的流民青年阿木,准备出发。 赵铁兰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猎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背上背着弓箭(村里仅存的几把之一)和那根粗木棍,英姿飒爽,只是看到送行的苏小婉紧紧挨着李晨、小声叮嘱时,忍不住别开了脸。 老钱带着人送到村口,一脸诚恳:“首领,千万小心!找到找不到盐是其次,平安回来最重要!” 李晨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带着三人踏上了通往西山的小路。 看着几人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老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木牌,低声自语:“找盐……嘿,这靠山村,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小婉站在村口,一直望着李晨消失的方向,直到柳如烟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回去吧,小婉。”柳如烟柔声道,“把家收拾好,等他带着盐回来。” 苏小婉“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柳如烟往回走。新房虽然好,但李晨不在,总觉得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里的人都在翘首以盼。 菌棚里的草菇又收了一茬,熏肉架上的肉干越来越多,栅栏也越来越完善,但缺盐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心头。 苏小婉除了照顾菌棚和做些缝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新房里,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尘不染,等着她的李大哥归来。 赵铁兰不在,巡逻的任务暂时由柳如烟和大牛负责,村子显得比平时安静了些。 直到第三天下午,夕阳即将西沉时,村口了望的人终于发出了激动的呼喊: “回来了!首领他们回来了!” 全村的人几乎都涌到了村口。 李晨四人风尘仆仆地从山林里走出。 赵铁兰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栓柱和阿木抬着一个用藤条捆扎的、沉甸甸的大包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包裹上。 李晨走到众人面前,示意栓柱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块块灰白色、带着明显结晶颗粒的石头,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像泥土一样板结的块状物。 “这是……”柳如烟疑惑地问。 李晨拿起一块灰白石头,用力掰开,露出里面更明显的晶体结构。“尝尝。” 柳如烟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碎末,放进嘴里,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瞪大! “咸的!是盐!真的是盐!”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人群瞬间沸腾了! “盐!找到盐了!” “老天爷!我们有盐了!” 欢呼声震天动地。 赵铁兰昂着头,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功劳有我一份”的得意。 李晨举起手,压下众人的激动。 “这些是盐石和盐土,杂质很多,不能直接吃。”李晨声音清晰,“需要溶解、过滤、熬煮,才能得到能吃的盐。” 他目光扫过狂喜的人群,最后落在柳如烟脸上。 “起新灶,架大锅。明天,我们熬盐。” 第19章 熬盐 灰白色的盐石被大锤砸开,暗红色的盐土被碾碎,一股脑儿倒进架在新建土灶上的大陶缸里。 清澈的竹渠水哗啦啦冲入,木棍用力搅拌,浑浊的盐水翻滚着,散发出泥土和矿物混合的涩味。 全村能动弹的人都围在土灶周围,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陶缸,仿佛里面熬煮的不是盐水,而是金汤。 李晨挽着袖子,亲自掌控着火候。 苏小婉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捧着块干净布巾,随时准备递过去,目光几乎黏在李晨专注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赖。 赵铁兰抱臂站在人群外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眼神也忍不住往那咕嘟冒泡的陶缸里瞟。 盐,这玩意儿太久没正经吃过了。 “火不能太急,也不能太小。”李晨用木棍搅动着盐水,对负责烧火的栓柱说道,“保持这个劲儿,把水熬干。” 老钱挤在人群前面,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看:“首领,这法子……能行吗?俺以前见过的私盐贩子,好像工序更麻烦些……” “土法炼盐,杂质是多点,但能吃。”李晨头也不抬,“想要精细的,以后再说。” 盐水在持续的加热下不断蒸发,陶缸内壁开始出现一层白色的结晶。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出来了!出来了!” “是盐!白色的!” 李晨用木片小心地刮下那层初生的结晶,放在一块洗净的石板上。 结晶粗糙,带着淡淡的黄色。 “这第一道结晶,杂质最多,先刮掉。”李晨解释道,“继续熬。” 随着水分越来越少,陶缸底部析出的结晶越来越多,颜色也逐渐变得纯白。 浓郁的咸味弥漫在空气里,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和神经。 柳如烟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拿起一小撮刚刚刮下来的、相对纯净的盐末,颤抖着放入口中。 咸!纯粹的、久违的咸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极轻微的涩,但毫无疑问,这是盐! “成了!真的成了!”柳如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有盐了!我们有自己的盐了!” “首领万岁!” 孩子们兴奋地围着土灶又蹦又跳。 妇人们抹着眼泪,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赵铁兰看着那越积越多的白色结晶,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目光扫过紧挨着李晨的苏小婉时,那笑意又淡了下去,转身默默走开,去检查晾晒的肉干。 老钱凑到李晨身边,看着石板上越堆越高的盐,小眼睛里精光闪烁:“首领,高!实在是高!有了这盐,咱们村子,可就算是真正立住了!以后……说不定还能拿它换点别的……” 李晨停下刮盐的动作,抬眼看了老钱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盐,只供村里用,不换。” 老钱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凛,连忙赔笑:“是是是,俺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第一锅盐水熬干,得到了大约两斤多略显粗糙但完全可以食用的盐。 李晨将盐分成两份,一份交给柳如烟:“入库,按需分配。”另一份较小的,他亲自拿着,走到熏肉架旁。 赵铁兰正在那里给肉块翻身,看到李晨过来,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李晨将那小份盐递过去:“抹在肉上,能存更久。” 赵铁兰看着那捧白花花的盐,又看看李晨,嘴唇动了动,最终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盐,低头仔细地涂抹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李晨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有了成功的经验,接下来的熬盐工作就顺利多了。 老钱主动带着人又去背了几大筐盐石和盐土回来。 柳如烟组织妇孺轮班,砸石、碾土、挑水、烧火,整个村子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小型作坊,空气中终日弥漫着咸涩的水汽和希望的味道。 苏小婉几乎成了李晨的小尾巴,除了熬盐的关键步骤李晨亲自上手,其他的杂活她都抢着干,递工具,擦汗,送水,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晚上回到新房,更是极尽温柔,仿佛要将李晨这三天在山里的辛苦都补偿回来。 李晨由着她,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会指点她一些熬盐的火候技巧,或者告诉她哪些野菜和蘑菇搭配更好。 苏小婉学得认真,只觉得她的李大哥无所不知,心里那份依赖和爱慕与日俱增。 几天下来,村里储存的盐已经相当可观。 柳如烟找来几个密封性最好的瓦罐,将大部分盐小心储存起来,只留出少部分供日常食用。 当第一锅加了盐的蘑菇肉汤端上桌时,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人们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久违的、带着咸鲜味的食物,许多人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饱餐一顿有盐味的晚饭后,夜色渐深。 李晨站在新房门口,看着远处还在冒着微弱烟气、散发着余温的熬盐土灶。 盐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扩大耕种?加强防御?还是…… 苏小婉从屋里走出来,拿着一件外衣轻轻披在李晨身上,柔声道:“李大哥,夜里凉,进屋吧。” 李晨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第20章 筑墙 转眼,玉米秆子已经窜得比人还高,顶着沉甸甸、开始泛黄的穗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红薯地的藤蔓厚得像毯子,扒开一角,底下已经能看见膨大的块茎轮廓。 空气里飘着粮食即将成熟特有的、让人心安的香气。 菌棚那边更是热闹,几乎隔天就能收一茬肥嘟嘟的草菇,配上狩猎队不时带回来的山鸡野兔,村里的大锅终日飘着带盐味的油腥和菌鲜。 饱暖,似乎真的在这片死过一遍的土地上,重新生了根。 人,也渐渐多了。 不再是大股的流民,多是三三两两,拖家带口,被这里的炊烟和隐约的生机吸引而来。 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女人和孩子,男人极少,即便有,也是瘦骨嶙峋,眼神浑浊。 柳如烟按照李晨定下的规矩,仔细盘问,查验手脚,确认不是奸猾懒惰之徒,才肯放进来。 即便如此,村子的人口也悄然突破了六十,破败的土屋不够住,又在老钱的带领下,紧挨着原有的屋子,搭起了几个简陋的茅草棚。 人多了,活气足了,但李晨眉间的皱痕却一天比一天深。 站在村口那排已经加固过数次、顶端削得锋利的木栅栏后面,目光沉沉地扫过外面空旷的荒地。 栅栏能防野兽,能挡小股流寇,但如果…… 几天前夜里那转瞬即逝的反光,像根刺,扎在心底。 “这破栏杆,挡得住啥?”赵铁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用她那根宝贝木棍敲了敲碗口粗的栅栏柱,发出梆梆的响声,“真来个几十号拎刀子的,一冲就散架!” 李晨没看她,视线落在村子依傍的那段天然矮坡和几块巨大的岩石上。“光靠木头不行。要墙,石土墙,依托地势,把村子围起来。” “墙?”赵铁兰挑眉,“说得轻巧,石头哪来?人手呢?村里的男人加起来不到十个,还一半是没二两力气的!” “石头后山多的是。人手,”李晨终于侧头看她,眼神锐利,“女人也能搬石头,也能和泥。不想被人当猪羊宰,就得把自己变成石头。” 赵铁兰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梗着脖子:“搬就搬!俺带头!” 当天下午,李晨就把所有人聚集到村子中央。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六十多双眼睛望着他。 新来的流民脸上带着惶恐和期盼,原来的村民则多了几分笃定。 “粮食快熟了。”李晨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蘑菇能吃,盐也有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带着喜悦的骚动。 “但这些东西,招狼。”李晨话锋一转,语气冰冷,“前几天晚上,村外有东西在盯着我们。可能是狼,也可能是比狼更狠的东西。” 喜悦瞬间冻结,恐慌浮上许多人的脸。 “不想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被人抢走,不想自己变成别人锅里的肉,”李晨指向村外那段矮坡和岩石,“我们就得在自己和狼之间,垒一道墙!一道他们撞不开、爬不上的墙!”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坚定的脸:“从明天起,所有能动的人,分成三队。一队,由赵铁兰带领,继续负责日常狩猎和警戒;二队,由柳如烟带领,照料庄稼、菌棚和后勤;三队,所有还能出力气的人,不论男女,跟我上山,开石,运土,筑墙!” “筑墙?”人群哗然。这工程听起来太浩大了。 一个刚来不久、带着个半大孩子的寡妇怯生生开口:“首领……俺……俺没力气,搬不动大石头……” “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搬不动石头,就和泥!递水!总有你能干的活!”李晨声音斩钉截铁,“在这里,不养闲人!不出力,就没饭吃!” 老钱站在人群里,眯着眼,高声附和:“首领说得对!咱们好不容易有了活路,绝不能让人断了!筑墙!老子这把骨头,还能搬几块石头!” 有人带头,犹豫和恐惧被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 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活命的地方,绝不愿意再失去。 “干了!” “听首领的!” “筑墙!看谁还敢来抢!” 群情逐渐激昂。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后山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李晨选了那片岩石嶙峋、石质坚硬的山壁作为采石点。 亲自示范,如何用楔子和重锤,沿着岩石的纹理,撬下大小合适的石块。 男人们负责最重的开凿和搬运,用粗木杠和藤绳,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石块一步步挪下山。 女人们则用背篓、箩筐,搬运小块的碎石和泥土。孩子们也没闲着,负责捡拾合适的填充石料,或者给大汗淋漓的大人送水。 苏小婉想跟着李晨上山,被李晨按在了菌棚。“这里更需要你。”一句话,让小姑娘虽然失落,却也安心地留了下来,把菌棚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每天收工时分,都会站在村口,踮着脚尖,盼着那个浑身石粉泥土的身影。 赵铁兰果然说到做到,狩猎和巡逻任务一完成,就带着人加入运石的队伍。 专挑最陡最难走的路,扛着不比男人小的石块,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仿佛要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都发泄在这沉重的石头上。 老钱则带着他的木工组,负责制造和修理运石用的滚木、撬棍和简陋的独轮车。 时不时凑到李晨身边,指点着如何挑选石料,如何垒砌更稳固,眼神里的探究越来越浓。 工程进展比预想的要慢。 石头沉重,运输艰难,尤其是要将大块的基石垒到预定位置,往往需要十几个人一起发力。 几天下来,每个人都累得脱了一层皮,手上磨满了血泡,但那道依托矮坡和岩石、蜿蜒环绕村子的石土墙基,总算一点点露出了雏形。 这天傍晚收工,李晨检查着一段刚刚垒好的墙基。 石块交错咬合,缝隙用黏土和小石片填塞,看起来颇为牢固。 老钱凑过来,递上一竹筒水,看着渐沉的落日,叹了口气:“首领,照这个速度,等墙修好,地里的庄稼怕是都收了两茬了。” 李晨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暮色四合的山林。 “那就加快速度。” 第21章 巧力 老钱的叹息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望着那缓慢爬升的墙基和远处日渐饱满的庄稼,一种焦躁在沉默的劳作中蔓延。 第二天清晨,李晨没有直接带人上山。 而是叫住了正准备出发的运石队伍,把他们领到了堆放木材的工棚边。 “今天不运石。”李晨指着几根粗壮、笔直的原木,“先把这些东西处理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李晨拿起一把斧头,亲自上手。 没有劈砍,而是削。 将原木一端削得略细,另一端保留粗壮,又在粗壮的一端两侧,各凿出一个深槽。 接着,又挑选了几根碗口粗、韧性极好的硬木枝,用火烘烤,弯成巨大的弓形,两端削尖,牢牢卡进那深槽之中,再用浸过水的兽筋死死捆扎固定。 很快,几个造型奇特、像巨大弹弓又像简陋起重架的木质工具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老钱第一个凑上来,围着那工具转了两圈,眼睛发亮,“杠杆?辘轳?不对……这像是……” “撬杆和滚木的结合,加了点省力的弓形结构。”李晨言简意赅,拿起一根完工的长木棍,走到一块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石块旁。他将木棍削细的一端插入石块底部缝隙,粗壮带有弓形结构的一端架在旁边一块垫石上。 “谁来试试,压一下这头。”李晨对旁边一个半大的小子说道。 那小子犹豫着,双手用力往下一按。 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块沉重的石块,竟然被轻易地撬起了一角! “哇!”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看到了吗?”李晨松开手,石块落回原地,“用巧劲,不是蛮力。一个人,就能搬动以前需要两个人抬的石头。” 又指向另外几个做好的工具。 有的像是个巨大的夹子,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夹住石块两侧,方便多人协同搬运;有的则是在两根平行的滚木上架设平台,可以将石块拖上去,利用滚木移动,大大节省平地运输的力气。 “首领!这……这东西神了!”栓柱试着操作那个夹子工具,轻松夹起一块他平时得费老劲才能抱动的石头,兴奋得满脸通红。 赵铁兰抱着胳膊,一开始还撇着嘴,不信邪地亲自试了试那带弓形结构的撬棍,感受着那明显的省力效果,眼神里的质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终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老钱已经蹲在地上,仔细研究起那弓形结构的捆扎方式和受力点,嘴里喃喃自语:“妙啊……真是妙啊……这法子……首领,您这脑袋是咋长的?” 李晨没理会众人的惊叹,开始分工:“手脚灵活的,跟我学制作这些工具,越多越好。力气小的妇人和半大孩子,学习使用撬棍和滚木运输小中型石料。壮劳力,负责开凿最大型的基石,并用夹具和平台运输。” 工具的出现,像给疲惫的筑墙工程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原本需要吭哧吭哧半天才能挪动一点的石头,现在利用工具,效率成倍提升。 妇人们两人一组,就能用撬棍和滚木,将以前需要男人才能搬动的石料运到指定地点。孩子们也能用小型撬棍,帮忙移动填充用的碎石。 山坡上,“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撬棍撬动石头的嘎吱声,滚木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以及人们带着惊奇和兴奋的议论声。 “俺以前咋就没想到呢?” “这玩意真好使!胳膊都不那么酸了!” “首领懂得真多!” 苏小婉趁着送水的间隙,跑到工地上,看着李晨手把手地教一个妇人如何正确使用撬棍,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专注的侧脸,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只觉得她的李大哥无所不能,比戏文里的将军还厉害。 赵铁兰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些原本只能干些轻省活计的妇孺,如今也能在筑墙中发挥实实在在的作用,心里五味杂陈。 不得不承认,李晨这家伙,确实有点邪门歪道的本事。 老钱则成了李晨最积极的助手,带着木工组疯狂赶制各种工具。 看向李晨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探究,更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私下里,对大牛和栓柱感叹:“看见没?这就是本事!跟着这样的首领,咱们说不定真能在这乱世里,刨出一片天来!” 有了工具的辅助,筑墙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矮坡上,石土墙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逐渐显露出巍峨的轮廓。 墙基厚实,墙面虽然粗糙,但石块交错垒砌,缝隙填塞严密,看上去异常坚固。 李晨甚至指挥着,在几处预设的防御重点,利用天然岩石和加厚的墙体,预留出了未来可以设置了望台和射击孔的位置。 夕阳西下,收工的队伍拖着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身体返回村子。 看着那道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蜿蜒的城墙雏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自豪和安心。 苏小婉照例等在村口,看到李晨,立刻小跑着迎上去,递上温热的布巾和清水。 李晨接过,擦了把脸,目光越过欢欣的人群,再次投向远处黑暗的山林。 工具解决了效率问题,但时间依然紧迫。 墙,必须赶在真正的威胁降临之前,彻底立起来。 第22章 鸡犬之声 石墙一天天拔高,像一道灰色的脊梁,将靠山村渐渐拢入怀中。 地里的玉米穗子黄得晃眼,红薯垄裂开细缝,丰收在即,空气里都飘着粮食踏实饱满的香气。 狩猎队却带回了不那么好的消息。 赵铁兰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近处林子里的野物越来越精了,见着人影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转了大半天,就打到两只瘦了吧唧的山鸡。” 肉食的稳定来源,成了新的隐忧。 就在这时,村口负责警戒的栓柱领进来一个妇人,身后跟着三个面黄肌瘦、鹌鹑似的孩子。 那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但眼神还算清亮,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首领,这妇人说想投靠咱村,俺看她带着孩子可怜,就……”栓柱挠着头解释。 柳如烟上前盘问。 妇人自称姓王,夫家姓张,原是北边黑水镇人,家里原是给镇上刘大户照料田庄和牲口的。 去年灾荒,刘大户跑了,庄子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她男人也没熬过去。 带着三个孩子一路逃荒过来,听说这边能活人,就奔这儿来了。 “你会照料牲口?”李晨目光落在妇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上。 王婶(妇人让大家这么叫她)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会!俺会!鸡鸭鹅,猪羊牛,俺都伺候过!孵蛋、喂食、治病,俺都懂!” 鸡鸭?猪羊? 这几个字像火星,溅进了李晨心里。 光靠狩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能自己养殖…… “村里现在没有牲口。”李晨说道。 王婶眼神黯淡了一下,但立刻又抬起头,急切地说:“首领,只要能给俺和孩子一口吃的,俺啥活都能干!种地,垒墙,俺都行!” 李晨沉默片刻,对柳如烟道:“带她和孩子去安顿,分派活计。” 柳如烟会意,领着千恩万谢的王婶下去了。 李晨转身,看向蹲在墙根下琢磨一个新工具榫卯结构的老钱。 “老钱。” 老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首领,您吩咐?” “你以前走南闯北,路子广。”李晨语气平淡,“用盐,能不能换到鸡崽、鸭崽?活的。” 老钱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能!太能了!盐这玩意儿,硬通货!往南边走百十里,有几个大点的村子,听说情况比咱这儿稍好点,肯定有孵小鸡小鸭的!用盐换,保准成!” “好。”李晨点头,“你准备一下,挑两个机灵稳重的,带上一罐盐,明天出发。换不到大的,换种蛋也行。” “明白!包在俺身上!”老钱兴奋地搓着手,这可是个露脸的差事!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首领要用宝贵的盐去换小鸡小鸭! 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盐多金贵啊!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居然拿去换那些叽叽喳喳、光吃粮食不长肉的小玩意儿? “首领这是咋想的?盐换鸡崽?亏大了!” “养那东西干啥?费粮食!” “就是,有那粮食,多囤点不好吗?” 连柳如烟都有些犹豫,找到李晨:“李晨,盐咱们刚够自己用,拿去换鸡鸭……是不是再斟酌一下?养它们可费粮食了。” 李晨正在查看王婶刚刚被安排去清理出来、准备作为临时禽舍的一片背风向阳的角落。 抓起一把地上的土看了看,说道:“山上的猎物越打越少,光靠狩猎,肉食撑不了多久。鸡鸭长得快,下的蛋能吃,肉也能吃。费点粮食,换来长久的肉蛋,值得。” 柳如烟看着李晨笃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种种看似不可思议、却最终都被证明正确的决定,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成,听你的。” 赵铁兰对此嗤之以鼻,对着正在打磨弓箭的栓柱冷哼:“净整这些没用的!有那功夫,多进几次山啥都有了!” 苏小婉却无条件支持李晨的一切决定。 她帮着王婶一起清理禽舍的杂草,小声问:“王婶,小鸡小鸭,真的好养吗?” 王婶见到懂行的,话也多了起来:“好养!只要地方干爽,吃的跟上,别染病,就好养活!母鸡抱窝,二十一天就能出小鸡,鸭子更快!有了蛋,就不愁没肉吃!” 苏小婉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鸭,和李大哥碗里香喷喷的炒鸡蛋。 第二天一早,老钱带着大牛和另一个叫石头的流民青年,背着一小罐珍贵的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踏上了南下的路。 村里继续忙着抢收前的最后准备,以及石墙的收尾工作。 有了王婶这个熟手指导,禽舍很快就按要求搭建好了,干燥,通风,还用竹片围出了一个小小的活动场地。 几天后,就在地里的玉米开始大批量泛黄,即将开镰的前夕,老钱三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小鸡小鸭,而是三个用厚实稻草包裹的竹筐。 老钱小心翼翼地打开筐盖,里面是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鸡蛋和鸭蛋! “首领!幸不辱命!”老钱脸上带着得意,“那几个村子果然有!用盐换种蛋更划算!俺挑了最好的种蛋,一共一百个鸡蛋,五十个鸭蛋!还换回来两只半大的母山羊,能产奶哩!”他指了指后面,大牛和石头正牵着两只瘦骨嶙峋但眼神温顺的山羊。 鸡蛋!鸭蛋!山羊!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些圆滚滚的蛋和咩咩叫的山羊,眼睛都直了。 王婶激动得手都在抖,上前仔细检查那些种蛋,连连点头:“好蛋!都是好蛋!个头匀称,蛋壳光亮!” 李晨看着那些蛋和山羊,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老钱得到肯定,更是红光满面。 接下来的日子,王婶成了村里最忙碌也最受关注的人。 她在禽舍里铺上干净的干草,将种蛋小心地放进用干草和旧棉絮做的窝里,每天定时翻动,控制着温度湿度,像呵护宝贝一样。 收割的季节终于到了。 金黄的玉米棒子被掰下,堆成小山。 肥硕的红薯从地里挖出,带着泥土的芬芳。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和忙碌中。 新打下的粮食立刻补充了即将见底的粮囤,那种踏实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就在丰收的忙碌稍稍停歇的一天清晨,禽舍里传来了王婶惊喜的呼喊: “出壳了!小鸡出壳了!” 人们涌向禽舍,只见干草窝里,几只湿漉漉、毛茸茸的黄色小脑袋正努力从破碎的蛋壳里钻出来,发出细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啾啾”声。 紧接着,鸭蛋也陆续破壳,灰褐色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扁嘴巴发出“嘎嘎”的叫声。 看着那些蹒跚学步的毛团子,看着那两只已经开始适应环境、乖乖啃着青草的山羊,再看着粮仓里堆满的玉米和红薯,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笑容。 鸡鸣犬吠,五谷丰登。 这曾经遥不可及的景象,如今正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一点点变成现实。 第23章 留种 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满了临时腾出的库房角落,带着泥土芬芳的红薯也垒成了小山。 丰收的喜悦还挂在每个人脸上,李晨却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命令。 “新打的粮食,除了必要口粮,一粒玉米,一块红薯,都不准动。”李晨站在粮堆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全部留种。” “全部留种?”柳如烟第一个失声,“李晨,这……这怎么行?大伙儿好不容易吃饱几天……” “吃了这顿,下顿呢?”李晨打断她,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脸上写满不解的村民,“地里收成好,是因为种子好,地力还没耗尽。把这些好种子都吃光了,明年我们种什么?拿什么跟老天爷换粮食?” 拿起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籽粒紧密,色泽金黄。“这样的种子,吃进肚子里就没了。撒进地里,明年能换来几十个,几百个。” 又指了指那些个头匀称的红薯:“这些做种,明年能蔓出一大片。” 人群沉默下来。道理谁都懂,可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粮食不能吃,还要继续靠着之前那些掺了草粉的存粮和日渐稀少的猎物度日,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赵铁兰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留就留!少吃几口饿不死!总比明年抱着空肚子哭强!”虽然嘴上硬,但看向粮堆的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 苏小婉轻轻拉住李晨的衣袖,小声道:“李大哥,俺听你的。” 老钱眯着眼,捋了捋胡子,打圆场道:“首领深谋远虑!咱们现在有菌棚,有狩猎队,偶尔还能吃点蛋(禽舍里第一批小鸡小鸭刚出壳不久),饿不着!把这好种子留住了,才是真正的细水长流!” 最终,在李晨的坚持和老钱、柳如烟的劝说下,留种的决定还是被执行了下去。 新粮被仔细地挑选、晾晒,然后分区存放,专人看管。 日常饮食,依旧以之前的存粮、菌菇和狩猎收获为主,只是偶尔会拿出极少量的新粮磨粉,混合着给大家改善伙食,算是尝尝丰收的滋味。 粮食的问题暂时这样处理,另一个问题又浮现出来——禽舍里那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小嘴。 小鸡小鸭长得快,食量也见风就长。 光靠王婶带着孩子们去挖野菜、捞水草,已经有些供应不上了。 村里那点有限的粮食,是绝不可能拿来喂禽畜的。 王婶看着那些因为食物不足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小家伙,急得嘴角起泡。 李晨去禽舍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挤作一团、啾啾嘎嘎叫个不停的小东西,又去后山转了半天。 回来时,背回来几大捆连根带土的植物。 有开着黄色小花的苦菜,叶片肥厚的马齿苋,还有一种带着特殊气味的、叶子像艾草的野草。 “把这些,还有平时挖的野菜,水草,都切碎。”李晨指挥着王婶和几个帮忙的妇人,“混合在一起。” 王婶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杂草,满脸疑惑:“首领,这……这些东西混在一起,鸡鸭能吃吗?尤其是这个,”她指着那艾草状的植物,“味道冲,牲口都不爱碰。” “照做。”李晨没有解释,亲自动手,用石刀将那些植物切得粉碎,又加入一点点磨得非常细的玉米芯粉和贝壳粉(老钱上次换物资时特意带回来的),加水搅拌成一团粘稠的、绿乎乎的东西。 一股混合着青草、苦涩和淡淡药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王婶和妇人们捂着鼻子,面面相觑。 李晨却不管那么多,将混合好的饲料撒进食槽。 饿极了的小鸡小鸭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随即一只胆子大的小鸭子试探着啄了一口,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味道还能接受,便开始大口吞咽起来。 其他小家伙见状,也一拥而上,对着那团绿色的糊糊啄食起来。 “吃了!它们吃了!”一个妇人惊喜地叫道。 王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争抢食料的小家伙,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李晨,结结巴巴地问:“首领……这……这是啥法子?俺养了半辈子鸡鸭,从来没见人这么喂过!” “营养均衡,促生长,防病。”李晨吐出几个词,便不再多言。 这简陋的饲料配方,是他结合脑中零碎的现代养殖知识和本地植物特性捣鼓出来的,虽然粗糙,但比单纯吃野菜水草强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又陆续往饲料里添加了几种晒干磨碎的野草根和野果,甚至还找到一种含有天然土霉素的泥土,少量掺入。 小鸡小鸭们不但没有出现不适,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起来,羽毛变得光滑,叫声也洪亮了。 王婶对李晨简直惊为天人,逢人便说首领是“神农爷转世”,连鸡鸭吃啥都懂! 与此同时,老钱带着他的“商队”又出去了几趟。盐果然是硬通货,不仅换回了更多急需的物资——几口结实的大铁锅,几把锋利的柴刀,一些针头线脑,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菜种!更重要的是,带回了一些外面的消息。 “乱!北边更乱了!”老钱蹲在村口的石墙上,跟李晨和柳如烟低声说道,“听说好几个州府都在打仗,官兵和流寇杀来杀去,死人堆成了山!好多地方已经易子而食了!” “还有……俺隐约听说,有一股叫‘黑山骑’的流寇,人马不少,凶得很,正在往南边流窜……方向,好像就是咱们这边。” 柳如烟脸色一白。 李晨眼神微凝,目光投向村外那道已经基本合拢、只差几个了望台尚未完工的石墙。 “墙,要尽快完工。”李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了望台,优先。” 老钱连忙点头:“明白!俺明天就带人加紧!” 夜色降临,新房里飘出淡淡的粮食清香——苏小婉用今天磨的一点点新玉米粉,混合着草菇,给李晨做了一碗疙瘩汤。 李晨慢慢吃着,苏小婉就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大哥,小鸡小鸭今天又长大了一圈呢!”她喜滋滋地汇报,“王婶说,照这个长法,再过两三个月,就能下蛋了!” “嗯。”李晨应了一声。 “老钱叔换回来的菜种子,柳姨说等墙修好了就找地方种下,说不定冬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了!” “嗯。” 苏小婉看着李晨似乎有心事,乖巧地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灯火拨亮了些。 第24章 竹弓与铁蒺藜 最后一块条石严丝合缝地嵌入墙头,泥浆抹平缝隙。 高达近两丈、依托山势蜿蜒近一里的石土墙,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将靠山村紧紧盘绕其中。 墙基厚实,墙面陡峭,只在预留的位置留下了几个狭窄的、需要攀爬才能上下的出入口。 墙头上,几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制了望台也已搭建完毕,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墙外大片区域。 站在墙头,看着墙内错落的屋舍、袅袅的炊烟、绿油油的庄稼地和传来啾啾叫声的禽舍,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乖乖,这墙……怕是官兵来了也得挠头!”栓柱摸着冰凉粗糙的墙砖,喃喃自语。 赵铁兰试了试墙头的宽度,足够两人并行,满意地点点头:“总算像个乌龟壳了!” 老钱更是意气风发,指着墙外:“有了这墙,咱们就算有了立身之本!等闲三五百乌合之众,休想打进来!” 李晨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放松。 手指拂过墙垛,感受着石头的坚硬与冰冷。“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光有墙,不够。” 目光扫过墙内聚集的六十多口人。 除去老弱孩童,能算作战力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其中大半还是没摸过刀枪的妇人。 “我们需要武器。”李晨的声音在墙头清晰的传开,“能让妇孺也能杀敌的武器。” 人群安静下来,看向李晨。 “铁兰,村里还有多少弓箭?”李晨问。 赵铁兰皱眉:“就俺手里这把还算完整,另外三四把都老掉牙了,弓弦都快断了,箭矢也只剩十几支,还是俺爹那辈留下的。” 铁器稀缺,打造弓箭需要专业的匠人和材料,靠山村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李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后山那片茂密的竹林。 “老钱,带人砍竹子,要三年以上的老竹,粗壮,竹节长而均匀。” 又对赵铁兰说:“把你那把好弓,还有剩下的箭矢拿来。” 工具和材料很快备齐。 李晨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拿着赵铁兰那把保养得不错的猎弓,仔细研究它的结构、弧度、以及弓弦的绑缚方式。 脑中有关于复合弓、反曲弓的零碎知识闪过,但受限于材料,那些精巧的设计无法实现。 需要的是简单、易制、威力尚可,并且能让力量较弱的妇孺也能使用的远程武器。 李晨选取了几根粗细均匀、韧性极佳的老竹,用火微微烘烤,将其弯成一定的弧度,然后用浸过水的兽筋和坚韧的藤条,将两三根竹片并排捆绑在一起,形成一层简单的复合结构,以增加弹性和威力。 弓臂的两端刻出浅槽,用同样处理过的兽筋作为弓弦。 “试试。”李晨将第一把粗糙的竹弓递给赵铁兰。 赵铁兰接过,入手比她的猎弓轻了不少。 试着空拉了一下,弓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回弹有力。 搭上一支旧箭,瞄准几十步外一棵枯树,弓开半满,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虽然没有她惯用猎弓的力道猛,但速度不慢,稳稳地钉入了树干! “这……”赵铁兰眼中露出惊讶,“力道不错!比俺想象的好多了!” 李晨点点头,开始制作第二把,并对旁边围观的老钱和几个手巧的妇人讲解要点:“选竹是关键,烘烤火候要掌握,捆绑要紧密均匀……” 很快,几把样式统一的竹弓做了出来。 李晨又指挥着,用硬木削制箭杆,用磨利的石片或碎骨做箭头,虽然粗糙,但足以伤人。 “力气小的,不要强求拉满,以能稳定瞄准、快速发射为准。”李晨让柳如烟和几个力气普通的妇人试射。 一开始有些笨拙,但在赵铁兰的简单指导下,很快就能将箭矢射到二三十步外,虽然准头欠佳,但形成一定规模的齐射,足以对无甲的目标造成威胁。 除了竹弓,李晨还设计了另外几样东西。 让老钱找来一些废铁——主要是之前换回来的几口破锅和损坏的柴刀碎片。 “把这些铁,烧红,敲打成这个样子。”李晨用木炭在地上画出图样——一个有着四根尖刺,无论怎么扔,总有一根尖刺朝上的小铁器。 “这是……铁蒺藜?”老钱看着图样,眼睛一亮,“俺听说过这玩意儿!对付骑兵和光脚的最好使!” “对。多做一些,撒在墙外必经之路,尤其是夜间。”李晨吩咐。 接着,又利用竹子的弹性,设计了一种简单的拌发陷阱。 用细藤连接机关,一旦被触动,被压弯的竹竿会猛地弹起,带动削尖的竹签或沉重的木桩横扫或砸下,威力不容小觑。 李晨亲自带着人在墙外几个隐蔽的角落布设了这种陷阱,并严格规定了安全范围和识别标记,防止误伤自己人。 还改进了之前防御流民时用的、顶端削尖的粗木拒马,将其底部用石头固定,几个一组连接在一起,形成可以移动的临时路障,必要时可以快速封堵缺口。 几天下来,靠山村的武备悄然焕然一新。 三十多把竹弓分配到了手脚稳当的妇人手中,由赵铁兰统一组织训练。 一筐筐冰冷的铁蒺藜堆放在墙头备用。 墙外布设了致命的陷阱。 移动的拒马也准备就绪。 看着妇人们略显生疏却异常认真地练习拉弓瞄准,看着墙头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铁蒺藜,老钱感慨万分:“首领,您这些法子……真是让俺开眼了!这哪是村子,快赶上个小军寨了!” 李晨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把新做的竹弓,搭上一支木箭,瞄准百步外一棵小树的枝丫。 弓弦震动,箭矢流星般射出。 “啪!”细小的枝丫应声而断。 第25章 豚鸣 禽舍里彻底炸了窝。 当初那些毛茸茸的黄色灰色小团子,如今已是羽翼丰满,趾高气扬。 几十只半大的鸡鸭挤在扩大了数倍的禽舍和活动场里,叽叽嘎嘎,吵得人脑仁疼,却也透着令人心安的喧闹。 王婶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每天乐呵呵地清理粪便,添加按照李晨法子调配的、散发着青草和淡淡药味的混合饲料,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满是丰收的喜悦。 “快了!快了!”王婶指着几只冠子鲜红、开始学着打鸣的小公鸡,还有几只屁股又圆又鼓、快要下蛋的母鸡,对来查看的李晨和苏小婉喜滋滋地说,“瞅见没?首领,夫人!再过个把月,咱们就能天天捡鸡蛋,隔三差五还能宰只鸡打牙祭!” 苏小婉看着那些精神抖擞的家禽,眼睛弯成了月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她和李大哥成亲也有些时日了,要是能早日怀上孩子……她脸颊微红,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李晨。 更让人惊喜的是赵铁兰的狩猎队。 这次没有带回常见的山鸡野兔,而是用藤条捆着四只嗷嗷直叫、拼命挣扎的半大野猪崽子! “运气好,掏了个野猪窝!”赵铁兰把粗木棍往地上一顿,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意,“大的太凶,没留住,这几个小的正好!养大了,年底就能杀年猪!” 老钱围着那几只凶性未泯的野猪崽子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可是正经肉!比鸡鸭实在!铁兰姑娘,你们这可是立了大功!” 李晨看了看那几只野猪崽,对王婶道:“单独圈一块地方,围栏弄结实点。喂食小心,先饿它们两天,杀杀野性。” 王婶连连点头,看着野猪崽子的眼神比看鸡鸭还热切。 这可是大牲口! 家禽即将产蛋,野猪开始圈养,加上粮仓里留足的种子和日渐成熟的菌棚,靠山村仿佛一夜之间,从挣扎求存的边缘,踏入了丰衣足食的门槛。 饱暖,不仅滋养身体,也悄然催生着别样的心思。 夜幕降临,村子里飘荡着菌菇炖汤的鲜香和偶尔响起的鸡鸣犬吠。 吃饱喝足的女人们聚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做些缝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子东头那座安静矗立的新木屋。 木屋里,橘黄色的油灯光晕透过窗纸,温暖而暧昧。 偶尔,会有细碎压抑的、属于苏小婉的娇吟和木床轻微的摇晃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这声音,像带着钩子,挠得墙外许多女人心头发痒,脸颊发烫。 “听……又开始了……”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红着脸,竖着耳朵,小声对同伴嘀咕。 “小婉妹子……真是好福气……”另一个未嫁的姑娘语气里满是羡慕,眼神迷离。 以前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朝不保夕,没心思想这些。 如今肚子填饱了,身子暖了,夜里听着那象征着男人疼爱与滋润的动静,再看看自己空落落的床铺和漫漫长夜,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和渴望,便如同春草般,在心底疯长。 李晨,这个将她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带给她们食物、安全和希望的男人,是村里唯一的光,也是她们眼中唯一值得托付的依靠。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晨刚从墙头巡查下来,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孙采薇。就是那个懂些草药、丈夫早逝的年轻寡妇。 她比苏小婉大两岁,身段丰腴,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的温柔。 此刻,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服,脸颊绯红,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首领……俺……俺看你衣服又刮破了……这是俺用新织的布做的……您……您别嫌弃……” 鼓起勇气将衣服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 李晨看着她,没有立刻去接。孙采薇的心思,他隐约能感觉到。 见李晨沉默,孙采薇的脸更红了,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声音带着哽咽:“俺……俺知道俺比不上小婉妹子年轻……但俺会做饭,会认草药,能照顾人……俺……俺不求名分……只要能……能偶尔……”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晨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看了看她手中那件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新衣,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李晨的声音依旧平淡,“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孙采薇见他收了衣服,虽然没得到明确的回应,但也没有被直接拒绝,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连忙低下头,匆匆跑开了,背影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涩。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时不时就会“偶遇”一些精心打扮过的妇人或姑娘。有的送来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有的端来一碗悄悄加了鸡蛋的菌菇汤,还有的只是红着脸远远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期盼和渴慕,几乎要溢出来。 连柳如烟都私下里找到李晨,语气复杂:“李晨,你现在是村里的主心骨……这男女之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小婉是个好孩子,但……这村里这么多女人,以后怕是……” 李晨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苏小婉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暗流涌动。 她心里酸溜溜的,有些委屈,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晚上在床上时,越发缠人,仿佛要将李晨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赵铁兰对此嗤之以鼻,对那些主动献殷勤的女人更是没什么好脸色,训练射箭时要求格外严苛,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只是夜深人静时,独自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心里那份莫名的烦躁却越来越难以压制。 老钱则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私下里对大牛和栓柱挤眉弄眼:“看见没?咱们首领这是要开枝散叶了!好事!大好事!村里女人多,年轻好男人就他一个,这不就跟那蜂王似的嘛!嘿嘿……” 这一晚,李晨站在新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苏小婉已经熟睡,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脑中的系统界面,那关于“扩大族群”的任务提示,似乎变得更加清晰。 第26章 新木屋 【检测到社群规模扩大,生存条件改善。】 【“齐家”任务进阶:迎娶第二位妻子。】 【任务奖励: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 进阶为 -> 优质作物选育与土壤改良技术(稀有)。】 【提示:扩大核心家庭规模,将显着提升社群稳定性与发展潜力。】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 优质作物选育?土壤改良? 这意味着更高的产量,更肥沃的土地,更坚实的生存根基! 李晨呼吸微微一滞,心底像是有羽毛轻轻搔刮,痒得厉害。 下意识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因长期劳作而生出的厚茧,以及身体里那股远比刚穿越时充沛得多的力量。 吃得好了,干的又是体力活,这具身体确实强壮了许多。 反观苏小婉,身子骨本就纤细,这几个月虽然不再挨饿,但底子薄,夜里缠绵时,那承欢的娇弱模样,确实让人怜惜,也隐隐有些……不尽兴。 再娶一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系统奖励的诱惑,身体本能的渴求,以及村里那些女人日益炽热的目光,都在推动着他。 可娶谁? 孙采薇温柔体贴,懂草药,是个会照顾人的。赵铁兰……身手矫健,性子是烈了点,但那结实的身段,饱满的活力……李晨甩了甩头,将赵铁兰那张带着倔强的脸从脑海里驱散。这女人心思难测,不是良配。 心里犯着难,但行动上却不能停。系统任务悬在那里,村里的实际情况也摆在眼前——人多了,关系复杂了,需要一个更稳固的“家”的结构来凝聚人心。 “老钱。”李晨叫住了正指挥人清理筑墙后残留碎石的老木匠。 “首领,您吩咐?”老钱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的笑容。 李晨指了指自己新房旁边那片空地,那里原本堆放着一些备用木料,现在正好清理出来。“在这里,再起一间屋子。格局跟我那间一样,要相连,中间……开个门。” 老钱先是一愣,目光在那片空地和新房之间打了个转,又偷偷瞟了一眼李晨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俺懂俺都懂”的了然,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首领放心!俺一定把这新屋子盖得又快又好!保准严实,暖和!” 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首领,这新屋子……是给哪位姑娘预备的?俺好多用点心……” 李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盖好就是。” “是是是!”老钱不敢再多问,躬着身子退下,转身就吆喝起来,“都过来!把这堆木料搬开!清场地!首领要起新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村子。 首领要盖新房子了!就在现在住的屋子旁边!还要打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女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交流间充满了各种猜测、羡慕和一丝跃跃欲试。看向李晨的目光,更加火热。 苏小婉正在禽舍帮着王婶喂食,听到消息,手里盛饲料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脸色白了白,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撒着饲料,动作却明显慢了许多。 王婶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安慰:“小婉啊,想开点……首领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的……早点习惯也好……” 苏小婉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却有些发红。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又酸又涩。 赵铁兰听到消息时,正在墙头练习射箭,闻言,手中的弓弦猛地一松,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扎进了远处的土里。 黑着脸,一言不发,跳下墙头,拎着木棍就往后山走,说是去检查陷阱,背影僵硬。 柳如烟心情复杂,既觉得这是稳定村子的必要之举,又心疼苏小婉,更担心以后后宅不宁。 找到李晨,委婉地提醒:“李晨,新屋子盖起来是好事……只是,这人选,你得慎重,以后一碗水要端平,不然……” “我心里有数。”李晨打断她,目光落在已经开始清理地基的工地上。 有了之前盖房和筑墙的经验,新屋的建设速度很快。 老钱几乎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带着人手日夜赶工。 地基夯实,梁柱选用最好的木料,榫卯结构做得比第一间屋子还要精巧牢固。 李晨每天都会过来查看进度,偶尔会提出一些修改意见,比如在新屋也预留出冲凉房和厕所的位置,与原有的排污系统连接。 规划得很仔细,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建设工程,绝口不提这屋子未来的女主人会是谁。 苏小婉变得格外沉默和黏人。 晚上回到新房,会主动为李晨打水洗漱,铺床叠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讨好,在床上也越发柔顺迎合,仿佛生怕失去这份独宠。 李晨将她这些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许波动。 苏小婉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单纯,依赖,全心全意。他并非无情之人。 但系统的提示,发展的需要,以及内心深处那点男人的隐秘欲望,都驱使着他做出选择。 几天后,新屋的框架已经立起,与原来的屋子并肩而立,中间预留的门洞清晰可见。 夜幕降临,李晨站在即将成型的新屋前,看着里面还未铺装的泥土地面和空荡荡的屋架。 脑中的系统界面微微闪烁着,【迎娶第二位妻子】的任务提示仿佛带着温度。 该做决定了。 是温婉可人、懂得照顾的孙采薇?还是……其他什么人? 李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后山的方向,那里是赵铁兰傍晚时分离去的方向。那个身影,如同山间的野豹,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勃勃生机。 深吸了一口带着夜凉和木屑味的空气,转身走向亮着温暖灯火的原木屋。 苏小婉还在等他。 第27章 采薇之心 新屋的梁柱一天天立起,与旧屋比邻,中间那预留的门洞像一张无声宣告的嘴,搅动着靠山村女人们的心湖。 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 最按捺不住的,当属孙采薇。 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李晨刚推开房门,便见孙采薇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俏生生立在院外晨雾里。 她显然是精心收拾过,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熨帖合身,衬得腰是腰,臀是臀,比苏小婉丰腴不少的身段勾勒出成熟的曲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还别了一朵新采的、带着露水的淡紫色野花。 “首领……” 见李晨出来,孙采薇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俺……俺熬了点草药粥,最是安神补气,您这些天劳累,喝点暖暖身子。” 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露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粥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清气飘散出来。 李晨看着她,没说话。 孙采薇被他看得心慌,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更低了:“俺……俺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看您辛苦……” 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初具雏形的新屋,声音带着颤,“俺知道俺比不上小婉妹子年轻鲜嫩……但俺会疼人,知冷知热,家里家外的活计俺都拿手……俺……俺这身子也好生养……” 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微微挺了挺饱满的胸脯,脸上红晕更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媚态。 李晨的目光在她丰腴的身段上停留了一瞬。 孙采薇确实比苏小婉更成熟,更有女人的风韵,而且懂草药,会照顾人,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系统界面似乎也随着他的审视,微微波动了一下。 “粥放下吧。”李晨最终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以后不用特意送。” 孙采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见李晨收下了粥,又没有明确拒绝,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 连忙将陶罐放在门边的石墩上,柔顺地应道:“哎,俺知道了。”说完,不敢再多留,转身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那腰肢摇曳,自有一股风流姿态。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不少早起忙碌的妇人眼里。 “瞧见没?采薇妹子这是动真格的了!” “啧啧,那身段,那会来事儿的劲儿,是个男人都得心动吧?” “小婉妹子怕是有对手喽……” 议论声低低传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苏小婉端着洗漱的水盆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孙采薇离去的背影和李晨脚边那罐冒着热气的粥。 小脸瞬间白了白,咬着嘴唇,默默将水盆放在李晨面前,低声道:“李大哥,洗脸吧。” 李晨看了她一眼,见眼圈似乎有些发红,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弯腰掬水。 接下来的几天,孙采薇仿佛开启了某种攻势。 今天送一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明天端一碗加了山珍的鲜汤,偶尔“偶遇”时,那眼神里的情意和话语间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怯懦,反而展现出一种温婉中带着大胆的风情,处处彰显着自己作为成熟女性的优势和“实用性”——会照顾人,身子康健宜生养。 其他一些有心竞争的女人,见状也坐不住了。 有人学着孙采薇送吃食,有人借口请教弓箭技巧往李晨身边凑,更有一个胆大的姑娘,夜里偷偷将一朵野花放在李晨新房的窗台上。 村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躁动。 女人们暗中较劲,目光在李晨、苏小婉、孙采薇以及那栋快完工的新屋之间来回逡巡。 柳如烟看着这情形,头疼不已,私下里对老钱抱怨:“这叫什么事儿!眼看外面不太平,村里倒先起上哄了!” 老钱却嘿嘿直笑:“柳大姐,这你就不懂了!这说明咱们村子有生气!女人争男人,天经地义!首领越抢手,说明咱们村子越有奔头!只要首领能把持住,别闹出乱子就行。” 赵铁兰对这些争风吃醋的行为嗤之以鼻,训练时更是冷着一张脸,对任何动作不到位的妇人都厉声呵斥,仿佛要将心里的无名火都发泄出来。 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冷嘲热讽了一句:“有那闲工夫琢磨男人,不如多练练怎么放箭!敌人来了,可不会看你会不会送粥!” 这话刺得几个心思活络的女人面红耳赤,却也不敢反驳。 苏小婉变得更加沉默,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除了必要的工作,几乎都待在新房里,只有在夜晚,紧紧依偎着李晨时,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心。 不再问关于新屋和新人的事,只是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不安和依恋。 李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孙采薇的殷勤,并非毫无感觉。 那丰腴成熟的身体,温柔小意的姿态,以及“好生养”的暗示,对一个身体强健、且有系统任务在身的男人来说,确实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但同样清楚,这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更牵扯到村子的稳定和未来的发展。 孙采薇是合适的人选,但未必是最优解。 这天傍晚,新屋终于彻底完工。 老钱带着人做了最后的清扫,那张连接新旧两屋的木门也安装好了,此刻虚掩着,仿佛在等待它的女主人。 李晨独自走进新屋。里面空空荡荡,却弥漫着新木和干草的气息,与旁边旧屋透过门缝传来的、带着苏小婉身上淡淡皂角味的温暖气息截然不同。 站在新屋的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脑中的系统界面闪烁着,【迎娶第二位妻子】的任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孙采薇?还是……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 第28章 毒蘑菇 秋日晌午,日头还有些毒。 几个半大孩子耐不住馋,瞅着菌棚里那些灰扑扑的草菇不过瘾,相约着偷偷溜上了后山。 林子里腐叶厚实,潮湿阴凉,没费多大功夫,就采回来满满几小筐颜色鲜艳、伞盖肥厚的蘑菇。 红的像火,黄的似金,夹杂着些诡异的蓝紫色,看着就比村里菌棚那些灰褐色的草菇诱人。 做饭的春婶正忙着给筑墙收尾的男人们准备伙食,见孩子们兴冲冲捧着蘑菇回来,只当是他们在菌棚外围新发现的品种,也没细看,乐呵呵地接过来,洗净切碎,混着最后一点野猪肉和山野菜,炖了满满两大锅。 香味飘出来,勾得饥肠辘辘的众人直咽口水。 收工哨响,人们围拢过来,端着碗,分食着这顿难得的“丰盛”午餐。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饭后小半个时辰,第一个不对劲的人出现了。 栓柱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冲到墙角哇哇大吐。紧接着,像是传染开一般,呕吐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数十人捂着肚子倒地,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混乱中,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尚未婚配的大姑娘,眼神开始迷离,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其中一个叫杏花的,忽然痴痴笑起来,手舞足蹈地朝着李晨的方向踉跄走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首领……首领要娶俺了……你看,新房子都给俺盖好了……俺……俺这就跟你洞房……”说着,竟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红色的肚兜。 “俺也是!首领说今晚就要俺!” “别抢!首领是俺的!” 另外两个姑娘也状若癫狂,又哭又笑,互相推搡着,都要往李晨身边挤,场面顿时失控。 “拦住她们!”柳如烟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几个还算清醒的妇人连忙上前,费力地将那几个陷入幻觉的姑娘按住。 李晨脸色铁青,看着满地打滚、呕吐呻吟的村民,又看看那几个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姑娘,心猛地沉了下去。 今天吃的是蘑菇!那些颜色鲜艳的蘑菇有毒! “是毒菇!他们吃了毒菇!”李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怒,“催吐!快给他们催吐!” 可村民们大多已经腹痛如绞,浑身无力,哪里还吐得出来? 有人甚至开始抽搐,口吐白沫。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孩子的哭喊,病人的呻吟,妇人的惊叫,交织在一起,整个村子乱成一锅粥。 “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一个略显尖利却异常镇定的女声响起。 孙采薇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她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 她飞快地扫过地上病人的症状,又冲到灶台边,捡起几片未被煮掉的蘑菇残片,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 “是鬼笔鹅膏和毒蝇伞!毒性很烈!”孙采薇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快!去俺屋里把那个黑陶药罐拿来!还有墙角那捆晒干的甘草和绿豆!” 指挥着还能动弹的人:“去熬大量的甘草绿豆汤!快!用大锅熬!” 她自己则跪在一个抽搐的孩子身边,用力掐按其虎口和人中,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法熟练地刺入几个穴位。那孩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下来。 老钱连滚带爬地取来了孙采薇的药罐。 孙采薇打开罐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不顾肮脏,用手抠出药膏,强行塞入症状最重的几人口中。 “灌水!帮他们把药咽下去!”嘶哑着嗓子喊道。 柳如烟、赵铁兰等人反应过来,立刻组织人手,按照孙采薇的吩咐,熬药的熬药,灌水的灌水,按压穴位的按压穴位。 李晨看着孙采薇在痛苦呻吟的人群中穿梭,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衣裙沾满了污秽,却始终沉稳冷静,施针、喂药、指挥若定,那专注而坚毅的侧影,在这一片混乱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下令:“所有人都听孙采薇指挥!” 有了主心骨,混乱的场面逐渐被控制住。 大量的甘草绿豆汤被灌入中毒者口中,孙采薇的针灸和药膏也发挥了作用。 剧烈的呕吐和腹泻带走了大部分毒素,虽然人人都虚脱得像去了半条命,但最危险的关头总算过去了。 直到夜幕深沉,所有中毒者的情况才稳定下来,沉沉睡去。 那几个出现幻觉的姑娘,也被灌了安神的汤药,昏睡过去。 村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看着同样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孙采薇,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采薇妹子……今天多亏了你了!”柳如烟拉着孙采薇的手,声音哽咽,“要不是你,咱们村……怕是……” “是啊!采薇姑娘,你是俺们的救命恩人!” “这医术,神了!” 众人七嘴八舌,由衷地赞叹。 老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好险!好险!首领,采薇姑娘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这要是没她在,后果不堪设想啊!”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李晨,又看了看那栋已经完工、在夜色中静立的新屋。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立刻有人附和: “对啊!采薇姑娘懂医术,人又稳重,还能临危不乱!” “比那些光会送粥送鞋的强多了!” “要俺说,首领下一个就该娶采薇姑娘!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咱们心里也踏实!” “就是!娶采薇姑娘!”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形成了一股共识。 经过这场生死考验,孙采薇展现出的能力和沉稳,彻底征服了大部分村民的心。 在她们看来,李晨身边正需要这样一个能辅助他、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贤内助。 苏小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犹如英雄般的孙采薇,看着她虽然疲惫却难掩光彩的脸,再听着周围几乎一边倒的呼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赵铁兰抱着木棍,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撇了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李晨的目光扫过情绪激昂的村民,落在独自垂首的苏小婉身上,又看向虽然疲惫却挺直脊背接受众人感激的孙采薇。 脑中的系统界面安静悬浮,【迎娶第二位妻子】的任务依旧闪烁。 人心所向,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天,辛苦采薇了。”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一声“采薇”,和那显而易见的认可,让孙采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也让苏小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第29章 月下盟 中毒事件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村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将石墙和屋舍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孙采薇提着一盏小小的、用竹篾和油纸糊成的灯笼,脚步轻盈地来到李晨的新房外。 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李晨推门出来,看到立在暗影中的她,并不意外。 傍晚时,孙采薇便借着查看几个病情稍重者恢复情况的机会,低声约他入夜后去后山一处坡地,说是有种只在月夜下才好辨别的止血草药,对村里储备有益。 “走吧。”李晨言简意赅,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村子,从预留的一个小侧门出了石墙,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山林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静谧,只有虫鸣和偶尔掠过的夜枭叫声点缀其间。 孙采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微弱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她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没有回头,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蹲下身,假装仔细辨认路边的植物,指尖拂过带着夜露的草叶,动作轻柔。 一直走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能俯瞰到山下村子模糊灯火的空地,孙采薇才停下脚步,将灯笼挂在旁边一棵矮树的枝桠上。 转过身,面向李晨。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紧张、决绝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先前在众人面前的沉稳镇定消失不见,此刻的她,更像一个鼓起全部勇气的普通女人。 “首领……”孙采薇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俺……俺骗了您。这山里,没有什么非得月夜才能采的草药。” 李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孙采薇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迈了一步,靠得极近,仰头望着李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俺叫您出来,就是想问您一句准话……那新屋子,您……您心里,到底有没有俺?” 不等李晨回答,像是怕听到拒绝,又急急地说道:“俺知道,俺是个寡妇,还带着以前夫家的印记,比不上小婉妹子干净……但俺这颗心是真的!俺会医术,能帮您,能救村里人!俺这身子……也康健,定能给您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眼中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莹莹发亮:“俺不要您立刻答复……只要您给俺一个念想,一个盼头……哪怕……哪怕先让俺进了那屋,做个没名分的,俺也愿意!俺……俺真的……真的……”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忽然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抱住了李晨的腰,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您要是不答应……俺……俺今晚就不松手了……” 闷闷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身体里。 温软丰腴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草药清香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女人特有的柔软和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李晨身体微微一僵,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和那份不容忽视的决心。 低头看着孙采薇埋在胸前的头顶,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这个女人,确实有她的优势和价值。 医术,沉稳,以及在村民中刚刚建立起的威望。系统任务的提示也在脑中隐隐作响。 月光,山林,紧拥的男女,急促的呼吸,混合成一种暧昧而紧绷的氛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孙采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环抱的手臂开始发酸,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松开。 就在几乎要绝望时,头顶传来李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好。” 只有一个字。 孙采薇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您……您说什么?” 李晨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我说,好。新屋,是你的。” 【叮!检测到宿主确认第二位伴侣:孙采薇。】 【亲和度:78(感激依赖,夹杂功利)】 【“齐家”进阶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优质作物选育与土壤改良技术(稀有)——已掌握。】 【新知识融合中……】 【社群繁荣度小幅提升。】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伴随着一股更为庞大精深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关于不同作物杂交的优势组合,土壤酸碱度调节,肥料高效利用……远比之前的初级技术复杂和高效。 孙采薇得到这确切的答复,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悦的泪水。 依旧紧紧抱着李晨,语无伦次:“谢谢……谢谢首领!俺……俺一定好好伺候您,一定……” 李晨任由她抱着,感受着新知识在脑中整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婚礼,会和娶小婉时不同。”低头,看着怀中喜极而泣的女人,“会更正式,更隆重。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孙采薇,是我李晨明媒正娶的女人。” 这话如同最甜的蜜,灌入孙采薇的心田。 她之前所求不过是个位置,甚至做好了没名分的准备,没想到李晨竟愿意给她如此体面! 这不仅仅是认可,更是地位的象征! “都听您的!都听您的!”孙采薇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紧紧依偎着李晨,恨不得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月光如水,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射在静谧的山坡上。 新的联盟,在这一刻,于月下悄然缔结。 而山下村子里,那座亮着温暖灯火的原木屋内,苏小婉独自坐在炕沿,望着窗外明亮的月光,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件李晨的旧衣,一夜无眠。 第30章 铜镜 李晨要正式迎娶孙采薇的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毒菇事件残留的阴霾,给靠山村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喧嚣。 “都动起来!手脚麻利点!”老钱仿佛年轻了十岁,腰杆挺得笔直,吆喝声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他如今是筹备婚礼的总管,权力在手,干劲十足。 “栓柱!大牛!带上十个人,把咱们最好的盐装两罐,再挑二十只最肥的母鸡,十只鸭子!跟俺出去一趟!”老钱点齐人手,意气风发。 用村里自产的盐和家禽去换取婚礼所需,这买卖,他做得底气十足。 柳如烟则带着村里的妇人们,开始了另一场忙碌。 翻出库房里所有能找到的、颜色稍鲜亮些的布头,又央求老钱务必换些红布和彩线回来。 “首领这次要办得隆重,咱们这新娘子,还有小婉,都得有新衣裳!”柳如烟对着围坐在一起的妇人们说道,目光特意在低头不语的苏小婉身上停留了一瞬,“小婉,你针线最好,首领的新衣,还有采薇的嫁衣,可得你多费心。” 苏小婉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知道,这是柳姨在安抚她,也是在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几天后,老钱一行满载而归。不仅换回了急需的几口新铁锅和更多农具,还真的带回来几匹颜色鲜亮的粗布——一匹正红色,一匹水绿色,还有一匹靛蓝色。 甚至,还有一面边缘有些磕碰、却擦拭得锃亮的黄铜镜,以及几盒廉价的胭脂水粉和一对小巧的银丁香耳环。 “瞧瞧!俺老钱出马,一个顶俩!”老钱得意地展示着战利品,尤其是那面铜镜和耳环,“这可是好东西!俺磨破了嘴皮子才换来的!新娘子梳妆打扮,没个镜子咋行?” 女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摸着光滑的布匹,传看着那稀罕的铜镜和耳环,发出阵阵惊叹。 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可在这荒年乱世,简直是奢侈品。 孙采薇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看着那匹红布和铜镜,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冰凉的镜面,里面映出她含羞带怯、却又难掩喜色的脸庞。 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寡妇,还能有如此风光的时刻。 “采薇妹子,这红布给你做嫁衣正合适!” “这耳环真好看,衬你!” “首领对你可真上心!” 恭维声和羡慕的目光让孙采薇有些眩晕,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柳如烟将红布交给苏小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小婉,采薇的嫁衣,就交给你了。针脚做好些,图个吉利。” 苏小婉接过那匹沉甸甸、刺目的红色,只觉得手心像被烫了一下。 默默点头,抱着布匹,走到光线好的窗边,拿出针线箩,开始比量、裁剪。 动作依旧熟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每一下穿针引线,都仿佛扎在自己心上。 又拿出那匹靛蓝色的布,这是给李晨做新衣的。 抚摸着他惯常穿的深色布料,苏小婉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下针也稳了许多。 至少,这件事,还是只有她能为他做。 那匹水绿色的布,柳如烟则安排给了其他手巧的妇人,赶制几件新衣给苏小婉和一些年轻姑娘,算是沾沾喜气,也平衡一下人心。 村子里彻底忙碌起来。 妇人们飞针走线,赶制新衣;男人们修缮房屋,打扫庭院,将村子布置得焕然一新;孩子们也被指挥着采摘野花,编织花环。 连禽舍里的鸡鸭似乎都感知到了喜庆的气氛,叫得格外欢实。 老钱更是发挥了他木匠的老本行,带着人用边角料打造了几样像样的家具——一张新的方桌,几个板凳,甚至还有一个带着抽屉的小梳妆台,特意摆在了孙采薇的新房里。 孙采薇搬进了尚未正式入住的新屋,开始布置自己的“新房”。 把那面铜镜小心翼翼地放在梳妆台上,将那对银丁香耳环用手帕包好,藏在抽屉深处。 看着屋里崭新的家具,窗外忙碌喜庆的景象,再想到李晨承诺的“隆重婚礼”,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偶尔,会穿过那扇连通的门,去旁边的旧屋坐坐,名义上是看看苏小婉嫁衣的进度,实则是以一种隐晦的姿态,宣告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女主人的地位。 苏小婉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缝纫,见她来了,便抬头浅浅一笑,唤一声“采薇姐”,然后继续低头做活,并不多言。 孙采薇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里那点因身份转变而生的优越感,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很快便会甩开这莫名的情绪,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李晨将村里的忙碌和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看在眼里,并未过多干涉。 大部分时间都在消化脑中新的农业知识,规划着来年开春更大规模、更有效率的耕种方案。 系统奖励的技术确实精妙,让他对未来的粮食产出充满了信心。 婚礼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村子里张灯结彩的雏形已然显现,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真诚或勉强的笑容。 苏小婉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 将李晨那件靛蓝色的新衣和孙采薇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并排放在一起。 一深,一艳。 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件红嫁衣上繁复的缠枝花纹,那是她熬了几个夜晚,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指尖传来丝线的微凉。 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拿起那件水绿色的、属于自己的新衣,走到一边,开始试穿。 镜子里(她用的是孙采薇那面铜镜,孙采薇大方地借给了她),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和一身略显宽大、并不合身的绿衣。 像是春天里,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第31章 夜话与点拨 婚期前夜,月明星稀。 村子里白日的喧嚣沉寂下来,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守夜人沉稳的脚步声。 苏小婉独自坐在旧屋的炕沿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最后一次检查着那件大红色嫁衣的针脚。 手指抚过光滑的布面,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明日,这身红衣就会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与她共侍一夫。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是几下克制的敲门声。 “小婉妹子,睡了吗?”是孙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夜色的清凉。 苏小婉愣了一下,放下嫁衣,起身开了门。 孙采薇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鸡蛋羹。“晚上见你没吃多少,特意给你蒸了碗蛋羹,趁热吃点。” 苏小婉看着她,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 孙采薇将蛋羹放在小桌上,目光扫过炕上那件叠放整齐的红色嫁衣,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在苏小婉对面坐下。 “明天……”苏小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天,俺就正式搬过来了。”孙采薇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小婉,咱们以后,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苏小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孙采薇看着苏小婉低垂的、带着稚气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婉,你……你别怪俺。这世道,咱们女人,能有个依靠,不容易。首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咱们能跟着他,是福气。” 苏小婉抬起眼帘,看了孙采薇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绞着衣角:“俺……俺没怪采薇姐。” “傻妹子。”孙采薇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推心置腹,“咱们女人啊,光会做饭缝补不行,还得……还得会伺候男人,懂男人的心思,才能把男人的心拴住。” 苏小婉脸颊瞬间飞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俺……俺不懂……” 孙采薇看着她这副未经人事的羞怯模样,心里那点因即将入门而生的优越感淡了些,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触。 放柔了声音,像是姐姐教导妹妹: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做女人的,早晚都得经历。以前这些事,本该是娘亲教的……现在,俺就厚着脸皮,跟你说道说道。” 凑得更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男人啊,都是馋嘴的猫儿,图个新鲜。你不能总由着他,也不能总忸怩着。有时候,得主动些,大胆些……” 孙采薇毕竟是过来人,说起这些闺房秘事,虽也面带红晕,却比苏小婉坦然得多。 细细地讲着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主动迎合,如何在床笫之间展现女子的柔媚与风情,才能让男人食髓知味,离不开你。 “……尤其是成了亲,就别总‘李大哥’、‘李大哥’地叫了,生分。”孙采薇提醒道,“得叫‘夫君’。这称呼,又敬又亲,男人听了心里舒坦。” 苏小婉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 这些话语,如同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从未窥探过的、隐秘而充满诱惑的大门。 想起自己与李晨独处时,确实常常只是被动承受,偶尔的回应也带着少女的笨拙和羞涩。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孙采薇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羞涩茫然,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恍然和思索,知道她听进去了。 拍了拍苏小婉的手背,语气真诚: “小婉,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首领伺候好了,让他离不开咱们,咱们的日子才能更好,这村子也才能更稳当。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苏小婉心坎里。 她虽然单纯,却也明白李晨是村子的顶梁柱,是所有人生存的希望。 只要李大哥好,村子就好,她……也就好了。 心里的那点芥蒂和委屈,在孙采薇这番坦诚又实用的“教导”下,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 抬起头,看着孙采薇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脸庞,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坚定: “采薇姐,谢谢你……俺,俺知道了。” 孙采薇反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笑了笑:“这就对了。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俺。咱们姐妹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孙采薇在说,苏小婉在听,偶尔红着脸问上一两句。 屋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尴尬疏离,变得融洽甚至有些暖昧起来。 直到月上中天,孙采薇才起身告辞。 送走孙采薇,苏小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脑海里回荡着孙采薇那些大胆又直白的话语,脸上依旧发烫,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无助。 转身,走到那件红色嫁衣前,伸出手,这一次,指尖不再是冰凉和抗拒,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释然与决心的温度。 “夫君……”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生涩地、试探地唤出了这两个字。 脸颊更红了,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第32章 首领天天结婚就好了 天刚蒙蒙亮,靠山村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而是被人声鼎沸的热浪掀开了沉睡的帷幕。 石墙之内,处处张灯结彩。 老钱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几块褪色但依旧鲜艳的旧红布,裁成条状,挂在了村口和主要通道的树枝、屋檐下。 柳如烟带着妇人们,用新换来的彩线,在粗布上绣出简单的吉祥纹样,装点着李晨那座相连的新旧木屋。 厨房区域更是烟雾缭绕,香气四溢。春婶挥动着大铁勺,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将储存的腊肉、风干鸡、肥硕的草菇,连同新近收获、难得舍得拿出来的一部分红薯和玉米,变着花样地烹煮。 大锅里炖着咕嘟冒泡的肉汤,蒸笼里散发着玉米和红薯混合的甜香,烤架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孩子们像过年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罕见的美食,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要是首领天天结婚就好了!”一个半大小子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忍不住大声喊道,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哄笑。 “臭小子,胡说八道!”春婶笑骂着,却还是舀了一小块炖得烂熟的肉,塞进他嘴里,“今天管够!都敞开肚皮吃!” 老钱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最体面的衣服,忙前忙后,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逢人便说:“同喜同喜!咱们村子,又要添丁进口啦!” 赵铁兰依旧穿着她那身利落的猎装,抱着粗木棍,站在墙头的了望台上,远远望着村里的热闹。 她没有下去参与,脸色平静,只是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吉时已到。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 孙采薇穿着一身苏小婉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虽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衬得她丰腴的身段别有风韵。 她脸上薄施粉黛,头发挽成已婚妇人的发髻,戴着那对小巧的银丁香耳环,在柳如烟和几个年长妇人的陪伴下,从临时安置的屋子,一步步走向那座连通的新房。 李晨也换上了苏小婉做的那身靛蓝色新衣,挺拔地站在新房门口。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近的新娘。 仪式简单而庄重。 在柳如烟的主持下,两人对着天地方位拜了三拜,又对着坐在上首、被推举为长辈代表的柳如烟和老钱拜了一拜,最后夫妻对拜。 “礼成——!”老钱拖长了声音,高声喊道。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祝福声。 “祝首领和采薇姑娘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宴席正式开始。村民们围坐在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旁,或干脆席地而坐,端着粗陶碗,大口吃着平日里难以想象的丰盛食物,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这一刻,饥饿、恐惧似乎都被暂时遗忘,只剩下对眼前美食和未来生活的满足与期盼。 苏小婉也坐在席间,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新衣,安静地小口吃着东西。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敬酒的李晨,又看看一身红衣、容光焕发的孙采薇,心里酸涩依旧,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 想起昨夜孙采薇的教导,默默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夜幕降临,狂欢了一天的村民们渐渐散去。 孩子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村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新房窗户上透出的、比往日更明亮的烛光,宣告着这个夜晚的不同。 苏小婉独自躺在旧屋的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旁边的屋子,如今住进了另一个人。 那扇连通的门,此刻紧闭着,却仿佛阻隔不了任何声音。 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起初是一片寂静。 然后,是细微的、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接着,是孙采薇压低了的、带着娇媚的笑语,听不真切,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耳膜。 再然后……是木床开始有节奏地、清晰地摇晃起来,伴随着孙采薇不同于平日的大胆呻吟和喘息。 那声音,不像她平时那般压抑细弱,而是带着一种成熟的、放得开的婉转承欢,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夹杂着模糊的亲昵话语和男人粗重的呼吸。 苏小婉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直钻进心里。 原来……还可以这样…… 采薇姐教的……是真的…… 和自己之前那种青涩笨拙、被动承受的感觉完全不同。 隔壁传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成熟女人游刃有余的挑逗和迎合,光是听着,就让人脸红心跳,又隐隐有一丝……向往。 原来,让夫君满意,是这样的…… 苏小婉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听着隔壁那持续了许久、花样百出的动静,心里那点残留的委屈和嫉妒,奇异地转化成了另一种决心。 她也要学。 学采薇姐那样,大胆些,主动些。 也要让夫君……更喜欢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模糊的窃窃私语。 苏小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蜷缩起来。 月光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照在她清瘦的背上。 这一夜,靠山村有两间新房。 一间红烛高照,春意正浓。 另一间,月光清冷,却有一颗种子,在无声无息中,破土萌芽。 第33章 双姝 新房的门,这次关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除了必要的方便,那扇门几乎未曾开启。 饭食由苏小婉定时送到门口,她总是低着头,将还冒着热气的陶罐或竹篮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墩上,然后飞快地退开,不敢多看一眼那紧闭的门扉,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村里的妇人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笑容里带着暧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老钱更是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私下里对大牛感叹:“瞧瞧!这才是过日子!首领这般龙精虎猛,咱们村子何愁不旺?” 第三天傍晚,当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时,新房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晨率先走了出来。 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新衣,眉眼间却一扫连日来的沉凝,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餍足后的松弛与焕发。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竟似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紧随其后的是孙采薇。 她换上了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脸上未施脂粉,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滋润后的慵懒与妩媚。 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走路的姿态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若无骨的韵致。 看到门口石墩上苏小婉刚放下的饭食,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苏小婉正端着最后一碗汤走过来,看到并肩站在门口的李晨和孙采薇,脚步顿了一下,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唤道:“夫……夫君,采薇姐,饭好了。” 这声“夫君”叫得还有些生涩,却清晰地落入了李晨耳中。 李晨目光落在苏小婉身上,见她今日也特意穿了那身水绿色的新衣,衬得小脸愈发清秀,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怯怯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不安。 心中微微一动,朝她伸出手:“嗯,进来一起吃。” 苏小婉愣了一下,看着李晨伸出的手,又看看旁边笑吟吟的孙采薇,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李晨一手牵着苏小婉,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过孙采薇的腰肢,三人一同走进了已经点亮油灯的旧屋。 屋里,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依旧是菌菇炖汤,加了点腊肉丁,还有新蒸的红薯和玉米饼子,虽然比不上婚宴那天的丰盛,但在平日里已是难得的好伙食。 李晨坐在主位,孙采薇和苏小婉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 “夫君,您尝尝这个汤,俺今天多放了点姜,驱寒。”孙采薇率先拿起木勺,给李晨盛了满满一碗汤,声音柔媚,动作自然,俨然已是女主人的姿态。 称呼“夫君”时,又糯又甜,带着一股熟稔的亲昵。 苏小婉见状,也连忙夹起一块金黄的玉米饼,放到李晨碗里,学着孙采薇的样子,细声细气地说:“夫君,吃……吃饼子。” 李晨看着碗里堆起的食物,再左右看看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温顺可人的女子,一个成熟妩媚,体贴入微;一个清纯稚嫩,努力学着讨好。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如同暖流般熨帖着四肢百骸。 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齐人之福,守着这一方逐渐兴旺的基业,夫复何求? 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舒展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苏小婉的手背,又对孙采薇点了点头:“都吃吧。”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孙采薇不断给李晨布菜,说着村里这几日的趣事,声音软糯,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苏小婉虽然话少,却也努力学着给李晨添汤,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依赖与羞涩交织。 李晨左拥右抱,听着软语,吃着热饭,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 脑中那系统界面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满足,关于“社群繁荣度”和“家庭和谐度”的数值隐隐又有提升的迹象。 饭后,孙采薇主动收拾碗筷,苏小婉也连忙起身帮忙。 李晨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女人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一个丰腴曼妙,一个纤细轻盈,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叮!检测到稳定家庭结构建立,配偶协同度提升。】 【解锁新技能选项预览:初级畜牧疫病防治(精良) 或 初级建筑材料改良(精良)】 【请宿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选择。】 新的技能选项如期而至。李晨目光闪动,畜牧疫病防治对应着日渐扩大的养殖规模,建筑材料改良则关系到村子防御和生活设施的进一步提升。都是眼下急需的。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两个忙碌的女人背影上流转。 选择,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艰难。 夜渐深,油灯噼啪。 这一夜,连通的两间木屋里,灯火都亮到了很晚。 旧屋这边,苏小婉铺好了床褥,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新屋方向,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吹熄了油灯。 新屋那边,孙采薇伺候李晨洗漱完毕,柔顺地为他宽衣,眉梢眼角,春意未消。 李晨躺在宽大的土炕上,左臂枕着孙采薇丰腴的身子,右手被苏小婉小心翼翼地握着。 窗外月明星稀,村子里一片安宁,只有巡夜人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 拥着双姝,李晨缓缓闭上眼睛。 脑中的系统界面,技能选择的倒计时,悄然开始。 第34章 饲料队 脑中选择的倒计时归零,一股远比之前育种知识更为繁杂、带着些许腥膻气的信息流轰然涌入李晨的脑海——各种家禽家畜常见疫病的症状、病因、传播途径;简陋条件下可用于防治的草药辨识与炮制方法;隔离、消毒的基本原则;甚至还有一些促进牲畜生长、提高抗病能力的土法偏方…… 【技能:初级畜牧疫病防治(精良),已掌握。】 李晨闭目凝神,仔细梳理着这些新得的知识。 鸡瘟、鸭霍乱、猪肺疫……一个个陌生的病名和对应的防治手段变得清晰。 有了这个,村里那些日渐壮大的鸡鸭和那几头野猪崽,才算真正有了保障。 食物,始终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三天新婚的旖旎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李晨便走出了木屋。 阳光刺眼,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村落,心中已有决断。 “柳如烟,老钱,过来一下。”李晨扬声喊道。 两人很快小跑着过来。 柳如烟脸上还带着些操劳后的疲惫,老钱则依旧是那副精明的模样,只是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首领,您吩咐。”两人异口同声。 “养殖不能停,还要扩大。”李晨开门见山,“光靠王婶带着几个孩子挖野菜捞水草,供不上。成立一个专门的饲料队,人选你来定,柳如烟。负责收集所有能用的青草、野菜、树叶、水藻,按我给的方子,统一加工成饲料。” 又看向老钱:“禽舍和猪圈都要扩建,围栏必须牢固,地面要垫高,保持干燥。另外,在养殖区下风口,单独隔出一小片地方,搭几个简陋的棚子,作为病畜隔离区。” “隔离区?”老钱愣了一下,“首领,这是……” “防病。”李晨言简意赅,“万一有鸡鸭生病,立刻挪到隔离区,防止传染给其他的。具体怎么分辨,怎么处理,晚点我教你们。” 柳如烟和老钱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隔离”、“传染”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李晨之前的种种神奇早已让他们形成了盲从。两人立刻点头应下:“是,首领!” 命令下达,村子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柳如烟很快挑选出了十来个手脚麻利、吃苦耐劳的妇人,成立了饲料队。 李晨亲自带着她们辨认了几种后山常见的、生长迅速且适口性好的野草和树叶,比如叶片肥厚的苋菜、遍地都是的马唐草,还有一些榆树、杨树的嫩叶。 “把这些收集起来,切碎,按照五份青料、一份玉米芯粉或麦麸、半份贝壳粉、再加一点点盐和指定的几种草药粉末的比例混合,加水搅拌发酵。”李晨在现场指挥,将脑中的饲料配方用最直白的方式传授出去。 妇人们学得认真,虽然对“发酵”一词感到陌生,但照着做却没问题。 很快,村子角落就堆起了几个巨大的、冒着微微热气的饲料堆,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青草和微酸的气味。 苏小婉也被安排进了饲料队。 学得格外用心,不仅快速记住了各种原料的比例,还能仔细地检查切碎的程度是否均匀。 她知道,这是夫君看重的事情,必须做好。 偶尔抬头看向李晨时,眼神里除了依赖,更多了一丝想要证明自己的努力。 孙采薇则发挥她的特长,带着几个稍懂些药理的妇人,按照李晨给出的清单,去后山采集用于防治疫病的草药——清热解毒的蒲公英、板蓝根,驱虫的苦楝皮,消炎止血的地榆等等。 仔细讲解着每种草药的性状和炮制方法,俨然成了队伍里的技术核心。 赵铁兰看着村里再次热火朝天地忙活起“伺候牲口”的活计,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狩猎队更频繁地进山,试图寻找新的、稳定的肉食来源,仿佛在跟李晨的养殖计划暗暗较劲。 老钱的动作更快,带着木工组和壮劳力,只用两天时间就扩建了禽舍,用粗木和竹片围出了更大的猪圈,并且严格按照李晨的要求,在养殖区外围搭建了几个孤零零的草棚子,还用石灰(李晨指挥用烧过的贝壳和石头简单制作的)在周围撒了一圈。 “首领,您看这样成不?”老钱指着那几个简陋的隔离棚问道。 李晨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记住,一旦发现精神不振、不吃食、拉稀或者有其他异常的家畜,立刻挪到这里,并及时上报。” “明白!”老钱拍着胸脯保证。 几天后,第一批按照新配方发酵好的饲料出窖。 颜色青中带黄,气味酸香,远胜于之前简单的杂草混合。 王婶将新饲料撒进食槽,鸡鸭们先是警惕地观望,随即一拥而上,争抢啄食,显得格外喜欢。 “嘿!这东西好!你看它们吃得多欢实!”王婶乐得合不拢嘴。 李晨看着争食的鸡鸭,又看了看那几个安静的隔离棚,心中稍安。有了稳定的饲料来源和初步的防疫意识,养殖这条腿,才算真正站稳了。 转身,望向村外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等待着新一轮耕种的土地。 脑中那“优质作物选育与土壤改良”的技术,也该派上用场了。 生存的基石,正在一块块夯实。 而苏小婉在饲料堆旁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李晨凝望土地的挺拔背影,悄悄握了握小拳头。 她也要更努力,才能配站在夫君身边。 第35章 寒潮 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刮在脸上已带了明显的寒意。 山林的绿色迅速褪去,露出大片灰褐的枝干,天空也总是阴沉着脸,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靠山村外围的石墙,在这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愈发巍峨和重要。 墙外,渐渐不再安宁。 最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十个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被寒风吹来的落叶,聚集在石墙之外。 他们大多拖家带口,老人眼神麻木,孩子饿得哇哇大哭,青壮年则用混合着绝望、贪婪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包铁木门。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让俺们进去吧,孩子快冻死了……” “俺们有力气,能干活!” 哀求声、哭喊声、甚至偶尔的撞击门板声,隔着石墙隐隐传来,搅得墙内的人心绪不宁。 “首领,外面又聚了二十多个……看着比前几拨还惨。”栓柱从墙头了望台下来,脸色不太好看,向李晨汇报。 李晨站在墙内,听着外面的嘈杂,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天气越冷,外面的生存环境越恶劣,这座有吃有喝有围墙的村子,就会像黑夜里的灯塔,吸引所有濒临绝境的飞蛾。 “按照定好的规矩办。”李晨声音平静,不容置疑,“柳如烟,你带几个稳重的妇人,在门内设卡。老钱,带上几个壮劳力,持械在旁警戒。” “是!”柳如烟和老钱立刻领命而去。 沉重的村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柳如烟带着春婶等几个年长妇人站在门内,老钱则带着栓柱、大牛等七八个手持竹枪、腰别柴刀的男人,面色严肃地分立两侧,形成一道无形的威慑。 门外的流民看到希望,顿时骚动起来,想要往前挤。 “都别挤!排好队!”老钱上前一步,粗声吼道,手中的竹枪往前一递,寒光闪闪的枪尖让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柳如烟站在门缝后,目光扫过外面一张张渴望又惶恐的脸,朗声道:“想进靠山村,得守村里的规矩!第一,只收零散投靠,不收成群结队的!第二,进来的人,必须服从安排,干活才有饭吃!第三,老实本分,若有偷奸耍滑、心怀不轨者,立刻驱逐,绝不姑息!” “现在,一家一家过来,报上姓名、来历,我们会查验手脚,询问技能!符合条件的,才能进!” 规矩森严,程序明确。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失望,有人犹豫,但也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瘦高男人第一个走上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俺叫周大山,原是北边石坪镇的铁匠……镇子被流寇破了,俺带着孩子逃出来的……俺会打铁,修补家伙什……” 柳如烟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痕迹,确实是干惯了铁匠活的。又盘问了几句,确认不是奸猾之徒,便示意他带着孩子进去,由专人领去安置。 接着是一个寡居的妇人,声称自己善于纺织;一对老夫妻,老头懂点泥瓦匠的手艺……柳如烟和几个妇人仔细盘问、查验,符合条件的,便放入村中。 对于那些眼神闪烁、言语不清,或者明显是想混进来吃白食的,则坚决拒之门外。 也有不死心的,试图硬闯或者哭闹,立刻就被老钱带人用竹枪逼退,态度强硬,毫不留情。 整个筛选过程持续了大半天,最终,只有八个人被允许进入村子,大多是有些手艺或者肯出力的妇人、半大孩子。那些被拒之门外的流民,有的骂骂咧咧地离开,有的则瘫坐在墙根下,绝望地哭泣。 村门再次沉重地关上,将外面的寒冷与绝望隔绝。 新进来的八个人,被迅速分散安排。会打铁的周大山被老钱如获至宝地请去了工棚;懂纺织的妇人被柳如烟安排进了正在扩大的缝纫组;其余没什么特殊技能的,则被编入了饲料队或土地平整队。 村子里,各支队伍都在忙碌。饲料队忙着收割最后一批秋草,加工储存过冬的饲料;制盐组在老钱的统筹下,利用晴好天气加紧熬制盐块;土地平整队则在李晨的亲自指导下,按照脑中新得的土壤改良知识,深翻土地,施加发酵好的粪肥和草炭,为来年春播做准备;菌棚里,春婶带着人小心控制着温度和湿度,确保冬季也能有稳定的菌类产出;狩猎队则由赵铁兰带领,冒着寒风,试图为冬季储备更多的肉食和皮毛。 巡逻队更是重中之重,日夜不停地在墙头巡视,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人手,确实越来越紧张。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人,而冬季的临近,意味着户外劳作时间缩短,效率降低,更需要充足的人手储备。 李晨站在刚刚深翻过的土地边,抓起一把黑褐色的、混合着肥料的泥土,在手中捻开。土质松软,肥力明显改善。 “夫君,喝点热水。”苏小婉提着一个瓦罐走过来,细声细气地说道。她如今在饲料队表现积极,人也比之前开朗了些许。 孙采薇也跟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株刚采来的草药:“夫君,这是预防风寒的草药,俺已经吩咐下去,让大家都熬点喝。” 李晨接过苏小婉递来的水碗,又对孙采薇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女人各司其职,又将目光投向远处忙碌的人群和巍峨的石墙。 收留流民,是双刃剑。能补充劳力,但也带来管理和安全的压力。只收零散,严加筛选,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脑中的系统界面,关于“社群繁荣度”的数值,随着人口增加和各项工作的推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上升。 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墙头。 冬天,快要来了。 第36章 温泉泡澡 新收的流民里,有个叫吴老四的干瘦汉子,以前跟着师傅走过不少地方,专看山水地势,寻矿找水。 这几日他被编入土地平整队,在后山菌棚附近干活时,总觉得那片地方有些异样。 这天,瞅准李晨来查看土地改良进度的机会,搓着手,有些忐忑地凑上前:“首领,俺……俺有点发现,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晨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新人:“说。” 吴老四指着菌棚上方那片背阴潮湿、却比其他地方更显青翠、甚至有几株不该在这个季节开花的野草的区域,说道:“首领,您看这片地。这都深秋了,别处草都黄了,这里还这么绿,地气也比别处暖和。俺以前跟师傅跑过几个有温泉的地方,那地头就跟这儿有点像……俺琢磨着,这底下,怕不是有地热,或者……有温汤子(温泉)?” 温泉? 李晨眼神骤然一亮。 脑中有关于地热资源的零碎知识瞬间被激活。 如果真有温泉,那意义可就大了!不仅仅是取暖,对养殖越冬、甚至改善生活都是巨大的助力! 蹲下身,亲手扒开那片格外青翠草地下的泥土,入手果然比旁边地块温热潮湿许多。 再仔细观察岩石缝隙,隐约能看到极淡的水汽渗出。 “你确定?”李晨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吴老四。 吴老四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八……八成把握!挖开看看,准能见分晓!” 李晨站起身,环顾四周。 秋收已过,土地平整和肥料沤制也接近尾声,大批劳力即将闲置。入冬后,户外活动受限,与其让这些人无所事事,不如…… “老钱!柳如烟!”李晨扬声喊道。 两人闻讯赶来。 “调集所有能动的人手,工具!”李晨指着吴老四发现异常的那片区域,“集中力量,从这里往下挖!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温汤子’!” 命令一下,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挖温泉?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在老钱的统筹和吴老四的指点下,挖掘工作迅速展开。 男人们挥舞着镐头、铁锹,妇人和半大孩子则负责搬运土石。寒冷的秋风中,这片山坡却干得热火朝天。 李晨亲自在现场指挥,根据吴老四对岩层和土质的判断,不断调整挖掘方向和深度。 苏小婉和孙采薇也带着人送来热汤热水,保障后勤。 挖掘进行到第三天下午,当挖下去近两人深时,一镐头下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股浑浊的热流猛地从碎石缝隙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硫磺气味和滚滚白色蒸汽! “出水了!是热的!真是温汤子!”挖到泉眼的栓柱被烫得跳开,却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人群瞬间沸腾了! 围在坑边,看着那汩汩冒出的热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湿热蒸汽,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李晨走到坑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烫手,估计有五十度以上。 略显浑浊,带着硫磺味,确是温泉无疑! “太好了!有了这温泉,咱们冬天就好过多了!”柳如烟激动得眼圈发红。 老钱更是兴奋地搓着手:“首领,这可是宝啊!宝啊!” 李晨压下心中的喜悦,立刻开始规划。 指挥着众人将温泉出水口扩大、加固,用石块垒砌成一个蓄水池。然后,开始规划引水路线。 “将温泉水引出三道。”李晨在地上画出简图,“第一道,引入新建的公共洗漱区,解决冬季洗衣、清洁的难题。第二道,引入禽舍和猪圈附近,利用余热为牲畜保温,防止冻伤。第三道……” 目光投向自家那座并排的木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引到我的屋子旁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首领这是要享受了! 说干就干。 在老钱的带领下,众人利用竹管和凿开的石槽,小心翼翼地将温泉水引向不同的方向。 公共洗漱区很快建起了遮风的草棚,禽舍和猪圈旁也盘起了利用余热的暖炕(简陋版)。 而通向李晨木屋的那一道,则格外用心。竹管直接通到了木屋侧后方一片新清理出来的空地。李晨亲自设计,指挥着用光滑的石板垒砌了一个约莫丈许见方、半人深的池子,池底和四壁用黏土混合石灰仔细抹平,防止渗漏。温泉水哗啦啦地流入池中,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 池子周围,还用木桩和茅草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既能挡风,又不会完全封闭,保证了空气流通。 一个属于李晨和家人的私人温泉泡池,就此落成。 当晚,寒风呼啸。 李晨的新旧木屋里却温暖如春。 连通的门开着,温泉水通过竹管引入屋内的一个小蓄水桶,随时可取用。 李晨试了试泡池的水温,恰到好处。 看向身旁的苏小婉和孙采薇,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被屋外的寒气与屋内的水汽一激,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夫君……”苏小婉有些害羞地看着那雾气氤氲的池水。 孙采薇则大胆得多,笑着推了苏小婉一把:“傻妹子,还愣着干什么?夫君带咱们享福呢!”说着,自己先褪去外衫,露出丰腴白皙的身段,试探着将玉足探入池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真舒服……” 苏小婉见状,也红着脸,学着孙采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所有寒意,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李晨看着池中两个美人,一个丰腴妖娆,一个清丽羞涩,在水汽缭绕中若隐若现,如同并蒂莲花。 他哈哈一笑,也踏入池中,将两人揽入怀中。 水波荡漾,暖意融融。 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是春意盎然。 脑中的系统界面安静悬浮,似乎也沾染了这份暖意。 有了这温泉,靠山村的这个冬天,注定会与以往不同。 而泡在温暖的池水中,李晨的心思却飘得更远。这温泉的发现,意味着这片土地下可能蕴藏着更多的资源。或许,发展的步伐,可以迈得更快一些了。 他搂紧了怀中的温香软玉,闭上了眼睛。 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与暖意吧。 第37章 双喜临门 温热的泉水日复一日地流淌,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似乎滋养着生命。 靠山村在这个难得的暖冬里,呈现出一种与外界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的安宁与生机。 李晨的私人温泉池,成了村里女人们私下议论最多的地方。 每当夜色降临,那并排的木屋后方蒸腾起袅袅白雾,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属于两个女人的娇笑与嬉闹声,偶尔夹杂着李晨低沉的嗓音。 这声音不像白日里发号施令那般冷硬,带着一种松弛的、慵懒的暖意。 “听听……采薇姐笑得可真开心……” “小婉妹子好像也比以前活泛了……” “唉,咱们啥时候能有这福气,冬天里也能泡上热汤子,有男人疼……” 墙根下,井台边,妇人们低声交换着羡慕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乱世里,能活着已是侥幸,如首领这般既能庇护一方,又懂得疼惜女人的男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村子外围的石墙,也成功抵御了几股不成气候的流寇袭击。 那些饿红了眼的乌合之众,看着高耸坚固的墙体,听着墙头妇人手中竹弓拉开的吱嘎声,以及墙后隐隐传来的犬吠,大多悻悻退去,连尝试攻打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冬天,靠山村在动荡的背景下,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真正的喜悦,是从李晨的木屋里悄然传出的。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苏小婉自己。 一连几天,总觉得身子懒懒的,闻到油腥味就有些反胃,尤其爱睡。起初只当是冬日惫懒,直到某天清晨,一阵剧烈的干呕让她瘫软在炕边。 孙采薇闻声过来,毕竟是过来人,只看她脸色和症状,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连忙扶住苏小婉,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诊了片刻,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小婉!你……你这是喜脉!你有身子了!”孙采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苏小婉愣住了,苍白的小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淹没。 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依旧平坦的小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是甜的。 “真……真的吗?采薇姐?”她声音发抖,紧紧抓住孙采薇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千真万确!”孙采薇用力点头,眼里也闪着泪花,“脉象滑利,是好事!你得好好将养着!” 消息像插了翅膀,也传到了刚刚巡查回来的李晨耳中。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炕上又哭又笑的苏小婉,和一旁满脸喜色的孙采薇,怔了片刻。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责任感与血脉相连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要当父亲了? 走过去,坐在炕边,伸手轻轻覆在苏小婉的小腹上,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夫君……”苏小婉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软糯,带着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李晨应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旁边的孙采薇。 孙采薇触及他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替苏小婉高兴,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和期盼。 强笑着:“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村子要添丁进口了!” 这喜悦的浪潮还未平息,几天后,孙采薇自己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同样的嗜睡,同样的闻不得油腻。她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自己悄悄诊了脉。 当那熟悉的滑利脉象在指尖下清晰地跳动时,孙采薇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是彻底放心的、扬眉吐气的狂喜。 几乎是冲到了李晨面前,也顾不得苏小婉就在旁边,抓住李晨的手臂,语无伦次:“夫君!夫君!俺……俺也有了!俺也怀上了!” 李晨再次愣住,看着眼前激动得脸颊通红的孙采薇,又看看旁边依偎着自己、同样一脸惊喜的苏小婉。 双喜临门! 一股更加强烈的、如同潮水般的喜悦和成就感将他淹没。系统界面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血脉的延续,关于“族群繁衍”和“社群稳定”的数值悄然跃升了一大截。 消息传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首领两位夫人同时有孕,这预示着村子血脉的延续和未来的兴旺!人们由衷地感到高兴,这不仅仅是李晨的家事,更是关系到所有人生存信念的大事。 老钱闻讯,第一时间就小跑着赶来道喜,脸上笑开了花。 围着李晨转了两圈,搓着手,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着光: “恭喜首领!贺喜首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两位夫人同时有孕,这是咱们村子的大福气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试探,“首领,您看……这两位夫人都有了身子,以后孩子生下来,这屋子……是不是就显得有些挤了?要不要……俺带着人,在旁边再起一间新的?宽敞些,也免得两位夫人互相打扰,安心养胎?” 李晨看着老钱那副“俺什么都懂”的表情,又看了看身旁两个因为怀孕而容光焕发、却也开始下意识打量屋内空间的女人,心中微动。 确实,孩子出生后,现在的居住空间会变得紧张。 而且,两位孕妇住在一起,虽然互相有个照应,但难免也有不便之处。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选址就在旁边,格局照旧,但要更宽敞些,注意保暖。” “好嘞!首领放心!包在俺身上!”老钱得了准信,喜不自胜,屁颠屁颠地跑去筹备了。 很快,就在李晨原有木屋的另一侧,新的地基被清理出来。村里的劳力们再次被调动起来,砍伐木料,准备石土。这一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筑墙、挖温泉时不同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干劲。 为即将出世的小首领修建新屋,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苏小婉和孙采薇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旁边热火朝天的工地,不约而同地用手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第38章 如烟之心 两位夫人同时有孕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两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远超预期。 喜悦之余,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便是李晨夜晚的归宿。 苏小婉和孙采薇都有了身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自然不能再行房事。 那间连通着温泉池、曾夜夜春宵的木屋,骤然清冷了不少。 李晨虽依旧宿在旧屋,由苏小婉陪着,但也只是同榻而眠,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少了些旖旎缠绵。 与此同时,为未来小主人准备的新屋建设正如火如荼。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搬运木料的号子声,以及老钱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无不彰显着村子的兴旺与活力,也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某些人——首领身边的位置,并非一成不变。 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终于被搅动了。 坐在自家那间还算整洁、却冰冷孤清的土坯房里,就着油灯,看着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还不到三十岁,眉眼依旧端正,身段因为常年劳作和近期伙食改善,不仅没有憔悴,反而透着一股年轻姑娘没有的丰腴饱满。胸是胸,臀是臀,腰肢虽然不算纤细,却也紧实有力。 以前,她把自己当成村里的管家婆,是李晨的臂助,是所有人的柳大姐,还有人叫婶子。 她压抑着作为女人的那点心思,只觉得能带着大家活下去就好,没有什么计较。 可现在,看着苏小婉和孙采薇相继有孕,看着李晨对她们流露出的温柔,看着那不断扩建、象征着血脉延续的新屋……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渴望,如同藤蔓般从心底疯长出来。 李晨既然能接纳孙采薇那样的寡妇,又怎么会嫌弃自己? 论能力,自己管理内务,协调各方,不比任何人差;论年纪,自己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丰润的时候;论身子……柳如烟下意识挺了挺饱满的胸脯,脸上有些发烫,她对自己的资本有着清晰的认知,这身段,比小婉丰腴,比采薇也不遑多让,说不定……首领就喜欢这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制不住。 开始更加注重自己的仪表。 每天清晨,都会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脸颊和脖颈,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也尽量收拾得利落整洁。在安排活计时,她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与李晨的动线重合。 这天傍晚,李晨刚从新屋工地查看回来,准备去温泉池泡去一身疲惫。 柳如烟抱着一叠浆洗好、折叠整齐的衣物,看似不经意地迎面走来。 “首领。”柳如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这是您和两位夫人换洗的衣物,都收拾好了。” 李晨点了点头:“辛苦了。”目光在她脸上掠过,觉得今天的柳如烟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柳如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将衣物递过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和一丝属于成熟女性的、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天冷了,温泉虽好,也别泡太久,仔细着了风寒。” 语气自然,带着关切,眼神却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晨敞开的领口下结实的胸膛,脸颊微微泛红。 李晨接过衣物,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看着她不同于平日干练、反而带着一丝女人羞怯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柳如烟的能力和付出,他一直看在眼里,只是从未往别处想过。 “嗯,知道了。”李晨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柳如烟那张因些许紧张而更显生动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瞬,让柳如烟的心猛地跳快了半拍。 不敢再多留,低下头,匆匆说了句“那俺先去忙了”,便转身离开,脚步略显仓促,那丰腴的背影在暮色中摇曳出几分动人的韵味。 李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角,摇了摇头,抱着衣物走向温泉池。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驱散了疲乏,也让思绪放松下来。 柳如烟……确实是个能干又懂事的女人。如今两位夫人有孕,身边…… 闭上眼,靠在池壁上,任由思绪飘散。 接下来的几天,柳如烟似乎找到了某种节奏。 不再刻意制造偶遇,而是将那份心思化在了更细致的地方。 李晨的饭菜里,总会多一勺他喜欢的菌菇;换洗的衣物总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折叠得整整齐齐;甚至在汇报村务时,语气也愈发柔和,偶尔还会就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请教”李晨的意见,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崇拜。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苏小婉心思单纯,尚未察觉。 孙采薇却是个伶俐的,很快就品出了味道。 私下里拉着苏小婉,低声提醒:“小婉,你觉不觉得,柳大姐最近……往咱们这边跑得有点勤?对夫君也格外上心?” 苏小婉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柳姨一直都对夫君很好啊,村里的事不都是她在操心吗?” 孙采薇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深说,只是心里暗暗提起了警惕。一个孙采薇还没彻底站稳脚跟,可不能再多一个分量更重的柳如烟! 李晨将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看在眼里,并未点破。柳如烟的示好,他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受用。一个成熟、能干、且对自己有意的女人,在这妻妾成群的背景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两位夫人刚刚有孕,现在并非考虑这个的最佳时机。 按捺下心思,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村务和新屋建设上。 柳如烟那边,似乎并不打算等待。 这天,李晨在温泉池边刚脱下外袍,柳如烟的声音便在棚外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首领,新屋那边有几处用料,老钱拿不定主意,想让您过去看看。” 李晨动作一顿,应道:“好,这就来。” 穿上衣服,走出温泉棚。柳如烟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简陋的图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水汽打湿、紧贴在胸膛的单薄内衫上,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慌乱地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回瞟。 李晨看着她这副欲语还休、春心萌动的模样,心中那点被压抑的念头,再次悄然抬头。 这靠山村的日子,看来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39章 采薇牵线 孙采薇的孕吐反应渐渐平息,身子却愈发懒怠,常常倚在炕上,看着窗外忙碌的村子和偶尔经过、身姿丰腴的柳如烟,心思便活络开了。 她自己是过来人,深知怀孕头三个月最是关键,夫君年轻力壮,又是这般龙精虎猛的年纪,骤然禁欲,定然难受。 虽说夫君体恤,从未表露,但夜里同榻而眠,那偶尔翻身时压抑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她是能感觉到的。 与其让夫君憋着,或者被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女人勾了去,不如……不如找个知根知底、又能拿捏住的。 柳如烟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能干,稳重,对夫君有意,而且……身子丰腴,一看就好生养。 最重要的是,柳如烟在村里根基深,若纳了她,不仅能安抚夫君,还能进一步稳固内宅,甚至借助她的能力更好地管理村子。 想到这里,孙采薇摸了摸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神坚定了些。 她叫来正在外间做针线的苏小婉。 “小婉,你去请柳大姐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孕中不适,想请教她些事情。”孙采薇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苏小婉不疑有他,放下针线便去了。 不多时,柳如烟跟着苏小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关切:“采薇妹子,身子哪里不舒服?可要紧?” 孙采薇示意苏小婉先去忙,待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才拉着柳如烟在炕边坐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和推心置腹。 “柳大姐,不瞒你说,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就是心里……有些堵得慌。”孙采薇叹了口气。 柳如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妹子如今怀着身子,最忌忧思,有什么心事,跟大姐说说。” 孙采薇看着她,目光坦诚:“柳大姐,咱们都是女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如今我和小婉都有了身子,伺候夫君难免不周。夫君年轻,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漫漫长夜……唉,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夫君。” 柳如烟的心跳骤然加快,脸上控制不住地泛起红晕,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首领……首领自是辛苦……” 孙采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把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柳大姐,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心思,姐姐我多少能看出来些。如今这里没外人,你跟妹妹交个底,你对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柳如烟耳根都红了。 抬起头,对上孙采薇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否认,那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些日子积攒的勇气和渴望,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矜持。 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般,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采薇妹子……既然你看出来了,俺……俺也不瞒你。俺……俺是真心喜欢首领,敬重他,也想……也想跟着他,伺候他!” 说完这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颊烧得滚烫,不敢再看孙采薇,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孙采薇看着她这副又羞又勇的模样,心里反而踏实了。 拉起柳如烟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变得温和而笃定:“柳大姐,你有这个心,就好。咱们女人在这乱世,能找个依靠不容易。夫君是重情义的人,你待他好,他定然不会亏待你。” 柳如烟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听着她认可的话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感激和期盼:“采薇妹子,你……你不怪俺?还愿意帮俺?” “怪你做什么?”孙采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正室的大度和算计,“咱们以后就是真正的姐妹,一起把夫君伺候好了,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只是……” 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夫君现在心思都在我和小婉的胎上,这事不宜操之过急。你得耐心些,该做的照做,但别太露痕迹,免得惹夫君心烦,也招人闲话。等时机合适了,我自然会在夫君面前替你说话。” 柳如烟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主心骨:“俺懂!俺都听你的!采薇妹子,不,以后我叫你姐姐!以后俺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这一刻,柳如烟对孙采薇是真心的感激。 有了这位得宠又明事理的“姐姐”支持,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挺拔的身影,又近了一大步。 孙采薇看着她信服的眼神,心中满意。 纳柳如烟进门,既能解夫君之需,又能得一得力臂助,还能在苏小婉那个单纯丫头面前彰显自己大妇的地位和手段,一举数得。 “好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孙采薇松开手,重新倚回靠枕,脸上恢复了几分慵懒,“我有些乏了,你也去忙吧。记住,沉住气。” “哎!姐姐你好生歇着,俺先出去了。”柳如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孙采薇看着合上的门扉,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复杂的笑意。 这后宅的格局,看来又要变一变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晨,此刻正站在新屋的工地上,听着老钱唾沫横飞地讲解着梁柱的选料,对即将到来的“桃花运”,尚一无所知。 夜晚,李晨泡在温泉池中,闭目养神。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靠近。 睁开眼,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到柳如烟端着一盘切好的、水灵灵的野果,站在池边不远处。 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走,而是低着头,脸颊绯红,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的颤抖: “首领……泡了这么久,吃……吃点果子润润喉吧。” 第40章 暖池定情 柳如烟的声音带着颤,像被风吹动的蛛丝,轻轻挠在李晨心尖上。 靠在池边,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她。 柳如烟今日似乎格外不同,那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被水汽浸润,隐隐勾勒出丰腴饱满的曲线,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却又像含着钩子。 “放下吧。”李晨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泡温泉后的慵懒。 柳如烟应了一声,端着果盘,脚步微挪,似乎想放在池边的石台上。 也许是地面湿滑,也许是心慌意乱,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惊呼声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噗通——!” 水花四溅! 那盘切好的野果撒了一池,红红绿绿地漂浮在水面上。 柳如烟整个人跌入了温暖的池水中,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将每一处起伏都勾勒得惊心动魄。 呛了口水,慌乱地扑腾着,手臂无意间缠上了李晨赤裸的臂膀,温软的身体几乎完全贴靠在他身上。 “救……救命……”像是真的吓坏了,声音带着哭腔,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李晨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温香软玉满怀,那透过湿衣传来的惊人弹性和热度,以及她身上混合着水汽、皂角和她本身成熟气息的味道,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日子刻意维持的冷静。 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湿透的腰肢,触手一片滑腻滚烫。 柳如烟仿佛找到了依靠,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李晨颈窝,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缘故。 “没……没事吧?”李晨喉咙发紧,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 柳如烟在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得他皮肤发痒。 柳如烟抬起头,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如同泪滴。 那双平日里精明干练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带着惊魂未定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大胆的邀请。 “首领……俺……俺不是故意的……” 声音糯软,带着歉疚,环在脖颈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饱满的胸脯隔着湿透的布料,紧紧压在李晨的胸膛上。 池水温热,蒸汽缭绕,怀中的身体柔软而富有生命力,与苏小婉的青涩、孙采薇的妩媚都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成熟的、饱满的、如同熟透蜜桃般诱人的风情,带着长期劳作锻炼出的紧实肌理,充满了健康的力量感。 李晨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低头,看着怀中这具与他两位夫人都迥异的、充满原始吸引力的身体,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害怕、羞涩与渴望的复杂光芒,一直压抑的欲望如同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 猛地收紧手臂,将柳如烟更紧地箍在怀里,低头攫取了那两片因惊吓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唇。 “唔……” 柳如烟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软倒在李晨怀中,生涩却又热烈地回应起来。 手笨拙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抚摸,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热情。 温泉水波激烈地荡漾开来,撞击着石壁,发出哗啦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才渐渐恢复平静。 柳如烟瘫软在李晨怀中,如同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 李晨搂着怀中这具与他两位夫人都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柳如烟,这个一直以能干稳重形象出现的女人,竟还有如此热烈奔放的一面。 【叮!检测到宿主与高潜力配偶“柳如烟”建立深度羁绊。】 【亲和度:70(敬畏依赖,夹杂强烈慕强与xx)】 【“齐家”任务更新:正式迎娶柳如烟。】 【任务奖励: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精良)——预发放。】 【提示:稳固的后宅与和谐的家庭关系,是发展的基石。】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肯定。 建筑材料改良? 这对他规划中村子的进一步发展,尤其是两位孕妇和未来孩子的居住环境改善,至关重要。 李晨低头,看着怀中依旧不敢抬头、耳根却红得滴血的柳如烟,手指拂开她黏在脸颊的湿发,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起来吧,水凉了。” 顿了顿,补充道,“回去收拾一下。等新屋盖好,你也搬过来。”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甚至不惜用上这般手段,终于……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首领……不,夫君!” 哽咽着,紧紧抱住李晨,“俺……俺一定好好伺候您!一定!” 李晨拍了拍她光滑的脊背,心中已无半点犹豫。 纳柳如烟,势在必行。 这一夜,温泉池边的意外,彻底改变了靠山村后宅的格局。 当李晨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却满面春光的柳如烟走出温泉棚时,夜色已深。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孙采薇,在窗口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轻抚摸着肚子,低语道:“成了。” 第41章 蜂巢初现 决定迎娶柳如烟的消息,却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两位夫人,苏小婉懵懂,孙采薇乐见,村里人则觉得以首领的地位,多一位能干如柳大姐的夫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倒是李晨自己,在系统预发放的【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知识流融入脑海后,看着自家那几间并排的木屋和汩汩流淌的温泉,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 将老钱和柳如烟叫到温泉池边。 池水依旧氤氲着白汽,只是那夜的旖旎已沉淀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柳如烟站在李晨身侧稍后的位置,眉眼间少了往日的干练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女人的柔顺光泽,目光偶尔扫过李晨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这屋子,还得再改改。”李晨用一根树枝,在湿润的地面上画着,“不光是给如烟起一间新的。我想着,以这温泉池为中心,把咱们住的这几间屋子,都连起来。” 老钱伸长脖子看着地上那奇特的图案——几间屋子不再是简单并列,而是如同花瓣般,错落有致地环绕在代表温泉的圆圈周围,彼此之间用线条连接。 “首领,这是……要建成个圈?”老钱有些疑惑。 “不是简单的圈。”李晨用树枝点着那些连接线,“是蜂巢状。每间屋子都相对独立,有门通往外面,但内部用这种带顶的、封闭的‘连廊’连接,直接通到温泉池这里。这样,不管去谁的屋子,或者来泡温泉,都不用经过室外,风雨无阻,也……” 目光扫过柳如烟和闻讯走来的孙采薇、苏小婉,意味深长地说道:“也更隐秘。” 柳如烟的眼睛瞬间亮了。 立刻明白了这设计的好处! 不仅方便,更重要的是,极大地保障了内宅的私密性,避免了女眷们不必要的抛头露面,也减少了外人窥探的可能。 这对于巩固她未来在内宅的地位,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孙采薇也微微颔首,同样看重这份体面和隐蔽。 苏小婉虽然不太懂其中的关窍,但听说不用吹冷风就能去泡温泉,还能方便地去找采薇姐和未来的如烟姐,也开心地点了点头。 老钱琢磨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首领!这法子太妙了!像个大蜂巢,又暖和又方便还严实!就是这工程量……不小啊!” “工程量不怕。”李晨语气笃定,“现在人多,冬天户外活少,正好集中力量办这事。材料改良的技术我已经有了思路,可以教给你们,造出来的墙体更保暖,也更结实。” 有了明确的方向和首领的技术支持,老钱干劲十足,立刻召集人手,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建改造工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地加盖一间屋子,而是对整个居住区进行重新规划和升级。 按照李晨画的草图,以温泉池为核心,新的木屋如同生长出的单元,错落镶嵌,既保证了每间的采光和通风,又通过精心设计的连廊彼此勾连。 李晨将脑中关于土坯加固、简易石灰烧制、混合草筋增加墙体韧性的知识,一点点传授给老钱带领的建筑队。 新的墙体果然比以往更加厚实平整,保温效果也好了不少。 连廊的建造更是费了心思。顶部用厚实的茅草覆盖,两侧用竹篾和泥巴混合封堵,只留下必要的采光小窗,走在里面,果然风雨不侵,温暖如春,而且曲径通幽,将几间屋子的动静很好地隔绝开来。 就在这“蜂巢”初具雏形的过程中,柳如烟虽未正式过门,但身份已然不同。 她不再只是村里的管事柳大姐,更是首领默认的、即将入住的第三位夫人。 每天夜里,都会踏着那尚未完全建好的连廊,悄无声息地来到李晨居住的旧屋。 苏小婉对此早已习惯,甚至有些欢喜。 柳如烟性子沉稳,又会照顾人,有她在,觉得夜里更安心了些。 孙采薇更是乐见其成,时常拉着柳如烟说些体己话,俨然已将她视为同一阵营的姐妹。 柳如烟躺在李晨身侧,感受着身边男人坚实的身躯和有力的心跳,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幸福。 她不像苏小婉那般单纯依赖,也不像孙采薇那般妩媚争宠,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情意——将李晨的衣物打理得一丝不苟,将他喜欢的吃食记在心里,在他思考村务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用她丰腴温暖的身体驱散他冬夜的寒意。 李晨享受着这份不同于另外两位夫人的、沉稳而熨帖的温柔。 柳如烟的身体成熟饱满,充满了生命的力量感,与她在床笫间那种带着些许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热情,给了他别样的新鲜与满足。 这一夜,窗外寒风呼啸,新建的连廊将冷空气彻底隔绝。 温暖的旧屋内,李晨左臂枕着已然熟睡的苏小婉,右手被柳如烟轻轻握着。孙采薇则在隔壁的新屋安胎。 脑中系统界面,关于“家庭和谐度”与“建筑技能掌握度”的数值,都在稳步提升。 蜂巢已现雏形,温暖与隐秘并存。 第42章 下雪了 第一场大雪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悄然降临,清晨推开门,整个世界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片仍在簌簌落下,将石墙、屋舍、远山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绒毯,压弯了竹枝,堵住了小径。 靠山村却并未被这银装素裹的静谧完全困住。 蜂巢般的连廊内,人影绰绰,妇人们端着热汤热水穿梭往来,将温暖输送到每一个单元。 禽舍和猪圈靠着温泉余热,倒也还算安稳,只是需要额外清扫顶棚的积雪。 李晨站在连廊出口,望着漫天飞雪,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叫来老钱和柳如烟。 “组织人手,去山脚那几个背阴的岩洞。”李晨哈出一口白气,指向村后,“把干净的雪运进去,压实,封存起来。” 老钱一愣:“首领,存雪干啥?这玩意儿开春不就化了?” “就是要它化。”李晨解释道,“存在岩洞里,化得慢。等到夏天,就是现成的凉水,可以降温,也可以应急。总比到时候现去找水强。” 柳如烟立刻领会了意图,接口道:“夫君说的是。现在大伙儿户外活计少,正好找点事做,免得闲散了生事。存雪不费力,还能为以后打算。” 她如今称呼“夫君”已十分自然,脸上泛着被滋润后的红润光泽,连日的室内生活和情感的满足,让她褪去了几分操劳的沧桑,显露出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丰韵。 命令下达,存雪成了冬日里一项新奇的工作。 村民们穿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服,用木锨、簸箕,甚至直接用手,将洁净的积雪搬运到选定的岩洞中,一层层夯实。 吴老四被指派负责指导,确保岩洞的通风和排水,尽量延缓积雪融化。 劳作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欢声笑语,比起外面冻饿而死的流民,村里的生活简直如同天堂。 天堂之外,便是地狱。 石墙之外,每日都能发现新的冻僵的尸体,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下,像一捆捆被遗弃的柴禾。 更有许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聚集在村门外,透过门缝,贪婪地嗅着里面偶尔飘出的食物香气,听着隐约的人声,看着那巍然耸立、将他们隔绝在温暖与生存之外的灰色石墙。 他们的目光,混合着绝望、嫉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 “凭什么他们能在里面吃饱穿暖,还有热汤子泡……” “听说里面跟春天似的,女人都能穿单衣……” “给口吃的吧……快饿死了……” 哀求声日夜不绝。 李晨有时会登上墙头,沉默地看着墙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那些黑点般蜷缩的人影。 寒风吹起额前的发丝,带来远处细微的、濒死的呻吟。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李晨不是圣人,更不是滥好人。 知道打开村门的后果。有限的粮食,脆弱的管理体系,无法辨别的善恶……一旦放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可能瞬间崩塌。 可看着那些在风雪中逐渐僵硬的生命,一种无力感和细微的负罪感,依旧会啃噬内心。 能带领几十人在这乱世挣扎出一条活路,却救不了墙外成百上千的饿殍。 “夫君,外面风大,回去吧。”柳如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实的皮袄披在他肩上,声音温柔。 顺着李晨的目光望去,看到墙外的惨状,也轻轻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可咱们,能力有限啊。” 李晨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没有说话。 能力有限。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转身,走下墙头,将外面的凄风苦雨和绝望目光,再次关在身后。 连廊内温暖如春,苏小婉正和几个妇人一起缝制婴儿的小衣服,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 孙采薇靠在铺着厚垫子的躺椅上,小腹已微微隆起,手里拿着一卷李晨默写出来的、关于土壤改良的简易册子在看。 看到李晨回来,两人都抬起头,露出笑容。 “夫君,快喝碗姜汤驱驱寒。”苏小婉连忙放下针线,端来一直温在炭盆上的陶碗。 孙采薇也放下册子,关切地问:“外面情况如何?” 李晨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心中的郁结。 “还是老样子。”淡淡道,目光扫过两个女人安详的面容和这温暖隐蔽的蜂巢,“雪还在下。”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 存雪为了未来,高墙隔绝现在。 这或许就是乱世中,最无奈,也最现实的选择。 第43章 雪中别院 大雪封山已近半月,天空依旧阴沉,没有放晴的迹象。 靠山村内存粮虽足,但坐吃山空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新鲜的肉食日渐减少。 禽舍里的鸡鸭需要留种,那几头野猪也远未到宰杀的时候。 李晨看着连廊外依旧厚重的积雪,做出了决定。 “铁兰,栓柱,大牛,带上家伙,跟我出去一趟。”李晨穿上厚实的皮袄,绑紧裤腿,对闻讯赶来的赵铁兰和几个村里最健壮的男人说道。 赵铁兰眼睛一亮,被困在村里这些天,早就手痒了。“去打猎?这天气,野兽也该饿得出来觅食了!” “碰碰运气。”李晨检查着手中的竹弓和箭囊,“顺便看看外面的情况。” 柳如烟和苏小婉连忙拿来干粮和装满热水的皮囊,孙采薇也挺着微隆的肚子出来叮嘱:“雪深路滑,千万小心。” 一行六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村。积雪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赵铁兰凭着猎人的本能走在最前面,寻找着可能的兽径。 走了大半天,除了几处被风雪掩盖的模糊脚印,一无所获。 动物们似乎都躲进了洞穴深处,躲避这场罕见的严冬。 “首领,这鬼天气,别说猎物了,连根毛都看不见!”栓柱喘着粗气,呵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眉梢。 李晨眉头紧锁,正打算下令返回,走在侧前方的赵铁兰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扒开一处陡坡下的积雪。 “这里有车辙印!虽然被雪盖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是往那边山谷里去的!”赵铁兰指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相对平缓的谷地。 车辙印?这荒山野岭,大雪封路,怎么会有车辙? “过去看看。”李晨当机立断。 几人沿着模糊的车辙印,艰难地向山谷内跋涉。 越往里走,地势越开阔,积雪似乎也薄了一些。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依山而建,被高大的院墙环绕。 “有房子!”大牛惊喜地叫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靠近。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院落,青砖灰瓦,看着颇为气派,只是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院墙内外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居住。 “小心点。”李晨示意众人分散,自己则和赵铁兰悄悄摸到门边。 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闩上了。 “翻墙进去看看。”李晨低声道。 栓柱和大牛搭起人梯,赵铁兰灵活地攀上墙头,只往里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摔下来。 “里面……里面好多女人!”赵铁兰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都……都穿着绸缎,在院子里扫雪,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看着快不行了!” 女人?绸缎? 李晨心中疑窦丛生,也攀上墙头。只见庭院内,果然有十几个穿着虽然脏污但仍能看出原本质地不错的绸缎衣裙的女子,正有气无力地用简陋的木锨清扫着庭院的积雪。 个个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梦游。 看到墙头突然出现陌生人,那些女子吓得尖叫起来,像受惊的兔子般挤作一团。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主事模样的妇人,强作镇定地仰头问道,声音嘶哑虚弱。 李晨翻身跃下墙头,赵铁兰几人也紧随而入。 他们的突然出现,让那群女子更加惊恐。 “我们是附近村子的,大雪封山,出来找点吃的。”李晨目光扫过这群明显缺乏生存能力的女人,落在那个主事妇人身上,“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妇人见李晨虽然带着武器,但眼神清明,语气也还算和缓,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稍稍定了定神,哽咽着道出了原委。 原来,这里是城里一个姓张的大户为了躲避日益猖獗的流寇和混乱的官府,在半年前修建的一处隐秘别院。 张家老爷将家眷和部分细软转移至此,本想暂避风头。 不料几个月前,一伙山匪不知怎地摸到了这里,护院的男丁在与山匪的搏斗中全部战死。 山匪抢掠了一番,或许觉得油水不多,又或许急着去别处,并未久留,倒是让这群躲在密室里的女眷侥幸逃过一劫。 可没了男人,这群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根本不敢也无力外出。 靠着干吃点别院里储存的米面度日,惶惶不可终日。 这场大雪更是断绝了她们最后的希望,柴火跟水早就没有了,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吃过一餐热食。 “各位好汉……行行好,救救我们吧,里面有个密室,堆放着粮食,但我们没有柴火跟水……”那主事妇人说着,便带着一众女眷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这群哀泣的女人,打量着这座院落。青砖铺地,廊柱结实,几间主屋看着就十分宽敞。示意栓柱和大牛去查看一下。 两人推开正屋的门,很快便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首领!里面果然有个打开的密室……里面好多粮食!堆了半屋子!还有布匹、绸缎、腊肉……家伙什也齐全!锅碗瓢盆啥都有!” 李晨走进密室,果然看到里面堆满了麻袋,打开一看,是上好的白米和面粉。旁边的厢房里,码放着成匹的绸缎和棉布,还有腌制好的火腿、风鸡。厨房里锅灶齐全,储藏室里甚至还有不少罕见的调料。 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对于物资逐渐消耗的靠山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赵铁兰也跟了进来,看着满屋的物资,眼睛发亮,但随即又看向院子里那群瑟瑟发抖的女人,眉头皱起:“首领,这些东西是好……可这些女人怎么办?” 李晨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十几双充满恐惧和希冀的眼睛。这些都是累赘,是张嘴。但放任她们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这座别院本身,以及里面的物资…… 心中迅速盘算着。 “想活命,就跟我们走。”李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清晰而冷静,“但有个条件,进了村子,就得守村子的规矩,干活吃饭,没有例外。” 那群女子闻言,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和感激。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李晨不再多言,对赵铁兰和栓柱等人下令:“能带走的,尽量带走。粮食、布匹、腊肉优先。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赶回去。” 又看向那个主事妇人:“你,还有几个身体稍好些的,帮忙收拾。”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找到了粮食和希望,连那些弱质女流也仿佛被注入了力气,笨拙却又积极地帮忙打包。 李晨站在院中,看着忙碌的众人和这座即将被搬空的别院,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物资的收获是好事,但凭空多出十几张需要吃饭的嘴,以及如何安置这些毫无劳动能力的女人,将是新的难题。 而且,这座别院的存在,也像是一个警示。 连这样隐秘的地方都无法在乱世中独善其身,靠山村真的能一直偏安一隅吗?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大雪似乎永无止境。 回村的路,因为携带了大量物资和一群步履蹒跚的女人,变得更加艰难。 第44章 暖玉生香 十几名从别院救回的女子,如同受惊的雀鸟,被暂时安置在蜂巢木屋区几间刚刚建好主体结构、尚未完全装修的“空单元”里。 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比起那座即将弹尽粮绝的冰冷别院,已是天上地下。 柳如烟展现了出色的管理能力,迅速组织妇人烧了热水,熬了浓浓的热粥,让这些饿得几乎脱形的女子先吃了一顿饱饭。 看着她们捧着粗糙的陶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热粥,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活气,李晨心中稍安。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大部分劳力都被投入到搬运别院物资的行动中。 雪橇、背篓、甚至临时赶制的拖架,所有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 男人们顶着风雪,往返于村子和山谷别院之间,将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帛、一块块腊肉,以及各种有用的器具,源源不断地运回村里。 库房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老钱看着这些前所未有的“财富”,笑得合不拢嘴,连夜带人加固库房,清点造册。 而那十几名女子,也暂时在蜂巢区安顿下来。 她们被分成两组,身体稍好些的,被柳如烟安排去帮忙清理、整理运回来的物资,或者学习一些简单的缝补、清洗工作。那些身体虚弱、或者明显是丫鬟出身的,则暂时负责打扫蜂巢区的公共区域和照看热水。 蜂巢木屋环绕着中心的温泉池而建,目前主体结构完工了八间,彼此通过封闭的连廊相连。 李晨、苏小婉、孙采薇占了三间,柳如烟虽未正式过门,但也占了一间,剩下四间原本是预备给未来孩子或客居的,此刻正好用来安置这些女子,虽然拥挤,但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这些女子中,有几位格外引人注目。 一位是之前答话的主事妇人,自称张嬷嬷,约莫四十许,虽面带憔悴,但言行举止依旧带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和气度。 另外三位则是年轻女子,看穿着打扮和气质,显然是小姐或者地位较高的妾室。 其中一位尤其美艳,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即便此刻荆钗布裙,也难掩其绝色,只是眼神中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和惊惧,说自己姓林。 另外两位姿色稍逊,但也称得上清秀可人。 住进蜂巢区后,很快就被那终日流淌、蒸汽袅袅的温泉池吸引了目光。 在别院里担惊受怕、缺水缺热食大半个月,身上早已污秽不堪。如今看到热水,那份渴望几乎无法抑制。 张嬷嬷踌躇了许久,终于在一天傍晚,壮着胆子找到正在连廊里查看进度的李晨。 “恩……恩公,”张嬷嬷福了一礼,声音依旧有些怯懦,“老身有个不情之请……姑娘们……身上实在腌臜,不知……不知能否借用那温汤池,沐浴一番?” 李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那几个虽然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望向温泉方向的年轻女子,尤其是那位林姑娘,在昏暗的光线下,侧脸轮廓优美得惊人。 “可以。”李晨点了点头,“右边最里间,是专门的女子洗漱间,温泉水已经引过去了。不过,注意节约用水,也别泡太久。” 张嬷嬷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老身一定约束好她们!” 当晚,李晨在自己那间与温泉池有门直接相连的屋子里,查看老钱送来的物资清单。苏小婉和孙采薇因为孕期嗜睡,早已歇下。柳如烟则在隔壁清点布匹。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李晨有些口渴,起身想去旁边的储物间拿点水。 储物间与女子洗漱间仅一墙之隔,墙上为了透气,留有几个不起眼的缝隙。 刚走到储物间门口,就听到隔壁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以及女子压抑的、带着愉悦的轻声交谈。 “……真舒服,这水……”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洗过了……” “林姐姐,你的皮肤真好,像缎子一样……” 李晨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在了墙壁那条细小的缝隙上。 屋内水汽氤氲,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几个白花花的身影在池中晃动。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模糊的曲线,光滑的肩背,以及偶尔溅起的水花下惊鸿一瞥的饱满弧度,都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个最引人注目的身影。 林姑娘背对着缝隙,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洁的背上,水珠沿着细腻的脊柱沟滑落,没入更深的水中。 李晨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小腹,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并非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苏小婉的清纯,孙采薇的丰腴,柳如烟的饱满,都各有风情。 但眼前这具身体,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形成的、毫无瑕疵的玉润珠圆,以及落难贵族小姐特有的、混合着脆弱与矜持的气质,形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征服欲。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隔壁传来林姑娘一声低低的惊呼,似乎是滑了一下,伴随着其他女子的轻笑声。 李晨回过神,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转身快步离开了储物间,回到自己的主屋,灌了一大口凉水,才勉强平复了剧烈的心跳。 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玉体,却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翻来复去的睡不着。 第45章 林小玉 黑暗中,李晨翻身的动作到底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柳如烟。 她如今夜夜宿在这边,对枕边人的动静格外敏感。 感受到身旁身躯的紧绷和那不同寻常的燥热,悄然睁开眼,在朦胧夜色里,看到李晨睁着眼望着屋顶,呼吸明显有些紊乱。 柳如烟没有点破,只是无声地靠了过去,温软的手带着试探,轻轻抚上他结实的小腹,然后向下滑去。 李晨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推开。 柳如烟心中了然,动作越发大胆熟练起来。 她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夫君……可是心里不痛快?还是……瞧上那新来的哪个姑娘了?” 李晨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服侍,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柳如烟何等精明,这沉默在她听来,无异于默认。 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放得更柔:“那几个姑娘,妾身瞧着,尤其是那位姓林的,确实颜色好,气质也不一般,像是读过书的。夫君若是……有意,妾身明日可以去探探口风。她们如今托庇于夫君,想来……也不会太过抗拒。” 李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愈发粗重,最终在一阵压抑的低吼中释放出来。 柳如烟细心的清理干净,重新躺好,偎在李晨怀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夫君这反应,分明是动了心思,只是碍于两位夫人有孕,不好明言。 既然如此,这个顺水人情,不如由她来做。 既能讨好夫君,也能在新来的美人面前卖个好,提前稳固自己未来在内宅的地位。 第二天,柳如烟便寻了个由头,将张嬷嬷和那位最出挑的林姑娘——林小玉,请到了自己那间已经布置得颇为舒适的屋子里说话。 柳如烟如今底气十足,言谈间虽还客气, 却已带着几分女主人的架势。她先是关心了一下她们的起居,然后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李晨身上,言语间将李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英明神武、仁厚善良、是这乱世中顶天的依靠,最后才委婉地提了提,说首领似乎对林姑娘的才情颇为欣赏。 林小玉一直低着头,纤长的手指绞着衣角,听到这里,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声道:“柳姐姐谬赞了,小玉……如今不过是无根浮萍,能得首领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德,不敢再有他念。”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中的松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如何瞒得过柳如烟这等人物? 柳如烟心中暗笑,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便不再逼迫,又闲话几句,便让她们回去了。 回头,柳如烟便将这情形隐去细节,只挑好的说与了李晨听:“那位林姑娘是个知礼的,对夫君很是感激,妾身瞧着,是个温顺性子。” 李晨听了,未置可否,只是目光深沉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在处理村务之余,偶尔会“偶遇”林小玉。 有时是在连廊,有时是在库房外帮忙清点物资的队伍里。 会有意无意地问她几句话,起初是问她们在别院的生活,后来便问到她读过些什么书。 林小玉起初还有些拘谨畏惧,但提到书本,眼睛便微微亮了起来。 声音清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说起诗词歌赋,竟能信手拈来,解释起典故也头头是道,虽有些闺阁女子的局限,但在这荒僻山村,已是鹤立鸡群。 “……《千字文》开蒙,《女诫》《内训》自是读过,闲暇时也爱看些诗词,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白乐天之平易,都略知一二……”林小玉微微垂眸,轻声细语,偶尔抬眼偷觑李晨一下,见他听得专注,脸颊便飞起淡淡红霞。 李晨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与那日温泉中惊鸿一瞥的香艳身影渐渐重叠,心中那股异样的悸动再次浮现。 但他此刻想的,却不仅仅是男女之事。 “若是……在村里办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明理,你觉得如何?”李晨忽然问道。 林小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晨会问这个。 抬起盈盈水眸,带着一丝不确定:“办学堂?教……教村里的孩子?” “嗯。”李晨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几个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的村童,“乱世不知何时终结,但人不能一直浑噩下去。我的孩子将来也要读书认字。你既有才学,可愿做这开蒙之师?” 林小玉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做女先生? 这在她从前的生活里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此刻,看着李晨那认真而带着期盼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油然而生,冲淡了寄人篱下的惶恐。 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坚定:“承蒙首领看重,若……若是不嫌小玉才疏学浅,小玉愿意一试。” “好。”李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此事,等开春再详细商议。” 看着林小玉带着一丝激动和憧憬离去的身影,李晨目光深邃。 纳不纳她,暂且不急。 但这满腹诗书,却可以先利用起来。 一个未来的学堂,一位现成的女先生,不仅能教化下一代,也能进一步提升村子的文明程度和凝聚力。 脑中的系统界面,似乎也因他这个“文教”的念头,隐隐波动了一下。 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夫君对这林小玉,果然不止是贪图美色那么简单。 她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更好地促成此事,既能满足夫君,又能将这有才情的女子牢牢掌控在自己这一边。 蜂巢之内,温情与算计并存。 第46章 继续建房子 鹅毛大雪又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彻底停歇,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略显苍白的阳光洒落在靠山村的石墙上、屋顶上,以及蜂巢木屋缭绕的温泉水汽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十几名被收容的女子,脸上的菜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红润与安详。 每日能吃上热乎的、甚至偶尔能见到油星的饭菜,晚上还能在专门辟出的女子洗漱间,用温热的泉水洗去一身疲惫与污垢,这对她们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张嬷嬷,您瞧这布,细软着呢,柳姐姐说开春了给咱们做新衣裳。”一个年纪较小的丫鬟捧着一匹棉布,爱不释手。 张嬷嬷脸上也带着笑,看着院子里几个正在跟村里妇人学习辨认野菜、或者笨拙地缝补衣物的女子,感慨道:“都是托了首领的福啊……要不是首领,咱们这群人,怕是早就冻死、饿死在那别院里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口,压低声音,“听说首领为了搬那些东西,带着人顶风冒雪跑了好几趟,可辛苦了。” 感激之情,在她们心中悄然扎根。 虽然每日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但比起在别院里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这里简直就是桃源仙境。 她们的到来,也确实让靠山村的生活水准提升了一大截。 村民们换上了从别院运回的、更厚实的棉衣,用上了完好的铁锅、陶碗,库房里堆满的粮食更是给了所有人前所未有的底气。 老钱甚至用找到的几样精致银器,跟李晨请示后,熔了给两位有孕的夫人和苏小婉打了新簪子,乐得苏小婉摸了又摸。 李晨站在自家蜂巢木屋的连廊下,看着院子里和远处忙碌的村民,目光沉静。 收留这些女人,最初的动机确实是那批丰厚的物资,但看到她们逐渐融入,村子里多了些以往没有的、属于“文明”的气息,感觉并不坏。 目光掠过那些依旧显得有些破败的村民原有屋舍,再对比自己这初具雏形、温暖隐秘的蜂巢区,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老钱,柳如烟,过来一下。”李晨扬声喊道。 两人很快来到连廊。 “雪停了,趁着土地还没完全冻实,有些事要提前谋划。”李晨开门见山,指着村中那些低矮的茅屋土房,“等开春,化冻之后,不只是我这蜂巢要完工,村民的房子,也要统一规划,逐步翻建。” 老钱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首领,全村翻建?这……这可不是小工程啊!咱们现在人手是多了些,可这木料、石料、人工……” 柳如烟也是面露惊讶,沉吟道:“夫君是想把村子建得更好,更规整,也更安全。只是确实如老钱所说,耗费巨大。” “我知道艰难。”李晨语气不变,“但不是一下子全推倒重来。可以分批进行,先规划好巷道、排水,统一房屋制式,材料也可以慢慢准备。利用春播后、秋收前的农闲时间,逐年推进。” “这次从别院运回来的工具里,有不少木工、泥瓦匠用的家伙什,正好用上。吴老四懂点勘测,让他协助规划布局。至于材料……” 李晨脑中闪过系统给予的【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里的知识,“后山黏土和石灰石不缺,我们可以尝试自己烧制砖瓦,或者用改良的土坯法,造出更坚固保暖的墙体。木材更是现成的,组织人手有计划地砍伐便是。” 老钱听着李晨条理清晰的规划,眼中的惊疑渐渐被兴奋取代。 若真能做成,这靠山村可就真像个世外小镇了! 搓着手:“首领,您这么一说,俺心里就有底了!烧石灰、制砖瓦,俺以前跑江湖时也见过些门道,可以试试!开春化了冻,俺就带人去勘测合适的土源和石料!” 柳如烟也点头:“人手调配和日常物资保障,妾身会仔细安排,确保不耽误农时,也能逐步推进建屋事宜。” “嗯。”李晨颔首,“详细章程,你们回头拟个条陈给我。眼下冬季,户外动土不易,但准备工作可以先做起来。伐木备料,打造工具,培训些懂简单建筑的骨干,这些都能在室内或雪停后进行。” “是,首领(夫君)!”老钱和柳如烟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干事创业的激情。 就在这时,赵铁兰一身寒气地从村外巡逻回来,看到三人站在连廊说话,大步走了过来,朗声汇报:“首领,雪停了,外面雪深及腰,暂时没发现大规模流民聚集,也没看到野兽踪迹。” 李晨看着她被冻得通红却依旧英气勃勃的脸,点了点头:“辛苦了,让巡逻的弟兄们都喝点姜汤驱寒。” 赵铁兰应下,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穿着浆洗得干净整洁的新来女子,又看了看气度沉稳的柳如烟和精明干练的老钱,最后落在李晨身上,眼神复杂。 村子在首领带领下越来越好,越来越像样,可她总觉得,自己与这日渐成型的“内宅”和“文治”体系,似乎隔了一层什么。 李晨没有留意赵铁兰的细微情绪,思绪已经飘到了开春之后。统一规划的屋舍,整齐的巷道,完善的排水,甚至将来可能出现的学堂、工坊……一个繁荣、有序、稳固的根据地雏形,在心中愈发清晰。 收留这些女子带来的物资,是启动这份宏图的第一桶金。 而要实现它,需要时间,更需要足够的人力和安宁的环境。 第47章 世外桃源 雪后初晴,阳光虽不炽烈,但照在皑皑白雪上,依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靠山村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银盘,石墙、屋顶、远山都覆盖着厚厚的洁白,唯有几处炊烟和温泉蒸腾的白汽,昭示着这片寂静下的生机。 蜂巢木屋内,柳如烟将林小玉和张嬷嬷请到自己屋中,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日最后一丝寒意。 柳如烟亲手给两人倒了热水,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林姑娘,张嬷嬷,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柳如烟声音柔和,目光却落在林小玉略显局促的脸上。 “习惯,习惯,多谢柳姐姐照拂。”林小玉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张嬷嬷也连声道谢:“比那别院里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首领和柳娘子的大恩,老身等没齿难忘。” 柳如烟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话锋转入正题:“二位是明白人,咱们这村子,能在乱世中有这番光景,全靠首领一人支撑。首领年轻有为,心怀大志,将来这靠山村,必定不止如今模样。” 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小玉,“不瞒二位,首领对林姑娘的才情,甚是欣赏。” 林小玉脸颊瞬间飞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张嬷嬷也是神色一紧,屏住了呼吸。 柳如烟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咱们女人在这世道,能寻个依靠不易。首领是重情义的人,瞧他对苏妹妹、孙妹妹,还有……对我,便可知晓。若林姑娘也有意,这桩姻缘,妾身愿意从中撮合。姑娘这般品貌才情,留在首领身边,于姑娘是终身有靠,于村子,也是一桩美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给了林小玉台阶。 林小玉低着头,心乱如麻。 她对李晨,有感激,有敬畏,也有那日温泉惊魂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几日观察下来,李晨治下有方,村子井井有条,村民对他也多是信服爱戴,并非蛮横凶暴之徒。若真能跟着这样的男人…… 偷偷抬眼,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容貌虽不及她精致,但那份沉稳干练的气度,以及眼神中透露出的、属于被宠爱女人的自信与从容,让她心生羡慕。 “小玉……全凭柳姐姐和张嬷嬷做主。”最终,林小玉声如蚊蚋,几乎将头埋进胸口,耳根红得滴血。这已是默许。 柳如烟脸上笑容加深,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自然是千肯万肯,连忙道:“柳娘子能做主,是这孩子的福气!老身没有异议!” “好。”柳如烟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姑娘也放宽心。首领是做大事的人,有些事,不急在一时。” 正说着,屋外传来李晨的声音:“如烟,在屋里吗?” 柳如烟应了一声,对林小玉使了个眼色,起身开门。 李晨站在门外,一身利落的短打,精神奕奕。 目光扫过屋内,看到脸颊绯红、低头不语的林小玉,心中了然。 “雪停了,我打算在村里转转,查看一下各处。林姑娘若无事,不如一同走走?也熟悉一下村中情形。”李晨语气自然,仿佛随口一提。 林小玉心脏又是一跳,偷偷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如烟笑着推了她一把:“去吧,首领带你看看,咱们村子虽小,却也别有乾坤。” 林小玉这才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迈着小步跟在李晨身后。 阳光下的靠山村,忙碌而有序。扫雪的,修补工具的,往禽舍添加饲料的,见到李晨,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招呼。 “首领!” “首领好!” 李晨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平和。他带着林小玉,先去了靠近石墙的公共洗漱区,指着那引入温泉水的竹管和砌好的水池:“这里是大家平日洗衣、清洁的地方,冬日有热水,方便许多。” 林小玉看着那汩汩流出的热水,和几个正在说笑着浆洗衣物的妇人,眼中露出惊奇。乱世之中,能用热水洗衣,简直是奢靡。 接着,李晨又带她看了禽舍和猪圈。利用温泉余热搭建的简陋暖棚里,鸡鸭挤作一团,几头半大的野猪在圈里哼哼唧唧,负责养殖的王婶正将剁碎的草料混合着少量粮食喂给它们。 “这些禽畜,是村子肉食和蛋类的来源,开春后还要扩大规模。”李晨解释道。 林小玉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牲畜,再想想别院里最后那段连米粥都喝不上的日子,感触更深。 李晨又指向远处正在老钱指挥下,利用晴好天气加紧制作砖坯、打磨木料的工棚:“那里在准备开春后建新屋的材料。我打算逐步把全村人的房子都翻建一遍,统一规划,让大家住得更暖和、更安全。” 林小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工棚里人影攒动,号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充满干劲。她想象着李晨描述的那个整齐、坚固的新村落,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向往。 最后,两人走到蜂巢木屋区外围。看着那错落有致、以温泉为核心、由连廊巧妙连接起来的建筑群,林小玉更是惊叹。这设计,不仅实用,更透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偏远山村的眼界和智慧。 “这里……真好。”林小玉忍不住轻声感叹,阳光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个……与世无争的桃源。” 李晨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渐渐消散的疏离恐惧,微微一笑:“桃源也需要人建设和守护。现在,它还很小,很脆弱。” 林小玉抬起头,勇敢地看向李晨。阳光下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却线条硬朗,眼神深邃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谈论村子未来时,那种笃定和从容,更是充满了魅力。 如果能一辈子跟在这样的男人身边,看着他建设这片桃源,为他生儿育女,似乎……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比在那个规矩森严、却朝不保夕的深宅大院里,要有意义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林小玉的脸更红了,但眼神却不再躲闪,反而带上了一丝柔和的、属于少女的憧憬。 “首领……一定能做到的。”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笃信。 李晨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柳如烟的工作做得很到位。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道:“风大,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在清扫出来的小径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墙之上,负责警戒的赵铁兰看着下方那并肩而行、显得颇为和谐的两道身影,握着竹弓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地望向村外白茫茫的雪原。 蜂巢之内,柳如烟透过窗户,看着李晨和林小玉回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第48章 新一年的规划 大雪彻底停歇后,连续几个晴日,气温明显回升。 屋檐下开始滴滴答答地落着雪水,覆盖大地的洁白绒毯逐渐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梗。 靠山村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冰雪消融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却也隐隐透出一股万物躁动的生机。 蜂巢木屋之内,夜晚总是春意盎然。 苏小婉和孙采薇因着身孕,早已被李晨小心呵护,分房安睡。 每夜陪伴在李晨身边的,便只有柳如烟。 食髓知味,又得了正式名分,柳如烟在床笫间愈发大胆放得开。 她本就丰腴成熟,知晓如何让身侧的男人获得极致的欢愉,婉转承欢间,什么羞人的浑话都敢咬着李晨的耳朵低语出来。 这夜云雨初歇,柳如烟香汗淋漓地伏在李晨胸膛上,指尖在他结实的胸肌上画着圈,气息还未完全平复,便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低笑:“夫君……今夜可还尽兴?若还觉得不够……” 顿了顿,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试探,“要不……妾身明日便去与那林小玉说道说道,让她也来……一同伺候夫君?” 李晨闭目养神,闻言眉头微蹙,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柳如烟的臀上拍了一记,声音带着事后的低沉:“胡闹。闭嘴,睡觉。” 柳如烟吃痛,却也不恼,反而吃吃地笑起来,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那令人安心的男性气息。 夫君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心里越发有底,乖巧地不再多言,很快便沉入梦乡。 李晨却睁着眼,望着黑暗中屋顶的模糊轮廓。 柳如烟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林小玉那日阳光下带着憧憬的娇颜,以及更早时温泉中惊鸿一瞥,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念头。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第二天,化雪的速度更快了。 村内低洼处积了不少水,村民们忙着疏通排水沟渠。 李晨召集了老钱、柳如烟、赵铁兰等核心人员,在自己那间兼做书房和议事厅的木屋里,开始了新一年的规划。 屋内炭盆依旧,但门窗敞开,带着泥土芬芳的冷空气吹入,驱散了些许沉闷。 “雪化了,地气一动,春耕就必须提上日程。”李晨铺开一张简陋的、用木炭画在鞣制过的皮革上的村落及周边地形图,目光锐利,“我们手里现在有改良后的玉米、红薯、土豆种子,这是根基。”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图上,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些来自“系统”奖励的神奇种子,产量远超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作物,是村子未来能否自给自足,甚至繁荣壮大的关键。 “开春后,首要任务,是垦荒和育苗。”李晨的手指在地图上村外几片相对平坦、向阳的区域划过,“这里,这里,还有山脚那片缓坡,都要开出来。按照我之前教的法子,深翻,起垄,施用我们沤好的肥。” 老钱连连点头:“首领放心,工具都检修好了,人手也足,只等地彻底化冻,就能动工!” “育苗棚要提前搭起来。”李晨看向柳如烟,“如烟,你协调人手,找细心稳重的妇人负责照看,温度、湿度都不能大意。” “妾身明白。”柳如烟郑重点头,如今她对内务管理愈发得心应手。 “铁兰。”李晨目光转向一身利落短打的赵铁兰,“春耕期间,巡逻警戒不能松懈。化雪后,外面那些饿疯了的流民和野兽,都可能躁动。” 赵铁兰抱拳,声音清越:“首领放心,墙头日夜有人,巡逻队也会加大巡查范围,绝不让宵小钻了空子!” 李晨颔首,继续道:“除了农耕,蜂巢区的收尾工作要加快。村民房屋的统一翻建规划,老钱你和吴老四抓紧勘测,拿出具体方案和预算。材料准备不能停。” “俺晓得!”老钱拍着胸脯,“砖瓦木料,俺带着人加班加点干!” “嗯。”李晨最后总结,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靠山村的那个圆圈,“这一年,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粮食自给自足,居住环境初步改善,防御力量持续加强。只要这一季种下去,收获之后,靠山村就能真正站稳脚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令人信服的笃定。 阳光从窗外照进,落在他沉稳坚毅的侧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柳如烟看着李晨指点江山的模样,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得心潮澎湃。 赵铁兰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被更大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期望取代。 老钱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仿佛已经看到了粮仓满溢、屋舍俨然的盛景。 议事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李晨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滴滴答答的化雪景象,以及远处村民们忙碌的身影。那些来自现代的高产种子,沉甸甸的,是希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有了这些,只要熬过接下来的春耕和生长期,靠山村就将迎来质的飞跃。 第49章 正式迎娶柳如烟 化雪的日子,靠山村喧闹了起来。 积雪消融,土地变得泥泞,却也解放了被禁锢一冬的活力。 村民们忙着疏通最后的积水,修缮被积雪压坏的棚顶,更多的劳力则被老钱组织起来,加紧制作春耕的农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声不绝于耳。 蜂巢木屋区,最里侧、紧邻着那排临时安置张家女眷木屋的一间,已然装饰一新。 这间是彻底完工后,专门为柳如烟准备的婚房。 相较于李晨那间更注重实用和核心位置的屋子,柳如烟这间显然花了更多心思。 墙壁用混合了草筋的细泥抹得异常平整,甚至还尝试着用有限的颜料勾勒了几笔简单的花草纹样。 从别院运来的、木质细腻的梳妆台和一张带着精美雕花的“拔步床”被安置在内,虽然与木屋的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却瞬间提升了整间屋子的格调。 床上铺着大红缎面的崭新被褥,在略显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扎眼。 窗前甚至还挂上了一幅素雅的竹帘,平添几分雅致。 这无疑是目前蜂巢区,乃至整个靠山村最“豪华”的房间。 苏小婉和孙采薇被柳如烟请来“参观”时,眼睛都看直了。 “柳姐姐,这床……真好看!”苏小婉摸着那光滑的雕花床柱,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与李晨成婚时,条件艰苦,哪有这些。 孙采薇目光扫过梳妆台和那明显价值不菲的被面,嘴角扯出一抹笑,语气却带着酸意:“如烟妹妹真是好福气,夫君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你用上了。这屋子,比咱们当初那可强太多了。” 柳如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满足,笑道:“两位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凑合能用罢了。夫君说了,以后日子好了,咱们的屋子都会慢慢添置好的。”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掩不住。 这不仅仅是物质的改善,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李晨将这般好的屋子给她,其心意不言自明。 李晨看着这间精心布置的屋子,也觉得不错。 乱世之中,能给身边女人一点体面,是能力,也是心意。 他与柳如烟早已事实婚姻,如今不过是补上一个仪式,让一切名正言顺。 “就今晚吧。”李晨对柳如烟,也是对闻讯过来的老钱等人说道,“不必大操大办,晚上加几个菜,全村一起吃点好的,算是热闹一下。” 消息很快传开。 村民们自然高兴,这意味着村子更加稳定,首领的后宅也更加和睦。 负责伙食的妇人们忙碌起来,将储藏的风干肉、珍贵的菌菇拿出,准备让全村人打打牙祭。 夜幕降临,村中央的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架起了大锅,肉香和饭香弥漫开来。 村民们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声谈笑,气氛热烈。李晨带着柳如烟,简单地向众人敬了碗热水代酒,便算礼成。 柳如烟穿着一声半新的红色袄子,在火光映衬下,容光焕发,俨然已是名副其实的第三位夫人。 宴席散后,喧嚣渐止。 柳如烟回到了她那间精心布置的新房。红烛高燃,将拔步床的雕花映在墙壁上,光影摇曳,营造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暧昧氛围。 一墙之隔,就是那排安置张家女眷的木屋。 此刻,这些女子大多还未睡下,新房的动静,尤其是那并不算十分隔音的墙壁隐约传来的声响,让她们无法安眠。 起初是低低的说话声,接着,便是木床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混合着女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声音不像痛苦,反而带着一种难言的、勾人心魄的颤栗。 偶尔,还能听到柳如烟大胆的、带着哭腔的媚叫和男人低沉的喘息。 这些声音,如同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着隔壁女人们敏感的心弦。 未嫁人的丫鬟们面红耳赤,死死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被子里。几个经历过人事的妇人,则眼神复杂,或羡慕,或回忆,或黯然。 林小玉躺在冰冷的板铺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比任何诗词歌赋都更具冲击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晨挺拔的身影,想起他白日里沉稳下令的模样,想起他带自己参观村子时笃定的眼神,再听着隔壁那昭示着亲密与占有的声响……一股陌生的、燥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脸颊烫得惊人,身体深处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悸动,双腿不自觉地微微摩挲。 猛地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声音,但脑海里李晨的身影和柳如烟那似是欢愉又似是痛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原来……男女之事,竟是这般……她羞得无地自容,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张嬷嬷在黑暗里幽幽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这世道,女人能寻到这般强有力的依靠,是福气。 只是不知,这福气何时能落到她们这群苦命人头上。 这一夜,对于一墙之隔的许多女人而言,注定漫长。 新房内的动静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柳如烟餍足地蜷在李晨怀里,浑身酥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李晨抚摸着怀中温软滑腻的肌肤,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如约响起: 【叮!正式迎娶妻室“柳如烟”完成。】 【“齐家”任务进度更新。】 【奖励: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精良)已完全发放,相关知识已融合。】 【家庭和谐度提升,社群繁荣度小幅提升。】 感受着脑中关于土坯强化、简易石灰烧制、黏土砖烧造等更为清晰详尽的知识,李晨心中踏实。 有了这些,开春后的村庄建设,把握更大了。 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然熟睡的柳如烟,又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感受到另一边那些躁动不安的芳心。 蜂巢之内,春潮暗涌。 村外,化雪后的土地泥泞不堪,却也意味着道路即将恢复通畅。 第50章 春风得意 正式成为李晨名正言顺的第三位夫人后,柳如烟整个人如同被春雨彻底浇灌过的牡丹,从前那份干练沉稳里,透出了掩不住的、灼灼盛放的明艳。 行走在村中,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腰肢摇曳,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风流体态。 原本就丰腴的身段,在连日滋润下,愈发显得饱满盈润,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媚意自成,连说话的声音都似乎比往常更柔、更润了几分。 “柳姐姐,今日育苗棚里温度正好,新出的薯苗绿油油的,瞧着就喜人!”一个负责照看育苗的妇人见到柳如烟过来巡查,忙笑着迎上前禀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敬。 柳如烟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娇嫩的苗芽,动作娴熟:“仔细些,早晚温差大,草席该盖就盖,该掀就掀,半点马虎不得。这可是咱们村子今年的指望。” “是是是,柳姐姐放心,俺们一定精心伺候着。”妇人连声应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柳如烟身上那件半新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合身的藕荷色夹袄,以及她鬓间那根新得的、样式简单的银簪,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如今村里谁不知道,柳娘子是首领眼前最得用、也最得宠的人? 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两位先进门的夫人对她都客客气气。 这气度,这派头,俨然已是内宅第一人。 柳如烟将旁人的艳羡看在眼里,心中受用,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沉稳地吩咐着各项事宜,从育苗棚的温度控制,到春耕工具的分配,再到新来女眷们每日的活计安排,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得了首领全然信任,手握内务大权,这滋味,比想象中更令人沉醉。 巡视完育苗棚和几处劳作地点,柳如烟回到蜂巢区,恰好遇见孙采薇扶着腰,在连廊下慢慢踱步。 孙采薇的肚子已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的慵懒,看到柳如烟,嘴角扯出一抹笑:“如烟妹妹真是个大忙人,这一大早的,就里外操持。” 话语里,终究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曾几何时,她才是李晨身边最得力的那个。 柳如烟停下脚步,笑容温婉,目光却坦然迎上:“采薇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帮着夫君分担些琐事。姐姐如今身子重,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给夫君生下健健康康的孩子。这些杂事,有妹妹操心便是。” 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明白——如今内宅事务,是我柳如烟在掌管。 孙采薇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腰的手微微紧了紧,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屋子。 形势比人强,柳如烟确实能干,又得了夫君全心信赖,她这个有孕在身的,也只能暂避锋芒。 柳如烟看着孙采薇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转身走向自己的新房,推开门,屋内窗明几净,梳妆台、拔步床、红缎被褥……每一样都彰显着与众不同。 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自己,轻轻抚了抚鬓角。 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午后,李晨带着老钱和吴老四从村外勘察土地回来,满脚的泥泞。 柳如烟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鞋,迎上前,自然地接过李晨沾满泥巴的外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辛苦了,快进屋泡泡脚,去去寒气。” 李晨“嗯”了一声,任由柳如烟伺候着。 目光扫过她殷勤而明媚的脸庞,心中了然。 女人这点争宠和炫耀的小心思,他看得明白,但只要不过分,不影响大局,乐得享受这份温存和体贴。 “春耕的事,准备得如何了?”李晨一边泡着脚,一边问道。 柳如烟蹲在一旁,手法轻柔地替他揉捏着小腿,闻言立刻回道:“育苗棚里薯苗、菜苗长势都好,再过十来天就能移栽。开荒的人手已经分派下去,工具也都检修分配完毕,只等地再干爽些,就能全面动工。库房里的种子也重新清点过了,足够用。” 汇报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李晨满意地点点头。柳如烟的能力,确实省了他很多心力。 “夫君,”柳如烟抬起头,眼波盈盈,“妾身看林姑娘那边……似乎也安分下来了,每日跟着做些轻省活计,也不多言不多语的。” 李晨闭着眼,享受着恰到好处的按捏,闻言只是淡淡道:“安分就好。村里不养闲人,该做的活计不能落下。” 柳如烟仔细观察着李晨的神色,见他没有多余表示,心下稍安,又涌起一丝得意。看来夫君眼下心思都在春耕和村务上,那林小玉,暂时还构不成威胁。 伺候李晨歇下后,柳如烟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又开始安排晚间的饭食,叮嘱要给首领和两位有孕的夫人额外加个炒鸡蛋。 村里人见柳如烟这般春风得意,行事又公允利落,对她更是信服了几分。 连苏小婉那个单纯的,如今有什么事儿,也习惯先来找“柳姐姐”拿主意。 蜂巢之内,柳如烟的地位,随着这场简单的婚礼和她的尽心经营,已然稳固。 第51章 打退敌人 夜色浓稠,蜂巢木屋内却春意正酣。 红烛摇曳,将拔步床的雕花投影在墙壁上,如同纠缠的藤蔓。 柳如烟乌发散乱,脸颊酡红。 李晨俯身,正到紧要关头,动作却猛地一顿,浓眉骤然锁紧。 “夫君……?”柳如烟迷离地睁开眼,不满地扭动腰肢。 “别动!”李晨低喝一声,侧耳倾听。柳如烟被他语气里的凝重惊住,瞬间噤声。 远远地,从村口方向,隐隐传来了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尖锐的竹哨声!那是巡逻队约定的警示信号! “敌袭——!有人砸门!!”呼喊声变得清晰,带着惶急。 李晨眼中情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寒的锐利。猛地从柳如烟身上起来,动作快得带风。 “快,穿好衣服,待在屋里,锁好门!”李晨一边迅速扯过自己的裤子套上,一边对还在发愣的柳如烟低吼。 柳如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但到底不是普通妇人,强自镇定,手忙脚乱地抓过散落的内衫裹住身子。 李晨已顾不上她,赤着上身,抓起靠在墙边的长柄柴刀,一把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几乎同时,整个靠山村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蜂巢,瞬间炸开! “铛铛铛——!”有人敲响了挂在老钱工棚外的铁片,刺耳的声响撕裂夜空。 “抄家伙!村口!快!” “栓柱!大牛!带人去东墙!” “妇人孩子都回屋!锁好门!” 李晨的怒吼声在连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自己则如一头矫健的豹子,朝着村口火光晃动、人声最鼎沸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间间木屋的门被推开,男人们提着柴刀、草叉、削尖的竹枪,甚至只是粗大的木棍,脸上带着睡意被惊醒的茫然和下意识的凶狠,纷纷涌向村口。 赵铁兰的动作最快,已然提着她那张猎弓,几个起落就冲到了李晨身侧,眼神锐利如鹰。 村里的火把被迅速点燃,一团团橘红色的光芒亮起,驱散部分黑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脸。 李晨冲到村门内侧的石阶下,三两步蹿上墙头。负责今夜巡逻的栓柱正带着几个青壮,死死顶着那扇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门外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和模糊的、充满戾气的吼叫。 “怎么回事?”李晨声音冷冽,目光透过墙垛的缝隙向外望去。 墙外火把晃动,影影绰绰大约有十几条黑影,正用粗大的树干撞击着村门,还有人试图徒手攀爬粗糙的石墙。这些人衣衫褴褛,但动作凶狠,眼神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不像是寻常流民,倒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悍匪气。 “首领!”栓柱喘着粗气汇报,“这帮狗娘养的,一声不吭就想砸门!要不是巡逻的兄弟发现得早……” 李晨眼神一寒。看来是饿疯了,或者本就是盯上村子的匪类。 “弓箭!”李晨低喝。 赵铁兰立刻将猎弓递上,又递过一支箭。李晨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至极,瞄准了门外那个吼得最凶、抱着树干撞门的壮汉。 “外面的人听着!”李晨运足中气,声音如同冰碴子砸在石头上,清晰地传了出去,“立刻退去!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撞击声停顿了一瞬,门外传来一阵桀桀怪笑:“格杀勿论?小子,吓唬谁呢?识相的赶紧开门,把粮食女人交出来,爷爷们饶你们不死!” “找死!”李晨眼中杀机迸现,不再废话,手指一松。 “咻——!” 箭矢离弦,在火光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精准地没入那喊话壮汉的肩窝! “啊——!”惨叫声响起,那壮汉手中的树干脱手,踉跄着倒退几步。 墙外顿时一阵骚动。 “他们有弓箭!” “妈的,碰上硬茬子了!” 李晨将弓扔回给赵铁兰,厉声下令:“铁兰,带弓手上前,自由射击,靠近墙根者,杀!栓柱,带人守住门口,加固门闩!老钱,组织后面的人,递送石块、滚木!”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果断。 原本有些慌乱的村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赵铁兰带着几个会用弓的猎户和胆大的妇人,占据墙头有利位置,箭矢虽不算密集,却足够精准,压得墙外的人不敢轻易冒头。栓柱带人用粗大的木杠死死顶住门后。 老钱则吆喝着后面赶来的青壮和妇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堆在墙根下的石块和削尖的滚木传递上去。 “砸!砸死这帮狗日的!” 有村民怒吼着,将沉重的石块奋力掷出墙外,引来几声闷响和咒骂。 墙外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个村子反应如此迅速,抵抗如此激烈。 他们人数不多,装备也差,全靠一股狠劲,此刻被弓箭和落石压制,攻势顿时受挫。 “风紧!扯呼!”黑暗中,有人嘶哑地喊了一声。 剩下的袭击者不敢再纠缠,搀扶起受伤的同伴,骂骂咧咧地、狼狈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墙头上的村民并没有追击,只是紧张地盯着外面,直到那点动静彻底消失,确认对方真的退走了,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粗重的喘息。 “赢了!我们打退了!” “首领威武!” 火把的光芒下,一张张脸上充满了兴奋和后怕。 李晨却没有放松,眉头依旧紧锁。 站在墙头,望着外面重归寂静、却仿佛潜藏着更多危险的黑暗,沉声吩咐:“巡逻队加倍,墙头灯火不息,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天亮之前,谁也不准懈怠!” “是!首领!”众人轰然应诺。 李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下墙头。赤着的上身肌肉贲张,在火光下泛着汗水和战斗后的油光。 柳如烟不知何时也穿好了衣服,站在连廊入口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看到李晨安然无恙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 李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老钱、赵铁兰等人。 “清理现场,统计伤亡,加固防御。”李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冷硬,“这只是开始。” 众人的心,随着这句话,再次沉了下去。 第52章 去哪里找男人?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 靠山村内弥漫着硝烟未尽的气息与劫后余生的疲惫。 村门内侧的石墙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砍凿痕迹,地面散落着零星的碎石和一支折断的箭矢。 村民们脸上带着熬夜的憔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经历风雨后的坚毅,以及一丝难以驱散的隐忧。 李晨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站在墙头,望着远处山峦在晨曦中显现的轮廓。 昨夜那十几条悍匪的身影,如同警钟,在他心头重重敲响。 “首领,清点完了。”老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上墙头,声音沙哑,“咱们这边没人死,伤了三个,都是轻伤,采薇丫头已经给包扎了。墙外……留了两具尸首,还有几滩血,看来伤了不少。” 李晨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把尸首拖远点埋了,血迹清理干净。” “已经让栓柱带人去办了。”老钱应道,搓了搓脸,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首领,这次是运气好,来的只是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可下次呢?听说北边那‘黑山骑’,可是有几百号人马,真刀真枪的……” 李晨沉默着,没有回答。 老钱的担忧,正是他此刻心中所想。 石墙能防住小股流寇,但面对成建制的武装,尤其是可能拥有简易攻城器械的队伍,靠山村现有的防御力量,太过单薄。 问题核心,在于人。确切地说,在于能拿起武器保卫村子的男人。 “村里现在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李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力感,“还要分出一部分负责日常巡逻、警戒,真正能拉出来打硬仗的,太少。” 老钱叹了口气:“是啊,咱们村子如今八十几口人,妇人孩子占了快七成,男丁本就不多,还大多是半大孩子或上了年纪的。这世道,想招揽可靠的青壮……难啊!招来的,谁知道是人是鬼?别没防住外贼,反倒引狼入室。” 这正是李晨最顾虑的地方。信任,在乱世中是比粮食更奢侈的东西。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清晨的寒风吹过墙头,带着料峭的寒意。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许久未有动静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清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生存危机(防御力量严重不足)。】 【“齐家治国”系统任务更新:迎娶下一位具备“管理”或“技艺”特质的妻室。】 【任务奖励(预告知):初级防御工事构筑详解 及 配套铁器锻造基础技术(稀有)。】 【提示:稳固的后方与锋利的爪牙,是乱世存续的基石。宿主当前妻室特性偏向内政与医疗,新妻室特质将影响奖励具体偏向。】 防御工事构筑!铁器锻造! 李晨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这奖励,简直是雪中送炭! 系统明确指出了方向——“管理”或“技艺”特质。柳如烟属于管理,那么下一个,最好是拥有“技艺”特质,能与这铁器锻造奖励完美契合的人选。 可是,人选在哪里? 村里现有的女人,苏小婉心灵手巧但偏向女红厨艺,孙采薇精通草药医术,柳如烟擅长内政管理,新来的林小玉满腹诗书……似乎都没有直接与“铁器锻造”相关的技艺。那些张家女眷里,多是闺阁小姐和丫鬟,更不可能懂这个。 难道要去外面找? 风险太大,而且茫茫乱世,去哪里寻找一个符合条件、又值得信任的女子? “夫君,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柳如烟不知何时也上了墙头,端着一碗热水,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未褪的惊悸。 她如今身份不同,这等关乎村子存亡的大事,也有资格参与。 李晨接过碗,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又扫过一旁沉默伫立、眼神锐利的赵铁兰,最后望向村里那些正在忙碌的、或惶恐或坚毅的面孔。 “铁兰。”李晨忽然开口。 “在!”赵铁兰立刻挺直脊背。 “从今天起,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除非有特殊任务,每日抽出两个时辰,由你统一组织训练!队列、体能、基本的劈砍格挡,都要练起来!妇人之中,若有自愿且体力尚可的,也可加入,练习弓弩或投掷!” 赵铁兰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抱拳:“是!首领!” “老钱。”李晨又看向老钱。 “首领您吩咐!” “工棚那边,暂停部分非急需的活计。你带人,优先打造一批标准的竹枪、加固现有的柴刀,再多准备石块、滚木。吴老四勘测的后山那处石质较硬的山崖,可以尝试开采,用作礌石。” “明白!俺这就去安排!”老钱也知道事情轻重,连忙应下。 “如烟。”李晨最后看向柳如烟,“安抚好村民,尤其是新来的那些女眷,稳定人心。物资调配要确保训练和防御建设的优先。” “妾身晓得。”柳如烟郑重点头,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一道道命令下达,靠山村这台机器,开始围绕着“防御”这个核心,高速运转起来。 李晨看着迅速行动起来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系统的奖励指明了方向,但通往奖励的道路,以及如何运用奖励,仍需自己一步步去走,去谋划。 男丁不足是现状,短期内难以改变。那么,就只能最大程度挖掘现有人员的潜力,并尽快获得能提升个体战斗力和防御力的技术——铁器锻造! 必须尽快找到那个拥有“技艺”特质,能触发系统奖励的下一个妻室。 李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村落,最终,落在了蜂巢区那排安置张家女眷的木屋方向。 林小玉……她显然不符合“技艺”要求。那么,其他人呢? 或者,线索是否就隐藏在这些女眷带来的信息之中? 转身,大步走下墙头。 “老钱,让张嬷嬷来见我。” 第53章 铁匠之女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也稍稍驱散了村民们心头的阴霾,但紧张的气氛依旧弥漫。 村口加强了巡逻,赵铁兰粗粝的号子声已经在村中空地上响起,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和青壮男丁开始进行最基本的队列和体能训练。 李晨站在自家屋前的连廊下,看着这一幕,面色沉静。老钱领着张嬷嬷,脚步匆匆地赶来。 “首领,张嬷嬷来了。”老钱低声禀报。 张嬷嬷显然有些忐忑,不知道首领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尤其是经过昨夜那场惊吓之后。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身见过首领。” “嬷嬷不必多礼。”李晨虚扶了一下,目光锐利却平和地看着她,“找嬷嬷来,是想仔细问问,你们从别院来的这些人里,除了吟诗作画、女红规矩,可还有谁……懂些别的?比如,工匠手艺,哪怕是略知一二的也行。” 张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晨会问这个。 仔细回想了一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回首领的话,我们这群人,多是内宅女眷和伺候的丫鬟,平日里接触的都是针织女红、琴棋书画,这工匠之事……实在是……” 李晨的心微微下沉。难道线索断了? 却见张嬷嬷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若说真跟‘工匠’沾点边的……或许……只有周娘子了。” “周娘子?”李晨精神一振,“仔细说说。” “周娘子原是城中‘周记铁匠铺’东家的独女。”张嬷嬷解释道,“她家那铺子,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周娘子自小在铁匠铺长大,耳濡目染,据说……是懂些打铁的门道的。后来嫁给了张家一位远房表亲,成了奶奶辈的人,可惜命不好,成婚没两年,夫君就病逝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老爷夫人怜她孤苦,便接回府中一起居住。这次避难,她也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铁匠铺东家的独女!懂打铁! 李晨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系统提示的“技艺”特质,这不就对上了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位周娘子,现在何处?性情如何?”李晨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尽量平稳地问道。 张嬷嬷见李晨如此重视,不敢怠慢,忙道:“周娘子就在那边屋里,性子……有些孤僻,不太合群,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但人还算本分。她身边还带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是娘家那边的侄女,叫草儿,父母都没了,跟着她过活。” 孤僻,沉默,带着个孩子。李晨迅速在心中勾勒出初步印象。 “带她来见我……不,我随你过去看看。”李晨改变了主意,亲自去见,更能显示诚意,也方便观察。 “是,是,首领请随老身来。”张嬷嬷连忙在前引路。 来到那排安置女眷的木屋前,张嬷嬷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与其他房间无异,一个穿着洗得发旧蓝色布裙、身形略显单薄的妇人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什么。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普通,肤色微黑,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眉眼低垂,透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暮气。 一个同样瘦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正安静地坐在她脚边玩着几块小石子。 见到张嬷嬷带着李晨进来,那妇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那女娃往身后拢了拢,低着头,不敢看李晨。 “周娘子,这位是咱们靠山村的首领。”张嬷嬷介绍道。 “见……见过首领。”周娘子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疏离。 李晨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骨节略显粗大、带着些细微旧伤和茧子的手上——这确实是常干粗活,甚至可能接触过铁器的手。 “周娘子不必紧张。”李晨语气放缓,“听闻娘子出身铁匠世家,不知……对打铁造器,可还熟悉?” 周娘子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只是小时候在铺子里看过,帮过些小忙,算不得熟悉。”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回避和不愿提及过往的抗拒。 李晨能理解。 在这时代,铁匠之女算不上什么好出身,尤其是对于曾经嫁入大户(哪怕是远亲)的她来说,或许更是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往。而且,乱世之中,怀技在身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招祸。 “周娘子,如今村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李晨没有逼迫,而是坦诚道,“昨夜之事,绝非偶然。我们急需提升村子的防御,需要打造更精良的武器,加固工事。这需要懂行的人指点。若娘子还记得些门道,还请不吝相助,这关乎全村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 周娘子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沉默着。 旁边的张嬷嬷有些着急,忍不住劝道:“周娘子,首领是好人,收留了咱们,如今村子有难处,咱们若能帮上忙,可不能藏私啊!” 躲在周娘子身后的那个叫草儿的小女娃,也怯生生地抬起头,偷偷看了李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李晨看着周娘子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她内心在挣扎。他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娘子才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若……若是寻常的锄头、菜刀,修补些铁器……妾身……或可试试。” 成了! 李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肯松口,就是好的开始!系统要求的是“具备技艺特质”,并没说一定要是大师级。周娘子这出身和基础,完全符合条件! “好!”李晨声音铿锵,“如此,便有劳周娘子了!稍后我会让老钱将工棚那边整理出来,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娘子尽管开口!” 周娘子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李晨知道此事急不得,需要给她时间适应。又嘱咐了张嬷嬷几句好好照顾周娘子母女,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木屋,阳光正好。李晨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又看了看工棚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周娘子,就是下一个目标。 不仅能解决村子迫在眉睫的武器锻造难题,更能一举获得系统的稀有奖励! 只是,要如何让这位性情孤僻、心有戒备的未亡人,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 这需要耐心,也需要策略。 李晨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或许,可以从那个叫草儿的小女娃身上,找到突破口。 蜂巢之内,新的波澜,已悄然兴起。 第54章 炉火重燃 李晨的行动迅捷而有效。 老钱得了吩咐,立刻带人将工棚一角彻底清理出来,搬来了从别院找到的、原本用于厨房的简易风箱,又寻了些耐烧的青砖,按照李晨根据系统知识模糊描述的样式,垒砌起一个比普通灶台更大、更结实的简易火炉。 一些锈蚀、破损的旧铁器,以及之前狩猎积攒的几块不成形的铁料,也被集中堆放在旁边。 周娘子被张嬷嬷半请半劝地带到工棚时,看着那简陋却初具雏形的“铁匠工位”,以及堆在一旁的废铁,沉寂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那双习惯于拿针线、略显粗糙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周娘子,你看这些家什可还凑手?”李晨站在一旁,语气平和,“村里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将就。需要什么,尽管跟老钱提。” 周娘子低着头,声音依旧细弱:“……先……先试试看吧。” 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上前,仔细查看了那砖砌的炉子,用手摸了摸砖缝的牢固程度,又掂量了一下那破旧风箱,最后目光落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料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铁……杂质多了些,要费些火候和力气。”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算是给出了第一个专业判断。 老钱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连忙道:“周娘子您尽管吩咐,要加柴还是拉风箱,俺们都能搭把手!” 李晨也点头:“人手你随意调配。” 周娘子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挽起了袖子,露出小半截微黑却结实的手臂。 她先是指挥着老钱等人将炉火生起来,控制着火势大小。 随后,挑了一块相对规整的废铁锄头,用火钳夹着,小心翼翼地送入炉膛深处。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铁块,工棚内的温度逐渐升高。 周娘子专注地盯着炉火,时不时调整一下铁块的位置,对老钱等人笨拙的拉风箱动作,也只是偶尔用极简短的词语纠正:“慢些”、“用力”、“停”。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顺着微黑的脸颊滑落。 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劳作中,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被灼热的火焰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带来的、微弱的光彩。 李晨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发现,当周娘子专注于铁器时,那份拘谨和畏缩会自然褪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静而有力。 铁块渐渐被烧得通红。周娘子看准火候,迅速用火钳将其夹出,放在旁边一块充当砧板的厚实青石上,拿起一柄还算完好的旧铁锤。 “铛!” 一声略显沉闷的敲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周娘子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僵硬,但几锤下去后,仿佛肌肉记忆被唤醒,动作渐渐变得连贯、精准起来。她瘦削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不小的力量,铁锤起落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敲打声在工棚里回荡,吸引了附近不少村民好奇地张望。 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娘子,竟然真的会打铁,脸上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那块原本不成形状的废铁,在周娘子一锤一锤的锻打下,渐渐延展,变薄,形状开始向一把粗糙的、但明显是刀具的雏形转变。 李晨的眼神越来越亮。 成了!周娘子确实有真本事! 虽然可能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但在这山村之中,已是无可替代的瑰宝! 不知过了多久,周娘子将再次烧红、初步成型的刀坯夹起,放入旁边准备好的水桶中。 “嗤——!” 一阵白汽猛烈升腾。 待白汽散尽,周娘子将冷却的刀坯取出。 那是一把样式最简单不过的短刃,刀身还带着锻打的痕迹,有些歪斜,刃口也未开,但确确实实,是一件铁器! 周娘子看着手中这粗糙的成品,轻轻吁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直紧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足。 “周娘子,好手艺!”老钱第一个凑上来,啧啧称赞,“这可比咱们原来那些破柴刀强多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周娘子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将短刃递给老钱,声音依旧很低:“……只是粗坯,还要打磨、开刃。而且……炭不好,铁也差,只能做成这样了。” “已经很好了!”李晨走上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有了这个开头,我们就能一步步改进!周娘子,你可是帮了村子大忙!” 周娘子飞快地抬眼看了李晨一下,触及那真诚而灼热的目光,又立刻垂下,耳根微微泛红,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首领过奖了,妾身……只是尽了本分。” “你的本分,就是村子最大的幸运。”李晨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吩咐老钱,“以后工棚这边,优先保障周娘子的需求。炭火、材料,想办法去换,去搞!还有,周娘子和草儿的伙食,按……按柳娘子她们的标准来。” 老钱心领神会,大声应下:“是!首领!” 周娘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按夫人们的标准?这……这待遇…… “这……这使不得……”她慌忙摆手。 “使得。”李晨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你的技艺,值这个待遇。好好干,村子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草儿。” 最后那句话,轻轻敲在周娘子最柔软的心坎上。 看着李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李晨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让周娘子感受到重视和价值,让她牵挂的侄女得到更好的照顾,是打开她心防的关键。 炉火已经重燃,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这炉火,真正为己所用,并借此点燃系统那丰厚的奖励了。 李晨看着重新低头忙碌、却似乎挺直了些许脊背的周娘子,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计划。或许,该让柳如烟去探探口风了。 第55章 迂回之策 夜深人静,蜂巢木屋内红烛高燃,却已不复前几日的激烈。 柳如烟伏在李晨汗湿的胸膛上,气息微喘,脸颊绯红,眉眼间尽是慵懒与满足。 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李晨结实的胸肌上若有若无地画着圈,感受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熨帖。 李晨闭着眼,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柳如烟光滑的脊背,身体的餍足让思绪更加清晰。 周娘子那双沉静却蕴含力量的眼眸,以及那在炉火映照下专注打铁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夫君……”柳如烟敏锐地察觉到枕边人似乎并未完全沉浸于余韵,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娇媚,“可是还在想村子防御的事?周娘子那边,妾身看是个实在人,既然肯出手,必然会尽心。” 李晨睁开眼,看着怀中媚眼如丝的女人,手指拂开她黏在额角的湿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如烟,你觉得……周娘子此人如何?”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个苦命人,性子闷了些,但手底下有真本事。夫君不是已经决定要重用她了吗?” “重用是自然。”李晨目光深沉,“她的技艺,对村子至关重要。只是……” 顿了顿,在斟酌词句,“若要让她死心塌地,将一身本事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甚至……更进一步,你觉得,该如何?” 柳如烟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撑起身子,丝绸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腻肌肤,眼中闪过讶异:“夫君的意思是……想纳了周娘子?” 李晨没有否认,只是微微蹙眉:“她的技艺,正是村子眼下最急需的。只是……” 脑海中闪过周娘子那普通甚至带着劳碌痕迹的面容,以及那份沉沉的暮气,心中那点属于现代男人的审美和本能的不情愿悄然浮现,“只是,终究少了些……意趣。” 柳如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掩口轻笑,身子软软地重新伏下,吐气如兰:“原来夫君是嫌周娘子不够娇媚可人?这倒也是,比起林姑娘那般我见犹怜的才女,周娘子是寡淡了些。” 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不过,夫君若是真想成事,未必没有变通之法。” “哦?说来听听。”李晨挑眉,看向怀中这个日渐展现出内宅智慧的女人。 “周娘子最牵挂的,无非是那个小侄女草儿。”柳如烟轻声道,“她自身经历坎坷,对亲情看得极重。若夫君能给她和草儿一个更稳固的依靠,还怕她不感恩戴德,倾囊相授?” 李晨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认亲。”柳如烟吐出两个字,眼中精光闪动,“让周娘子认林小玉做干女儿。” 李晨愣住了。 柳如烟继续分析,条理清晰:“林小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虽有才学,在这乱世却难自立。周娘子虽有技艺,却性情孤僻,带着幼女,同样艰难。若让她们认了干亲,林小玉得了长辈照拂,周娘子得了女儿承欢膝下,草儿也有了姐姐疼爱,岂不三全其美?” “而夫君你,”柳如烟的手指轻轻点在李晨胸口,笑容妩媚,“只需娶了林小玉便是。林小玉颜色好,性子柔顺,又是读书识字的,娶进门来,夫君定然喜欢。她既成了周娘子的干女儿,周娘子便与夫君有了姻亲之谊,成了一家人。届时,她的技艺,不就是夫君的技艺?” 这一番谋划,听得李晨茅塞顿开,眼中异彩连连!好一个迂回之策! 娶林小玉,本就在计划之中,此女才貌双全,他并不排斥。 如此一来,既能得到娇媚可人的才女,又能通过姻亲关系将周娘子的锻造技艺牢牢绑定,顺理成章地获取系统那梦寐以求的防御工事和铁器锻造技术!简直是一箭双雕! 心中的那点对周娘子本人的“阴影”瞬间烟消云散。 李晨忍不住搂紧柳如烟,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赞道:“好个玲珑心肝!此计甚妙!” 柳如烟娇笑着躲闪,心中却也松了口气。 她主动提出此计,既解决了夫君的难题,卖了林小玉一个人情,又将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周娘子以另一种方式“控制”住,巩固了自身在内宅的影响力。 至于周娘子本人是否得宠,已无关紧要,只要她的技艺能为夫君所用便好。 “只是……”李晨冷静下来,沉吟道,“此事还需周娘子和林小玉自己情愿,强扭的瓜不甜。” 柳如烟自信一笑:“夫君放心,此事交给妾身去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许以实惠,由不得她们不答应。” “好!”李晨抚掌,“那就有劳夫人了。”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李晨只觉得浑身舒畅,看着怀中娇媚动人的柳如烟,刚平息下去的火焰又隐隐有复燃之势。柳如烟感受到他的变化,媚眼如丝,主动迎了上去…… 红帐再次摇曳,烛影晃动间,新的谋划已悄然落定。 第二天,柳如烟便寻了个由头,先去了林小玉那里。 第56章 认亲 柳如烟的游说,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又极具渗透力。 她先去寻了林小玉。 并未直接提及李晨,只拉着她的手,坐在窗边,语气温和带着怜惜:“小玉妹妹,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姐姐瞧着你,总想起自己当初无依无靠的时候,这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林小玉本就心思敏感,闻言眼圈微红,低声道:“多谢柳姐姐照拂,小玉……已是感激不尽。” “傻妹妹,说什么感激。”柳如烟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咱们女人家,在这世上立足不易,终究要有个依靠。姐姐是过来人,看你品貌才情都是极好的,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那周娘子,你也见过,是个苦命人,手艺好,就是性子闷,带着个孩子也没个倚仗。姐姐有个想法,说出来你听听……” 将认干亲的提议缓缓道来,着重描绘了现在首领看重周娘子,林小玉若能认下周娘子,便算在这村里有了根基,有了长辈照应,不再是浮萍之人。 更重要的是,柳如烟话里话外暗示,这亦是首领乐见其成之事,关乎村子安稳,若此事能成,首领定然感念她的好。 林小玉听得心潮起伏。 她自然明白柳如烟未尽之语。 认下周娘子,便能与首领更近一步? 那个挺拔沉稳、让她午夜梦回时常想起的身影……若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即便不是正妻,在这乱世之中,亦是天大的幸事。更何况,还能帮扶那对孤苦的母女。 “柳姐姐……小玉,全凭姐姐做主。”林小玉声如蚊蚋,脸颊飞起红霞,默认了这桩安排。 搞定了林小玉,柳如烟又带着几匹细软棉布和一小罐珍贵的饴糖,来到了周娘子的住处。 周娘子正带着草儿在屋前空地上晒太阳,手里依旧拿着针线,给草儿缝补一件小褂。 看到柳如烟过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 草儿则怯生生地躲到了周娘子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偷看。 “周家娘子,快别多礼。”柳如烟笑容亲切,将布匹和糖放在一旁的小木凳上,“这是首领吩咐送来的,给草儿做两身新衣裳,孩子正长身体呢。这糖啊,给草儿甜甜嘴。” 周娘子看着那些平日里她们绝分不到的好东西,嘴唇动了动,想推辞,却被柳如烟按住手。 “妹子,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柳如烟拉着她重新坐下,语气诚恳,“你的手艺,首领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村子以后,少不了要倚重你。只是,首领也心疼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没个帮衬。那林姑娘,你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性子也好,首领也喜欢她,就是父母都不在了,孤苦伶仃的。姐姐我瞧着,你们倒是投缘。” 周娘子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柳如烟继续道:“若是妹子你不嫌弃,认下林姑娘做个干女儿,如何?她识文断字,将来也能教导草儿。你们母女三人互相有个照应,在这村里,也算扎下根了。首领说了,若此事能成,便拨一间单独的、靠近工棚的屋子给你们,也方便你做事。草儿将来,村里也会一并看顾。” 这番话,句句敲在周娘子心坎上。 算是听明白了,首领要娶林小玉,在娶之前让她跟林小玉先攀上关系,她跟首领的关系就更紧了。 她不怕吃苦,只怕草儿将来受苦。 林小玉那姑娘,她远远见过几次,确实文静秀气,不像是有坏心眼的。 若能多个女儿,草儿多个姐姐,将来……确实是个依靠。更别提首领承诺的单独屋子和对草儿的看顾。 抬起头,看向柳如烟,眼中有着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微光:“柳娘子……这,这真的行吗?林姑娘她……愿意?” “林姑娘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她是一百个愿意,就盼着能有您这样一位长辈疼她呢!”柳如烟笑道。 周娘子看着身旁仰着小脸、懵懂望着自己的草儿,又想到那日李晨站在炉边看她打铁时认真而赞赏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这乱世,能得一处安稳,能让草儿有人教导、未来有望,她还有什么可求的? “……那……那就依柳娘子说的办吧。”周娘子低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音。 “好!太好了!”柳如烟抚掌笑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选个日子,简单行个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不过两三日功夫,在柳如烟的张罗下,一场简单的认亲仪式就在周娘子暂住的屋前举行了。 没有太多观礼的人,只有张嬷嬷等几个相熟的女眷在场。 林小玉奉上一杯清水代茶,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干娘”。 周娘子接过水,手有些抖,看着眼前如花似玉、又带着书卷气的“女儿”,眼圈微微发红,低低应了一声,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根自己磨制的、还算光滑的木簪子插在了林小玉的发间。 草儿也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被林小玉温柔地揽入怀中。 仪式虽简,情谊却真。周娘子看着相依的“女儿”和侄女,一直沉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意。 认亲之事一定,柳如烟立刻向李晨报喜。 李晨心中大定,不再拖延。当晚,便由柳如烟陪同,亲自去了林小玉如今与周娘子、草儿同住的屋子。 屋内点了油灯,光线昏黄却温暖。周娘子识趣地带着草儿避到了里间。 林小玉独自坐在外间,穿着一身半新的浅青色衣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烛光映照下,眉眼如画,带着一丝紧张的羞涩,更添我见犹怜的风致。 李晨看着她,心中满意,开门见山,语气却温和:“小玉,认了干亲,以后在村里便安心住下。你的才学,我一直记着,开春后村中学堂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林小玉站起身,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蒙首领不弃,小玉定当尽力。” 李晨点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如今你既与周娘子成了一家,在这村里便算有了根基。我意……择日迎你过门,你可愿意?”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林小玉的心还是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尽全身力气,才细若蚊蚋地吐出几个字:“小玉……愿意。” “好。”李晨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三日后便是吉日,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会缺了你。” 事情就此敲定。 消息传出,村里人并不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林姑娘那般人才,首领纳了是美事一桩。而且认了周娘子做干娘,这关系更是亲上加亲。 柳如烟忙着准备简单的纳采之礼,虽不像她当初有拔步床和红缎被,但也尽力置办了些像样的布匹和首饰。 周娘子得知消息,默默地在工棚里多打了半个时辰的铁,将那把准备给李晨的佩刀胚子,锤炼得更加仔细。女儿有了归宿,还是这般好的归宿,她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蜂巢之内,喜气渐生。 而李晨,则在等待着。等待着三日之后,系统那至关重要的奖励。 第57章 柳如烟的教导 李晨原本的打算,是让林小玉婚后与柳如烟暂居一室。 蜂巢木屋虽已建成八间,但除了他自己、苏小婉、孙采薇、柳如烟各占一间,以及别院的那些女人合住一间外,剩余三间都还空置着,未曾仔细修饰,只是堆放了些杂物。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自己否了。 柳如烟如今是内宅实际的主事人,性子又渐显张扬,林小玉虽柔顺,但毕竟是新妇,又是读书识字的,让两人挤在一处,时日短了尚可,长了难免生出龃龉。既决定纳她,便该给予相应的尊重和空间。 “老钱,”李晨将老钱唤到跟前,指着蜂巢区那几间空置的木屋,“挑一间位置好些、光照足的,立刻收拾出来,墙面地面都重新平整一遍,尽快弄妥帖,三日后要用。” 老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给新夫人准备的,连忙应道:“首领放心!俺这就带人去弄!保证误不了事!”心里却暗暗咋舌,首领对这林姑娘还真是上心,单独拨一间新房,这待遇,都快赶上柳娘子了。 命令一下,老钱立刻带着几个得力人手忙活起来。 清扫灰尘,用混合草筋的细泥将墙壁抹得光洁,地面也重新夯实铺平。 从库房里寻来一张半新的木榻,一套还算完整的桌椅,甚至想办法弄来了一面不大的铜镜。 虽然比不得柳如烟那间的“豪华”,但也算干净整洁,透着股新气。 柳如烟得知李晨单独为林小玉准备了新房,初时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便释然,甚至有些庆幸。 夫君此举,显见是看重林小玉,但也避免了日后同住一室的诸多不便。 她如今地位稳固,犯不着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反倒更应展现出大妇的气度。 于是,在婚礼前夜,柳如烟亲自去了林小玉和周娘子暂住的屋子。 周娘子识趣地带着草儿去了里间。外间只剩下柳如烟和林小玉两人,油灯如豆,光线暧昧。 “小玉妹妹,”柳如烟拉着林小玉的手在榻边坐下,脸上带着过来人的温和笑容,“明日便是你的好日子了,有些话,姐姐得提前跟你说说。” 林小玉心跳如鼓,脸颊早已绯红,低着头,声若蚊蚋:“柳姐姐请讲,小玉……听着。”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羞不可抑的模样,心中好笑,却也更放心了几分。 压低声音,语气自然却直白:“伺候男人,尤其是咱们夫君这样的,光有才情容貌还不够。闺房之内,不必总是端着那些诗书礼仪,该放开了,就得放开些。” 林小玉听得耳根都烧了起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柳如烟继续道:“夫君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又练武,精力旺着。你初经人事,难免害怕不适,但切不可一味推拒忸怩,扫了夫君的兴。疼痛是难免的,忍一忍便过去了,往后……自有其中的妙处。” 说着,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地将一些更露骨的、关于如何顺应、如何承欢、甚至如何主动撩拨的细枝末节,一一说与林小玉听。这些都是她摸索出来,颇得李晨喜欢的门道。 林小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脸上烫得能烙饼,柳如烟的话语如同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她未经人事的心上,又羞又臊,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 原来……男女之事,竟有这许多……讲究?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李晨挺拔的身影和那夜隔墙听到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声音,身体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和……期待。 “总之,”柳如烟最后总结道,“放开些,柔顺些,多顺着夫君的心意。夫君是重情义的人,你待他好,他自然会疼你。日后在这后宅,咱们姐妹同心,互相扶持,把夫君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林小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怯、却明显听进去了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这番“教导”,既是尽“姐姐”的本分,卖林小玉一个人情,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掌控? 让这新来的才女知晓,在这内宅,谁才是真正能给她指引、懂得如何取悦夫君的人。 “好了,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梳妆呢。”柳如烟拍拍林小玉的手,起身离去。 屋内,林小玉独自坐在榻边,心潮久久难以平静。 对明日,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有一种踏入全新人生的、混杂着羞涩的憧憬。 柳姐姐的话虽羞人,却让她对那个即将成为自己男人的身影,有了更具体、更让人脸热心跳的想象。 而另一边,老钱带着人挑灯夜战,总算在新房的门窗上糊上了崭新的窗纸,屋内也彻底清扫完毕,焕然一新。 蜂巢之内,又一间屋子点亮了灯火,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第58章 娶林小玉 红烛高燃,将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新家具和女子体香的混合气息。 林小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榻边,头上盖着红布,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尖冰凉。 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最终停在面前。接着,盖头被轻轻挑起。 林小玉下意识地抬起眼帘,撞入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眸子中。 李晨穿着简单的干净衣袍,并未刻意打扮,但那股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以及经年劳作锻炼出的挺拔身形,在烛光下有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吸引力。 “夫……夫君。”林小玉声音细弱,带着颤音,慌忙低下头,脸颊烧得厉害。 李晨看着她这副娇羞不胜的模样,确实与柳如烟的丰熟妩媚、苏小婉的单纯依赖、孙采薇的爽利大胆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致。 “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接下来的流程简单而直接。 合卺酒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当李晨伸手为她解开嫁衣的盘扣时,林小玉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抗拒。 “别怕。”李晨动作顿了顿,声音低沉。 林小玉想起柳如烟的教导,强忍着没有躲开,但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却出卖了内心的不情愿。 当最后一层束缚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更是羞得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李晨并未急躁,只是俯身,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光滑却紧绷的脊背。 预想中的粗暴并未降临。 李晨极有耐心。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骤然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眼泪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林小玉瘫软在榻上,浑身香汗淋漓,云鬓散乱,眼神迷离,如同被彻底揉碎又重组。 最初的排斥和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身心都被填满的饱足与慵懒。 下意识地往身边温暖坚实的源头靠了靠,手臂轻轻环住了李晨的腰,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脑海中,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洪亮: 【叮!宿主正式迎娶具备“文翰”特质妻室“林小玉”。】 【“齐家”任务进度更新。家庭和谐度提升。】 【奖励发放:初级防御工事构筑详解(包含墙体加固、壕沟挖掘、拒马鹿角布置、简易箭楼搭建等)。】 【奖励发放:配套铁器锻造基础技术(包含改良炼炉建造、鼓风技术、基础钢热处理、刀剑枪头、农具标准化锻造等)。】 【相关知识及部分优化图纸已融合注入宿主意识。】 海量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关于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加固石墙、挖掘更具防御力的壕沟、制作有效的障碍物、搭建提升视野的箭楼……还有如何建造更高效的炼铁炉、改进鼓风技术、对铁料进行基础处理以提升硬度和韧性、标准化锻造各种武器和农具的详细流程、甚至一些简单工具的改良图纸……这一切知识,清晰无比,仿佛与生俱来! 李晨猛地坐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这奖励,远超预期! 不仅仅是防御工事,连配套的铁器锻造技术都如此详尽! 有了这些,靠山村的防御力和生产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原本打算依照旧例,在新房停留三日的念头,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和紧迫感冲散。村外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夫君?”林小玉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抬起迷蒙的泪眼,带着一丝不安和依恋。 李晨低头,看着怀中的新妇,强压下立刻冲去工棚的冲动,伸手抚了抚她汗湿的发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有些紧要事务,必须立刻处理。你……先歇着。” 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起身,迅速穿好衣物。 林小玉看着李晨利落离开的背影,感受着怀中骤然失去的温暖和支撑,心中顿时空落落的,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眼圈再次红了。新婚之夜,夫君竟就这样走了?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 李晨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缩着、眼圈通红、楚楚可怜的新妇,心中掠过一丝歉疚,但很快被更重要的责任压下。 “好好休息。”留下这句话,李晨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脑海中的新知识,尽快将靠山村武装起来。 新房内,红烛依旧,却只剩下林小玉一人,抱着残留着体温的被褥,怔怔地落下泪来。 这新婚之夜,滋味竟是如此复杂,初尝禁果的极致欢愉与骤然被冷落的酸楚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而李晨,已径直找到了老钱和赵铁兰,连夜布置任务。 新的炼炉必须立刻开始建造,防御工事的加固和扩展也要提上日程。 第59章 现场教学 天光微亮,林小玉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明。 身侧空荡荡的,被褥早已凉透,只有身体隐秘处的些微不适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昨夜欢好与泪水的特殊气息,提醒着她那短暂又漫长的新婚之夜并非梦境。 委屈、羞惭、不安,种种情绪如同藤蔓缠绕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挣扎着起身,忍着身体的酸软,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失落。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了柳如烟的房外。 柳如烟刚起身不久,正对镜梳理着乌发,见到林小玉这般模样进来,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放下木梳,转身拉住林小玉冰凉的手,将她按坐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语气带着关切:“小玉妹妹,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林小玉被她这么一问,眼圈立刻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声音哽咽:“柳姐姐……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夫君生气了?” “此话怎讲?”柳如烟挑眉。 “昨夜……夫君他……他……”林小玉羞于启齿,脸颊绯红,断断续续地将昨夜李晨中途离开的事情说了出来,自然也隐晦地提及了自己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沉溺。 柳如烟仔细听着,时而蹙眉,时而舒展。 待林小玉说完,沉吟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小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更加窘迫:“柳姐姐,你笑什么……” “傻妹妹!”柳如烟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林小玉光洁的额头,“你呀,想岔了!夫君哪是生你的气?你这是做得太好了!” “啊?”林小玉彻底懵了。 柳如烟敛了笑容,正色道:“妹妹你想,夫君是何等样人?那是要撑起咱们整个村子安危的顶梁柱!昨夜那般匆忙离去,定是有了极其紧要、关乎村子存亡的大事,不得不立刻去处置。这恰恰说明,夫君是个做大事、有担当的真豪杰,岂会因闺房小事而计较?” 顿了顿,观察着林小玉的神色,见她似有所悟,才继续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至于妹妹说的……初时不适,后来……嗯……那更是说明妹妹你天赋异禀,与夫君甚是契合呢!姐姐我当初,可没你这般快就……尝到滋味。” 林小玉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但心中的大石却仿佛被挪开了一半。 原来……夫君不是嫌弃自己? “可是……可是他就那样走了……”林小玉还是有些委屈。 “男人嘛,尤其是咱们夫君这样的,心思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系在女人身上。”柳如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咱们做女人的,要懂事,要体谅。夫君忙的是正事,咱们把后方打理好,把他伺候舒坦了,便是尽了本分。” 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不过嘛……这伺候人的功夫,也确实有高下之分。妹妹你初经人事,有些地方放不开,也是常情。这样吧……” 柳如烟凑到林小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说道:“今晚,待夫君忙完回来,你便还去新房等着。姐姐我……晚些时候过去,在一旁……给你指点指点。保准让夫君食髓知味,再也舍不得冷落了你。” “什么?!”林小玉惊得几乎要从绣墩上跳起来,脸颊瞬间红得如同滴血,“这……这怎么可以!柳姐姐,这……这太……太羞人了!” 让柳姐姐在一旁看着? 现场指导?光是想象那场景,林小玉就觉得自己快要羞晕过去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柳如烟却理直气壮,“咱们姐妹,不分彼此。姐姐我也是为了你好,更是为了能让夫君放松心神。难道你不想夫君多疼疼你?” 林小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内心深处,她确实渴望李晨的怜爱,渴望填补昨夜那份骤然被冷落的空虚。 柳如烟的话,像魔鬼的低语,诱惑着她跨过那层羞耻的界限。 “就这么说定了。”柳如烟不容她拒绝,拍了拍她的手,“晚上等我消息。记住,在夫君面前,要柔,要顺,更要……懂得如何让他尽兴。” 林小玉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柳如烟的房间,心乱如麻。 羞耻感与一丝隐秘的期待交织碰撞,让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而李晨,此刻正带着老钱和周娘子,在工棚里对着脑海中浮现的新式炼炉图纸,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改建方案,浑然不知今晚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番“别开生面”的考验。 夜幕,再次降临。蜂巢之内,有人心怀忐忑,有人蓄势待发。 第60章 林小玉的害羞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夜幕深沉,李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蜂巢区。 脑海中充斥着各种防御工事的图纸和锻造技术的细节,身体也因亲自参与指导炉灶改建而沾满了灰尘与汗渍。 径直走向温泉池,打算泡去一身疲乏。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舒爽得让人喟叹。 李晨靠在池边,闭上眼,任由思绪在那些新获得的知识中徜徉,思考着下一步的优先顺序。 柳如烟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见李晨去了温泉,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 快步走进林小玉的新房,见正坐在榻边,紧张地绞着衣角,显然已等待多时。 “妹妹,机会来了!”柳如烟压低声音,带着鼓励,“夫君正在温泉沐浴,一身疲惫。此时你去伺候,最能慰藉他辛劳。快去吧!” 林小玉闻言,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染了胭脂,连连摇头,声音细弱带着恳求:“柳姐姐……这……这怎么行?太……太不知羞了……我还是……还是在房里等吧……” 让她主动去温泉池寻夫君? 还要伺候沐浴?光是想想那场景,林小玉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羞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知道强逼不得,便退而求其次:“也罢,既然妹妹面皮薄,那便在房里等着。记住姐姐教你的,待会儿夫君回来,定要主动些,柔顺些。” 林小玉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心跳却更快了。 约莫一炷香后,李晨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回到新房。 只穿着宽松的寝衣,头发微湿,眉宇间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却也难掩连日操劳的倦色。 “夫君。”林小玉连忙起身相迎,按照柳如烟的教导,努力压下心中的羞怯,上前接过李晨搭在手臂上的外衫,声音刻意放得柔婉。 李晨“嗯”了一声,揉了揉眉心,在榻边坐下。 目光扫过林小玉,见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虽依旧羞涩,眼神却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端着一个小食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碗温热的蜜水。 笑容温婉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夜间的关怀:“夫君忙碌一天,定是渴了,妹妹也喝些蜜水,安神。” 李晨不疑有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林小玉却因柳如烟的突然出现,以及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接过蜜水时差点没拿稳。 柳如烟放下食盘,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李晨另一侧自然地坐了下来,伸手替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语气温柔:“夫君可是在为防御工事烦心?妾身虽不懂那些,但也知此事急不得,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李晨享受着这恰到好处的服侍,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柳如烟一边揉按,一边对林小玉使了个眼色。 林小玉接收到信号,心跳如擂鼓。 深吸一口气,想起柳如烟的教导,鼓起勇气,挪到李晨身侧,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另一侧额角,生涩地模仿着揉按的动作。 李晨微微一愣,睁开眼,看到林小玉近在咫尺的、红得几乎要滴血的俏脸,以及那双水眸中混杂着羞怯、紧张与努力的复杂情绪,心中不由一动。 重新闭上眼,并未阻止。 柳如烟见状,嘴角微勾,手上的动作未停,口中却开始用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探讨家务事般的语气,低声“指导”起来。 “妹妹,手上力道再轻些,对……就是这样……” “夫君颈后这里也酸胀,对,用指腹轻轻打圈……” “这蜜水温热,正好润喉……”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起初还只是些按摩舒缓的指点,渐渐地,话语里的意味便开始暧昧起来,带着某种暗示与引导。 林小玉面红耳赤,几乎不敢抬头,但听着柳如烟的话,感受着掌心下李晨逐渐放松却又隐隐绷起的肌肉,一种奇异的、被引导着的勇气慢慢滋生。 开始不再仅仅局限于按摩,柔软的手指带着试探,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沿着寝衣的缝隙,滑向更坚实的所在。 李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双重生涩与大胆并存的撩拨下,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柳如烟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添油加醋,言语间的暗示愈发露骨,甚至偶尔会亲自“示范”一下某个动作或角度。 新房内的气氛,在柳如烟看似寻常、实则充满挑逗的“指导”下,变得无比旖旎而燥热。 烛火摇曳,将三道人影投在墙上,纠缠模糊。 林小玉起初的羞赧,在李晨越来越明显的反应和柳如烟不断的鼓励下,渐渐被一种陌生的、主导般的兴奋取代。 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如此影响这个强大的男人。 这一夜,有“名师”在侧倾囊相授,“学生”又聪慧肯学,李晨确实感受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极致的欢愉与放松。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在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夜课”中,消散了大半。 直到深夜,柳如烟才功成身退,悄然离去。 李晨搂着怀中已然熟睡、眼角还带着泪痕却嘴角微弯的林小玉,看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心中五味杂陈。 柳如烟的“用心良苦”,他岂会不知?但这番安排,确实让他身心舒畅。 第61章 春忙 春光一日暖过一日,残雪消融殆尽,泥土散发出湿润蓬勃的气息。 靠山村内外,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李晨原打算在新房多盘桓几日,好生安抚初承雨露、日渐娇媚的林小玉。 这识文断字的才女,一旦抛开了最初的羞涩,在那事上竟展现出惊人的悟性与缠人劲儿,柔媚入骨,又带着书香门第特有的婉转风情,确实让李晨有些流连忘返。 接连几夜被翻红浪,林小玉眉眼间的青涩褪去,染上了属于妇人的明媚光泽,对李晨也愈发依恋,每每清晨李晨欲起身处理事务,总被她用那软糯的吴侬软语和温香软玉痴缠住,不舍得放人。 这般旖旎风光,落在独守空房数夜的柳如烟眼中,滋味便有些复杂了。 看着林小玉新房紧闭的门窗,听着偶尔传来的、压抑的轻笑与低语,柳如烟只觉得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意。 虽说这局面是她一手促成,可见夫君当真被那小妮子勾住了魂,几日不曾来她房中,那份属于成熟妇人的渴求与隐隐的失落,终究是压不下去。 “瞧那小玉妹妹,如今可是得了夫君的眼,连走路都带着风呢。”一日,柳如烟与孙采薇一同查看育苗棚时,孙采薇抚着隆起的腹部,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 柳如烟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妹妹有孕在身,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小玉妹妹伺候得好,夫君能松快些,也是好事。”话虽如此,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好在,李晨并未完全沉溺于温柔乡中。村庄外迫在眉睫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肩头的重担。 在老钱和赵铁兰的全力主导下,依托李晨从系统获得的【初级防御工事构筑详解】,村子的防御体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 石墙外侧挖掘了深宽各近一丈的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刺;墙头用粗木搭建起了几座简易的了望箭楼,视野开阔;村门也被进一步加固,内侧还设置了可移动的粗大拒马。 巡逻队的人数增加,班次加密,赵铁兰更是将训练抓得极严,口号声和操练声每日响彻村子上空。 李晨亲自巡视一圈后,心中稍安。 以如今的防御力度,只要不是大军压境,抵挡两三百缺乏攻城器械的流寇进攻,应当不成问题。 与此同时,春日的生机也彻底在村中焕发。 菌棚在春婶的打理下扩大了一倍有余,各种草菇每日都能稳定产出,丰富了村民的餐桌。 那两只母山羊在精心照料下开始产奶,虽然量不多,但对于孕妇和孩子来说,已是极好的滋补品。 鸡鸭的数量翻了几番,每日收获的蛋类已能大量供应,偶尔还能宰杀几只改善伙食。库房里堆积的从别院运来的粮食,更是给了所有人充足的底气。 春耕,成为了眼下最紧要的任务。 大片土地被深翻、起垄,按照李晨指导的法子施用了沤制好的肥料。 改良后的玉米、土豆、红薯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在专门的育苗棚里培育出壮实的秧苗。 全村能动用的劳力,几乎都投入到了田间地头,播种着未来的希望。 李晨也换上了利落的短打,整日奔波在田间、工棚和防御工事之间,亲自指导,解决难题。脸上被春日晒得微黑,却更显精神奕奕。 这一日傍晚,李晨刚从村外新开垦的坡地回来,满身尘土汗水。 柳如烟瞅准机会,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迎了上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辛苦了,快擦把脸。热水已经备好,夫君是先去温泉泡解乏,还是……先回屋歇息?” 目光盈盈,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 连续几日宿在林小玉处,李晨也确实有些冷落了这位能干的内宅助手。 看着柳如烟精心打扮过的容颜和眼中那抹幽怨与渴望,李晨心中微动,伸手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和尘土。 “先去温泉吧。”李晨说道,目光在柳如烟丰腴的身段上扫过,“如烟,你也一起来,顺便说说这几日村里的内务。” 柳如烟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飞起红霞,连忙应道:“是,夫君!” 而新房窗口,林小玉倚窗望着李晨随着柳如烟走向温泉方向的背影,轻轻咬了咬下唇,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云鬓。 知道在这蜂巢之内,她不再是唯一的焦点。 要想长久地留住夫君的心,还需更加努力才是。 第62章 吴老四规划鱼塘 温泉池内水汽氤氲,驱散了春夜的微寒,也洗去了李晨一身的疲惫与尘土。 柳如烟褪去衣衫,仅着一件单薄的亵衣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浸湿布料,紧紧贴在起伏的曲线上。 并未急于汇报村务,而是游到李晨身后,伸出纤纤玉指,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他紧绷的肩颈。 “夫君这几日操劳,妾身瞧着都心疼。”柳如烟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小玉妹妹年纪小,难免痴缠些,夫君多怜惜她是应当的。只是……也莫要太过耗费精神。” 李晨闭着眼,享受着柳如烟熟稔的服侍,闻言心中了然。 这几日确实冷落了她。 反手握住柳如烟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那温软的身子带入怀中。 水波荡漾,激起层层涟漪。 “吃醋了?”李晨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瞬间绯红的脸颊和那欲拒还迎的眼神,低笑一声。 柳如烟嗔怪地瞪了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将身子更紧地贴了上去,声音又糯又媚:“妾身不敢……只是,念着夫君罢了……” 无需更多言语,温热的泉水成了最好的媒介,将连日来的些许隔阂与幽怨尽数融化。 不同于林小玉的青涩婉转,柳如烟的成熟与大胆,带着一种烈火烹油般的热情,很快便让李晨将连日耕战的疲惫抛诸脑后,沉浸在这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欢愉之中。 待到云收雨歇,已是深夜。 柳如烟心满意足地蜷在李晨怀中,这才细细禀报了这几日内务的安排,条理清晰,并无疏漏。 李晨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边的青丝。 这一夜,李晨宿在了柳如烟房中。 次日,天色大亮,李晨才悠悠转醒。 连日来的紧绷与昨夜的放纵,让素来早起的人也难得起了迟。 柳如烟早已起身,却并未催促,只吩咐人将午饭直接送到了房内。 两人便在房中用了午饭。柳如烟眉眼间尽是餍足与慵懒,精心布菜,笑语嫣然,仿佛又回到了刚成婚时的光景。 李晨也乐得享受这份宁静与温存,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收拾妥当,一同出门。 春风和煦,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李晨信步在村中走着,柳如烟落后半步跟着,不时指着各处说明情况。 行至村后山脚一处背阴的低洼地时,李晨脚步一顿,目光被一片新出现的粼粼波光吸引。 只见那片原本只是积雪融化后形成的泥泞洼地,因着地势和连日晴好,竟积蓄起一片不小的水面,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水塘。 水质尚算清澈,映照着蓝天白云和周围新发的草芽。 “这里何时多了个水塘?”李晨饶有兴致地走近观察。 柳如烟看了看,回道:“应是前几日化雪时,山水冲下来形成的。妾身之前倒没太留意。” 李晨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质清凉。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养鱼! 村里如今肉食主要依靠狩猎和有限的禽畜,若能养鱼,无疑是稳定蛋白质来源的极好补充。 “去叫吴老四过来。”李晨立刻吩咐。 很快,干瘦的吴老四便被寻了来。李晨指着那水塘问道:“老四,你看看这地方,若是想把它挖大挖深,用来养鱼,可行吗?水源如何保障?” 吴老四围着水塘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地势,搓着手回道:“首领,这地方选得好啊!背阴,土质也存水。挖大挖深绝对可行!至于水源……” 指着从后山流淌下来的那条山泉,“把那山泉水引一股过来,水量就差不多了。若是还想水温更稳当些,甚至……甚至可以从温泉那边,分一根细竹管过来,掺点热水,冬天鱼也不容易冻着。” 引山泉,分温泉! 李晨眼中精光大盛!这吴老四果然有点门道!如此一来,活水养鱼,水温可控,这水塘的价值就更大了! “好!就这么办!”李晨当即拍板,“老钱呢?把老钱也叫来!” 老钱闻讯赶来,听了李晨的规划,也是兴奋不已:“养鱼?好啊!咱们村以后可不缺鲜味了!首领放心,挖塘的事包在俺身上!引水渠和竹管也好弄!” “嗯。”李晨点头,目光扫过这片充满生机的洼地,心中蓝图渐成,“水塘要规划好,深度、排水都要考虑周全。另外,鱼苗的事……” 柳如烟适时接口:“夫君,可以去周边村镇打听打听,或者等行脚商人来了,问问他们能否弄到鱼苗。” “此事交由你去办。”李晨对柳如烟吩咐道,又看向老钱和吴老四,“挖塘和引水的事,你们尽快拿出个章程,抽调人手,抓紧动工!” “是!首领!”三人齐声应下,干劲十足。 站在春日暖阳下,看着眼前即将变为鱼塘的洼地,再望向远处田间忙碌的身影和巍然矗立的防御工事,李晨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希望。 食物来源在拓展,防御力量在增强,人口在稳步增加……这一切,都让靠山村在这混乱的世道中,一点点扎下更深的根基。 第63章 行商母女周秀娥 春日融融,靠山村如同一块逐渐被擦去蒙尘的美玉,显露出越来越清晰动人的光泽。 石墙巍然,壕沟深陷,田垄间新苗吐绿,禽舍里鸡鸭欢腾,后山的工棚整日叮当作响,新建的水塘也已初具雏形。人气,自然也愈发旺盛。 这段时间,靠着森严的规矩和柳如烟、老钱等人的严格筛选,又陆续收容了十几名零散前来投靠的流民。 许是乱世苛待,这批人中竟大半都是妇孺,只有三四个半大少年或瘦弱男子。 村子的人口悄然突破百人,阴盛阳衰的局面愈发明显,也让李晨对防御和男丁的训练更加上心。 这日午后,李晨刚与老钱敲定了水塘引水渠的最后走向,负责村口警戒的栓柱便跑来禀报,又有一对母女前来投靠,看着不像寻常流民。 李晨与柳如烟对视一眼,一同走向村口。 村门内侧,一对母女正局促不安地站着。 母亲约莫四十许,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如今却带着饱经风霜的憔悴,但眼神里有着寻常农妇没有的精明与韧劲,身上穿着打补丁却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裙,收拾得利落。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的女儿,年约十八九岁,身量高挑,肌肤虽因奔波略显粗糙,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眉眼深邃,鼻梁挺翘,唇形饱满,竟带着几分异域风情般的明艳大气。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长睫垂下,带着少女的羞怯,但那偶尔抬眼打量四周时,目光中一闪而逝的灵动与好奇,却显示出这不是个安于室内的普通女子。 “民妇周李氏,携小女周秀娥,拜见首领,拜见夫人。” 那妇人见到李晨和柳如烟,连忙拉着女儿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言语也清晰得体。 柳如烟目光在周秀娥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换上温和的笑容:“周家嫂子不必多礼。你们从何处来?为何到此?” 周李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哀伤却并不慌乱:“回夫人话,民妇一家原是走乡的行脚商。当家的……前年往北边行商时,不幸遇了匪,人就没了。我们母女无依无靠,为了活命,只能接过当家的担子,继续四处奔走,贩些针头线脑、杂货土产,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听说这边有个靠山村能收容人,便……便厚着脸皮来了。” 行脚商?李晨心中一动。 这可是了解外界信息的重要渠道! “原来是经商的人家,难怪气度不同。”李晨开口,声音平和,“一路辛苦。如今外面情形如何?你们行走四方,可知哪些地方最太平?哪些货物……最是紧俏?” 周李氏见李晨问起行商之事,精神微振,这似乎是她们母女能体现价值的地方。 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道:“回首领,这世道,哪还有真正太平的地方?北边战乱不休,十室九空;南边好些的大城,也是物价飞涨,流民遍地。要说最紧俏的货物……” 顿了顿,抬头看了李晨一眼,语气无比肯定:“首推粮食!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粮,就不愁换不到东西,金银都不如粮食硬通!其次嘛……” 压低了声音,“就是盐!官盐渠道时断时续,私盐价高还难得,稍微偏远些的地方,多少人家里都快淡出鸟来了。粮食和盐,如今就是活命的根本!” 粮食!盐! 周李氏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李晨心坎上。 这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靠山村如今有改良种子,未来粮食产量可期;西山坳有盐土,制盐虽粗糙,却能源源不断产出。 这不正是巨大的优势吗? 李晨的目光再次落在这对母女身上,尤其是那个一直沉默却难掩颜色的周秀娥身上,兴趣更浓了。 这母女俩,不仅带来了外界的确切信息,她们本身的行商经验和可能的人脉,对急需与外界建立联系、换取必需品的靠山村来说,或许是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 “你们母女既然懂行商,可识字?会算账?”李晨追问。 周李氏连忙点头:“民妇粗通文字,账目也略知一二。小女……秀娥她,跟着她爹走南闯北,耳濡目染,也认得几个字,算账比民妇还灵光些。” 柳如烟在一旁听着,看着李晨眼中毫不掩饰的兴趣,又瞥了一眼那姿容出众的周秀娥,心中警铃微作。 笑着插话道:“既然懂得经营,又是正经人家出身,留在村里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你们可还愿意重操旧业?村里如今也有些富余的出产,正愁没有门路换些急需的物件回来。” 周李氏闻言,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忙道:“愿意!自然愿意!只要能给村里出力,给我们母女一口安稳饭吃,做什么都行!” 周秀娥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晨一眼,触及那深邃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声如蚊蚋却清晰:“但凭首领和夫人安排。” 李晨点了点头,对柳如烟道:“如烟,你先带她们去安顿,就安排在……靠近库房的那间空屋吧。吃穿用度,按新来流民的标准,稍好些。” “妾身明白。”柳如烟应下,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安置”这对明显不简单的母女。 看着柳如烟领着那对母女离开的背影,李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行商母女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外界的又一扇窗。 粮食和盐……这两样靠山村逐渐掌握的优势资源,或许能成为在这乱世中立足,甚至发展壮大的重要筹码。 只是,这对母女,尤其是那个美艳又不失精明的周秀娥,是福是祸,还需仔细观察。 第64章 安居与通衢 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十几天春耕过去,田地里已然换上新装。 墨绿色的土豆苗成行成垄,嫩绿的玉米秧挺拔向上,红薯藤蔓匍匐在地,贪婪地吸收着春日阳光。 最令人称奇的是,纵横交错的田垄间,布设着以粗大毛竹为主干、细竹为分支的管网,清冽的山泉水通过竹管上精心钻出的小孔,一滴一滴、精准地浸润到每一株作物的根部。 “神了!真是神了!”老钱蹲在田埂上,摸着那湿润的泥土,看着几乎不见蒸发浪费的滴水,满脸的不可思议,“首领,您这法子……简直是点水成金啊!省了多少挑水的力气!这苗子长得,比往年俺们累死累活挑水浇的还精神!”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滴灌”系统,眼中充满了对李晨的崇敬。 原本需要大量劳力反复挑水的工作,如今只需定时去山泉源头调整一下总竹管的倾斜角度,控制水量,便能自动完成。这不仅解放了劳力,更确保了作物在关键生长期得到稳定、均匀的水分供应。 “不过是利用了些巧劲儿,算不得什么。”李晨摆摆手,并未居功。脑中的现代知识结合此地的实际条件,总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这套简易滴灌系统,便是成果之一。 春耕大忙暂告一段落,充裕的人力立刻被投入到新的建设中。 李晨早已看中村东头一片地势平坦、靠近水源又避风的空地。 亲自拿着炭笔,在一块打磨平整的木板上画下规划图。 “这里,规划新的居住区。”李晨指着图纸,对聚集过来的老钱、柳如烟、赵铁兰等人说道,“不再是零散搭建,要统一规划。巷道横平竖直,预留出足够的空间。房屋制式统一,采用我们改良后的土坯砖墙,更加坚固保暖。每八户共享一口水井,集中设置排污沟渠,保持卫生。” 图纸上,整齐的街巷、方正的屋基、公共水井和排水明沟清晰可见,俨然一个微型城镇的雏形。 众人看着图纸,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若真能建成,这靠山村可就彻底摆脱了穷山村的破败模样,真正像个能安居乐业的家园了! “建!必须建!”老钱第一个激动地吼道,“首领,您就吩咐吧!俺带着人,保证把新房子盖得又快又好!” “人手如何分配?”柳如烟更关心实际运作,“春耕虽完,但田间管理、养殖、制盐、防御巡逻,一样都不能松懈。” 李晨早已成竹在胸:“分作三队。一队由老钱带领,专司新居建设,吴老四协助勘测定基。二队由铁兰带领,负责日常防御、巡逻和训练,同时兼顾部分建材开采运输。三队……”他目光转向柳如烟,“由你统筹,负责田间管理、禽畜养殖、菌棚、制盐等内务,确保村子正常运转和物资储备。” “是!”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新的居住区建设立刻如火如荼地展开。 划定区域,平整土地,开挖地基,制作土坯砖……村民们挥洒着汗水,脸上却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与此同时,制盐工坊的规模也进一步扩大。 西山坳运回的盐土堆积如山,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洁白的盐结晶被小心地刮下,装入防潮的陶罐中储存。 周李氏母女被暂时编入了制盐组,周秀娥学得极快,那双原本打算盘、记账的手,操作起锅灶来竟也有模有样。 这日,李晨巡视到制盐工坊,正看到周秀娥挽着袖子,动作利落地将熬煮好的盐水舀出,过滤杂质。 汗水沾湿了她额前的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上,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生动无比。 “首领。”周秀娥见到李晨,连忙放下木勺,擦了擦手,微微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李晨点点头,目光扫过旁边堆积的盐罐,“进度如何?” “回首领,照这个速度,再有个七八日,便能积攒下相当数量了。”周秀娥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只是……这些盐色泽虽白,颗粒却略显粗粝,若是能再精炼一番,去除些苦涩味,到了外面,价格至少能翻上一倍。” 李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姑娘果然有商业头脑。“精炼之法,你可懂得?” 周秀娥摇摇头,有些遗憾:“民女只是听家父提起过,似乎需要反复溶解、沉淀、过滤,具体操作却不甚明了。” “无妨,有此心便好。”李晨记下了这一点,或许可以尝试利用系统知识或让周娘子想想办法改进工艺。 看着周秀娥,忽然问道:“若将这些盐和村里富余的粮食拿出部分,交由你们母女外出交易,你们可能换回村子急需的铁器、布匹、药材?” 周秀娥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如同点燃了两簇火焰,之前的拘谨瞬间被一种属于商人的精明取代:“能!定然能!首领放心,只要货物好,路线稳妥,民女和娘亲定能为村子换回最实惠的物资!我们知道几个还算安稳的集市,也认得几个老主顾……” 看着她侃侃而谈,眼神发亮规划路线的模样,李晨心中更加确定,这母女俩,确实是打通对外贸易的关键一环。 安居,方能乐业;通衢,方可强村。 靠山村在这春日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夯实着生存与发展的根基。 新居的夯土声,制盐工坊的沸腾声,田间的滴答水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乐章。 第65章 李晨要去卖盐 洁白的盐粒在陶罐中堆积,反射着库房内昏暗的光线,如同某种坚硬的财富。 数量已然可观,足以进行一次像样的交易。 李晨摩挲着粗糙的陶罐壁,心中做出了决定——必须亲自出去一趟。 这不仅是为了换取急需的铁器、布匹和药材,更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穿越而来后,一直困守一隅的“外面世界”。 靠山村如同一个精心构筑的巢穴,温暖、安全,却也闭塞。 风声、传言,终究隔了一层,需要最直观的感受,需要了解这片土地真实的脉搏,尤其是那越来越近传说中的“黑山骑”威胁,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当李晨将外出决定告知几位妻妾时,不出所料引来一片忧色。 “夫君,外面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苏小婉挺着微隆的小腹,眼圈立刻就红了,拉着李晨的衣袖不肯放开。 孙采薇也蹙着眉,语气担忧:“夫君是一村之主,岂可轻易涉险?不如多派些得力的人手,带着周家母女去便是。” 反应最激烈的却是柳如烟。 她先是愣住,随即柳眉倒竖:“不行!妾身不同意!夫君怎能亲自去冒这个险?那对母女才来几天,底细尚未完全摸清,万一……” 话未说尽,但眼中的不信任与焦虑显而易见。顿了顿,甚至上前一步,抓住李晨的手臂,语气带着一丝决绝,“若夫君非去不可,那……那妾身也必须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李晨看着眼前神情各异的女人,心中既感温暖又觉无奈。 扶住柳如烟的肩头,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正因为我是一村之主,才更需要亲眼去看看。躲在村里听传闻,如同盲人摸象,如何能做出正确的决断?周家母女需要我去镇住场面,评估交易的价值和风险。至于你……” 李晨目光落在柳如烟写满担忧和不甘的脸上,放缓了声音:“村里内务离不开你,小婉和采薇有孕在身,更需要你从旁照应。你跟着,反让我分心。” 柳如烟还想再争,李晨却已揽着她的腰,半强迫地将她带回了房中。 是夜,红烛帐暖,李晨少不得耗费一番心力,用极致的温柔与缠绵,细细安抚这位内宅臂助兼醋意盎然的夫人。 直至柳如烟香汗淋漓、浑身酥软地瘫在怀中,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争执,只是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反复叮咛:“夫君……定要平安回来……早些回来……” 李晨吻去她眼角的泪痕,郑重承诺:“放心,探明情况,换到物资便回。村里有你在,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好说歹说,连番保证加上床笫间的“深入交流”,总算让柳如烟勉强接受了现实,只是搂着李晨的手臂,一夜都未曾松开。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 李晨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与普通行商无异的灰色粗布衣衫,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 大牛和栓柱同样打扮,腰间别着短刃,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周李氏母女也已准备妥当,周秀娥换下了略显扎眼的衣裙,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裤褂,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上,用木簪固定,虽掩去了几分艳色,却更添干练。 “首领,都准备好了。”大牛检查完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袋,低声禀报。 李晨目光扫过送行的柳如烟、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以及闻讯赶来的老钱、赵铁兰等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告别话语,只沉声道:“守好村子。” “夫君(首领)保重!”众人齐声道,目光中充满了期盼与牵挂。 柳如烟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李晨的身影消失在村门拐角,才任由泪水滑落。 李晨一行五人,牵着两头驮着盐罐和少量粮食的毛驴,踏上了离村的小路。 回头望去,晨光中的靠山村石墙巍然,炊烟袅袅,如同乱世中一个不真切的梦。 走出不到二里地,景象便开始不同。 道路两旁可见被废弃的屋舍,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偶尔遇到零星蹒跚而行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李晨他们牵着驴、驮着货物,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但在看到大牛和栓柱手中明晃晃的兵刃以及李晨那冷峻的眼神后,又畏惧地缩了回去。 周李氏低声叹道:“首领看到了吧,如今这世道……人不如草。” 周秀娥则显得谨慎许多,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和岔路,低声道:“娘,前面那段路不太平,咱们得走快些。” 李晨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那份因村子繁荣而生出的些许松懈,瞬间荡然无存。外面的世界,果然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握紧了背后的柴刀,目光锐利地望向道路前方。 这第一次外出,注定不会平静。 第66章 荒原弓手 离了靠山村那方围墙圈起的安宁,外界的景象便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用绝望与死寂描绘的画卷,狠狠冲击着李晨的感官。 道路愈发崎岖难行,两侧的田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存活的野草,也早已被扒光了能吃的部分。 废弃的村落比比皆是,焦黑的梁木、倾颓的土墙,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那是无人掩埋的尸骸在春日回暖后散发出的味道。 路边、田埂、甚至干涸的河床里,不时能看到蜷缩着、早已僵硬的尸体,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更多的,是那些尚存一息、眼神空洞麻木的活人。 他们或倚靠在断墙边,等待着注定的死亡;或如同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蹒跚,看到李晨这一行牵着驴、驮着货物的人,眼中会短暂燃起一丝类似野兽看到猎物般的绿光,但在大牛和栓柱警惕地亮出兵刃,以及李晨那冰冷扫过的目光后,那点光芒又迅速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娘……饿……”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声音微弱得像猫叫。 那母亲眼神浑浊,只是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连抬头看人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造孽啊……”周李氏不忍地别过头去,低声叹息。 周秀娥也是脸色发白,紧紧跟在李晨身侧,下意识地拉住了李晨的衣角,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李晨面无表情,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这就是真实的乱世,比想象的更加残酷百倍。 靠山村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繁荣,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珍贵。 正行走间,前方一阵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四五个衣衫褴褛、面带凶悍之色的流民,正围着一个倒在路边的身影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穷鬼!身上连个饼子都没有!” “这破弓看着还行,归老子了!” “还有这破皮囊,说不定藏了啥好东西!” 那倒在地上的身影似乎已经无力反抗,只是蜷缩着,用背部承受着雨点般的踢打,怀中死死抱着一个长条状的皮囊。 李晨本不欲多管闲事。乱世之中,怜悯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示意大牛和栓柱戒备,准备绕行。 然就在李晨即将离开时,一个流民猛地从那倒地之人背后扯下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弓!虽然看起来颇为陈旧,弓身甚至有些磨损,但形状完整,弓弦犹在! 李晨的脚步瞬间顿住。 弓箭!在这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这可是远程杀伤的利器,是狩猎和防御的宝贝! 靠山村如今虽有赵铁兰等几个猎户会用弓,但好弓难寻,数量严重不足。 眼前这把弓,虽然旧,但看形制,绝非普通猎弓可比! 再看那倒地之人,虽然此刻狼狈不堪,奄奄一息,但身形骨架颇为高大,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比寻常流民壮硕不少。 裸露出的手臂上,隐约能看到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几处陈旧的伤疤。 习武之人? 或是……军中出来的?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李晨脑海。 一个携带弓箭、体格健壮的将死之人,其价值,或许远超想象! “住手!” 李晨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正在抢夺的流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看到李晨只有五人(其中还有两个女人),但大牛和栓柱手持利刃,眼神凶狠,李晨更是气度沉凝,不似常人,顿时有些心虚。 “你……你们想干什么?这人是我们先发现的!”一个看似为首的流民色厉内荏地喊道,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弓。 李晨懒得跟他们废话,对栓柱使了个眼色。 栓柱会意,上前一步,手中柴刀往前一递,寒光闪闪,厉声道:“滚!再啰嗦,把命留下!” 那几个流民本就是欺软怕硬之徒,见对方动了真格,哪里还敢纠缠,骂骂咧咧地丢下几句狠话,悻悻地退开了,却也没走远,在不远处贪婪地盯着。 李晨走到那倒地之人身边。 靠近了才看清,这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血污和尘土,嘴唇干裂爆皮,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怀中死死抱着的那个皮囊,看形状,应该是箭囊。 “还有口气。”大牛蹲下探了探鼻息。 周秀娥有些担忧地低声道:“首领,这人来历不明,伤得又重,怕是……” 李晨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目光落在那汉子紧握弓身、即使昏迷也不曾松开的手指上,那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这是长期拉弓留下的印记。 “把他扶到驴背上,喂点水。”李晨果断下令。 “首领,这……”大牛有些犹豫。 “照做。”李晨语气不容置疑,“一把好弓,一个可能的弓手,值得冒险。” 大牛和栓柱不再多说,小心翼翼地将那汉子扶起。 周秀娥连忙取出水囊,凑到汉子唇边,一点点滴入清冽的泉水。 那汉子在清水的滋润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但依旧没有醒来。 李晨亲手将那把旧弓和箭囊拿起,入手沉甸甸的,弓身木质坚硬,虽然磨损,但保养得尚可,确实是把好弓。 箭囊里还有十几支箭,箭簇虽然有些锈迹,但尾羽还算完整。 “走吧,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歇脚,看看能不能救活他。”李晨将弓箭背在自己身上,沉声说道。 一行人再次上路,只是队伍中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伤员。 不远处,那几个流民依旧远远辍着,像等待腐肉的秃鹫。 李晨心中冷笑,握紧了背后的柴刀。 第67章 铁弓归心 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众人暂且歇脚。 栓柱和大牛负责警戒,周秀娥和周李氏则忙着生火烧水,将干硬的饼子掰碎,混着清水煮成稀薄的糊糊。 李晨蹲在那昏迷的汉子身边,仔细观察。 喂了几次水后,汉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除了饥饿导致的虚弱,眉宇间还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与疲惫。 周秀娥小心地端着一碗温热的糊糊过来,李晨接过来,用木勺一点点撬开汉子的牙关,耐心地将温热的流食喂进去。 起初还有些困难,随着食物滑入喉咙,求生的本能似乎被唤醒,汉子开始无意识地吞咽。 一碗糊糊喂完,汉子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李晨又让周秀娥取了点盐水,小心地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伤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偏西。 就在李晨考虑是否要继续赶路,找个更安全的过夜地点时,那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带着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初时有些茫然,但很快便聚焦,警惕地扫过围在身边的李晨等人,最后落在李晨脸上。 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痛,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别动,你伤得不轻,又饿了太久。”李晨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平和,“是我们把你从路边救起来的。” 汉子目光中的警惕稍减,挣扎着想坐起来,李晨示意大牛扶了他一把。 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喘了几口粗气,目光落在李晨放在一旁的那把旧弓和箭囊上,眼神复杂。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汉子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在下……铁弓。” 铁弓?人如其名。 李晨心中微动。 “铁弓兄弟不必客气。”李晨将水囊递给他,“看你身手和这把弓,不像寻常百姓。” 铁弓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他精神稍振。 抹了把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不敢瞒恩公,在下……原是北边‘镇北军’铁工营的一名教头,专司弓弩制作与兵士操练。” 镇北军?李晨心中一震。那是大炎王朝驻扎北方边境的主力部队之一,竟然也溃败了? 铁弓似乎看出了李晨的疑惑,惨然一笑:“朝廷腐败,粮饷层层克扣,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打仗?三个月前,军中爆发瘟疫,又遭流寇与北方蛮族趁火打劫,大军……就这么散了。死的死,逃的逃……” “我带着几个弟兄逃出来,本想找个地方落脚,奈何这世道……路上遇到一群快要饿死的灾民,妇孺都有……我……我一时不忍,将身上带的干粮都分给了他们……” 铁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自嘲:“结果……自己没了吃的,和弟兄们也走散了……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最后……便不省人事了。若非恩公搭救,铁弓此刻已是路旁枯骨。” 原来如此!李晨恍然。 这是个心存良善却因此遭难的军中汉子。 其精湛的弓术和制作、操练弓弩的经验,对极度缺乏远程力量和正规军事训练的靠山村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铁弓兄弟义举,令人敬佩。”李晨真诚地说道,“只是不知,兄弟日后有何打算?” 铁弓闻言,脸上露出浓浓的茫然与萧索,望着远处荒芜的山野,摇了摇头:“打算?呵呵……家没了,军没了,弟兄们也生死未卜……这天下虽大,却不知何处可以容身。或许……找个山头落草,或许……就这么饿死在哪处路边吧。” 语气中的绝望,令人心酸。 李晨看着他,知道时机已到。 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弓,目光沉静而有力:“既然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回村如何?” 铁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李晨继续道:“我们靠山村,虽不敢说是什么桃源仙境,但至少能让兄弟你吃饱穿暖,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处。村里正缺弓弩好手,更缺懂得操练之人。铁弓兄弟这一身本事,若是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靠山村?”铁弓喃喃道,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 一旁的大牛忍不住插嘴道:“铁弓兄弟,俺们首领是能人!村里有吃有喝,有坚固的石墙,还有温泉哩!比外面这鬼地方强一百倍!” 周秀娥也轻声劝道:“铁教头,首领是真心邀请。村里如今正大力发展,您这样的人才,定能大展拳脚。” 铁弓看着李晨真诚而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大牛和周秀娥,再回想这一路所见的惨状与自己濒死的绝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晨按住。 “铁弓……残躯一条,蒙首领不弃,愿效犬马之劳!从今往后,铁弓这条命,就是首领的了!” 铁弓抱拳,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军人一诺千金的郑重。 “好!”李晨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共同在这乱世,挣一条活路出来!”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救下铁弓,不仅得了一把好弓,更获得了一个极其宝贵的军事人才! 这对靠山村防御力量的提升,意义重大。 李晨吩咐道:“秀娥,再给铁弓兄弟弄些吃的。大牛,栓柱,收拾一下,我们尽快赶路,争取在天黑前到达预定地点。” “是!”众人齐声应道,士气高涨。 第68章 青山镇陈掌柜 救下铁弓后,队伍行进速度稍缓,但好在铁弓身体底子厚实,几顿热食下肚,又得了休息,精神恢复得很快,已能自己行走,只是那把旧弓依旧珍重地背在自己身上。 又行了一日,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处规模不大的小镇坐落在山间盆地,炊烟袅袅,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镇子外围甚至有一圈不算高大但还算完整的土坯围墙,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隐约能看到持矛兵丁的身影。 “首领,前面就是青山镇了。”周李氏指着那镇子,语气带着一丝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这镇子因守着通往南边的要道,又有百十来个官兵驻守,还算有些秩序,附近几十里的行商百姓,大多会来这里交易。” 李晨仔细观察着镇子。比起一路所见的荒芜死寂,这里确实多了几分人气。 镇门有兵丁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不算严,但目光扫过携带货物的人时,会格外留意几分。 “这驻军是何来历?可靠吗?”李晨低声问周李氏。 “听说是原来州府溃败下来的一支残兵,领头的校尉占了这里,收些税,维持秩序,倒也不怎么扰民。”周李氏回道,“只要按规矩交税,不乱生事,还算安稳。” 一行人缴纳了少许入镇税,顺利进入青山镇。 镇内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人来人往,竟有几分热闹。 路边有摆摊售卖野菜、草鞋、简陋陶器的,也有零星几家开着门的杂货铺、铁匠铺。 人们的脸上虽也带着菜色,但眼神里至少还有活气,不像外面流民那般麻木。 周李氏熟门熟路,并未在街边停留,而是带着众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挂着“陈记商行”牌匾的铺面后门。 这商行门面不大,看着不起眼,但后院却不小。 敲开门,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探出头,见到周李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周大娘?是您啊!可有日子没见了!快请进,掌柜的就在里面。” 显然,周李氏母女是这里的熟客。 众人被引到后院厢房,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正是陈掌柜。 “周家嫂子,秀娥姑娘,你们可算来了!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这兵荒马乱的,真怕你们出什么意外。” 陈掌柜热情地拱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李晨、大牛等人,尤其在气质不凡的李晨和身形健硕、背着弓的铁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劳陈掌柜挂心了。”周李氏笑着还礼,“路上是有些坎坷,不过总算平安到了。这次,我们带来些好东西。” 说着,周秀娥上前,将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盐。 陈掌柜眼睛顿时一亮,凑上前用手指沾了点盐粒,放在舌尖尝了尝,脸上露出惊喜:“好盐!色泽雪白,杂质少,味道也正!比官盐铺子里那些发黄发苦的货色强多了!周家嫂子,你们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有多少?” 周李氏看了一眼李晨,见李晨微微颔首,便笑道:“来源不便细说,掌柜的只管放心,品质绝对保证。这次带了五十斤,若是价格合适,以后还能长期供应。” “五十斤!”陈掌柜呼吸都急促了一下,如今这世道,盐比银钱还硬通! 搓着手,压低声音,“嫂子是熟客,我也不来虚的。这盐,我按市价……不,按市价加两成收!如何?” 这个价格,显然很有诚意。周李氏母女看向李晨,李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陈掌柜爽快,就按您说的价。”周李氏笑道。 交易顺利完成,沉甸甸的银钱和几串铜钱落入囊中。陈掌柜心情大好,看着一直沉默但气度沉凝的李晨,试探着问道:“这位爷面生得很,不知是……” “这是我们的东家,李爷。”周李氏连忙介绍。 陈掌柜恍然,态度更加客气了几分:“原来是李东家!失敬失敬!贵处能有如此好盐,想必非同一般。若是日后还有这等好货,或是其他特产,尽管送来,我陈记一定给最公道的价格!” 李晨心中一动,开口道:“陈掌柜是做大事的人,李某确实还有些其他需求。” 让周秀娥取来纸笔——这是从村里带出来的稀罕物——写下了一份清单,主要是各类铁器(尤其是农具和兵器胚子)、结实的布匹、棉花、以及一些常见的药材种子。 陈掌柜接过清单一看,眼中精光更盛。 这些东西,在如今都是紧俏货,尤其是铁器,管制甚严。 但看着那刚刚到手的好盐,又看了看气度不凡的李晨,咬了咬牙:“李东家所需之物,虽有些难处,但陈某尽力去筹措!只是这数量和时间……” “不急,可分批交易。”李晨淡淡道,“至于交货地点……” 陈掌柜主动道:“若是贵处不方便,陈某可以派人上门去取……” “不必。”李晨果断拒绝,暴露靠山村的位置是绝对不行的,“下次交易,还是约在镇外稳妥之处便可。” 陈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不敢强求,连声道:“好,好,就依李东家。” 正事谈完,李晨便带着大牛、栓柱和铁弓离开商行,到镇里逛逛,留下周氏母女与陈掌柜敲定后续细节。 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李晨仔细感受着这乱世中难得的“繁华”。 铁匠铺里传来叮当声,但货架上空空荡荡;布庄里的布料颜色晦暗,价格却高得吓人;药铺门口排着队,多是面带愁容的百姓。物价之高,远超李晨想象,一枚鸡蛋竟要二十文钱,一斗粗粮更是天价。驻镇的兵丁三人一队巡逻而过,眼神倨傲,对摊贩和小民呼来喝去。 铁弓看着那些兵丁,眉头微皱,低声道:“首领,这些兵……军纪涣散,甲胄不全,怕是没什么战斗力。” 李晨点了点头,这也印证了猜测。这青山镇的安宁,十分脆弱。 在一个茶摊稍作休息时,隐约听到邻桌的商人低声交谈。 “……北边越来越不太平了,听说‘黑山骑’已经过了落鹰峡……” “可不是嘛,货物都不敢往那边走了,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县府那边好像也在征调民夫加固城防……” 李晨心中凛然。黑山骑的威胁,果然越来越近了。 傍晚时分,众人在镇口汇合。 周氏母女已将换到的银钱妥善收好,并采购了一些村里急需的针线、火石等小物件。 李晨也将镇内所见所闻记在心中。 “走吧。”李晨翻身上了驴背,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青山镇。 第69章 以粮易珍 离开青山镇,一行人并未直接踏上归途。 陈掌柜那边筹措铁器、布匹等管制物资需要时间,约定好下次交易地点后,李晨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往附近的村落走一遭。 周李氏的建议很有见地:“首领,咱们这次带出来的除了盐,还有不少富余的粮食。镇里物价飞涨,银钱看着多,实际买不到太多硬通货。不如去周边村子看看,那些地方消息闭塞,往往还保留着以物易物的老传统,说不定能用粮食换到些镇上都不容易见到的好东西,比如皮子、山货、甚至……一些祖传的老物件。” 李晨深以为然。 乱世之中,工业品匮乏,但一些偏远村落靠着山林河泽,或许真有些沉淀下来的好东西。 粮食是硬通货,直接以粮易物,可能比经过商行盘剥的银钱更划算。 铁弓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坚持要一同前往。 多了他这个经验丰富的军中教头,队伍的安全更有保障。 第一站是个叫小王村的地方。村子坐落在山窝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败。 村民们看到李晨这一行牵着驴、驮着口袋的外来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畏惧,纷纷躲回屋里,只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里正是个干瘦的老头,颤巍巍地出来接待。 听说李晨想用粮食换东西,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苦着脸道:“贵人呐,不是小老儿不肯换,实在是……村里穷得叮当响,除了几把柴火、些野菜干,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能入您的眼啊。” 周秀娥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低声对李晨道:“首领,这村子确实太穷了,除了几个腌菜坛子还算完整,没什么值得换的。” 李晨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村民,心中叹息,最终还是让大牛留下了小半袋粗粮,算是结个善缘。 老里正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 离开小王村,气氛有些沉闷。 “乱世之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这等毫无自保能力的穷苦村落。”铁弓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破败村影,语气沉重。 第二站是个稍大些的村子,叫李家坳。 这里的村民显然更有底气些,村口甚至有青壮拿着锄头、草叉警戒。 听闻来意,尤其是看到李晨等人亮出的白花花粮食后,村民的态度热情了许多。 很快,各种物品被搬了出来。 风干的野鸡、野兔,成捆的优质柴火,几张硝制得不算太好但完整的兔皮、狐皮,还有一些村民自己编织的结实草席、箩筐。 周李氏充分发挥了她行商的本事,与村民们讨价还价,用粮食换到了不少实用的东西。李晨则看中了几块村民从后山捡来的、质地坚硬的青黑色石头,辨认后认为可能是某种不错的磨刀石料,便也一并换下。 交易过程还算顺利,但李晨注意到,村里青壮男子不多,且大多面带愁容,似乎有什么隐忧。 第三站,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靠山屯”的村子。 这村子规模不小,背靠大山,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地理位置颇佳。村子外围甚至有一圈简陋的夯土矮墙,虽然比不上靠山村石墙坚固,但也显示出一定的组织能力。 进入靠山屯,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与之前两个村子截然不同。 村民们虽然也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少了些麻木,多了些警惕和审视。 晾晒的谷物、堆放的柴火都井然有序,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背着弓的猎户走过。 接待他们的是村里的族老,一个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的老者。 “几位远来是客,不知有何贵干?”族老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周李氏上前说明来意,并展示了一下粮食。 族老仔细查看了粮食成色,又打量了李晨几人一番,尤其是多看了铁弓几眼,这才缓缓道:“粮食确实是好东西。我们靠山屯靠山吃山,倒也有些存货。不知几位想换些什么?” 很快,村民们拿来的东西让李晨眼前一亮。 除了常见的皮子、山货,竟然还有几把保养得不错的旧柴刀、几块颜色暗沉但分量颇重的金属块(疑似废铁),甚至还有一个村民拿出了一小坛自家酿的、色泽醇厚的土酒。 “这铁块和柴刀……”李晨拿起一块金属掂了掂。 “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或是从山里捡来的陨铁,村里没人会打铁,就一直放着。”族老解释道,“这酒是自家用野果酿的,劲儿大,几位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李晨示意周李氏重点洽谈金属和柴刀的交换。这些正是村里急需的! 粮食虽然宝贵,但能换到可以打造武器的金属和现成的工具,价值更高。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用两大袋粮食换来了那几块金属、两把旧柴刀、几张好皮子以及那坛土酒。双方都对交易结果感到满意。 就在李晨等人准备离开时,一个半大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着族老耳语了几句。族老脸色微变,看向李晨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忽然开口道:“这位……李东家,请留步。” 李晨停下脚步,看向族老。 族老沉吟片刻,低声道:“看几位不像歹人,老朽多句嘴。最近北边不太平,听说有大队人马正在往南挪动,路上不太安全。几位若是要往北边去,还需多加小心。” 李晨心中一动,抱拳道:“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们只是行商,换完东西便回南边。” 族老点点头,不再多言。 离开靠山屯,李晨心情有些沉重。连这偏远的山村都听到了风声,看来“黑山骑”南下的消息已经传开,局势确实紧张。 “首领,看来我们得尽快回去了。”铁弓握紧了背上的弓,沉声道。 李晨点了点头。 这次外出,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换到了银钱和急需的物资,救下了铁弓,更对周边形势和村庄状况有了直观了解。靠山村相比这些村子,优势明显,但危机也迫在眉睫。 “走,回村!”李晨勒转驴头,目光坚定。 必须争分夺秒,将靠山村打造成真正能在乱世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堡垒。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返回的山路上。 那个从靠山屯跑出来报信的孩子,站在村口的土墙上,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跑回村里,对等待的族老和一位面色冷峻、腰间佩刀的中年汉子说道: “三叔公,阿爹,他们往南边去了,看着不像是探子……” 那佩刀汉子眉头紧锁:“南边?那个方向……除了深山老林,就只有……那个传闻中有吃有喝的‘靠山村’了?” 第70章 将军遗孀 暮色四合,山野间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墨色吞噬。 一行人牵着驴,走在愈发崎岖难辨的山路上,急需一个落脚之处。 远远望见山坳深处,竟有一片颇具规模的建筑群,黑瓦白墙,飞檐斗拱,在这荒僻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院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头有手持棍棒的家丁巡逻,戒备森严。 “首领,前面有处大宅,看着不像普通人家,要不要去试试借宿?”大牛指着那片宅院问道。 李晨仔细观察片刻,这宅院气势不凡,但又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 沉吟一下,点了点头:“去问问看,小心戒备。” 来到高大的朱漆大门前,栓柱上前叩响门环。 良久,门上一扇小窗打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什么人?何事?”门后的声音带着戒备。 周李氏上前,语气客气:“这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行商,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在贵府借宿一晚,愿意支付些银钱或粮食,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门内的人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看到队伍中还有周秀娥这样的女子和气息沉稳的李晨,似乎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便道:“等着,我去禀报主母。” 又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带着两个健壮家丁走了出来。 老者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重点在李晨和铁弓身上停留许久,见他们虽然带着兵刃,但神色坦然,气度不像匪类,这才微微躬身:“我家主母心善,允你们在前院厢房借宿一宿。但请诸位守规矩,莫要乱走,饭食自备。” “多谢主母,多谢管家。”李晨抱拳致谢,一行人被引了进去。 宅院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精致,亭台楼阁,回廊曲折,虽有些地方略显陈旧,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只是偌大的宅子,显得异常冷清,除了引路的管家和几个沉默的家丁,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只有偶尔从内院方向传来的细微环佩之声,暗示着这里并非空宅。 被安置在前院一间宽敞但陈设简单的厢房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栓柱和大牛负责喂驴、整理货物,周氏母女准备吃食,铁弓则习惯性地检查房屋结构和四周环境。 李晨站在窗边,望着夜色中沉寂的深宅大院,心中疑窦丛生。 这户人家,处处透着古怪。 晚饭后,众人正准备歇息,厢房外传来脚步声,却是那管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素雅、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 那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肌肤保养得极好,眉目如画,只是眼角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和疲惫。 “这位便是李东家吧?老身是此间主母,夫家姓韩。”美妇人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李晨身上。 “原来是韩夫人,深夜打扰,多谢收留。”李晨起身还礼,不卑不亢。 韩夫人微微颔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相逢即是缘分。看李东家气度不凡,手下人也皆非庸碌之辈,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李晨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不过是带着家人伙计,做些小本生意,糊口罢了。从南边来,换些货物,正要返回。” 韩夫人点了点头,似乎随意地问道:“如今这世道,行商不易。听闻北边越发不太平了,不知李东家这一路可还顺利?贵处……想必尚算安稳?” 李晨正要含糊应对,一旁的周秀娥见这韩夫人态度温和,又同为女子,心下放松,接口道:“夫人放心,我们村里还好,有首领在,大家齐心,吃穿……” “秀娥!”周李氏急忙低声喝止,但话已出口一半。 韩夫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键:“村里?首领?”看向李晨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探究的眼神。 李晨暗叹口气,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坦然道:“不瞒夫人,李某确实是一村之首,此番外出,也是为了换取些村子急需的物资。” 韩夫人闻言站起身,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来,挥手让管家退下。 厢房内只剩下李晨几人和她。 “李首领,”韩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晨,“实不相瞒,老身这宅子里,如今除了几个忠仆家丁,剩下的……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妇孺。” 顿了顿,脸上露出凄然之色:“先夫……原是朝廷的镇远将军,年前战死沙场。留下我们这一大家子……我,还有他的几位妾室,以及几个未出阁的女儿。如今乱世,家中没有顶梁柱,守着这空宅子,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哪日流寇或乱兵闯进来……我们这些妇人,下场可想而知。” 李晨默然。 终于明白这宅院为何如此戒备森严又气氛诡异了。 一屋子的将军遗孀和小姐,在这乱世确实是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韩夫人看着李晨,眼中充满了恳求与决绝:“李首领既然是一村之主,想必贵村定有自保之力。方才这位姑娘也说了,贵村吃穿不愁。老身……老身厚颜,恳请李首领,收留我们这一大家子!我们愿意舍弃这宅院,跟随首领去村里!只求一个安稳,一口饭吃!”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让厢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屋子的美艳妇人小姐,还有家丁仆役,这可不是小数目! 贸然带回村里,是福是祸? 周李氏母女面露难色,大牛和栓柱面面相觑,铁弓也皱起了眉头。 李晨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收留她们,意味着人口暴增,管理压力加大,也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但拒绝……看着韩夫人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想着这一屋子女子可能面临的悲惨命运,那句拒绝的话,竟有些难以出口。 更何况,这些人若真能融入村子,或许也能带来一些不同的东西……比如,礼仪规矩? 或者,这些将军家眷可能掌握的某些知识或资源? 沉吟良久,厢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夫人:“夫人,此事关系重大。李某需知,贵府上下,连同家丁,共计多少人?诸位……可能守我村中规矩?可能放下身段,参与劳作?” 韩夫人见李晨没有立刻拒绝,眼中希望之火更盛,连忙道:“算上我等女眷、小姐,以及忠心留下的十二名仆役家丁,共计二十六口人!李首领放心,只要能得安稳,我们什么都愿意做!规矩我们守,活计……我们学!绝不给首领添乱!” 二十六口!李晨心中计算着村里的承载能力。压力不小,但似乎……还能承受。 “既然如此……”李晨缓缓开口,“夫人可先行准备,明日一早,随我等一同出发。” 韩夫人闻言,喜极而泣,几乎要跪下来,被李晨及时扶住。 第71章 素云 夜色渐深,厢房内的气氛却因韩夫人突如其来的请求而变得微妙而凝重。 最终,李晨应下了这份沉重的托付,应下了这二十六口人的未来。 韩夫人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激动得再次热泪盈眶,千恩万谢。 亲自为李晨等人重新安排了住处,将李晨引至内院一间最为雅致宽敞的客房。 房间内陈设古雅,熏香袅袅,锦被软榻,与之前前院的简朴厢房判若云泥。 “李首领奔波劳顿,请在此好生安歇。”韩夫人言辞恳切,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感激、期冀,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与李晨在房中。 “夫人还有何事?”李晨见她似有未尽之语,开口问道。 韩夫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李首领大恩,韩氏无以为报。先夫去得突然,留下我们这群妇人,在这乱世实是砧板上的鱼肉。首领肯收留,便是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府中有一女,名唤素云,原是……原是先夫年前新纳的妾室,只因变故突生,尚未……尚未圆房,仍是完璧之身。” 李晨闻言,眉头微蹙,已然明白韩夫人的意图。 这是要将这未圆房的美妾作为“礼物”送出,以此加深绑定,换取更稳妥的庇护。 “夫人,此举不妥。”李晨当即拒绝,“李某收留诸位,是出于道义,并非图此回报。” 韩夫人却异常坚持,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恳:“李首领,请您务必收下!这不仅是为了报答,更是为了安素云那孩子的心,也为了安我们所有人的心!她跟了您,我们才能真正算是您的人,才能真正安心留在村里啊!那孩子……她自己也是愿意的!” 就在这时,脑海中沉寂的系统提示音,竟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检测到高潜力配偶“素云”(特质:婉约,未亡人,具备一定的宫廷礼仪与内宅管理潜质)。亲和度:65。】 【触发隐性联姻任务:接纳与安抚。接受此段关系,将大幅提升新吸纳群体“韩府女眷”的归属感与忠诚度,稳定人心,有利于社群整合。】 【任务奖励:新人口快速融入引导(小幅提升新人口技能领悟速度与工作效率)。】 系统的提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李晨原本坚定的拒绝之心动摇了。 这不仅仅是男女之事,更关乎二十多口新人口的顺利融入和村子的稳定。 乱世之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个人的些许不适,与整个社群的安定相比,似乎显得无足轻重了。 见李晨沉默,韩夫人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连忙道:“首领稍候。”匆匆退出房间。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窈窕女子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约莫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如水,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此刻俏脸绯红,不敢抬头看李晨,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纤纤玉指紧张地绞着衣带,我见犹怜。 “素云……见过首领。”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颤音。 李晨看着她,心中暗叹一声。这就是乱世中女子的命运,如同浮萍,无法自主。 “不必多礼。”李晨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当真愿意?” 素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晨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怯,有恐惧,但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柔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小,却清晰可闻:“妾身……愿意。求首领怜惜。” 话已至此,系统任务在前,现实考量在后,李晨知道自己已无法拒绝。 走上前,伸手抬起了素云的下巴,触手一片滑腻微凉。 素云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初始的痛楚让素云忍不住落泪,在李晨难得的温柔与引导下,那痛楚渐渐被陌生的潮汐淹没。 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如同风雨中紧紧缠绕着大树的藤蔓。 房间内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一直留心此处的韩夫人。 站在院中的阴影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声响,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既有达成目的的轻松,也有一丝将姐妹推入他人怀抱的黯然,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终于有了一丝确切指望的安心。 默默站了许久,直到屋内声响渐息,才悄然转身离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韩府上下已然忙碌起来。 多年的提心吊胆,使得她们对离开并无太多留恋,只携带了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一些珍贵的书籍字画以及必要的衣物。 庞大的宅院,最终只留下三名年老忠厚的家丁看守,言明若遇危险可自行离去。 李晨看着眼前这支突然壮大了许多的队伍。 韩夫人、她那位风韵犹存的妹妹、三位姿容各异的美妾(包括已成了李晨女人的素云)、五位年纪从十岁到十六岁不等的如花似玉的女儿,以及九名愿意跟随的仆役丫鬟。 加上李晨原本的六人,队伍已经快三十余人了,还多了几辆装载行李的骡车。 素云换上了一身较为朴素的衣裙,跟在李晨身侧,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慵懒与依赖,看向李晨的目光带着怯怯的慕恋。 “出发,回村!”李晨一声令下,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踏上了返回靠山村的路。 来时五人轻装简行,归时三十多人浩浩荡荡。 李晨骑在驴背上,看着蜿蜒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次外出,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物资、人才、乃至这一大家子人口……只是不知,村里那几位得知他不仅带回一对行商母女、一个军中教头,还外加一大家子美艳的将军遗孀和小姐时,会是何等反应? 蜂巢,这次是真的要“满员”了。 第72章 蜂巢不够住了 暮色苍茫中,当李晨一行人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靠山村石墙外时,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首领回来了!” “快开门!首领回来了!” “天爷!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村门隆隆打开,早已得到消息的柳如烟、苏小婉、林小玉、孙采薇等人领着大批村民迎了出来。 看到李晨安然无恙,众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便被身后那支庞大的、尤其是其中众多衣着气质迥异的女眷队伍吸引,惊愕、好奇、议论声此起彼伏。 “夫君!”苏小婉眼圈一红,第一个扑了上来,不顾旁人目光紧紧抱住李晨的手臂。 孙采薇也抚着隆起的腹部,快步上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喜悦。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飞快地扫过周秀娥、铁弓,最后落在韩夫人以及她身后那几位风姿各异的美妾和少女身上,尤其在气质温婉、眉眼间已带妇人风情的素云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柳如烟迎上前,声音温婉,仿佛没看到那些多出来的美人,“夫君一路辛苦,诸位远来也是客,快请进村歇息。” 李晨简单介绍了韩夫人一行的来历,村民们听闻是将军遗孀,又见这群女子虽落难却气度不凡,顿时多了几分敬畏与同情。 进入村子,韩夫人一行人原本忐忑的心情,在看清村内景象后,已经被巨大的震惊和安心取代。 坚固高耸的石墙、深邃的壕沟、整齐的田垄、兴旺的禽畜、还有那独特的蜂巢木屋和隐约可见的温泉蒸汽……这一切,与外界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哪里是普通的山村,分明是一处精心打造的世外堡垒! “娘,这里……真好。”一个年纪最小的韩家小姐扯着韩夫人的衣袖,小声说道,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与希望。 韩夫人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看向走在前方与柳如烟低声交谈的李晨背影,眼神更加坚定——这一步,走对了! 同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必须进一步加深与这位年轻首领的联系! 柳如烟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一边吩咐人准备热水热饭安置新来的人,一边亲自带着韩夫人等女眷前往蜂巢区。 “韩夫人,诸位妹妹,蜂巢这边还剩几间空屋,虽有些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暂且委屈诸位在此安顿。”柳如烟指着那几间尚未分配的木屋,语气热情周到,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韩夫人连忙道谢:“柳夫人太客气了,能有片瓦遮头,已是天大的福分,何来委屈之说。” 柳如烟目光扫过几位美妾,尤其在素云身上顿了顿,笑容愈发亲切:“尤其是素云妹妹,既已……便不是外人,更莫要拘束。”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个明白人都听懂了其中含义。 素云脸颊绯红,低下头,声如蚊蚋:“多谢……柳姐姐。” 柳如烟安排得极快,韩夫人住了稍大的一间,几位美妾和年纪稍长的小姐两人一间,年幼的小姐和丫鬟们另行安置,十二名仆役家丁则被老钱带去了新建居住区的集体宿舍。 一番忙碌下来,竟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只是,看着瞬间被填满的蜂巢木屋,柳如烟对跟在身边的李晨轻声道:“夫君,看来咱们这蜂巢,又快住满了。新来的妹妹们……怕是还得扩建几间才够用。” 李晨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略显拥挤却人气旺盛的蜂巢区,心中亦是感慨。 人口暴涨带来的管理压力和资源消耗是显而易见的,但同样,这也意味着力量的壮大。 安顿好韩夫人一行,柳如烟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拉着李晨回了主屋,美其名曰“汇报村务”。 苏小婉和孙采薇虽也想与夫君亲近,但见柳如烟神色,也只得暂时按下心思。 是夜,柳如烟房内红烛高燃。 没有过多询问外出细节,只是用前所未有的热情与缠磨,将连日来的思念、担忧,以及那一点点因新人涌入而产生的微妙危机感,尽数化作了实际行动,极尽所能地迎合与索取,直将李晨折腾得大汗淋漓,直到半夜才云收雨歇。 李晨疲惫欲睡,柳如烟却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道:“夫君奔波劳顿,早些歇息。下半夜……便让小玉妹妹来伺候吧,她也惦记夫君许久了。” 说罢,也不等李晨回应,便轻声唤了候在外间的林小玉进来。 林小玉早已得了柳如烟的暗示,红着脸,穿着单薄的寝衣,怯生生又带着期待地摸上榻来。 柳如烟则披衣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小玉一眼,悄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李晨看着怀中又换了一副娇羞模样的林小玉,心中苦笑,这柳如烟,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和安排内宅秩序吗? 而另一边,韩夫人站在新居的窗前,望着主屋方向隐约熄灭又亮起的灯火,听着那细微的、被夜风送来的动静,心中了然。 回头看了看屋内另外两位面带忧色的美妾,低声道:“看到了吗?这位柳夫人,不简单。我们初来乍到,需得谨言慎行。不过……也不必妄自菲薄,来日方长。” 心中那个将其他美妾也送到李晨床上的念头,愈发清晰,只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第73章 韩夫人拜访柳如烟 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一片亮堂。李晨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里温香软玉的触感,低头一看,林小玉如同乖巧的猫儿般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脸颊还带着昨夜欢好后的红晕。 再一转头,竟发现柳如烟不知何时也睡在了外侧,云鬓散乱,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腰间。 这番左拥右抱的景象,让刚醒来的李晨有些恍惚,随即摇头失笑。 这柳如烟,安排得倒是“周到”。 起身的动静惊动了柳如烟,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得意,声音沙哑:“夫君醒了?可是饿了?妾身这就去安排早饭。”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小婉和孙采薇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两人皆有孕在身,行动略显笨拙,脸上带着明显的羡慕神色。 苏小婉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放在床头小几上,小声嘟囔:“夫君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孙采薇则扶着腰,将几碟小菜摆好,目光在李晨和榻上仍在熟睡的两人身上转了转,语气带着酸意:“还是柳姐姐和小玉妹妹有福气,能陪着夫君。” 李晨看着两位孕妻,心中歉然,伸手拉住她们的手,温声道:“辛苦你们了。身子重,这些事让下面人做便是。” 苏小婉和孙采薇被他温言一说,心里那点酸涩顿时化成了暖意,磨磨蹭蹭地不想走,直到柳如烟笑着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李晨起身洗漱,用过早饭,精神恢复了大半。 新带回来二十多口人,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 首先想到的便是铁弓。 找到赵铁兰时,正在指挥巡逻队换防,一身利落短打,英姿飒爽。 “铁兰,这位是铁弓兄弟,原镇北军铁工营的教头,弓马娴熟,以后便是咱们村的弓术教头,负责协助你操练人手,加强防御。”李晨将铁弓引荐给她。 赵铁兰目光落在铁弓身上,见他身形健硕,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尤其背后那张旧弓一看便非凡品,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抱拳行礼,声音清越:“铁教头,我是赵铁兰,负责村子防卫。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铁弓连忙还礼,态度不卑不亢:“赵队长客气,铁弓初来乍到,定当尽力。” 赵铁兰看着铁弓那沉稳的气度和显然是长期拉弓形成的粗粝手指,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好感,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铁教头不必过谦,你的本事,首领信得过,我自然也信得过。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村子的防御布置和巡逻路线。” 看着赵铁兰主动领着铁弓离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李晨微微点头,看来这安排倒是合适。 另一边,韩夫人住进蜂巢已有几日,冷眼旁观,很快便摸清了村内的人情关系。 明白李晨是绝对的核心,而内宅事务,则几乎是柳如烟一手掌管,连那两位有孕的夫人都要让她几分。 想要在村里站稳脚跟,甚至为其他姐妹谋个前程,这位柳夫人是必须要交好的。 这日,韩夫人寻了个由头,带着一个精巧的锦盒,私下拜访柳如烟。 “柳夫人,连日来多有打扰,承蒙您照顾周全,老身感激不尽。”韩夫人言辞恳切,将锦盒奉上,“这是先夫在世时得的一套宫造珠花,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做工尚可,聊表心意,还请柳夫人莫要嫌弃。” 柳如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珠花,做工极其精致,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欢喜,脸上笑容愈发真诚:“韩夫人太客气了,咱们既住在一个屋檐下,便是姐妹,何须如此见外。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韩夫人见她收下,心中一定,又顺势将跟在身后的素云往前拉了拉,叹道:“柳夫人是爽快人,老身也不绕弯子。素云这孩子性子软,又初经人事,许多地方不懂,生怕伺候不好首领。老身想着,柳夫人经验丰富,最是懂得首领心意,能否……指点这孩子一二?” 素云红着脸,怯生生地向柳如烟行了一礼:“求柳姐姐指点。” 柳如烟目光在素云姣好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上扫过,心中明了韩夫人的打算。 并不点破,反而笑得更加和善,拉着素云的手坐下:“妹妹生的这般好模样,性子又温顺,夫君自然是喜欢的。这伺候人的事儿啊,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用心’二字……” 竟真的毫不藏私,将一些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主动迎合、甚至在床笫间如何更能让男子舒心的细微技巧,一一说与素云听,直听得素云面红耳赤,却又连连点头,牢牢记住。 韩夫人在一旁听着,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庆幸。 这柳夫人果然厉害,手段玲珑,既收了厚礼,又卖了人情,还顺势将新人纳入自己的“指导”之下,巩固了自身地位。 pS,谢谢李雨晨,龙小月两位老师的小礼物,努力更新中。 第74章 我还有几个姐妹 得了柳如烟倾囊相授的“真传”,又蒙她在李晨面前几次三番、不着痕迹地夸赞“素云妹妹性子柔顺,最是体贴”,素云终于盼来了轮到她侍寝的日子。 夜幕低垂,蜂巢之内,素云的新房被她精心布置过。 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新采的野花,散发着淡雅清香;床铺换了干净的细棉被单;连烛台都擦拭得锃亮,跳动的火苗将屋内映照得温馨而朦胧。 素云自己也沐浴熏香过,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绸寝衣,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羞涩,又平添了几分刻意练习过的媚态。 李晨踏入房中时,见到这般景象,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的素云,与数日前那个在韩府客房中瑟瑟发抖、全然被动的女子判若两人。 “夫君。”素云盈盈一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主动上前为李晨解下外衫,动作虽仍有些生涩,却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与亲昵。 李晨“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素云立刻端来温水为他净手,又奉上温度刚好的茶水。 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被动承受,而是学着柳如烟教导的那般,用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为李晨揉按着肩颈,力道恰到好处,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软语温存,不再只是恐惧的沉默。 这般细致入微的伺候,确实让忙碌了一天的李晨感到颇为受用。 待到红帐垂下,素云更是将柳如烟所授发挥得淋漓尽致,虽依旧难掩生涩,但那份努力的迎合、刻意的婉转,以及偶尔大胆的尝试,都带给李晨与以往不同的新鲜感。 几番云雨,李晨身心舒畅,看着怀中香汗淋漓、眼含春水却强撑着疲倦伺候他清理的素云,心中也多了几分怜惜,难得地温存了片刻。 素云伏在李晨胸膛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与亲近,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和一丝得宠的喜悦填满。 想起韩夫人的叮嘱和几位姐妹期盼的眼神,鼓起勇气,用指尖在李晨胸口画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试探:“夫君……” “嗯?”李晨闭着眼,漫应一声。 “妾身……妾身如今能伺候夫君,心里不知有多欢喜。”素云的声音更柔了,“只是……想起凝香、如月几位姐姐,她们与妾身命运相同,如今在这村里,虽说安稳,终究……终究是没个着落。眼见着夫君这般英雄人物,她们……她们心里也是仰慕得紧……” 悄悄抬眼,观察着李晨的神色,见他并未动怒,才继续小心翼翼地道:“夫君……若是……若是不嫌弃,能否……也将她们收了房?也好让姐妹们有个真正的依靠,这辈子也能安心服侍夫君。” 李晨睁开眼,看着素云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忐忑的眸子,心中了然。 这是韩夫人和那群美妾的共同心愿了。 伸手抚了抚素云汗湿的发鬓,语气平静:“你的心思,我明白。她们……也确实不易。” 素云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有望。 却听李晨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只是,你看这蜂巢,如今可还有空屋子?你且数数,小婉、采薇、如烟、小玉、你,还有韩夫人和几位小姐……这都快住不下了。再来几个,难不成让她们打地铺,或者跟我挤一张床?” 素云闻言,愣了一下,环顾这间虽然温馨却并不算宽敞的木屋,再想想如今蜂巢几乎住满的情形,顿时语塞。 是啊,房子不够住了! 李晨坐起身,正色道:“村子要发展,人口要增加,居住确实是首要问题。我已经让老钱和吴老四规划新的居住区了,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人力物力。等新的住处建好,规划得更妥当些,再谈其他不迟。”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推托。 收纳女眷固然能稳定人心,获取系统奖励,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必须考虑到村子的实际承载能力和内部平衡。 眼下,巩固现有成果,应对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才是重中之重。 素云虽然有些失望,但李晨说得合情合理,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乖巧地应道:“是妾身考虑不周,夫君思虑的是。一切但凭夫君做主。” 李晨见她懂事,心中满意,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相拥睡去。 扩建居住区,并非李晨随口一说的推托之词。 人口突破一百三十人,蜂巢区和原有的零星屋舍已然拥挤,规划中的新居住区必须尽快提上日程,这关系到村子的长期稳定与发展。 只是,建房子需要时间,而北方的威胁,还会留给靠山村多少时间? 李晨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素云均匀的呼吸声,思绪却已飘向了村外漆黑的夜空,以及那未知的、正在逼近的风暴。 第75章 韩夫人的别样芳华 春日愈深,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蜂巢木屋区。 新来的韩府女眷们经过初时的忐忑与安顿,渐渐也适应了村中的生活。 只是,这适应的方式,却与村中原本的妇人们大相径庭。 柳如烟忙着内务管理、养殖纺织;苏小婉、孙采薇安心养胎,偶尔指点药草;林小玉则开始筹备学堂,教几个孩子认字。而村中其他妇人,闲暇时聚在一起,话题总绕不开家长里短,尤其关注首领昨夜宿在何处,哪位夫人房中的动静更久些,带着乡野特有的直白与鲜活。 韩夫人领着的那一群,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日午后,李晨处理完村务,信步走回蜂巢区。 远远便瞧见韩夫人带着几位美妾和年纪稍长的小姐,正蹲在蜂巢木屋间的空地上忙碌着。 没有像其他妇人那样围坐闲话,而是手持小锄、竹篮,将从附近山脚、溪边采来的各色野花,小心翼翼地栽种在屋前屋后、连廊两侧。 有的植株低矮,开着细碎的蓝紫色小花;有的亭亭玉立,绽放着鹅黄色的花朵;还有几丛带着清香的野兰,被特意安置在背阴通风处。 并非胡乱栽种,而是颇有章法地高低错落,颜色搭配也显露出不俗的品味。 韩夫人挽着袖子,亲自示范如何培土、浇水,动作优雅从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一幕,与周遭略显粗犷的山村景致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仿佛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花鸟图,突兀却又和谐地嵌入了写意的山水画卷中。 李晨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韩夫人身上。 这位曾经的将军夫人,虽历经磨难,洗尽铅华,穿着与村妇无异的粗布衣裙,但那份融入骨子里的雍容气度,以及此刻专注于花草时眉眼间的宁静与专注,让她如同鹤立鸡群,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华。 那不是年轻女子娇艳的美,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知性温婉的成熟风韵,沉稳而内敛,却更加动人心魄。 许是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韩夫人抬起头,恰好对上李晨凝视的眼神。 先是一怔,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如同白玉染霞。 慌忙放下手中的小锄,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垂下眼睑,不敢再与李晨对视,只低声唤了一句:“首领。” 那一声带着些许慌乱与羞赧的“首领”,与她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模样迥然不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女儿情态。 旁边几位正在忙碌的美妾和小姐也注意到了李晨,纷纷停下动作,敛衽行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李晨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过去,看着那些新栽下的、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的野花,点了点头:“这些花栽得不错,看着便觉心旷神怡。韩夫人有心了。” 得到李晨的肯定,韩夫人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声音也恢复了几分镇定,柔声道:“首领过奖了。不过是见这屋前屋后有些空地,荒着也是可惜。栽些花草,看着鲜亮,闻着也舒心。都是山野寻常之物,算不得什么。” “寻常之物,经了夫人的手,便显得不寻常了。”李晨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目光再次掠过韩夫人那张因劳作和羞涩而更显生动脸庞,“夫人能于困顿中不忘雅致,调理庶务,安抚人心,实属难得。”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韩夫人心中一动,抬眼飞快地看了李晨一下,触及那深邃中带着欣赏的目光,心头如同小鹿乱撞,连忙又低下头去,轻声道:“首领谬赞,老身……妾身愧不敢当。不过是尽些本分,让这栖身之处更像个家罢了。” 旁边的素云见李晨对韩夫人态度温和,心中也为夫人高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其他几位美妾看向韩夫人的目光中,则更多了几分依赖与信服。 李晨没有再多言,又看了看那些生机勃勃的野花,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脑海中,韩夫人那低头含羞的模样,与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形象交织,留下了一抹格外鲜明的印记。 韩夫人直到李晨走远,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挺拔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手心竟有些汗湿。 能感觉到,首领看她的眼神,与看柳如烟、林小玉等人不同,少了几分男女之间的欲念,多了几分纯粹的欣赏与看重。 这让她在羞赧之余,心底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慰与怅然的复杂情绪。 弯腰重新拾起小锄,继续侍弄那些花草,动作却比之前更加轻柔。 在这乱世之中,除了依附强者,展现自身独特的价值,亦是安身立命之道。 而方才首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第76章 会种草药的凝香 韩夫人得了李晨那句“看着便觉心旷神怡”的肯定,心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终于落了地,化作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 眼见首领对自己这边的事上了心她思忖着,既然种花能得青睐,那便将另一桩盘桓心头许久的事也提出来。 这日,见李晨又在蜂巢附近巡查,韩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一位身形纤细、眉目清秀的美妾迎了上去。 “首领。”韩夫人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从容,“昨日种了些野花,能得首领一句夸赞,妾身心中甚是欢喜。只是,光有花草,终究是悦目之物。妾身想着,如今村里人口渐多,难免有个头疼脑热,采薇妹妹虽精通医理,但药材多靠野外采集或是外间购买,终非长久之计。” 李晨闻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韩夫人身上,带着询问。 这确实是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孙采薇的医术是村子重要的保障,但药源不稳始终是个隐患。 韩夫人侧身,将身后那位清秀女子让到身前,介绍道:“这是凝香。她娘家祖上便是经营草药园子的,自幼耳濡目染,对各类草药的习性、栽培、炮制都颇为精通。妾身想着,如今春日正好,若是能划出一小块地方,让凝香试着种些常用草药,或许能为村里添一份保障。” 名叫凝香的女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李晨一眼,连忙又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凝香……见过首领。若……若蒙首领不弃,凝香愿意一试。寻常的止血、清热、祛湿的草药,大多知晓如何栽种。” 李晨眼中精光一闪!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之前从陈掌柜那里换来的药材种子里,确实有不少本地常见的草药种子,正愁没有专门的人手来负责此事。 孙采薇医术是高明,但在大规模种植方面并非专长,而且她和苏小婉产期临近,确实不宜过度操劳。 “你当真懂得草药种植?”李晨看向凝香,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凝香感受到李晨的目光,紧张地绞着手指,但还是鼓起勇气回道:“回首领,凝香不敢妄言。家中未败落时,曾帮着打理过十几亩药园,常见的柴胡、黄芩、金银花、车前草等都种过。对土壤、光照、水分都有些浅见。” 李晨注意到她那双虽然白皙却指节分明、指尖略带薄茧的手,确实是常侍弄泥土药材的手,心中信了七八分。 “好!”李晨当即拍板,“此事大有可为!村东头新规划居住区旁边,正好有一片向阳的缓坡,土质尚可,便划出两亩地作为药园,交由你负责!” 凝香闻言,惊喜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找到了自身价值所在,连声音都轻快了些:“是!凝香定当尽心竭力!” “不过,”李晨话锋一转,“此事你需多与采薇商议。她熟知药性,清楚村里最需要哪些草药,你们二人需配合妥当。她如今身子重,具体劳作你多承担,但栽种品类、采收时机,务必听从她的意见。” “凝香明白!”凝香连忙应下,“定会多向孙姐姐请教!” 站在一旁的韩夫人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一步,又走对了。 不仅为凝香找到了立足之地,更是为村子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进一步展现了她们这群“外来者”的价值。 李晨看着眼前这对组合,一个沉稳睿智,一个专业细心,心中颇为满意。 韩夫人此人,确实不简单,知进退,懂分寸,更能发掘身边人的长处,加以利用。这份眼力和心性,远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所需工具、种子,稍后我让老钱给你送来。 人手方面,可以从新来的仆役中调拨两个机灵些的给你打下手。”李晨吩咐道。 “多谢首领!”凝香再次行礼,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与干劲。 消息很快传开。 孙采薇得知后,也挺着肚子找来,与凝香细细讨论了许久,将村里急需的几种草药特性、种植要点一一告知,两人相谈甚欢。 柳如烟听闻,也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内宅多一个有事做的,总比多一个整日闲着琢磨争宠的强。 于是,靠山村东头的缓坡上,很快便多了一片新开垦的药田。 凝香带着两个仆役,按照孙采薇的指点,将土地细细整理,起垄挖沟,将那包从青山镇换来的草药种子,小心翼翼地播撒下去。 春日暖阳下,凝香蹲在田垄间,神情专注地检查着土壤的湿度,那认真的模样,与她平日里的怯懦判若两人。 韩夫人偶尔也会过来看看,指点一下垄沟的走向,或是递上一碗清水。 李晨远远望着那片孕育着新希望的药田,再看向蜂巢前那片已然绽放、点缀生机的野花,心中对那位将军遗孀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这韩夫人,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这靠山村中,正悄然展露出她独特的光华。 而她的存在,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个村庄的某些气质。 第77章 如月找蜜蜂 凝香的药田刚刚播下希望的种子,韩夫人带来的另一位美妾如月,眼见素云得了恩宠,凝香也寻到了用武之地,心中那份不甘人后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这日,瞅准李晨在蜂巢前驻足欣赏野花的时机,莲步轻移,上前行礼。 “首领,”如月声音娇柔,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糯软,伸手指着那些在花丛间嗡嗡忙碌的蜜蜂,“您瞧这些蜂儿,来得可真勤快。妾身瞧着,附近山里怕是就有野蜂巢。” 李晨闻言,目光从花朵上移开,落在如月身上。 这也是个美人,不同于素云的温婉、凝香的清秀,如月生得明眸皓齿,自带一股活泼灵动的气韵。 “哦?如月对蜜蜂也有了解?” 如月见引起了李晨的兴趣,心中暗喜,忙道:“回首领,妾身娘家祖上便是养蜂的,从小看着父辈们侍弄蜂箱,对这蜂儿的习性略知一二。如今这花开得正好,若是能寻到蜂源,引回村里饲养,往后便有蜂蜜吃了。蜂蜜可是好东西,滋补润燥,尤其对……”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低了几分,“尤其对将生产的夫人们,是极好的滋补品。” 蜂蜜!李晨眼睛顿时一亮! 这可是天然的营养品和调味剂,在这物资匮乏的时代更是珍贵无比! 苏小婉和孙采薇产期将近,若有蜂蜜滋补,对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好!此事若成,你便是立了一大功!”李晨当即赞道,随即扬声呼喊:“老钱!老钱!” 老钱闻讯小跑过来。李晨吩咐道:“立刻找几个手艺好的,按照如月说的样式,打制几个养蜂箱出来,要尽快!” “养蜂箱?”老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嘞,首领!俺这就去办!” 李晨又看向如月,语气果断:“蜂箱准备好后,你随我,再叫上吴老四和大牛,一同进山,寻找蜂源!” 如月没想到李晨如此雷厉风行,还要亲自带她进山,心中既激动又有些忐忑,连忙应下:“是,首领!妾身定当尽力!” 养蜂箱的打造并不复杂,在老钱带领下,几个木工忙活了大半天,几个粗糙但结构无误的蜂箱便做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晨便带着如月、吴老四以及负责护卫的大牛,进了后山。 吴老四熟悉山路,负责引路和辨认方向;大牛手持柴刀,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如月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裤褂,跟在李晨身侧,仔细观察着山林间的动静和蜜蜂飞行的方向。 山路崎岖,对于不常走山路的如月来说,颇为吃力。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气息微喘,光洁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晨刻意放慢了脚步,偶尔回头照看一下。 行至一处陡坡,如月脚下一滑,踩松了一块石头,惊呼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走在侧前方的李晨反应极快,转身手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如月向后倾倒的腰肢,用力一带,将她稳稳地扶住。 入手处一片温软纤细,不堪一握。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腰肢的柔韧与惊心动魄的细弱。 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村中其他女子的幽香,瞬间钻入李晨鼻息。 如月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半靠在李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听到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抬起头,正对上李晨低头看来的目光,那眼神深邃,带着关切,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如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熟透的樱桃,心跳得比刚才险些摔倒时还要厉害。 慌忙站稳身子,声如蚊蚋,带着羞赧:“多……多谢首领。” 李晨松开手,那纤细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 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如月绯红的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山路难行,小心些。” “嗯。”如月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看李晨,只觉被他揽过的腰肢处一片滚烫,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乱撞。 这个小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前行。 如月更加小心,但心思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寻找蜂源上,脑海中不时闪过方才那惊险又暧昧的一幕。 好在吴老四经验丰富,根据蜜蜂活动的踪迹,终于在一处向阳的悬崖裂缝附近,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野蜂巢,蜂群进出繁忙,嗡嗡声不绝于耳。 “首领,找到了!就在那儿!”吴老四指着那处裂缝,兴奋地低声道。 李晨仔细观察了一下环境和蜂群活动,点了点头:“好!记下位置。如月,接下来该如何引蜂入箱?” 谈及专业,如月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旖旎,仔细解释道:“需得等到傍晚,蜂群归巢后,用烟小心熏扰,再用蜜糖涂抹在蜂箱内壁,将其放置在蜂巢附近。待蜂群适应,部分工蜂会被吸引入箱,便可尝试将蜂王引入,若能成功,整个蜂群便会逐渐迁移……” 说得条理清晰,显然确实深得家传。 李晨仔细记下,决定依计而行。 夕阳西下,众人小心地完成了初步的引蜂工作,将涂抹了蜜糖的蜂箱安置在离野蜂巢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返回村子的路上,如月安静地跟在李晨身后,偶尔抬眼偷偷看他挺拔的背影,想起白日里那有力的臂膀和炽热的胸膛,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便又悄悄爬了上来。 李晨走在前面,心中亦在思量。 这韩夫人带来的女子,果然个个身怀“绝技”。 素云温婉,凝香擅药,这如月又懂养蜂……再加上那位气度不凡、善于筹谋的韩夫人本身,这批“意外”收获的价值,似乎还在不断提升。 只是,这蜂能引来,后续的饲养管理,还需这如月多多费心。 而方才山路上那不经意的一揽,那纤细腰肢的触感和美人羞红的俏脸,也在李晨心中,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了浅浅的涟漪。 第78章 靠山村丰收 靠山村的这个春天,是在一片越来越浓郁的甜香和丰收的喜悦中度过的。 如月引回的野蜂群,在涂抹了蜜糖的新蜂箱里适应了几日后,果然成功安家。 每日清晨,便能见到成群的工蜂嗡嗡飞舞,穿梭于蜂巢前的花丛与后山的烂漫山花之间。 不过半月余,如月便小心翼翼地取下了第一茬蜂蜜。 那金黄油亮的液体从蜂巢中流出,盛在陶罐里,散发出浓郁甜润的香气,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柳如烟做主,给几位夫人每人分了一小勺。 苏小婉用指尖沾了点送入口中,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甜!比饴糖还香!”孙采薇也小心品尝着,点头赞道:“蜂蜜性温,最是滋补,往后咱们村里可不缺好东西了。”连素来稳重的韩夫人,尝到这久违的甜蜜,眉宇间也舒展了不少。 如月因此功劳,在众人眼中的地位也悄然提升,连带着走路都带上了几分轻盈。 田地里传来的喜讯,更是让整个村子沸腾。 在李晨指导下种植的土豆和红薯,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或许是改良种子的优势,或许是滴灌系统的精准供水,又或许是掺杂了温泉水的滋养,那挖出来的土豆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红薯更是硕大饱满,皮色鲜亮。 产量之高,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一亩地的产出竟比以往三四亩地还多! “老天爷!这……这真是神迹啊!”老钱捧着一个比碗口还大的土豆,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首领!照这个长势,咱们这地一年能收两三茬都不止啊!” 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堆砌如山的土豆和红薯,给了所有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再加上菌棚里每日稳定产出的各色菌菇,禽舍里越来越多的鸡蛋鸭蛋,后山水塘里渐渐长大的鱼苗……靠山村一夜之间,便过上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富足日子。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干劲十足,连走路都带着风。 这一晚,李晨特意吩咐厨房,用新收的土豆炖了肉,蒸了红薯,炒了新鲜的菌菇,甚至还用珍贵的蜂蜜调了水给众人甜嘴。饭堂里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断,俨然一副过节的景象。 柳如烟忙着安排饭食,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苏小婉和孙采薇挺着越发隆起的肚子,坐在李晨身侧,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与丰足。 林小玉细心地为两位姐姐布菜,素云、凝香、如月等韩府女眷也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期盼。 韩夫人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看着这喧闹却充满生气的场面,眼神复杂,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李晨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从穿越之初那个只剩下三十几个妇人的绝望村落,到如今人口过百、衣食丰足、防御初具规模的繁荣聚居地,不过短短大半年光景。这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如今咱们村,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李晨端起一碗清水,以水代酒,朗声道,“这离不开每一位的辛勤付出!往后,只要大家齐心,好日子还在后头!” “敬首领!”众人轰然响应,气氛热烈。 在这片喧闹的喜庆之下,李晨心底却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目光掠过饭堂里一张张满足的笑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粮食堆积如山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可能引来的觊觎。 防御工事虽然坚固,但铁弓私下汇报,村中合格的弓手仍然太少,训练时日尚短。 更重要的是,系统虽然带来了高产的种子和先进的知识,但并未直接赋予他碾压一切的力量。在这真实的乱世,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夫君,想什么呢?菜都快凉了。”柳如烟见他出神,轻声提醒道,夹了一块炖得烂熟的土豆放入他碗中。 李晨收回思绪,对她笑了笑,压下心中的忧虑。 无论如何,眼前的丰收和安宁是实实在在的。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进一步巩固村子的力量。 饭后,李晨单独叫来了老钱和赵铁兰。 “新粮入库,务必做好防潮防火,巡逻警戒再加一倍,尤其是夜间,绝不能松懈。”李晨沉声吩咐。 “首领放心,库房俺亲自盯着!”老钱拍着胸脯保证。 赵铁兰也肃然道:“巡逻队已分成三班,保证十二个时辰墙头不断人。铁教头正在加紧训练新一批弓手。” 李晨点了点头,又对赵铁兰道:“铁兰,明日你带几个人,跟着吴老四,再去探一探北边的情况,尽量走远些,务必弄清‘黑山骑’的动向。” 赵铁兰抱拳:“是!” 安排完这些,李晨才稍稍安心。 走出饭堂,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粮食芬芳的春夜空气。 丰年固然可喜,但居安思危,方能长久。 第79章 黑山骑分裂 赵铁兰带着几名精锐的巡逻队员,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村里。 她们这一趟往北探出了近百里,带回来的消息,在村子高层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议事屋内,油灯摇曳。李晨、柳如烟、老钱、赵铁兰、铁弓,以及闻讯赶来的韩夫人(因其见识被李晨默许参与核心议事)齐聚一堂。 赵铁兰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常,灌下一大碗水,抹了把嘴,开门见山:“首领,诸位,北边有消息了!‘黑山骑’出大事了!”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大概一个多月前,黑山骑在劫掠一个叫‘石堡镇’的地方时,撞上了另一股过境的悍匪,据说是什么‘一阵风’的队伍。两边为了争夺镇里的粮仓和财物,大打出手,伤亡都不小。”赵铁兰语速很快,“混战中,黑山骑的大当家,‘座山雕’阎魁,被‘一阵风’的二头领一箭射穿了喉咙,当场就死了!” “阎魁死了?”老钱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可是凶名赫赫、能让小儿止啼的悍匪头子! “千真万确!”赵铁兰肯定道,“阎魁一死,黑山骑就乱了套。二当家‘独眼狼’胡彪、三当家‘笑面虎’钱贵、四当家‘窜地鼠’黄三,谁也不服谁,为了争权夺利,内部火拼了好几场。最后没办法,队伍彻底散了,现在分成了四股,各拉了一帮人马,依旧打着黑山骑的名号,但已经是各自为政了。” 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分家之后,这四股人马实力大不如前,每股估计也就百十来人,多的不超过两百。但他们没了统一约束,行事反而更加猖狂,为了抢夺资源活下去,在北部边境一带流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比以往更加没有底线。” 议事屋内一片寂静,众人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消息。 原本如同一块沉重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黑山骑”威胁,骤然间碎裂成了四块。 压力似乎减轻了,但那碎片化的危险,却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一直沉默倾听的铁弓,此刻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上前一步,对李晨抱拳道:“首领,此乃天赐良机!” 李晨看向他:“铁教头有何高见?” 铁弓目光炯炯,分析道:“若是黑山骑依旧拧成一股绳,哪怕只有五六百人,以其凶悍和可能拥有的简易攻城器械,对我们村仍是巨大威胁。但如今四分五裂,每股最多两百人,且各自为战,互相猜忌,难以合力。” 走到墙上简陋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靠山村的位置,语气充满自信:“我们村石墙坚固,壕沟深陷,箭楼林立,防御体系已然成型。村中现有可战之兵经过这段时间操练,已有四十余人,依托工事,妇孺亦可协助防守。只要来的不是黑山骑全力来攻,仅仅是其中一股,哪怕有两百人,我们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也绝对有把握将其击退!甚至,若能抓住时机,重创其中一股也并非不可能!” 铁弓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笃定,驱散了众人心中因黑山骑分裂而产生的些许迷茫和新的忧虑。 老钱一拍大腿,兴奋道:“铁教头说得在理!咱们这墙,这沟,可不是白修的!来了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赵铁兰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他们四分五裂,互相之间信息不通,我们甚至可以想办法利用这一点。” 柳如烟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如此一来,我们倒是能多些喘息之机了。” 韩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铁教头分析得极是。分裂的饿狼虽依旧凶狠,却失了群狼的协作与威慑。对我们而言,确是利大于弊。只是,仍需警惕他们狗急跳墙,或是……被某一股势力整合。” 李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沉静而有力:“铁教头所言,正是我心所想。黑山骑分裂,压力骤减,此乃我们的机会!但韩夫人提醒得也对,绝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顿了顿,下令道:“从明日起,防御训练强度再提三成!铁弓,你与铁兰密切配合,不仅要练弓弩,近战格斗、协同防守也要抓紧!老钱,工棚那边,箭矢、滚木礌石,有多少造多少!库房粮食,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是!”铁弓、赵铁兰、老钱齐声应命。 “另外,”李晨目光转向赵铁兰,“侦察不能停。不仅要盯住北边那四股势力的动向,也要留意周边其他可能存在的威胁。我们要把这靠山村,真正打造成乱世中的一块铁打的磐石!” “明白!”赵铁兰郑重点头。 议事结束,众人领命而去,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被搬开了一半,希望的曙光似乎更加明亮。 李晨独自站在议事屋内,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北方区域。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一场可能毁灭性的风暴,变成了四场需要小心应对的雷雨。 但这,已经给了靠山村宝贵的成长时间和空间。 走出屋子,望着夜空下静谧而充满生机的村落。 粮仓满溢,防御渐固,人心凝聚……只要抓住这喘息之机,继续积蓄力量,那么无论来的是“独眼狼”还是“笑面虎”,靠山村都有底气,让他们在这坚固的磐石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第80章 扩大蜂巢新房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靠山村在短暂的紧张与持续的忙碌中,又平稳度过了一段日子。 当春风彻底染绿山野,夏意初显时,村东头那片统一规划的新居住区,终于彻底建成。 这一日,村里如同过年般热闹。 一排排崭新的土坯砖房整齐划一,青灰色的屋顶,平整的墙面,统一的制式,横平竖直的巷道,以及精心挖掘的公共水井和排水沟渠,无不彰显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象。 比起原来低矮破败的茅屋土房,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分房仪式由柳如烟主持,李晨亲自坐镇。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结合各家各户对村子的贡献、劳力多寡、以及特殊情况,新房被一一分配到村民手中。 负责防御的赵铁兰、铁弓及其下属分到了位置最好、最便于集结的房屋;老钱等工匠骨干和他们的家眷也得到了宽敞的居所;就连新来的韩府仆役,也因为勤恳劳作,分到了不错的房子。 拿到新房钥匙(其实是特制的木牌)的村民,个个喜笑颜开,激动得难以自持。 有人摸着光滑的墙壁喃喃自语,有人迫不及待地将家里仅有的破烂家当搬进新居,孩子们在干净的巷道里追逐嬉戏,欢声笑语回荡在新区的上空。 “感谢首领!感谢柳夫人!”一个老汉拉着全家,就要给李晨和柳如烟磕头,被连忙扶起。 “这房子,真亮堂!真结实!俺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一个妇人摸着窗框,激动得直抹眼泪。 看着村民们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神,李晨心中也涌起一股浓浓的成就感。 安居,方能乐业。有了稳定舒适的居所,村民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更加投入地建设家园。 蜂巢区这边,老钱看着新区竣工,又瞅了瞅如今越发显得“拥挤”的蜂巢,凑到李晨身边,搓着手,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笑容:“首领,您看……这新区是建好了,大伙儿都高兴。可咱们这蜂巢……是不是也该动动了?” 李晨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老钱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算道:“您看啊,苏夫人、孙夫人、柳夫人、林姑娘、素云姑娘,还有韩夫人那边几位……这眼下就快住满了。以首领您的本事和气度,往后这开枝散叶,夫人定然还会增添。不如……咱们把这蜂巢再往外扩一圈?就围着现在的温泉池,再建一围房子,弄个十六间!把温泉池和洗浴区也扩大,分成两个池子,男女分开,或者一个公用,一个……嘿嘿,首领您自家用,也更便宜不是?” 李晨闻言,目光扫过如今已然连成一片的蜂巢木屋。柳如烟、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素云……再加上韩夫人和几位尚未有正式名分却明显有意依附的美妾,确实显得有些局促。而且,系统的存在,注定了需要通过建立稳定的家庭关系来获取奖励,提升村子实力。 老钱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 扩建蜂巢,不仅能改善现有居住条件,也为未来预留了空间。 扩大温泉区,更是能提升生活品质,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炎夏和寒冬,作用更大。 “此事可行。”李晨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就按你说的,规划一下,围绕着现有蜂巢和温泉,再建一围,暂定十六间。格局要设计好,确保隐秘和通畅。温泉池扩大,按你说的,分成大小两个,具体如何布局,你和吴老四商议着办。” “好嘞!首领英明!”老钱见建议被采纳,乐得见牙不见眼,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俺一定把这新蜂巢建得又结实又舒服!保证让各位夫人住得满意!” 消息传出,蜂巢内的女人们反应各异。 柳如烟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便开始琢磨新的房间如何分配。 苏小婉和孙采薇抚着肚子,相视一笑,对新环境充满期待。 林小玉和素云则是暗自欢喜,这意味着她们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韩夫人得知后,心中那块关于其他姐妹归宿的大石,似乎也松动了不少,看向李晨的目光,愈发深邃。 而如月、凝香等几位尚未与李晨有实质关系的美妾,更是心中暗喜,知道机会或许就快来了。 在新区乔迁的喜悦尚未散去时,蜂巢区域的扩建工程也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老钱和吴老四带着人手,重新勘测划线,砍伐木料,烧制砖瓦。 新的“回”字形蜂巢蓝图,围绕着那眼珍贵的温泉徐徐展开,预示着靠山村的核心区域,将变得更加完善和舒适。 李晨站在即将动工的空地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和初具雏形的规划线,心中豪情渐生。 让村民安居,让身边人乐业,让这乱世中的桃源不断壮大,这便是他如今最大的追求。 第81章 国公之女 蜂巢扩建的夯土声日夜不息,新的屋舍地基已然初具轮廓。 在这片繁忙与期待交织的氛围中,韩夫人寻了个柳如烟独自处理内务的间隙,端着一碟新制的花糕,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柳如烟的房间。 “柳夫人连日操劳,辛苦了。这是用新开的野玫瑰花瓣试着做的糕点,味道尚可,送来给夫人尝尝鲜。” 韩夫人将精致的瓷碟轻轻放在案几上,语气温婉亲切。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眸一笑,亲手接过:“韩夫人有心了,快请坐。” 自然明白,韩夫人此来,绝非只为送一碟花糕这般简单。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韩夫人果然将话题引向了正题,目光扫向窗外忙碌的工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见这新蜂巢一日日建起来,往后定是更加宽敞舒适。只是不知……首领心中,对接下来的名分安排,可有了章程?” 话语委婉,指的自然是李晨接下来会正式纳谁入房。 柳如烟拈起一块花糕,细细品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夫人说笑了,这等大事,自然全凭夫君心意做主,妾身岂敢妄加揣测。” 韩夫人见她滴水不漏,也不着急,只是含笑点头,不再深问,又闲谈片刻便起身告辞。 知道有些话,由柳如烟去说,比她自己开口要合适得多。 是夜,红烛帐内,云雨初歇。 柳如烟伏在李晨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圈,轻声开口:“夫君,蜂巢扩建在即,新的屋子眼看就要落成。韩夫人今日……问起了名分之事。” 李晨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慵懒地“嗯”了一声,反问道:“如烟,你觉得呢?” 柳如烟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晨,烛光映照着她妩媚中带着精明的脸庞:“若让妾身来选,妾身建议夫君,下一个,娶韩夫人。” “韩夫人?”李晨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以为柳如烟会推荐凝香、如月等其他更年轻、更具“技艺”的美妾,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指向那位气质雍容、年纪也稍长的未亡人。 “夫君可是觉得意外?”柳如烟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洞悉世情的笑意,“夫君如今,难道还缺年轻貌美的女子伺候吗?有妾身在,保管让夫君吃饱吃满意。” 话语带着一丝自信的傲然,随即神色一正,“如今夫君娶妻,早已非只为床笫之欢,更要着眼于村子安稳,人心凝聚。韩夫人与其他女子不同。” “其一,她乃将军正妻,身份尊贵,见识非凡,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娶了她,不仅能彻底安定韩府上下二十多口人心,更能借助她的见识和手腕,协助管理内务,尤其是协调新老人口,其作用,绝非凝香、如月等专精一艺者能比。其二,她性情沉稳,知进退,懂分寸,不会如年轻女子般争风吃醋,滋生事端,反而能助妾身稳定后宅。其三……” 柳如烟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夫君难道不觉得,韩夫人身上那股气度风华,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吗?若能得此贤内助,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李晨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柳如烟这番分析,确实切中要害。 如今纳妾,系统奖励固然重要,但维护村庄内部稳定与和谐,提升整体管理效率,同样至关重要。 韩夫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不可否认,那位沉静如兰、风韵独特的未亡人,本身也对他有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你所言,不无道理。”李晨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由你去探探韩夫人的口风吧。切记,不可勉强。” “夫君放心,妾身晓得。”柳如烟嫣然一笑,重新伏下身子,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二天,柳如烟便寻了个由头,将韩夫人请到自己房中,屏退了左右。 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将李晨的意思委婉转达。 韩夫人听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怅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蒙首领与柳夫人看重,老身……妾身,感激不尽。”韩夫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能得首领庇护,已是天幸,岂有不愿之理?” 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柳如烟,目光变得悠远而带着一丝追忆的哀伤:“既然柳夫人问起,有些往事,妾身也不愿再隐瞒。妾身娘家……本姓楚,家父……乃是已故的韩国公。” 韩国公! 柳如烟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韩夫人出身不凡,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 国公之女,那可是真正的顶级勋贵之后!虽如今王朝末世,国公府可能早已没落,但那份融入血脉的底蕴与见识,却是寻常官宦之家难以比拟的。 韩夫人(或许现在应称楚氏)苦笑一下,继续道:“只是家道中落,父亲卷入朝堂纷争,获罪罢黜,郁郁而终。妾身……也是因此,才由家族做主,嫁与了当时的韩将军,以求庇护。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往日荣华,皆如云烟。如今妾身别无他求,只愿能在这靠山村得一安身立命之所,若能以残躯助首领一臂之力,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坦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位曾经的国公之女,如今的将军遗孀,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 “夫人放心,夫君是重情义之人,定不会辜负夫人信任。”柳如烟握住她的手,真诚说道。 消息传回李晨耳中,亦是半晌无言。 韩国公之女……这身份,确实出乎意料。 但如此一来,娶她过门,意义更加不同。 这不仅仅是收纳一个未亡人,更是将一段没落的贵族血脉与这个新兴的村庄紧密联结。 【叮!检测到高潜力配偶“楚氏”(特质:贵胄、内政、风仪)。亲和度:75(感激、认同、寻求新生、夹杂往事沧桑)。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迎娶楚氏,将大幅提升社群文化底蕴与管理效率,新人口融合度提升,解锁部分贵族礼仪与管理知识。】 系统的提示适时响起,肯定了李晨与柳如烟的选择。 李晨站在窗前,望着蜂巢扩建工地上忙碌的身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告诉韩夫人……不,告诉楚夫人,”李晨对等候在一旁的柳如烟说道,“让她做好准备,我将迎娶她过门。” 第82章 我叫大玉儿 李晨决定迎娶楚氏的消息,在村里迅速扩散。 老钱闻风而动,更是铆足了劲督促工棚,蜂巢扩建的进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夯土号子声日夜不绝。 就在众人以为新夫人必定会入住那即将落成的、更为宽敞的新居时,李晨却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 “不必等新蜂巢了。”李晨对柳如烟吩咐道,“就在原有的八间屋里,重新布置出一间,作为婚房。楚夫人……以后便住那里。” 柳如烟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夫君这是不愿让楚氏觉得是因新居落成才纳她,更是表明一种态度——在他心中,楚氏与苏小婉、孙采薇等人并无区别,皆是这蜂巢最初的女主人之一。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细。 “妾身明白了,这就去办。”柳如烟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得力妇人,将蜂巢区一间位置、采光都颇佳的屋子精心收拾出来。 虽不及柳如烟那间有拔步床和梳妆台,但也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上了大红缎面的崭新被褥,窗棂上贴了喜庆的窗花,显得温馨而郑重。 消息传到楚氏耳中,正在凝香的药田边查看草药长势。 听闻李晨的安排,怔了半晌,眼中泛起一丝水光,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这份尊重与体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动容。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显庄重。 村里有头脸的人物都来了,柳如烟将内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苏小婉、孙采薇等几位夫人也送上了一份心意。 楚氏穿着柳如烟特意为她改制的一身暗红色锦缎衣裙,虽非正红,却更衬得她气质雍容,风韵天成。 褪下了往日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与哀愁,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新嫁娘的明媚与安定。 仪式简单却温馨。当李晨亲手将一支象征性的木簪插入楚氏绾起的发髻时,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叮!宿主正式迎娶具备“贵胄”、“内政”特质妻室“楚玉”。】 【“齐家”任务进度更新。家庭和谐度大幅提升,社群管理效率提升。】 【奖励发放:初级行政管理优化(包含户籍管理、物资调配流程优化、基础礼仪规范等)。相关知识已融合。】 【新人口“韩府遗眷”归属感与忠诚度稳固提升。】 感受着脑中新增的、关于如何更高效管理人口物资、建立基础规章制度的知识,李晨心中更加踏实。 娶楚玉,这步棋走对了。 是夜,新房内红烛高燃,气氛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楚玉主动握住了李晨的手,仰起头,眼中带着水润的光泽和一丝豁出去的勇敢。 “夫君,”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妾身闺名一个‘玉’字。以后……夫君便唤妾身‘大玉儿’吧。” 大玉儿……李晨品味着这个带着几分亲昵和依赖的称呼,看着眼前这张褪去贵族矜持、只剩下成熟女子风情与渴望的俏脸,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大玉儿。” 这一声“大玉儿”,如同打开了某种闸门。 压抑了数年的孤寂、恐惧、对温暖的渴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大玉儿不再是那个沉稳持重的未亡人,热情得如同少女,却又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与技巧。 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出积攒已久的所有热情。 红烛摇曳,被翻红浪。 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酣畅淋漓。 大玉儿紧紧缠绕着身上的男人,仿佛要将自己揉碎进他的骨血里。 多年空守闺房的清冷,乱世飘零的恐惧,在这一夜被彻底驱散。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大玉儿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夫君……” 大玉儿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慵懒,却异常清晰,“能遇到你,是玉儿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以前在国公府,在将军府,玉儿都像是笼中鸟,看着繁华,心里却空落落的。直到来了这里,直到跟了你……” 抬起头,烛光映照下,那双美眸中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玉儿这条命,后半辈子,都是夫君的。玉儿会用尽所有,去爱你,去帮你,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村子。只要夫君不弃,玉儿生死相随。” 这番话,发自肺腑,重若千斤。 李晨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恋、依赖与决绝,心中亦是一震。 揽紧了她的脊背,沉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以后,我们一同把这日子过好。” 大玉儿满足地喟叹一声,重新将脸埋进他怀里,嘴角带着甜蜜而疲惫的笑意,沉沉睡去。 pS:谢谢各位老师的免费催更,点赞,谢谢。 第83章 大玉儿归心 新婚燕尔,李晨难得地放下了手头并非紧急的村务,由着大玉儿,在新房内足不出户地缠绵了数日。 蜂巢之内,人人都知晓这位新夫人正得盛宠,连柳如烟都识趣地约束着其他人莫要打扰,只每日将饭食送至房门外。 红烛燃尽又换新,锦被翻红不知晨昏。 大玉儿要将前半生所有的亏欠与压抑尽数弥补回来,牢牢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与依靠,极尽所能地痴缠着李晨。 她不再是初夜那般带着豁出去的决绝,而是真正沉浸其中,如同彻底绽放的牡丹,将成熟女子所有的风情与妩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晨面前。 让李晨也为之惊叹,沉溺于这不同于以往的体验中。 几日下来,大玉儿眉眼间的郁气与哀愁被彻底涤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充分滋润后的慵懒媚态与由内而外散发的光彩,肌肤都仿佛透着光,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这日午后,云雨方歇。 大玉儿如同慵懒的猫儿般蜷在李晨怀中,指尖在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隐约传来新区孩童的嬉闹声和远处工地的号子声,更衬得屋内一片静谧温馨。 “夫君,”大玉儿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满足,“这几日,是玉儿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李晨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嗯了一声。 大玉儿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玉儿……有些往事,压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人言说。如今既跟了夫君,便不想再瞒你。” 李晨心中微动,知道这是大玉儿真正敞开心扉的时刻,只是轻轻搂紧了她,以示倾听。 “外人只知妾身是韩国公之女,风光无限。却不知,那深宅大院里的日子,是何等冰冷窒息。” 大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苦涩,“父亲……韩国公,一生谨慎,却也一生都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将妾身嫁给韩将军,并非为了爱情,只是一场政治联姻,为了稳固他在军中的势力。妾身……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韩将军待妾身,相敬如宾,却无夫妻之实。男女间的那事他不行,娶了一屋子的美妾都是用来摆样子的,他常年戍边,府中事务皆由妾身打理,看似尊荣,实则如同守着一座华美的牢笼。那些年,妾身学会的,是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中周旋,如何打理庞大的家业,如何维持表面的风光……却从未尝过,何为真心,何为暖意。” “后来……父亲终究还是站错了队,被罢黜爵位,郁郁而终。树倒猢狲散,往日门庭若市的国公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韩将军……许是觉得妾身再无利用价值,又或是自身难保,对妾身更是冷淡。再后来,他战死沙场,留下我们这一群无依无靠的妇人……” 大玉儿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将李晨搂得更紧:“那段时日,是天塌地陷。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内有仆役人心浮动……玉儿每日都在恐惧中醒来,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着,不知何时会有乱兵或匪寇闯进来……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直到……直到那日,夫君出现在别院门外。” 大玉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晨,眼中却充满了光亮,“玉儿第一眼看到夫君,便觉得……这人不一样。眼神清正,气度沉稳,不像那些只知贪婪掠夺的兵匪。后来跟着夫君回村,看到这坚固的石墙,兴旺的田地,还有……还有柳夫人、苏夫人她们看夫君的眼神……玉儿才知道,这世上,原来真有这样一处地方,真有夫君这样的人。” 将脸颊贴上李晨的胸膛,泪水濡湿了皮肤:“夫君给了玉儿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有温度、有牵挂的家。还让玉儿尝到了……做女人真正的快乐。夫君不知,那日你答应娶我,又让我住在旧蜂巢,玉儿心里……有多欢喜。” 李晨静静地听着怀中女子倾诉着那不为人知的过往,那些属于贵族女子的无奈、冰冷与恐惧。 能感受到大玉儿话语中深藏的悲哀,以及如今全然托付的依赖与爱恋。 “都过去了。”李晨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有力,“以后在靠山村,你就是大玉儿,是我的夫人。有我在,无人再能欺你。” 大玉儿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玉儿信夫君!” 重新偎进李晨怀里,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身心都变得无比轻盈。 这几日的缠绵,不仅尝尽了男女情爱的极致欢愉,更让她将积压心底多年的苦闷与恐惧尽数宣泄了出来。 此刻的她,才真正与过去告别,获得了新生。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蜂巢木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房内,一对男女相拥而卧,一个倾诉着过往,一个许诺着未来。 第84章 来了一百多个敌人 快活的日子总是不知时日长。 蜂巢之内暖意融融,新区那边炊烟袅袅,整个靠山村都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安宁之中。 就连素来冷峻的赵铁兰,眉梢眼角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春色。 这些时日与铁弓一同操练防卫,那个沉默坚毅、弓马娴熟的军中汉子,不知何时已悄然撞入了女猎户的心扉。 铁弓亦是对这位英姿飒爽、箭术不逊于自己的女子暗生情愫。 这晚月色朦胧,星子稀疏。 两人借着巡查防务的由头,默契地避开了旁人,磨磨蹭蹭落在了队伍最后,来到了村墙东南角一处僻静的背阴地。 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好挡住了大部分月光,也挡住了可能的视线。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带着年轻人初涉情愫的悸动。 赵铁兰靠着粗糙的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铁弓站在她面前半步远,平日里拉弓稳若磐石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那个……铁兰姑娘……”铁弓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些。 “嗯?”赵铁兰抬起头,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就在铁弓鼓足勇气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这震动不同于村民行走,更不同于牲畜踏地,带着一种杂乱而沉重的压迫感! 铁弓脸色骤变,常年军旅生涯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抛开了所有旖旎念头。 猛地俯身,将耳朵贴在了地上,凝神细听。 赵铁兰见他如此,心也立刻提了起来,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坏了!”铁弓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眼中寒光迸射,“脚步声!很多,非常杂乱!从北边过来,正在散开……呈包围态势!最少一百人以上!是朝着村子来的!” “什么?!”赵铁兰倒吸一口凉气。 “你快回去!立刻禀报首领!敲警钟,组织所有能战之人上墙!”铁弓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同时将自己的猎弓塞到赵铁兰手里,“你的弓在驻地,先用我的!我去前面高处看看具体情况!” 情况危急,赵铁兰也知道不是犹豫的时候,重重点头,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旧弓,转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朝着蜂巢方向疾奔而去,脚步又快又轻。 铁弓则深吸一口气,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旁边一段较为低矮的石墙,又借着墙头的垛口,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外一棵大树的树冠,借着枝叶隐藏身形,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投向北方漆黑的夜幕。 只见远处山林边缘,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黑影在蠕动,如同潮水般向着村子漫延过来,那压抑的脚步声和金属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 蜂巢之内,李晨刚与大玉儿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 大玉儿媚眼如丝,香汗淋漓地瘫软在榻上,丰腴的身子透着满足后的粉红,玉臂却还缠着李晨的脖颈,吐气如兰:“夫君……还要……” 李晨看着她这副慵懒媚态,刚平息的火焰又有复燃之势,正欲俯身,门外却传来了急促无比、几乎是用拳头砸门的声响,伴随着赵铁兰压抑却惶急的声音: “首领!首领!快醒醒!敌袭!北边有大股人马围过来了!”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满室的旖旎驱散得干干净净! 李晨动作猛地一顿,眼中情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寒的锐利。 大玉儿也是脸色煞白,松开手臂,慌乱地抓过寝衣裹住身子。 “知道了!”李晨沉声应道,声音已然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一把抓过榻边的衣裤,以最快的速度套上,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大玉儿强自镇定,也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声音发颤:“夫君……” “待在屋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李晨系好衣带,抓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有我在。” 说完,拉开房门。 门外,赵铁兰手持铁弓的旧弓,脸色紧绷,气息微喘,眼中却满是战斗前的锐光。 “情况?”李晨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快速问道。 “铁弓在高处观察,估计超过百人,正在分散包围村子!脚步声很杂,不像正规军,很可能是流寇或者……分裂后的黑山骑!”赵铁兰紧随其后,语速飞快地汇报。 此刻,村中已然被惊动。 老钱粗犷的吼声在夜色中炸响:“敌袭——!抄家伙!上墙!快!” “铛铛铛——!”刺耳的警钟声疯狂敲响,瞬间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原本沉寂的村庄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沸腾! 一间间屋舍亮起灯火,男人们提着各式武器冲出房门,妇孺则被迅速组织起来,躲入加固过的屋舍或地窖。 李晨冲到村墙下,三两下蹿上墙头。 远处,那如同鬼魅般逼近的黑影已然清晰可见,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如同嗜血野兽的眼睛,正从北、东、西三个方向缓缓压来! 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 李晨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眼神冰冷如铁。 第85章 第一次交锋 夜风刮过墙头,带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墙上一张张或紧张、或坚定、或凶狠的面孔。 李晨与铁弓并肩立在墙头垛口后,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北方那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来的黑影。 “看清了吗?是哪一路?”李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铁弓能听见。 铁弓眯着眼,凭借过人的目力和军旅经验,仔细分辨着:“人数在一百二到一百五之间,衣甲混杂,甚至很多人没有甲胄,只有破袄。武器也杂,刀枪棍棒都有,队形散乱,前前后后拉扯得很开……首领,看这架势,八成是分裂后的黑山骑其中一股,而且是实力较弱、最沉不住气的那一股!” “何以见得?”李晨追问,手中柴刀的握柄已被汗水浸湿。 “若是官兵或者稍具规模的正规匪伙,行军不会如此喧哗杂乱,包围也会更有章法。你看他们,” 铁弓指着远处那些晃动的黑影,“火把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脚步杂乱无章,包围圈也稀稀拉拉,东一坨西一块。这分明就是一群饿急了、只想赶紧冲进来抢粮抢女人的乌合之众!我猜,很可能是那个号称‘窜地鼠’黄三的队伍,此人据说最为贪婪短视,实力也最弱。” 李晨心中稍定。 铁弓的分析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分裂后的黑山骑,果然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最弱的一股。 “他们有什么凭仗?就靠这一百多号人硬冲我们的石墙?”李晨目光扫过对方那乱糟糟的阵型,并未看到诸如冲车、云梯之类的正规攻城器械。 铁弓冷笑一声,指向黑影中几个被多人簇拥着、略显高大的轮廓:“看那里,他们好像在拖拽什么东西……像是临时砍伐树木扎成的粗糙木排,或许还有几架长梯。想靠这个爬我们的墙,哼,找死!” 就在这时,下方的流寇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更加喧闹的鼓噪。 几十个身影脱离了大部队,嗷嗷叫着,举着简陋的木盾和刀枪,率先朝着村墙发起了冲锋! 杂乱的火把光芒下,能看到他们那些因饥饿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来了!”墙头有人低呼,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慌什么!”铁弓暴喝一声,声如洪钟,瞬间压住了墙头些许的骚动,“都给我稳住!听我号令!” 举起右手。 身后,赵铁兰已然带着二十余名训练多日的弓手列队完毕,弓弦拉满,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下方冲来的身影。 这些弓手大多是村中猎户和挑选出的眼力好的青壮,经过铁弓这段时间的严格操练,虽远不及正规军,但依托墙头地利,对付下面这些散兵游勇,已然足够。 “八十步……七十步……进入射程!”铁弓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冲锋流寇的距离,口中冷静地报数。 李晨能听到身边弓手粗重的呼吸声,能看到他们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但没有人后退,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铁弓举起的那只手。 “放!” 随着铁弓右手狠狠挥下!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二十余支利箭如同扑食的猎鹰,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没入黑暗! “啊!” “我的眼睛!” “救命!”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流寇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噗通噗通栽倒在地,有的直接被射穿了胸膛,有的被射中大腿,抱着伤处在地上翻滚哀嚎。 后续的流寇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惊恐地看着倒地的同伴和那高高在上的、如同死神般冷漠的墙头。 “第二队!准备——”铁弓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射倒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堆稻草。 另一队十名弓手迅速上前,替换下刚才发射后正在搭箭的第一队。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然有了轮番射击的雏形。 “不准退!都给老子冲!打破村子,里面的粮食女人随便抢!”流寇后方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粗哑吼声,显然是头目在督战。 几个试图后退的流寇被身后的人用刀背狠狠砍翻,逼得剩下的人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稀疏的箭雨,嚎叫着继续往前冲。 “六十步!自由射击!瞄准了再放!”铁弓改变了命令。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大多数猎弓的有效杀伤范围。 “咻!咻咻!” 墙头上箭矢开始零散但更具准头地射出。 不断有流寇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红着眼睛,挥舞着兵器,疯狂地冲到了墙根下! “滚木!礌石!”李晨见状,立刻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早已准备好的村民两人一组,喊着号子,将墙头堆积的、打磨过的沉重滚木和大小不一的石块奋力推下墙头! “轰隆隆——!” 沉重的滚木沿着墙面轰然砸落,带着无可阻挡的势头,将下方试图搭梯攀爬的流寇连人带梯子砸得筋断骨折,脑浆迸裂! 碗口大的石块雨点般落下,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身体上则是骨裂筋折! 墙根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哭爹喊娘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进攻受挫,流寇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本以为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山村,撞撞运气就能打破,没想到这石墙如此坚固,墙头的抵抗如此顽强有序! “首领!看那边!”眼尖的赵铁兰突然指向流寇后阵。 只见几十步外,那群一直没动的流寇核心中,推出了三架看起来十分粗糙、用新砍树干勉强捆绑成的长梯,每一架都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扛着,正缓缓向墙边移动! 显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想靠这个爬上来?”铁弓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铁兰!带你的人,集中火力,给我射扛梯子的!” “是!”赵铁兰应声,立刻点了五名箭法最好的猎户,包括她自己,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三架缓慢移动的死亡阶梯,以及下面那些奋力扛梯的流寇。 “嗖!嗖嗖!” 五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钻入人群! 扛梯的流寇顿时倒下去四五个,沉重的长梯猛地一歪,差点砸倒旁边的人,引得一阵混乱和怒骂。 “继续射!别让他们靠近!”铁弓厉声喝道。 墙头箭矢愈发密集,滚木礌石也不断落下,将试图靠近墙根的流寇死死压制在二三十步之外,难以寸进。那三架长梯更是成了重点照顾对象,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推进速度慢如蜗牛。 攻防战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墙下的流寇死伤惨重,士气低迷,只能躲在简陋的木盾后或者同伴的尸体后,盲目地向墙头射箭或者投掷石块,但效果甚微。 墙头的村民则依托工事,在铁弓和赵铁兰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反击,虽然紧张,却不见慌乱。 李晨看着下方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却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墙体的流寇,心中那份紧张渐渐被冷静取代。 靠山村的防御体系,经历了第一次血的考验,证明是有效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进攻将以此种僵持方式持续下去时,异变再生! 流寇后阵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疯狂: “妈的!一群废物!都给老子散开!放火!烧了他们的门!烧死他们!” 只见几十个流寇猛地从后方冲出,手里抱着大捆大捆的、显然是刚刚从附近山林里紧急砍伐来的、还带着湿气的柴草,冒着墙头稀疏的箭矢,亡命地冲向村门方向!他们竟是想用火攻!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村门虽是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但也架不住长时间的火烧! 李晨眼神一凛,厉声喝道:“铁弓!压制射击!老钱!准备水龙和沙土!快!” 第86章 张小兰的哥哥张风 厮杀持续了将近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将黑夜驱散,也照亮了村墙下那片狼藉的修罗场。 横七竖八的尸体,破碎的兵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少数几个重伤未死、发出微弱呻吟的流寇,无不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墙头上,村民们疲惫地靠着垛口喘息,许多人身上带着伤,被简单的布条包扎着,脸上混杂着战斗后的亢奋与失去同伴的悲痛。 这一夜,靠山村凭借坚固工事和有序指挥,成功击退了流寇数次亡命冲锋,但自身也付出了三人战死、十余人受伤的代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首领,各位兄弟,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稳定。 她和大玉儿带着几个妇人,提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杂粮饼子走上了墙头。 大玉儿跟在柳如烟身后,尽管强自镇定,但初次亲历战场的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外那片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当视线掠过远处那些重新聚集起来、虎视眈眈的流寇时,却猛地在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脸上停顿了一下。 那人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精悍,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正挥舞着胳膊,似乎在呵斥手下整顿队形。 大玉儿蹙起秀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 大玉儿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个人! 立刻对身边一个丫鬟吩咐:“快去!把张小兰叫来!快!” 不多时,一个穿着素净、容貌清秀的美妾被带上了墙头,正是当初跟随韩夫人一同投靠的几位美妾之一,名叫张小兰。 显然也被外面的景象吓住了,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小兰,你别怕,仔细看那边,”大玉儿指着远处那个小头目,语气尽量平和,“看看那个人,你认不认识?是不是……你哥哥张风?” 张小兰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拼命踮起脚尖,努力向大玉儿所指的方向望去。 晨曦的光芒照亮了那张带着疤痕的脸。 只看了一眼,张小兰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激动:“是!是阿哥!是张风!夫人,是我的哥哥!他……他怎么会在外面那群人里?” 原来,这张小兰本是边军小校张风的妹妹,因其貌美,数年前被韩将军纳为妾室。 张风曾几次来将军府探望妹妹,大玉儿作为主母,自然有过几面之缘,故而有些印象。 后来韩将军战死,张风也与韩府失去了联系,没想到今日竟在敌阵中重逢! 李晨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小兰,你先别哭。”李晨走到张小兰面前,沉声问道,“你仔细想想,你这个哥哥,品性如何?为何会与这些流寇为伍?” 张小兰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哽咽道:“回首领,奴婢阿哥以前是跟着韩将军从军的,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武艺也还过得去,对奴婢这个妹妹极好。韩将军去世后,北边就乱了,军纪涣散,当兵的也活不下去,很多都逃了或是成了溃兵……奴婢猜想,阿哥他……他定是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跟了这些人……” 李晨盯着张小兰的眼睛,语气严肃:“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劝说你哥哥,让他暗中帮助我们,里应外合,解决外面的危机。你觉得……有几分把握?他会不会为了你,为了活命,背叛现在的同伙?” 张小兰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首领!奴婢愿意去!阿哥最疼我,如今这情形,他跟着这群人也是死路一条!只要有机会,奴婢一定能说服他!求首领给奴婢和阿哥一个机会!” 说着,就要跪下。 李晨伸手扶住:“好!既然如此,我们就赌一把!” 立刻将铁弓、赵铁兰和老钱召到身边,低声布置。 白天,流寇似乎也被打怕了,只是远远围着,偶尔派人上前骚扰试探,并不再发动大规模进攻,显然打着围困消耗的主意,一副不得手绝不罢休的架势。 李晨乐得与其僵持,一边让村民轮番休息,加固工事,一边耐心等待夜幕降临。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村墙一处隐蔽的侧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隙。 铁弓一身黑衣,如同融入夜色中的猎豹,率先闪出,警惕地观察四周。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张小兰。 “跟紧我,别出声。”铁弓低声嘱咐一句,随即带着张小兰,借助地形和阴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流寇营地摸去。 流寇的营地防守十分松懈,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哨兵围着篝火打盹。 铁弓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轻易避开了哨兵,按照张小兰指引的方向,摸到了营地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的破帐篷附近。 帐篷里,隐约传来叹息声和磨刀的声音。 张小兰深吸一口气,学夜莺叫了几声。 帐篷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警惕的声音低喝道:“谁?” “阿哥……是我……小兰……”张小兰压抑着激动和恐惧,用气声喊道。 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张风那张带着疤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帐篷外的妹妹和如同铁塔般守护在旁、眼神冰冷的铁弓,顿时惊呆了! “小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位是……”张风又惊又喜又疑,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 “阿哥,别声张!是村里的首领派我们来的!有话对你说!”张小兰急忙压低声音说道,眼中泪水再次涌出,“阿哥,别再跟着他们送死了!回头吧!” 铁弓冷冷地盯着张风,手按在刀柄上,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暴起发难。 张风看着妹妹哀求的眼神,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铁弓,再想想这两日攻打村子的惨状和前途的渺茫,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松开了握刀的手。 “进来说话……”张风侧身让开了帐篷入口。 第87章 斩了黄三的鼠头 破败的帐篷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张风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铁弓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堵在门口,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几乎凝固。 张小兰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臂,泪水无声滑落,眼中满是哀求。 “阿哥……别再糊涂了!跟着黄三这群人,除了送死还能有什么下场?你看看外面躺着的兄弟!首领说了,只要你们愿意回头,靠山村有粮食,有活路!绝不会追究过往!”张小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张风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妹妹苍白的脸,又看向铁弓那冰冷如刀的眼神,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因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上。 跟着黄三这几个月,饥一顿饱一顿,提着脑袋抢来的那点东西,大半都进了黄三和几个头目的口袋,底下兄弟怨声载道。 这次来打靠山村,本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撞上了铁板! 昨夜那密集的箭矢、沉重的滚木,还有同伴临死前的惨嚎,如同噩梦般萦绕在心头。 “黄三……刻薄寡恩,只知自己享乐,从不管兄弟死活。”张风终于沙哑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愤懑,“跟着他,确实是死路一条。” 铁弓适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风,你是明白人。我们首领仁义,给你们指条明路。弃暗投明,既往不咎,以后就是靠山村的村民,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若冥顽不灵,明日破晓,便是你们的死期!”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张风心上。 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干!不过……光我一个人不够,我得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一起!” “你有把握?”铁弓目光锐利。 “有!”张风重重点头,“营里有三十多个兄弟,都是以前跟我一个哨的,或是受过我恩惠的,早就对黄三不满了!只要有饱饭吃,他们肯定愿意跟我走!” “时间紧迫,动作要快!”铁弓看了一眼帐外沉沉的夜色。 张风不再犹豫,对张小兰道:“小兰,你在这里等着,阿哥去去就回。”说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掀开帐帘,融入了夜色中。 铁弓则如同幽灵般隐匿在帐篷阴影里,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小兰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再次被掀开,张风带着五个同样穿着破烂皮甲、眼神却带着激动和忐忑的汉子钻了进来。 “铁……铁大哥,”张风对铁弓的称呼已然改变,“这五位兄弟都愿意跟着干!外面还有二十几个,我都悄悄通知了,只等信号!” 铁弓目光扫过那五人,见他们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还算清明,不似奸猾之徒,微微颔首:“好!计划很简单!明日凌晨,天色将亮未亮,人最困顿之时,你们在营中制造混乱,大喊‘官军来了’或者‘村子援兵到了’,尽量吸引注意力,并趁机打开一个缺口。我们村中精锐会趁机杀出,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他们!” “明白!”张风等人压低声音,齐声应道。 “信号就是三支火箭,从村中射向你们营地东侧上空。”铁弓最后交代一句,便带着完成使命、激动不已的张小兰,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靠山村。 …… 李晨得到铁弓带回的消息,精神大振!立刻召集赵铁兰、老钱等核心人员,重新部署。 “铁弓,你带所有弓手,火箭准备,信号一发,全力压制!” “铁兰,你带二十名最精锐的队员,持刀盾长枪,随我从正门突击!” “老钱,你带剩余青壮,守住墙头,摇旗呐喊,壮大声势!” “各就各位,等待信号!”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靠山村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夜色中默默运转起来,压抑着决战前的兴奋与紧张。 天色,渐渐透出微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流寇营地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个哨兵抱着兵器,靠着营寨木桩打盹。连续两日的战斗和围困,让这些本就纪律涣散的乌合之众疲惫不堪。 突然!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拖着耀眼尾焰的火箭,从靠山村方向猛地窜起,划破沉寂的夜空,在流寇营地东侧上空炸开! 几乎在火箭升空的同时! “官军来了!快跑啊!” “村子援兵到了!好多骑兵!” “黄三爷死了!快逃命啊!” 张风和他联络好的三十多名兄弟,在营地几个关键位置同时发难,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挥刀砍向身边尚未反应过来的、忠于黄三的死党!营地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 “谁在喊?!” “妈的!是张风他们反了!” 混乱中,惊慌失措的流寇根本分辨不清真假,只听到震耳的喊杀声和身边同伴的惨叫,看到四处乱窜的人影,以为真的被大军包围,顿时魂飞魄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 “轰隆隆——!” 靠山村沉重的正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李晨一马当先,手持柴刀,眼神冰冷如霜,厉声喝道:“杀!” “杀——!”赵铁兰如同雌豹般紧随其后,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挑翻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 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村中精锐,如同猛虎下山,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怒火,狠狠撞入了混乱的流寇营地! 铁弓率领的弓手们在墙头不断放箭,精准地点射着任何试图集结反抗的流寇。 内有张风等人制造混乱,外有靠山村精锐雷霆一击,流寇本就低落的士气瞬间彻底崩溃!大部分人只顾着抱头鼠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黄三从睡梦中被亲信摇醒,提着刀冲出帐篷,看到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景象,气得目眦欲裂:“张风!你这个叛徒!老子宰了你!” 红着眼睛,带着几个贴身护卫,疯狂地扑向正在砍杀他死党的张风。 “保护张兄弟!”李晨看得分明,立刻带人向那边冲去。 赵铁兰更是眼疾手快,张弓搭箭! “嗖!” 一支利箭如同闪电,跨越数十步距离,精准地射穿了黄三的咽喉! 黄三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脖子,瞪圆了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黄三死了!” “头领死了!” 这一下,成了压垮流寇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下的人彻底失去了战意,除了少数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以及趁乱逃入山林的,足足有二十多人眼见大势已去,纷纷丢掉武器,跪地乞降。 战斗,在黎明彻底到来前,结束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 靠山村的村民们站在墙头,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俘虏和满地的狼藉,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李晨站在营地中央,脚下是黄三尚未僵硬的尸体,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恐惧的俘虏,最后落在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张风身上。 这一仗,靠山村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不仅粉碎了“窜地鼠”黄三这股威胁,更收降了数十名经历过战火的老兵,实力不降反升!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缴武器,看押俘虏!”李晨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胜利后的昂扬。 第88章 收了50多个人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将金辉洒满靠山村。 昨夜的厮杀与呐喊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忙碌与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村内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个草棚,苏小婉和孙采薇皆挺着硕大的孕肚,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神色专注地指挥着素云、林小玉等几位略通药理的女子,为受伤的村民和投降的流寇清洗、包扎伤口。 孙采薇不时低声指点着草药用法,苏小婉则忍着孕期的不适,亲手为一个手臂被划开深口子的年轻村民上药止血,动作轻柔而稳定。 “夫人,您歇着吧,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林小玉见苏小婉脸色发白,忍不住劝道。 苏小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都是自己人,看着他们受伤,我心里难受,能做一点是一点。” 另一边,柳如烟统筹全局,指挥着其他妇人烧水做饭,打扫清理。 缴获的兵器和有用的物资被老钱带人清点入库,阵亡村民的遗体被小心收敛,准备择日安葬。 而那些投降的流寇,则被集中看管在一处,由持械的村民严密监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草药味和逐渐升腾的粥米香气。 议事屋内,气氛凝重而务实。 李晨、柳如烟、大玉儿、老钱、铁弓、赵铁兰、吴老四,以及刚刚立下大功、被特许参与核心议事的张风齐聚一堂。 “首领,初步清点完毕。”老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难掩兴奋,“昨夜一战,斩杀贼首黄三及顽抗者三十七人,俘虏二十三人,收降张风兄弟及其麾下三十二人。我方……战死三人,重伤两人,轻伤十一人。缴获各类兵器五十余件,皮甲十几副,粮草……几乎没有。” 听到“战死三人”,屋内气氛微微一沉。 李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目光恢复清明:“阵亡的兄弟,厚恤其家。受伤的,不惜代价治好。” “这是自然。”柳如烟点头应下。 “现在最棘手的是这多出来的五十多张嘴,还有那二十多个俘虏,如何安置?”李晨将问题抛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一下子增加五十多人,几乎相当于村子原来人口的一半,管理不好就是天大隐患。 众人沉默思索。 直接放进村里肯定不行,人心未附,风险太大。 一直关押着更不行,白白消耗粮食,还容易生变。 大玉儿沉吟片刻,纤纤玉指在简陋的地图上一点,开口道:“夫君,诸位,妾身有个想法。不是有那个张家别院吗,位置隐蔽,屋舍也算完整,只是荒废了些。不如,先将这些降卒和俘虏暂时安置到别院去?” 吴老四眼睛一亮,接口道:“夫人这主意好!那别院俺知道,离村子不算太远,而且……我探过,从别院后山通往咱们村这边,还有一条废弃的猎道和一小段天然洞穴形成的密道!要是能把那条路利用,再拓宽修整一下,估计两地往来,快的话不用一个时辰!” 柳如烟闻言,立刻表示赞同:“此计甚妙!将这些人安置在别院,与村子保持距离,既可防范未然,又能让他们有事可做。眼下正是第二季作物播种的时节,村里劳力正紧,有了这五十多号人,别院那边的荒地完全可以开垦出来,种上粮食。平日里,也可由张风兄弟和铁教头带着进行操练,既算是保卫别院,也算为村子增添一份护卫力量。有活干,有饭吃,这些人才能安心。” 铁弓抱拳,沉声道:“首领,柳夫人所言极是。末将愿与张风兄弟一同前往别院,负责约束、操练这批人手。张风兄弟在降卒中素有威望,由他协助管理,事半功倍。” 张风连忙起身,对着李晨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又带着惶恐:“首领!承蒙首领不杀之恩,又如此信任,张风敢不效死力?定将这些人约束得妥妥帖帖,绝不给村里添乱!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晨看着众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个方案,几乎是目前最优解。 既能消化突然增加的人口,又能将其转化为生产力和防御力量,还通过地理隔离降低了风险。 “好!就依此计!”李晨站起身,果断下令,“吴老四,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勘测那条密道,尽快拿出修整方案!老钱,负责调配工具和初期粮食物资,支撑别院初期用度。铁弓,张风,整顿降卒和俘虏,明日一早,便由你们带队,前往别院驻扎!首要任务是安顿下来,清理屋舍,加固防御,同时开始勘测周边荒地,准备开垦!” “是!”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记住,”李晨目光锐利地扫过铁弓和张风,“恩威并施!规矩要立,赏罚要明!让他们明白,只要安分守己,努力干活,靠山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但若有异心,也绝不容情!” “明白!”铁弓和张风肃然应道。 事情议定,众人纷纷离去准备。 第89章 别院开荒 安置降卒与开发别院的计划,在靠山村高效的执行力下迅速展开。 吴老四带着两名熟悉山林的村民,当天下午就钻进了后山。 不到两天功夫,在别院后山一处植被茂密的岩壁下,找到了一处被藤蔓碎石半掩着的泉眼!清冽的山泉水汩汩涌出,水量虽不算极大,但供应别院日常饮用和少量灌溉绰绰有余。 “找到了!首领!水找到了!”吴老四兴奋地回村子禀报,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泉眼离别院不到一里地,地势还高,稍微修条小渠,就能直接把水引到院里!” 李晨闻言,大喜过望:“好!老四,立了大功!立刻组织人手,开挖水渠!” 与此同时,铁弓和张风已经带着那五十多名降卒和俘虏,转移到了张家别院。 初到之时,这群人看着这处虽然残破却规模不小的宅院,以及周围大片等待开垦的荒地,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们习惯了抢掠,对于如何靠双手养活自己,既陌生又惶恐。 铁弓与张风将人马简单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便是立规矩。 铁弓站在残破的台阶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站得歪歪扭扭的人群,声音冷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寇,是靠山村别院的屯垦队!想活命,想吃饱饭,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一,绝对服从命令!二,不得欺凌同伴,更不准骚扰附近百姓(虽然目前没有)!三,努力干活,按劳分配!谁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动歪心思,”铁弓拍了拍腰间的刀,“这就是下场!” 张风站在铁弓身侧,接过话头,语气相对缓和却同样坚定:“兄弟们!铁教头的话都听见了!首领仁义,给了咱们活路,就别自己往死路上走!以前跟着黄三,饥一顿饱一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什么意思?现在,只要咱们肯下力气,把这里建设好,就有田种,有屋住,有饱饭吃!我张风把话放这儿,谁要是好好干,我把他当亲兄弟!谁要是捣乱,也别怪我张风不讲往日情面!” 恩威并施之下,这群刚刚脱离匪巢的汉子们,躁动的心思渐渐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吴老四带着人很快将山泉水引入了别院,解决了最根本的生存问题。 紧接着,在李晨的远程指导下,别院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开荒运动。 五十多个劳力,被分成几个小队。 一队负责清理别院内的残垣断壁,修补屋舍,加固围墙;一队负责开垦别院周边那些荒废已久的田地;还有一队,则跟着吴老四,开始拓宽修整那条通往靠山村的密道。 开荒是极其辛苦的活计。 挥舞着简陋的锄头,砍伐盘根错节的灌木,清理坚硬板结的土地,一天下来,不少人手上磨出了血泡,腰酸背痛。但看着一片片杂草被清除,露出底下肥沃的黑土,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也在这些曾经只知破坏的汉子心中悄然滋生。 李晨抽空来了一趟别院,亲自查看了开垦出的土地和引来的山泉水。 “土地不错,很肥沃。”李晨抓起一把黑土,捻了捻,“水源有了,但要支撑大规模种植,光靠这点泉水还不够,必须未雨绸缪。” 指着别院后方一处地势低洼、易于汇集雨水的地方,李晨规划道:“等春耕忙完,要在这里挖一个蓄水塘,把雨季的雨水存起来,以备旱时之用。” 随后,李晨亲自示范了滴灌之法。 用打通竹节的细竹管,连接主水渠,将水流一滴一滴、精准地输送到作物的根部。 “看到没有?这样浇水,不仅能省下大量挑水的人力,还能让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作物长得更好!”李晨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张风和那些降卒们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的灌溉方法?以往种地,要么靠天吃饭,要么就是漫灌,费水又费力。 首领这法子,简直是神仙手段! “首领……这,这法子太神了!”张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学,以后别院的田地,就靠这个来浇水。”李晨拍拍张风的肩膀,“先把眼下这季粮食种下去,有了收成,大家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别院这边热火朝天地搞着建设,那条连接靠山村的密道,在五十多个劳力的轮番作业下,进展神速。 原本需要攀爬钻行的崎岖小路和狭窄洞穴,被拓宽、平整,危险处还架设了简易的护栏。 不过十来天功夫,一条虽然不算宽阔、但足以让两人并肩通行的隐秘通道,便彻底打通了! 消息传回靠山村,众人皆是振奋不已。 柳如烟笑着对李晨道:“夫君,这下好了,别院与村子相连,互为犄角。一旦有事,支援瞬息可至。” 大玉儿也点头附和:“而且别院位置隐蔽,万一……万一村子真有大的变故,也是一处退路。” 李晨站在村口,望着密道延伸的方向,心中豪情涌动。 击溃黄三,不仅消除了近患,更意外地获得了五十多个劳力和一处战略要地。 靠山村的根基,正在这场危机之后,变得更加深厚、更加牢固。 铁弓定期往来于村子与别院之间,一方面监督屯垦和训练,另一方面也将村里的指令和物资带过去。 张风则彻底融入了新角色,兢兢业业地管理着别院事务,带着那群逐渐习惯了劳作的前流寇们,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播撒下来自靠山村的种子,也播撒下对新生活的希望。 第90章 大玉儿的枕边风 夜色深沉,蜂巢之内,李晨的主屋内却仍弥漫着一股旖旎未散的气息。 红烛泪尽,只余墙角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宽大的床榻上,李晨靠在床头,胸膛微微起伏,柳如烟与大玉儿一左一右依偎在身侧,皆是大汗淋漓,云鬓散乱,脸颊上带着极欢愉后的潮红与满足。 柳如烟媚眼如丝,指尖在李晨胸口画着圈,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大玉儿则显得沉静些,将头靠在李晨肩窝,享受着这激情过后的温存与安宁。 比起苏小婉、孙采薇因身孕不便,以及素云、林小玉的羞涩被动,柳如烟与大玉儿这两位年长些的夫人,在床笫之间更为主动热情,也更能放得开,三人同寝已非首次,李晨对此自是乐在其中。 寂静中,大玉儿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却异常清晰:“夫君,可知我与如烟姐姐,为何这般……尽心竭力地侍奉夫君,维系这内宅和睦吗?” 李晨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两位千娇百媚的夫人,笑了笑,手臂紧了紧:“自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 “夫君说得是,但也不全是。”大玉儿抬起眼眸,那双经历过繁华与破败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是因为夫君是我们姐妹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是顶梁柱,更是……我们心甘情愿托付一切的人。夫君好,我们才能好,这个村子才能好。” 柳如烟也收起了媚态,正色接口道:“大玉儿妹妹说得在理。内宅安宁,夫君才能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外面的大事。” 李晨听出两人话中有话,收敛了笑容,认真道:“你们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大玉儿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光滑的肩头,看着李晨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忧虑:“夫君,眼下别院那边,靠着粮食和铁教头、张风的弹压,暂时是安稳了。那五十多人,以前是刀头舔血的流寇,如今为了口饭吃,能老实干活。可夫君想过没有,等他们彻底吃饱了肚子,习惯了安稳,会不会又开始生出别的心思?人闲是非多,更何况是一群曾经无法无天的汉子。” 这个问题,其实也隐隐盘桓在李晨心头。 武力威慑和粮食供给是基础,但绝非长久安稳之计。 “你有什么想法?”李晨直接问道,他知道大玉儿既然提出,必有考量。 大玉儿沉吟一下,缓缓说出思虑已久的方案:“妾身以为,当行两策,可收其心,固其志。” “其一,许之以家。村里如今女子众多,许多妇人失去了丈夫,或是如韩府带来的那些丫鬟侍女,年纪渐长,终老闺中也非长久之计。不妨从中挑选些品性良善、愿意踏实过日子的,许配给别院那些表现良好、立下功劳的汉子。只要成了家,有了婆娘孩子热炕头的牵绊,心自然就定了,便会将这靠山村真正视为安身立命之所,与村子荣辱与共。这叫‘以家固本’。” 李晨眼中精光一闪!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一旦建立了家庭纽带,个人的利益就与集体的利益深度捆绑,忠诚度将大大提升。 这比单纯的粮食诱惑和武力威慑更为持久有效。 “其二呢?”李晨追问道。 大玉儿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些:“其二,便是纳了张小兰。” “张小兰?”李晨一愣。 “正是。”大玉儿点头,“张小兰是张风的亲妹妹,容貌性情都不差。夫君若纳了她,便是与张风成了姻亲。这张风如今是别院管理的实际执行者,在降卒中威望不小。有了这层关系,张风对夫君、对村子的忠诚,必将更加死心塌地,绝无二心。他在别院,便能真正代表夫君的意志,替夫君牢牢握住那五十多人。这叫‘以姻结盟’。” 柳如烟在一旁补充道:“夫君,大玉儿此计甚妙。那张小兰我瞧着也是个安分的,对她哥哥极是依赖。若夫君纳了她,必定感激涕零,一心侍奉。如此一来,既安了张风之心,又得了美妾,更稳固了别院根基,可谓一举三得。” 李晨靠在床头,默默思索着两位夫人的建议。 大玉儿提出的这两条,直指人心,确实是化解潜在风险、增强凝聚力的高明手段。 在乱世之中,血缘和姻亲关系往往是最牢固的纽带之一。 “许之以家,以姻结盟……”李晨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定,“你们说得对!乱世用人,光靠威慑和利诱不够,还需捆绑其切身利害,方能长久。此事……可行!” 见李晨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大玉儿和柳如烟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重新柔顺地偎进他怀中。 “夫君英明。”大玉儿柔声道,“具体如何操办,还需夫君与如烟姐姐细细斟酌。挑选哪些女子,如何匹配,须得两厢情愿,不可强求,以免生出怨怼。纳张小兰之事,也需寻个合适的时机,由妾身或如烟姐姐先去探探口风为好。” “嗯,你们考虑得很周全。”李晨揽着两位夫人,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具体的执行步骤。内宅有如此贤内助,确是他之大幸。 第91章 迎娶张小兰 大玉儿与柳如烟提出的安村之策,李晨从善如流,次日便在核心层议定,旋即雷厉风行地推行开来。 大玉儿亲自执笔,结合村规与别院实际情况,拟定了一套详尽的《别院屯垦立功授田婚配条例》。条例明确规定:凡别院屯垦队员,只需勤恳劳作,无过错满三月,便可积“勤勉点”;开垦荒地达到一定亩数、或是在防御训练中表现突出、或对别院建设有特殊贡献者,可获“功劳点”。 积满相应点数,即可申请在别院分配固定居所,并由村里做主,为其撮合婚事,组建家庭。 条例一出,男人女人都不淡定了! 别院那边,原本还有些懒散、抱着混日子心态的降卒们,炸开了锅。 以前提着脑袋抢劫,也不过是为了口吃的,朝不保夕。 如今,只要老老实实干活,不仅能吃饱,还能分房子、娶媳妇、安家立业?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真的假的?干满三个月,表现好就能给说媳妇?” “还能分房子?俺不是在做梦吧?” “快看!条例上写了,开垦超过五亩上等田,就算大功一件!” “还愣着干什么?干活去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群汉子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眼睛都红了,嗷嗷叫着扑向了田地和工地,挥舞锄头的力气比往日大了何止一倍! 就连那些被看押的俘虏,听闻此事后,也纷纷向张风和铁弓表态,愿意真心归附,只求一个争取“点数”的机会。 铁弓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对着身旁的张风感慨道:“首领和夫人此计,胜过千军万马啊!” 张风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是啊……有了盼头,人心就定了。” 而村里这边,消息传开,同样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或是年纪渐长尚未婚配的侍女丫鬟,心中也泛起了涟漪。 虽说最好的归宿自然是嫁给如同天神般的首领,但谁都清楚,那希望渺茫。 如今能有条出路,找个踏实肯干、知根知底的汉子组成家庭,在这乱世中互相扶持,生儿育女,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多人心底那份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被悄然点燃。 与此同时,柳如烟和大玉儿两人找到了张小兰。 听闻两位夫人的来意,张小兰俏脸瞬间飞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心跳得如同擂鼓。 低着头,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全……全凭夫人和首领做主……奴婢……奴婢愿意……” 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盼与羞涩。 能跟随李晨这样的英雄人物,是她不敢奢望的福分。 消息传到别院,张风更是喜出望外! 妹妹能得首领青睐,这不仅是妹妹的造化,更是对他张风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当即对着靠山村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指天发誓:“我张风此生,定效忠首领,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恰在此时,蜂巢扩建的新区,又有几间木屋彻底完工,宽敞明亮。 李晨便顺势将其中一间位置不错的,指定为张小兰的新房。 婚事没有大张旗鼓,但也办得温馨郑重。 当晚,新房内红烛高照,张贴着喜庆的窗花。 张小兰穿着一身柳如烟特意为她准备的粉色新衣,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柳如烟作为过来人,在仪式结束后,悄悄留在房中,拉着张小兰的手,低声传授了些许夫妻相处、尤其是床笫之间如何更能让男子欢愉的体己话,直听得张小兰面红耳赤,却又牢牢记住。 “以后,便要改口叫夫君了。”柳如烟最后笑着叮嘱一句,这才起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李晨与张小兰两人。 烛光映照下,张小兰低垂着头,脖颈修长白皙,侧脸轮廓柔美,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不必紧张。”李晨走到她身边坐下,温和地说道。 张小兰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羞涩与仰慕:“夫君……妾身……会好好伺候夫君的。” 红帐落下,衣衫渐褪。 初始的疼痛让张小兰忍不住蹙眉轻哼,李晨很快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生涩紧绷的反应,以及落红点点,无不昭示着一个令他意外的事实—— “你……”李晨动作一顿,有些讶异地看着身下泪光盈盈的女子。 张小兰咬着唇,羞不可抑,声如蚊蚋地解释道:“韩将军……他……他早年受过暗伤,那方面……一直不行……妾身……妾身仍是完璧……” 李晨恍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惜,动作愈发温柔起来。 原来这位看似已为人妇的美妾,竟还保留着处子之身。 这意外的发现,让他对怀中这具青涩而柔软的身体,更多了几分珍惜与探索的欲望。 在李晨耐心的引导和极致的温柔下,张小兰初时的痛楚渐渐被陌生的浪潮淹没。 生涩而努力地回应着,如同初绽的花蕾,在春雨的滋润下,颤巍巍地舒展开花瓣,散发出诱人的芬芳。 【叮!检测到配偶“张小兰”(特质:坚韧、忠诚、完璧之身)。亲和度:80(感激、崇拜、依赖、夹杂对未来的憧憬)。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迎娶张小兰,进一步稳固降卒势力,提升张风及其部属忠诚度,家庭和谐度小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印证了这一步棋的正确性。 第92章 赵铁兰嫁给铁弓 张小兰新婚的喜气尚未在蜂巢内完全散去,另一桩备受瞩目的姻缘,便在众人的期待与祝福中,水到渠成。 这一日,赵铁兰难得地换下了那身利落的猎装,穿着一件半新的水红色襦裙,虽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却也平添了几分属于待嫁女子的娇羞。 她与铁弓一同站在李晨面前,两人虽未言语,但眼神交汇间流淌的默契与情意,已是昭然若揭。 “首领,”铁弓抱拳,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末将与铁兰姑娘……两情相悦,恳请首领成全!” 赵铁兰也微微低头,脸颊绯红,声音却清晰:“请首领做主。” 李晨看着眼前这一对,一个是倚重的防卫队长,箭术超群,性情泼辣;一个是新投的军中教头,弓马娴熟,沉稳可靠。两人皆是村中不可或缺的武力支柱,又因弓箭结缘,在并肩作战与日常操练中暗生情愫,实在是天作之合。 “好!”李晨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铁弓教头,铁兰队长,你们二人能结连理,是我靠山村之幸!此事,我准了!” 消息传出,全村上下皆是一片欢腾。 村民们对这位保护家园的女猎户和那位本领高强的弓术教头结合,充满了祝福。 柳如烟、大玉儿等人更是忙前忙后,张罗起婚事。 李晨大手一挥,直接将新区位置最好、最为宽敞的一处院落分配给了两人作为新房。这院子不仅房间多,还带了个小校场,正好适合他们夫妇平日切磋武艺,操练弓马。 “首领,这……这太贵重了……”铁弓看着那宽敞整洁、设施齐全的新院,有些手足无措。按照《条例》,他虽立下功劳,但也远未到能分得如此好宅院的地步。 赵铁兰也是又惊又喜,看着那院子,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晨拍拍铁弓的肩膀,笑道:“这是你们应得的。你助我训练弓手,稳固防御;铁兰更是村中元老,功勋卓着。这院子,既是贺礼,也是对你们功劳的肯定。以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好好过日子,更要替我看好这个大家!” “末将(属下)定不负首领厚望!”铁弓与赵铁兰齐齐抱拳,声音铿锵,感激与忠诚溢于言表。 婚礼办得比张小兰那次更为热闹。 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却充满了靠山村特有的质朴与热情。 村民们自发送来各种贺礼,或许只是一篮鸡蛋,几尺新布,一把猎弓,却代表着最真诚的祝福。 宴席就设在新院外的空地上,大锅炖着肉,大碗盛着酒,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绝。 老钱扯着嗓子主持,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柳如烟、大玉儿领着女眷们忙里忙外,苏小婉和孙采薇也挺着肚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张小兰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李晨作为主婚人,端起酒碗,对着满场宾客,朗声道:“今日,是我靠山村弓术教头铁弓,与防卫队长赵铁兰的大喜之日!他们二人,一个弓马娴熟,一个箭术超群,实乃天造地设!愿他们夫妻同心,弓马合璧,为我靠山村,再立新功!干!” “干!” “祝铁教头、铁兰队长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众人轰然响应,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铁弓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刻也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紧紧握着赵铁兰的手,向每一位前来祝贺的人回礼。 赵铁兰更是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依偎在铁弓身边,笑容明媚动人。 宴席散去,新人被送入洞房。 红烛下,赵铁兰卸下了白日里的英气,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竟也有些紧张。 铁弓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手,目光深邃而温柔。 “铁兰,”铁弓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能娶到你,是我铁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赵铁兰抬起头,眼中水光流转,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以后……我们并肩作战,守护村子,也守护我们的家。”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情意尽在不言中。 红帐落下,这对因弓马结缘的夫妻,终于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了彼此温暖的港湾,也找到了共同守护的信念。 第二天,当晨曦洒满靠山村时,人们看到铁弓和赵铁兰夫妇已然起身,如同往常一样,一个在院中小校场指导几名早起的弓手练习,一个则开始巡查村防。 只是,两人偶尔交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柔情与默契。 第1章 村里唯一的男人 各位看官, 前面平淡铺陈, 是为了后面带你起飞, 不喜欢多女主的请绕路。 ——————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挣扎出来。 沉重的疲惫感黏附在每一寸筋骨上。 李晨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喉咙干得像是塞满了沙砾,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抽搐。 “动了!他动了!” “老天爷,狗蛋……狗蛋活过来了?!” “快,快给他喂点水!” 嘈杂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嗡嗡地响在耳边。 李晨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几张憔悴、菜色的女人脸庞凑在眼前,干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窝,无一不诉说着长期的饥饿与困顿。 她们身上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粗布衣服,空荡荡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架上。 这是哪儿? 李晨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虚弱地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低矮、昏暗的土坯房,屋顶是腐朽发黑的木头和茅草,角落里结着蛛网。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破木板,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和……一种淡淡的、奇异的草腥味。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混乱地冲击着脑海 他叫李晨,一个现代农业大学的毕业生,在去偏远山村考察的路上,车辆失控冲下了悬崖……然后是漫无边际的黑暗,以及灵魂被撕扯、坠落的虚无感。 最后,停留在一个叫“狗蛋”的年轻男子,在极度的饥饿和一种名为“女贞草”的植物带来的癫狂中,痛苦死去的画面。 “狗蛋……你、你感觉咋样?”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手里端着一个破口的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带着草屑的液体。“再喝点草糊吧,能顶饿……” 草糊? 女贞草! 李晨一个激灵,残存的记忆碎片让他瞬间明白了这玩意的恐怖——男人吃了会发疯致死! 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这么没的! “不……不喝!” 用尽力气偏开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那女子手一颤,浑浊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李晨盖着的破麻片上,留下深色的污渍。 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和绝望:“不喝……不喝这,还能吃啥呢?村里……村里真的啥都没了……”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些,梳着两条枯黄发辫的姑娘,已经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爹娘都没了,男人也都……就剩狗蛋哥你一个了……你要是也没了,我们这些女人可怎么活啊……” 唯一的男人? 李晨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强撑着,用胳膊肘抵着硬木板,一点点艰难地挪动,试图看清屋外的情况。 破败的土炕对着的,是一扇歪歪斜斜、用木条胡乱钉着的门,门板裂开巨大的缝隙,透进外面昏黄的光线。 透过那些缝隙,李晨看到了一片死寂、荒凉的景象。 几间同样低矮破败的土坯房散落在不远处,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更远处是光秃秃的、泛着不正常灰白色的山峦,几乎看不到一点绿色。 天空也是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在门口,在院子里,或站或坐,或倚着墙壁……是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瘦得脱了形,像是一具具勉强站立着的骷髅。 粗略数去,竟有三十多人! 其中一些年轻的,尽管被饥饿和劳苦折磨得面色蜡黄,眉眼间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残存的秀气,甚至有几个,称得上娟秀。 整个村庄,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仿佛这里不是人间,而是被遗忘的鬼蜮。 唯一的男人…… 自己,李晨,或者说“狗蛋”,现在是这个荒村里,唯一活着的男性。 巨大的荒谬感和沉甸甸的压力,如同山一样当头压下,让李晨几乎窒息。 “水……给我点……清水……” 艰难地吐出请求,避开了那碗要命的草糊。 之前开口的年长女子,名叫柳如烟,似乎是这群女人里暂时拿主意的。 叹了口气,示意另一个女子去取水。 那女子动作麻利了些,很快端来一个稍微干净点的破碗,里面是同样浑浊,但至少没有草屑的凉水。 李晨被扶着,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碗里带着土腥味的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也让李晨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必须活下去。更要带着这群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活下去。 靠那见鬼的女贞草绝对不行! 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烂不堪的粗布衣服口袋。 指尖触碰到一小包硬物。 是了! 穿越过来时,似乎随身带过来的那点东西! 心中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将那用某种防水油纸包裹着的小小物件掏了出来。 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十粒形态各异,但都饱满坚实的种子! 玉米……土豆……红薯……还有几样常见的蔬菜种子! 希望的火苗,在这一片绝望的死寂中,微弱地,但顽强地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柳如烟疑惑地看着他手中那包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种子。” 李晨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能结出真正粮食的种子。” 女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怀疑和茫然。 种子? 这年头,连草根树皮都扒光了,哪里还能种出粮食? “狗蛋,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一个身材比其他女子稍微结实些,眉宇间带着几分泼辣的女子忍不住开口,她是赵铁兰,猎户的女儿,以前跟着爹学过几下子。 “后山那片女贞草,虽然难吃,好歹能吊着命。你这不知道哪儿来的东西……” “女贞草,男人吃了会死!” 李晨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铁兰,以及她身后所有心存疑虑的女人,“我,狗蛋,就是差点被它吃死!你们想一辈子靠这种东西,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还是想你们的女儿,孙女,以后也继续吃这东西,直到最后一个女人也饿死、老死在这荒村里?!”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每个女人心上。 想起那些吃了草后发狂死去的父亲、丈夫、兄弟,女人们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绝望更深。 柳如烟看着李晨那双与往日“狗蛋”截然不同的、充满某种坚定和智慧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包小小的、却仿佛承载着无限重量的种子,心头莫名地一颤。 “那……你说咋办?”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李晨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翻腾。 环视着这一张张被苦难刻满印记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承诺: “我会带你们活下去。” “但不是靠那种疯草。” “我们用这些种子,自己种出粮食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活下去……自己种粮食……这几个字,对于早已认命的女人们来说,遥远得像是天方夜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蓝色粗布衣裙的小媳妇站在门口。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量纤细,即使面色蜡黄,也难掩那五官的精致秀气,是村里有名的美人之一,苏小婉。 苏小婉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嘴唇嗫嚅了几下,才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 “李……李大哥……俺、俺以前在家时,帮俺娘种过菜……俺、俺想跟你学……学种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露出的那截细白的后颈,在破旧衣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 李晨看着这个勇敢地第一个站出来,表达信任的姑娘,心中微动。 正想开口让她先别急,等自己身体好些再从长计议。 突然! 一个毫无感情、如同机械合成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适婚女性明确依附意愿,生存环境符合激活条件……】 【“齐家治国”系统,正式激活!】 【绑定宿主:李晨。】 【首要任务:迎娶首位妻子。】 【任务奖励:根据妻子特质,解锁对应生存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 李晨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硬木板床上,握着那包种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系统? 娶妻? 技能? 这……这就是在这绝境中,除了现代知识和这包种子外,真正的依仗吗?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靠山村。 李晨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的干草硌得人生疼。 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大脑的过度活跃激烈交战,让他毫无睡意。 女人们各自回到勉强遮风避雨的破屋里蜷缩着,院子里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夜风。 柳如烟安排了两个胆大的妇人守在不远处,既是照顾,也带着几分看守的意思——李晨现在是全村唯一的、脆弱的希望,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李晨需要她们的力量,她们何尝不是在绝望中,死死抓住了他这根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这间破屋的门口。 守夜的妇人似乎打了个盹,并未察觉。 那身影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漏风的破木门,闪身挤了进来。 借着从门缝和墙壁破洞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李晨看清了来人的脸。 竟然是赵铁兰! 那个白天还质疑他,眉宇间带着泼辣和警惕的猎户之女。 此刻,赵铁兰脸上白天那点强装出来的硬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羞窘,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不安。 手里没拿武器,空着双手,手指紧张地抠着裤缝。 “李……李晨哥……” 压低了声音,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直率,却又因目的而显得结结巴巴,“俺……俺睡不着。” 李晨心中警铃微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黑暗中调整了一下呼吸,静观其变。 赵铁兰似乎下定了决心,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 “俺知道你有本事,跟以前的狗蛋不一样……你能弄来那些金贵种子,你说能带咱们活下去……” 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俺……俺身子壮实,能干力气活,也能跟你学打猎,下套子……俺、俺想……跟你……” 后面那几个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但在这深更半夜,一个年轻女子偷偷摸进唯一一个男人的屋里,其意不言自明。 李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的提示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首要任务:迎娶首位妻子。】 眼前,就是一个主动送上门的选择。 是接受这带着功利和生存考量的“投靠”,激活系统,获取那至关重要的育种技术?还是…… 李晨看着黑暗中赵铁兰那双闪烁着挣扎和期盼的眼睛,想起了白天苏小婉那细声细气的请求,想起了柳如烟强装镇定的安排,想起了院子里那些女人空洞绝望的眼神。 轻轻吸了一口这冰冷污浊的空气,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铁兰妹子。” 赵铁兰身体微微一颤,屏住了呼吸。 “……先回去。” 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让赵铁兰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涌上了被拒绝的难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 李晨迎着她错愕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敲在寂静的夜里: “活下去,不靠疯草,也不靠女人用身子换一口吃食。” “我李晨说到做到。” “明天,太阳出来,叫上所有还能动的人。” 目光似乎穿透了破败的墙壁,落在了远处那片死寂荒芜的土地上。 “我们,明天开工。” 第2章 开荒 赵铁兰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 那双惯于拉弓射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骨节发白。 被当面拒绝的羞耻感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狗蛋哥……你……” 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倔强地挺直了背脊,“你看不起俺?” “不是看不起。” 李晨迎着她受伤又愤怒的目光,声音沉稳,在这漏风的破屋里异常清晰,“是看不起这世道。男人死绝了,就得女人拿身子去换一口吃的?没这个道理。” 撑着依旧虚弱的身子,试图坐得更直些,目光扫过门口缝隙里透进来的、冰冷微弱的月光。 “我要的,是大家都能挺直腰杆,像个人一样活下去。不是谁依附谁,更不是……交易。” 赵铁兰怔住了,拳头微微松开。 从小到大,村里女人教的,娘临终前念叨的,无非是找个依靠,活下去。 挺直腰杆? 像个人一样? 这念头太过奢侈,也……太过震撼。 “那……那你说的开工……”语气里的尖锐褪去,带上了一丝迷茫和不确定。 “开荒,种地。” 李晨言简意赅,“用我带来的种子。需要人手,需要力气,更需要信我。”目光落在赵铁兰结实的手臂上,“你有力气,是村里数得着的。这份力气,该用在正地方,不是半夜摸进男人屋里。”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刺得赵铁兰脸颊发烫。 刚刚升起的那点触动又被难堪压了下去。 猛地一跺脚,声音闷闷的:“俺知道了!”说完,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破屋,带起一阵冷风。 守夜的妇人被惊醒,嘟囔了一句,又沉沉睡去。 破屋里重归寂静。李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拒绝赵铁兰,等于暂时搁置了系统任务,延缓了获得育种技术的时间。 风险很大。 但他有自己的底线,更有一套模糊的计划。 在这绝境里,人心比技术更珍贵,凝聚人心,光靠系统和强迫不行,得立起一个“规矩”,一个“希望”的标杆。 脑中系统界面依旧冰冷地显示着【首要任务未完成】的字样,沉默着,仿佛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考验。 …… 天光未亮,一层灰白的雾气笼罩着死寂的靠山村。 李晨几乎一夜未眠,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目养神,积攒着每一分力气。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透过破门缝隙时,便挣扎着下了地。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清晨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咳嗽,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沉。 院子里,已有几个女人瑟缩着聚集在一起,多是些年纪稍大,或者看起来更老实胆小的。 她们看着李晨,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恐惧和一丁点几乎看不见的期盼。 柳如烟站在稍前的位置,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看向李晨时,深处藏着一丝复杂的探究。 赵铁兰也来了,站在人群边缘,抱着胳膊,刻意避开了李晨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耳根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红晕。 “能动的,都来了?”李晨扫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柳如烟点点头,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差不多……李……狗蛋,你说开工,是……” “叫我李晨。”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地迎上所有疑惑的视线,“从今天起,没有狗蛋,只有李晨。我会带你们活下去,但前提是,听我的。” 女人们互相看了看,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李晨不再多言,目光投向村子外围那片荒芜、板结的土地,以及更远处那条几乎干涸、只剩下泥泞河床的小溪。 “活命,靠粮食。粮食,靠地,靠水。”伸手指向那片荒地,“第一步,开荒。” 人群一阵骚动。 “开荒?那地硬得跟石头一样,咋开?” “没水啊,去年就没下雨了,河都快见底了……” “就咱们这些女人,没犁没牛的……” 绝望和质疑像瘟疫一样蔓延。 “地硬,就用木棍撬,用石头砸,用手刨!” 李晨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一股狠劲,“没水,就去河里挖泥坑,渗出来的水,一滴也不能浪费!没犁没牛,我们有手有脚!” 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茫然而麻木的脸:“等着,只有饿死。干,才可能活!你们是想饿死,还是想试试,用自己的手,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站了出来,挽起了破旧衣袖,露出瘦削但线条分明的手臂:“李晨说得对!等死不如拼命!俺跟你干!” 赵铁兰咬了咬嘴唇,放下抱着的胳膊,闷声走到柳如烟身边,抄起旁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重重往地上一顿,没说话,但意思明确。 有人带头,犹豫的女人们开始动摇。 苏小婉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前面,细声细气却坚定地说:“李大哥,俺……俺也干。俺力气小,但能捡石头,拔草……” “好!”李晨点头,不再浪费时间,“柳如烟,你带十个人,去河边,找低洼处,往下挖,直到见水!赵铁兰,你带剩下能动的人,跟我去村东头那片坡地,那里土质稍好些,先从那里下手!” 简单的分工,却让混乱的人群有了主心骨。 女人们开始笨拙地移动,寻找顺手的“工具”——断裂的锄头柄、磨尖的木棍、边缘锋利的石片。 李晨走在最前面,脚步依旧虚浮,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来到村东头那片相对平缓,但也同样坚硬、龟裂的坡地前。 抓起一把干裂的土块,在手里捻碎,眉头紧锁。 土质贫瘠,严重板结,缺乏有机质。 直接播种,成功率微乎其微。 “李晨哥,这……这地从去年荒到现在,能行吗?”一个胆大的妇人忍不住问。 “不行也得行。”李晨丢下土块,目光扫视周围,“先别急着翻地。所有人,听我说——” 女人们停下手里杂乱的动作,望了过来。 “第一,把所有能找到的杂草,枯叶,哪怕是烂树根,都收集起来,堆到那边空地上。” “第二,村里还有没有牲口?鸡鸭?或者……人畜的粪便?”问出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平静,却让一些女人脸上露出窘迫。 柳如烟立刻明白了意图,脸上闪过一丝惊异:“牲口早没了……鸡鸭也……不过,各屋后头的粪坑,倒是还有些……” “挖出来!”李晨斩钉截铁,“和杂草、枯叶混在一起,加水,沤肥!” “沤肥?”女人们面面相觑,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太过陌生。 往常种地,最多撒点草木灰,哪里听过这么麻烦的做法? “想让地里长出好庄稼,就得先把它喂饱!这地太‘瘦’了!”李晨尽量用最直白的话解释,“照我说的做!” 不再解释,弯腰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率先走向一堆枯黄的杂草,开始费力地切割、收集。 动作笨拙,效率低下,但那股专注和不容置疑的劲头,却感染了周围的人。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大声道:“都别愣着了!按李晨说的做!收集杂草枯叶!愿意去挖……挖粪的,跟俺来!” 脸上也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咬牙带头向屋后走去。 赵铁兰撇撇嘴,似乎对“挖粪”有些抵触,但看着李晨已经埋头干起来,也闷不吭声地挥舞着粗木棍,开始用力砸向地面坚硬的土块。 苏小婉则默默地跟在李晨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手费力地拔着那些根系顽固的枯草,细嫩的掌心很快就被划出了血痕,却一声不吭。 荒凉的坡地上,第一次出现了忙碌的身影。 三十多个女人,在李晨的指挥下,像一群忙碌的工蚁,开始了一项在旁人看来几乎不可能的工程。 效率很低,工具简陋,不时有人因为用力过猛摔倒,或者被尖锐物划伤。 抱怨和叹息声时有响起,但更多的是沉默的坚持。 汗水混着灰尘,从她们蜡黄的脸上滑落,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李晨一边费力地干活,一边仔细观察着土壤情况,心中飞快盘算。 沤肥需要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开出小片试验田,把珍贵的种子种下去几颗,建立信心。 水源是关键,柳如烟那边…… 正想着,村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喊叫: “如烟姐!李晨!不好了!河……河边挖出东西了!” 一个跑去河边帮忙的年轻妇人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挖……挖到一副骨头!人的骨头!还……还连着几缕破布!” 坡地上瞬间死寂。 所有女人都停下了动作,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活气被恐惧取代。 一双双眼睛,下意识地,齐刷刷地看向了站在坡地中央的李晨。 晨风吹过,带着河岸方向传来的湿冷腥气,和一股无形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李晨的心脏也是猛地一沉。 第一铲挖下去的,不是希望之水,而是……死人骨头? 这开局,似乎比想象的还要艰难和诡异。 系统界面在脑中依旧沉默,【首要任务未完成】的字样冰冷如初。 第3章 不干活就等着饿死 人群骚动起来,恐惧像冰水一样泼洒在刚燃起的微末火苗上。 “骨头……是……是谁?” “肯定是去年逃荒死在路上的……” “河神发怒了!挖了河神的地盘!” “不能挖了!不能再挖了!” 女人们围拢过来,脸上血色尽失,刚刚那点干劲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未知和死亡的天然畏惧。 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想要逃离这片刚刚开始动工的土地。 柳如烟带着去河边的几个女人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个个脸色发白。 柳如烟强自镇定,但紧握的手微微颤抖:“李晨,确实……是副人骨,埋在浅泥里,看着有些时日了。” 李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额角渗出冷汗,不是因为害怕尸骨,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士气的毁灭性打击。 开局不利,人心一旦散了,再聚就难了。 “慌什么!” 一声带着怒意的低喝,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一怔,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李晨推开搀扶他的人,脚步虽然依旧虚浮,却一步步坚定地朝着河边走去。 “李晨!你去哪儿?”柳如烟急问。 “看看。”头也不回,声音冷硬,“是死人可怕,还是活活饿死可怕?” 一句话,像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赵铁兰看着那走向河边的瘦削背影,咬了咬牙,抓起那根粗木棍,闷头跟了上去。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追上。苏小婉犹豫了一下,小跑着紧随其后。 有人带头,剩下那些惶惑不安的女人互相看了看,也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跟了过去,既怕,又不敢离群。 河岸边,泥土湿润,一个刚挖开不久的浅坑里,一副灰白的骨骸半掩在黑色的淤泥中,颅骨歪斜,肋骨断裂,几缕早已褪色腐败的布条粘连在骨头上。 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透着无声的凄厉。 女人们围在几步外,不敢靠近,窃窃私语,夹杂着压抑的抽泣。 李晨走到坑边,蹲下身,不顾那污浊的泥泞和刺鼻的气味,目光锐利地扫过骨骸。 “不是病死的,也不是饿死的。” 仔细观察着骨骼,尤其是颅骨和肋骨断裂的痕迹,语气异常冷静,“看这骨头上的痕迹……是被人用重物击打致死。” “什么?!”柳如烟失声惊呼。 赵铁兰握紧了木棍,眼神锐利起来。 女人们更是炸开了锅。 “打死的?谁干的?” “难道是……山贼?” “不对啊,去年没听说有山贼来村里……” 李晨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指尖虚点着骨骸盆骨部位和颅骨形态,结合残留的破碎布片样式,继续冷静分析:“骨盆较宽,骨骼相对纤细,这是个女人。年龄……不大,不会超过二十五岁。死亡时间,至少在半年以上。” 这番精准的判断,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柳如烟和赵铁兰。 她们看着李晨,眼神里充满了惊疑。 以前的狗蛋,胆小懦弱,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可能懂这些? “李晨……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柳如烟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李晨没有回答,也无法解释这来自现代碎片化知识的推断。 站起身,在女人们惊惧、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目光中,转向柳如烟,沉声问道:“村里,半年多前,有没有突然不见的,年纪在二十岁上下的女人?” 柳如烟眉头紧锁,努力回忆,脸色渐渐变了。 旁边几个年长些的妇人也互相交换着眼神,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有……”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她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婆,“是……是村西头孙老蔫家的媳妇,叫……叫秀云!好像是去年秋收后,突然就没了人影!孙老蔫当时说……说是跟人跑了……” “秀云?”柳如烟也想起来了,“对,是她!那媳妇平时不爱说话,干活挺麻利的,怎么会……” “跟人跑了?”李晨冷笑一声,指向坑中的骨骸,“跑到了河边的泥地里,还被人打断了骨头?” 真相,呼之欲出。 现场一片死寂。 女人们脸上恐惧未消,却又添了浓浓的愤怒和悲凉。 不是山贼,不是意外,是村里人自己下的毒手! 杀死了一个可能只是想要一口吃食,或者仅仅是因为弱小可欺的同村姐妹! “是孙老蔫!”赵铁兰猛地用木棍顿地,眼中喷火,“那老东西以前就不是个好货!肯定是他!杀了自己媳妇!” “孙老蔫去年冬天也饿死了。”柳如烟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力的悲哀,“死无对证。” 悲哀和愤怒在沉默中蔓延。 同为女人,物伤其类的痛楚尖锐地刺穿着每个人的心。 李晨看着坑中白骨,又扫视一圈周围女人绝望而愤怒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河岸: “看见了吗?” “等着,饿死。争抢,可能被打死。这,就是现在的世道。” “不想像她一样,无声无息烂在泥里,就得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需要开垦的荒地和干涸的河床,语气斩钉截铁: “水,要继续挖!地,要继续开!” “埋骨于此,是她的不幸。但我们活着的人,要用水浇灌出的粮食祭奠她,而不是用眼泪和恐惧!” “把她的骨头收敛起来,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这番话,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血淋淋的现实和一条看得见的、需要搏杀才能获取的生路。 恐惧和悲伤被更强的求生欲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取代。 柳如烟第一个行动起来,脱下自己最外面那件还算完整的破褂子,小心地走向坑边:“来几个人,帮把手,让秀云……入土为安。” 这次,没有犹豫,几个妇人默默上前帮忙。 赵铁兰深深看了李晨一眼,眼神复杂,之前那点被拒绝的难堪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一丝信服。 转身对着还有些发愣的女人们吼道:“都聋了吗?继续干活!挖水!开荒!不想死的就动起来!” 女人们沉默地散开,重新拿起简陋的工具。 气氛依旧沉重,但那种涣散的恐惧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亟待宣泄的力量。 锄头、木棍砸向土地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闷,也更加坚决。 李晨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动起来的人群,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稍稍舒缓。 危机暂时度过,但系统的任务依旧悬在头顶。 …… 夜幕再次降临。 劳累了一天的女人们早早蜷缩在各自破败的栖身之所,沉沉睡去。村子里回荡着压抑的鼾声和偶尔因噩梦发出的呓语。 李晨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掌心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火辣辣地痛。 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计划。沤肥需要时间,种子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在门外响起。 李晨眉头微蹙,心中警惕。 又是赵铁兰?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溜进来的却不是赵铁兰高大结实的身影,而是一个纤细娇小的人影。 是苏小婉。 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半个破碗,里面是浑浊但明显沉淀过的清水。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劳作后的疲惫,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怯怯的关切。 “李……李大哥,”苏小婉声音细弱,将破碗递过来,“俺看你晚上没喝水……这水,俺用沙子滤过两遍,干净些……” 李晨看着她被草叶划出更多血痕的小手,和那碗来之不易的清水,心头微动。 “谢谢。”接过碗,水温微凉。 苏小婉站在炕边,没有立刻离开,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李大哥……今天……今天你让大家埋了秀云姐,俺……俺心里暖和。” “俺知道俺力气小,比不上铁兰姐……但俺针线还行,也能学种地……俺、俺不怕吃苦……” “俺……俺想……”后面的话淹没在急促的呼吸里,但她通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一个。 李晨握着破碗的手指收紧。 系统的提示音似乎又在脑海边缘蠢蠢欲动。 是顺势而为,完成系统任务,获取至关重要的育种技术? 还是…… 目光落在苏小婉那双清澈却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眼睛上,这眼神,比赵铁兰昨夜更加纯粹,也更加脆弱。 拒绝赵铁兰,是立规矩。 接受苏小婉,似乎顺理成章,能立刻解决问题。 脑中系统界面闪烁着微光,【首要任务】的字样带着诱惑。 就在李晨深吸一口气,即将做出抉择的刹那—— “砰!” 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 赵铁兰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依旧提着那根粗木棍,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炕边的苏小婉,最后死死钉在李晨脸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某种被背叛的尖锐: “李晨!你个伪君子!哄着俺们干活立规矩,转头就勾搭小婉这种没经过事的丫头?!” “你是不是觉得俺赵铁兰没她嫩,没她好哄?!” 这一声怒喝,不仅惊醒了附近浅睡的妇人,也让刚刚鼓起全部勇气的苏小婉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李晨端着那半碗水,看着门口怒发冲冠的赵铁兰,和身边瑟瑟发抖、泫然欲泣的苏小婉。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安静着。 这“齐家”的第一步,比他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第4章 夜惊 破木门撞在土墙上的巨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铁兰像一头发怒的母豹堵在门口,粗木棍攥得咯吱作响,胸口剧烈起伏,喷火的目光先是剐过瑟瑟发抖的苏小婉,最后死死钉在李晨脸上。 “李晨!你个伪君子!”声音因愤怒而尖利,“白天装得人模狗样,立规矩,讲大道理!晚上就勾搭小婉这种没经过事的丫头?!是不是觉得俺赵铁兰没她嫩,没她好哄骗上手?!” 这一嗓子,不仅把苏小婉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地往后缩,连附近破屋里蜷缩的女人们也惊醒了,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和惊疑的低语迅速蔓延。 李晨端着那半碗水,水面因门口的震动漾开波纹。 看着怒不可遏的赵铁兰和吓坏了的苏小婉,太阳穴突突地跳。内忧未平,这误会闹得…… “铁兰姐!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小婉带着哭腔,慌乱地摆手,想解释,却语无伦次,“俺只是……只是给李大哥送点水……” “送水?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送水送到炕边上了?” 赵铁兰冷笑,根本不信,木棍指向李晨,“你给俺说清楚!” 李晨放下碗,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婉是来送水。仅此而已。”目光迎上赵铁兰,“踹坏的门,明天你负责修好。” 这平静的反应和完全偏离重点的指责,让赵铁兰噎了一下,怒火更炽:“你——” “吵什么!”柳如烟披着件外衣匆匆赶来,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被惊醒的疲惫和愠怒,“大半夜的,还嫌不够乱吗?!”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看到李晨衣衫整齐,苏小婉虽然惊吓但并无凌乱,心下稍安,随即严厉地看向赵铁兰,“铁兰!你又发什么疯!” “俺发疯?”赵铁兰气得眼圈发红,梗着脖子,“如烟姐!你问问他们!深更半夜关着门在干啥!” “俺……俺真的只是送水……”苏小婉小声啜泣起来,委屈又害怕。 柳如烟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正要说话。 李晨却突然抬手,制止了所有人的争执。 眉头紧锁,侧耳倾听,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闭嘴!”低喝一声。 吵闹声戛然而止。女人们不解地看着他。 李晨没理会众人的目光,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透过被赵铁兰踹开的门缝,望向村子外围,那片靠近后山、生长着致命女贞草的黑暗方向。 夜风呜咽,带来远山的模糊轮廓和近处破屋的阴影。 但就在这风声间隙,一种极其细微、却又不同于夜虫鸣叫的窸窣声,断断续续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小心翼翼地移动,踩过枯枝落叶。 “怎么了?”柳如烟察觉到李晨神色的变化,压低声音问,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赵铁兰也忘了生气,握紧木棍,凑到门边另一侧,凝神细听。 猎户本能让她很快也捕捉到了那异常的声音,脸色瞬间变了。 “有动静。”李晨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不是野兽。脚步声……很轻,但在靠近。” 一句话,让所有听到的女人瞬间汗毛倒竖! 刚刚还在为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此刻却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河边挖出的尸骨带来的寒意还未散去,夜晚的村庄之外,又出现了不明的威胁! “是……是山贼吗?”一个妇人声音发抖地问。 “还是……鬼?”另一个更是吓得牙齿打颤。 “抄家伙!”赵铁兰低吼一声,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那根粗木棍被她横在胸前,“管他是什么,想来祸害咱村子,先问过俺手里的棍子!” 柳如烟也迅速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能动的,都起来!拿上能用的东西!铁兰,你带几个人去那边看看,小心点,别贸然过去!” 恐慌像瘟疫般扩散,女人们乱作一团,有的慌忙寻找顺手的“武器”——断裂的锄头、削尖的竹竿、甚至只是块沉手的石头;有的则吓得腿软,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苏小婉也忘了哭泣,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往李晨身边靠了靠,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李晨没有动,依旧紧紧盯着那片黑暗。 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山贼,不应该只有这么细微的动静。 流民? 这个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是哪种,在深夜靠近一个陌生的村庄,都绝非善意。 “点不起火把,太显眼。”李晨沉声下令,“柳如烟,组织人,依托这些破屋子,找掩体。赵铁兰,带你的人,潜过去,看清楚是什么,多少人,但别动手,立刻回报!” 清晰的指令让混乱的场面稍微稳定了一些。 柳如烟立刻开始指挥女人们利用地形躲藏。 赵铁兰则点了两个平时胆子大些、手脚麻利的妇人,猫着腰,借着房屋和阴影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来源摸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夜风吹过破败的村庄,带着呜咽声,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躲藏的女人们心惊肉跳。 李晨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感受着身后苏小婉细微的颤抖,和周围一道道投射过来的、充满依赖和恐惧的目光。 这副担子,沉得超乎想象。 系统界面在脑中安静悬浮,【首要任务】依旧未完成。但现在,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终于传来几声约定的、模仿夜枭的短促口哨。 赵铁兰三人安全返回了。 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和一丝惊魂未定。 “看清了?”李晨立刻问。 赵铁兰喘着粗气,用力点头,压低声音:“不是山贼!是……是流民!大概七八个,有男有女,都瘦得没人形了!躲在林子边上,好像在……在挖女贞草的根!” 挖女贞草? 李晨瞳孔一缩。那东西,男人吃了会疯! “他们看到你们了?”柳如烟急问。 “应该没有。”一个跟着去的妇人摇头,“我们离得远,他们只顾着挖草根,没往这边看。” “李晨,现在咋办?”赵铁兰看向李晨,习惯性地征求他的意见。 经过白天和刚才的变故,这个村里唯一的男人,无形中已经成了绝对的主心骨,哪怕之前还对他怒气冲冲。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晨身上。 是驱赶?是接纳? 还是……趁其不备,永绝后患? 黑暗中,李晨的目光明灭不定。 七八个饿疯了的流民,为了填肚子连疯草都敢挖。 一旦发现这个村子里只有女人和少量存粮(虽然只是种子),会发生什么? 但直接动手……自己这边,除了赵铁兰有点战斗力,其他都是饿得半死的妇人。 冲突起来,胜负难料,就算赢了,也必然伤亡惨重。 脑中系统的冰冷提示和眼前活生生的人命安危交织。 沉默了几秒,李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决断的冷意: “不能让他们进村。” 女人们松了口气,又提起了心。 “铁兰,挑五个手脚最利索的,跟我走。”李晨看向赵铁兰,“柳如烟,你带剩下的人守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你要去干什么?”柳如烟心惊肉跳。 李晨弯腰,从墙角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掂了掂。 “谈判。” 第5章 立威 夜色浓稠。 李晨带着赵铁兰和五个挑选出来的妇人,如同鬼魅般潜行在村边的阴影里。 脚下是枯草断枝,每一次落足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远处,流民挖掘草根的窸窣声越来越清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咀嚼和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女贞草那股特有的、带着微腥的甜腻气味,令人作呕。 李晨打了个手势,众人屏息蹲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灌木后。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清前方林边空地上,七八个黑影正佝偻着身子,用树枝、石片甚至双手,疯狂地刨挖着泥土,寻找着那些能暂时填充肚皮却会要男人性命的草根。 他们衣衫褴褛,几乎无法蔽体,露出的肢体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其中确实有男有女,但都已被饥饿折磨得失去了人形,动作僵硬而机械,如同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赵铁兰凑到李晨耳边,热气带着紧张:“看见那个蹲着的男人没?胳膊还算有点肉,可能是领头的。” 李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个相对其他流民稍微壮实一点的男人,正将一把带着泥土的草根塞进嘴里,贪婪地咀嚼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待会儿听我号令。”李晨压低声音,目光冰冷,“铁兰,你盯死那个领头的。其他人,散开半圈,弄出动静,先吓住他们!” 赵铁兰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粗木棍,眼中闪过一丝猎食般的锐利。 李晨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猛地从灌木后站起身,同时将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狠狠砸向旁边一棵枯树! “啪!” 石片与树干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正在埋头挖草的流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黑暗中,一个瘦削但挺直的身影站立着,身后影影绰绰似乎还有其他人。 “什么人?!”那个蹲着吃草的男人反应最快,一把抓起手边的木棍,嘶哑着嗓子喝道,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他身边的流民也慌乱地聚拢过来,手里紧紧攥着刚挖出来的、沾满泥巴的女贞草根,如同受惊的兔子。 李晨没有回答,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踩断一根枯枝,发出“咔嚓”轻响。 赵铁兰和另外五个妇人也同时从不同方向的阴影里现身,虽然手中武器简陋,但沉默而整齐的动作,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流民们更加骚动,下意识地后退,挤作一团。 看清了来人,似乎都是女人? 只有一个男人?但那股森然的气势,却让他们不敢妄动。 “这里,是靠山村的地界。”李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在夜风中清晰传到每个流民耳中,“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挖草?” 那领头的男人定了定神,看清对面确实只有一个年轻男人,其余都是瘦弱的妇人,胆气稍稍壮了些。 上前一步,挥舞着木棍:“地界?这荒山野岭的,还有什么地界!俺们快饿死了,挖点草根填肚子,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饿死?”李晨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们手中那些致命的草根,“吃这东西,男人会发疯癫狂,死得更快。你们想死,别死在我们村口,脏了地方。” 流民们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看着手里的草根,脸上露出恐惧和犹豫。 显然,他们并非不知道这草的危害,只是饿极了,别无选择。 领头男人脸上肌肉抽搐,梗着脖子:“疯死也比饿死强!少他妈废话!把吃的交出来!不然……不然别怪俺们不客气!” 试图让自己显得凶狠,但微微颤抖的木棍暴露了内心的色厉内荏。 “吃的?”李晨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带着讥讽,“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我们。这年头,谁有吃的?” 伸手指向村子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死寂和破败:“村里能吃的,早就吃光了。男人死绝了,就剩这些等死的女人。你们想要吃的?可以。” 流民们眼睛猛地亮起,贪婪地盯着李晨。 李晨话锋一转,语气骤然森寒:“拿命来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赵铁兰动了! 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侧翼蹿出,粗木棍带着风声,毫不留情地扫向那领头男人的小腿! “砰!”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领头男人猝不及防,小腿骨传来清晰的碎裂声,整个人惨叫着栽倒在地,抱着腿疯狂打滚。 这一下兔起鹘落,狠辣果决! 不仅流民们被吓傻了,连跟着李晨来的几个妇人也看得心惊肉跳。 赵铁兰一脚踩住那男人完好的另一条腿,木棍抵住他的喉咙,眼神凶狠地扫视其他蠢蠢欲动的流民:“谁还想试试?!” 流民们被彻底震慑住了,看着领头男人的惨状,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草根掉在地上都忘了捡。 他们是一群被饥饿驱赶的乌合之众,欺软怕硬是本能,遇到更狠的,立刻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晨走到那痛苦呻吟的男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能……能……好汉饶命……饶命……”男人涕泪横流,再无之前的半点凶狠。 “滚出靠山村的地界。”李晨语气不容置疑,“再让我看见你们,或者任何流民靠近,下次断的就不是腿,是脖子。” “是是是……俺们滚……马上滚……”男人忍着剧痛,连声答应。 其他流民更是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搀扶起领头男人,连滚带爬地向着来时的黑暗林子逃去,连那些视若性命的草根都顾不上捡了。 看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赵铁兰才收起木棍,松了口气,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加复杂。这家伙,看着文弱,下手可真够狠的。 跟着来的几个妇人也都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后怕和一丝胜利的兴奋。 “李晨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一个妇人忍不住问,“他们会不会再回来?” “短时间内不敢。”李晨看着流民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他们饿怕了,也被打怕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必须尽快让村子拥有自保的力量,让地里长出粮食。 否则,今天赶走一波,明天还会来更多。 这乱世,最不缺的就是饿红眼的流民。 “收拾一下,回村。”李晨下令,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丢弃的女贞草根,眉头微蹙。 …… 回到村里,柳如烟等人早已焦急等待,见他们平安归来,才彻底放下心。 听闻李晨果断出手,震慑并赶走了流民,女人们看向李晨的目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信服。 经此一闹,天色已近拂晓。 李晨毫无睡意,站在村口,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 赵铁兰默默走到他身边,将粗木棍杵在地上。 “……刚才,谢了。”赵铁兰声音有些别扭,但语气真诚。指的是李晨没有计较她之前的吵闹,反而将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李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铁兰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你刚才下手那么狠,不怕……” “怕他们报复?”李晨打断她,声音平静,“示弱,死得更快。乱世,活下去的规矩只有一个——比你的敌人更狠。” 赵铁兰沉默了。 这话冷酷,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寒。 “那……接下来怎么办?”看着李晨被晨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文弱的男人,骨子里藏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坚硬。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村外那片刚刚开始动工的荒地上。 就在这时,苏小婉端着一碗热水,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经过半夜的惊吓和此时的疲惫,小姑娘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格外清亮。 “李大哥,铁兰姐,喝点热水吧。”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赵铁兰看了看苏小婉,又看了看李晨,这次没再说什么刺耳的话,只是哼了一声,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把碗塞回苏小婉手里,扭头就走,去安排白天的活计了。 苏小婉捧着碗,有些无措地看向李晨。 李晨接过她手中的碗,水温透过粗陶碗壁传来一丝暖意。 “吓到了吗?”李晨问,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 苏小婉轻轻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有点……但李大哥在,就不怕。” 仰起脸,看着李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依赖和信任几乎满溢出来:“李大哥,你一定会带我们活下去的,对不对?” 晨光熹微,落在少女虔诚而充满希望的脸上。 李晨端着那碗水,看着苏小婉,看着远处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赵铁兰和柳如烟,看着这片死寂中重新燃起一丝生机的荒村。 脑中,那冰冷的系统界面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稳定生存环境初步建立,核心成员信赖度提升……】 【“齐家”前置条件满足度:65%……】 【提示:确立正式伴侣关系,将极大提升社群稳定性,并解锁核心生存技能。】 活下去…… 光靠狠厉,是不够的。 李晨将碗中的温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还给苏小婉。 “去告诉大家。”李晨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坚定,“今天,继续开荒。另外,找几个人,把村里最大的那间破屋收拾出来。” 苏小婉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收拾屋子?做什么用?” 李晨望向那片在晨光中显现出轮廓的贫瘠土地,缓缓吐出两个字: “粮仓。” 第6章 抉择与火光 “粮仓?” 苏小婉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睛慢慢睁大。 这两个字在靠山村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提起,久到几乎成了传说。 看着李晨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坚定的侧脸,心头莫名地一热,用力点头:“嗯!俺这就去告诉如烟姐!” 小姑娘转身跑开,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粮仓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疲惫不堪的女人们心中漾开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彻底的绝望。 收拾最大的破屋,意味着李晨真的打算在这里长久地待下去,真的相信地里能长出粮食。 柳如烟听到消息后,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雷厉风行地组织起人手。 那间位于村子中央、屋顶塌了半边的废弃祠堂,被选为目标。 女人们清理着碎瓦断木,扫除积年的灰尘蛛网,虽然依旧破败,但至少有了个雏形。 李晨没有参与具体的清理工作,而是带着赵铁兰和几个稍微懂点农事的妇人,在那片刚刚开出不到半亩的坡地上忙碌。 “这里,挖浅坑,间距要宽,不能太密。”李晨用木棍在地上划出标记,指挥着,“把昨天沤着的那些杂草粪肥,每个坑底铺薄薄一层。” “李晨,这法子真能行?”一个妇人看着手里那点金贵的、从未见过的种子,犹豫着不敢撒下去,“这点东西,埋土里就能长出粮食?俺们往年种麦子,也没这么麻烦……” “信我,就按我说的做。”李晨语气不容置疑,亲自示范,将几粒玉米种子小心地放入坑中,覆上薄土,轻轻压实,“浇水要透,但不能多,见湿就行。” 赵铁兰默不作声地跟着学,动作虽然粗糙,却一丝不苟。 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李晨专注的侧脸,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昨晚李晨那狠厉果决的一面,和此刻耐心指导种植的模样,在她心里形成了奇特的交织。 忙碌间隙,柳如烟走了过来,额上带着细汗,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比往日多了些神采。 “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以后收了粮食,也有个地方堆放。” 柳如烟汇报着,目光扫过那片刚播下种子的土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李晨,这些种子……真能活?” “尽人事,听天命。”李晨没有给出百分百的保证,只是擦了擦额角的汗,“但我们做的每一步,都是在增加活下去的可能。”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看着李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昨晚……多亏了你。” 李晨知道她指的是流民的事,摆了摆手。 柳如烟却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小婉那丫头……心思单纯,经不起事。铁兰性子是烈了点,但心眼不坏,而且……身子骨结实,是好劳力的苗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一个强壮、能生养、能干活的女人,似乎是更“划算”的选择。 李晨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应。 脑中系统的界面安静悬浮,【首要任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恰在这时,苏小婉提着一个小瓦罐,小心翼翼地穿过田地走来。 “李大哥,如烟姐,铁兰姐,喝点水歇歇吧。”小姑娘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将瓦罐放在田埂上,细声细气地说,“里面放了点后山采的野薄荷叶子,清凉解渴。” 先给柳如烟倒了一碗,又给赵铁兰倒了一碗,最后才双手捧着一碗,递到李晨面前,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仰慕。 赵铁兰接过碗,看着苏小婉那细致周到的模样,又看看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的手,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闷声道:“俺去那边看看水坑挖得怎么样了!”说完,拎着木棍大步走开。 柳如烟看着赵铁兰的背影,又看看安静站在李晨身边的苏小婉,轻轻叹了口气,也找个借口离开了。 田埂边,只剩下李晨和苏小婉。 “李大哥,种子……都种下了吗?”苏小婉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地,小声问。 “嗯。”李晨喝着带着薄荷清甜的水,点了点头。 “真好。”苏小婉脸上露出浅浅的、满足的笑容,“等它们长大了,村里就有吃的了,大家就都不用挨饿了。” 看着她毫无杂质的笑容,李晨心中微动。 这个女孩,她的信任和期盼,简单而直接,不掺杂任何功利。 “小婉,”李晨放下碗,看着她,“如果……我是说如果,要你选,你觉得是铁兰姐那样的性子好,还是你这样的性子好?” 苏小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铁兰姐……很厉害,能保护大家。俺……俺没用,只会做些小事……” “保护大家,需要力气。让大家心里暖和,活下去有盼头,也需要人。”李晨声音平和,“力气活谁都能学,但让心里暖和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苏小婉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李大哥……这是在肯定她吗? 就在这时! “着火了!粮仓那边着火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村子中央传来! 李晨猛地转头,只见祠堂方向,一股浓烟冲天而起,隐约可见橘红色的火舌开始舔舐刚刚收拾出来的门窗! “小婉!去喊人提水!”李晨厉声喝道,人已经像箭一般冲了出去。 苏小婉吓得脸色煞白,反应过来后,立刻尖声叫喊着向河边跑去:“快!快提水!粮仓着火了!” 田地里、河边忙碌的女人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随即陷入一片恐慌。 粮仓!那是她们刚刚燃起的希望! 李晨冲到祠堂附近时,火势已经不小。 干燥的朽木和茅草是最好的燃料,噼啪作响,热浪扑面而来。 柳如烟正组织着几个妇人用木桶从远处提水泼洒,但杯水车薪,火势蔓延极快。 “怎么回事?!”李晨一把拉住一个惊慌失措的妇人。 “不知道啊!突然就烧起来了!俺们都在外面清理,没人进去啊!”妇人带着哭腔喊道。 不是意外? 李晨眼神瞬间冰冷。目光锐利地扫过混乱的人群和四周的阴影。 赵铁兰提着木棍狂奔而来,看到熊熊火势,眼睛都红了:“妈的!肯定是那帮流民报复!” “先救火!”李晨压下心中的惊怒,嘶吼道,“拆!把连着火的屋子,能拆的都拆了!隔开火源!快!” 李晨率先冲上前,不顾灼热,奋力去拉扯一截燃烧的椽子。 女人们见状,也压下恐惧,跟着上前,用木棍撬,用手拉扯,试图建立隔离带。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热浪烤得皮肤生疼。 不断有燃烧的碎屑掉落,惊起一片尖叫。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在祠堂后方一处阴暗的断墙后,一个瘦小的、脸上带着诡异狞笑的身影,正悄悄将手里的火折子塞回怀里,准备趁乱溜走。 正是之前被李晨赶走的流民中的一个! 竟偷偷摸了回来,意图烧掉这个村子刚刚建立的希望! 就在这人影即将隐入更深的阴影时,一支冰冷的、削尖的竹竿,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后心。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想去哪儿?” 人影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李晨站在他身后,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唯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我是不是说过……”李晨手中的竹竿往前送了送,刺破了那人褴褛的衣衫,“再看见你们,断的不是腿,是脖子?” 第7章 血与诺 削尖的竹竿抵住后心,冰冷的触感穿透薄薄的破烂衣衫,直刺骨髓。 那纵火的流民身体僵成一块石头,脸上的狞笑凝固,转为极致的恐惧。 缓缓扭过头,对上李晨那双在烟火熏黑的脸庞上亮得骇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的杀意。 “好……好汉饶命……”流民牙齿打颤,裤裆瞬间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俺……俺就是饿疯了……想……想弄点吃的……” “饿了,就烧别人的希望?”李晨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手中的竹竿却稳如磐石,“我给的规矩,你当是放屁?” 竹竿尖端又往前递了半分,刺痛感让流民发出杀猪般的哀嚎:“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好汉饶命啊!俺家里还有老娘……” “李晨!” 柳如烟带着几个妇人急匆匆绕到屋后,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 刚控制住前方的火势,脸上还带着烟灰和疲惫。 “怎么回事?”柳如烟看着被竹竿抵住的流民,又看看李晨那副择人而噬的模样,心提到了嗓子眼。 “纵火的。”李晨言简意赅,目光依旧锁死在流民脸上。 女人们瞬间哗然,看向那流民的目光充满了愤怒和恨意。 粮仓是她们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念想,差点就被这混蛋一把火烧了! “宰了他!” “对!不能放过他!” 群情激愤,几个性子烈的妇人已经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那流民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不住磕头:“饶命!各位女菩萨饶命啊!俺再也不敢了……” 柳如烟看着眼前场景,眉头紧锁。 她恨这纵火之徒,但真要眼睁睁看着李晨当众杀人? 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按住李晨握着竹竿的手臂,声音低沉急促:“李晨!冷静点!杀了他容易,可……” “可什么?”李晨侧头看她,眼神冰冷,“等他下次再来,烧了我们的苗?杀了我们的人?” “我们可以把他捆起来,赶走……”柳如烟试图寻找折中的办法。 “赶走?”李晨嗤笑一声,打断她,“然后让他告诉所有流民,靠山村的女人心软,好欺负?今天能来放火,明天就敢明目张胆来抢!乱世,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残忍!” 这话像重锤敲在每个女人心上。 想起昨夜流民贪婪的眼神,想起河边秀云的尸骨,想起朝不保夕的恐惧……刚刚升起的些许不忍,迅速被更强烈的危机感取代。 柳如烟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言以对。 知道李晨是对的,只是……只是亲眼见证死亡,终究难以承受。 李晨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涕泪横流的流民身上。 “我给过你机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晨手腕猛地发力! “噗嗤!” 一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起! 竹竿精准地刺入心脏位置,穿透了单薄的胸腔! 那流民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痛苦,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漏气声,随即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现场死一般寂静。 女人们惊恐地看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顺着竹竿淌下的暗红色血液,看着李晨面无表情地抽出竹竿。 几个胆小的已经捂住嘴,差点呕吐出来。 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死亡,而且是如此干脆的处决。 昨晚李晨打断流民头目的腿,和眼前直接夺人性命,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李晨将染血的竹竿随手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抬走,埋了。”李晨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蚂蚁,“柳如烟,带人把火彻底扑灭,检查损失。” 女人们如梦初醒,看着李晨那沾着血点和烟灰的侧脸,敬畏感达到了顶峰,甚至带上了一丝恐惧。 没有人再敢质疑,默默地开始执行命令。 赵铁兰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李晨,眼神极其复杂。 她自认胆大,杀过山鸡野兔,但杀人…… 握了握拳,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这家伙……狠起来真不是人! 李晨走到祠堂前方,看着被烧黑了一角、但主体结构保住了的“粮仓”,眉头紧锁。 这次是侥幸发现得早,下次呢?村子的防御几乎为零。 必须尽快建立更有效的预警和防御体系。 光靠赵铁兰一个人不够。 …… 夜色再次笼罩靠山村,比昨夜更加沉寂。 白天的火灾和死亡,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晨坐在自己那间破屋的门槛上,就着微弱的月光,用一把捡来的、磨得锋利的破柴刀,仔细削着一根根长短不一的硬木棍。 这是在制作简易的陷阱部件。 脚步声轻轻响起。 苏小婉端着一碗稀薄的、几乎能照见月亮的草根糊糊,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小姑娘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白天的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温柔。 “李大哥,吃点东西吧。”苏小婉将碗递过来,声音细细的,“今天……吓到你了吧?” 李晨停下手中的活,接过碗。 糊糊带着女贞草那股难以消除的腥味,还是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粮食长出来之前,这东西依然是维系生命的最低保障。 “吓到了?”李晨抬眼看向她。 苏小婉轻轻点头,又迅速摇头:“有点……但俺知道,李大哥是为了保护大家。” 蹲下身,看着李晨手里削尖的木棍,小声问,“李大哥,你在做什么?” “做些小玩意,防贼。”李晨继续手上的工作。 苏小婉安静地看着李晨灵巧的动作,看着被柴刀木屑磨出更多细小伤口的手指,心里酸酸涩涩的。 今天李大哥杀了人,当时也怕得要死,可现在看着他在月光下专注削着木棍的侧影,那份恐惧却慢慢化成了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依赖。 所有人都指望他,可他也是一个人,会累,会受伤。 “李大哥……”苏小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让俺……跟着你吧。” 李晨削木棍的动作一顿。 “俺知道俺没用,胆子小,力气也小……”苏小婉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但俺会学!学种地,学做针线,学照顾人……俺什么都愿意学!” “俺不要名分,不要你为难……就像……就像现在这样,能给李大哥送送水,说说话……就行……” 抬起脸,月光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里面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恳求与倾慕。 “俺……俺就想离你近一点……心里……踏实。” 脑中的系统界面,在此刻发出了清晰的、带着诱惑暖流的提示音。 【检测到适婚女性“苏小婉”高度契合,依附意愿强烈且纯粹……】 【“齐家”条件已满足!是否确认建立伴侣关系?】 【确认后,将立即解锁核心生存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 技能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只要一个念头,困扰许久的育种难题将迎刃而解,粮食的产量和抗逆性将得到质的提升。 李晨看着眼前这个将自己所有勇气和未来都捧到他面前的少女,看着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真诚和脆弱。 拒绝赵铁兰,是立威,是规矩。 接受苏小婉,似乎顺理成章,能立刻解决技术和人心双重问题。 手中的柴刀停顿在半空。 是顺应系统,抓住这增强实力的机会?还是…… 李晨的目光越过苏小婉单薄的肩膀,望向黑暗中那片刚刚播下希望种子的土地,望向那些在破屋里蜷缩的、需要他带领才能活下去的女人。 最终,柴刀落下,继续削刮着木棍,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晨没有看苏小婉那双瞬间黯淡下去、泫然欲泣的眼睛,只是望着远处的黑暗,声音低沉而清晰: “等麦苗长到一指高。” 苏小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晨的侧脸。 李晨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惊喜交加、又带着迷惑的视线。 “如果到那时,地里的苗活了,你也没改变主意。”李晨一字一句,如同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我李晨,三媒六聘没有,但会当着全村人的面,给你一个交代。” 苏小婉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喜悦和安心。 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俺等!俺一定等!” 小姑娘几乎是雀跃着跑开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李晨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系统界面依旧闪烁着,任务未完成。 但他给了自己,也给了这片土地,一个期限。 一个用希望和生长来验证的期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几粒格外饱满、仿佛蕴含着不同生机的种子——那是系统提前预支的、关于“杂交育种”能力的微弱征兆吗? 李晨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到麦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必须让这片土地,真正长出能让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第8章 破土 “李大哥!李大哥!出苗了!出苗了!” 苏小婉带着哭腔的、却又充满狂喜的呼喊声,像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撕裂了靠山村连续数日死气沉沉的清晨。 李晨正和赵铁兰在村口布置最后几个简易的绊索陷阱,闻声回头。 只见苏小婉连滚带爬地从坡地那边跑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脏兮兮的手指着那片新开垦的土地,激动得语无伦次:“绿……绿的!冒头了!真的冒头了!” 一瞬间,仿佛整个村子的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是爆裂开的沸腾! 所有在附近忙碌的女人,无论是在修补屋顶的柳如烟,还是在河边试图加固取水点的妇人,全都丢下了手里的活计,疯了似的冲向那片坡地! 李晨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大步流星地跟了过去。 坡地上,前几天播下种子的浅坑周围,一片令人心悸的枯黄与灰败中,竟真的点缀上了星星点点的、娇嫩欲滴的翠绿! 玉米苗顶着饱满的种壳,倔强地探出了头;红薯蔓生出细弱的藤须,紧紧扒附着土壤;那些蔬菜种子发出的芽更是细密,如同给黑色的土地铺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纱。 虽然稀稀拉拉,虽然弱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但那确实是生命! 是不同于女贞草那种绝望灰暗的、充满勃勃生机的绿色! “活了……真的活了……” 柳如烟第一个冲到地边,几乎是扑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想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嫩芽,却又怕碰坏了这神迹般的希望,手指悬在半空,眼泪汹涌而出。 “老天爷……开眼了啊……”三婆老泪纵横,对着那片绿苗就要下拜。 女人们围在田埂边,看着那片微弱却坚定的绿色,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喃喃自语,有人只是死死盯着,仿佛要将这景象刻进骨子里。 连日来的疲惫、恐惧、绝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不仅仅是几棵苗,这是劈开黑暗的第一缕光,是实实在在能抓在手里的盼头! 赵铁兰站在人群外围,粗壮的手指紧紧捏着那根不离身的木棍,看着地里的绿苗,又看看被女人们簇拥在中间、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亮得惊人的李晨,胸腔里堵着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 这家伙……真的做到了! 用那些没人看好的、稀奇古怪的法子,在这片被所有人认定绝产的土地上,种出了东西! 李晨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几株幼苗的长势。 叶片舒展,颜色正常,根系看来也扎稳了。 脑中那些来自系统预支的、关于杂交育种、土壤改良的零碎知识,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更具条理。 能隐约“感觉”到,口袋里那几粒作为“样本”的、格外饱满的种子,与地里这些普通种子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可以优化的联系。 “别围太紧!”李晨站起身,压下了众人的狂喜,“苗还小,禁不住人气!都散开些!” 女人们闻言,虽然不舍,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只是目光依旧贪婪地流连在那片绿色上。 “李晨……这……这接下来该咋办?”柳如烟抹去眼泪,声音还带着哽咽,急切地问道。 她现在对李晨已是毫无保留的信服。 “照看,除草,捉虫,适时浇水。”李晨言简意赅,“这些苗金贵,比伺候祖宗还要小心。轮流看守,防止鸟雀和地老鼠祸害。” “俺来!”赵铁兰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洪亮,“俺眼神好,手脚麻利,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也算俺一个!” “还有俺!” 女人们争先恐后,仿佛看守这片苗地是天底下最光荣的差事。 李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希望而重新焕发出些许神采的脸,沉声道:“苗是活了,但离吃饱饭还远。眼下的危机,也没过去。” 指向村外:“流民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昨晚的陷阱,防得住小股毛贼,防不住成群结队的饿狼。” 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晨,你的意思是……”柳如烟蹙眉。 “光靠几根木棍和陷阱不够。”李晨语气坚决,“我们要有墙,要有更有效的武器,要能让任何敢打靠山主意的人,付出血的代价!” “墙?”女人们面面相觑,这工程量对她们来说太过巨大。 “不是石头墙,是土墙,是木栅栏!”李晨早有规划,“利用现有的地形,把村子外围连接起来!砍树,打桩,挖壕沟!男人死绝了,我们女人的力气,也不是白给的!” “对!俺们能开荒,就能筑墙!”赵铁兰挥舞着木棍,斗志昂扬。 “可是……工具……”柳如烟想到现实困难。 “工具不够,就想办法!”李晨打断她,“石头磨尖,木头削利!没有铁器,就用十倍百倍的力气去补!不想被人像猪狗一样宰杀,就得把自己变成刺猬,变成石头!” 这番狠厉决绝的话,激得女人们血脉贲张。地里的绿苗给了她们希望,而李晨描绘的防御,则给了她们守护这希望的勇气和方向。 “干了!” “听李晨的!” “筑墙!看谁还敢来!” 群情激昂。 李晨看向赵铁兰:“铁兰,你带一半人手,负责砍伐合适的树木,削尖备用。柳如烟,你带另一半,清理村外围的障碍,划定筑墙基线。苏小婉,”目光转向一直紧张看着他的小姑娘,“你心思细,带几个人,专门负责照看苗地,还有大家的伙食饮水。”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希望的种子破土而出,求生的壁垒也开始在心中和土地上同时构筑。 苏小婉听到自己的名字,用力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责任感而泛着红光。 悄悄摸了摸怀里小心藏着的一小块干净布条,那是她偷偷从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里衣上撕下来的,准备用来给李晨包扎手上的伤口。 李晨安排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堆放工具的地方,准备亲自参与最繁重的伐木工作。 赵铁兰看着李晨的背影,突然几步追了上去,挡在前面。 李晨停下脚步,看着她。 赵铁兰脸上有些别扭,眼神躲闪了一下,才闷声开口:“那个……昨晚……是俺不对。不该……不该那么说你。”指的是她踹门骂李晨“伪君子”的事。 李晨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性子泼辣直的姑娘会主动道歉。 “没事。”李晨摆了摆手,不欲多谈,绕过她准备继续走。 “等等!”赵铁兰又拦住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兽皮精心缝制的护腕,塞到李晨手里,语速飞快,“这个……俺以前打猎用的,耐磨,你手上伤多,戴着……省得再磨烂了。” 说完,不等李晨反应,赵铁兰转身就跑,像是背后有鬼追一样,冲向等待她分配任务的妇人队伍,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 李晨低头看着手中那个针脚细密、带着兽皮特有韧性的护腕,又抬眼看了看赵铁兰消失在人群里的方向,再瞥见不远处苗地边,正细心给一株玉米苗培土的苏小婉…… 第9章 老钱 赵铁兰塞过来的兽皮护腕还带着体温,李晨来不及细想这别扭姑娘突然的善意,远处山道上扬起的尘土已经让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几个人,不是十几个人。 那片尘土绵延,隐约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像是一群被驱赶的牲口,正朝着靠山村的方向缓慢移动。 “戒备——!” 李晨的吼声撕裂了村庄短暂的希望。 声音里的急迫让所有忙碌的女人瞬间僵住,齐刷刷抬头望向村外。 “所有人!拿上家伙!到村口集合!”柳如烟反应极快,丢下手里测量基线的木棍,嘶声高喊。 刚刚还沉浸在破土喜悦中的女人们,脸色瞬间惨白。 恐慌像冰水一样浇头而下,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是流民!好多!”爬到高处了望的赵铁兰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数不清!至少……至少好几十!” 几十? 女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刚刚燃起的那点勇气几乎要被这个数字碾碎。 她们只有三十多个饿得半死的女人,怎么挡? 李晨已经冲到村口堆放工具的地方,一把抓起那根染过血的削尖竹竿,眼神冷得像冰。“慌什么!”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拿起你们的木棍!石头!守住你们身后的苗!” 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惧的脸,最后落在赵铁兰和柳如烟身上:“铁兰,带你的人,依托刚打下的木桩,组成第一道防线!柳如烟,组织其他人,搬运石块,准备檑木!快!” 绝对的命令口吻驱散了部分恐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女人们咬着牙,抓起手边一切能称为武器的东西,踉跄着奔向自己的位置。 赵铁兰红着眼睛,将兽皮护腕狠狠套在左臂上,挥舞着粗木棍:“跟俺上!想让咱们死,先崩掉他们满嘴牙!” 第一道简陋的防线依托几处残破的矮墙和刚埋下去的木桩仓促组成。女人们握着削尖的木棍、锄头柄,手臂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李晨站在防线最前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这不是小股流寇,这是一股饥荒催生出的、失去秩序的洪流。硬碰硬,靠山村瞬间就会被碾碎。 必须想办法。 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人群。 队伍松散,步履蹒跚,大多数人眼里只有麻木的饥饿,而非凶狠的杀意。他们是被灾难推着走的可怜虫,但数量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李晨,他们……他们好像停下来了!”一个眼尖的妇人颤声喊道。 果然,在距离村子还有一里多地的一片干涸河滩上,那股流民洪流缓缓停滞下来。 他们没有立刻发起冲击,而是像一群无头苍蝇般在原地徘徊,争吵声隐约可闻。 似乎在为什么事情争执不下。 机会! 李晨眼神一凝,当机立断:“铁兰,守好这里!柳如烟,稳住后面的人!我过去看看!” “你疯了!”赵铁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们那么多人!” “正因为人多,才可能有机会。”李晨甩开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待在原地,就是等死。” 不等众人再劝,李晨已握着竹竿,独自一人走出了简陋的防线,朝着那片黑压压的流民队伍走去。 身影在空旷的荒地上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防线后的女人们屏住了呼吸,手心攥出了汗。 流民队伍也注意到了这个独自走来的身影,骚动起来。 一些男人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木棒、石块,眼神警惕。 李晨在距离流民队伍还有几十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大多拖家带口,老人蜷缩在地上喘息,孩子饿得哇哇大哭,只有少数青壮男人还勉强站着,但也眼窝深陷,没什么威胁。 “你们从哪里来?”李晨扬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开。 流民们互相看看,没人回答,只有警惕和麻木。 “想要吃的?”李晨继续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句话在流民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无数道饥饿的目光聚焦在李晨身上。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模样的壮硕汉子走了出来,他比其他人稍微强健些,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木棒,脸上带着凶悍:“废话!把粮食交出来!不然屠了你们村子!” 李晨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屠村?就凭你们这群走都快走不动的废物?” 那壮汉被激怒,举起木棒:“你找死!” “找死的是你们!”李晨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对方的怒吼,竹竿指向身后隐约可见的靠山村,“看看你们自己!再看看我们!这村子比你们还穷!男人死绝了,就剩三十几个等死的女人!粮食?我们要有粮食,还用得着啃树皮草根?!” 这话半真半假,却极具冲击力。流民们看着李晨身后那破败的村庄轮廓,再看看自己这群人的惨状,不少人脸上露出茫然和动摇。 那壮汉也是一愣,气势弱了几分,但依旧嘴硬:“放屁!没粮食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实在不行,就吃土。”李晨语气冰冷,“你们要是觉得能从这里抢到东西,尽管来试试。” 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绝望的流民,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看你们这群人里,还有能喘气的汉子。与其在这里抢一个比你们还穷的村子,等死,或者像条野狗一样被人打死,不如换个活法。” 壮汉皱眉:“你什么意思?” “村子东头,有一片坡地。”李晨缓缓说道,“我们需要人手筑墙,需要人砍树。干活,就有口吃的。虽然不多,但至少是正经粮食,不是草根树皮。” “干活换吃的?”流民队伍里炸开了锅。有人意动,有人怀疑。 “你骗鬼呢!”壮汉嗤笑,“这年头,哪有这种好事!” “信不信由你。”李晨面无表情,“愿意干的,放下武器,跟我走。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屠了我们村。”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往回走,仿佛笃定会有人跟上来。 流民队伍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和混乱。 那壮汉试图压制不同的声音,但饥饿和那一丝微弱的希望,让很多人动摇了。 李晨走回防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这是一场赌博。 “他们……会来吗?”柳如烟紧张地问。 “会有一部分。”李晨看着那片混乱,“但不是全部。” 果然,没过多久,流民队伍分裂了。 大约有二十多人,大多是些还有力气、拖家带口的人,犹豫着放下了手里的简陋武器,慢慢地朝着村子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个看起来比较老实的中年男人,他代替了之前那个凶悍的壮汉。 而剩下的三十多人,包括那个壮汉,则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显然不相信李晨的话,或者更倾向于掠夺。 看着那二十多个走近的、眼神忐忑的新面孔,防线后的女人们更加紧张。这些人,真的能信吗? 李晨走出防线,迎向那群人。他的目光落在那领头的中年男人脸上,注意到他虽然瘦弱,但眼神还算清明,不像奸猾之徒。 “怎么称呼?”李晨问。 中年男人有些拘谨地躬身:“俺……俺叫老钱,以前是个木匠。” 木匠?李晨心中一动。 “老钱,带着你的人,去那边空地等着。”李晨指向村子旁边一片空地,“我们会提供工具和少量的食物。但丑话说在前面,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偷奸耍滑,心怀不轨,下场只有一个。” 老钱连忙点头:“俺们懂!俺们懂!只要给口吃的,让俺们干啥都行!” 李晨安排柳如烟带人去分发所剩无几的、掺了女贞草粉的糊糊,并监督这些新来的流民。他自己则走到那个昏倒在队伍边缘、被一个妇人抱着的老者身边。 这老者须发皆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 “他怎么了?”李晨问那哭泣的妇人。 “俺爹……饿的,加上赶路,撑不住了……”妇人泣不成声。 李晨蹲下身,手指搭上老者的腕脉。脉搏微弱紊乱,是长期饥饿和虚弱导致的衰竭。 眉头紧锁,正想试试能不能用点穴手法刺激一下生机。 忽然,老钱凑了过来,看着李晨搭脉的手指,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置信的惊异,脱口而出: “您……您这手法……是‘阎王扣’?!” 第10章 规矩和种子 “阎王扣?” 老钱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李晨耳朵里。搭在老者腕脉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手法是他前世跟一个老中医学的应急招数,用来吊命的,这世界怎么会有人认得? 李晨抬眼,目光锐利地锁住老钱那张惊疑不定的脸:“你认得?” 老钱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搓着手,语气惶恐又带着点不确定:“俺……俺以前走南闯北,好像……好像在哪个老军医身上见过类似的手法,说是……说是能扣住将散的气血……叫‘阎王扣’……俺,俺就是瞎猜,好汉别见怪……” 走南闯北的木匠?认得军医的手段? 李晨心中疑窦丛生,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收回目光,指尖在老者的几个穴位上用力按下,刺激其生机。 “咳……咳咳……”老者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咳嗽,眼皮颤动,悠悠转醒。 “爹!爹你醒了!”守着的妇人喜极而泣。 老钱也松了口气,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和探究。 李晨站起身,不再看那老者,对老钱道:“你,跟我来。其他人,柳如烟会安排。” 老钱不敢违逆,赶紧跟上李晨的脚步。 李晨带着老钱走到村口那片新开垦的坡地旁,指着地里那星星点点的翠绿:“认识这是什么吗?” 老钱凑近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这是庄稼苗?这地……这地怎么能长出这么好的苗?”他蹲下身,几乎是贪婪地看着那些嫩芽,“这土……好像也不太一样……” “地是人伺候出来的。”李晨语气平淡,“想在这里活下去,吃到这样的粮食,就得拿出真本事。” 老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俺懂!俺懂!好汉……不,首领!您吩咐!俺老钱别的不敢说,木工活计,盖房打家具,都拿手!力气也有!” “木工……”李晨沉吟片刻,指向堆放着的那些粗糙砍伐来的原木,“看到那些木头了吗?我要你把它们变成有用的东西。栅栏的尖桩,加固房屋的椽子,运土的推车,防御用的拒马……你能做多少?” 老钱看着那些木头,眼睛发亮,像是饿狼看到了肉:“能!都能做!只要有合适的工具!首领,给俺几把好斧头,锯子,俺……” “没有。”李晨打断他,“村里只有几把豁口的柴刀,石头磨的斧头。你要想办法,用现有的东西,做出能用的工具,再做出我需要的东西。” 老钱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但看着李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地里那些象征着希望的绿苗,咬了咬牙:“成!俺想法子!” “带着你的人,先去河边清理出一块地方,作为工坊。需要什么,跟柳如烟说,她会尽量协调。”李晨下达指令,“记住,在这里,干活才有吃的。偷懒,或者动歪心思,后果你清楚。” 老钱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俺老钱晓得轻重!” 安排完老钱,李晨转身走向村子中央。 新来的二十多个流民已经被柳如烟分散安排,一些身体尚可的跟着赵铁兰去继续砍树,妇孺则被安排去协助清理废墟,收集材料。整个村子像是一台突然被注入新燃料的机器,虽然依旧破败,却明显多了几分嘈杂的活力。 但这种活力之下,暗流涌动。 原来的女人们看着这些新来的、尤其是那几个还算壮实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 而新来的流民,则在最初的忐忑后,开始偷偷打量这个奇怪的村子,打量着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凶狠的女人,以及地里那点令人垂涎的绿色。 矛盾在傍晚分发食物时爆发了。 煮出来的依旧是掺了大量女贞草粉的稀糊糊,但今天,锅边围了更多的人。 一个原村里的妇人死死护着锅勺,对着一个想多盛点的流民妇女吼道:“滚开!这是俺们村的粮食!凭啥给你们这些外来户多吃!” 那流民妇女也不甘示弱,伸手就去抢:“放屁!首领说了,干活就有吃的!俺男人今天砍了半天树!” “砍树怎么了?俺们还开荒了呢!” “就是!谁知道你们安什么心!” “粮食本来就不够,再来你们这些张嘴……” 争吵迅速升级,推搡,叫骂,场面一片混乱。柳如烟和赵铁兰试图呵止,但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平地而起。 李晨不知何时站在了一口倒扣的破缸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手里握着一根新削的、顶端被火烧得焦黑的硬木棍,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混乱的人群。 所有人被这声怒喝和那骇人的气势震慑,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抢?”李晨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谁敢再抢一下试试?”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原来的村民还是新来的流民,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对视。 “柳如烟!”李晨点名。 “在!”柳如烟连忙应声。 “从现在起,立规矩!”李晨一字一句,声音传遍全场,“一,按劳分配!每天干的活,由你和我共同核定,决定第二天食物的分量!干得多,吃得多!偷奸耍滑,饿着!” “二,所有粮食,统一管理,统一发放!任何人,不得私藏,不得抢夺!违者,驱逐!再犯,杀!” “三,新旧村民,一视同仁!在这里,只有能干活的,和不能干活的!没有先来后到!” 三条规矩,简单,直接,血腥。 现场鸦雀无声。新来的流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畏惧,也有了一丝被纳入规则的安心。原来的女人们虽然依旧不忿,但在李晨的积威之下,也不敢反驳。 “都听清楚了?”李晨厉声问。 “……清楚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 “清楚了!”这次声音整齐了不少。 李晨跳下破缸,不再理会众人,走到锅边,亲自拿起勺子,开始分粥。他分得很慢,很公平,严格按照刚才观察到的各人劳动情况,给每个人分配了或多或少的糊糊。 没有人再敢争抢。 赵铁兰看着李晨分粥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碗因为今天带队砍树表现突出而分量稍足的糊糊,再摸摸手臂上那个兽皮护腕,眼神复杂地低下头,默默喝了起来。 苏小婉分到的糊糊不多,她今天主要在照顾苗地,体力消耗不大。 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李晨,看着他镇定地处理冲突,立下规矩,那眼神里的依赖几乎要满溢出来。 李晨分完最后一份,自己才盛了浅浅一小碗,走到一旁蹲下,慢慢吃着。 脑中的系统界面依旧毫无动静。他知道,光靠强压和规矩,维系不了太久。 必须尽快让地里产出更多的粮食,必须让这些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夜里,李晨没有回那间破屋,而是在苗地旁边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守夜。 新来的流民需要盯着,地里的苗更不能有失。 月色清冷。 脚步声轻轻响起。苏小婉抱着一个破旧的瓦罐,怯生生地走过来。 “李大哥,夜里凉,俺烧了点热水……”小姑娘把瓦罐放在草棚边,小声说道。 李晨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苏小婉没有立刻离开,蹲在草棚边,看着月光下那些轮廓模糊的绿苗,轻声说:“苗……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 “嗯。” “李大哥,”苏小婉转过头,鼓起勇气看着李晨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硬的侧脸,“等麦苗长到一指高……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李晨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幼苗上。 “算数。” 苏小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比天上的月亮还亮。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嗯!俺信李大哥!” 第11章 进山 掺了女贞草粉的糊糊越来越稀,照得见人影。 锅底刮出来的那点稠的,得先紧着白天要干重活的人。 二十多张新来的嘴,像二十多个无底洞,迅速掏空了村里本就不多的存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比之前纯粹的绝望更磨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清晨,李晨看着锅里那点清汤寡水,对围过来的柳如烟、赵铁兰,还有被叫来的老钱说道,声音因缺水而沙哑,“粮食撑不过三天。” 柳如烟脸色难看:“地里苗还小,远水解不了近渴。后山能吃的草根树皮,也快扒光了。” 赵铁兰烦躁地用木棍戳着地面:“那帮新来的,好几个壮劳力,光砍树修栅栏,吃得比干得还多!” 老钱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进山。”李晨吐出两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进山?打猎?”赵铁兰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俺爹在的时候就说,后山深处有大家伙,熊瞎子,野猪群,以前村里组织好手带着弓箭进去,都折过不少人。现在就凭咱们……” 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粗木棍,又看看周围这群饿得摇摇晃晃的女人。 “不是深入,就在外围转转,设套子,碰碰运气。”李晨解释,“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强。” 目光扫过几人:“赵铁兰,你熟悉山路,你带队。老钱,你挑两个手巧、听话的男人,跟着去,负责背东西,学设陷阱。柳如烟,村里交给你,稳住局面,粮食严格控制。” “就带两个男人?”赵铁兰皱眉,“万一……” “人多动静大,反而惊了猎物。而且,”李晨顿了顿,声音低沉,“村里不能不留人手。” 柳如烟明白了李晨的顾虑,新来的流民还没完全归心,村里必须有人镇守。重重点头:“你放心去,村里有俺。” 老钱连忙表态:“首领放心,俺一定挑老实本分的!” “准备绳子,削尖的木棍,能找到的所有结实藤蔓。一个时辰后出发。”李晨下令,不容置疑。 消息传开,村里一阵骚动。进山打猎,危险,但也是一线生机。 苏小婉跑到李晨身边,小脸满是担忧:“李大哥,山里危险……” “待在村里,看好苗地。”李晨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等我回来。” 苏小婉看着李晨脸上不容置喙的神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点头,将一个小布包塞进李晨手里:“俺……俺晒了点薄荷叶子,路上嚼着,提神……” 李晨接过,揣进怀里。 赵铁兰在一旁看着,哼了一声,把粗木棍往肩上一扛,转身去召集人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一个时辰后,进山的队伍在村口集合。 李晨,赵铁兰,老钱,还有两个被老钱挑出来的、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流民青年,一个叫大牛,一个叫栓柱。 五人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背着绳索藤蔓。 村里剩下的所有人都出来送行,目光复杂,有期盼,有恐惧。 “活着回来。”柳如烟看着李晨,只说了三个字。 李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率先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路。 赵铁兰紧随其后,老钱和两个年轻人忐忑地跟上。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和干枯的荆棘。 久未下雨,土地硬得硌脚。林子里静得可怕,听不到鸟叫,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赵铁兰走在最前面,凭借记忆和猎户的本能,寻找着野兽可能经过的兽径和水源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锐利,时不时蹲下查看地面的爪印和粪便。 “时间不长,是野兔。”赵铁兰指着一处模糊的印记低声道。 李晨仔细观察着她辨认痕迹的方法,默默记在心里。 老钱和两个年轻人则紧张地东张西望,手里紧紧攥着削尖的木棍。 在一处靠近干涸溪谷的坡地,赵铁兰停了下来:“这里地势好,有水源痕迹,野兽早晚得来。下套子。” 指挥着大牛和栓柱砍伐韧性好的树枝,自己亲手用匕首(村里唯一像样的铁器,由柳如烟保管,此次特批带来)削制机关,李晨和老钱则负责布置绳索和伪装。 李晨学得极快,赵铁兰只演示一遍,就能大致复刻出来,甚至在一些细节上提出改进,让陷阱更隐蔽,受力更合理。 赵铁兰看着李晨熟练的动作,眼神里的惊讶越来越浓。 这家伙,以前真是个只会吃草的“狗蛋”? 老钱也在一旁默默观察,偶尔搭把手,看向李晨的目光深处,那抹探究之色更重。 布置好三处陷阱,天色已近正午。 五人找了个背风的石坳休息,分食着带来的、掺了更多草粉、硬得像石头的饼子。 “省着点吃,不知道要在山里待几天。”李晨提醒道。 众人都没什么胃口,默默啃着。 “首领,您这设陷阱的手法,跟谁学的?”老钱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 “自己琢磨的。”李晨咽下嘴里拉嗓子的饼子,语气平淡。 老钱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 突然,赵铁兰猛地竖起耳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远处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某种大型动物拱动泥土的声响。 赵铁兰悄悄探出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野猪!个头不小!糟了……离咱们下的一个套子很近!” 话音未落,就听那边传来“嗷!”一声凄厉的惨嚎,紧接着是剧烈的挣扎和树木被撞击的声音! 套中了! 但五人脸上没有丝毫喜色。野猪性情凶猛,尤其是受伤之后,更是悍不畏死。 “怎么办?”大牛声音发颤,腿肚子都在抖。 “不能硬拼!”赵铁兰急道,“受了伤的野猪,老虎见了都得躲!” 李晨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环境,迅速做出决断:“上树!快!” 五人连滚带爬,各自寻找最近的大树。 李晨和赵铁兰动作最快,三两步窜上一棵粗壮的歪脖子树。 老钱年纪大些,动作慢,栓柱和大牛连推带拽,才把他弄上旁边一棵树。 刚在树杈上站稳,就见下方灌木丛被猛地撞开,一头体型硕大、獠牙外翻的黑色野猪冲了出来! 一条后腿被绳索死死缠住,拖着一截断裂的树枝,鲜血淋漓,眼睛赤红,发疯般地在空地上横冲直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粗壮的树干被它撞得砰砰作响,木屑纷飞。 树上的几人看得心惊肉跳,死死抱住树干。 野猪折腾了一阵,似乎发现了树上的几人,仰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们,开始用身体疯狂撞击李晨和赵铁兰所在的那棵树! “砰!砰!” 树干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断裂。 赵铁兰脸色发白,握紧了手中的粗木棍,对着下面的野猪虚张声势地吼叫,试图吓退它。 李晨眼神冰冷,大脑飞速计算着野猪撞击的节奏和角度。他解下背上捆扎好的、一端削得极其尖锐的长木棍。 “铁兰,吸引它注意力!”李晨低喝。 赵铁兰虽然不明白李晨要干什么,但还是依言更大声地吼叫,挥舞木棍。 野猪果然被激怒,更加狂暴地撞击树干。 就在野猪又一次奋力撞向树干、身体有一个短暂僵直的瞬间—— 李晨动了! 看准时机,从三四米高的树杈上一跃而下!身体借助下坠的力量,双手紧握那根尖锐的长木棍,如同投出的标枪,精准无比地、狠狠刺向野猪相对脆弱的脖颈与身体连接处!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 木棍尖端几乎完全没入!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疯狂甩动,将还握着木棍另一端的李晨狠狠甩飞出去! “李晨!”赵铁兰失声惊呼。 李晨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浑身沾满泥土和腐叶。 那野猪脖颈处插着木棍,鲜血狂涌,又踉跄着冲了几步,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看是不活了。 树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野猪垂死的呜咽。 栓柱和大牛看得目瞪口呆。老钱趴在树杈上,看着下面那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的瘦削身影,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 赵铁兰慌忙从树上滑下,冲到李晨身边:“你没事吧?” 李晨咳嗽着,抹去嘴角沾上的泥土,摇了摇头。刚才那一下冒险,摔得他七荤八素,但好在没受重伤。 看着那头已经断气的巨大野猪,估算着重量。 至少两百斤肉。 村里的粮食危机,暂时缓解了。 “收拾一下,把猪捆好,尽快下山。”李晨下令,声音因刚才的撞击有些气息不稳。 赵铁兰看着李晨,又看看那头巨大的野猪,眼神无比复杂。这家伙,不光狠,对自己也够狠! 就在几人准备上前处理野猪时,赵铁兰突然“嘶”了一声,捂住自己的左脚踝,脸上露出痛楚之色。 “怎么了?”李晨皱眉。 “刚才下树太急,好像……扭到了。”赵铁兰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直吸冷气。 李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脚踝已经有些肿胀。 “能走吗?” 赵铁兰咬着牙试了试,刚迈出一步就疼得额头冒汗。 山林寂静,天色开始变暗。拖着沉重野猪,带着一个伤员,下山的路变得艰难起来。 李晨看着渐渐暗下来的林子和赵铁兰肿起的脚踝,眉头紧锁。 今晚,恐怕得在山里过夜了。 第12章 草菇 天色迅速暗沉,林子里最后一点光亮被墨色吞没。 风穿过枯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赵铁兰靠坐在一棵老松树下,左脚踝肿得老高,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不想哼出声,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李晨检查完周围环境,走回来,语气不容置疑:“今晚走不了了,就在这里过夜。” 老钱和两个年轻人看着地上那头庞大的野猪尸体,又看看黑黢黢的四周,脸上写满不安。山里过夜,还是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地方,太危险。 “首领,这血腥味会不会引来别的……”大牛声音发颤。 “会。”李晨回答得干脆,“所以不能睡。轮流守夜,生火。” 指挥栓柱和大牛去收集干燥的树枝和枯叶,自己则拔出那把唯一的匕首,开始处理野猪。 动作麻利,下刀精准,剥皮,放血,剔骨,将大块的肉分割下来,内脏能保留的尽量保留。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赵铁兰看着李晨在微弱火光映照下专注而冷静的侧脸,沾满血污却稳定无比的手,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家伙,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敢干。 老钱在一旁帮忙用树枝搭起简易的烤肉架子,眼神时不时瞟向李晨处理猎物的手法,那专注的模样,不像是在分解一头野猪,倒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器物。 火堆生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但也将几人的位置暴露在更广阔的黑暗中。 李晨将几块相对肥嫩的野猪肉穿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诱人的肉香第一次压过了血腥和腐朽的气味。 除了受伤的赵铁兰,所有人都咽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着那渐渐变得金黄的烤肉。 “先紧着守夜的人吃。”李晨将最先烤好的一块肉递给负责第一班守夜的栓柱。 栓柱接过,烫得直吹气,也顾不得许多,狼吞虎咽起来,满嘴流油,幸福得几乎要哭出来。 好久没吃过真正的肉了。 李晨又烤了几块,分给大牛和老钱,最后才将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里脊肉递给赵铁兰。 赵铁兰愣了一下,看着递到眼前的肉,没接:“俺……俺不饿,你吃吧。”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受伤了,更需要补充体力。”李晨把肉塞进她手里,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想明天拖累大家,就吃了它。” 赵铁兰握着温热的烤肉,看着李晨转身去继续分割猪肉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肉很香,对她来说,是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李晨自己只快速吃了两块,便起身,拿着匕首和一个小布袋,走向火光照耀范围的边缘。 “首领,你去哪儿?”老钱警觉地问。 “看看附近有没有能吃的。”李晨头也不回,身影没入火光边缘的黑暗中。 老钱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拨弄着火堆。 李晨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远处火堆的余光,在潮湿的树根处、腐木背后仔细搜寻。脑中那些零碎的植物学知识此刻变得清晰。 辨认着各种菌类,有毒的,无毒的,可食用的。 很快,就在几处倒伏的朽木背面,发现了几丛灰褐色、伞盖肥厚的野生草菇。 小心地用匕首连同一部分腐殖质一起挖起,放入布袋。又在不远处找到一些可食用的地衣和蕨类嫩芽。 这些生长迅速的菌类和野菜,是很好的食物补充,如果能找到方法人工培育,更是解决粮食问题的捷径。 带着半布袋收获回到火堆旁时,守夜的栓柱立刻紧张地望向他刚才离开的方向:“首领,没遇到啥吧?” “没事。”李晨将布袋放在一旁,坐下,拿起一块木头,继续用匕首削制,这次是做几个临时盛水的容器。 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疲惫又带着一丝饱食后满足的脸。山林寂静,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长嚎。 赵铁兰靠着树干,脚踝的疼痛和一天的疲惫袭来,眼皮开始打架,但强撑着不敢睡。 “你睡会儿。”李晨的声音突然响起,削木头的动作没停,“下半夜我叫你。” 赵铁兰看向李晨,火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俺能撑住……” “守夜不是逞能,保持清醒才能活命。睡。” 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赵铁兰看着他那双映着火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反驳,低低“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抱着那根粗木棍,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太累,或许是脚疼,又或许是那块烤肉带来的暖意,很快沉沉睡去,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老钱靠在另一边打盹,大牛和栓柱则按照李晨的安排,一个守前半夜,一个守后半夜,紧张地注视着火堆外的黑暗。 李晨削好最后一个木碗,放下匕首,添了几根柴火,让火势更旺些。 拿起装着草菇的布袋,仔细查看。这些菌类生命力顽强,或许可以尝试在村里找个阴湿的地方移植…… 时间在寂静和警惕中缓慢流逝。 下半夜,李晨叫醒了大牛换班,自己则靠着树干闭目养神,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山林里的任何异响。 一夜无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间的雾气尚未散去。 赵铁兰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睡了一整夜,脸上有些发烫。 看向李晨,依旧坐在火堆旁,眼里有些血丝,但精神尚可。 “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李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野猪肉被分割捆扎好,沉甸甸的。李晨采集的草菇和野菜也被小心包好。 赵铁兰尝试站起来,脚踝依旧疼痛,但肿胀似乎消了一些。 “俺能走。”她不想成为累赘,咬着牙迈出一步,却疼得一个趔趄。 李晨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脚踝,没说话,直接将那头最重的、用坚韧树皮捆扎好的猪后腿扛在自己肩上,然后将那根粗木棍递给她:“拄着。” 赵铁兰接过木棍,看着李晨毫不费力地扛起那巨大的肉块,又看看自己手里轻飘飘的、装着草菇的布袋,嘴唇抿了抿,最终低声道:“……谢了。” 老钱和大牛栓柱也各自分担了重量。 五人沿着来路,缓慢地向山下走去。 晨光刺破雾气,照亮了几人满载而归的身影,也照亮了前方那个扛着最重负担、步伐依旧稳健的年轻男人。 村子里,望眼欲穿的柳如烟等人,远远看到山林里出现的人影,以及那显眼的、沉甸甸的肉块,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食物!大量的食物! 希望,随着晨光和这满载的猎物,再次降临这个濒死的村庄。 苏小婉第一个冲上前,目光迅速锁定李晨,看到他完好无损,才长长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他肩上的重担和眼中的血丝,心疼得不行。 李晨将肩上的野猪腿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柳如烟,安排人,把这些肉处理了,盐渍,烟熏,尽量保存。老钱,带人继续加固工坊和栅栏。”李晨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另外,找几个细心的人,跟我学种这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不起眼的布袋上。 种……蘑菇? 第13章 菌棚 李晨带着那袋草菇和几个被柳如烟点名的、手脚麻利又细心的妇人,来到了村子西头一处背阴的坡地下面。 这里靠近山脚,岩石嶙峋,常年少见阳光,地面潮湿,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几棵歪脖子树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枝丫。 平时没人愿意来这儿,阴冷,还总觉得有股子霉味。 “就这里。”李晨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片潮湿的洼地。 跟着来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开口:“首领,这地方……又湿又冷,能种出东西?” 她们习惯了在向阳的坡地耕种,对这种环境本能地排斥。 “蘑菇不喜欢太阳,就喜欢这样的地方。”李晨言简意赅,蹲下身,抓起一把带着腐殖质的湿土捻了捻,“清理出一片空地,不要太大,先把石头捡走,把地弄平整。” 妇人们虽然疑惑,但还是依言动手。 用树枝和手,笨拙地清理着地面的碎石和过多的落叶。 李晨则亲自动手,用那把匕首和捡来的石片,将带来的草菇连同包裹根部的腐木碎屑,小心地分开,移植到清理好的湿土上,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湿润的落叶。 “看清楚,根要带着原来的土,埋的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李晨一边操作一边讲解,“保持湿润,但不能积水。每天早晚,用细雾洒水,就像……像清晨的露水那样。” 一个叫春婶的妇人看得最仔细,她以前在娘家帮人种过木耳,有点基础,忍不住问:“首领,这东西……真能像庄稼一样,一茬一茬长?” “长得比庄稼快。”李晨头也不抬,“照料得好,十几天就能收一茬。以后,这里就是村里的菌棚,你们几个,专门负责照看。” “十几天?”妇人们低声惊呼,眼里放出光来。 地里那些苗长得再快,也得几个月才能见收成,这蘑菇要是真能十几天一收,那可是救命的及时雨! 希望,再一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具象化。 安排完菌棚的事,李晨回到村子中央。 老钱正带着大牛、栓柱和另外几个新来的流民,叮叮当当地修理着几件破损严重的农具,试图用有限的工具和材料,让它们重新派上用场。 赵铁兰拄着那根粗木棍,单脚站着,指挥着几个原来的村妇和流民妇女,将处理好的野猪肉抹上粗盐,挂在临时搭起的架子上风干,或者用烟慢慢熏烤。空气里弥漫着肉香和烟火气。 脚踝还肿着,但精神头很足,声音洪亮:“对!抹匀点!那边!火别太大!熏糊了俺跟你急!” 看到李晨过来,赵铁兰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眼神也有些躲闪,假装专注地盯着熏肉的火堆。 李晨没在意,目光落在老钱那边。 老钱手里拿着一把几乎只剩木柄的破锄头,正用石头小心地敲打着一块磨出刃口的薄铁片,试图将它重新固定在木柄上。动作很专注,手法也透着一股老练。 李晨走过去。 老钱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躬身:“首领。” “忙你的。”李晨摆了摆手,拿起旁边一件修好的、用坚韧藤条重新绑缚过的木犁看了看,虽然简陋,但结构扎实,“手艺不错。” 老钱脸上露出些微得意,又赶紧收敛:“混口饭吃的手艺,让首领见笑了。” 李晨放下木犁,状似无意地问道:“昨天在山里,看你好像对处理猎物也挺在行?” 老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不变,搓着手道:“哎,走南闯北嘛,啥都得会点皮毛,不然早饿死路上了。比不上首领您,那一下,稳!准!狠!俺老钱活了半辈子,没见过几个有您这身手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奉承,但老钱的眼神却悄悄观察着李晨的反应。 李晨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了老钱一眼:“好好干活。” 说完,转身走向那片寄托着最大希望的庄稼地。 老钱看着李晨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眼神深处那抹探究和疑虑再次浮现。 这位年轻首领,懂得太多不该懂的东西,身手也绝非寻常农夫。还有那“阎王扣”……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苏小婉正蹲在苗地边,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有些发蔫的玉米苗根部培土。 看到李晨过来,她立刻站起身,小脸上带着担忧:“李大哥,你看这棵苗,叶子有点耷拉了,是不是水浇多了?” 李晨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土壤湿度,又看了看叶片:“不是水,是底肥有点烧根。旁边挖开一点,透透气。” “哦哦!”苏小婉连忙照做,动作轻柔。 李晨看着地里长势还算喜人的幼苗,又看了看远处忙碌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的人群,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食物危机暂时缓解,防御工事在推进,新的食物来源也在尝试。 但还不够。 流民像蝗虫,赶走一波,还会有下一波。村子太弱,经不起任何大的风浪。 “李大哥,”苏小婉细声问,“菌棚那边……能成吗?” “试试看。”李晨站起身,“成了,多一条活路。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目光掠过菌棚的方向,掠过修造工事的人群,最后落在村外那条通往未知远方的土路上。 平静,只是暂时的。 …… 夜色降临。 饱餐了一顿油水充足的肉汤和烤饼(虽然依旧掺着草粉,但分量足了许多)后,村子里多了几分久违的生气。 女人们聚在一起,低声谈论着白天的收获,谈论着菌棚的新奇,谈论着首领李晨种种不可思议的本事。 新来的流民也安分了许多,吃饱了肚子,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那点不安分的心思暂时被压了下去。 老钱独自坐在分配给流民居住的破屋角落里,就着微弱的月光,摩挲着怀里一块温润的、刻着模糊云纹的旧木牌,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铁兰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脚踝处敷着苏小婉找来的、捣碎的清凉草药。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晨从树上跃下、一棍刺穿野猪脖颈的那一幕,还有他递过来烤肉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以及今早递过木棍时那句没什么温度的“拄着”。 心里乱糟糟的。 苏小婉则坐在苗地旁的草棚里,就着一点点篝火的余光,小心地用骨针缝补着李晨那件破了好几个口子的外衣。 针脚细密,动作轻柔,脸上带着恬静而满足的微笑。 第14章 竹渠 菌棚的湿气滋养着希望,但村子里取水的问题日益尖锐。 河床几乎见底,只剩下浑浊的泥汤。 女人们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往返,滤出的水依旧带着土腥和说不清的杂质。 春婶偷偷来找李晨,忧心忡忡:“首领,菌棚那边用水多,再这样下去,怕是不行……” 李晨站在村口,望着远处干涸的河床,又回头看了看西头那片背阴的菌棚坡地。 水,是下一个必须跨过去的坎。 带着赵铁兰(脚踝好了七八成,死活要跟着)和老钱,再次上了后山。 这次不是打猎,是找水。 “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李晨重复着这句老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势和植被。 专挑那些岩石缝隙和背阴处查看,手指触摸着潮湿的苔藓,鼻子嗅着空气里细微的水汽。 赵铁兰拄着木棍,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这光秃秃的山,石头缝里真能抠出水来?” “看那里。”李晨指向菌棚上方不远的一处石壁。那里岩石黝黑,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几株耐旱的蕨类植物顽强地从石缝里探出头,叶片颜色比其他地方鲜亮。 三人走过去,靠近石壁,能明显感觉到一股凉意。 李晨用手扒开厚厚的青苔,指尖触碰到石壁根部,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挖这里。”李晨下令,语气肯定。 赵铁兰和老钱对视一眼,没多问,拿起带来的简陋石镐和木锨,对着李晨指点的区域开始挖掘。 岩石坚硬,进展缓慢,碎石飞溅。 挖了约莫半人深,石质变得松软潮湿。 老钱一镐下去,带出的不再是干土,而是湿泥。 “有水汽了!”老钱兴奋地喊道。 继续往下,泥土越来越湿,终于,在挖到齐腰深时,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侧面的石缝里渗了出来,虽然缓慢,却源源不断,在坑底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 “出水了!真的出水了!”赵铁兰看着那汪清水,激动得差点扔掉木棍。 老钱也咧开嘴笑,看着李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信服。 李晨伸手掬起一捧水,清澈冰凉,尝了尝,带着一丝甜润,远比河里的泥汤干净。 “把坑扩大,加深,用石头垒砌井壁,防止塌方。”李晨吩咐道,“这口井,以后就是村里的水源。” 解决了水源,下一个问题是如何把水引到村里,尤其是用水量大的菌棚和即将需要灌溉的庄稼地。 李晨的目光落在了山坡上那片枯死的竹林上。竹子中空,是天然的管道。 “老钱,砍竹子,要老竹,粗壮,竹节长的。”李晨比划着,“把竹节打通,一根接一根,从泉眼一直铺到村里,铺到菌棚,铺到地头。” 老钱眼睛一亮:“竹渠?首领,这法子好!俺以前见过!” 说干就干。老钱带着大牛、栓柱等几个得力人手,开始砍伐合适的竹子。赵铁兰则组织妇孺,清理竹渠需要经过的路径,平整地面,挖掘浅沟。 李晨亲自示范如何用削尖的硬木棍和石块,巧妙地打通竹节,又不破坏竹竿的整体结构。如何将两根竹竿的接口处削成斜面,紧密嵌套,再用坚韧的藤条捆绑加固,防止漏水。 工程量大,但希望就在眼前,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竹竿滚动的咕噜声,妇孺们清理路径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给死寂的山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苏小婉带着几个姑娘,负责给干活的人送水送吃的。 看着李晨蹲在地上,专注地打磨着竹竿接口的侧脸,看着他被竹篾划出无数细小伤口的手指,心里揪着疼,却又充满了自豪。 赵铁兰拖着还有些不利索的脚,忙前忙后,指挥若定,颇有几分女将领的风范。 只是目光偶尔扫过李晨时,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又飞快移开。 几天后,一条由无数根打通竹节的毛竹连接而成的“水渠”,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蛇,从山腰的泉眼蜿蜒而下,穿过菌棚旁边,最终将清冽的山泉水,引到了村子中央新挖的一个蓄水坑里,另一条支线则直接通到了庄稼地头。 当第一股清澈的泉水顺着竹渠哗啦啦流入蓄水坑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女人们围着水坑,看着那清亮见底的水,激动得又哭又笑。孩子们用手捧着水,互相泼洒,发出久违的欢笑声。 “清水!是清水啊!” “以后再也不用喝泥汤了!” “首领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跟着欢呼起来,看向李晨的目光,充满了近乎虔诚的感激。 柳如烟舀起一瓢水,喝了一口,甘甜清冽,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圈有些发红。 有了稳定的水源,活下去的希望,又大了不止一倍。 李晨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欢腾的景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些。 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老钱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神却若有所思:“首领,您这引水的法子,真是绝了!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巧思,但像您这样,就地取材,化腐朽为神奇的,还是头一遭!” 李晨看了老钱一眼,没接话,只是淡淡道:“竹渠需要定期维护,这事交给你。” “首领放心!包在俺身上!”老钱拍着胸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李晨那双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这双手,能杀人,能种地,能打猎,还能设计出如此精巧的竹渠……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夜幕降临,村子里飘荡着煮肉的香气和清冽的水汽。饱食、净水,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安宁。 李晨独自走到村口的栅栏旁,检查着防御工事。 月光下,一个身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是赵铁兰。 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是刚打上来的泉水,递给李晨:“给。” 李晨接过,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黑暗的山影。 “……谢谢。”赵铁兰突然低声说,声音有些别扭。 李晨侧头看她。 赵铁兰扭开脸,看着黑漆漆的林子:“要不是你……村里这些人,恐怕早就……” 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活着就好。”李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赵铁兰握了握手里的木棍,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唇,低声道:“俺去巡夜了。”说完,转身,拖着依旧有些不便的脚,融入了夜色中。 李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仰头将竹筒里剩下的水喝完。 清冽的泉水划过喉咙,带来一丝凉意。 第15章 新房 地里的玉米苗蹿得飞快,绿油油的叶片舒展着,已经没过了脚踝,长势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红薯蔓匍匐在地,藤叶相连,织成了一小片绿色的毯子。 那点象征着希望的绿色,如同强心剂,注入每个靠山村人的心里。 饱腹,净水,绿苗。 村子里久违地有了点过日子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挣扎等死。 这天傍晚,李晨站在坡地边,看着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沉默了很久。 苏小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刚补好的衣服,目光落在李晨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上。 “苗,早已经有一指高了。”李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苏小婉心湖,激起巨大涟漪。 小姑娘身体微微一颤,捧着衣服的手指收紧,脸颊瞬间飞红,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低下头,声如蚊蚋:“嗯……” 李晨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头,又抬起,扫过不远处正在指挥熏制最后一批肉干的赵铁兰,扫过带着人检查竹渠的老钱,扫过那些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的女人和孩子。 “柳如烟。”李晨扬声喊道。 柳如烟正在清点所剩无几的盐块,闻声快步走来:“李晨,啥事?” “找几个人,清理村东头那块空地。”李晨指向村子边缘一片相对平整、靠近水源的空地,“我要在那里,起一间新房。” “新房?”柳如烟一愣,随即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脸红得要滴血的苏小婉,心里顿时明了,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又带着释然的笑容,“好,俺这就去安排!”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 首领要起新房!要娶媳妇了! 女人们先是惊讶,随即都露出了“早该如此”的表情,纷纷向苏小婉投去或羡慕或祝福的目光。 苏小婉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那嘴角抑制不住扬起的弧度,泄露了心底巨大的欢喜。 赵铁兰正在用力将一块熏肉挂上架子,听到消息,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弯腰捡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挂肉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仿佛跟那肉有仇。 挂完肉,一声不吭,拎起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向后山,说是去检查陷阱。 老钱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眯着眼笑了笑,对身边的大牛栓柱道:“好事,大好事!首领成了家,心就更定了!咱们这村子,才算真正有了根!” “都听见没?首领要起新房!手脚都麻利点,把最好的木料挑出来!” 修建新房,成了村子当前的头等大事。 李晨亲自规划了地基和结构。 不需要多大,但要坚固,要保暖,要能遮风挡雨。 位置选在村子相对中心,但又不过于吵闹的地方,靠近竹渠的支线,取水方便。 老钱带着所有能动弹的男人,负责砍伐、搬运和处理木材。李晨要求使用榫卯结构,尽量减少对铁钉的需求。 老钱听到“榫卯”二字时,眼睛又是一亮,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加深邃。 “首领,您连这个都懂?”老钱忍不住又问。 “照着做。”李晨没有解释,只是在地上用木棍画出更详细的构件图。 女人们则负责清理地基,搬运碎石,和泥,准备用于填充墙壁的茅草和泥巴。 柳如烟统筹全局,将人手调配得井井有条。 苏小婉也想帮忙,却被柳如烟笑着拦住了:“新娘子就别沾手这些粗活了,去菌棚看看,或者给大伙烧点水。” 苏小婉拗不过,只好红着脸去了菌棚。 菌棚里,春婶带着几个妇人正小心翼翼地给新移植的草菇洒水,见到苏小婉,都笑着打趣,弄得她更是面红耳赤,待不下去,又跑去帮着烧水,一颗心像是泡在温水里,暖烘烘,软绵绵。 赵铁兰从后山回来,阴沉着脸,二话不说,加入了扛运木料的队伍。 她专挑最粗最重的木头扛,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泥土。 有人想帮她,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李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地基打好,粗壮的梁柱一根根立起,榫卯咬合,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房子的骨架渐渐成型,在一片破败的村落中,显得格外挺拔。 看着那逐渐拔地而起的木屋框架,所有参与建造的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奇异的成就感。 傍晚收工,李晨站在初具雏形的木屋前,检查着结构的稳固性。 老钱凑过来,递上一竹筒水,脸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意味深长:“首领,这新房起得好啊!稳当,结实!看来您这是打定主意,要在这靠山村长久落脚了?” 李晨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目光扫过老钱那张堆笑的脸,没有回答。 老钱也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成了家,是好事情。苏小婉那丫头,性子软和,是个会疼人的。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这村子,女人多,男人就您一个……以后,怕是还会有不少心思活络的。首领您可得心里有数啊。” 这话里的试探和某种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李晨放下竹筒,看向老钱,眼神平静无波:“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把房子盖好就行。” 老钱心里一凛,连忙躬身:“是是是,俺多嘴了。” 就在这时,柳如烟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忧色:“李晨,刚清点完,盐快见底了。肉还能熏制一些,但没有盐,保存不了多久,人也缺不得盐。” 又一个问题摆在了面前。 李晨眉头微蹙。盐,是生存的必需品。 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眼前尚未完工的木屋,和远处地里那片葱郁的绿色。 “知道了。”李晨语气依旧平稳,“先把房子盖完。” 夜色深沉,新房工地上安静下来,只有未散尽的木屑味在空气中浮动。 李晨没有回草棚,而是走到菌棚边。 苏小婉正就着一点点月光,检查着草菇的生长情况,神情专注而温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李晨,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如同夜风中悄然绽放的小花。 “李大哥,你看,这边几丛好像又长大了一点。”她指着几处肥厚的伞盖,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献宝般的喜悦。 李晨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时无话。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静谧的轮廓。 “房子……快好了。”苏小婉鼓起勇气,声音细弱,带着无限的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晨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她清亮的眼眸,移到那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菌棚,再投向远处黑暗中沉寂的山峦。 “等房子盖好。”李晨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郑重的力量,“我们住进去。” 苏小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头。 李晨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温柔。 指尖触碰到的温热肌肤,和脑中那沉寂已久的系统界面,似乎同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稳定伴侣关系即将确立……】 【“齐家”条件满足度:98%……】 【核心生存技能解锁准备中……】 第16章 新居 最后一根榫卯严丝合缝地嵌入,屋顶铺上厚实的茅草,再用泥巴混合切碎的干草仔细抹平缝隙。 一座崭新的木屋,稳稳地立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在周围一片破败的土坯房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给人以希望。 老钱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光滑的门框,脸上带着匠人特有的满足:“首领,您看,这屋子,结实数十年没问题!” 李晨推开那扇用边角料拼凑、却打磨得光滑的木门。 屋里空间不大,但足够敞亮。 地面用夯实的黏土找平,墙壁用泥巴混合茅草抹得光滑,靠墙垒着一个结实的土炕,连通着外面的灶膛,冬天烧火做饭,炕上就是暖的。窗户开得不大,但位置巧妙,能透进足够的光线。 “这边,”李晨引着众人走到屋子侧后方,那里用矮墙单独隔出了一个小间,顶上同样铺着茅草,“冲凉房。” 指了指墙上固定的一根打通竹节的毛竹,竹管连接着从山上引下来的主竹渠,末端削出一个斜口,用一个可以转动的木塞控制水流。“打开塞子,就有水。” 冲凉房地面用石板铺就,略微向一侧倾斜,一条浅浅的石槽将用过的水引出屋外,汇入新挖的、远离水源的渗水坑。 更让人惊奇的是紧挨着冲凉房的另一个小隔间。 “茅房。”李晨推开那个更小间的木门。 里面挖着一个深坑,坑底和四壁用石头垒砌,上面架着两块中间留有空隙的厚实木板。角落里还放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 “用完之后,撒一把灰盖住。”李晨解释道,“坑通着后面挖好的化粪池,满了就封上,再挖新的。发酵过的粪肥,是地里最好的肥料。” 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冲凉房”和“茅房”,听着李晨关于卫生和肥料的解释,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些老妇人,她们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拉屎撒尿还能这么讲究,还能变废为宝! 柳如烟眼睛发亮,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好处:“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大老远跑野地里担惊受怕,村子里的气味也能好很多!这粪肥……要是真像李晨说的那么好,地里的庄稼肯定长得更旺!” 苏小婉站在新房门口,手指轻轻触摸着光洁的门框,看着屋里那盘宽大的土炕,看着侧后方那神奇的冲凉房和茅房,脸颊绯红,心里像是揣了一窝蜜糖罐子,甜得发慌。 这就是她以后的家了吗? 和李大哥一起…… 赵铁兰抱着胳膊,靠在远处一棵树上,看着那簇新的木屋,看着围在屋前兴奋议论的人群,看着苏小婉那副幸福得快晕过去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羡慕,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 猛地转过身,粗声粗气地对旁边几个正在打磨栅栏尖头的流民吼道:“看什么看!手里的活干完了吗?栅栏不修好,晚上狼叼了你们!” 老钱则蹲在化粪池旁边,看着那用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的池子,眼神闪烁。 引水、建房、卫生、积肥……这位年轻首领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新房的落成,连同配套的冲凉房和茅厕,给村子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新的期盼。 干净、方便、体面,这些久违的感觉,似乎随着这座木屋的建成,重新回到了人们的生活中。 村子外围,一圈由削尖木桩和粗大毛竹组成的栅栏也已经初具规模,虽然还谈不上坚固,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轮廓和防御能力。 赵铁兰每天带着人巡逻,修补薄弱环节,设置警示机关,干劲十足,仿佛要把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都发泄在工事上。 而更让人欣喜的是,菌棚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春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来报信,激动得语无伦次:“出……出菇了!好多!密密麻麻的!” 众人呼啦啦涌到西头坡地的菌棚。 只见之前移植草菇的那些湿地上,果然冒出了无数灰褐色的小伞盖,挤挤挨挨,一片连着一片,长势极其喜人! “这才十几天!真……真长出来了!”柳如烟声音发颤,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一丛肥厚的草菇,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采!小心点,别伤了菌丝!挑大的采!”李晨下令。 妇人们如同采撷仙草般,小心翼翼地将成熟的草菇摘下,放进准备好的藤筐里。很快,就采满了三大筐! 当晚,村子里飘起了久违的、属于菌类的独特鲜香。 大块的野猪肉,配上清洗干净的草菇,再加上一点李晨之前找到的、晒干的野葱提味,炖了满满几大锅! 虽然没有盐,味道寡淡了些,但那浓郁的菌香和肉香混合在一起,依旧让所有人吃得抬不起头,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鲜!真鲜啊!” “这蘑菇长得也太快了!” “以后就算打不到猎,光靠这蘑菇,也饿不死了!” 满足的叹息声和欢笑声,在夜色中回荡。 苏小婉将一碗特意留出来的、蘑菇最多的肉汤端到李晨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李大哥,你尝尝!”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汤。菌类的鲜味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缺盐的寡淡。 “菌棚照这个法子,可以扩大。”李晨对柳如烟和春婶说道,“找更多适合的地方。这东西,以后就是我们重要的口粮。” “嗯!”春婶用力点头,脸上满是干劲。 新房,净水,蘑菇,日渐成型的防御……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李晨站在新房的门口,看着远处夜色中蜿蜒的竹渠轮廓,听着村子里传来的、带着饱足感的鼾声。 苏小婉安静地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件早已补好、又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 “明天,”李晨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我们搬进来。” 苏小婉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滚烫,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脑中的系统界面,那【齐家条件满足度】的数值,终于跳到了100%。 一股温热而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李晨的脑海——关于杂交育种原理,关于父本母本选择,关于授粉控制,关于优势性状筛选……清晰,系统,远超之前那些零碎的感知。 【核心生存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已解锁。】 李晨闭上眼睛,消化着这股信息洪流。 有了这个,地里的收成,将不再仅仅依赖于运气和原始的耕作。 第17章 听墙脚 第二天。 李晨看着初升的太阳,做出了决定。 “柳如烟,安排一下。”李晨对走过来的柳如烟说道,“今天,我和小婉,搬进新房。”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晨的意思。 “好!俺这就去办!”柳如烟重重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消息传开,女人们脸上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纷纷开始忙碌起来。 没有红绸,没有喜字,更没有花轿唢呐。 但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特殊的婚礼增添色彩。 春婶带着菌棚的妇人,采来了最新鲜、最肥硕的一批草菇;赵铁兰沉默地带着打猎队上了山,晌午时分,扛回来两只肥硕的山鸡和一只獐子;老钱带着木工组,用边角料赶制出了一张粗糙但结实的小方桌和两个板凳,算是新房里的家具;柳如烟则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一块洗得发白、但还算完整的红布头,给苏小婉系在了发辫上。 苏小婉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发辫上的那点红色,映得她小脸绯红,眼眸亮得惊人。 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手脚发软,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被几个相熟的妇人围着打趣,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但那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晨依旧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旧衣,但收拾得利落。 看着眼前忙碌而充满生气的人群,看着那座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实的新木屋,心中那根因未知威胁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傍晚,婚宴就在新房前的空地上举行。 架起了几口大锅,炖着喷香的野鸡蘑菇汤,烤着滋滋冒油的獐子肉,大筐的草菇随便取用。 虽然没有盐,味道寡淡,但油水充足,菌香浓郁,对于久经饥饿的人们来说,已是无上的美味。 李晨和苏小婉被众人簇拥着,坐在那张新做的小方桌旁。 没有拜天地的繁琐仪式,柳如烟作为村里最年长、最有威望的女性,简单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大意是希望两人同心,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好。 然后,宴席开始。 所有人都放开了肚皮,吃得满嘴流油,欢声笑语再次回荡在村子上空。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抢夺着烤得焦香的肉块。 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人,脸上也带上了笑意。 赵铁兰端着一碗肉汤,靠在不远处的栅栏上,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脸上带着罕见温和笑意的李晨,又看看依偎在他身边、幸福得几乎发光的苏小婉,猛地把碗里的汤灌了下去,抹了把嘴,转身走向村口,继续她的巡逻。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老钱喝得脸色微红,凑到李晨身边,端着个竹筒做的杯子:“首领,俺老钱敬您!祝您和小婉姑娘……早生贵子!咱们村子,添丁进口,越来越旺!” 李晨端起面前的竹筒水,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席持续到月上中天。 人们吃饱喝足,带着满足和微醺的醉意,渐渐散去。 柳如烟指挥着几个妇人收拾残局,将最后一些食物小心地存放起来。 新房门口,终于只剩下李晨和苏小婉两人。 苏小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低着头,不敢看李晨。 李晨推开新房的门,一股混合着新木和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土炕上铺着柳如烟和几个妇人赶制出来的、用旧衣服和干草填充的“新”被褥。 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是新搓的,跳动着温暖的火苗。 “进去吧。”李晨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苏小婉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这一夜,对于靠山村的许多女人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新房那扇并不隔音的木屋里,隐约传来了细碎的呢喃,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喘息,还有木床轻微而有节奏的摇晃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清晰地传到外面。 没有女人去睡觉。 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离新房不远不近的阴影里,竖着耳朵,屏息静气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羞涩,有羡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躁动。 春婶和几个年长些的妇人蹲在菌棚边上,听着那边隐约传来的声响,低声窃语。 “听这动静……首领身子骨看来是真好……” “小婉这丫头,也算是有福了……” “唉,这世道,有个男人疼,有个依靠,比啥都强……” 更多的年轻妇人和姑娘,则躲在自家破屋的门口或窗后,听着那象征着结合与繁衍的声音,心里像是被猫爪子挠着一样。 看着那座在月光下静立的新房,想象着里面的温暖,再对比自己冰冷的被窝和茫然的前路,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那座房子、靠近那个男人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 赵铁兰抱着她的粗木棍,坐在村口最高的一个了望点上,背对着新房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却觉得浑身燥热。 那隐约传来的声音,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朵。 烦躁地挥了挥木棍,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声响,却发现只是徒劳。 老钱躺在流民聚居的破屋里,双手枕在脑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自语:“成了家,这根,就算是扎下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新房的木屋里,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油灯早已熄灭,月光从窗户缝隙溜进来,洒在土炕上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苏小婉蜷缩在李晨怀里,脸上带着泪痕,却睡得无比香甜安稳,嘴角还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李晨闭着眼睛,手臂环着怀里温软的身躯,脑中那沉寂的系统界面,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悄然发生着变化。 【首要任务:迎娶首位妻子——已完成。】 【伴侣:苏小婉。亲和度:85(信赖依赖)】 【解锁技能: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已掌握。】 【新任务提示:扩大族群,提升社群繁荣度,可解锁更多生存与发展技能。】 夜还很长。 而对于靠山村的女人们来说,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第18章 盐引 新房的门关了三天。 这三天里,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那扇木门几乎没怎么打开过。 饭食由柳如烟或者春婶定时送到门口,苏小婉会红着脸飞快地接过,又飞快地缩回去,留下门外人意味深长的笑容。 村子里弥漫着一种暧昧又躁动的气息。 女人们干活时总忍不住往新房那边瞟,交头接耳,低声窃笑。 那晚听来的墙角,成了她们枯燥绝望生活中最鲜活、最令人浮想联翩的谈资。 赵铁兰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巡逻时脚步踩得震天响,手里的木棍恨不得把地上的石头都敲碎。 看到任何磨蹭偷懒的,不管男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吓得众人噤若寒蝉,干活效率倒是莫名提高了不少。 老钱依旧乐呵呵地带着人完善栅栏,修理工具,只是眼神偶尔扫过紧闭的新房门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第三天傍晚,李晨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凝。 苏小婉跟在他身后,小手还揪着他的一片衣角,脸颊红润,眼波流转间尽是初为人妇的娇媚与满足。 这三天,像是把她从里到外重新浇灌了一遍,干瘪的花苞骤然绽放,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水灵灵的鲜活气。 “李大哥……”见李晨要往外走,苏小婉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软糯,带着不舍。 李晨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看看地里。” “哦……”苏小婉松开衣角,小声应着,倚在门框上,目光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坡地那边。 李晨走到庄稼地边。 玉米苗又蹿高了一截,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红薯蔓爬满了垄沟,长势喜人。 脑中新解锁的杂交育种知识自动运转,分析着这些作物的性状,筛选着可能的优化方向。 但这需要时间,更需要稳定的环境。 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 目光却越过葱郁的苗叶,投向远方。 盐。 人体缺不了盐。 没有盐,体力会衰退,抵抗力会下降,储存的肉食会更快腐败。这是个迫在眉睫的危机。 柳如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李晨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叹了口气:“盐罐子……彻底空了。这两天吃的肉和蘑菇,都没味。”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知道。” “你……有法子?”柳如烟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她现在对李晨有种盲目的信任,总觉得这年轻人无所不能。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附近,有没有那种……地面泛白,草木难生,或者动物常去舔舐的地方?” 柳如烟皱眉思索:“泛白的地方……后山深处好像有一片,石头都是白的,寸草不生,村里老人叫它‘白骨崖’,说是不吉利,没人去。动物舔石头……好像听铁兰她爹提过一嘴,西山坳里有处石壁,夏天能看到野羊去舔。” 李晨眼神微动。 盐矿?或者含盐的卤石? “准备一下,”李晨下令,“明天,我带几个人去西山坳看看。” “俺跟你去!”赵铁兰的声音冷不丁从后面响起。 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着木棍,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坚决,“西山坳俺熟,以前跟俺爹去过。” 李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这时,老钱也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首领,要去找盐?这可是大事!俺年轻时也倒腾过私盐,懂点门道,要不……俺也跟着去,帮您掌掌眼?” 李晨目光落在老钱那张看似憨厚的脸上,沉默了几秒,才淡淡道:“村里防御不能松懈,你留下,协助柳如烟。” 老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连连点头:“是是是,首领考虑得周到!俺一定把家看好!” 消息很快传开。 首领要带人去找盐! 希望再次被点燃。 盐啊!有了盐,肉能存更久,饭菜才有滋味,人才有力气! 苏小婉听到消息,小跑着从新房出来,脸上带着担忧:“李大哥,要去山里?危险吗?” “没事。”李晨语气平淡,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微红的小脸,“看好家。” 简单的三个字,让苏小婉心里一甜,用力点头:“嗯!俺等你回来!” 她如今眼里心里全是李晨,只觉得离了他一刻都难熬,但更明白不能耽误正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晨、赵铁兰,还有被点名的栓柱和另一个手脚利落的流民青年阿木,准备出发。 赵铁兰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猎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背上背着弓箭(村里仅存的几把之一)和那根粗木棍,英姿飒爽,只是看到送行的苏小婉紧紧挨着李晨、小声叮嘱时,忍不住别开了脸。 老钱带着人送到村口,一脸诚恳:“首领,千万小心!找到找不到盐是其次,平安回来最重要!” 李晨点了点头,没多说,转身带着三人踏上了通往西山的小路。 看着几人身影消失在山林里,老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变得幽深。 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木牌,低声自语:“找盐……嘿,这靠山村,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小婉站在村口,一直望着李晨消失的方向,直到柳如烟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回去吧,小婉。”柳如烟柔声道,“把家收拾好,等他带着盐回来。” 苏小婉“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着柳如烟往回走。新房虽然好,但李晨不在,总觉得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两天,村子里的人都在翘首以盼。 菌棚里的草菇又收了一茬,熏肉架上的肉干越来越多,栅栏也越来越完善,但缺盐的阴影始终笼罩在心头。 苏小婉除了照顾菌棚和做些缝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新房里,把屋里屋外收拾得一尘不染,等着她的李大哥归来。 赵铁兰不在,巡逻的任务暂时由柳如烟和大牛负责,村子显得比平时安静了些。 直到第三天下午,夕阳即将西沉时,村口了望的人终于发出了激动的呼喊: “回来了!首领他们回来了!” 全村的人几乎都涌到了村口。 李晨四人风尘仆仆地从山林里走出。 赵铁兰脸上带着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栓柱和阿木抬着一个用藤条捆扎的、沉甸甸的大包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包裹上。 李晨走到众人面前,示意栓柱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块块灰白色、带着明显结晶颗粒的石头,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像泥土一样板结的块状物。 “这是……”柳如烟疑惑地问。 李晨拿起一块灰白石头,用力掰开,露出里面更明显的晶体结构。“尝尝。” 柳如烟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碎末,放进嘴里,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瞪大! “咸的!是盐!真的是盐!”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人群瞬间沸腾了! “盐!找到盐了!” “老天爷!我们有盐了!” 欢呼声震天动地。 赵铁兰昂着头,虽然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功劳有我一份”的得意。 李晨举起手,压下众人的激动。 “这些是盐石和盐土,杂质很多,不能直接吃。”李晨声音清晰,“需要溶解、过滤、熬煮,才能得到能吃的盐。” 他目光扫过狂喜的人群,最后落在柳如烟脸上。 “起新灶,架大锅。明天,我们熬盐。” 第19章 熬盐 灰白色的盐石被大锤砸开,暗红色的盐土被碾碎,一股脑儿倒进架在新建土灶上的大陶缸里。 清澈的竹渠水哗啦啦冲入,木棍用力搅拌,浑浊的盐水翻滚着,散发出泥土和矿物混合的涩味。 全村能动弹的人都围在土灶周围,眼睛死死盯着那口陶缸,仿佛里面熬煮的不是盐水,而是金汤。 李晨挽着袖子,亲自掌控着火候。 苏小婉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手里捧着块干净布巾,随时准备递过去,目光几乎黏在李晨专注的侧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赖。 赵铁兰抱臂站在人群外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眼神也忍不住往那咕嘟冒泡的陶缸里瞟。 盐,这玩意儿太久没正经吃过了。 “火不能太急,也不能太小。”李晨用木棍搅动着盐水,对负责烧火的栓柱说道,“保持这个劲儿,把水熬干。” 老钱挤在人群前面,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眯着眼看:“首领,这法子……能行吗?俺以前见过的私盐贩子,好像工序更麻烦些……” “土法炼盐,杂质是多点,但能吃。”李晨头也不抬,“想要精细的,以后再说。” 盐水在持续的加热下不断蒸发,陶缸内壁开始出现一层白色的结晶。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呼。 “出来了!出来了!” “是盐!白色的!” 李晨用木片小心地刮下那层初生的结晶,放在一块洗净的石板上。 结晶粗糙,带着淡淡的黄色。 “这第一道结晶,杂质最多,先刮掉。”李晨解释道,“继续熬。” 随着水分越来越少,陶缸底部析出的结晶越来越多,颜色也逐渐变得纯白。 浓郁的咸味弥漫在空气里,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和神经。 柳如烟激动得手都有些抖,拿起一小撮刚刚刮下来的、相对纯净的盐末,颤抖着放入口中。 咸!纯粹的、久违的咸味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极轻微的涩,但毫无疑问,这是盐! “成了!真的成了!”柳如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人群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天空! “有盐了!我们有自己的盐了!” “首领万岁!” 孩子们兴奋地围着土灶又蹦又跳。 妇人们抹着眼泪,脸上是难以言喻的喜悦。 赵铁兰看着那越积越多的白色结晶,紧绷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但目光扫过紧挨着李晨的苏小婉时,那笑意又淡了下去,转身默默走开,去检查晾晒的肉干。 老钱凑到李晨身边,看着石板上越堆越高的盐,小眼睛里精光闪烁:“首领,高!实在是高!有了这盐,咱们村子,可就算是真正立住了!以后……说不定还能拿它换点别的……” 李晨停下刮盐的动作,抬眼看了老钱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盐,只供村里用,不换。” 老钱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凛,连忙赔笑:“是是是,俺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第一锅盐水熬干,得到了大约两斤多略显粗糙但完全可以食用的盐。 李晨将盐分成两份,一份交给柳如烟:“入库,按需分配。”另一份较小的,他亲自拿着,走到熏肉架旁。 赵铁兰正在那里给肉块翻身,看到李晨过来,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李晨将那小份盐递过去:“抹在肉上,能存更久。” 赵铁兰看着那捧白花花的盐,又看看李晨,嘴唇动了动,最终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盐,低头仔细地涂抹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李晨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有了成功的经验,接下来的熬盐工作就顺利多了。 老钱主动带着人又去背了几大筐盐石和盐土回来。 柳如烟组织妇孺轮班,砸石、碾土、挑水、烧火,整个村子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小型作坊,空气中终日弥漫着咸涩的水汽和希望的味道。 苏小婉几乎成了李晨的小尾巴,除了熬盐的关键步骤李晨亲自上手,其他的杂活她都抢着干,递工具,擦汗,送水,忙得不亦乐乎,脸上始终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晚上回到新房,更是极尽温柔,仿佛要将李晨这三天在山里的辛苦都补偿回来。 李晨由着她,大多数时候沉默,偶尔会指点她一些熬盐的火候技巧,或者告诉她哪些野菜和蘑菇搭配更好。 苏小婉学得认真,只觉得她的李大哥无所不知,心里那份依赖和爱慕与日俱增。 几天下来,村里储存的盐已经相当可观。 柳如烟找来几个密封性最好的瓦罐,将大部分盐小心储存起来,只留出少部分供日常食用。 当第一锅加了盐的蘑菇肉汤端上桌时,整个村子都安静了。 人们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久违的、带着咸鲜味的食物,许多人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饱餐一顿有盐味的晚饭后,夜色渐深。 李晨站在新房门口,看着远处还在冒着微弱烟气、散发着余温的熬盐土灶。 盐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扩大耕种?加强防御?还是…… 苏小婉从屋里走出来,拿着一件外衣轻轻披在李晨身上,柔声道:“李大哥,夜里凉,进屋吧。” 李晨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第20章 筑墙 转眼,玉米秆子已经窜得比人还高,顶着沉甸甸、开始泛黄的穗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红薯地的藤蔓厚得像毯子,扒开一角,底下已经能看见膨大的块茎轮廓。 空气里飘着粮食即将成熟特有的、让人心安的香气。 菌棚那边更是热闹,几乎隔天就能收一茬肥嘟嘟的草菇,配上狩猎队不时带回来的山鸡野兔,村里的大锅终日飘着带盐味的油腥和菌鲜。 饱暖,似乎真的在这片死过一遍的土地上,重新生了根。 人,也渐渐多了。 不再是大股的流民,多是三三两两,拖家带口,被这里的炊烟和隐约的生机吸引而来。 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女人和孩子,男人极少,即便有,也是瘦骨嶙峋,眼神浑浊。 柳如烟按照李晨定下的规矩,仔细盘问,查验手脚,确认不是奸猾懒惰之徒,才肯放进来。 即便如此,村子的人口也悄然突破了六十,破败的土屋不够住,又在老钱的带领下,紧挨着原有的屋子,搭起了几个简陋的茅草棚。 人多了,活气足了,但李晨眉间的皱痕却一天比一天深。 站在村口那排已经加固过数次、顶端削得锋利的木栅栏后面,目光沉沉地扫过外面空旷的荒地。 栅栏能防野兽,能挡小股流寇,但如果…… 几天前夜里那转瞬即逝的反光,像根刺,扎在心底。 “这破栏杆,挡得住啥?”赵铁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用她那根宝贝木棍敲了敲碗口粗的栅栏柱,发出梆梆的响声,“真来个几十号拎刀子的,一冲就散架!” 李晨没看她,视线落在村子依傍的那段天然矮坡和几块巨大的岩石上。“光靠木头不行。要墙,石土墙,依托地势,把村子围起来。” “墙?”赵铁兰挑眉,“说得轻巧,石头哪来?人手呢?村里的男人加起来不到十个,还一半是没二两力气的!” “石头后山多的是。人手,”李晨终于侧头看她,眼神锐利,“女人也能搬石头,也能和泥。不想被人当猪羊宰,就得把自己变成石头。” 赵铁兰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凛,梗着脖子:“搬就搬!俺带头!” 当天下午,李晨就把所有人聚集到村子中央。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六十多双眼睛望着他。 新来的流民脸上带着惶恐和期盼,原来的村民则多了几分笃定。 “粮食快熟了。”李晨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蘑菇能吃,盐也有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带着喜悦的骚动。 “但这些东西,招狼。”李晨话锋一转,语气冰冷,“前几天晚上,村外有东西在盯着我们。可能是狼,也可能是比狼更狠的东西。” 喜悦瞬间冻结,恐慌浮上许多人的脸。 “不想辛苦种出来的粮食被人抢走,不想自己变成别人锅里的肉,”李晨指向村外那段矮坡和岩石,“我们就得在自己和狼之间,垒一道墙!一道他们撞不开、爬不上的墙!” 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恐惧或茫然或坚定的脸:“从明天起,所有能动的人,分成三队。一队,由赵铁兰带领,继续负责日常狩猎和警戒;二队,由柳如烟带领,照料庄稼、菌棚和后勤;三队,所有还能出力气的人,不论男女,跟我上山,开石,运土,筑墙!” “筑墙?”人群哗然。这工程听起来太浩大了。 一个刚来不久、带着个半大孩子的寡妇怯生生开口:“首领……俺……俺没力气,搬不动大石头……” “搬不动大的,就搬小的!搬不动石头,就和泥!递水!总有你能干的活!”李晨声音斩钉截铁,“在这里,不养闲人!不出力,就没饭吃!” 老钱站在人群里,眯着眼,高声附和:“首领说得对!咱们好不容易有了活路,绝不能让人断了!筑墙!老子这把骨头,还能搬几块石头!” 有人带头,犹豫和恐惧被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 尤其是那些新来的,好不容易找到个能活命的地方,绝不愿意再失去。 “干了!” “听首领的!” “筑墙!看谁还敢来抢!” 群情逐渐激昂。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后山就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李晨选了那片岩石嶙峋、石质坚硬的山壁作为采石点。 亲自示范,如何用楔子和重锤,沿着岩石的纹理,撬下大小合适的石块。 男人们负责最重的开凿和搬运,用粗木杠和藤绳,喊着号子,将沉重的石块一步步挪下山。 女人们则用背篓、箩筐,搬运小块的碎石和泥土。孩子们也没闲着,负责捡拾合适的填充石料,或者给大汗淋漓的大人送水。 苏小婉想跟着李晨上山,被李晨按在了菌棚。“这里更需要你。”一句话,让小姑娘虽然失落,却也安心地留了下来,把菌棚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每天收工时分,都会站在村口,踮着脚尖,盼着那个浑身石粉泥土的身影。 赵铁兰果然说到做到,狩猎和巡逻任务一完成,就带着人加入运石的队伍。 专挑最陡最难走的路,扛着不比男人小的石块,咬着牙,一声不吭,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尘土里。仿佛要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都发泄在这沉重的石头上。 老钱则带着他的木工组,负责制造和修理运石用的滚木、撬棍和简陋的独轮车。 时不时凑到李晨身边,指点着如何挑选石料,如何垒砌更稳固,眼神里的探究越来越浓。 工程进展比预想的要慢。 石头沉重,运输艰难,尤其是要将大块的基石垒到预定位置,往往需要十几个人一起发力。 几天下来,每个人都累得脱了一层皮,手上磨满了血泡,但那道依托矮坡和岩石、蜿蜒环绕村子的石土墙基,总算一点点露出了雏形。 这天傍晚收工,李晨检查着一段刚刚垒好的墙基。 石块交错咬合,缝隙用黏土和小石片填塞,看起来颇为牢固。 老钱凑过来,递上一竹筒水,看着渐沉的落日,叹了口气:“首领,照这个速度,等墙修好,地里的庄稼怕是都收了两茬了。” 李晨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远处暮色四合的山林。 “那就加快速度。” 第21章 巧力 老钱的叹息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望着那缓慢爬升的墙基和远处日渐饱满的庄稼,一种焦躁在沉默的劳作中蔓延。 第二天清晨,李晨没有直接带人上山。 而是叫住了正准备出发的运石队伍,把他们领到了堆放木材的工棚边。 “今天不运石。”李晨指着几根粗壮、笔直的原木,“先把这些东西处理好。”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李晨拿起一把斧头,亲自上手。 没有劈砍,而是削。 将原木一端削得略细,另一端保留粗壮,又在粗壮的一端两侧,各凿出一个深槽。 接着,又挑选了几根碗口粗、韧性极好的硬木枝,用火烘烤,弯成巨大的弓形,两端削尖,牢牢卡进那深槽之中,再用浸过水的兽筋死死捆扎固定。 很快,几个造型奇特、像巨大弹弓又像简陋起重架的木质工具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是……”老钱第一个凑上来,围着那工具转了两圈,眼睛发亮,“杠杆?辘轳?不对……这像是……” “撬杆和滚木的结合,加了点省力的弓形结构。”李晨言简意赅,拿起一根完工的长木棍,走到一块需要两人才能抬动的石块旁。他将木棍削细的一端插入石块底部缝隙,粗壮带有弓形结构的一端架在旁边一块垫石上。 “谁来试试,压一下这头。”李晨对旁边一个半大的小子说道。 那小子犹豫着,双手用力往下一按。 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块沉重的石块,竟然被轻易地撬起了一角! “哇!”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看到了吗?”李晨松开手,石块落回原地,“用巧劲,不是蛮力。一个人,就能搬动以前需要两个人抬的石头。” 又指向另外几个做好的工具。 有的像是个巨大的夹子,可以利用杠杆原理夹住石块两侧,方便多人协同搬运;有的则是在两根平行的滚木上架设平台,可以将石块拖上去,利用滚木移动,大大节省平地运输的力气。 “首领!这……这东西神了!”栓柱试着操作那个夹子工具,轻松夹起一块他平时得费老劲才能抱动的石头,兴奋得满脸通红。 赵铁兰抱着胳膊,一开始还撇着嘴,不信邪地亲自试了试那带弓形结构的撬棍,感受着那明显的省力效果,眼神里的质疑慢慢变成了震惊,最终闷闷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老钱已经蹲在地上,仔细研究起那弓形结构的捆扎方式和受力点,嘴里喃喃自语:“妙啊……真是妙啊……这法子……首领,您这脑袋是咋长的?” 李晨没理会众人的惊叹,开始分工:“手脚灵活的,跟我学制作这些工具,越多越好。力气小的妇人和半大孩子,学习使用撬棍和滚木运输小中型石料。壮劳力,负责开凿最大型的基石,并用夹具和平台运输。” 工具的出现,像给疲惫的筑墙工程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原本需要吭哧吭哧半天才能挪动一点的石头,现在利用工具,效率成倍提升。 妇人们两人一组,就能用撬棍和滚木,将以前需要男人才能搬动的石料运到指定地点。孩子们也能用小型撬棍,帮忙移动填充用的碎石。 山坡上,“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撬棍撬动石头的嘎吱声,滚木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以及人们带着惊奇和兴奋的议论声。 “俺以前咋就没想到呢?” “这玩意真好使!胳膊都不那么酸了!” “首领懂得真多!” 苏小婉趁着送水的间隙,跑到工地上,看着李晨手把手地教一个妇人如何正确使用撬棍,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和专注的侧脸,心里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只觉得她的李大哥无所不能,比戏文里的将军还厉害。 赵铁兰看着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些原本只能干些轻省活计的妇孺,如今也能在筑墙中发挥实实在在的作用,心里五味杂陈。 不得不承认,李晨这家伙,确实有点邪门歪道的本事。 老钱则成了李晨最积极的助手,带着木工组疯狂赶制各种工具。 看向李晨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探究,更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私下里,对大牛和栓柱感叹:“看见没?这就是本事!跟着这样的首领,咱们说不定真能在这乱世里,刨出一片天来!” 有了工具的辅助,筑墙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矮坡上,石土墙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逐渐显露出巍峨的轮廓。 墙基厚实,墙面虽然粗糙,但石块交错垒砌,缝隙填塞严密,看上去异常坚固。 李晨甚至指挥着,在几处预设的防御重点,利用天然岩石和加厚的墙体,预留出了未来可以设置了望台和射击孔的位置。 夕阳西下,收工的队伍拖着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身体返回村子。 看着那道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蜿蜒的城墙雏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自豪和安心。 苏小婉照例等在村口,看到李晨,立刻小跑着迎上去,递上温热的布巾和清水。 李晨接过,擦了把脸,目光越过欢欣的人群,再次投向远处黑暗的山林。 工具解决了效率问题,但时间依然紧迫。 墙,必须赶在真正的威胁降临之前,彻底立起来。 第22章 鸡犬之声 石墙一天天拔高,像一道灰色的脊梁,将靠山村渐渐拢入怀中。 地里的玉米穗子黄得晃眼,红薯垄裂开细缝,丰收在即,空气里都飘着粮食踏实饱满的香气。 狩猎队却带回了不那么好的消息。 赵铁兰把木棍往地上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近处林子里的野物越来越精了,见着人影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今天转了大半天,就打到两只瘦了吧唧的山鸡。” 肉食的稳定来源,成了新的隐忧。 就在这时,村口负责警戒的栓柱领进来一个妇人,身后跟着三个面黄肌瘦、鹌鹑似的孩子。 那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但眼神还算清亮,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 “首领,这妇人说想投靠咱村,俺看她带着孩子可怜,就……”栓柱挠着头解释。 柳如烟上前盘问。 妇人自称姓王,夫家姓张,原是北边黑水镇人,家里原是给镇上刘大户照料田庄和牲口的。 去年灾荒,刘大户跑了,庄子上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她男人也没熬过去。 带着三个孩子一路逃荒过来,听说这边能活人,就奔这儿来了。 “你会照料牲口?”李晨目光落在妇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上。 王婶(妇人让大家这么叫她)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会!俺会!鸡鸭鹅,猪羊牛,俺都伺候过!孵蛋、喂食、治病,俺都懂!” 鸡鸭?猪羊? 这几个字像火星,溅进了李晨心里。 光靠狩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果能自己养殖…… “村里现在没有牲口。”李晨说道。 王婶眼神黯淡了一下,但立刻又抬起头,急切地说:“首领,只要能给俺和孩子一口吃的,俺啥活都能干!种地,垒墙,俺都行!” 李晨沉默片刻,对柳如烟道:“带她和孩子去安顿,分派活计。” 柳如烟会意,领着千恩万谢的王婶下去了。 李晨转身,看向蹲在墙根下琢磨一个新工具榫卯结构的老钱。 “老钱。” 老钱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首领,您吩咐?” “你以前走南闯北,路子广。”李晨语气平淡,“用盐,能不能换到鸡崽、鸭崽?活的。” 老钱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能!太能了!盐这玩意儿,硬通货!往南边走百十里,有几个大点的村子,听说情况比咱这儿稍好点,肯定有孵小鸡小鸭的!用盐换,保准成!” “好。”李晨点头,“你准备一下,挑两个机灵稳重的,带上一罐盐,明天出发。换不到大的,换种蛋也行。” “明白!包在俺身上!”老钱兴奋地搓着手,这可是个露脸的差事! 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首领要用宝贵的盐去换小鸡小鸭! 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盐多金贵啊!自己都舍不得多吃,居然拿去换那些叽叽喳喳、光吃粮食不长肉的小玩意儿? “首领这是咋想的?盐换鸡崽?亏大了!” “养那东西干啥?费粮食!” “就是,有那粮食,多囤点不好吗?” 连柳如烟都有些犹豫,找到李晨:“李晨,盐咱们刚够自己用,拿去换鸡鸭……是不是再斟酌一下?养它们可费粮食了。” 李晨正在查看王婶刚刚被安排去清理出来、准备作为临时禽舍的一片背风向阳的角落。 抓起一把地上的土看了看,说道:“山上的猎物越打越少,光靠狩猎,肉食撑不了多久。鸡鸭长得快,下的蛋能吃,肉也能吃。费点粮食,换来长久的肉蛋,值得。” 柳如烟看着李晨笃定的眼神,想起他之前种种看似不可思议、却最终都被证明正确的决定,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成,听你的。” 赵铁兰对此嗤之以鼻,对着正在打磨弓箭的栓柱冷哼:“净整这些没用的!有那功夫,多进几次山啥都有了!” 苏小婉却无条件支持李晨的一切决定。 她帮着王婶一起清理禽舍的杂草,小声问:“王婶,小鸡小鸭,真的好养吗?” 王婶见到懂行的,话也多了起来:“好养!只要地方干爽,吃的跟上,别染病,就好养活!母鸡抱窝,二十一天就能出小鸡,鸭子更快!有了蛋,就不愁没肉吃!” 苏小婉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小鸡小鸭,和李大哥碗里香喷喷的炒鸡蛋。 第二天一早,老钱带着大牛和另一个叫石头的流民青年,背着一小罐珍贵的盐,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踏上了南下的路。 村里继续忙着抢收前的最后准备,以及石墙的收尾工作。 有了王婶这个熟手指导,禽舍很快就按要求搭建好了,干燥,通风,还用竹片围出了一个小小的活动场地。 几天后,就在地里的玉米开始大批量泛黄,即将开镰的前夕,老钱三人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们带回来的不是小鸡小鸭,而是三个用厚实稻草包裹的竹筐。 老钱小心翼翼地打开筐盖,里面是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鸡蛋和鸭蛋! “首领!幸不辱命!”老钱脸上带着得意,“那几个村子果然有!用盐换种蛋更划算!俺挑了最好的种蛋,一共一百个鸡蛋,五十个鸭蛋!还换回来两只半大的母山羊,能产奶哩!”他指了指后面,大牛和石头正牵着两只瘦骨嶙峋但眼神温顺的山羊。 鸡蛋!鸭蛋!山羊!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些圆滚滚的蛋和咩咩叫的山羊,眼睛都直了。 王婶激动得手都在抖,上前仔细检查那些种蛋,连连点头:“好蛋!都是好蛋!个头匀称,蛋壳光亮!” 李晨看着那些蛋和山羊,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老钱得到肯定,更是红光满面。 接下来的日子,王婶成了村里最忙碌也最受关注的人。 她在禽舍里铺上干净的干草,将种蛋小心地放进用干草和旧棉絮做的窝里,每天定时翻动,控制着温度湿度,像呵护宝贝一样。 收割的季节终于到了。 金黄的玉米棒子被掰下,堆成小山。 肥硕的红薯从地里挖出,带着泥土的芬芳。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和忙碌中。 新打下的粮食立刻补充了即将见底的粮囤,那种踏实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就在丰收的忙碌稍稍停歇的一天清晨,禽舍里传来了王婶惊喜的呼喊: “出壳了!小鸡出壳了!” 人们涌向禽舍,只见干草窝里,几只湿漉漉、毛茸茸的黄色小脑袋正努力从破碎的蛋壳里钻出来,发出细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啾啾”声。 紧接着,鸭蛋也陆续破壳,灰褐色的小鸭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扁嘴巴发出“嘎嘎”的叫声。 看着那些蹒跚学步的毛团子,看着那两只已经开始适应环境、乖乖啃着青草的山羊,再看着粮仓里堆满的玉米和红薯,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笑容。 鸡鸣犬吠,五谷丰登。 这曾经遥不可及的景象,如今正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一点点变成现实。 第23章 留种 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满了临时腾出的库房角落,带着泥土芬芳的红薯也垒成了小山。 丰收的喜悦还挂在每个人脸上,李晨却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命令。 “新打的粮食,除了必要口粮,一粒玉米,一块红薯,都不准动。”李晨站在粮堆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全部留种。” “全部留种?”柳如烟第一个失声,“李晨,这……这怎么行?大伙儿好不容易吃饱几天……” “吃了这顿,下顿呢?”李晨打断她,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脸上写满不解的村民,“地里收成好,是因为种子好,地力还没耗尽。把这些好种子都吃光了,明年我们种什么?拿什么跟老天爷换粮食?” 拿起一个饱满的玉米棒子,籽粒紧密,色泽金黄。“这样的种子,吃进肚子里就没了。撒进地里,明年能换来几十个,几百个。” 又指了指那些个头匀称的红薯:“这些做种,明年能蔓出一大片。” 人群沉默下来。道理谁都懂,可看着眼前实实在在的粮食不能吃,还要继续靠着之前那些掺了草粉的存粮和日渐稀少的猎物度日,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赵铁兰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留就留!少吃几口饿不死!总比明年抱着空肚子哭强!”虽然嘴上硬,但看向粮堆的眼神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 苏小婉轻轻拉住李晨的衣袖,小声道:“李大哥,俺听你的。” 老钱眯着眼,捋了捋胡子,打圆场道:“首领深谋远虑!咱们现在有菌棚,有狩猎队,偶尔还能吃点蛋(禽舍里第一批小鸡小鸭刚出壳不久),饿不着!把这好种子留住了,才是真正的细水长流!” 最终,在李晨的坚持和老钱、柳如烟的劝说下,留种的决定还是被执行了下去。 新粮被仔细地挑选、晾晒,然后分区存放,专人看管。 日常饮食,依旧以之前的存粮、菌菇和狩猎收获为主,只是偶尔会拿出极少量的新粮磨粉,混合着给大家改善伙食,算是尝尝丰收的滋味。 粮食的问题暂时这样处理,另一个问题又浮现出来——禽舍里那几十张嗷嗷待哺的小嘴。 小鸡小鸭长得快,食量也见风就长。 光靠王婶带着孩子们去挖野菜、捞水草,已经有些供应不上了。 村里那点有限的粮食,是绝不可能拿来喂禽畜的。 王婶看着那些因为食物不足而显得有些蔫头耷脑的小家伙,急得嘴角起泡。 李晨去禽舍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挤作一团、啾啾嘎嘎叫个不停的小东西,又去后山转了半天。 回来时,背回来几大捆连根带土的植物。 有开着黄色小花的苦菜,叶片肥厚的马齿苋,还有一种带着特殊气味的、叶子像艾草的野草。 “把这些,还有平时挖的野菜,水草,都切碎。”李晨指挥着王婶和几个帮忙的妇人,“混合在一起。” 王婶看着那堆乱七八糟的杂草,满脸疑惑:“首领,这……这些东西混在一起,鸡鸭能吃吗?尤其是这个,”她指着那艾草状的植物,“味道冲,牲口都不爱碰。” “照做。”李晨没有解释,亲自动手,用石刀将那些植物切得粉碎,又加入一点点磨得非常细的玉米芯粉和贝壳粉(老钱上次换物资时特意带回来的),加水搅拌成一团粘稠的、绿乎乎的东西。 一股混合着青草、苦涩和淡淡药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王婶和妇人们捂着鼻子,面面相觑。 李晨却不管那么多,将混合好的饲料撒进食槽。 饿极了的小鸡小鸭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随即一只胆子大的小鸭子试探着啄了一口,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味道还能接受,便开始大口吞咽起来。 其他小家伙见状,也一拥而上,对着那团绿色的糊糊啄食起来。 “吃了!它们吃了!”一个妇人惊喜地叫道。 王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争抢食料的小家伙,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李晨,结结巴巴地问:“首领……这……这是啥法子?俺养了半辈子鸡鸭,从来没见人这么喂过!” “营养均衡,促生长,防病。”李晨吐出几个词,便不再多言。 这简陋的饲料配方,是他结合脑中零碎的现代养殖知识和本地植物特性捣鼓出来的,虽然粗糙,但比单纯吃野菜水草强得多。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又陆续往饲料里添加了几种晒干磨碎的野草根和野果,甚至还找到一种含有天然土霉素的泥土,少量掺入。 小鸡小鸭们不但没有出现不适,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神起来,羽毛变得光滑,叫声也洪亮了。 王婶对李晨简直惊为天人,逢人便说首领是“神农爷转世”,连鸡鸭吃啥都懂! 与此同时,老钱带着他的“商队”又出去了几趟。盐果然是硬通货,不仅换回了更多急需的物资——几口结实的大铁锅,几把锋利的柴刀,一些针头线脑,甚至还有一小包珍贵的菜种!更重要的是,带回了一些外面的消息。 “乱!北边更乱了!”老钱蹲在村口的石墙上,跟李晨和柳如烟低声说道,“听说好几个州府都在打仗,官兵和流寇杀来杀去,死人堆成了山!好多地方已经易子而食了!” “还有……俺隐约听说,有一股叫‘黑山骑’的流寇,人马不少,凶得很,正在往南边流窜……方向,好像就是咱们这边。” 柳如烟脸色一白。 李晨眼神微凝,目光投向村外那道已经基本合拢、只差几个了望台尚未完工的石墙。 “墙,要尽快完工。”李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了望台,优先。” 老钱连忙点头:“明白!俺明天就带人加紧!” 夜色降临,新房里飘出淡淡的粮食清香——苏小婉用今天磨的一点点新玉米粉,混合着草菇,给李晨做了一碗疙瘩汤。 李晨慢慢吃着,苏小婉就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李大哥,小鸡小鸭今天又长大了一圈呢!”她喜滋滋地汇报,“王婶说,照这个长法,再过两三个月,就能下蛋了!” “嗯。”李晨应了一声。 “老钱叔换回来的菜种子,柳姨说等墙修好了就找地方种下,说不定冬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了!” “嗯。” 苏小婉看着李晨似乎有心事,乖巧地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灯火拨亮了些。 第24章 竹弓与铁蒺藜 最后一块条石严丝合缝地嵌入墙头,泥浆抹平缝隙。 高达近两丈、依托山势蜿蜒近一里的石土墙,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将靠山村紧紧盘绕其中。 墙基厚实,墙面陡峭,只在预留的位置留下了几个狭窄的、需要攀爬才能上下的出入口。 墙头上,几座简陋却结实的木制了望台也已搭建完毕,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墙外大片区域。 站在墙头,看着墙内错落的屋舍、袅袅的炊烟、绿油油的庄稼地和传来啾啾叫声的禽舍,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每个人心中升起。 “乖乖,这墙……怕是官兵来了也得挠头!”栓柱摸着冰凉粗糙的墙砖,喃喃自语。 赵铁兰试了试墙头的宽度,足够两人并行,满意地点点头:“总算像个乌龟壳了!” 老钱更是意气风发,指着墙外:“有了这墙,咱们就算有了立身之本!等闲三五百乌合之众,休想打进来!” 李晨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放松。 手指拂过墙垛,感受着石头的坚硬与冰冷。“墙是死的,人是活的。光有墙,不够。” 目光扫过墙内聚集的六十多口人。 除去老弱孩童,能算作战力的,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其中大半还是没摸过刀枪的妇人。 “我们需要武器。”李晨的声音在墙头清晰的传开,“能让妇孺也能杀敌的武器。” 人群安静下来,看向李晨。 “铁兰,村里还有多少弓箭?”李晨问。 赵铁兰皱眉:“就俺手里这把还算完整,另外三四把都老掉牙了,弓弦都快断了,箭矢也只剩十几支,还是俺爹那辈留下的。” 铁器稀缺,打造弓箭需要专业的匠人和材料,靠山村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李晨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后山那片茂密的竹林。 “老钱,带人砍竹子,要三年以上的老竹,粗壮,竹节长而均匀。” 又对赵铁兰说:“把你那把好弓,还有剩下的箭矢拿来。” 工具和材料很快备齐。 李晨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拿着赵铁兰那把保养得不错的猎弓,仔细研究它的结构、弧度、以及弓弦的绑缚方式。 脑中有关于复合弓、反曲弓的零碎知识闪过,但受限于材料,那些精巧的设计无法实现。 需要的是简单、易制、威力尚可,并且能让力量较弱的妇孺也能使用的远程武器。 李晨选取了几根粗细均匀、韧性极佳的老竹,用火微微烘烤,将其弯成一定的弧度,然后用浸过水的兽筋和坚韧的藤条,将两三根竹片并排捆绑在一起,形成一层简单的复合结构,以增加弹性和威力。 弓臂的两端刻出浅槽,用同样处理过的兽筋作为弓弦。 “试试。”李晨将第一把粗糙的竹弓递给赵铁兰。 赵铁兰接过,入手比她的猎弓轻了不少。 试着空拉了一下,弓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回弹有力。 搭上一支旧箭,瞄准几十步外一棵枯树,弓开半满,手指一松。 “嗖!” 箭矢离弦,虽然没有她惯用猎弓的力道猛,但速度不慢,稳稳地钉入了树干! “这……”赵铁兰眼中露出惊讶,“力道不错!比俺想象的好多了!” 李晨点点头,开始制作第二把,并对旁边围观的老钱和几个手巧的妇人讲解要点:“选竹是关键,烘烤火候要掌握,捆绑要紧密均匀……” 很快,几把样式统一的竹弓做了出来。 李晨又指挥着,用硬木削制箭杆,用磨利的石片或碎骨做箭头,虽然粗糙,但足以伤人。 “力气小的,不要强求拉满,以能稳定瞄准、快速发射为准。”李晨让柳如烟和几个力气普通的妇人试射。 一开始有些笨拙,但在赵铁兰的简单指导下,很快就能将箭矢射到二三十步外,虽然准头欠佳,但形成一定规模的齐射,足以对无甲的目标造成威胁。 除了竹弓,李晨还设计了另外几样东西。 让老钱找来一些废铁——主要是之前换回来的几口破锅和损坏的柴刀碎片。 “把这些铁,烧红,敲打成这个样子。”李晨用木炭在地上画出图样——一个有着四根尖刺,无论怎么扔,总有一根尖刺朝上的小铁器。 “这是……铁蒺藜?”老钱看着图样,眼睛一亮,“俺听说过这玩意儿!对付骑兵和光脚的最好使!” “对。多做一些,撒在墙外必经之路,尤其是夜间。”李晨吩咐。 接着,又利用竹子的弹性,设计了一种简单的拌发陷阱。 用细藤连接机关,一旦被触动,被压弯的竹竿会猛地弹起,带动削尖的竹签或沉重的木桩横扫或砸下,威力不容小觑。 李晨亲自带着人在墙外几个隐蔽的角落布设了这种陷阱,并严格规定了安全范围和识别标记,防止误伤自己人。 还改进了之前防御流民时用的、顶端削尖的粗木拒马,将其底部用石头固定,几个一组连接在一起,形成可以移动的临时路障,必要时可以快速封堵缺口。 几天下来,靠山村的武备悄然焕然一新。 三十多把竹弓分配到了手脚稳当的妇人手中,由赵铁兰统一组织训练。 一筐筐冰冷的铁蒺藜堆放在墙头备用。 墙外布设了致命的陷阱。 移动的拒马也准备就绪。 看着妇人们略显生疏却异常认真地练习拉弓瞄准,看着墙头那些闪烁着寒光的铁蒺藜,老钱感慨万分:“首领,您这些法子……真是让俺开眼了!这哪是村子,快赶上个小军寨了!” 李晨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把新做的竹弓,搭上一支木箭,瞄准百步外一棵小树的枝丫。 弓弦震动,箭矢流星般射出。 “啪!”细小的枝丫应声而断。 第25章 豚鸣 禽舍里彻底炸了窝。 当初那些毛茸茸的黄色灰色小团子,如今已是羽翼丰满,趾高气扬。 几十只半大的鸡鸭挤在扩大了数倍的禽舍和活动场里,叽叽嘎嘎,吵得人脑仁疼,却也透着令人心安的喧闹。 王婶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每天乐呵呵地清理粪便,添加按照李晨法子调配的、散发着青草和淡淡药味的混合饲料,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满是丰收的喜悦。 “快了!快了!”王婶指着几只冠子鲜红、开始学着打鸣的小公鸡,还有几只屁股又圆又鼓、快要下蛋的母鸡,对来查看的李晨和苏小婉喜滋滋地说,“瞅见没?首领,夫人!再过个把月,咱们就能天天捡鸡蛋,隔三差五还能宰只鸡打牙祭!” 苏小婉看着那些精神抖擞的家禽,眼睛弯成了月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她和李大哥成亲也有些时日了,要是能早日怀上孩子……她脸颊微红,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李晨。 更让人惊喜的是赵铁兰的狩猎队。 这次没有带回常见的山鸡野兔,而是用藤条捆着四只嗷嗷直叫、拼命挣扎的半大野猪崽子! “运气好,掏了个野猪窝!”赵铁兰把粗木棍往地上一顿,脸上带着难得的畅快笑意,“大的太凶,没留住,这几个小的正好!养大了,年底就能杀年猪!” 老钱围着那几只凶性未泯的野猪崽子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可是正经肉!比鸡鸭实在!铁兰姑娘,你们这可是立了大功!” 李晨看了看那几只野猪崽,对王婶道:“单独圈一块地方,围栏弄结实点。喂食小心,先饿它们两天,杀杀野性。” 王婶连连点头,看着野猪崽子的眼神比看鸡鸭还热切。 这可是大牲口! 家禽即将产蛋,野猪开始圈养,加上粮仓里留足的种子和日渐成熟的菌棚,靠山村仿佛一夜之间,从挣扎求存的边缘,踏入了丰衣足食的门槛。 饱暖,不仅滋养身体,也悄然催生着别样的心思。 夜幕降临,村子里飘荡着菌菇炖汤的鲜香和偶尔响起的鸡鸣犬吠。 吃饱喝足的女人们聚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做些缝补,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子东头那座安静矗立的新木屋。 木屋里,橘黄色的油灯光晕透过窗纸,温暖而暧昧。 偶尔,会有细碎压抑的、属于苏小婉的娇吟和木床轻微的摇晃声,顺着夜风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这声音,像带着钩子,挠得墙外许多女人心头发痒,脸颊发烫。 “听……又开始了……”一个年轻的小媳妇红着脸,竖着耳朵,小声对同伴嘀咕。 “小婉妹子……真是好福气……”另一个未嫁的姑娘语气里满是羡慕,眼神迷离。 以前大家饿得前胸贴后背,朝不保夕,没心思想这些。 如今肚子填饱了,身子暖了,夜里听着那象征着男人疼爱与滋润的动静,再看看自己空落落的床铺和漫漫长夜,一种难以言说的空虚和渴望,便如同春草般,在心底疯长。 李晨,这个将她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带给她们食物、安全和希望的男人,是村里唯一的光,也是她们眼中唯一值得托付的依靠。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李晨刚从墙头巡查下来,一个身影怯生生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孙采薇。就是那个懂些草药、丈夫早逝的年轻寡妇。 她比苏小婉大两岁,身段丰腴,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的温柔。 此刻,她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服,脸颊绯红,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首领……俺……俺看你衣服又刮破了……这是俺用新织的布做的……您……您别嫌弃……” 鼓起勇气将衣服递过来,手指微微颤抖。 李晨看着她,没有立刻去接。孙采薇的心思,他隐约能感觉到。 见李晨沉默,孙采薇的脸更红了,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声音带着哽咽:“俺……俺知道俺比不上小婉妹子年轻……但俺会做饭,会认草药,能照顾人……俺……俺不求名分……只要能……能偶尔……”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晨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又看了看她手中那件针脚细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新衣,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李晨的声音依旧平淡,“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孙采薇见他收了衣服,虽然没得到明确的回应,但也没有被直接拒绝,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连忙低下头,匆匆跑开了,背影带着几分慌乱和羞涩。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时不时就会“偶遇”一些精心打扮过的妇人或姑娘。有的送来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有的端来一碗悄悄加了鸡蛋的菌菇汤,还有的只是红着脸远远看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期盼和渴慕,几乎要溢出来。 连柳如烟都私下里找到李晨,语气复杂:“李晨,你现在是村里的主心骨……这男女之事……你自己心里得有杆秤。小婉是个好孩子,但……这村里这么多女人,以后怕是……” 李晨只是听着,不置可否。 苏小婉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些暗流涌动。 她心里酸溜溜的,有些委屈,却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晚上在床上时,越发缠人,仿佛要将李晨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赵铁兰对此嗤之以鼻,对那些主动献殷勤的女人更是没什么好脸色,训练射箭时要求格外严苛,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只是夜深人静时,独自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心里那份莫名的烦躁却越来越难以压制。 老钱则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私下里对大牛和栓柱挤眉弄眼:“看见没?咱们首领这是要开枝散叶了!好事!大好事!村里女人多,年轻好男人就他一个,这不就跟那蜂王似的嘛!嘿嘿……” 这一晚,李晨站在新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苏小婉已经熟睡,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脑中的系统界面,那关于“扩大族群”的任务提示,似乎变得更加清晰。 第26章 新木屋 【检测到社群规模扩大,生存条件改善。】 【“齐家”任务进阶:迎娶第二位妻子。】 【任务奖励:初级杂交育种技术(精良)→ 进阶为 -> 优质作物选育与土壤改良技术(稀有)。】 【提示:扩大核心家庭规模,将显着提升社群稳定性与发展潜力。】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深处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 优质作物选育?土壤改良? 这意味着更高的产量,更肥沃的土地,更坚实的生存根基! 李晨呼吸微微一滞,心底像是有羽毛轻轻搔刮,痒得厉害。 下意识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因长期劳作而生出的厚茧,以及身体里那股远比刚穿越时充沛得多的力量。 吃得好了,干的又是体力活,这具身体确实强壮了许多。 反观苏小婉,身子骨本就纤细,这几个月虽然不再挨饿,但底子薄,夜里缠绵时,那承欢的娇弱模样,确实让人怜惜,也隐隐有些……不尽兴。 再娶一个?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系统奖励的诱惑,身体本能的渴求,以及村里那些女人日益炽热的目光,都在推动着他。 可娶谁? 孙采薇温柔体贴,懂草药,是个会照顾人的。赵铁兰……身手矫健,性子是烈了点,但那结实的身段,饱满的活力……李晨甩了甩头,将赵铁兰那张带着倔强的脸从脑海里驱散。这女人心思难测,不是良配。 心里犯着难,但行动上却不能停。系统任务悬在那里,村里的实际情况也摆在眼前——人多了,关系复杂了,需要一个更稳固的“家”的结构来凝聚人心。 “老钱。”李晨叫住了正指挥人清理筑墙后残留碎石的老木匠。 “首领,您吩咐?”老钱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的笑容。 李晨指了指自己新房旁边那片空地,那里原本堆放着一些备用木料,现在正好清理出来。“在这里,再起一间屋子。格局跟我那间一样,要相连,中间……开个门。” 老钱先是一愣,目光在那片空地和新房之间打了个转,又偷偷瞟了一眼李晨看不出情绪的脸,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俺懂俺都懂”的了然,连连点头:“明白!明白!首领放心!俺一定把这新屋子盖得又快又好!保准严实,暖和!” 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首领,这新屋子……是给哪位姑娘预备的?俺好多用点心……” 李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盖好就是。” “是是是!”老钱不敢再多问,躬着身子退下,转身就吆喝起来,“都过来!把这堆木料搬开!清场地!首领要起新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村子。 首领要盖新房子了!就在现在住的屋子旁边!还要打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女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交流间充满了各种猜测、羡慕和一丝跃跃欲试。看向李晨的目光,更加火热。 苏小婉正在禽舍帮着王婶喂食,听到消息,手里盛饲料的簸箕差点掉在地上。 脸色白了白,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撒着饲料,动作却明显慢了许多。 王婶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小声安慰:“小婉啊,想开点……首领这样的人,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的……早点习惯也好……” 苏小婉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眼圈却有些发红。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里还是像堵了块石头,又酸又涩。 赵铁兰听到消息时,正在墙头练习射箭,闻言,手中的弓弦猛地一松,箭矢歪歪斜斜地飞了出去,扎进了远处的土里。 黑着脸,一言不发,跳下墙头,拎着木棍就往后山走,说是去检查陷阱,背影僵硬。 柳如烟心情复杂,既觉得这是稳定村子的必要之举,又心疼苏小婉,更担心以后后宅不宁。 找到李晨,委婉地提醒:“李晨,新屋子盖起来是好事……只是,这人选,你得慎重,以后一碗水要端平,不然……” “我心里有数。”李晨打断她,目光落在已经开始清理地基的工地上。 有了之前盖房和筑墙的经验,新屋的建设速度很快。 老钱几乎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带着人手日夜赶工。 地基夯实,梁柱选用最好的木料,榫卯结构做得比第一间屋子还要精巧牢固。 李晨每天都会过来查看进度,偶尔会提出一些修改意见,比如在新屋也预留出冲凉房和厕所的位置,与原有的排污系统连接。 规划得很仔细,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建设工程,绝口不提这屋子未来的女主人会是谁。 苏小婉变得格外沉默和黏人。 晚上回到新房,会主动为李晨打水洗漱,铺床叠被,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讨好,在床上也越发柔顺迎合,仿佛生怕失去这份独宠。 李晨将她这些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许波动。 苏小婉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单纯,依赖,全心全意。他并非无情之人。 但系统的提示,发展的需要,以及内心深处那点男人的隐秘欲望,都驱使着他做出选择。 几天后,新屋的框架已经立起,与原来的屋子并肩而立,中间预留的门洞清晰可见。 夜幕降临,李晨站在即将成型的新屋前,看着里面还未铺装的泥土地面和空荡荡的屋架。 脑中的系统界面微微闪烁着,【迎娶第二位妻子】的任务提示仿佛带着温度。 该做决定了。 是温婉可人、懂得照顾的孙采薇?还是……其他什么人? 李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后山的方向,那里是赵铁兰傍晚时分离去的方向。那个身影,如同山间的野豹,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勃勃生机。 深吸了一口带着夜凉和木屑味的空气,转身走向亮着温暖灯火的原木屋。 苏小婉还在等他。 第27章 采薇之心 新屋的梁柱一天天立起,与旧屋比邻,中间那预留的门洞像一张无声宣告的嘴,搅动着靠山村女人们的心湖。 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 最按捺不住的,当属孙采薇。 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李晨刚推开房门,便见孙采薇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俏生生立在院外晨雾里。 她显然是精心收拾过,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熨帖合身,衬得腰是腰,臀是臀,比苏小婉丰腴不少的身段勾勒出成熟的曲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还别了一朵新采的、带着露水的淡紫色野花。 “首领……” 见李晨出来,孙采薇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俺……俺熬了点草药粥,最是安神补气,您这些天劳累,喝点暖暖身子。” 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露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粥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清气飘散出来。 李晨看着她,没说话。 孙采薇被他看得心慌,低下头,绞着手指,声音更低了:“俺……俺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看您辛苦……” 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抬起水汪汪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初具雏形的新屋,声音带着颤,“俺知道俺比不上小婉妹子年轻鲜嫩……但俺会疼人,知冷知热,家里家外的活计俺都拿手……俺……俺这身子也好生养……” 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人心上。 微微挺了挺饱满的胸脯,脸上红晕更盛,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媚态。 李晨的目光在她丰腴的身段上停留了一瞬。 孙采薇确实比苏小婉更成熟,更有女人的风韵,而且懂草药,会照顾人,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系统界面似乎也随着他的审视,微微波动了一下。 “粥放下吧。”李晨最终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以后不用特意送。” 孙采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见李晨收下了粥,又没有明确拒绝,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 连忙将陶罐放在门边的石墩上,柔顺地应道:“哎,俺知道了。”说完,不敢再多留,转身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了,那腰肢摇曳,自有一股风流姿态。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不少早起忙碌的妇人眼里。 “瞧见没?采薇妹子这是动真格的了!” “啧啧,那身段,那会来事儿的劲儿,是个男人都得心动吧?” “小婉妹子怕是有对手喽……” 议论声低低传来,带着看好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苏小婉端着洗漱的水盆从屋里出来,正好看到孙采薇离去的背影和李晨脚边那罐冒着热气的粥。 小脸瞬间白了白,咬着嘴唇,默默将水盆放在李晨面前,低声道:“李大哥,洗脸吧。” 李晨看了她一眼,见眼圈似乎有些发红,心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弯腰掬水。 接下来的几天,孙采薇仿佛开启了某种攻势。 今天送一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明天端一碗加了山珍的鲜汤,偶尔“偶遇”时,那眼神里的情意和话语间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怯懦,反而展现出一种温婉中带着大胆的风情,处处彰显着自己作为成熟女性的优势和“实用性”——会照顾人,身子康健宜生养。 其他一些有心竞争的女人,见状也坐不住了。 有人学着孙采薇送吃食,有人借口请教弓箭技巧往李晨身边凑,更有一个胆大的姑娘,夜里偷偷将一朵野花放在李晨新房的窗台上。 村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躁动。 女人们暗中较劲,目光在李晨、苏小婉、孙采薇以及那栋快完工的新屋之间来回逡巡。 柳如烟看着这情形,头疼不已,私下里对老钱抱怨:“这叫什么事儿!眼看外面不太平,村里倒先起上哄了!” 老钱却嘿嘿直笑:“柳大姐,这你就不懂了!这说明咱们村子有生气!女人争男人,天经地义!首领越抢手,说明咱们村子越有奔头!只要首领能把持住,别闹出乱子就行。” 赵铁兰对这些争风吃醋的行为嗤之以鼻,训练时更是冷着一张脸,对任何动作不到位的妇人都厉声呵斥,仿佛要将心里的无名火都发泄出来。 甚至当着众人的面,冷嘲热讽了一句:“有那闲工夫琢磨男人,不如多练练怎么放箭!敌人来了,可不会看你会不会送粥!” 这话刺得几个心思活络的女人面红耳赤,却也不敢反驳。 苏小婉变得更加沉默,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除了必要的工作,几乎都待在新房里,只有在夜晚,紧紧依偎着李晨时,才能感受到一丝安心。 不再问关于新屋和新人的事,只是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不安和依恋。 李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孙采薇的殷勤,并非毫无感觉。 那丰腴成熟的身体,温柔小意的姿态,以及“好生养”的暗示,对一个身体强健、且有系统任务在身的男人来说,确实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但同样清楚,这不是简单的男女之情,更牵扯到村子的稳定和未来的发展。 孙采薇是合适的人选,但未必是最优解。 这天傍晚,新屋终于彻底完工。 老钱带着人做了最后的清扫,那张连接新旧两屋的木门也安装好了,此刻虚掩着,仿佛在等待它的女主人。 李晨独自走进新屋。里面空空荡荡,却弥漫着新木和干草的气息,与旁边旧屋透过门缝传来的、带着苏小婉身上淡淡皂角味的温暖气息截然不同。 站在新屋的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脑中的系统界面闪烁着,【迎娶第二位妻子】的任务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孙采薇?还是……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 第28章 毒蘑菇 秋日晌午,日头还有些毒。 几个半大孩子耐不住馋,瞅着菌棚里那些灰扑扑的草菇不过瘾,相约着偷偷溜上了后山。 林子里腐叶厚实,潮湿阴凉,没费多大功夫,就采回来满满几小筐颜色鲜艳、伞盖肥厚的蘑菇。 红的像火,黄的似金,夹杂着些诡异的蓝紫色,看着就比村里菌棚那些灰褐色的草菇诱人。 做饭的春婶正忙着给筑墙收尾的男人们准备伙食,见孩子们兴冲冲捧着蘑菇回来,只当是他们在菌棚外围新发现的品种,也没细看,乐呵呵地接过来,洗净切碎,混着最后一点野猪肉和山野菜,炖了满满两大锅。 香味飘出来,勾得饥肠辘辘的众人直咽口水。 收工哨响,人们围拢过来,端着碗,分食着这顿难得的“丰盛”午餐。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饭后小半个时辰,第一个不对劲的人出现了。 栓柱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冲到墙角哇哇大吐。紧接着,像是传染开一般,呕吐声、呻吟声此起彼伏。数十人捂着肚子倒地,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混乱中,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几个尚未婚配的大姑娘,眼神开始迷离,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其中一个叫杏花的,忽然痴痴笑起来,手舞足蹈地朝着李晨的方向踉跄走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首领……首领要娶俺了……你看,新房子都给俺盖好了……俺……俺这就跟你洞房……”说着,竟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红色的肚兜。 “俺也是!首领说今晚就要俺!” “别抢!首领是俺的!” 另外两个姑娘也状若癫狂,又哭又笑,互相推搡着,都要往李晨身边挤,场面顿时失控。 “拦住她们!”柳如烟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几个还算清醒的妇人连忙上前,费力地将那几个陷入幻觉的姑娘按住。 李晨脸色铁青,看着满地打滚、呕吐呻吟的村民,又看看那几个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的姑娘,心猛地沉了下去。 今天吃的是蘑菇!那些颜色鲜艳的蘑菇有毒! “是毒菇!他们吃了毒菇!”李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怒,“催吐!快给他们催吐!” 可村民们大多已经腹痛如绞,浑身无力,哪里还吐得出来? 有人甚至开始抽搐,口吐白沫。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孩子的哭喊,病人的呻吟,妇人的惊叫,交织在一起,整个村子乱成一锅粥。 “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一个略显尖利却异常镇定的女声响起。 孙采薇拨开人群,冲了进来。 她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 她飞快地扫过地上病人的症状,又冲到灶台边,捡起几片未被煮掉的蘑菇残片,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 “是鬼笔鹅膏和毒蝇伞!毒性很烈!”孙采薇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快!去俺屋里把那个黑陶药罐拿来!还有墙角那捆晒干的甘草和绿豆!” 指挥着还能动弹的人:“去熬大量的甘草绿豆汤!快!用大锅熬!” 她自己则跪在一个抽搐的孩子身边,用力掐按其虎口和人中,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几根细长的银针,手法熟练地刺入几个穴位。那孩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下来。 老钱连滚带爬地取来了孙采薇的药罐。 孙采薇打开罐子,里面是黑乎乎的药膏,不顾肮脏,用手抠出药膏,强行塞入症状最重的几人口中。 “灌水!帮他们把药咽下去!”嘶哑着嗓子喊道。 柳如烟、赵铁兰等人反应过来,立刻组织人手,按照孙采薇的吩咐,熬药的熬药,灌水的灌水,按压穴位的按压穴位。 李晨看着孙采薇在痛苦呻吟的人群中穿梭,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衣裙沾满了污秽,却始终沉稳冷静,施针、喂药、指挥若定,那专注而坚毅的侧影,在这一片混乱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力量。 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下令:“所有人都听孙采薇指挥!” 有了主心骨,混乱的场面逐渐被控制住。 大量的甘草绿豆汤被灌入中毒者口中,孙采薇的针灸和药膏也发挥了作用。 剧烈的呕吐和腹泻带走了大部分毒素,虽然人人都虚脱得像去了半条命,但最危险的关头总算过去了。 直到夜幕深沉,所有中毒者的情况才稳定下来,沉沉睡去。 那几个出现幻觉的姑娘,也被灌了安神的汤药,昏睡过去。 村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看着同样累得几乎直不起腰的孙采薇,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采薇妹子……今天多亏了你了!”柳如烟拉着孙采薇的手,声音哽咽,“要不是你,咱们村……怕是……” “是啊!采薇姑娘,你是俺们的救命恩人!” “这医术,神了!” 众人七嘴八舌,由衷地赞叹。 老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好险!好险!首领,采薇姑娘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这要是没她在,后果不堪设想啊!” 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李晨,又看了看那栋已经完工、在夜色中静立的新屋。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立刻有人附和: “对啊!采薇姑娘懂医术,人又稳重,还能临危不乱!” “比那些光会送粥送鞋的强多了!” “要俺说,首领下一个就该娶采薇姑娘!有这样的女人在身边,咱们心里也踏实!” “就是!娶采薇姑娘!” 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形成了一股共识。 经过这场生死考验,孙采薇展现出的能力和沉稳,彻底征服了大部分村民的心。 在她们看来,李晨身边正需要这样一个能辅助他、关键时刻能救命的贤内助。 苏小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犹如英雄般的孙采薇,看着她虽然疲惫却难掩光彩的脸,再听着周围几乎一边倒的呼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赵铁兰抱着木棍,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撇了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李晨的目光扫过情绪激昂的村民,落在独自垂首的苏小婉身上,又看向虽然疲惫却挺直脊背接受众人感激的孙采薇。 脑中的系统界面安静悬浮,【迎娶第二位妻子】的任务依旧闪烁。 人心所向,似乎已经给出了答案。 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天,辛苦采薇了。” 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一声“采薇”,和那显而易见的认可,让孙采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 也让苏小婉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第29章 月下盟 中毒事件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村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和劫后余生的疲惫。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将石墙和屋舍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孙采薇提着一盏小小的、用竹篾和油纸糊成的灯笼,脚步轻盈地来到李晨的新房外。 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李晨推门出来,看到立在暗影中的她,并不意外。 傍晚时,孙采薇便借着查看几个病情稍重者恢复情况的机会,低声约他入夜后去后山一处坡地,说是有种只在月夜下才好辨别的止血草药,对村里储备有益。 “走吧。”李晨言简意赅,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村子,从预留的一个小侧门出了石墙,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山林在夜色中显得幽深而静谧,只有虫鸣和偶尔掠过的夜枭叫声点缀其间。 孙采薇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微弱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她略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没有回头,只是偶尔会停下脚步,蹲下身,假装仔细辨认路边的植物,指尖拂过带着夜露的草叶,动作轻柔。 一直走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能俯瞰到山下村子模糊灯火的空地,孙采薇才停下脚步,将灯笼挂在旁边一棵矮树的枝桠上。 转过身,面向李晨。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闪烁的、混合着紧张、决绝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先前在众人面前的沉稳镇定消失不见,此刻的她,更像一个鼓起全部勇气的普通女人。 “首领……”孙采薇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俺……俺骗了您。这山里,没有什么非得月夜才能采的草药。” 李晨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孙采薇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向前迈了一步,靠得极近,仰头望着李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俺叫您出来,就是想问您一句准话……那新屋子,您……您心里,到底有没有俺?” 不等李晨回答,像是怕听到拒绝,又急急地说道:“俺知道,俺是个寡妇,还带着以前夫家的印记,比不上小婉妹子干净……但俺这颗心是真的!俺会医术,能帮您,能救村里人!俺这身子……也康健,定能给您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声音越来越急,带着哭腔,眼中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莹莹发亮:“俺不要您立刻答复……只要您给俺一个念想,一个盼头……哪怕……哪怕先让俺进了那屋,做个没名分的,俺也愿意!俺……俺真的……真的……”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忽然伸出双臂,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抱住了李晨的腰,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坚实的胸膛,身体因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您要是不答应……俺……俺今晚就不松手了……” 闷闷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环抱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身体里。 温软丰腴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草药清香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女人特有的柔软和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李晨身体微微一僵,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躯体的颤抖和那份不容忽视的决心。 低头看着孙采薇埋在胸前的头顶,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这个女人,确实有她的优势和价值。 医术,沉稳,以及在村民中刚刚建立起的威望。系统任务的提示也在脑中隐隐作响。 月光,山林,紧拥的男女,急促的呼吸,混合成一种暧昧而紧绷的氛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孙采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环抱的手臂开始发酸,却依旧倔强地不肯松开。 就在几乎要绝望时,头顶传来李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 “好。” 只有一个字。 孙采薇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您……您说什么?” 李晨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我说,好。新屋,是你的。” 【叮!检测到宿主确认第二位伴侣:孙采薇。】 【亲和度:78(感激依赖,夹杂功利)】 【“齐家”进阶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优质作物选育与土壤改良技术(稀有)——已掌握。】 【新知识融合中……】 【社群繁荣度小幅提升。】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伴随着一股更为庞大精深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关于不同作物杂交的优势组合,土壤酸碱度调节,肥料高效利用……远比之前的初级技术复杂和高效。 孙采薇得到这确切的答复,巨大的喜悦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眼泪流得更凶,却是喜悦的泪水。 依旧紧紧抱着李晨,语无伦次:“谢谢……谢谢首领!俺……俺一定好好伺候您,一定……” 李晨任由她抱着,感受着新知识在脑中整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婚礼,会和娶小婉时不同。”低头,看着怀中喜极而泣的女人,“会更正式,更隆重。让全村人都知道,你孙采薇,是我李晨明媒正娶的女人。” 这话如同最甜的蜜,灌入孙采薇的心田。 她之前所求不过是个位置,甚至做好了没名分的准备,没想到李晨竟愿意给她如此体面! 这不仅仅是认可,更是地位的象征! “都听您的!都听您的!”孙采薇用力点头,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紧紧依偎着李晨,恨不得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月光如水,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射在静谧的山坡上。 新的联盟,在这一刻,于月下悄然缔结。 而山下村子里,那座亮着温暖灯火的原木屋内,苏小婉独自坐在炕沿,望着窗外明亮的月光,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件李晨的旧衣,一夜无眠。 第30章 铜镜 李晨要正式迎娶孙采薇的消息,像一阵风,吹散了毒菇事件残留的阴霾,给靠山村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喧嚣。 “都动起来!手脚麻利点!”老钱仿佛年轻了十岁,腰杆挺得笔直,吆喝声都比往日洪亮了几分。 他如今是筹备婚礼的总管,权力在手,干劲十足。 “栓柱!大牛!带上十个人,把咱们最好的盐装两罐,再挑二十只最肥的母鸡,十只鸭子!跟俺出去一趟!”老钱点齐人手,意气风发。 用村里自产的盐和家禽去换取婚礼所需,这买卖,他做得底气十足。 柳如烟则带着村里的妇人们,开始了另一场忙碌。 翻出库房里所有能找到的、颜色稍鲜亮些的布头,又央求老钱务必换些红布和彩线回来。 “首领这次要办得隆重,咱们这新娘子,还有小婉,都得有新衣裳!”柳如烟对着围坐在一起的妇人们说道,目光特意在低头不语的苏小婉身上停留了一瞬,“小婉,你针线最好,首领的新衣,还有采薇的嫁衣,可得你多费心。” 苏小婉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知道,这是柳姨在安抚她,也是在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几天后,老钱一行满载而归。不仅换回了急需的几口新铁锅和更多农具,还真的带回来几匹颜色鲜亮的粗布——一匹正红色,一匹水绿色,还有一匹靛蓝色。 甚至,还有一面边缘有些磕碰、却擦拭得锃亮的黄铜镜,以及几盒廉价的胭脂水粉和一对小巧的银丁香耳环。 “瞧瞧!俺老钱出马,一个顶俩!”老钱得意地展示着战利品,尤其是那面铜镜和耳环,“这可是好东西!俺磨破了嘴皮子才换来的!新娘子梳妆打扮,没个镜子咋行?” 女人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摸着光滑的布匹,传看着那稀罕的铜镜和耳环,发出阵阵惊叹。 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可在这荒年乱世,简直是奢侈品。 孙采薇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看着那匹红布和铜镜,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冰凉的镜面,里面映出她含羞带怯、却又难掩喜色的脸庞。 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寡妇,还能有如此风光的时刻。 “采薇妹子,这红布给你做嫁衣正合适!” “这耳环真好看,衬你!” “首领对你可真上心!” 恭维声和羡慕的目光让孙采薇有些眩晕,羞涩地低下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柳如烟将红布交给苏小婉,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小婉,采薇的嫁衣,就交给你了。针脚做好些,图个吉利。” 苏小婉接过那匹沉甸甸、刺目的红色,只觉得手心像被烫了一下。 默默点头,抱着布匹,走到光线好的窗边,拿出针线箩,开始比量、裁剪。 动作依旧熟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每一下穿针引线,都仿佛扎在自己心上。 又拿出那匹靛蓝色的布,这是给李晨做新衣的。 抚摸着他惯常穿的深色布料,苏小婉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下针也稳了许多。 至少,这件事,还是只有她能为他做。 那匹水绿色的布,柳如烟则安排给了其他手巧的妇人,赶制几件新衣给苏小婉和一些年轻姑娘,算是沾沾喜气,也平衡一下人心。 村子里彻底忙碌起来。 妇人们飞针走线,赶制新衣;男人们修缮房屋,打扫庭院,将村子布置得焕然一新;孩子们也被指挥着采摘野花,编织花环。 连禽舍里的鸡鸭似乎都感知到了喜庆的气氛,叫得格外欢实。 老钱更是发挥了他木匠的老本行,带着人用边角料打造了几样像样的家具——一张新的方桌,几个板凳,甚至还有一个带着抽屉的小梳妆台,特意摆在了孙采薇的新房里。 孙采薇搬进了尚未正式入住的新屋,开始布置自己的“新房”。 把那面铜镜小心翼翼地放在梳妆台上,将那对银丁香耳环用手帕包好,藏在抽屉深处。 看着屋里崭新的家具,窗外忙碌喜庆的景象,再想到李晨承诺的“隆重婚礼”,只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偶尔,会穿过那扇连通的门,去旁边的旧屋坐坐,名义上是看看苏小婉嫁衣的进度,实则是以一种隐晦的姿态,宣告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女主人的地位。 苏小婉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缝纫,见她来了,便抬头浅浅一笑,唤一声“采薇姐”,然后继续低头做活,并不多言。 孙采薇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里那点因身份转变而生的优越感,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但很快便会甩开这莫名的情绪,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李晨将村里的忙碌和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看在眼里,并未过多干涉。 大部分时间都在消化脑中新的农业知识,规划着来年开春更大规模、更有效率的耕种方案。 系统奖励的技术确实精妙,让他对未来的粮食产出充满了信心。 婚礼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村子里张灯结彩的雏形已然显现,人们的脸上洋溢着真诚或勉强的笑容。 苏小婉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 将李晨那件靛蓝色的新衣和孙采薇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并排放在一起。 一深,一艳。 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件红嫁衣上繁复的缠枝花纹,那是她熬了几个夜晚,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指尖传来丝线的微凉。 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默默拿起那件水绿色的、属于自己的新衣,走到一边,开始试穿。 镜子里(她用的是孙采薇那面铜镜,孙采薇大方地借给了她),映出一张清瘦苍白的脸,和一身略显宽大、并不合身的绿衣。 像是春天里,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第31章 夜话与点拨 婚期前夜,月明星稀。 村子里白日的喧嚣沉寂下来,只有几声零星的犬吠和守夜人沉稳的脚步声。 苏小婉独自坐在旧屋的炕沿上,就着油灯微弱的光,最后一次检查着那件大红色嫁衣的针脚。 手指抚过光滑的布面,心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明日,这身红衣就会穿在另一个女人身上,与她共侍一夫。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即是几下克制的敲门声。 “小婉妹子,睡了吗?”是孙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夜色的清凉。 苏小婉愣了一下,放下嫁衣,起身开了门。 孙采薇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未施粉黛,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小碟还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鸡蛋羹。“晚上见你没吃多少,特意给你蒸了碗蛋羹,趁热吃点。” 苏小婉看着她,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 孙采薇将蛋羹放在小桌上,目光扫过炕上那件叠放整齐的红色嫁衣,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在苏小婉对面坐下。 “明天……”苏小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天,俺就正式搬过来了。”孙采薇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小婉,咱们以后,就是真正的姐妹了。” 苏小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孙采薇看着苏小婉低垂的、带着稚气的侧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婉,你……你别怪俺。这世道,咱们女人,能有个依靠,不容易。首领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咱们能跟着他,是福气。” 苏小婉抬起眼帘,看了孙采薇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绞着衣角:“俺……俺没怪采薇姐。” “傻妹子。”孙采薇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推心置腹,“咱们女人啊,光会做饭缝补不行,还得……还得会伺候男人,懂男人的心思,才能把男人的心拴住。” 苏小婉脸颊瞬间飞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俺……俺不懂……” 孙采薇看着她这副未经人事的羞怯模样,心里那点因即将入门而生的优越感淡了些,反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触。 放柔了声音,像是姐姐教导妹妹: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做女人的,早晚都得经历。以前这些事,本该是娘亲教的……现在,俺就厚着脸皮,跟你说道说道。” 凑得更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男人啊,都是馋嘴的猫儿,图个新鲜。你不能总由着他,也不能总忸怩着。有时候,得主动些,大胆些……” 孙采薇毕竟是过来人,说起这些闺房秘事,虽也面带红晕,却比苏小婉坦然得多。 细细地讲着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主动迎合,如何在床笫之间展现女子的柔媚与风情,才能让男人食髓知味,离不开你。 “……尤其是成了亲,就别总‘李大哥’、‘李大哥’地叫了,生分。”孙采薇提醒道,“得叫‘夫君’。这称呼,又敬又亲,男人听了心里舒坦。” 苏小婉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 这些话语,如同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从未窥探过的、隐秘而充满诱惑的大门。 想起自己与李晨独处时,确实常常只是被动承受,偶尔的回应也带着少女的笨拙和羞涩。 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 孙采薇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羞涩茫然,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恍然和思索,知道她听进去了。 拍了拍苏小婉的手背,语气真诚: “小婉,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把首领伺候好了,让他离不开咱们,咱们的日子才能更好,这村子也才能更稳当。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到了苏小婉心坎里。 她虽然单纯,却也明白李晨是村子的顶梁柱,是所有人生存的希望。 只要李大哥好,村子就好,她……也就好了。 心里的那点芥蒂和委屈,在孙采薇这番坦诚又实用的“教导”下,似乎悄然融化了一些。 抬起头,看着孙采薇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的脸庞,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对方的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坚定: “采薇姐,谢谢你……俺,俺知道了。” 孙采薇反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笑了笑:“这就对了。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来问俺。咱们姐妹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两人又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孙采薇在说,苏小婉在听,偶尔红着脸问上一两句。 屋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尴尬疏离,变得融洽甚至有些暖昧起来。 直到月上中天,孙采薇才起身告辞。 送走孙采薇,苏小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 脑海里回荡着孙采薇那些大胆又直白的话语,脸上依旧发烫,心里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慌乱无助。 转身,走到那件红色嫁衣前,伸出手,这一次,指尖不再是冰凉和抗拒,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释然与决心的温度。 “夫君……” 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生涩地、试探地唤出了这两个字。 脸颊更红了,心却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第32章 首领天天结婚就好了 天刚蒙蒙亮,靠山村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吵醒,而是被人声鼎沸的热浪掀开了沉睡的帷幕。 石墙之内,处处张灯结彩。 老钱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几块褪色但依旧鲜艳的旧红布,裁成条状,挂在了村口和主要通道的树枝、屋檐下。 柳如烟带着妇人们,用新换来的彩线,在粗布上绣出简单的吉祥纹样,装点着李晨那座相连的新旧木屋。 厨房区域更是烟雾缭绕,香气四溢。春婶挥动着大铁勺,指挥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将储存的腊肉、风干鸡、肥硕的草菇,连同新近收获、难得舍得拿出来的一部分红薯和玉米,变着花样地烹煮。 大锅里炖着咕嘟冒泡的肉汤,蒸笼里散发着玉米和红薯混合的甜香,烤架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孩子们像过年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罕见的美食,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 “要是首领天天结婚就好了!”一个半大小子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忍不住大声喊道,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哄笑。 “臭小子,胡说八道!”春婶笑骂着,却还是舀了一小块炖得烂熟的肉,塞进他嘴里,“今天管够!都敞开肚皮吃!” 老钱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最体面的衣服,忙前忙后,脸上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逢人便说:“同喜同喜!咱们村子,又要添丁进口啦!” 赵铁兰依旧穿着她那身利落的猎装,抱着粗木棍,站在墙头的了望台上,远远望着村里的热闹。 她没有下去参与,脸色平静,只是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吉时已到。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凤冠霞帔。 孙采薇穿着一身苏小婉亲手缝制的大红嫁衣,虽布料粗糙,但针脚细密,衬得她丰腴的身段别有风韵。 她脸上薄施粉黛,头发挽成已婚妇人的发髻,戴着那对小巧的银丁香耳环,在柳如烟和几个年长妇人的陪伴下,从临时安置的屋子,一步步走向那座连通的新房。 李晨也换上了苏小婉做的那身靛蓝色新衣,挺拔地站在新房门口。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走近的新娘。 仪式简单而庄重。 在柳如烟的主持下,两人对着天地方位拜了三拜,又对着坐在上首、被推举为长辈代表的柳如烟和老钱拜了一拜,最后夫妻对拜。 “礼成——!”老钱拖长了声音,高声喊道。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祝福声。 “祝首领和采薇姑娘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宴席正式开始。村民们围坐在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旁,或干脆席地而坐,端着粗陶碗,大口吃着平日里难以想象的丰盛食物,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 这一刻,饥饿、恐惧似乎都被暂时遗忘,只剩下对眼前美食和未来生活的满足与期盼。 苏小婉也坐在席间,穿着一身水绿色的新衣,安静地小口吃着东西。 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敬酒的李晨,又看看一身红衣、容光焕发的孙采薇,心里酸涩依旧,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 想起昨夜孙采薇的教导,默默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夜幕降临,狂欢了一天的村民们渐渐散去。 孩子们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村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新房窗户上透出的、比往日更明亮的烛光,宣告着这个夜晚的不同。 苏小婉独自躺在旧屋的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旁边的屋子,如今住进了另一个人。 那扇连通的门,此刻紧闭着,却仿佛阻隔不了任何声音。 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隔壁的动静。 起初是一片寂静。 然后,是细微的、窸窸窣窣的脱衣声。 接着,是孙采薇压低了的、带着娇媚的笑语,听不真切,却像羽毛一样搔刮着耳膜。 再然后……是木床开始有节奏地、清晰地摇晃起来,伴随着孙采薇不同于平日的大胆呻吟和喘息。 那声音,不像她平时那般压抑细弱,而是带着一种成熟的、放得开的婉转承欢,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夹杂着模糊的亲昵话语和男人粗重的呼吸。 苏小婉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耳朵,可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直钻进心里。 原来……还可以这样…… 采薇姐教的……是真的…… 和自己之前那种青涩笨拙、被动承受的感觉完全不同。 隔壁传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成熟女人游刃有余的挑逗和迎合,光是听着,就让人脸红心跳,又隐隐有一丝……向往。 原来,让夫君满意,是这样的…… 苏小婉慢慢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听着隔壁那持续了许久、花样百出的动静,心里那点残留的委屈和嫉妒,奇异地转化成了另一种决心。 她也要学。 学采薇姐那样,大胆些,主动些。 也要让夫君……更喜欢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才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模糊的窃窃私语。 苏小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蜷缩起来。 月光从窗户缝隙溜进来,照在她清瘦的背上。 这一夜,靠山村有两间新房。 一间红烛高照,春意正浓。 另一间,月光清冷,却有一颗种子,在无声无息中,破土萌芽。 第33章 双姝 新房的门,这次关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除了必要的方便,那扇门几乎未曾开启。 饭食由苏小婉定时送到门口,她总是低着头,将还冒着热气的陶罐或竹篮轻轻放在门边的石墩上,然后飞快地退开,不敢多看一眼那紧闭的门扉,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村里的妇人们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笑容里带着暧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老钱更是捋着胡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私下里对大牛感叹:“瞧瞧!这才是过日子!首领这般龙精虎猛,咱们村子何愁不旺?” 第三天傍晚,当日头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时,新房那扇紧闭了三天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晨率先走了出来。 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新衣,眉眼间却一扫连日来的沉凝,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餍足后的松弛与焕发。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竟似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紧随其后的是孙采薇。 她换上了一身寻常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脸上未施脂粉,却透着一股被彻底滋润后的慵懒与妩媚。 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走路的姿态也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若无骨的韵致。 看到门口石墩上苏小婉刚放下的饭食,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苏小婉正端着最后一碗汤走过来,看到并肩站在门口的李晨和孙采薇,脚步顿了一下,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唤道:“夫……夫君,采薇姐,饭好了。” 这声“夫君”叫得还有些生涩,却清晰地落入了李晨耳中。 李晨目光落在苏小婉身上,见她今日也特意穿了那身水绿色的新衣,衬得小脸愈发清秀,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怯怯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不安。 心中微微一动,朝她伸出手:“嗯,进来一起吃。” 苏小婉愣了一下,看着李晨伸出的手,又看看旁边笑吟吟的孙采薇,犹豫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李晨一手牵着苏小婉,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揽过孙采薇的腰肢,三人一同走进了已经点亮油灯的旧屋。 屋里,小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依旧是菌菇炖汤,加了点腊肉丁,还有新蒸的红薯和玉米饼子,虽然比不上婚宴那天的丰盛,但在平日里已是难得的好伙食。 李晨坐在主位,孙采薇和苏小婉一左一右坐在他两侧。 “夫君,您尝尝这个汤,俺今天多放了点姜,驱寒。”孙采薇率先拿起木勺,给李晨盛了满满一碗汤,声音柔媚,动作自然,俨然已是女主人的姿态。 称呼“夫君”时,又糯又甜,带着一股熟稔的亲昵。 苏小婉见状,也连忙夹起一块金黄的玉米饼,放到李晨碗里,学着孙采薇的样子,细声细气地说:“夫君,吃……吃饼子。” 李晨看着碗里堆起的食物,再左右看看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温顺可人的女子,一个成熟妩媚,体贴入微;一个清纯稚嫩,努力学着讨好。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掌控感油然而生,如同暖流般熨帖着四肢百骸。 这乱世之中,能有如此齐人之福,守着这一方逐渐兴旺的基业,夫复何求? 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舒展的笑容,伸手拍了拍苏小婉的手背,又对孙采薇点了点头:“都吃吧。”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孙采薇不断给李晨布菜,说着村里这几日的趣事,声音软糯,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苏小婉虽然话少,却也努力学着给李晨添汤,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依赖与羞涩交织。 李晨左拥右抱,听着软语,吃着热饭,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 脑中那系统界面似乎也感知到了他的满足,关于“社群繁荣度”和“家庭和谐度”的数值隐隐又有提升的迹象。 饭后,孙采薇主动收拾碗筷,苏小婉也连忙起身帮忙。 李晨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女人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一个丰腴曼妙,一个纤细轻盈,灯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叮!检测到稳定家庭结构建立,配偶协同度提升。】 【解锁新技能选项预览:初级畜牧疫病防治(精良) 或 初级建筑材料改良(精良)】 【请宿主在二十四小时内做出选择。】 新的技能选项如期而至。李晨目光闪动,畜牧疫病防治对应着日渐扩大的养殖规模,建筑材料改良则关系到村子防御和生活设施的进一步提升。都是眼下急需的。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两个忙碌的女人背影上流转。 选择,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艰难。 夜渐深,油灯噼啪。 这一夜,连通的两间木屋里,灯火都亮到了很晚。 旧屋这边,苏小婉铺好了床褥,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新屋方向,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吹熄了油灯。 新屋那边,孙采薇伺候李晨洗漱完毕,柔顺地为他宽衣,眉梢眼角,春意未消。 李晨躺在宽大的土炕上,左臂枕着孙采薇丰腴的身子,右手被苏小婉小心翼翼地握着。 窗外月明星稀,村子里一片安宁,只有巡夜人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 拥着双姝,李晨缓缓闭上眼睛。 脑中的系统界面,技能选择的倒计时,悄然开始。 第34章 饲料队 脑中选择的倒计时归零,一股远比之前育种知识更为繁杂、带着些许腥膻气的信息流轰然涌入李晨的脑海——各种家禽家畜常见疫病的症状、病因、传播途径;简陋条件下可用于防治的草药辨识与炮制方法;隔离、消毒的基本原则;甚至还有一些促进牲畜生长、提高抗病能力的土法偏方…… 【技能:初级畜牧疫病防治(精良),已掌握。】 李晨闭目凝神,仔细梳理着这些新得的知识。 鸡瘟、鸭霍乱、猪肺疫……一个个陌生的病名和对应的防治手段变得清晰。 有了这个,村里那些日渐壮大的鸡鸭和那几头野猪崽,才算真正有了保障。 食物,始终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三天新婚的旖旎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李晨便走出了木屋。 阳光刺眼,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村落,心中已有决断。 “柳如烟,老钱,过来一下。”李晨扬声喊道。 两人很快小跑着过来。 柳如烟脸上还带着些操劳后的疲惫,老钱则依旧是那副精明的模样,只是看向李晨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畏。 “首领,您吩咐。”两人异口同声。 “养殖不能停,还要扩大。”李晨开门见山,“光靠王婶带着几个孩子挖野菜捞水草,供不上。成立一个专门的饲料队,人选你来定,柳如烟。负责收集所有能用的青草、野菜、树叶、水藻,按我给的方子,统一加工成饲料。” 又看向老钱:“禽舍和猪圈都要扩建,围栏必须牢固,地面要垫高,保持干燥。另外,在养殖区下风口,单独隔出一小片地方,搭几个简陋的棚子,作为病畜隔离区。” “隔离区?”老钱愣了一下,“首领,这是……” “防病。”李晨言简意赅,“万一有鸡鸭生病,立刻挪到隔离区,防止传染给其他的。具体怎么分辨,怎么处理,晚点我教你们。” 柳如烟和老钱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隔离”、“传染”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李晨之前的种种神奇早已让他们形成了盲从。两人立刻点头应下:“是,首领!” 命令下达,村子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柳如烟很快挑选出了十来个手脚麻利、吃苦耐劳的妇人,成立了饲料队。 李晨亲自带着她们辨认了几种后山常见的、生长迅速且适口性好的野草和树叶,比如叶片肥厚的苋菜、遍地都是的马唐草,还有一些榆树、杨树的嫩叶。 “把这些收集起来,切碎,按照五份青料、一份玉米芯粉或麦麸、半份贝壳粉、再加一点点盐和指定的几种草药粉末的比例混合,加水搅拌发酵。”李晨在现场指挥,将脑中的饲料配方用最直白的方式传授出去。 妇人们学得认真,虽然对“发酵”一词感到陌生,但照着做却没问题。 很快,村子角落就堆起了几个巨大的、冒着微微热气的饲料堆,散发着一种混合着青草和微酸的气味。 苏小婉也被安排进了饲料队。 学得格外用心,不仅快速记住了各种原料的比例,还能仔细地检查切碎的程度是否均匀。 她知道,这是夫君看重的事情,必须做好。 偶尔抬头看向李晨时,眼神里除了依赖,更多了一丝想要证明自己的努力。 孙采薇则发挥她的特长,带着几个稍懂些药理的妇人,按照李晨给出的清单,去后山采集用于防治疫病的草药——清热解毒的蒲公英、板蓝根,驱虫的苦楝皮,消炎止血的地榆等等。 仔细讲解着每种草药的性状和炮制方法,俨然成了队伍里的技术核心。 赵铁兰看着村里再次热火朝天地忙活起“伺候牲口”的活计,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狩猎队更频繁地进山,试图寻找新的、稳定的肉食来源,仿佛在跟李晨的养殖计划暗暗较劲。 老钱的动作更快,带着木工组和壮劳力,只用两天时间就扩建了禽舍,用粗木和竹片围出了更大的猪圈,并且严格按照李晨的要求,在养殖区外围搭建了几个孤零零的草棚子,还用石灰(李晨指挥用烧过的贝壳和石头简单制作的)在周围撒了一圈。 “首领,您看这样成不?”老钱指着那几个简陋的隔离棚问道。 李晨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记住,一旦发现精神不振、不吃食、拉稀或者有其他异常的家畜,立刻挪到这里,并及时上报。” “明白!”老钱拍着胸脯保证。 几天后,第一批按照新配方发酵好的饲料出窖。 颜色青中带黄,气味酸香,远胜于之前简单的杂草混合。 王婶将新饲料撒进食槽,鸡鸭们先是警惕地观望,随即一拥而上,争抢啄食,显得格外喜欢。 “嘿!这东西好!你看它们吃得多欢实!”王婶乐得合不拢嘴。 李晨看着争食的鸡鸭,又看了看那几个安静的隔离棚,心中稍安。有了稳定的饲料来源和初步的防疫意识,养殖这条腿,才算真正站稳了。 转身,望向村外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等待着新一轮耕种的土地。 脑中那“优质作物选育与土壤改良”的技术,也该派上用场了。 生存的基石,正在一块块夯实。 而苏小婉在饲料堆旁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李晨凝望土地的挺拔背影,悄悄握了握小拳头。 她也要更努力,才能配站在夫君身边。 第35章 寒潮 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刮在脸上已带了明显的寒意。 山林的绿色迅速褪去,露出大片灰褐的枝干,天空也总是阴沉着脸,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靠山村外围的石墙,在这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愈发巍峨和重要。 墙外,渐渐不再安宁。 最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十个八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如同被寒风吹来的落叶,聚集在石墙之外。 他们大多拖家带口,老人眼神麻木,孩子饿得哇哇大哭,青壮年则用混合着绝望、贪婪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包铁木门。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让俺们进去吧,孩子快冻死了……” “俺们有力气,能干活!” 哀求声、哭喊声、甚至偶尔的撞击门板声,隔着石墙隐隐传来,搅得墙内的人心绪不宁。 “首领,外面又聚了二十多个……看着比前几拨还惨。”栓柱从墙头了望台下来,脸色不太好看,向李晨汇报。 李晨站在墙内,听着外面的嘈杂,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天气越冷,外面的生存环境越恶劣,这座有吃有喝有围墙的村子,就会像黑夜里的灯塔,吸引所有濒临绝境的飞蛾。 “按照定好的规矩办。”李晨声音平静,不容置疑,“柳如烟,你带几个稳重的妇人,在门内设卡。老钱,带上几个壮劳力,持械在旁警戒。” “是!”柳如烟和老钱立刻领命而去。 沉重的村门被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柳如烟带着春婶等几个年长妇人站在门内,老钱则带着栓柱、大牛等七八个手持竹枪、腰别柴刀的男人,面色严肃地分立两侧,形成一道无形的威慑。 门外的流民看到希望,顿时骚动起来,想要往前挤。 “都别挤!排好队!”老钱上前一步,粗声吼道,手中的竹枪往前一递,寒光闪闪的枪尖让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柳如烟站在门缝后,目光扫过外面一张张渴望又惶恐的脸,朗声道:“想进靠山村,得守村里的规矩!第一,只收零散投靠,不收成群结队的!第二,进来的人,必须服从安排,干活才有饭吃!第三,老实本分,若有偷奸耍滑、心怀不轨者,立刻驱逐,绝不姑息!” “现在,一家一家过来,报上姓名、来历,我们会查验手脚,询问技能!符合条件的,才能进!” 规矩森严,程序明确。 流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失望,有人犹豫,但也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一个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瘦高男人第一个走上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俺叫周大山,原是北边石坪镇的铁匠……镇子被流寇破了,俺带着孩子逃出来的……俺会打铁,修补家伙什……” 柳如烟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痕迹,确实是干惯了铁匠活的。又盘问了几句,确认不是奸猾之徒,便示意他带着孩子进去,由专人领去安置。 接着是一个寡居的妇人,声称自己善于纺织;一对老夫妻,老头懂点泥瓦匠的手艺……柳如烟和几个妇人仔细盘问、查验,符合条件的,便放入村中。 对于那些眼神闪烁、言语不清,或者明显是想混进来吃白食的,则坚决拒之门外。 也有不死心的,试图硬闯或者哭闹,立刻就被老钱带人用竹枪逼退,态度强硬,毫不留情。 整个筛选过程持续了大半天,最终,只有八个人被允许进入村子,大多是有些手艺或者肯出力的妇人、半大孩子。那些被拒之门外的流民,有的骂骂咧咧地离开,有的则瘫坐在墙根下,绝望地哭泣。 村门再次沉重地关上,将外面的寒冷与绝望隔绝。 新进来的八个人,被迅速分散安排。会打铁的周大山被老钱如获至宝地请去了工棚;懂纺织的妇人被柳如烟安排进了正在扩大的缝纫组;其余没什么特殊技能的,则被编入了饲料队或土地平整队。 村子里,各支队伍都在忙碌。饲料队忙着收割最后一批秋草,加工储存过冬的饲料;制盐组在老钱的统筹下,利用晴好天气加紧熬制盐块;土地平整队则在李晨的亲自指导下,按照脑中新得的土壤改良知识,深翻土地,施加发酵好的粪肥和草炭,为来年春播做准备;菌棚里,春婶带着人小心控制着温度和湿度,确保冬季也能有稳定的菌类产出;狩猎队则由赵铁兰带领,冒着寒风,试图为冬季储备更多的肉食和皮毛。 巡逻队更是重中之重,日夜不停地在墙头巡视,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人手,确实越来越紧张。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人,而冬季的临近,意味着户外劳作时间缩短,效率降低,更需要充足的人手储备。 李晨站在刚刚深翻过的土地边,抓起一把黑褐色的、混合着肥料的泥土,在手中捻开。土质松软,肥力明显改善。 “夫君,喝点热水。”苏小婉提着一个瓦罐走过来,细声细气地说道。她如今在饲料队表现积极,人也比之前开朗了些许。 孙采薇也跟在一旁,手里拿着几株刚采来的草药:“夫君,这是预防风寒的草药,俺已经吩咐下去,让大家都熬点喝。” 李晨接过苏小婉递来的水碗,又对孙采薇点了点头。 看着两个女人各司其职,又将目光投向远处忙碌的人群和巍峨的石墙。 收留流民,是双刃剑。能补充劳力,但也带来管理和安全的压力。只收零散,严加筛选,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脑中的系统界面,关于“社群繁荣度”的数值,随着人口增加和各项工作的推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上升。 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墙头。 冬天,快要来了。 第36章 温泉泡澡 新收的流民里,有个叫吴老四的干瘦汉子,以前跟着师傅走过不少地方,专看山水地势,寻矿找水。 这几日他被编入土地平整队,在后山菌棚附近干活时,总觉得那片地方有些异样。 这天,瞅准李晨来查看土地改良进度的机会,搓着手,有些忐忑地凑上前:“首领,俺……俺有点发现,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晨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新人:“说。” 吴老四指着菌棚上方那片背阴潮湿、却比其他地方更显青翠、甚至有几株不该在这个季节开花的野草的区域,说道:“首领,您看这片地。这都深秋了,别处草都黄了,这里还这么绿,地气也比别处暖和。俺以前跟师傅跑过几个有温泉的地方,那地头就跟这儿有点像……俺琢磨着,这底下,怕不是有地热,或者……有温汤子(温泉)?” 温泉? 李晨眼神骤然一亮。 脑中有关于地热资源的零碎知识瞬间被激活。 如果真有温泉,那意义可就大了!不仅仅是取暖,对养殖越冬、甚至改善生活都是巨大的助力! 蹲下身,亲手扒开那片格外青翠草地下的泥土,入手果然比旁边地块温热潮湿许多。 再仔细观察岩石缝隙,隐约能看到极淡的水汽渗出。 “你确定?”李晨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吴老四。 吴老四被这眼神看得一哆嗦,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八……八成把握!挖开看看,准能见分晓!” 李晨站起身,环顾四周。 秋收已过,土地平整和肥料沤制也接近尾声,大批劳力即将闲置。入冬后,户外活动受限,与其让这些人无所事事,不如…… “老钱!柳如烟!”李晨扬声喊道。 两人闻讯赶来。 “调集所有能动的人手,工具!”李晨指着吴老四发现异常的那片区域,“集中力量,从这里往下挖!看看底下到底有没有‘温汤子’!” 命令一下,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挖温泉?这可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在老钱的统筹和吴老四的指点下,挖掘工作迅速展开。 男人们挥舞着镐头、铁锹,妇人和半大孩子则负责搬运土石。寒冷的秋风中,这片山坡却干得热火朝天。 李晨亲自在现场指挥,根据吴老四对岩层和土质的判断,不断调整挖掘方向和深度。 苏小婉和孙采薇也带着人送来热汤热水,保障后勤。 挖掘进行到第三天下午,当挖下去近两人深时,一镐头下去,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股浑浊的热流猛地从碎石缝隙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硫磺气味和滚滚白色蒸汽! “出水了!是热的!真是温汤子!”挖到泉眼的栓柱被烫得跳开,却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喊道。 人群瞬间沸腾了! 围在坑边,看着那汩汩冒出的热水,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湿热蒸汽,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李晨走到坑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烫手,估计有五十度以上。 略显浑浊,带着硫磺味,确是温泉无疑! “太好了!有了这温泉,咱们冬天就好过多了!”柳如烟激动得眼圈发红。 老钱更是兴奋地搓着手:“首领,这可是宝啊!宝啊!” 李晨压下心中的喜悦,立刻开始规划。 指挥着众人将温泉出水口扩大、加固,用石块垒砌成一个蓄水池。然后,开始规划引水路线。 “将温泉水引出三道。”李晨在地上画出简图,“第一道,引入新建的公共洗漱区,解决冬季洗衣、清洁的难题。第二道,引入禽舍和猪圈附近,利用余热为牲畜保温,防止冻伤。第三道……” 目光投向自家那座并排的木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引到我的屋子旁边。”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首领这是要享受了! 说干就干。 在老钱的带领下,众人利用竹管和凿开的石槽,小心翼翼地将温泉水引向不同的方向。 公共洗漱区很快建起了遮风的草棚,禽舍和猪圈旁也盘起了利用余热的暖炕(简陋版)。 而通向李晨木屋的那一道,则格外用心。竹管直接通到了木屋侧后方一片新清理出来的空地。李晨亲自设计,指挥着用光滑的石板垒砌了一个约莫丈许见方、半人深的池子,池底和四壁用黏土混合石灰仔细抹平,防止渗漏。温泉水哗啦啦地流入池中,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热气。 池子周围,还用木桩和茅草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既能挡风,又不会完全封闭,保证了空气流通。 一个属于李晨和家人的私人温泉泡池,就此落成。 当晚,寒风呼啸。 李晨的新旧木屋里却温暖如春。 连通的门开着,温泉水通过竹管引入屋内的一个小蓄水桶,随时可取用。 李晨试了试泡池的水温,恰到好处。 看向身旁的苏小婉和孙采薇,两人都只穿着单薄的亵衣,被屋外的寒气与屋内的水汽一激,肌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夫君……”苏小婉有些害羞地看着那雾气氤氲的池水。 孙采薇则大胆得多,笑着推了苏小婉一把:“傻妹子,还愣着干什么?夫君带咱们享福呢!”说着,自己先褪去外衫,露出丰腴白皙的身段,试探着将玉足探入池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真舒服……” 苏小婉见状,也红着脸,学着孙采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驱散了所有寒意,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李晨看着池中两个美人,一个丰腴妖娆,一个清丽羞涩,在水汽缭绕中若隐若现,如同并蒂莲花。 他哈哈一笑,也踏入池中,将两人揽入怀中。 水波荡漾,暖意融融。 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屋内却是春意盎然。 脑中的系统界面安静悬浮,似乎也沾染了这份暖意。 有了这温泉,靠山村的这个冬天,注定会与以往不同。 而泡在温暖的池水中,李晨的心思却飘得更远。这温泉的发现,意味着这片土地下可能蕴藏着更多的资源。或许,发展的步伐,可以迈得更快一些了。 他搂紧了怀中的温香软玉,闭上了眼睛。 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与暖意吧。 第37章 双喜临门 温热的泉水日复一日地流淌,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似乎滋养着生命。 靠山村在这个难得的暖冬里,呈现出一种与外界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的安宁与生机。 李晨的私人温泉池,成了村里女人们私下议论最多的地方。 每当夜色降临,那并排的木屋后方蒸腾起袅袅白雾,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属于两个女人的娇笑与嬉闹声,偶尔夹杂着李晨低沉的嗓音。 这声音不像白日里发号施令那般冷硬,带着一种松弛的、慵懒的暖意。 “听听……采薇姐笑得可真开心……” “小婉妹子好像也比以前活泛了……” “唉,咱们啥时候能有这福气,冬天里也能泡上热汤子,有男人疼……” 墙根下,井台边,妇人们低声交换着羡慕的眼神,最终化作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乱世里,能活着已是侥幸,如首领这般既能庇护一方,又懂得疼惜女人的男人,简直是凤毛麟角。 村子外围的石墙,也成功抵御了几股不成气候的流寇袭击。 那些饿红了眼的乌合之众,看着高耸坚固的墙体,听着墙头妇人手中竹弓拉开的吱嘎声,以及墙后隐隐传来的犬吠,大多悻悻退去,连尝试攻打的勇气都没有。 这个冬天,靠山村在动荡的背景下,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静。 真正的喜悦,是从李晨的木屋里悄然传出的。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苏小婉自己。 一连几天,总觉得身子懒懒的,闻到油腥味就有些反胃,尤其爱睡。起初只当是冬日惫懒,直到某天清晨,一阵剧烈的干呕让她瘫软在炕边。 孙采薇闻声过来,毕竟是过来人,只看她脸色和症状,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 连忙扶住苏小婉,手指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诊了片刻,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小婉!你……你这是喜脉!你有身子了!”孙采薇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苏小婉愣住了,苍白的小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喜悦淹没。 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依旧平坦的小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是甜的。 “真……真的吗?采薇姐?”她声音发抖,紧紧抓住孙采薇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千真万确!”孙采薇用力点头,眼里也闪着泪花,“脉象滑利,是好事!你得好好将养着!” 消息像插了翅膀,也传到了刚刚巡查回来的李晨耳中。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炕上又哭又笑的苏小婉,和一旁满脸喜色的孙采薇,怔了片刻。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责任感与血脉相连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要当父亲了? 走过去,坐在炕边,伸手轻轻覆在苏小婉的小腹上,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 “夫君……”苏小婉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声音软糯,带着依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嗯。”李晨应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旁边的孙采薇。 孙采薇触及他的目光,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替苏小婉高兴,也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和期盼。 强笑着:“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村子要添丁进口了!” 这喜悦的浪潮还未平息,几天后,孙采薇自己也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同样的嗜睡,同样的闻不得油腻。她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自己悄悄诊了脉。 当那熟悉的滑利脉象在指尖下清晰地跳动时,孙采薇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次,是彻底放心的、扬眉吐气的狂喜。 几乎是冲到了李晨面前,也顾不得苏小婉就在旁边,抓住李晨的手臂,语无伦次:“夫君!夫君!俺……俺也有了!俺也怀上了!” 李晨再次愣住,看着眼前激动得脸颊通红的孙采薇,又看看旁边依偎着自己、同样一脸惊喜的苏小婉。 双喜临门! 一股更加强烈的、如同潮水般的喜悦和成就感将他淹没。系统界面似乎也感知到了这血脉的延续,关于“族群繁衍”和“社群稳定”的数值悄然跃升了一大截。 消息传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首领两位夫人同时有孕,这预示着村子血脉的延续和未来的兴旺!人们由衷地感到高兴,这不仅仅是李晨的家事,更是关系到所有人生存信念的大事。 老钱闻讯,第一时间就小跑着赶来道喜,脸上笑开了花。 围着李晨转了两圈,搓着手,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着光: “恭喜首领!贺喜首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两位夫人同时有孕,这是咱们村子的大福气啊!”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和试探,“首领,您看……这两位夫人都有了身子,以后孩子生下来,这屋子……是不是就显得有些挤了?要不要……俺带着人,在旁边再起一间新的?宽敞些,也免得两位夫人互相打扰,安心养胎?” 李晨看着老钱那副“俺什么都懂”的表情,又看了看身旁两个因为怀孕而容光焕发、却也开始下意识打量屋内空间的女人,心中微动。 确实,孩子出生后,现在的居住空间会变得紧张。 而且,两位孕妇住在一起,虽然互相有个照应,但难免也有不便之处。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选址就在旁边,格局照旧,但要更宽敞些,注意保暖。” “好嘞!首领放心!包在俺身上!”老钱得了准信,喜不自胜,屁颠屁颠地跑去筹备了。 很快,就在李晨原有木屋的另一侧,新的地基被清理出来。村里的劳力们再次被调动起来,砍伐木料,准备石土。这一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筑墙、挖温泉时不同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和干劲。 为即将出世的小首领修建新屋,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苏小婉和孙采薇站在自家门口,看着旁边热火朝天的工地,不约而同地用手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第38章 如烟之心 两位夫人同时有孕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两颗石子,漾开的涟漪远超预期。 喜悦之余,一些微妙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便是李晨夜晚的归宿。 苏小婉和孙采薇都有了身孕,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自然不能再行房事。 那间连通着温泉池、曾夜夜春宵的木屋,骤然清冷了不少。 李晨虽依旧宿在旧屋,由苏小婉陪着,但也只是同榻而眠,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呵护,少了些旖旎缠绵。 与此同时,为未来小主人准备的新屋建设正如火如荼。 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搬运木料的号子声,以及老钱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无不彰显着村子的兴旺与活力,也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某些人——首领身边的位置,并非一成不变。 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潭沉寂了许久的湖水,终于被搅动了。 坐在自家那间还算整洁、却冰冷孤清的土坯房里,就着油灯,看着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还不到三十岁,眉眼依旧端正,身段因为常年劳作和近期伙食改善,不仅没有憔悴,反而透着一股年轻姑娘没有的丰腴饱满。胸是胸,臀是臀,腰肢虽然不算纤细,却也紧实有力。 以前,她把自己当成村里的管家婆,是李晨的臂助,是所有人的柳大姐,还有人叫婶子。 她压抑着作为女人的那点心思,只觉得能带着大家活下去就好,没有什么计较。 可现在,看着苏小婉和孙采薇相继有孕,看着李晨对她们流露出的温柔,看着那不断扩建、象征着血脉延续的新屋……一种强烈的不甘和渴望,如同藤蔓般从心底疯长出来。 李晨既然能接纳孙采薇那样的寡妇,又怎么会嫌弃自己? 论能力,自己管理内务,协调各方,不比任何人差;论年纪,自己正是一个女人最成熟丰润的时候;论身子……柳如烟下意识挺了挺饱满的胸脯,脸上有些发烫,她对自己的资本有着清晰的认知,这身段,比小婉丰腴,比采薇也不遑多让,说不定……首领就喜欢这样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制不住。 开始更加注重自己的仪表。 每天清晨,都会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拭脸颊和脖颈,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使穿着打补丁的旧衣,也尽量收拾得利落整洁。在安排活计时,她会不动声色地将自己与李晨的动线重合。 这天傍晚,李晨刚从新屋工地查看回来,准备去温泉池泡去一身疲惫。 柳如烟抱着一叠浆洗好、折叠整齐的衣物,看似不经意地迎面走来。 “首领。”柳如烟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这是您和两位夫人换洗的衣物,都收拾好了。” 李晨点了点头:“辛苦了。”目光在她脸上掠过,觉得今天的柳如烟似乎有些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柳如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将衣物递过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和一丝属于成熟女性的、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天冷了,温泉虽好,也别泡太久,仔细着了风寒。” 语气自然,带着关切,眼神却飞快地瞟了一眼李晨敞开的领口下结实的胸膛,脸颊微微泛红。 李晨接过衣物,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看着她不同于平日干练、反而带着一丝女人羞怯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柳如烟的能力和付出,他一直看在眼里,只是从未往别处想过。 “嗯,知道了。”李晨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柳如烟那张因些许紧张而更显生动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瞬,让柳如烟的心猛地跳快了半拍。 不敢再多留,低下头,匆匆说了句“那俺先去忙了”,便转身离开,脚步略显仓促,那丰腴的背影在暮色中摇曳出几分动人的韵味。 李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角,摇了摇头,抱着衣物走向温泉池。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驱散了疲乏,也让思绪放松下来。 柳如烟……确实是个能干又懂事的女人。如今两位夫人有孕,身边…… 闭上眼,靠在池壁上,任由思绪飘散。 接下来的几天,柳如烟似乎找到了某种节奏。 不再刻意制造偶遇,而是将那份心思化在了更细致的地方。 李晨的饭菜里,总会多一勺他喜欢的菌菇;换洗的衣物总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折叠得整整齐齐;甚至在汇报村务时,语气也愈发柔和,偶尔还会就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请教”李晨的意见,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崇拜。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雨,润物无声。 苏小婉心思单纯,尚未察觉。 孙采薇却是个伶俐的,很快就品出了味道。 私下里拉着苏小婉,低声提醒:“小婉,你觉不觉得,柳大姐最近……往咱们这边跑得有点勤?对夫君也格外上心?” 苏小婉眨了眨眼,有些茫然:“柳姨一直都对夫君很好啊,村里的事不都是她在操心吗?” 孙采薇看着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深说,只是心里暗暗提起了警惕。一个孙采薇还没彻底站稳脚跟,可不能再多一个分量更重的柳如烟! 李晨将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流看在眼里,并未点破。柳如烟的示好,他并不反感,甚至有些受用。一个成熟、能干、且对自己有意的女人,在这妻妾成群的背景下,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是,两位夫人刚刚有孕,现在并非考虑这个的最佳时机。 按捺下心思,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村务和新屋建设上。 柳如烟那边,似乎并不打算等待。 这天,李晨在温泉池边刚脱下外袍,柳如烟的声音便在棚外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首领,新屋那边有几处用料,老钱拿不定主意,想让您过去看看。” 李晨动作一顿,应道:“好,这就来。” 穿上衣服,走出温泉棚。柳如烟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简陋的图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水汽打湿、紧贴在胸膛的单薄内衫上,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神慌乱地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回瞟。 李晨看着她这副欲语还休、春心萌动的模样,心中那点被压抑的念头,再次悄然抬头。 这靠山村的日子,看来是越来越“热闹”了。 第39章 采薇牵线 孙采薇的孕吐反应渐渐平息,身子却愈发懒怠,常常倚在炕上,看着窗外忙碌的村子和偶尔经过、身姿丰腴的柳如烟,心思便活络开了。 她自己是过来人,深知怀孕头三个月最是关键,夫君年轻力壮,又是这般龙精虎猛的年纪,骤然禁欲,定然难受。 虽说夫君体恤,从未表露,但夜里同榻而眠,那偶尔翻身时压抑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她是能感觉到的。 与其让夫君憋着,或者被外面那些不知根底的女人勾了去,不如……不如找个知根知底、又能拿捏住的。 柳如烟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能干,稳重,对夫君有意,而且……身子丰腴,一看就好生养。 最重要的是,柳如烟在村里根基深,若纳了她,不仅能安抚夫君,还能进一步稳固内宅,甚至借助她的能力更好地管理村子。 想到这里,孙采薇摸了摸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神坚定了些。 她叫来正在外间做针线的苏小婉。 “小婉,你去请柳大姐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孕中不适,想请教她些事情。”孙采薇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苏小婉不疑有他,放下针线便去了。 不多时,柳如烟跟着苏小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关切:“采薇妹子,身子哪里不舒服?可要紧?” 孙采薇示意苏小婉先去忙,待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才拉着柳如烟在炕边坐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和推心置腹。 “柳大姐,不瞒你说,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就是心里……有些堵得慌。”孙采薇叹了口气。 柳如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妹子如今怀着身子,最忌忧思,有什么心事,跟大姐说说。” 孙采薇看着她,目光坦诚:“柳大姐,咱们都是女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如今我和小婉都有了身子,伺候夫君难免不周。夫君年轻,又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漫漫长夜……唉,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夫君。” 柳如烟的心跳骤然加快,脸上控制不住地泛起红晕,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首领……首领自是辛苦……” 孙采薇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更有把握,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柳大姐,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心思,姐姐我多少能看出来些。如今这里没外人,你跟妹妹交个底,你对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柳如烟耳根都红了。 抬起头,对上孙采薇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否认,那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这些日子积攒的勇气和渴望,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矜持。 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般,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采薇妹子……既然你看出来了,俺……俺也不瞒你。俺……俺是真心喜欢首领,敬重他,也想……也想跟着他,伺候他!” 说完这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脸颊烧得滚烫,不敢再看孙采薇,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孙采薇看着她这副又羞又勇的模样,心里反而踏实了。 拉起柳如烟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变得温和而笃定:“柳大姐,你有这个心,就好。咱们女人在这乱世,能找个依靠不容易。夫君是重情义的人,你待他好,他定然不会亏待你。” 柳如烟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听着她认可的话语,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带着感激和期盼:“采薇妹子,你……你不怪俺?还愿意帮俺?” “怪你做什么?”孙采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属于正室的大度和算计,“咱们以后就是真正的姐妹,一起把夫君伺候好了,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只是……” 顿了顿,语气转为认真:“夫君现在心思都在我和小婉的胎上,这事不宜操之过急。你得耐心些,该做的照做,但别太露痕迹,免得惹夫君心烦,也招人闲话。等时机合适了,我自然会在夫君面前替你说话。” 柳如烟连忙点头,如同抓住了主心骨:“俺懂!俺都听你的!采薇妹子,不,以后我叫你姐姐!以后俺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这一刻,柳如烟对孙采薇是真心的感激。 有了这位得宠又明事理的“姐姐”支持,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挺拔的身影,又近了一大步。 孙采薇看着她信服的眼神,心中满意。 纳柳如烟进门,既能解夫君之需,又能得一得力臂助,还能在苏小婉那个单纯丫头面前彰显自己大妇的地位和手段,一举数得。 “好了,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孙采薇松开手,重新倚回靠枕,脸上恢复了几分慵懒,“我有些乏了,你也去忙吧。记住,沉住气。” “哎!姐姐你好生歇着,俺先出去了。”柳如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孙采薇看着合上的门扉,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复杂的笑意。 这后宅的格局,看来又要变一变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晨,此刻正站在新屋的工地上,听着老钱唾沫横飞地讲解着梁柱的选料,对即将到来的“桃花运”,尚一无所知。 夜晚,李晨泡在温泉池中,闭目养神。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靠近。 睁开眼,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到柳如烟端着一盘切好的、水灵灵的野果,站在池边不远处。 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走,而是低着头,脸颊绯红,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的颤抖: “首领……泡了这么久,吃……吃点果子润润喉吧。” 第40章 暖池定情 柳如烟的声音带着颤,像被风吹动的蛛丝,轻轻挠在李晨心尖上。 靠在池边,隔着氤氲的水汽看她。 柳如烟今日似乎格外不同,那身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被水汽浸润,隐隐勾勒出丰腴饱满的曲线,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却又像含着钩子。 “放下吧。”李晨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泡温泉后的慵懒。 柳如烟应了一声,端着果盘,脚步微挪,似乎想放在池边的石台上。 也许是地面湿滑,也许是心慌意乱,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惊呼声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噗通——!” 水花四溅! 那盘切好的野果撒了一池,红红绿绿地漂浮在水面上。 柳如烟整个人跌入了温暖的池水中,衣衫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将每一处起伏都勾勒得惊心动魄。 呛了口水,慌乱地扑腾着,手臂无意间缠上了李晨赤裸的臂膀,温软的身体几乎完全贴靠在他身上。 “救……救命……”像是真的吓坏了,声音带着哭腔,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李晨被她撞得后退半步,温香软玉满怀,那透过湿衣传来的惊人弹性和热度,以及她身上混合着水汽、皂角和她本身成熟气息的味道,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日子刻意维持的冷静。 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湿透的腰肢,触手一片滑腻滚烫。 柳如烟仿佛找到了依靠,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在李晨颈窝,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缘故。 “没……没事吧?”李晨喉咙发紧,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 柳如烟在怀里轻轻摇头,发丝蹭得他皮肤发痒。 柳如烟抬起头,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如同泪滴。 那双平日里精明干练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带着惊魂未定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大胆的邀请。 “首领……俺……俺不是故意的……” 声音糯软,带着歉疚,环在脖颈上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饱满的胸脯隔着湿透的布料,紧紧压在李晨的胸膛上。 池水温热,蒸汽缭绕,怀中的身体柔软而富有生命力,与苏小婉的青涩、孙采薇的妩媚都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成熟的、饱满的、如同熟透蜜桃般诱人的风情,带着长期劳作锻炼出的紧实肌理,充满了健康的力量感。 李晨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低头,看着怀中这具与他两位夫人都迥异的、充满原始吸引力的身体,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害怕、羞涩与渴望的复杂光芒,一直压抑的欲望如同脱缰的野马,奔腾而出。 猛地收紧手臂,将柳如烟更紧地箍在怀里,低头攫取了那两片因惊吓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唇。 “唔……” 柳如烟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软倒在李晨怀中,生涩却又热烈地回应起来。 手笨拙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抚摸,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热情。 温泉水波激烈地荡漾开来,撞击着石壁,发出哗啦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才渐渐恢复平静。 柳如烟瘫软在李晨怀中,如同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 李晨搂着怀中这具与他两位夫人都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身体。 柳如烟,这个一直以能干稳重形象出现的女人,竟还有如此热烈奔放的一面。 【叮!检测到宿主与高潜力配偶“柳如烟”建立深度羁绊。】 【亲和度:70(敬畏依赖,夹杂强烈慕强与xx)】 【“齐家”任务更新:正式迎娶柳如烟。】 【任务奖励: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精良)——预发放。】 【提示:稳固的后宅与和谐的家庭关系,是发展的基石。】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带着冰冷的肯定。 建筑材料改良? 这对他规划中村子的进一步发展,尤其是两位孕妇和未来孩子的居住环境改善,至关重要。 李晨低头,看着怀中依旧不敢抬头、耳根却红得滴血的柳如烟,手指拂开她黏在脸颊的湿发,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起来吧,水凉了。” 顿了顿,补充道,“回去收拾一下。等新屋盖好,你也搬过来。”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甚至不惜用上这般手段,终于……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首领……不,夫君!” 哽咽着,紧紧抱住李晨,“俺……俺一定好好伺候您!一定!” 李晨拍了拍她光滑的脊背,心中已无半点犹豫。 纳柳如烟,势在必行。 这一夜,温泉池边的意外,彻底改变了靠山村后宅的格局。 当李晨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却满面春光的柳如烟走出温泉棚时,夜色已深。 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孙采薇,在窗口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轻轻抚摸着肚子,低语道:“成了。” 第41章 蜂巢初现 决定迎娶柳如烟的消息,却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 两位夫人,苏小婉懵懂,孙采薇乐见,村里人则觉得以首领的地位,多一位能干如柳大姐的夫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倒是李晨自己,在系统预发放的【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知识流融入脑海后,看着自家那几间并排的木屋和汩汩流淌的温泉,萌生了一个新的念头。 将老钱和柳如烟叫到温泉池边。 池水依旧氤氲着白汽,只是那夜的旖旎已沉淀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柳如烟站在李晨身侧稍后的位置,眉眼间少了往日的干练凌厉,多了几分属于女人的柔顺光泽,目光偶尔扫过李晨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依恋。 “这屋子,还得再改改。”李晨用一根树枝,在湿润的地面上画着,“不光是给如烟起一间新的。我想着,以这温泉池为中心,把咱们住的这几间屋子,都连起来。” 老钱伸长脖子看着地上那奇特的图案——几间屋子不再是简单并列,而是如同花瓣般,错落有致地环绕在代表温泉的圆圈周围,彼此之间用线条连接。 “首领,这是……要建成个圈?”老钱有些疑惑。 “不是简单的圈。”李晨用树枝点着那些连接线,“是蜂巢状。每间屋子都相对独立,有门通往外面,但内部用这种带顶的、封闭的‘连廊’连接,直接通到温泉池这里。这样,不管去谁的屋子,或者来泡温泉,都不用经过室外,风雨无阻,也……” 目光扫过柳如烟和闻讯走来的孙采薇、苏小婉,意味深长地说道:“也更隐秘。” 柳如烟的眼睛瞬间亮了。 立刻明白了这设计的好处! 不仅方便,更重要的是,极大地保障了内宅的私密性,避免了女眷们不必要的抛头露面,也减少了外人窥探的可能。 这对于巩固她未来在内宅的地位,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孙采薇也微微颔首,同样看重这份体面和隐蔽。 苏小婉虽然不太懂其中的关窍,但听说不用吹冷风就能去泡温泉,还能方便地去找采薇姐和未来的如烟姐,也开心地点了点头。 老钱琢磨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首领!这法子太妙了!像个大蜂巢,又暖和又方便还严实!就是这工程量……不小啊!” “工程量不怕。”李晨语气笃定,“现在人多,冬天户外活少,正好集中力量办这事。材料改良的技术我已经有了思路,可以教给你们,造出来的墙体更保暖,也更结实。” 有了明确的方向和首领的技术支持,老钱干劲十足,立刻召集人手,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建改造工程。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地加盖一间屋子,而是对整个居住区进行重新规划和升级。 按照李晨画的草图,以温泉池为核心,新的木屋如同生长出的单元,错落镶嵌,既保证了每间的采光和通风,又通过精心设计的连廊彼此勾连。 李晨将脑中关于土坯加固、简易石灰烧制、混合草筋增加墙体韧性的知识,一点点传授给老钱带领的建筑队。 新的墙体果然比以往更加厚实平整,保温效果也好了不少。 连廊的建造更是费了心思。顶部用厚实的茅草覆盖,两侧用竹篾和泥巴混合封堵,只留下必要的采光小窗,走在里面,果然风雨不侵,温暖如春,而且曲径通幽,将几间屋子的动静很好地隔绝开来。 就在这“蜂巢”初具雏形的过程中,柳如烟虽未正式过门,但身份已然不同。 她不再只是村里的管事柳大姐,更是首领默认的、即将入住的第三位夫人。 每天夜里,都会踏着那尚未完全建好的连廊,悄无声息地来到李晨居住的旧屋。 苏小婉对此早已习惯,甚至有些欢喜。 柳如烟性子沉稳,又会照顾人,有她在,觉得夜里更安心了些。 孙采薇更是乐见其成,时常拉着柳如烟说些体己话,俨然已将她视为同一阵营的姐妹。 柳如烟躺在李晨身侧,感受着身边男人坚实的身躯和有力的心跳,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幸福。 她不像苏小婉那般单纯依赖,也不像孙采薇那般妩媚争宠,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情意——将李晨的衣物打理得一丝不苟,将他喜欢的吃食记在心里,在他思考村务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用她丰腴温暖的身体驱散他冬夜的寒意。 李晨享受着这份不同于另外两位夫人的、沉稳而熨帖的温柔。 柳如烟的身体成熟饱满,充满了生命的力量感,与她在床笫间那种带着些许笨拙却又无比真诚的热情,给了他别样的新鲜与满足。 这一夜,窗外寒风呼啸,新建的连廊将冷空气彻底隔绝。 温暖的旧屋内,李晨左臂枕着已然熟睡的苏小婉,右手被柳如烟轻轻握着。孙采薇则在隔壁的新屋安胎。 脑中系统界面,关于“家庭和谐度”与“建筑技能掌握度”的数值,都在稳步提升。 蜂巢已现雏形,温暖与隐秘并存。 第42章 下雪了 第一场大雪在某个寂静的深夜悄然降临,清晨推开门,整个世界已是白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片仍在簌簌落下,将石墙、屋舍、远山都覆盖上一层厚厚绒毯,压弯了竹枝,堵住了小径。 靠山村却并未被这银装素裹的静谧完全困住。 蜂巢般的连廊内,人影绰绰,妇人们端着热汤热水穿梭往来,将温暖输送到每一个单元。 禽舍和猪圈靠着温泉余热,倒也还算安稳,只是需要额外清扫顶棚的积雪。 李晨站在连廊出口,望着漫天飞雪,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叫来老钱和柳如烟。 “组织人手,去山脚那几个背阴的岩洞。”李晨哈出一口白气,指向村后,“把干净的雪运进去,压实,封存起来。” 老钱一愣:“首领,存雪干啥?这玩意儿开春不就化了?” “就是要它化。”李晨解释道,“存在岩洞里,化得慢。等到夏天,就是现成的凉水,可以降温,也可以应急。总比到时候现去找水强。” 柳如烟立刻领会了意图,接口道:“夫君说的是。现在大伙儿户外活计少,正好找点事做,免得闲散了生事。存雪不费力,还能为以后打算。” 她如今称呼“夫君”已十分自然,脸上泛着被滋润后的红润光泽,连日的室内生活和情感的满足,让她褪去了几分操劳的沧桑,显露出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丰韵。 命令下达,存雪成了冬日里一项新奇的工作。 村民们穿着能找到的最厚实的衣服,用木锨、簸箕,甚至直接用手,将洁净的积雪搬运到选定的岩洞中,一层层夯实。 吴老四被指派负责指导,确保岩洞的通风和排水,尽量延缓积雪融化。 劳作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欢声笑语,比起外面冻饿而死的流民,村里的生活简直如同天堂。 天堂之外,便是地狱。 石墙之外,每日都能发现新的冻僵的尸体,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下,像一捆捆被遗弃的柴禾。 更有许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聚集在村门外,透过门缝,贪婪地嗅着里面偶尔飘出的食物香气,听着隐约的人声,看着那巍然耸立、将他们隔绝在温暖与生存之外的灰色石墙。 他们的目光,混合着绝望、嫉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 “凭什么他们能在里面吃饱穿暖,还有热汤子泡……” “听说里面跟春天似的,女人都能穿单衣……” “给口吃的吧……快饿死了……” 哀求声日夜不绝。 李晨有时会登上墙头,沉默地看着墙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那些黑点般蜷缩的人影。 寒风吹起额前的发丝,带来远处细微的、濒死的呻吟。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李晨不是圣人,更不是滥好人。 知道打开村门的后果。有限的粮食,脆弱的管理体系,无法辨别的善恶……一旦放开,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可能瞬间崩塌。 可看着那些在风雪中逐渐僵硬的生命,一种无力感和细微的负罪感,依旧会啃噬内心。 能带领几十人在这乱世挣扎出一条活路,却救不了墙外成百上千的饿殍。 “夫君,外面风大,回去吧。”柳如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实的皮袄披在他肩上,声音温柔。 顺着李晨的目光望去,看到墙外的惨状,也轻轻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可咱们,能力有限啊。” 李晨握了握她微凉的手,没有说话。 能力有限。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 转身,走下墙头,将外面的凄风苦雨和绝望目光,再次关在身后。 连廊内温暖如春,苏小婉正和几个妇人一起缝制婴儿的小衣服,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 孙采薇靠在铺着厚垫子的躺椅上,小腹已微微隆起,手里拿着一卷李晨默写出来的、关于土壤改良的简易册子在看。 看到李晨回来,两人都抬起头,露出笑容。 “夫君,快喝碗姜汤驱驱寒。”苏小婉连忙放下针线,端来一直温在炭盆上的陶碗。 孙采薇也放下册子,关切地问:“外面情况如何?” 李晨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和心中的郁结。 “还是老样子。”淡淡道,目光扫过两个女人安详的面容和这温暖隐蔽的蜂巢,“雪还在下。” 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纷扬的雪花。 存雪为了未来,高墙隔绝现在。 这或许就是乱世中,最无奈,也最现实的选择。 第43章 雪中别院 大雪封山已近半月,天空依旧阴沉,没有放晴的迹象。 靠山村内存粮虽足,但坐吃山空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新鲜的肉食日渐减少。 禽舍里的鸡鸭需要留种,那几头野猪也远未到宰杀的时候。 李晨看着连廊外依旧厚重的积雪,做出了决定。 “铁兰,栓柱,大牛,带上家伙,跟我出去一趟。”李晨穿上厚实的皮袄,绑紧裤腿,对闻讯赶来的赵铁兰和几个村里最健壮的男人说道。 赵铁兰眼睛一亮,被困在村里这些天,早就手痒了。“去打猎?这天气,野兽也该饿得出来觅食了!” “碰碰运气。”李晨检查着手中的竹弓和箭囊,“顺便看看外面的情况。” 柳如烟和苏小婉连忙拿来干粮和装满热水的皮囊,孙采薇也挺着微隆的肚子出来叮嘱:“雪深路滑,千万小心。” 一行六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村。积雪没过大腿,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死寂无声,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赵铁兰凭着猎人的本能走在最前面,寻找着可能的兽径。 走了大半天,除了几处被风雪掩盖的模糊脚印,一无所获。 动物们似乎都躲进了洞穴深处,躲避这场罕见的严冬。 “首领,这鬼天气,别说猎物了,连根毛都看不见!”栓柱喘着粗气,呵出的白雾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眉梢。 李晨眉头紧锁,正打算下令返回,走在侧前方的赵铁兰忽然“咦”了一声,蹲下身,扒开一处陡坡下的积雪。 “这里有车辙印!虽然被雪盖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是往那边山谷里去的!”赵铁兰指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相对平缓的谷地。 车辙印?这荒山野岭,大雪封路,怎么会有车辙? “过去看看。”李晨当机立断。 几人沿着模糊的车辙印,艰难地向山谷内跋涉。 越往里走,地势越开阔,积雪似乎也薄了一些。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依山而建,被高大的院墙环绕。 “有房子!”大牛惊喜地叫道。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靠近。那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院落,青砖灰瓦,看着颇为气派,只是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上铜环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院墙内外一片死寂,仿佛无人居住。 “小心点。”李晨示意众人分散,自己则和赵铁兰悄悄摸到门边。 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显然是从里面闩上了。 “翻墙进去看看。”李晨低声道。 栓柱和大牛搭起人梯,赵铁兰灵活地攀上墙头,只往里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冷气,险些摔下来。 “里面……里面好多女人!”赵铁兰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都……都穿着绸缎,在院子里扫雪,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看着快不行了!” 女人?绸缎? 李晨心中疑窦丛生,也攀上墙头。只见庭院内,果然有十几个穿着虽然脏污但仍能看出原本质地不错的绸缎衣裙的女子,正有气无力地用简陋的木锨清扫着庭院的积雪。 个个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眼神空洞,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梦游。 看到墙头突然出现陌生人,那些女子吓得尖叫起来,像受惊的兔子般挤作一团。 “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像是主事模样的妇人,强作镇定地仰头问道,声音嘶哑虚弱。 李晨翻身跃下墙头,赵铁兰几人也紧随而入。 他们的突然出现,让那群女子更加惊恐。 “我们是附近村子的,大雪封山,出来找点吃的。”李晨目光扫过这群明显缺乏生存能力的女人,落在那个主事妇人身上,“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那妇人见李晨虽然带着武器,但眼神清明,语气也还算和缓,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稍稍定了定神,哽咽着道出了原委。 原来,这里是城里一个姓张的大户为了躲避日益猖獗的流寇和混乱的官府,在半年前修建的一处隐秘别院。 张家老爷将家眷和部分细软转移至此,本想暂避风头。 不料几个月前,一伙山匪不知怎地摸到了这里,护院的男丁在与山匪的搏斗中全部战死。 山匪抢掠了一番,或许觉得油水不多,又或许急着去别处,并未久留,倒是让这群躲在密室里的女眷侥幸逃过一劫。 可没了男人,这群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根本不敢也无力外出。 靠着干吃点别院里储存的米面度日,惶惶不可终日。 这场大雪更是断绝了她们最后的希望,柴火跟水早就没有了,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吃过一餐热食。 “各位好汉……行行好,救救我们吧,里面有个密室,堆放着粮食,但我们没有柴火跟水……”那主事妇人说着,便带着一众女眷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这群哀泣的女人,打量着这座院落。青砖铺地,廊柱结实,几间主屋看着就十分宽敞。示意栓柱和大牛去查看一下。 两人推开正屋的门,很快便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首领!里面果然有个打开的密室……里面好多粮食!堆了半屋子!还有布匹、绸缎、腊肉……家伙什也齐全!锅碗瓢盆啥都有!” 李晨走进密室,果然看到里面堆满了麻袋,打开一看,是上好的白米和面粉。旁边的厢房里,码放着成匹的绸缎和棉布,还有腌制好的火腿、风鸡。厨房里锅灶齐全,储藏室里甚至还有不少罕见的调料。 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对于物资逐渐消耗的靠山村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赵铁兰也跟了进来,看着满屋的物资,眼睛发亮,但随即又看向院子里那群瑟瑟发抖的女人,眉头皱起:“首领,这些东西是好……可这些女人怎么办?” 李晨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十几双充满恐惧和希冀的眼睛。这些都是累赘,是张嘴。但放任她们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这座别院本身,以及里面的物资…… 心中迅速盘算着。 “想活命,就跟我们走。”李晨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响起,清晰而冷静,“但有个条件,进了村子,就得守村子的规矩,干活吃饭,没有例外。” 那群女子闻言,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和感激。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李晨不再多言,对赵铁兰和栓柱等人下令:“能带走的,尽量带走。粮食、布匹、腊肉优先。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赶回去。” 又看向那个主事妇人:“你,还有几个身体稍好些的,帮忙收拾。”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找到了粮食和希望,连那些弱质女流也仿佛被注入了力气,笨拙却又积极地帮忙打包。 李晨站在院中,看着忙碌的众人和这座即将被搬空的别院,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物资的收获是好事,但凭空多出十几张需要吃饭的嘴,以及如何安置这些毫无劳动能力的女人,将是新的难题。 而且,这座别院的存在,也像是一个警示。 连这样隐秘的地方都无法在乱世中独善其身,靠山村真的能一直偏安一隅吗?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大雪似乎永无止境。 回村的路,因为携带了大量物资和一群步履蹒跚的女人,变得更加艰难。 第44章 暖玉生香 十几名从别院救回的女子,如同受惊的雀鸟,被暂时安置在蜂巢木屋区几间刚刚建好主体结构、尚未完全装修的“空单元”里。 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比起那座即将弹尽粮绝的冰冷别院,已是天上地下。 柳如烟展现了出色的管理能力,迅速组织妇人烧了热水,熬了浓浓的热粥,让这些饿得几乎脱形的女子先吃了一顿饱饭。 看着她们捧着粗糙的陶碗,狼吞虎咽地喝着热粥,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活气,李晨心中稍安。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的大部分劳力都被投入到搬运别院物资的行动中。 雪橇、背篓、甚至临时赶制的拖架,所有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 男人们顶着风雪,往返于村子和山谷别院之间,将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帛、一块块腊肉,以及各种有用的器具,源源不断地运回村里。 库房很快被堆得满满当当,老钱看着这些前所未有的“财富”,笑得合不拢嘴,连夜带人加固库房,清点造册。 而那十几名女子,也暂时在蜂巢区安顿下来。 她们被分成两组,身体稍好些的,被柳如烟安排去帮忙清理、整理运回来的物资,或者学习一些简单的缝补、清洗工作。那些身体虚弱、或者明显是丫鬟出身的,则暂时负责打扫蜂巢区的公共区域和照看热水。 蜂巢木屋环绕着中心的温泉池而建,目前主体结构完工了八间,彼此通过封闭的连廊相连。 李晨、苏小婉、孙采薇占了三间,柳如烟虽未正式过门,但也占了一间,剩下四间原本是预备给未来孩子或客居的,此刻正好用来安置这些女子,虽然拥挤,但也算有个落脚之处。 这些女子中,有几位格外引人注目。 一位是之前答话的主事妇人,自称张嬷嬷,约莫四十许,虽面带憔悴,但言行举止依旧带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和气度。 另外三位则是年轻女子,看穿着打扮和气质,显然是小姐或者地位较高的妾室。 其中一位尤其美艳,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即便此刻荆钗布裙,也难掩其绝色,只是眼神中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和惊惧,说自己姓林。 另外两位姿色稍逊,但也称得上清秀可人。 住进蜂巢区后,很快就被那终日流淌、蒸汽袅袅的温泉池吸引了目光。 在别院里担惊受怕、缺水缺热食大半个月,身上早已污秽不堪。如今看到热水,那份渴望几乎无法抑制。 张嬷嬷踌躇了许久,终于在一天傍晚,壮着胆子找到正在连廊里查看进度的李晨。 “恩……恩公,”张嬷嬷福了一礼,声音依旧有些怯懦,“老身有个不情之请……姑娘们……身上实在腌臜,不知……不知能否借用那温汤池,沐浴一番?” 李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那几个虽然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望向温泉方向的年轻女子,尤其是那位林姑娘,在昏暗的光线下,侧脸轮廓优美得惊人。 “可以。”李晨点了点头,“右边最里间,是专门的女子洗漱间,温泉水已经引过去了。不过,注意节约用水,也别泡太久。” 张嬷嬷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多谢恩公!多谢恩公!老身一定约束好她们!” 当晚,李晨在自己那间与温泉池有门直接相连的屋子里,查看老钱送来的物资清单。苏小婉和孙采薇因为孕期嗜睡,早已歇下。柳如烟则在隔壁清点布匹。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李晨有些口渴,起身想去旁边的储物间拿点水。 储物间与女子洗漱间仅一墙之隔,墙上为了透气,留有几个不起眼的缝隙。 刚走到储物间门口,就听到隔壁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以及女子压抑的、带着愉悦的轻声交谈。 “……真舒服,这水……” “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洗过了……” “林姐姐,你的皮肤真好,像缎子一样……” 李晨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目光落在了墙壁那条细小的缝隙上。 屋内水汽氤氲,透过缝隙,隐约可见几个白花花的身影在池中晃动。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模糊的曲线,光滑的肩背,以及偶尔溅起的水花下惊鸿一瞥的饱满弧度,都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个最引人注目的身影。 林姑娘背对着缝隙,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洁的背上,水珠沿着细腻的脊柱沟滑落,没入更深的水中。 李晨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小腹,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并非没有见过女人的身体,苏小婉的清纯,孙采薇的丰腴,柳如烟的饱满,都各有风情。 但眼前这具身体,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形成的、毫无瑕疵的玉润珠圆,以及落难贵族小姐特有的、混合着脆弱与矜持的气质,形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征服欲。 几乎是立刻就有了反应。 隔壁传来林姑娘一声低低的惊呼,似乎是滑了一下,伴随着其他女子的轻笑声。 李晨回过神,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转身快步离开了储物间,回到自己的主屋,灌了一大口凉水,才勉强平复了剧烈的心跳。 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玉体,却如同烙印般,挥之不去。 翻来复去的睡不着。 第45章 林小玉 黑暗中,李晨翻身的动作到底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柳如烟。 她如今夜夜宿在这边,对枕边人的动静格外敏感。 感受到身旁身躯的紧绷和那不同寻常的燥热,悄然睁开眼,在朦胧夜色里,看到李晨睁着眼望着屋顶,呼吸明显有些紊乱。 柳如烟没有点破,只是无声地靠了过去,温软的手带着试探,轻轻抚上他结实的小腹,然后向下滑去。 李晨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推开。 柳如烟心中了然,动作越发大胆熟练起来。 她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夫君……可是心里不痛快?还是……瞧上那新来的哪个姑娘了?” 李晨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服侍,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柳如烟何等精明,这沉默在她听来,无异于默认。 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放得更柔:“那几个姑娘,妾身瞧着,尤其是那位姓林的,确实颜色好,气质也不一般,像是读过书的。夫君若是……有意,妾身明日可以去探探口风。她们如今托庇于夫君,想来……也不会太过抗拒。” 李晨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愈发粗重,最终在一阵压抑的低吼中释放出来。 柳如烟细心的清理干净,重新躺好,偎在李晨怀里,心中已有了计较。 夫君这反应,分明是动了心思,只是碍于两位夫人有孕,不好明言。 既然如此,这个顺水人情,不如由她来做。 既能讨好夫君,也能在新来的美人面前卖个好,提前稳固自己未来在内宅的地位。 第二天,柳如烟便寻了个由头,将张嬷嬷和那位最出挑的林姑娘——林小玉,请到了自己那间已经布置得颇为舒适的屋子里说话。 柳如烟如今底气十足,言谈间虽还客气, 却已带着几分女主人的架势。她先是关心了一下她们的起居,然后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李晨身上,言语间将李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英明神武、仁厚善良、是这乱世中顶天的依靠,最后才委婉地提了提,说首领似乎对林姑娘的才情颇为欣赏。 林小玉一直低着头,纤长的手指绞着衣角,听到这里,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声道:“柳姐姐谬赞了,小玉……如今不过是无根浮萍,能得首领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德,不敢再有他念。” 话虽如此,但那语气中的松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如何瞒得过柳如烟这等人物? 柳如烟心中暗笑,知道这事成了七八分,便不再逼迫,又闲话几句,便让她们回去了。 回头,柳如烟便将这情形隐去细节,只挑好的说与了李晨听:“那位林姑娘是个知礼的,对夫君很是感激,妾身瞧着,是个温顺性子。” 李晨听了,未置可否,只是目光深沉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在处理村务之余,偶尔会“偶遇”林小玉。 有时是在连廊,有时是在库房外帮忙清点物资的队伍里。 会有意无意地问她几句话,起初是问她们在别院的生活,后来便问到她读过些什么书。 林小玉起初还有些拘谨畏惧,但提到书本,眼睛便微微亮了起来。 声音清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说起诗词歌赋,竟能信手拈来,解释起典故也头头是道,虽有些闺阁女子的局限,但在这荒僻山村,已是鹤立鸡群。 “……《千字文》开蒙,《女诫》《内训》自是读过,闲暇时也爱看些诗词,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白乐天之平易,都略知一二……”林小玉微微垂眸,轻声细语,偶尔抬眼偷觑李晨一下,见他听得专注,脸颊便飞起淡淡红霞。 李晨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与那日温泉中惊鸿一瞥的香艳身影渐渐重叠,心中那股异样的悸动再次浮现。 但他此刻想的,却不仅仅是男女之事。 “若是……在村里办个学堂,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明理,你觉得如何?”李晨忽然问道。 林小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晨会问这个。 抬起盈盈水眸,带着一丝不确定:“办学堂?教……教村里的孩子?” “嗯。”李晨点头,目光扫过远处几个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的村童,“乱世不知何时终结,但人不能一直浑噩下去。我的孩子将来也要读书认字。你既有才学,可愿做这开蒙之师?” 林小玉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做女先生? 这在她从前的生活里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此刻,看着李晨那认真而带着期盼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油然而生,冲淡了寄人篱下的惶恐。 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虽轻却坚定:“承蒙首领看重,若……若是不嫌小玉才疏学浅,小玉愿意一试。” “好。”李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此事,等开春再详细商议。” 看着林小玉带着一丝激动和憧憬离去的身影,李晨目光深邃。 纳不纳她,暂且不急。 但这满腹诗书,却可以先利用起来。 一个未来的学堂,一位现成的女先生,不仅能教化下一代,也能进一步提升村子的文明程度和凝聚力。 脑中的系统界面,似乎也因他这个“文教”的念头,隐隐波动了一下。 柳如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夫君对这林小玉,果然不止是贪图美色那么简单。 她暗自盘算着,该如何更好地促成此事,既能满足夫君,又能将这有才情的女子牢牢掌控在自己这一边。 蜂巢之内,温情与算计并存。 第46章 继续建房子 鹅毛大雪又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午后彻底停歇,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略显苍白的阳光洒落在靠山村的石墙上、屋顶上,以及蜂巢木屋缭绕的温泉水汽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那十几名被收容的女子,脸上的菜色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红润与安详。 每日能吃上热乎的、甚至偶尔能见到油星的饭菜,晚上还能在专门辟出的女子洗漱间,用温热的泉水洗去一身疲惫与污垢,这对她们而言,曾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张嬷嬷,您瞧这布,细软着呢,柳姐姐说开春了给咱们做新衣裳。”一个年纪较小的丫鬟捧着一匹棉布,爱不释手。 张嬷嬷脸上也带着笑,看着院子里几个正在跟村里妇人学习辨认野菜、或者笨拙地缝补衣物的女子,感慨道:“都是托了首领的福啊……要不是首领,咱们这群人,怕是早就冻死、饿死在那别院里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妇人接口,压低声音,“听说首领为了搬那些东西,带着人顶风冒雪跑了好几趟,可辛苦了。” 感激之情,在她们心中悄然扎根。 虽然每日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但比起在别院里朝不保夕、担惊受怕的日子,这里简直就是桃源仙境。 她们的到来,也确实让靠山村的生活水准提升了一大截。 村民们换上了从别院运回的、更厚实的棉衣,用上了完好的铁锅、陶碗,库房里堆满的粮食更是给了所有人前所未有的底气。 老钱甚至用找到的几样精致银器,跟李晨请示后,熔了给两位有孕的夫人和苏小婉打了新簪子,乐得苏小婉摸了又摸。 李晨站在自家蜂巢木屋的连廊下,看着院子里和远处忙碌的村民,目光沉静。 收留这些女人,最初的动机确实是那批丰厚的物资,但看到她们逐渐融入,村子里多了些以往没有的、属于“文明”的气息,感觉并不坏。 目光掠过那些依旧显得有些破败的村民原有屋舍,再对比自己这初具雏形、温暖隐秘的蜂巢区,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老钱,柳如烟,过来一下。”李晨扬声喊道。 两人很快来到连廊。 “雪停了,趁着土地还没完全冻实,有些事要提前谋划。”李晨开门见山,指着村中那些低矮的茅屋土房,“等开春,化冻之后,不只是我这蜂巢要完工,村民的房子,也要统一规划,逐步翻建。” 老钱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首领,全村翻建?这……这可不是小工程啊!咱们现在人手是多了些,可这木料、石料、人工……” 柳如烟也是面露惊讶,沉吟道:“夫君是想把村子建得更好,更规整,也更安全。只是确实如老钱所说,耗费巨大。” “我知道艰难。”李晨语气不变,“但不是一下子全推倒重来。可以分批进行,先规划好巷道、排水,统一房屋制式,材料也可以慢慢准备。利用春播后、秋收前的农闲时间,逐年推进。” “这次从别院运回来的工具里,有不少木工、泥瓦匠用的家伙什,正好用上。吴老四懂点勘测,让他协助规划布局。至于材料……” 李晨脑中闪过系统给予的【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里的知识,“后山黏土和石灰石不缺,我们可以尝试自己烧制砖瓦,或者用改良的土坯法,造出更坚固保暖的墙体。木材更是现成的,组织人手有计划地砍伐便是。” 老钱听着李晨条理清晰的规划,眼中的惊疑渐渐被兴奋取代。 若真能做成,这靠山村可就真像个世外小镇了! 搓着手:“首领,您这么一说,俺心里就有底了!烧石灰、制砖瓦,俺以前跑江湖时也见过些门道,可以试试!开春化了冻,俺就带人去勘测合适的土源和石料!” 柳如烟也点头:“人手调配和日常物资保障,妾身会仔细安排,确保不耽误农时,也能逐步推进建屋事宜。” “嗯。”李晨颔首,“详细章程,你们回头拟个条陈给我。眼下冬季,户外动土不易,但准备工作可以先做起来。伐木备料,打造工具,培训些懂简单建筑的骨干,这些都能在室内或雪停后进行。” “是,首领(夫君)!”老钱和柳如烟齐声应道,脸上都带着干事创业的激情。 就在这时,赵铁兰一身寒气地从村外巡逻回来,看到三人站在连廊说话,大步走了过来,朗声汇报:“首领,雪停了,外面雪深及腰,暂时没发现大规模流民聚集,也没看到野兽踪迹。” 李晨看着她被冻得通红却依旧英气勃勃的脸,点了点头:“辛苦了,让巡逻的弟兄们都喝点姜汤驱寒。” 赵铁兰应下,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穿着浆洗得干净整洁的新来女子,又看了看气度沉稳的柳如烟和精明干练的老钱,最后落在李晨身上,眼神复杂。 村子在首领带领下越来越好,越来越像样,可她总觉得,自己与这日渐成型的“内宅”和“文治”体系,似乎隔了一层什么。 李晨没有留意赵铁兰的细微情绪,思绪已经飘到了开春之后。统一规划的屋舍,整齐的巷道,完善的排水,甚至将来可能出现的学堂、工坊……一个繁荣、有序、稳固的根据地雏形,在心中愈发清晰。 收留这些女子带来的物资,是启动这份宏图的第一桶金。 而要实现它,需要时间,更需要足够的人力和安宁的环境。 第47章 世外桃源 雪后初晴,阳光虽不炽烈,但照在皑皑白雪上,依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靠山村像是被精心擦拭过的银盘,石墙、屋顶、远山都覆盖着厚厚的洁白,唯有几处炊烟和温泉蒸腾的白汽,昭示着这片寂静下的生机。 蜂巢木屋内,柳如烟将林小玉和张嬷嬷请到自己屋中,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日最后一丝寒意。 柳如烟亲手给两人倒了热水,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 “林姑娘,张嬷嬷,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柳如烟声音柔和,目光却落在林小玉略显局促的脸上。 “习惯,习惯,多谢柳姐姐照拂。”林小玉连忙起身,微微屈膝。张嬷嬷也连声道谢:“比那别院里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首领和柳娘子的大恩,老身等没齿难忘。” 柳如烟摆摆手,示意她们坐下,话锋转入正题:“二位是明白人,咱们这村子,能在乱世中有这番光景,全靠首领一人支撑。首领年轻有为,心怀大志,将来这靠山村,必定不止如今模样。” 顿了顿,目光直视林小玉,“不瞒二位,首领对林姑娘的才情,甚是欣赏。” 林小玉脸颊瞬间飞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张嬷嬷也是神色一紧,屏住了呼吸。 柳如烟将她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咱们女人在这世道,能寻个依靠不易。首领是重情义的人,瞧他对苏妹妹、孙妹妹,还有……对我,便可知晓。若林姑娘也有意,这桩姻缘,妾身愿意从中撮合。姑娘这般品貌才情,留在首领身边,于姑娘是终身有靠,于村子,也是一桩美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给了林小玉台阶。 林小玉低着头,心乱如麻。 她对李晨,有感激,有敬畏,也有那日温泉惊魂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几日观察下来,李晨治下有方,村子井井有条,村民对他也多是信服爱戴,并非蛮横凶暴之徒。若真能跟着这样的男人…… 偷偷抬眼,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容貌虽不及她精致,但那份沉稳干练的气度,以及眼神中透露出的、属于被宠爱女人的自信与从容,让她心生羡慕。 “小玉……全凭柳姐姐和张嬷嬷做主。”最终,林小玉声如蚊蚋,几乎将头埋进胸口,耳根红得滴血。这已是默许。 柳如烟脸上笑容加深,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自然是千肯万肯,连忙道:“柳娘子能做主,是这孩子的福气!老身没有异议!” “好。”柳如烟满意地点点头,“既然如此,姑娘也放宽心。首领是做大事的人,有些事,不急在一时。” 正说着,屋外传来李晨的声音:“如烟,在屋里吗?” 柳如烟应了一声,对林小玉使了个眼色,起身开门。 李晨站在门外,一身利落的短打,精神奕奕。 目光扫过屋内,看到脸颊绯红、低头不语的林小玉,心中了然。 “雪停了,我打算在村里转转,查看一下各处。林姑娘若无事,不如一同走走?也熟悉一下村中情形。”李晨语气自然,仿佛随口一提。 林小玉心脏又是一跳,偷偷看了柳如烟一眼。 柳如烟笑着推了她一把:“去吧,首领带你看看,咱们村子虽小,却也别有乾坤。” 林小玉这才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迈着小步跟在李晨身后。 阳光下的靠山村,忙碌而有序。扫雪的,修补工具的,往禽舍添加饲料的,见到李晨,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招呼。 “首领!” “首领好!” 李晨一一颔首回应,态度平和。他带着林小玉,先去了靠近石墙的公共洗漱区,指着那引入温泉水的竹管和砌好的水池:“这里是大家平日洗衣、清洁的地方,冬日有热水,方便许多。” 林小玉看着那汩汩流出的热水,和几个正在说笑着浆洗衣物的妇人,眼中露出惊奇。乱世之中,能用热水洗衣,简直是奢靡。 接着,李晨又带她看了禽舍和猪圈。利用温泉余热搭建的简陋暖棚里,鸡鸭挤作一团,几头半大的野猪在圈里哼哼唧唧,负责养殖的王婶正将剁碎的草料混合着少量粮食喂给它们。 “这些禽畜,是村子肉食和蛋类的来源,开春后还要扩大规模。”李晨解释道。 林小玉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牲畜,再想想别院里最后那段连米粥都喝不上的日子,感触更深。 李晨又指向远处正在老钱指挥下,利用晴好天气加紧制作砖坯、打磨木料的工棚:“那里在准备开春后建新屋的材料。我打算逐步把全村人的房子都翻建一遍,统一规划,让大家住得更暖和、更安全。” 林小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工棚里人影攒动,号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充满干劲。她想象着李晨描述的那个整齐、坚固的新村落,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向往。 最后,两人走到蜂巢木屋区外围。看着那错落有致、以温泉为核心、由连廊巧妙连接起来的建筑群,林小玉更是惊叹。这设计,不仅实用,更透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偏远山村的眼界和智慧。 “这里……真好。”林小玉忍不住轻声感叹,阳光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个……与世无争的桃源。” 李晨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赞叹和渐渐消散的疏离恐惧,微微一笑:“桃源也需要人建设和守护。现在,它还很小,很脆弱。” 林小玉抬起头,勇敢地看向李晨。阳光下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却线条硬朗,眼神深邃坚定,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谈论村子未来时,那种笃定和从容,更是充满了魅力。 如果能一辈子跟在这样的男人身边,看着他建设这片桃源,为他生儿育女,似乎……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比在那个规矩森严、却朝不保夕的深宅大院里,要有意义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林小玉的脸更红了,但眼神却不再躲闪,反而带上了一丝柔和的、属于少女的憧憬。 “首领……一定能做到的。”她声音轻柔,却带着笃信。 李晨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柳如烟的工作做得很到位。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是道:“风大,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在清扫出来的小径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村墙之上,负责警戒的赵铁兰看着下方那并肩而行、显得颇为和谐的两道身影,握着竹弓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随即又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地望向村外白茫茫的雪原。 蜂巢之内,柳如烟透过窗户,看着李晨和林小玉回来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第48章 新一年的规划 大雪彻底停歇后,连续几个晴日,气温明显回升。 屋檐下开始滴滴答答地落着雪水,覆盖大地的洁白绒毯逐渐消融,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梗。 靠山村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冰雪消融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却也隐隐透出一股万物躁动的生机。 蜂巢木屋之内,夜晚总是春意盎然。 苏小婉和孙采薇因着身孕,早已被李晨小心呵护,分房安睡。 每夜陪伴在李晨身边的,便只有柳如烟。 食髓知味,又得了正式名分,柳如烟在床笫间愈发大胆放得开。 她本就丰腴成熟,知晓如何让身侧的男人获得极致的欢愉,婉转承欢间,什么羞人的浑话都敢咬着李晨的耳朵低语出来。 这夜云雨初歇,柳如烟香汗淋漓地伏在李晨胸膛上,指尖在他结实的胸肌上画着圈,气息还未完全平复,便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低笑:“夫君……今夜可还尽兴?若还觉得不够……” 顿了顿,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试探,“要不……妾身明日便去与那林小玉说道说道,让她也来……一同伺候夫君?” 李晨闭目养神,闻言眉头微蹙,抬手不轻不重地在柳如烟的臀上拍了一记,声音带着事后的低沉:“胡闹。闭嘴,睡觉。” 柳如烟吃痛,却也不恼,反而吃吃地笑起来,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那令人安心的男性气息。 夫君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心里越发有底,乖巧地不再多言,很快便沉入梦乡。 李晨却睁着眼,望着黑暗中屋顶的模糊轮廓。 柳如烟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 林小玉那日阳光下带着憧憬的娇颜,以及更早时温泉中惊鸿一瞥,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念头。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第二天,化雪的速度更快了。 村内低洼处积了不少水,村民们忙着疏通排水沟渠。 李晨召集了老钱、柳如烟、赵铁兰等核心人员,在自己那间兼做书房和议事厅的木屋里,开始了新一年的规划。 屋内炭盆依旧,但门窗敞开,带着泥土芬芳的冷空气吹入,驱散了些许沉闷。 “雪化了,地气一动,春耕就必须提上日程。”李晨铺开一张简陋的、用木炭画在鞣制过的皮革上的村落及周边地形图,目光锐利,“我们手里现在有改良后的玉米、红薯、土豆种子,这是根基。”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图上,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这些来自“系统”奖励的神奇种子,产量远超他们认知中的任何作物,是村子未来能否自给自足,甚至繁荣壮大的关键。 “开春后,首要任务,是垦荒和育苗。”李晨的手指在地图上村外几片相对平坦、向阳的区域划过,“这里,这里,还有山脚那片缓坡,都要开出来。按照我之前教的法子,深翻,起垄,施用我们沤好的肥。” 老钱连连点头:“首领放心,工具都检修好了,人手也足,只等地彻底化冻,就能动工!” “育苗棚要提前搭起来。”李晨看向柳如烟,“如烟,你协调人手,找细心稳重的妇人负责照看,温度、湿度都不能大意。” “妾身明白。”柳如烟郑重点头,如今她对内务管理愈发得心应手。 “铁兰。”李晨目光转向一身利落短打的赵铁兰,“春耕期间,巡逻警戒不能松懈。化雪后,外面那些饿疯了的流民和野兽,都可能躁动。” 赵铁兰抱拳,声音清越:“首领放心,墙头日夜有人,巡逻队也会加大巡查范围,绝不让宵小钻了空子!” 李晨颔首,继续道:“除了农耕,蜂巢区的收尾工作要加快。村民房屋的统一翻建规划,老钱你和吴老四抓紧勘测,拿出具体方案和预算。材料准备不能停。” “俺晓得!”老钱拍着胸脯,“砖瓦木料,俺带着人加班加点干!” “嗯。”李晨最后总结,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靠山村的那个圆圈,“这一年,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粮食自给自足,居住环境初步改善,防御力量持续加强。只要这一季种下去,收获之后,靠山村就能真正站稳脚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令人信服的笃定。 阳光从窗外照进,落在他沉稳坚毅的侧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柳如烟看着李晨指点江山的模样,眼中异彩连连,只觉得心潮澎湃。 赵铁兰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心中那点莫名的情绪被更大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期望取代。 老钱更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仿佛已经看到了粮仓满溢、屋舍俨然的盛景。 议事结束,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李晨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滴滴答答的化雪景象,以及远处村民们忙碌的身影。那些来自现代的高产种子,沉甸甸的,是希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有了这些,只要熬过接下来的春耕和生长期,靠山村就将迎来质的飞跃。 第49章 正式迎娶柳如烟 化雪的日子,靠山村喧闹了起来。 积雪消融,土地变得泥泞,却也解放了被禁锢一冬的活力。 村民们忙着疏通最后的积水,修缮被积雪压坏的棚顶,更多的劳力则被老钱组织起来,加紧制作春耕的农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锯木声不绝于耳。 蜂巢木屋区,最里侧、紧邻着那排临时安置张家女眷木屋的一间,已然装饰一新。 这间是彻底完工后,专门为柳如烟准备的婚房。 相较于李晨那间更注重实用和核心位置的屋子,柳如烟这间显然花了更多心思。 墙壁用混合了草筋的细泥抹得异常平整,甚至还尝试着用有限的颜料勾勒了几笔简单的花草纹样。 从别院运来的、木质细腻的梳妆台和一张带着精美雕花的“拔步床”被安置在内,虽然与木屋的整体风格有些格格不入,却瞬间提升了整间屋子的格调。 床上铺着大红缎面的崭新被褥,在略显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扎眼。 窗前甚至还挂上了一幅素雅的竹帘,平添几分雅致。 这无疑是目前蜂巢区,乃至整个靠山村最“豪华”的房间。 苏小婉和孙采薇被柳如烟请来“参观”时,眼睛都看直了。 “柳姐姐,这床……真好看!”苏小婉摸着那光滑的雕花床柱,语气里满是惊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她与李晨成婚时,条件艰苦,哪有这些。 孙采薇目光扫过梳妆台和那明显价值不菲的被面,嘴角扯出一抹笑,语气却带着酸意:“如烟妹妹真是好福气,夫君这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给你用上了。这屋子,比咱们当初那可强太多了。” 柳如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满足,笑道:“两位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凑合能用罢了。夫君说了,以后日子好了,咱们的屋子都会慢慢添置好的。” 话虽如此,她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掩不住。 这不仅仅是物质的改善,更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李晨将这般好的屋子给她,其心意不言自明。 李晨看着这间精心布置的屋子,也觉得不错。 乱世之中,能给身边女人一点体面,是能力,也是心意。 他与柳如烟早已事实婚姻,如今不过是补上一个仪式,让一切名正言顺。 “就今晚吧。”李晨对柳如烟,也是对闻讯过来的老钱等人说道,“不必大操大办,晚上加几个菜,全村一起吃点好的,算是热闹一下。” 消息很快传开。 村民们自然高兴,这意味着村子更加稳定,首领的后宅也更加和睦。 负责伙食的妇人们忙碌起来,将储藏的风干肉、珍贵的菌菇拿出,准备让全村人打打牙祭。 夜幕降临,村中央的空地上燃起几堆篝火,架起了大锅,肉香和饭香弥漫开来。 村民们围坐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笑容,大声谈笑,气氛热烈。李晨带着柳如烟,简单地向众人敬了碗热水代酒,便算礼成。 柳如烟穿着一声半新的红色袄子,在火光映衬下,容光焕发,俨然已是名副其实的第三位夫人。 宴席散后,喧嚣渐止。 柳如烟回到了她那间精心布置的新房。红烛高燃,将拔步床的雕花映在墙壁上,光影摇曳,营造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暧昧氛围。 一墙之隔,就是那排安置张家女眷的木屋。 此刻,这些女子大多还未睡下,新房的动静,尤其是那并不算十分隔音的墙壁隐约传来的声响,让她们无法安眠。 起初是低低的说话声,接着,便是木床轻微的、有节奏的吱呀声,混合着女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声音不像痛苦,反而带着一种难言的、勾人心魄的颤栗。 偶尔,还能听到柳如烟大胆的、带着哭腔的媚叫和男人低沉的喘息。 这些声音,如同无形的羽毛,轻轻搔刮着隔壁女人们敏感的心弦。 未嫁人的丫鬟们面红耳赤,死死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被子里。几个经历过人事的妇人,则眼神复杂,或羡慕,或回忆,或黯然。 林小玉躺在冰冷的板铺上,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地钻入耳中,比任何诗词歌赋都更具冲击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李晨挺拔的身影,想起他白日里沉稳下令的模样,想起他带自己参观村子时笃定的眼神,再听着隔壁那昭示着亲密与占有的声响……一股陌生的、燥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脸颊烫得惊人,身体深处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和悸动,双腿不自觉地微微摩挲。 猛地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声音,但脑海里李晨的身影和柳如烟那似是欢愉又似是痛苦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原来……男女之事,竟是这般……她羞得无地自容,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张嬷嬷在黑暗里幽幽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这世道,女人能寻到这般强有力的依靠,是福气。 只是不知,这福气何时能落到她们这群苦命人头上。 这一夜,对于一墙之隔的许多女人而言,注定漫长。 新房内的动静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柳如烟餍足地蜷在李晨怀里,浑身酥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李晨抚摸着怀中温软滑腻的肌肤,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如约响起: 【叮!正式迎娶妻室“柳如烟”完成。】 【“齐家”任务进度更新。】 【奖励:初级建筑材料改良技术(精良)已完全发放,相关知识已融合。】 【家庭和谐度提升,社群繁荣度小幅提升。】 感受着脑中关于土坯强化、简易石灰烧制、黏土砖烧造等更为清晰详尽的知识,李晨心中踏实。 有了这些,开春后的村庄建设,把握更大了。 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然熟睡的柳如烟,又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墙壁,感受到另一边那些躁动不安的芳心。 蜂巢之内,春潮暗涌。 村外,化雪后的土地泥泞不堪,却也意味着道路即将恢复通畅。 第50章 春风得意 正式成为李晨名正言顺的第三位夫人后,柳如烟整个人如同被春雨彻底浇灌过的牡丹,从前那份干练沉稳里,透出了掩不住的、灼灼盛放的明艳。 行走在村中,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腰肢摇曳,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风流体态。 原本就丰腴的身段,在连日滋润下,愈发显得饱满盈润,肌肤透出健康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媚意自成,连说话的声音都似乎比往常更柔、更润了几分。 “柳姐姐,今日育苗棚里温度正好,新出的薯苗绿油油的,瞧着就喜人!”一个负责照看育苗的妇人见到柳如烟过来巡查,忙笑着迎上前禀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恭敬。 柳如烟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娇嫩的苗芽,动作娴熟:“仔细些,早晚温差大,草席该盖就盖,该掀就掀,半点马虎不得。这可是咱们村子今年的指望。” “是是是,柳姐姐放心,俺们一定精心伺候着。”妇人连声应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柳如烟身上那件半新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合身的藕荷色夹袄,以及她鬓间那根新得的、样式简单的银簪,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如今村里谁不知道,柳娘子是首领眼前最得用、也最得宠的人? 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两位先进门的夫人对她都客客气气。 这气度,这派头,俨然已是内宅第一人。 柳如烟将旁人的艳羡看在眼里,心中受用,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沉稳地吩咐着各项事宜,从育苗棚的温度控制,到春耕工具的分配,再到新来女眷们每日的活计安排,条理清晰,指令明确。 得了首领全然信任,手握内务大权,这滋味,比想象中更令人沉醉。 巡视完育苗棚和几处劳作地点,柳如烟回到蜂巢区,恰好遇见孙采薇扶着腰,在连廊下慢慢踱步。 孙采薇的肚子已明显隆起,脸上带着孕期的慵懒,看到柳如烟,嘴角扯出一抹笑:“如烟妹妹真是个大忙人,这一大早的,就里外操持。” 话语里,终究还是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曾几何时,她才是李晨身边最得力的那个。 柳如烟停下脚步,笑容温婉,目光却坦然迎上:“采薇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帮着夫君分担些琐事。姐姐如今身子重,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给夫君生下健健康康的孩子。这些杂事,有妹妹操心便是。” 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明白——如今内宅事务,是我柳如烟在掌管。 孙采薇眼神闪烁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腰的手微微紧了紧,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屋子。 形势比人强,柳如烟确实能干,又得了夫君全心信赖,她这个有孕在身的,也只能暂避锋芒。 柳如烟看着孙采薇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转身走向自己的新房,推开门,屋内窗明几净,梳妆台、拔步床、红缎被褥……每一样都彰显着与众不同。 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自己,轻轻抚了抚鬓角。 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 午后,李晨带着老钱和吴老四从村外勘察土地回来,满脚的泥泞。 柳如烟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布鞋,迎上前,自然地接过李晨沾满泥巴的外衫,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辛苦了,快进屋泡泡脚,去去寒气。” 李晨“嗯”了一声,任由柳如烟伺候着。 目光扫过她殷勤而明媚的脸庞,心中了然。 女人这点争宠和炫耀的小心思,他看得明白,但只要不过分,不影响大局,乐得享受这份温存和体贴。 “春耕的事,准备得如何了?”李晨一边泡着脚,一边问道。 柳如烟蹲在一旁,手法轻柔地替他揉捏着小腿,闻言立刻回道:“育苗棚里薯苗、菜苗长势都好,再过十来天就能移栽。开荒的人手已经分派下去,工具也都检修分配完毕,只等地再干爽些,就能全面动工。库房里的种子也重新清点过了,足够用。” 汇报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李晨满意地点点头。柳如烟的能力,确实省了他很多心力。 “夫君,”柳如烟抬起头,眼波盈盈,“妾身看林姑娘那边……似乎也安分下来了,每日跟着做些轻省活计,也不多言不多语的。” 李晨闭着眼,享受着恰到好处的按捏,闻言只是淡淡道:“安分就好。村里不养闲人,该做的活计不能落下。” 柳如烟仔细观察着李晨的神色,见他没有多余表示,心下稍安,又涌起一丝得意。看来夫君眼下心思都在春耕和村务上,那林小玉,暂时还构不成威胁。 伺候李晨歇下后,柳如烟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又开始安排晚间的饭食,叮嘱要给首领和两位有孕的夫人额外加个炒鸡蛋。 村里人见柳如烟这般春风得意,行事又公允利落,对她更是信服了几分。 连苏小婉那个单纯的,如今有什么事儿,也习惯先来找“柳姐姐”拿主意。 蜂巢之内,柳如烟的地位,随着这场简单的婚礼和她的尽心经营,已然稳固。 第51章 打退敌人 夜色浓稠,蜂巢木屋内却春意正酣。 红烛摇曳,将拔步床的雕花投影在墙壁上,如同纠缠的藤蔓。 柳如烟乌发散乱,脸颊酡红。 李晨俯身,正到紧要关头,动作却猛地一顿,浓眉骤然锁紧。 “夫君……?”柳如烟迷离地睁开眼,不满地扭动腰肢。 “别动!”李晨低喝一声,侧耳倾听。柳如烟被他语气里的凝重惊住,瞬间噤声。 远远地,从村口方向,隐隐传来了急促的呼喊,紧接着,是尖锐的竹哨声!那是巡逻队约定的警示信号! “敌袭——!有人砸门!!”呼喊声变得清晰,带着惶急。 李晨眼中情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寒的锐利。猛地从柳如烟身上起来,动作快得带风。 “快,穿好衣服,待在屋里,锁好门!”李晨一边迅速扯过自己的裤子套上,一边对还在发愣的柳如烟低吼。 柳如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发白,但到底不是普通妇人,强自镇定,手忙脚乱地抓过散落的内衫裹住身子。 李晨已顾不上她,赤着上身,抓起靠在墙边的长柄柴刀,一把拉开房门就冲了出去。 几乎同时,整个靠山村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蜂巢,瞬间炸开! “铛铛铛——!”有人敲响了挂在老钱工棚外的铁片,刺耳的声响撕裂夜空。 “抄家伙!村口!快!” “栓柱!大牛!带人去东墙!” “妇人孩子都回屋!锁好门!” 李晨的怒吼声在连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自己则如一头矫健的豹子,朝着村口火光晃动、人声最鼎沸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间间木屋的门被推开,男人们提着柴刀、草叉、削尖的竹枪,甚至只是粗大的木棍,脸上带着睡意被惊醒的茫然和下意识的凶狠,纷纷涌向村口。 赵铁兰的动作最快,已然提着她那张猎弓,几个起落就冲到了李晨身侧,眼神锐利如鹰。 村里的火把被迅速点燃,一团团橘红色的光芒亮起,驱散部分黑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照着一张张紧张而坚定的脸。 李晨冲到村门内侧的石阶下,三两步蹿上墙头。负责今夜巡逻的栓柱正带着几个青壮,死死顶着那扇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门外传来“砰砰”的撞击声和模糊的、充满戾气的吼叫。 “怎么回事?”李晨声音冷冽,目光透过墙垛的缝隙向外望去。 墙外火把晃动,影影绰绰大约有十几条黑影,正用粗大的树干撞击着村门,还有人试图徒手攀爬粗糙的石墙。这些人衣衫褴褛,但动作凶狠,眼神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饿狼般的绿光,不像是寻常流民,倒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悍匪气。 “首领!”栓柱喘着粗气汇报,“这帮狗娘养的,一声不吭就想砸门!要不是巡逻的兄弟发现得早……” 李晨眼神一寒。看来是饿疯了,或者本就是盯上村子的匪类。 “弓箭!”李晨低喝。 赵铁兰立刻将猎弓递上,又递过一支箭。李晨张弓搭箭,动作流畅至极,瞄准了门外那个吼得最凶、抱着树干撞门的壮汉。 “外面的人听着!”李晨运足中气,声音如同冰碴子砸在石头上,清晰地传了出去,“立刻退去!再敢靠近,格杀勿论!” 撞击声停顿了一瞬,门外传来一阵桀桀怪笑:“格杀勿论?小子,吓唬谁呢?识相的赶紧开门,把粮食女人交出来,爷爷们饶你们不死!” “找死!”李晨眼中杀机迸现,不再废话,手指一松。 “咻——!” 箭矢离弦,在火光划出一道凄冷的寒光,精准地没入那喊话壮汉的肩窝! “啊——!”惨叫声响起,那壮汉手中的树干脱手,踉跄着倒退几步。 墙外顿时一阵骚动。 “他们有弓箭!” “妈的,碰上硬茬子了!” 李晨将弓扔回给赵铁兰,厉声下令:“铁兰,带弓手上前,自由射击,靠近墙根者,杀!栓柱,带人守住门口,加固门闩!老钱,组织后面的人,递送石块、滚木!”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果断。 原本有些慌乱的村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迅速行动起来。 赵铁兰带着几个会用弓的猎户和胆大的妇人,占据墙头有利位置,箭矢虽不算密集,却足够精准,压得墙外的人不敢轻易冒头。栓柱带人用粗大的木杠死死顶住门后。 老钱则吆喝着后面赶来的青壮和妇人,将早已准备好的、堆在墙根下的石块和削尖的滚木传递上去。 “砸!砸死这帮狗日的!” 有村民怒吼着,将沉重的石块奋力掷出墙外,引来几声闷响和咒骂。 墙外的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个村子反应如此迅速,抵抗如此激烈。 他们人数不多,装备也差,全靠一股狠劲,此刻被弓箭和落石压制,攻势顿时受挫。 “风紧!扯呼!”黑暗中,有人嘶哑地喊了一声。 剩下的袭击者不敢再纠缠,搀扶起受伤的同伴,骂骂咧咧地、狼狈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墙头上的村民并没有追击,只是紧张地盯着外面,直到那点动静彻底消失,确认对方真的退走了,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和粗重的喘息。 “赢了!我们打退了!” “首领威武!” 火把的光芒下,一张张脸上充满了兴奋和后怕。 李晨却没有放松,眉头依旧紧锁。 站在墙头,望着外面重归寂静、却仿佛潜藏着更多危险的黑暗,沉声吩咐:“巡逻队加倍,墙头灯火不息,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天亮之前,谁也不准懈怠!” “是!首领!”众人轰然应诺。 李晨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下墙头。赤着的上身肌肉贲张,在火光下泛着汗水和战斗后的油光。 柳如烟不知何时也穿好了衣服,站在连廊入口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看到李晨安然无恙地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 李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臂,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老钱、赵铁兰等人。 “清理现场,统计伤亡,加固防御。”李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冷硬,“这只是开始。” 众人的心,随着这句话,再次沉了下去。 第52章 去哪里找男人? 夜色褪去,天光微亮。 靠山村内弥漫着硝烟未尽的气息与劫后余生的疲惫。 村门内侧的石墙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砍凿痕迹,地面散落着零星的碎石和一支折断的箭矢。 村民们脸上带着熬夜的憔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经历风雨后的坚毅,以及一丝难以驱散的隐忧。 李晨一夜未眠,眼底带着血丝,站在墙头,望着远处山峦在晨曦中显现的轮廓。 昨夜那十几条悍匪的身影,如同警钟,在他心头重重敲响。 “首领,清点完了。”老钱拖着疲惫的步伐走上墙头,声音沙哑,“咱们这边没人死,伤了三个,都是轻伤,采薇丫头已经给包扎了。墙外……留了两具尸首,还有几滩血,看来伤了不少。” 李晨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把尸首拖远点埋了,血迹清理干净。” “已经让栓柱带人去办了。”老钱应道,搓了搓脸,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首领,这次是运气好,来的只是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可下次呢?听说北边那‘黑山骑’,可是有几百号人马,真刀真枪的……” 李晨沉默着,没有回答。 老钱的担忧,正是他此刻心中所想。 石墙能防住小股流寇,但面对成建制的武装,尤其是可能拥有简易攻城器械的队伍,靠山村现有的防御力量,太过单薄。 问题核心,在于人。确切地说,在于能拿起武器保卫村子的男人。 “村里现在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人。”李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力感,“还要分出一部分负责日常巡逻、警戒,真正能拉出来打硬仗的,太少。” 老钱叹了口气:“是啊,咱们村子如今八十几口人,妇人孩子占了快七成,男丁本就不多,还大多是半大孩子或上了年纪的。这世道,想招揽可靠的青壮……难啊!招来的,谁知道是人是鬼?别没防住外贼,反倒引狼入室。” 这正是李晨最顾虑的地方。信任,在乱世中是比粮食更奢侈的东西。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清晨的寒风吹过墙头,带着料峭的寒意。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许久未有动静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清晰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生存危机(防御力量严重不足)。】 【“齐家治国”系统任务更新:迎娶下一位具备“管理”或“技艺”特质的妻室。】 【任务奖励(预告知):初级防御工事构筑详解 及 配套铁器锻造基础技术(稀有)。】 【提示:稳固的后方与锋利的爪牙,是乱世存续的基石。宿主当前妻室特性偏向内政与医疗,新妻室特质将影响奖励具体偏向。】 防御工事构筑!铁器锻造! 李晨的心脏猛地一跳,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芒!这奖励,简直是雪中送炭! 系统明确指出了方向——“管理”或“技艺”特质。柳如烟属于管理,那么下一个,最好是拥有“技艺”特质,能与这铁器锻造奖励完美契合的人选。 可是,人选在哪里? 村里现有的女人,苏小婉心灵手巧但偏向女红厨艺,孙采薇精通草药医术,柳如烟擅长内政管理,新来的林小玉满腹诗书……似乎都没有直接与“铁器锻造”相关的技艺。那些张家女眷里,多是闺阁小姐和丫鬟,更不可能懂这个。 难道要去外面找? 风险太大,而且茫茫乱世,去哪里寻找一个符合条件、又值得信任的女子? “夫君,喝口热水,暖暖身子。”柳如烟不知何时也上了墙头,端着一碗热水,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未褪的惊悸。 她如今身份不同,这等关乎村子存亡的大事,也有资格参与。 李晨接过碗,却没有喝,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又扫过一旁沉默伫立、眼神锐利的赵铁兰,最后望向村里那些正在忙碌的、或惶恐或坚毅的面孔。 “铁兰。”李晨忽然开口。 “在!”赵铁兰立刻挺直脊背。 “从今天起,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除非有特殊任务,每日抽出两个时辰,由你统一组织训练!队列、体能、基本的劈砍格挡,都要练起来!妇人之中,若有自愿且体力尚可的,也可加入,练习弓弩或投掷!” 赵铁兰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抱拳:“是!首领!” “老钱。”李晨又看向老钱。 “首领您吩咐!” “工棚那边,暂停部分非急需的活计。你带人,优先打造一批标准的竹枪、加固现有的柴刀,再多准备石块、滚木。吴老四勘测的后山那处石质较硬的山崖,可以尝试开采,用作礌石。” “明白!俺这就去安排!”老钱也知道事情轻重,连忙应下。 “如烟。”李晨最后看向柳如烟,“安抚好村民,尤其是新来的那些女眷,稳定人心。物资调配要确保训练和防御建设的优先。” “妾身晓得。”柳如烟郑重点头,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一道道命令下达,靠山村这台机器,开始围绕着“防御”这个核心,高速运转起来。 李晨看着迅速行动起来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系统的奖励指明了方向,但通往奖励的道路,以及如何运用奖励,仍需自己一步步去走,去谋划。 男丁不足是现状,短期内难以改变。那么,就只能最大程度挖掘现有人员的潜力,并尽快获得能提升个体战斗力和防御力的技术——铁器锻造! 必须尽快找到那个拥有“技艺”特质,能触发系统奖励的下一个妻室。 李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村落,最终,落在了蜂巢区那排安置张家女眷的木屋方向。 林小玉……她显然不符合“技艺”要求。那么,其他人呢? 或者,线索是否就隐藏在这些女眷带来的信息之中? 转身,大步走下墙头。 “老钱,让张嬷嬷来见我。” 第53章 铁匠之女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也稍稍驱散了村民们心头的阴霾,但紧张的气氛依旧弥漫。 村口加强了巡逻,赵铁兰粗粝的号子声已经在村中空地上响起,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和青壮男丁开始进行最基本的队列和体能训练。 李晨站在自家屋前的连廊下,看着这一幕,面色沉静。老钱领着张嬷嬷,脚步匆匆地赶来。 “首领,张嬷嬷来了。”老钱低声禀报。 张嬷嬷显然有些忐忑,不知道首领突然召见所为何事,尤其是经过昨夜那场惊吓之后。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老身见过首领。” “嬷嬷不必多礼。”李晨虚扶了一下,目光锐利却平和地看着她,“找嬷嬷来,是想仔细问问,你们从别院来的这些人里,除了吟诗作画、女红规矩,可还有谁……懂些别的?比如,工匠手艺,哪怕是略知一二的也行。” 张嬷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晨会问这个。 仔细回想了一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回首领的话,我们这群人,多是内宅女眷和伺候的丫鬟,平日里接触的都是针织女红、琴棋书画,这工匠之事……实在是……” 李晨的心微微下沉。难道线索断了? 却见张嬷嬷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若说真跟‘工匠’沾点边的……或许……只有周娘子了。” “周娘子?”李晨精神一振,“仔细说说。” “周娘子原是城中‘周记铁匠铺’东家的独女。”张嬷嬷解释道,“她家那铺子,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周娘子自小在铁匠铺长大,耳濡目染,据说……是懂些打铁的门道的。后来嫁给了张家一位远房表亲,成了奶奶辈的人,可惜命不好,成婚没两年,夫君就病逝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老爷夫人怜她孤苦,便接回府中一起居住。这次避难,她也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铁匠铺东家的独女!懂打铁! 李晨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系统提示的“技艺”特质,这不就对上了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位周娘子,现在何处?性情如何?”李晨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语气尽量平稳地问道。 张嬷嬷见李晨如此重视,不敢怠慢,忙道:“周娘子就在那边屋里,性子……有些孤僻,不太合群,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但人还算本分。她身边还带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是娘家那边的侄女,叫草儿,父母都没了,跟着她过活。” 孤僻,沉默,带着个孩子。李晨迅速在心中勾勒出初步印象。 “带她来见我……不,我随你过去看看。”李晨改变了主意,亲自去见,更能显示诚意,也方便观察。 “是,是,首领请随老身来。”张嬷嬷连忙在前引路。 来到那排安置女眷的木屋前,张嬷嬷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与其他房间无异,一个穿着洗得发旧蓝色布裙、身形略显单薄的妇人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针线,似乎在缝补什么。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普通,肤色微黑,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眉眼低垂,透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沉静,甚至可以说是暮气。 一个同样瘦小、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正安静地坐在她脚边玩着几块小石子。 见到张嬷嬷带着李晨进来,那妇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那女娃往身后拢了拢,低着头,不敢看李晨。 “周娘子,这位是咱们靠山村的首领。”张嬷嬷介绍道。 “见……见过首领。”周娘子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紧张和疏离。 李晨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那双骨节略显粗大、带着些细微旧伤和茧子的手上——这确实是常干粗活,甚至可能接触过铁器的手。 “周娘子不必紧张。”李晨语气放缓,“听闻娘子出身铁匠世家,不知……对打铁造器,可还熟悉?” 周娘子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只是小时候在铺子里看过,帮过些小忙,算不得熟悉。”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回避和不愿提及过往的抗拒。 李晨能理解。 在这时代,铁匠之女算不上什么好出身,尤其是对于曾经嫁入大户(哪怕是远亲)的她来说,或许更是一段不愿回忆的过往。而且,乱世之中,怀技在身未必是福,反而可能招祸。 “周娘子,如今村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李晨没有逼迫,而是坦诚道,“昨夜之事,绝非偶然。我们急需提升村子的防御,需要打造更精良的武器,加固工事。这需要懂行的人指点。若娘子还记得些门道,还请不吝相助,这关乎全村上下近百口人的性命。” 周娘子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沉默着。 旁边的张嬷嬷有些着急,忍不住劝道:“周娘子,首领是好人,收留了咱们,如今村子有难处,咱们若能帮上忙,可不能藏私啊!” 躲在周娘子身后的那个叫草儿的小女娃,也怯生生地抬起头,偷偷看了李晨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李晨看着周娘子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知道她内心在挣扎。他没有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娘子才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若……若是寻常的锄头、菜刀,修补些铁器……妾身……或可试试。” 成了! 李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肯松口,就是好的开始!系统要求的是“具备技艺特质”,并没说一定要是大师级。周娘子这出身和基础,完全符合条件! “好!”李晨声音铿锵,“如此,便有劳周娘子了!稍后我会让老钱将工棚那边整理出来,需要什么工具、材料,娘子尽管开口!” 周娘子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 李晨知道此事急不得,需要给她时间适应。又嘱咐了张嬷嬷几句好好照顾周娘子母女,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木屋,阳光正好。李晨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又看了看工棚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周娘子,就是下一个目标。 不仅能解决村子迫在眉睫的武器锻造难题,更能一举获得系统的稀有奖励! 只是,要如何让这位性情孤僻、心有戒备的未亡人,心甘情愿地嫁给自己? 这需要耐心,也需要策略。 李晨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或许,可以从那个叫草儿的小女娃身上,找到突破口。 蜂巢之内,新的波澜,已悄然兴起。 第54章 炉火重燃 李晨的行动迅捷而有效。 老钱得了吩咐,立刻带人将工棚一角彻底清理出来,搬来了从别院找到的、原本用于厨房的简易风箱,又寻了些耐烧的青砖,按照李晨根据系统知识模糊描述的样式,垒砌起一个比普通灶台更大、更结实的简易火炉。 一些锈蚀、破损的旧铁器,以及之前狩猎积攒的几块不成形的铁料,也被集中堆放在旁边。 周娘子被张嬷嬷半请半劝地带到工棚时,看着那简陋却初具雏形的“铁匠工位”,以及堆在一旁的废铁,沉寂的眼眸里,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那双习惯于拿针线、略显粗糙的手,无意识地微微蜷缩。 “周娘子,你看这些家什可还凑手?”李晨站在一旁,语气平和,“村里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将就。需要什么,尽管跟老钱提。” 周娘子低着头,声音依旧细弱:“……先……先试试看吧。” 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上前,仔细查看了那砖砌的炉子,用手摸了摸砖缝的牢固程度,又掂量了一下那破旧风箱,最后目光落在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料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铁……杂质多了些,要费些火候和力气。”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算是给出了第一个专业判断。 老钱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连忙道:“周娘子您尽管吩咐,要加柴还是拉风箱,俺们都能搭把手!” 李晨也点头:“人手你随意调配。” 周娘子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挽起了袖子,露出小半截微黑却结实的手臂。 她先是指挥着老钱等人将炉火生起来,控制着火势大小。 随后,挑了一块相对规整的废铁锄头,用火钳夹着,小心翼翼地送入炉膛深处。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铁块,工棚内的温度逐渐升高。 周娘子专注地盯着炉火,时不时调整一下铁块的位置,对老钱等人笨拙的拉风箱动作,也只是偶尔用极简短的词语纠正:“慢些”、“用力”、“停”。 汗水从她额角渗出,顺着微黑的脸颊滑落。 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劳作中,身上那股沉沉的暮气,被灼热的火焰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带来的、微弱的光彩。 李晨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发现,当周娘子专注于铁器时,那份拘谨和畏缩会自然褪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静而有力。 铁块渐渐被烧得通红。周娘子看准火候,迅速用火钳将其夹出,放在旁边一块充当砧板的厚实青石上,拿起一柄还算完好的旧铁锤。 “铛!” 一声略显沉闷的敲击声响起,火星四溅。 周娘子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僵硬,但几锤下去后,仿佛肌肉记忆被唤醒,动作渐渐变得连贯、精准起来。她瘦削的身体里似乎蕴含着不小的力量,铁锤起落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铛!铛!铛!” 富有节奏的敲打声在工棚里回荡,吸引了附近不少村民好奇地张望。 他们看着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娘子,竟然真的会打铁,脸上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那块原本不成形状的废铁,在周娘子一锤一锤的锻打下,渐渐延展,变薄,形状开始向一把粗糙的、但明显是刀具的雏形转变。 李晨的眼神越来越亮。 成了!周娘子确实有真本事! 虽然可能比不上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但在这山村之中,已是无可替代的瑰宝! 不知过了多久,周娘子将再次烧红、初步成型的刀坯夹起,放入旁边准备好的水桶中。 “嗤——!” 一阵白汽猛烈升腾。 待白汽散尽,周娘子将冷却的刀坯取出。 那是一把样式最简单不过的短刃,刀身还带着锻打的痕迹,有些歪斜,刃口也未开,但确确实实,是一件铁器! 周娘子看着手中这粗糙的成品,轻轻吁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一直紧绷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足。 “周娘子,好手艺!”老钱第一个凑上来,啧啧称赞,“这可比咱们原来那些破柴刀强多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周娘子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将短刃递给老钱,声音依旧很低:“……只是粗坯,还要打磨、开刃。而且……炭不好,铁也差,只能做成这样了。” “已经很好了!”李晨走上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有了这个开头,我们就能一步步改进!周娘子,你可是帮了村子大忙!” 周娘子飞快地抬眼看了李晨一下,触及那真诚而灼热的目光,又立刻垂下,耳根微微泛红,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首领过奖了,妾身……只是尽了本分。” “你的本分,就是村子最大的幸运。”李晨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随即吩咐老钱,“以后工棚这边,优先保障周娘子的需求。炭火、材料,想办法去换,去搞!还有,周娘子和草儿的伙食,按……按柳娘子她们的标准来。” 老钱心领神会,大声应下:“是!首领!” 周娘子闻言,身体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按夫人们的标准?这……这待遇…… “这……这使不得……”她慌忙摆手。 “使得。”李晨语气笃定,不容置疑,“你的技艺,值这个待遇。好好干,村子不会亏待你,更不会亏待草儿。” 最后那句话,轻轻敲在周娘子最柔软的心坎上。 看着李晨,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眼眶却有些发热。 李晨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迈出。让周娘子感受到重视和价值,让她牵挂的侄女得到更好的照顾,是打开她心防的关键。 炉火已经重燃,接下来,就是如何让这炉火,真正为己所用,并借此点燃系统那丰厚的奖励了。 李晨看着重新低头忙碌、却似乎挺直了些许脊背的周娘子,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计划。或许,该让柳如烟去探探口风了。 第55章 迂回之策 夜深人静,蜂巢木屋内红烛高燃,却已不复前几日的激烈。 柳如烟伏在李晨汗湿的胸膛上,气息微喘,脸颊绯红,眉眼间尽是慵懒与满足。 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李晨结实的胸肌上若有若无地画着圈,感受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熨帖。 李晨闭着眼,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柳如烟光滑的脊背,身体的餍足让思绪更加清晰。 周娘子那双沉静却蕴含力量的眼眸,以及那在炉火映照下专注打铁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 “夫君……”柳如烟敏锐地察觉到枕边人似乎并未完全沉浸于余韵,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娇媚,“可是还在想村子防御的事?周娘子那边,妾身看是个实在人,既然肯出手,必然会尽心。” 李晨睁开眼,看着怀中媚眼如丝的女人,手指拂开她黏在额角的湿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如烟,你觉得……周娘子此人如何?” 柳如烟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个苦命人,性子闷了些,但手底下有真本事。夫君不是已经决定要重用她了吗?” “重用是自然。”李晨目光深沉,“她的技艺,对村子至关重要。只是……” 顿了顿,在斟酌词句,“若要让她死心塌地,将一身本事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甚至……更进一步,你觉得,该如何?” 柳如烟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撑起身子,丝绸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腻肌肤,眼中闪过讶异:“夫君的意思是……想纳了周娘子?” 李晨没有否认,只是微微蹙眉:“她的技艺,正是村子眼下最急需的。只是……” 脑海中闪过周娘子那普通甚至带着劳碌痕迹的面容,以及那份沉沉的暮气,心中那点属于现代男人的审美和本能的不情愿悄然浮现,“只是,终究少了些……意趣。” 柳如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掩口轻笑,身子软软地重新伏下,吐气如兰:“原来夫君是嫌周娘子不够娇媚可人?这倒也是,比起林姑娘那般我见犹怜的才女,周娘子是寡淡了些。” 眼波流转,带着一丝狡黠,“不过,夫君若是真想成事,未必没有变通之法。” “哦?说来听听。”李晨挑眉,看向怀中这个日渐展现出内宅智慧的女人。 “周娘子最牵挂的,无非是那个小侄女草儿。”柳如烟轻声道,“她自身经历坎坷,对亲情看得极重。若夫君能给她和草儿一个更稳固的依靠,还怕她不感恩戴德,倾囊相授?” 李晨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认亲。”柳如烟吐出两个字,眼中精光闪动,“让周娘子认林小玉做干女儿。” 李晨愣住了。 柳如烟继续分析,条理清晰:“林小玉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虽有才学,在这乱世却难自立。周娘子虽有技艺,却性情孤僻,带着幼女,同样艰难。若让她们认了干亲,林小玉得了长辈照拂,周娘子得了女儿承欢膝下,草儿也有了姐姐疼爱,岂不三全其美?” “而夫君你,”柳如烟的手指轻轻点在李晨胸口,笑容妩媚,“只需娶了林小玉便是。林小玉颜色好,性子柔顺,又是读书识字的,娶进门来,夫君定然喜欢。她既成了周娘子的干女儿,周娘子便与夫君有了姻亲之谊,成了一家人。届时,她的技艺,不就是夫君的技艺?” 这一番谋划,听得李晨茅塞顿开,眼中异彩连连!好一个迂回之策! 娶林小玉,本就在计划之中,此女才貌双全,他并不排斥。 如此一来,既能得到娇媚可人的才女,又能通过姻亲关系将周娘子的锻造技艺牢牢绑定,顺理成章地获取系统那梦寐以求的防御工事和铁器锻造技术!简直是一箭双雕! 心中的那点对周娘子本人的“阴影”瞬间烟消云散。 李晨忍不住搂紧柳如烟,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赞道:“好个玲珑心肝!此计甚妙!” 柳如烟娇笑着躲闪,心中却也松了口气。 她主动提出此计,既解决了夫君的难题,卖了林小玉一个人情,又将可能威胁自己地位的周娘子以另一种方式“控制”住,巩固了自身在内宅的影响力。 至于周娘子本人是否得宠,已无关紧要,只要她的技艺能为夫君所用便好。 “只是……”李晨冷静下来,沉吟道,“此事还需周娘子和林小玉自己情愿,强扭的瓜不甜。” 柳如烟自信一笑:“夫君放心,此事交给妾身去办。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许以实惠,由不得她们不答应。” “好!”李晨抚掌,“那就有劳夫人了。”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李晨只觉得浑身舒畅,看着怀中娇媚动人的柳如烟,刚平息下去的火焰又隐隐有复燃之势。柳如烟感受到他的变化,媚眼如丝,主动迎了上去…… 红帐再次摇曳,烛影晃动间,新的谋划已悄然落定。 第二天,柳如烟便寻了个由头,先去了林小玉那里。 第56章 认亲 柳如烟的游说,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又极具渗透力。 她先去寻了林小玉。 并未直接提及李晨,只拉着她的手,坐在窗边,语气温和带着怜惜:“小玉妹妹,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姐姐瞧着你,总想起自己当初无依无靠的时候,这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林小玉本就心思敏感,闻言眼圈微红,低声道:“多谢柳姐姐照拂,小玉……已是感激不尽。” “傻妹妹,说什么感激。”柳如烟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咱们女人家,在这世上立足不易,终究要有个依靠。姐姐是过来人,看你品貌才情都是极好的,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那周娘子,你也见过,是个苦命人,手艺好,就是性子闷,带着个孩子也没个倚仗。姐姐有个想法,说出来你听听……” 将认干亲的提议缓缓道来,着重描绘了现在首领看重周娘子,林小玉若能认下周娘子,便算在这村里有了根基,有了长辈照应,不再是浮萍之人。 更重要的是,柳如烟话里话外暗示,这亦是首领乐见其成之事,关乎村子安稳,若此事能成,首领定然感念她的好。 林小玉听得心潮起伏。 她自然明白柳如烟未尽之语。 认下周娘子,便能与首领更近一步? 那个挺拔沉稳、让她午夜梦回时常想起的身影……若能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即便不是正妻,在这乱世之中,亦是天大的幸事。更何况,还能帮扶那对孤苦的母女。 “柳姐姐……小玉,全凭姐姐做主。”林小玉声如蚊蚋,脸颊飞起红霞,默认了这桩安排。 搞定了林小玉,柳如烟又带着几匹细软棉布和一小罐珍贵的饴糖,来到了周娘子的住处。 周娘子正带着草儿在屋前空地上晒太阳,手里依旧拿着针线,给草儿缝补一件小褂。 看到柳如烟过来,连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行礼。 草儿则怯生生地躲到了周娘子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偷看。 “周家娘子,快别多礼。”柳如烟笑容亲切,将布匹和糖放在一旁的小木凳上,“这是首领吩咐送来的,给草儿做两身新衣裳,孩子正长身体呢。这糖啊,给草儿甜甜嘴。” 周娘子看着那些平日里她们绝分不到的好东西,嘴唇动了动,想推辞,却被柳如烟按住手。 “妹子,咱们关起门来说话。”柳如烟拉着她重新坐下,语气诚恳,“你的手艺,首领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村子以后,少不了要倚重你。只是,首领也心疼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没个帮衬。那林姑娘,你是见过的,知书达理,性子也好,首领也喜欢她,就是父母都不在了,孤苦伶仃的。姐姐我瞧着,你们倒是投缘。” 周娘子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柳如烟继续道:“若是妹子你不嫌弃,认下林姑娘做个干女儿,如何?她识文断字,将来也能教导草儿。你们母女三人互相有个照应,在这村里,也算扎下根了。首领说了,若此事能成,便拨一间单独的、靠近工棚的屋子给你们,也方便你做事。草儿将来,村里也会一并看顾。” 这番话,句句敲在周娘子心坎上。 算是听明白了,首领要娶林小玉,在娶之前让她跟林小玉先攀上关系,她跟首领的关系就更紧了。 她不怕吃苦,只怕草儿将来受苦。 林小玉那姑娘,她远远见过几次,确实文静秀气,不像是有坏心眼的。 若能多个女儿,草儿多个姐姐,将来……确实是个依靠。更别提首领承诺的单独屋子和对草儿的看顾。 抬起头,看向柳如烟,眼中有着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希望的微光:“柳娘子……这,这真的行吗?林姑娘她……愿意?” “林姑娘那边,我已经问过了,她是一百个愿意,就盼着能有您这样一位长辈疼她呢!”柳如烟笑道。 周娘子看着身旁仰着小脸、懵懂望着自己的草儿,又想到那日李晨站在炉边看她打铁时认真而赞赏的眼神,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散了。 这乱世,能得一处安稳,能让草儿有人教导、未来有望,她还有什么可求的? “……那……那就依柳娘子说的办吧。”周娘子低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音。 “好!太好了!”柳如烟抚掌笑道,“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选个日子,简单行个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不过两三日功夫,在柳如烟的张罗下,一场简单的认亲仪式就在周娘子暂住的屋前举行了。 没有太多观礼的人,只有张嬷嬷等几个相熟的女眷在场。 林小玉奉上一杯清水代茶,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干娘”。 周娘子接过水,手有些抖,看着眼前如花似玉、又带着书卷气的“女儿”,眼圈微微发红,低低应了一声,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根自己磨制的、还算光滑的木簪子插在了林小玉的发间。 草儿也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被林小玉温柔地揽入怀中。 仪式虽简,情谊却真。周娘子看着相依的“女儿”和侄女,一直沉寂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切的笑意。 认亲之事一定,柳如烟立刻向李晨报喜。 李晨心中大定,不再拖延。当晚,便由柳如烟陪同,亲自去了林小玉如今与周娘子、草儿同住的屋子。 屋内点了油灯,光线昏黄却温暖。周娘子识趣地带着草儿避到了里间。 林小玉独自坐在外间,穿着一身半新的浅青色衣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烛光映照下,眉眼如画,带着一丝紧张的羞涩,更添我见犹怜的风致。 李晨看着她,心中满意,开门见山,语气却温和:“小玉,认了干亲,以后在村里便安心住下。你的才学,我一直记着,开春后村中学堂之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林小玉站起身,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蒙首领不弃,小玉定当尽力。” 李晨点点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如今你既与周娘子成了一家,在这村里便算有了根基。我意……择日迎你过门,你可愿意?”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林小玉的心还是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尽全身力气,才细若蚊蚋地吐出几个字:“小玉……愿意。” “好。”李晨脸上露出笑容,“既然如此,三日后便是吉日,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会缺了你。” 事情就此敲定。 消息传出,村里人并不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林姑娘那般人才,首领纳了是美事一桩。而且认了周娘子做干娘,这关系更是亲上加亲。 柳如烟忙着准备简单的纳采之礼,虽不像她当初有拔步床和红缎被,但也尽力置办了些像样的布匹和首饰。 周娘子得知消息,默默地在工棚里多打了半个时辰的铁,将那把准备给李晨的佩刀胚子,锤炼得更加仔细。女儿有了归宿,还是这般好的归宿,她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蜂巢之内,喜气渐生。 而李晨,则在等待着。等待着三日之后,系统那至关重要的奖励。 第57章 柳如烟的教导 李晨原本的打算,是让林小玉婚后与柳如烟暂居一室。 蜂巢木屋虽已建成八间,但除了他自己、苏小婉、孙采薇、柳如烟各占一间,以及别院的那些女人合住一间外,剩余三间都还空置着,未曾仔细修饰,只是堆放了些杂物。 但这念头刚起,便被自己否了。 柳如烟如今是内宅实际的主事人,性子又渐显张扬,林小玉虽柔顺,但毕竟是新妇,又是读书识字的,让两人挤在一处,时日短了尚可,长了难免生出龃龉。既决定纳她,便该给予相应的尊重和空间。 “老钱,”李晨将老钱唤到跟前,指着蜂巢区那几间空置的木屋,“挑一间位置好些、光照足的,立刻收拾出来,墙面地面都重新平整一遍,尽快弄妥帖,三日后要用。” 老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给新夫人准备的,连忙应道:“首领放心!俺这就带人去弄!保证误不了事!”心里却暗暗咋舌,首领对这林姑娘还真是上心,单独拨一间新房,这待遇,都快赶上柳娘子了。 命令一下,老钱立刻带着几个得力人手忙活起来。 清扫灰尘,用混合草筋的细泥将墙壁抹得光洁,地面也重新夯实铺平。 从库房里寻来一张半新的木榻,一套还算完整的桌椅,甚至想办法弄来了一面不大的铜镜。 虽然比不得柳如烟那间的“豪华”,但也算干净整洁,透着股新气。 柳如烟得知李晨单独为林小玉准备了新房,初时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便释然,甚至有些庆幸。 夫君此举,显见是看重林小玉,但也避免了日后同住一室的诸多不便。 她如今地位稳固,犯不着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反倒更应展现出大妇的气度。 于是,在婚礼前夜,柳如烟亲自去了林小玉和周娘子暂住的屋子。 周娘子识趣地带着草儿去了里间。外间只剩下柳如烟和林小玉两人,油灯如豆,光线暧昧。 “小玉妹妹,”柳如烟拉着林小玉的手在榻边坐下,脸上带着过来人的温和笑容,“明日便是你的好日子了,有些话,姐姐得提前跟你说说。” 林小玉心跳如鼓,脸颊早已绯红,低着头,声若蚊蚋:“柳姐姐请讲,小玉……听着。”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羞不可抑的模样,心中好笑,却也更放心了几分。 压低声音,语气自然却直白:“伺候男人,尤其是咱们夫君这样的,光有才情容貌还不够。闺房之内,不必总是端着那些诗书礼仪,该放开了,就得放开些。” 林小玉听得耳根都烧了起来,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柳如烟继续道:“夫君是龙精虎猛的年纪,又练武,精力旺着。你初经人事,难免害怕不适,但切不可一味推拒忸怩,扫了夫君的兴。疼痛是难免的,忍一忍便过去了,往后……自有其中的妙处。” 说着,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地将一些更露骨的、关于如何顺应、如何承欢、甚至如何主动撩拨的细枝末节,一一说与林小玉听。这些都是她摸索出来,颇得李晨喜欢的门道。 林小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脸上烫得能烙饼,柳如烟的话语如同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她未经人事的心上,又羞又臊,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住。 原来……男女之事,竟有这许多……讲究? 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李晨挺拔的身影和那夜隔墙听到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声音,身体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和……期待。 “总之,”柳如烟最后总结道,“放开些,柔顺些,多顺着夫君的心意。夫君是重情义的人,你待他好,他自然会疼你。日后在这后宅,咱们姐妹同心,互相扶持,把夫君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林小玉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怯、却明显听进去了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 这番“教导”,既是尽“姐姐”的本分,卖林小玉一个人情,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形的掌控? 让这新来的才女知晓,在这内宅,谁才是真正能给她指引、懂得如何取悦夫君的人。 “好了,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梳妆呢。”柳如烟拍拍林小玉的手,起身离去。 屋内,林小玉独自坐在榻边,心潮久久难以平静。 对明日,既有对未知的恐惧,更有一种踏入全新人生的、混杂着羞涩的憧憬。 柳姐姐的话虽羞人,却让她对那个即将成为自己男人的身影,有了更具体、更让人脸热心跳的想象。 而另一边,老钱带着人挑灯夜战,总算在新房的门窗上糊上了崭新的窗纸,屋内也彻底清扫完毕,焕然一新。 蜂巢之内,又一间屋子点亮了灯火,等待着它的新主人。 第58章 娶林小玉 红烛高燃,将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新家具和女子体香的混合气息。 林小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榻边,头上盖着红布,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尖冰凉。 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最终停在面前。接着,盖头被轻轻挑起。 林小玉下意识地抬起眼帘,撞入一双深邃而平静的眸子中。 李晨穿着简单的干净衣袍,并未刻意打扮,但那股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以及经年劳作锻炼出的挺拔身形,在烛光下有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吸引力。 “夫……夫君。”林小玉声音细弱,带着颤音,慌忙低下头,脸颊烧得厉害。 李晨看着她这副娇羞不胜的模样,确实与柳如烟的丰熟妩媚、苏小婉的单纯依赖、孙采薇的爽利大胆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致。 “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接下来的流程简单而直接。 合卺酒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当李晨伸手为她解开嫁衣的盘扣时,林小玉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抗拒。 “别怕。”李晨动作顿了顿,声音低沉。 林小玉想起柳如烟的教导,强忍着没有躲开,但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却出卖了内心的不情愿。 当最后一层束缚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更是羞得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 李晨并未急躁,只是俯身,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光滑却紧绷的脊背。 预想中的粗暴并未降临。 李晨极有耐心。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骤然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眼泪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林小玉瘫软在榻上,浑身香汗淋漓,云鬓散乱,眼神迷离,如同被彻底揉碎又重组。 最初的排斥和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身心都被填满的饱足与慵懒。 下意识地往身边温暖坚实的源头靠了靠,手臂轻轻环住了李晨的腰,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感。 就在这时,脑海中,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洪亮: 【叮!宿主正式迎娶具备“文翰”特质妻室“林小玉”。】 【“齐家”任务进度更新。家庭和谐度提升。】 【奖励发放:初级防御工事构筑详解(包含墙体加固、壕沟挖掘、拒马鹿角布置、简易箭楼搭建等)。】 【奖励发放:配套铁器锻造基础技术(包含改良炼炉建造、鼓风技术、基础钢热处理、刀剑枪头、农具标准化锻造等)。】 【相关知识及部分优化图纸已融合注入宿主意识。】 海量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关于如何利用现有材料加固石墙、挖掘更具防御力的壕沟、制作有效的障碍物、搭建提升视野的箭楼……还有如何建造更高效的炼铁炉、改进鼓风技术、对铁料进行基础处理以提升硬度和韧性、标准化锻造各种武器和农具的详细流程、甚至一些简单工具的改良图纸……这一切知识,清晰无比,仿佛与生俱来! 李晨猛地坐起身,眼中精光爆射! 这奖励,远超预期! 不仅仅是防御工事,连配套的铁器锻造技术都如此详尽! 有了这些,靠山村的防御力和生产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原本打算依照旧例,在新房停留三日的念头,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和紧迫感冲散。村外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夫君?”林小玉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抬起迷蒙的泪眼,带着一丝不安和依恋。 李晨低头,看着怀中的新妇,强压下立刻冲去工棚的冲动,伸手抚了抚她汗湿的发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有些紧要事务,必须立刻处理。你……先歇着。” 说完,便毫不犹豫地起身,迅速穿好衣物。 林小玉看着李晨利落离开的背影,感受着怀中骤然失去的温暖和支撑,心中顿时空落落的,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头,眼圈再次红了。新婚之夜,夫君竟就这样走了?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吗? 李晨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缩着、眼圈通红、楚楚可怜的新妇,心中掠过一丝歉疚,但很快被更重要的责任压下。 “好好休息。”留下这句话,李晨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脑海中的新知识,尽快将靠山村武装起来。 新房内,红烛依旧,却只剩下林小玉一人,抱着残留着体温的被褥,怔怔地落下泪来。 这新婚之夜,滋味竟是如此复杂,初尝禁果的极致欢愉与骤然被冷落的酸楚交织,让她心乱如麻。 而李晨,已径直找到了老钱和赵铁兰,连夜布置任务。 新的炼炉必须立刻开始建造,防御工事的加固和扩展也要提上日程。 第59章 现场教学 天光微亮,林小玉几乎是睁着眼熬到了天明。 身侧空荡荡的,被褥早已凉透,只有身体隐秘处的些微不适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昨夜欢好与泪水的特殊气息,提醒着她那短暂又漫长的新婚之夜并非梦境。 委屈、羞惭、不安,种种情绪如同藤蔓缠绕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挣扎着起身,忍着身体的酸软,仔细梳洗了一番,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失落。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来到了柳如烟的房外。 柳如烟刚起身不久,正对镜梳理着乌发,见到林小玉这般模样进来,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放下木梳,转身拉住林小玉冰凉的手,将她按坐在自己身旁的绣墩上,语气带着关切:“小玉妹妹,这是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林小玉被她这么一问,眼圈立刻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声音哽咽:“柳姐姐……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夫君生气了?” “此话怎讲?”柳如烟挑眉。 “昨夜……夫君他……他……”林小玉羞于启齿,脸颊绯红,断断续续地将昨夜李晨中途离开的事情说了出来,自然也隐晦地提及了自己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沉溺。 柳如烟仔细听着,时而蹙眉,时而舒展。 待林小玉说完,沉吟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小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更加窘迫:“柳姐姐,你笑什么……” “傻妹妹!”柳如烟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林小玉光洁的额头,“你呀,想岔了!夫君哪是生你的气?你这是做得太好了!” “啊?”林小玉彻底懵了。 柳如烟敛了笑容,正色道:“妹妹你想,夫君是何等样人?那是要撑起咱们整个村子安危的顶梁柱!昨夜那般匆忙离去,定是有了极其紧要、关乎村子存亡的大事,不得不立刻去处置。这恰恰说明,夫君是个做大事、有担当的真豪杰,岂会因闺房小事而计较?” 顿了顿,观察着林小玉的神色,见她似有所悟,才继续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暧昧的笑意:“至于妹妹说的……初时不适,后来……嗯……那更是说明妹妹你天赋异禀,与夫君甚是契合呢!姐姐我当初,可没你这般快就……尝到滋味。” 林小玉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面红耳赤,但心中的大石却仿佛被挪开了一半。 原来……夫君不是嫌弃自己? “可是……可是他就那样走了……”林小玉还是有些委屈。 “男人嘛,尤其是咱们夫君这样的,心思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系在女人身上。”柳如烟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咱们做女人的,要懂事,要体谅。夫君忙的是正事,咱们把后方打理好,把他伺候舒坦了,便是尽了本分。” 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不过嘛……这伺候人的功夫,也确实有高下之分。妹妹你初经人事,有些地方放不开,也是常情。这样吧……” 柳如烟凑到林小玉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说道:“今晚,待夫君忙完回来,你便还去新房等着。姐姐我……晚些时候过去,在一旁……给你指点指点。保准让夫君食髓知味,再也舍不得冷落了你。” “什么?!”林小玉惊得几乎要从绣墩上跳起来,脸颊瞬间红得如同滴血,“这……这怎么可以!柳姐姐,这……这太……太羞人了!” 让柳姐姐在一旁看着? 现场指导?光是想象那场景,林小玉就觉得自己快要羞晕过去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柳如烟却理直气壮,“咱们姐妹,不分彼此。姐姐我也是为了你好,更是为了能让夫君放松心神。难道你不想夫君多疼疼你?” 林小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内心深处,她确实渴望李晨的怜爱,渴望填补昨夜那份骤然被冷落的空虚。 柳如烟的话,像魔鬼的低语,诱惑着她跨过那层羞耻的界限。 “就这么说定了。”柳如烟不容她拒绝,拍了拍她的手,“晚上等我消息。记住,在夫君面前,要柔,要顺,更要……懂得如何让他尽兴。” 林小玉浑浑噩噩地离开了柳如烟的房间,心乱如麻。 羞耻感与一丝隐秘的期待交织碰撞,让她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而李晨,此刻正带着老钱和周娘子,在工棚里对着脑海中浮现的新式炼炉图纸,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改建方案,浑然不知今晚等待他的,将是怎样一番“别开生面”的考验。 夜幕,再次降临。蜂巢之内,有人心怀忐忑,有人蓄势待发。 第60章 林小玉的害羞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夜幕深沉,李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蜂巢区。 脑海中充斥着各种防御工事的图纸和锻造技术的细节,身体也因亲自参与指导炉灶改建而沾满了灰尘与汗渍。 径直走向温泉池,打算泡去一身疲乏。 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体,舒爽得让人喟叹。 李晨靠在池边,闭上眼,任由思绪在那些新获得的知识中徜徉,思考着下一步的优先顺序。 柳如烟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见李晨去了温泉,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笑意。 快步走进林小玉的新房,见正坐在榻边,紧张地绞着衣角,显然已等待多时。 “妹妹,机会来了!”柳如烟压低声音,带着鼓励,“夫君正在温泉沐浴,一身疲惫。此时你去伺候,最能慰藉他辛劳。快去吧!” 林小玉闻言,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染了胭脂,连连摇头,声音细弱带着恳求:“柳姐姐……这……这怎么行?太……太不知羞了……我还是……还是在房里等吧……” 让她主动去温泉池寻夫君? 还要伺候沐浴?光是想想那场景,林小玉就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柳如烟看着她这副羞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知道强逼不得,便退而求其次:“也罢,既然妹妹面皮薄,那便在房里等着。记住姐姐教你的,待会儿夫君回来,定要主动些,柔顺些。” 林小玉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心跳却更快了。 约莫一炷香后,李晨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回到新房。 只穿着宽松的寝衣,头发微湿,眉宇间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却也难掩连日操劳的倦色。 “夫君。”林小玉连忙起身相迎,按照柳如烟的教导,努力压下心中的羞怯,上前接过李晨搭在手臂上的外衫,声音刻意放得柔婉。 李晨“嗯”了一声,揉了揉眉心,在榻边坐下。 目光扫过林小玉,见她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虽依旧羞涩,眼神却多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端着一个小食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碗温热的蜜水。 笑容温婉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夜间的关怀:“夫君忙碌一天,定是渴了,妹妹也喝些蜜水,安神。” 李晨不疑有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林小玉却因柳如烟的突然出现,以及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接过蜜水时差点没拿稳。 柳如烟放下食盘,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李晨另一侧自然地坐了下来,伸手替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语气温柔:“夫君可是在为防御工事烦心?妾身虽不懂那些,但也知此事急不得,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李晨享受着这恰到好处的服侍,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柳如烟一边揉按,一边对林小玉使了个眼色。 林小玉接收到信号,心跳如擂鼓。 深吸一口气,想起柳如烟的教导,鼓起勇气,挪到李晨身侧,学着他的样子,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放在他的另一侧额角,生涩地模仿着揉按的动作。 李晨微微一愣,睁开眼,看到林小玉近在咫尺的、红得几乎要滴血的俏脸,以及那双水眸中混杂着羞怯、紧张与努力的复杂情绪,心中不由一动。 重新闭上眼,并未阻止。 柳如烟见状,嘴角微勾,手上的动作未停,口中却开始用极其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探讨家务事般的语气,低声“指导”起来。 “妹妹,手上力道再轻些,对……就是这样……” “夫君颈后这里也酸胀,对,用指腹轻轻打圈……” “这蜜水温热,正好润喉……”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起初还只是些按摩舒缓的指点,渐渐地,话语里的意味便开始暧昧起来,带着某种暗示与引导。 林小玉面红耳赤,几乎不敢抬头,但听着柳如烟的话,感受着掌心下李晨逐渐放松却又隐隐绷起的肌肉,一种奇异的、被引导着的勇气慢慢滋生。 开始不再仅仅局限于按摩,柔软的手指带着试探,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沿着寝衣的缝隙,滑向更坚实的所在。 李晨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双重生涩与大胆并存的撩拨下,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柳如烟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添油加醋,言语间的暗示愈发露骨,甚至偶尔会亲自“示范”一下某个动作或角度。 新房内的气氛,在柳如烟看似寻常、实则充满挑逗的“指导”下,变得无比旖旎而燥热。 烛火摇曳,将三道人影投在墙上,纠缠模糊。 林小玉起初的羞赧,在李晨越来越明显的反应和柳如烟不断的鼓励下,渐渐被一种陌生的、主导般的兴奋取代。 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如此影响这个强大的男人。 这一夜,有“名师”在侧倾囊相授,“学生”又聪慧肯学,李晨确实感受到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极致的欢愉与放松。 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似乎都在这一场别开生面的“夜课”中,消散了大半。 直到深夜,柳如烟才功成身退,悄然离去。 李晨搂着怀中已然熟睡、眼角还带着泪痕却嘴角微弯的林小玉,看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心中五味杂陈。 柳如烟的“用心良苦”,他岂会不知?但这番安排,确实让他身心舒畅。 第61章 春忙 春光一日暖过一日,残雪消融殆尽,泥土散发出湿润蓬勃的气息。 靠山村内外,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李晨原打算在新房多盘桓几日,好生安抚初承雨露、日渐娇媚的林小玉。 这识文断字的才女,一旦抛开了最初的羞涩,在那事上竟展现出惊人的悟性与缠人劲儿,柔媚入骨,又带着书香门第特有的婉转风情,确实让李晨有些流连忘返。 接连几夜被翻红浪,林小玉眉眼间的青涩褪去,染上了属于妇人的明媚光泽,对李晨也愈发依恋,每每清晨李晨欲起身处理事务,总被她用那软糯的吴侬软语和温香软玉痴缠住,不舍得放人。 这般旖旎风光,落在独守空房数夜的柳如烟眼中,滋味便有些复杂了。 看着林小玉新房紧闭的门窗,听着偶尔传来的、压抑的轻笑与低语,柳如烟只觉得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意。 虽说这局面是她一手促成,可见夫君当真被那小妮子勾住了魂,几日不曾来她房中,那份属于成熟妇人的渴求与隐隐的失落,终究是压不下去。 “瞧那小玉妹妹,如今可是得了夫君的眼,连走路都带着风呢。”一日,柳如烟与孙采薇一同查看育苗棚时,孙采薇抚着隆起的腹部,似笑非笑地刺了一句。 柳如烟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妹妹有孕在身,最要紧的是安心养胎。小玉妹妹伺候得好,夫君能松快些,也是好事。”话虽如此,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紧。 好在,李晨并未完全沉溺于温柔乡中。村庄外迫在眉睫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肩头的重担。 在老钱和赵铁兰的全力主导下,依托李晨从系统获得的【初级防御工事构筑详解】,村子的防御体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 石墙外侧挖掘了深宽各近一丈的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刺;墙头用粗木搭建起了几座简易的了望箭楼,视野开阔;村门也被进一步加固,内侧还设置了可移动的粗大拒马。 巡逻队的人数增加,班次加密,赵铁兰更是将训练抓得极严,口号声和操练声每日响彻村子上空。 李晨亲自巡视一圈后,心中稍安。 以如今的防御力度,只要不是大军压境,抵挡两三百缺乏攻城器械的流寇进攻,应当不成问题。 与此同时,春日的生机也彻底在村中焕发。 菌棚在春婶的打理下扩大了一倍有余,各种草菇每日都能稳定产出,丰富了村民的餐桌。 那两只母山羊在精心照料下开始产奶,虽然量不多,但对于孕妇和孩子来说,已是极好的滋补品。 鸡鸭的数量翻了几番,每日收获的蛋类已能大量供应,偶尔还能宰杀几只改善伙食。库房里堆积的从别院运来的粮食,更是给了所有人充足的底气。 春耕,成为了眼下最紧要的任务。 大片土地被深翻、起垄,按照李晨指导的法子施用了沤制好的肥料。 改良后的玉米、土豆、红薯种子被小心翼翼地取出,在专门的育苗棚里培育出壮实的秧苗。 全村能动用的劳力,几乎都投入到了田间地头,播种着未来的希望。 李晨也换上了利落的短打,整日奔波在田间、工棚和防御工事之间,亲自指导,解决难题。脸上被春日晒得微黑,却更显精神奕奕。 这一日傍晚,李晨刚从村外新开垦的坡地回来,满身尘土汗水。 柳如烟瞅准机会,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布巾迎了上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夫君辛苦了,快擦把脸。热水已经备好,夫君是先去温泉泡解乏,还是……先回屋歇息?” 目光盈盈,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 连续几日宿在林小玉处,李晨也确实有些冷落了这位能干的内宅助手。 看着柳如烟精心打扮过的容颜和眼中那抹幽怨与渴望,李晨心中微动,伸手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渍和尘土。 “先去温泉吧。”李晨说道,目光在柳如烟丰腴的身段上扫过,“如烟,你也一起来,顺便说说这几日村里的内务。” 柳如烟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脸上飞起红霞,连忙应道:“是,夫君!” 而新房窗口,林小玉倚窗望着李晨随着柳如烟走向温泉方向的背影,轻轻咬了咬下唇,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对着铜镜仔细理了理云鬓。 知道在这蜂巢之内,她不再是唯一的焦点。 要想长久地留住夫君的心,还需更加努力才是。 第62章 吴老四规划鱼塘 温泉池内水汽氤氲,驱散了春夜的微寒,也洗去了李晨一身的疲惫与尘土。 柳如烟褪去衣衫,仅着一件单薄的亵衣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浸湿布料,紧紧贴在起伏的曲线上。 并未急于汇报村务,而是游到李晨身后,伸出纤纤玉指,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他紧绷的肩颈。 “夫君这几日操劳,妾身瞧着都心疼。”柳如烟的声音带着水汽的湿润,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小玉妹妹年纪小,难免痴缠些,夫君多怜惜她是应当的。只是……也莫要太过耗费精神。” 李晨闭着眼,享受着柳如烟熟稔的服侍,闻言心中了然。 这几日确实冷落了她。 反手握住柳如烟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那温软的身子带入怀中。 水波荡漾,激起层层涟漪。 “吃醋了?”李晨低头,看着怀中女人瞬间绯红的脸颊和那欲拒还迎的眼神,低笑一声。 柳如烟嗔怪地瞪了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却将身子更紧地贴了上去,声音又糯又媚:“妾身不敢……只是,念着夫君罢了……” 无需更多言语,温热的泉水成了最好的媒介,将连日来的些许隔阂与幽怨尽数融化。 不同于林小玉的青涩婉转,柳如烟的成熟与大胆,带着一种烈火烹油般的热情,很快便让李晨将连日耕战的疲惫抛诸脑后,沉浸在这场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欢愉之中。 待到云收雨歇,已是深夜。 柳如烟心满意足地蜷在李晨怀中,这才细细禀报了这几日内务的安排,条理清晰,并无疏漏。 李晨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边的青丝。 这一夜,李晨宿在了柳如烟房中。 次日,天色大亮,李晨才悠悠转醒。 连日来的紧绷与昨夜的放纵,让素来早起的人也难得起了迟。 柳如烟早已起身,却并未催促,只吩咐人将午饭直接送到了房内。 两人便在房中用了午饭。柳如烟眉眼间尽是餍足与慵懒,精心布菜,笑语嫣然,仿佛又回到了刚成婚时的光景。 李晨也乐得享受这份宁静与温存,直到日头偏西,两人才收拾妥当,一同出门。 春风和煦,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李晨信步在村中走着,柳如烟落后半步跟着,不时指着各处说明情况。 行至村后山脚一处背阴的低洼地时,李晨脚步一顿,目光被一片新出现的粼粼波光吸引。 只见那片原本只是积雪融化后形成的泥泞洼地,因着地势和连日晴好,竟积蓄起一片不小的水面,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水塘。 水质尚算清澈,映照着蓝天白云和周围新发的草芽。 “这里何时多了个水塘?”李晨饶有兴致地走近观察。 柳如烟看了看,回道:“应是前几日化雪时,山水冲下来形成的。妾身之前倒没太留意。” 李晨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质清凉。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养鱼! 村里如今肉食主要依靠狩猎和有限的禽畜,若能养鱼,无疑是稳定蛋白质来源的极好补充。 “去叫吴老四过来。”李晨立刻吩咐。 很快,干瘦的吴老四便被寻了来。李晨指着那水塘问道:“老四,你看看这地方,若是想把它挖大挖深,用来养鱼,可行吗?水源如何保障?” 吴老四围着水塘走了一圈,又看了看地势,搓着手回道:“首领,这地方选得好啊!背阴,土质也存水。挖大挖深绝对可行!至于水源……” 指着从后山流淌下来的那条山泉,“把那山泉水引一股过来,水量就差不多了。若是还想水温更稳当些,甚至……甚至可以从温泉那边,分一根细竹管过来,掺点热水,冬天鱼也不容易冻着。” 引山泉,分温泉! 李晨眼中精光大盛!这吴老四果然有点门道!如此一来,活水养鱼,水温可控,这水塘的价值就更大了! “好!就这么办!”李晨当即拍板,“老钱呢?把老钱也叫来!” 老钱闻讯赶来,听了李晨的规划,也是兴奋不已:“养鱼?好啊!咱们村以后可不缺鲜味了!首领放心,挖塘的事包在俺身上!引水渠和竹管也好弄!” “嗯。”李晨点头,目光扫过这片充满生机的洼地,心中蓝图渐成,“水塘要规划好,深度、排水都要考虑周全。另外,鱼苗的事……” 柳如烟适时接口:“夫君,可以去周边村镇打听打听,或者等行脚商人来了,问问他们能否弄到鱼苗。” “此事交由你去办。”李晨对柳如烟吩咐道,又看向老钱和吴老四,“挖塘和引水的事,你们尽快拿出个章程,抽调人手,抓紧动工!” “是!首领!”三人齐声应下,干劲十足。 站在春日暖阳下,看着眼前即将变为鱼塘的洼地,再望向远处田间忙碌的身影和巍然矗立的防御工事,李晨心中充满了踏实与希望。 食物来源在拓展,防御力量在增强,人口在稳步增加……这一切,都让靠山村在这混乱的世道中,一点点扎下更深的根基。 第63章 行商母女周秀娥 春日融融,靠山村如同一块逐渐被擦去蒙尘的美玉,显露出越来越清晰动人的光泽。 石墙巍然,壕沟深陷,田垄间新苗吐绿,禽舍里鸡鸭欢腾,后山的工棚整日叮当作响,新建的水塘也已初具雏形。人气,自然也愈发旺盛。 这段时间,靠着森严的规矩和柳如烟、老钱等人的严格筛选,又陆续收容了十几名零散前来投靠的流民。 许是乱世苛待,这批人中竟大半都是妇孺,只有三四个半大少年或瘦弱男子。 村子的人口悄然突破百人,阴盛阳衰的局面愈发明显,也让李晨对防御和男丁的训练更加上心。 这日午后,李晨刚与老钱敲定了水塘引水渠的最后走向,负责村口警戒的栓柱便跑来禀报,又有一对母女前来投靠,看着不像寻常流民。 李晨与柳如烟对视一眼,一同走向村口。 村门内侧,一对母女正局促不安地站着。 母亲约莫四十许,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丽,如今却带着饱经风霜的憔悴,但眼神里有着寻常农妇没有的精明与韧劲,身上穿着打补丁却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裙,收拾得利落。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的女儿,年约十八九岁,身量高挑,肌肤虽因奔波略显粗糙,却难掩其天生丽质。 眉眼深邃,鼻梁挺翘,唇形饱满,竟带着几分异域风情般的明艳大气。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长睫垂下,带着少女的羞怯,但那偶尔抬眼打量四周时,目光中一闪而逝的灵动与好奇,却显示出这不是个安于室内的普通女子。 “民妇周李氏,携小女周秀娥,拜见首领,拜见夫人。” 那妇人见到李晨和柳如烟,连忙拉着女儿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言语也清晰得体。 柳如烟目光在周秀娥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随即换上温和的笑容:“周家嫂子不必多礼。你们从何处来?为何到此?” 周李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哀伤却并不慌乱:“回夫人话,民妇一家原是走乡的行脚商。当家的……前年往北边行商时,不幸遇了匪,人就没了。我们母女无依无靠,为了活命,只能接过当家的担子,继续四处奔走,贩些针头线脑、杂货土产,勉强糊口。前些日子听说这边有个靠山村能收容人,便……便厚着脸皮来了。” 行脚商?李晨心中一动。 这可是了解外界信息的重要渠道! “原来是经商的人家,难怪气度不同。”李晨开口,声音平和,“一路辛苦。如今外面情形如何?你们行走四方,可知哪些地方最太平?哪些货物……最是紧俏?” 周李氏见李晨问起行商之事,精神微振,这似乎是她们母女能体现价值的地方。 略一思索,便条理清晰地回道:“回首领,这世道,哪还有真正太平的地方?北边战乱不休,十室九空;南边好些的大城,也是物价飞涨,流民遍地。要说最紧俏的货物……” 顿了顿,抬头看了李晨一眼,语气无比肯定:“首推粮食!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粮,就不愁换不到东西,金银都不如粮食硬通!其次嘛……” 压低了声音,“就是盐!官盐渠道时断时续,私盐价高还难得,稍微偏远些的地方,多少人家里都快淡出鸟来了。粮食和盐,如今就是活命的根本!” 粮食!盐! 周李氏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李晨心坎上。 这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靠山村如今有改良种子,未来粮食产量可期;西山坳有盐土,制盐虽粗糙,却能源源不断产出。 这不正是巨大的优势吗? 李晨的目光再次落在这对母女身上,尤其是那个一直沉默却难掩颜色的周秀娥身上,兴趣更浓了。 这母女俩,不仅带来了外界的确切信息,她们本身的行商经验和可能的人脉,对急需与外界建立联系、换取必需品的靠山村来说,或许是一笔意想不到的财富。 “你们母女既然懂行商,可识字?会算账?”李晨追问。 周李氏连忙点头:“民妇粗通文字,账目也略知一二。小女……秀娥她,跟着她爹走南闯北,耳濡目染,也认得几个字,算账比民妇还灵光些。” 柳如烟在一旁听着,看着李晨眼中毫不掩饰的兴趣,又瞥了一眼那姿容出众的周秀娥,心中警铃微作。 笑着插话道:“既然懂得经营,又是正经人家出身,留在村里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你们可还愿意重操旧业?村里如今也有些富余的出产,正愁没有门路换些急需的物件回来。” 周李氏闻言,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连忙道:“愿意!自然愿意!只要能给村里出力,给我们母女一口安稳饭吃,做什么都行!” 周秀娥也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晨一眼,触及那深邃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脸颊泛起红晕,声如蚊蚋却清晰:“但凭首领和夫人安排。” 李晨点了点头,对柳如烟道:“如烟,你先带她们去安顿,就安排在……靠近库房的那间空屋吧。吃穿用度,按新来流民的标准,稍好些。” “妾身明白。”柳如烟应下,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安置”这对明显不简单的母女。 看着柳如烟领着那对母女离开的背影,李晨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行商母女的出现,像是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通往外界的又一扇窗。 粮食和盐……这两样靠山村逐渐掌握的优势资源,或许能成为在这乱世中立足,甚至发展壮大的重要筹码。 只是,这对母女,尤其是那个美艳又不失精明的周秀娥,是福是祸,还需仔细观察。 第64章 安居与通衢 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十几天春耕过去,田地里已然换上新装。 墨绿色的土豆苗成行成垄,嫩绿的玉米秧挺拔向上,红薯藤蔓匍匐在地,贪婪地吸收着春日阳光。 最令人称奇的是,纵横交错的田垄间,布设着以粗大毛竹为主干、细竹为分支的管网,清冽的山泉水通过竹管上精心钻出的小孔,一滴一滴、精准地浸润到每一株作物的根部。 “神了!真是神了!”老钱蹲在田埂上,摸着那湿润的泥土,看着几乎不见蒸发浪费的滴水,满脸的不可思议,“首领,您这法子……简直是点水成金啊!省了多少挑水的力气!这苗子长得,比往年俺们累死累活挑水浇的还精神!”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围拢过来,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滴灌”系统,眼中充满了对李晨的崇敬。 原本需要大量劳力反复挑水的工作,如今只需定时去山泉源头调整一下总竹管的倾斜角度,控制水量,便能自动完成。这不仅解放了劳力,更确保了作物在关键生长期得到稳定、均匀的水分供应。 “不过是利用了些巧劲儿,算不得什么。”李晨摆摆手,并未居功。脑中的现代知识结合此地的实际条件,总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这套简易滴灌系统,便是成果之一。 春耕大忙暂告一段落,充裕的人力立刻被投入到新的建设中。 李晨早已看中村东头一片地势平坦、靠近水源又避风的空地。 亲自拿着炭笔,在一块打磨平整的木板上画下规划图。 “这里,规划新的居住区。”李晨指着图纸,对聚集过来的老钱、柳如烟、赵铁兰等人说道,“不再是零散搭建,要统一规划。巷道横平竖直,预留出足够的空间。房屋制式统一,采用我们改良后的土坯砖墙,更加坚固保暖。每八户共享一口水井,集中设置排污沟渠,保持卫生。” 图纸上,整齐的街巷、方正的屋基、公共水井和排水明沟清晰可见,俨然一个微型城镇的雏形。 众人看着图纸,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若真能建成,这靠山村可就彻底摆脱了穷山村的破败模样,真正像个能安居乐业的家园了! “建!必须建!”老钱第一个激动地吼道,“首领,您就吩咐吧!俺带着人,保证把新房子盖得又快又好!” “人手如何分配?”柳如烟更关心实际运作,“春耕虽完,但田间管理、养殖、制盐、防御巡逻,一样都不能松懈。” 李晨早已成竹在胸:“分作三队。一队由老钱带领,专司新居建设,吴老四协助勘测定基。二队由铁兰带领,负责日常防御、巡逻和训练,同时兼顾部分建材开采运输。三队……”他目光转向柳如烟,“由你统筹,负责田间管理、禽畜养殖、菌棚、制盐等内务,确保村子正常运转和物资储备。” “是!”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新的居住区建设立刻如火如荼地展开。 划定区域,平整土地,开挖地基,制作土坯砖……村民们挥洒着汗水,脸上却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与此同时,制盐工坊的规模也进一步扩大。 西山坳运回的盐土堆积如山,几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洁白的盐结晶被小心地刮下,装入防潮的陶罐中储存。 周李氏母女被暂时编入了制盐组,周秀娥学得极快,那双原本打算盘、记账的手,操作起锅灶来竟也有模有样。 这日,李晨巡视到制盐工坊,正看到周秀娥挽着袖子,动作利落地将熬煮好的盐水舀出,过滤杂质。 汗水沾湿了她额前的发丝,贴在微红的脸颊上,更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生动无比。 “首领。”周秀娥见到李晨,连忙放下木勺,擦了擦手,微微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李晨点点头,目光扫过旁边堆积的盐罐,“进度如何?” “回首领,照这个速度,再有个七八日,便能积攒下相当数量了。”周秀娥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只是……这些盐色泽虽白,颗粒却略显粗粝,若是能再精炼一番,去除些苦涩味,到了外面,价格至少能翻上一倍。” 李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姑娘果然有商业头脑。“精炼之法,你可懂得?” 周秀娥摇摇头,有些遗憾:“民女只是听家父提起过,似乎需要反复溶解、沉淀、过滤,具体操作却不甚明了。” “无妨,有此心便好。”李晨记下了这一点,或许可以尝试利用系统知识或让周娘子想想办法改进工艺。 看着周秀娥,忽然问道:“若将这些盐和村里富余的粮食拿出部分,交由你们母女外出交易,你们可能换回村子急需的铁器、布匹、药材?” 周秀娥闻言,眼睛猛地一亮,如同点燃了两簇火焰,之前的拘谨瞬间被一种属于商人的精明取代:“能!定然能!首领放心,只要货物好,路线稳妥,民女和娘亲定能为村子换回最实惠的物资!我们知道几个还算安稳的集市,也认得几个老主顾……” 看着她侃侃而谈,眼神发亮规划路线的模样,李晨心中更加确定,这母女俩,确实是打通对外贸易的关键一环。 安居,方能乐业;通衢,方可强村。 靠山村在这春日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夯实着生存与发展的根基。 新居的夯土声,制盐工坊的沸腾声,田间的滴答水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希望的乐章。 第65章 李晨要去卖盐 洁白的盐粒在陶罐中堆积,反射着库房内昏暗的光线,如同某种坚硬的财富。 数量已然可观,足以进行一次像样的交易。 李晨摩挲着粗糙的陶罐壁,心中做出了决定——必须亲自出去一趟。 这不仅是为了换取急需的铁器、布匹和药材,更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穿越而来后,一直困守一隅的“外面世界”。 靠山村如同一个精心构筑的巢穴,温暖、安全,却也闭塞。 风声、传言,终究隔了一层,需要最直观的感受,需要了解这片土地真实的脉搏,尤其是那越来越近传说中的“黑山骑”威胁,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当李晨将外出决定告知几位妻妾时,不出所料引来一片忧色。 “夫君,外面兵荒马乱的,太危险了!”苏小婉挺着微隆的小腹,眼圈立刻就红了,拉着李晨的衣袖不肯放开。 孙采薇也蹙着眉,语气担忧:“夫君是一村之主,岂可轻易涉险?不如多派些得力的人手,带着周家母女去便是。” 反应最激烈的却是柳如烟。 她先是愣住,随即柳眉倒竖:“不行!妾身不同意!夫君怎能亲自去冒这个险?那对母女才来几天,底细尚未完全摸清,万一……” 话未说尽,但眼中的不信任与焦虑显而易见。顿了顿,甚至上前一步,抓住李晨的手臂,语气带着一丝决绝,“若夫君非去不可,那……那妾身也必须跟着!好歹有个照应!” 李晨看着眼前神情各异的女人,心中既感温暖又觉无奈。 扶住柳如烟的肩头,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正因为我是一村之主,才更需要亲眼去看看。躲在村里听传闻,如同盲人摸象,如何能做出正确的决断?周家母女需要我去镇住场面,评估交易的价值和风险。至于你……” 李晨目光落在柳如烟写满担忧和不甘的脸上,放缓了声音:“村里内务离不开你,小婉和采薇有孕在身,更需要你从旁照应。你跟着,反让我分心。” 柳如烟还想再争,李晨却已揽着她的腰,半强迫地将她带回了房中。 是夜,红烛帐暖,李晨少不得耗费一番心力,用极致的温柔与缠绵,细细安抚这位内宅臂助兼醋意盎然的夫人。 直至柳如烟香汗淋漓、浑身酥软地瘫在怀中,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争执,只是用带着哭腔的沙哑嗓音反复叮咛:“夫君……定要平安回来……早些回来……” 李晨吻去她眼角的泪痕,郑重承诺:“放心,探明情况,换到物资便回。村里有你在,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好说歹说,连番保证加上床笫间的“深入交流”,总算让柳如烟勉强接受了现实,只是搂着李晨的手臂,一夜都未曾松开。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熹。 李晨换上了一身半旧的、与普通行商无异的灰色粗布衣衫,将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 大牛和栓柱同样打扮,腰间别着短刃,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周李氏母女也已准备妥当,周秀娥换下了略显扎眼的衣裙,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裤褂,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上,用木簪固定,虽掩去了几分艳色,却更添干练。 “首领,都准备好了。”大牛检查完随身携带的干粮和水袋,低声禀报。 李晨目光扫过送行的柳如烟、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以及闻讯赶来的老钱、赵铁兰等人,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告别话语,只沉声道:“守好村子。” “夫君(首领)保重!”众人齐声道,目光中充满了期盼与牵挂。 柳如烟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李晨的身影消失在村门拐角,才任由泪水滑落。 李晨一行五人,牵着两头驮着盐罐和少量粮食的毛驴,踏上了离村的小路。 回头望去,晨光中的靠山村石墙巍然,炊烟袅袅,如同乱世中一个不真切的梦。 走出不到二里地,景象便开始不同。 道路两旁可见被废弃的屋舍,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偶尔遇到零星蹒跚而行的流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李晨他们牵着驴、驮着货物,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但在看到大牛和栓柱手中明晃晃的兵刃以及李晨那冷峻的眼神后,又畏惧地缩了回去。 周李氏低声叹道:“首领看到了吧,如今这世道……人不如草。” 周秀娥则显得谨慎许多,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和岔路,低声道:“娘,前面那段路不太平,咱们得走快些。” 李晨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那份因村子繁荣而生出的些许松懈,瞬间荡然无存。外面的世界,果然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握紧了背后的柴刀,目光锐利地望向道路前方。 这第一次外出,注定不会平静。 第66章 荒原弓手 离了靠山村那方围墙圈起的安宁,外界的景象便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用绝望与死寂描绘的画卷,狠狠冲击着李晨的感官。 道路愈发崎岖难行,两侧的田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几株顽强存活的野草,也早已被扒光了能吃的部分。 废弃的村落比比皆是,焦黑的梁木、倾颓的土墙,无声诉说着曾经的劫难。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那是无人掩埋的尸骸在春日回暖后散发出的味道。 路边、田埂、甚至干涸的河床里,不时能看到蜷缩着、早已僵硬的尸体,如同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更多的,是那些尚存一息、眼神空洞麻木的活人。 他们或倚靠在断墙边,等待着注定的死亡;或如同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蹒跚,看到李晨这一行牵着驴、驮着货物的人,眼中会短暂燃起一丝类似野兽看到猎物般的绿光,但在大牛和栓柱警惕地亮出兵刃,以及李晨那冰冷扫过的目光后,那点光芒又迅速熄灭,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娘……饿……”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孩子蜷缩在母亲怀里,声音微弱得像猫叫。 那母亲眼神浑浊,只是机械地拍着孩子的背,连抬头看人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造孽啊……”周李氏不忍地别过头去,低声叹息。 周秀娥也是脸色发白,紧紧跟在李晨身侧,下意识地拉住了李晨的衣角,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安全感。 李晨面无表情,心中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这就是真实的乱世,比想象的更加残酷百倍。 靠山村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繁荣,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和珍贵。 正行走间,前方一阵骚动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四五个衣衫褴褛、面带凶悍之色的流民,正围着一个倒在路边的身影拳打脚踢,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穷鬼!身上连个饼子都没有!” “这破弓看着还行,归老子了!” “还有这破皮囊,说不定藏了啥好东西!” 那倒在地上的身影似乎已经无力反抗,只是蜷缩着,用背部承受着雨点般的踢打,怀中死死抱着一个长条状的皮囊。 李晨本不欲多管闲事。乱世之中,怜悯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示意大牛和栓柱戒备,准备绕行。 然就在李晨即将离开时,一个流民猛地从那倒地之人背后扯下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弓!虽然看起来颇为陈旧,弓身甚至有些磨损,但形状完整,弓弦犹在! 李晨的脚步瞬间顿住。 弓箭!在这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这可是远程杀伤的利器,是狩猎和防御的宝贝! 靠山村如今虽有赵铁兰等几个猎户会用弓,但好弓难寻,数量严重不足。 眼前这把弓,虽然旧,但看形制,绝非普通猎弓可比! 再看那倒地之人,虽然此刻狼狈不堪,奄奄一息,但身形骨架颇为高大,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比寻常流民壮硕不少。 裸露出的手臂上,隐约能看到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几处陈旧的伤疤。 习武之人? 或是……军中出来的?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李晨脑海。 一个携带弓箭、体格健壮的将死之人,其价值,或许远超想象! “住手!” 李晨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正在抢夺的流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看到李晨只有五人(其中还有两个女人),但大牛和栓柱手持利刃,眼神凶狠,李晨更是气度沉凝,不似常人,顿时有些心虚。 “你……你们想干什么?这人是我们先发现的!”一个看似为首的流民色厉内荏地喊道,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弓。 李晨懒得跟他们废话,对栓柱使了个眼色。 栓柱会意,上前一步,手中柴刀往前一递,寒光闪闪,厉声道:“滚!再啰嗦,把命留下!” 那几个流民本就是欺软怕硬之徒,见对方动了真格,哪里还敢纠缠,骂骂咧咧地丢下几句狠话,悻悻地退开了,却也没走远,在不远处贪婪地盯着。 李晨走到那倒地之人身边。 靠近了才看清,这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血污和尘土,嘴唇干裂爆皮,呼吸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 怀中死死抱着的那个皮囊,看形状,应该是箭囊。 “还有口气。”大牛蹲下探了探鼻息。 周秀娥有些担忧地低声道:“首领,这人来历不明,伤得又重,怕是……” 李晨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目光落在那汉子紧握弓身、即使昏迷也不曾松开的手指上,那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这是长期拉弓留下的印记。 “把他扶到驴背上,喂点水。”李晨果断下令。 “首领,这……”大牛有些犹豫。 “照做。”李晨语气不容置疑,“一把好弓,一个可能的弓手,值得冒险。” 大牛和栓柱不再多说,小心翼翼地将那汉子扶起。 周秀娥连忙取出水囊,凑到汉子唇边,一点点滴入清冽的泉水。 那汉子在清水的滋润下,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吞咽声,但依旧没有醒来。 李晨亲手将那把旧弓和箭囊拿起,入手沉甸甸的,弓身木质坚硬,虽然磨损,但保养得尚可,确实是把好弓。 箭囊里还有十几支箭,箭簇虽然有些锈迹,但尾羽还算完整。 “走吧,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歇脚,看看能不能救活他。”李晨将弓箭背在自己身上,沉声说道。 一行人再次上路,只是队伍中多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伤员。 不远处,那几个流民依旧远远辍着,像等待腐肉的秃鹫。 李晨心中冷笑,握紧了背后的柴刀。 第67章 铁弓归心 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众人暂且歇脚。 栓柱和大牛负责警戒,周秀娥和周李氏则忙着生火烧水,将干硬的饼子掰碎,混着清水煮成稀薄的糊糊。 李晨蹲在那昏迷的汉子身边,仔细观察。 喂了几次水后,汉子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除了饥饿导致的虚弱,眉宇间还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郁气与疲惫。 周秀娥小心地端着一碗温热的糊糊过来,李晨接过来,用木勺一点点撬开汉子的牙关,耐心地将温热的流食喂进去。 起初还有些困难,随着食物滑入喉咙,求生的本能似乎被唤醒,汉子开始无意识地吞咽。 一碗糊糊喂完,汉子的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李晨又让周秀娥取了点盐水,小心地擦拭他脸上和手上的伤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偏西。 就在李晨考虑是否要继续赶路,找个更安全的过夜地点时,那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带着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初时有些茫然,但很快便聚焦,警惕地扫过围在身边的李晨等人,最后落在李晨脸上。 下意识地想动,却牵动了身上的伤痛,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别动,你伤得不轻,又饿了太久。”李晨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平和,“是我们把你从路边救起来的。” 汉子目光中的警惕稍减,挣扎着想坐起来,李晨示意大牛扶了他一把。 靠在身后的石头上,喘了几口粗气,目光落在李晨放在一旁的那把旧弓和箭囊上,眼神复杂。 “多谢……诸位……救命之恩。”汉子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在下……铁弓。” 铁弓?人如其名。 李晨心中微动。 “铁弓兄弟不必客气。”李晨将水囊递给他,“看你身手和这把弓,不像寻常百姓。” 铁弓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他精神稍振。 抹了把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不敢瞒恩公,在下……原是北边‘镇北军’铁工营的一名教头,专司弓弩制作与兵士操练。” 镇北军?李晨心中一震。那是大炎王朝驻扎北方边境的主力部队之一,竟然也溃败了? 铁弓似乎看出了李晨的疑惑,惨然一笑:“朝廷腐败,粮饷层层克扣,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力气打仗?三个月前,军中爆发瘟疫,又遭流寇与北方蛮族趁火打劫,大军……就这么散了。死的死,逃的逃……” “我带着几个弟兄逃出来,本想找个地方落脚,奈何这世道……路上遇到一群快要饿死的灾民,妇孺都有……我……我一时不忍,将身上带的干粮都分给了他们……” 铁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自嘲:“结果……自己没了吃的,和弟兄们也走散了……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最后……便不省人事了。若非恩公搭救,铁弓此刻已是路旁枯骨。” 原来如此!李晨恍然。 这是个心存良善却因此遭难的军中汉子。 其精湛的弓术和制作、操练弓弩的经验,对极度缺乏远程力量和正规军事训练的靠山村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铁弓兄弟义举,令人敬佩。”李晨真诚地说道,“只是不知,兄弟日后有何打算?” 铁弓闻言,脸上露出浓浓的茫然与萧索,望着远处荒芜的山野,摇了摇头:“打算?呵呵……家没了,军没了,弟兄们也生死未卜……这天下虽大,却不知何处可以容身。或许……找个山头落草,或许……就这么饿死在哪处路边吧。” 语气中的绝望,令人心酸。 李晨看着他,知道时机已到。 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弓,目光沉静而有力:“既然无处可去,不如随我回村如何?” 铁弓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李晨继续道:“我们靠山村,虽不敢说是什么桃源仙境,但至少能让兄弟你吃饱穿暖,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处。村里正缺弓弩好手,更缺懂得操练之人。铁弓兄弟这一身本事,若是就此埋没,岂不可惜?” “靠山村?”铁弓喃喃道,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 一旁的大牛忍不住插嘴道:“铁弓兄弟,俺们首领是能人!村里有吃有喝,有坚固的石墙,还有温泉哩!比外面这鬼地方强一百倍!” 周秀娥也轻声劝道:“铁教头,首领是真心邀请。村里如今正大力发展,您这样的人才,定能大展拳脚。” 铁弓看着李晨真诚而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大牛和周秀娥,再回想这一路所见的惨状与自己濒死的绝望,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李晨按住。 “铁弓……残躯一条,蒙首领不弃,愿效犬马之劳!从今往后,铁弓这条命,就是首领的了!” 铁弓抱拳,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军人一诺千金的郑重。 “好!”李晨脸上露出笑容,伸手将他扶起,“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共同在这乱世,挣一条活路出来!”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救下铁弓,不仅得了一把好弓,更获得了一个极其宝贵的军事人才! 这对靠山村防御力量的提升,意义重大。 李晨吩咐道:“秀娥,再给铁弓兄弟弄些吃的。大牛,栓柱,收拾一下,我们尽快赶路,争取在天黑前到达预定地点。” “是!”众人齐声应道,士气高涨。 第68章 青山镇陈掌柜 救下铁弓后,队伍行进速度稍缓,但好在铁弓身体底子厚实,几顿热食下肚,又得了休息,精神恢复得很快,已能自己行走,只是那把旧弓依旧珍重地背在自己身上。 又行了一日,翻过一道山梁,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一处规模不大的小镇坐落在山间盆地,炊烟袅袅,隐约可见人影走动。 镇子外围甚至有一圈不算高大但还算完整的土坯围墙,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帜,隐约能看到持矛兵丁的身影。 “首领,前面就是青山镇了。”周李氏指着那镇子,语气带着一丝回到熟悉环境的放松,“这镇子因守着通往南边的要道,又有百十来个官兵驻守,还算有些秩序,附近几十里的行商百姓,大多会来这里交易。” 李晨仔细观察着镇子。比起一路所见的荒芜死寂,这里确实多了几分人气。 镇门有兵丁把守,对进出的人盘查不算严,但目光扫过携带货物的人时,会格外留意几分。 “这驻军是何来历?可靠吗?”李晨低声问周李氏。 “听说是原来州府溃败下来的一支残兵,领头的校尉占了这里,收些税,维持秩序,倒也不怎么扰民。”周李氏回道,“只要按规矩交税,不乱生事,还算安稳。” 一行人缴纳了少许入镇税,顺利进入青山镇。 镇内街道狭窄,房屋低矮,但人来人往,竟有几分热闹。 路边有摆摊售卖野菜、草鞋、简陋陶器的,也有零星几家开着门的杂货铺、铁匠铺。 人们的脸上虽也带着菜色,但眼神里至少还有活气,不像外面流民那般麻木。 周李氏熟门熟路,并未在街边停留,而是带着众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挂着“陈记商行”牌匾的铺面后门。 这商行门面不大,看着不起眼,但后院却不小。 敲开门,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探出头,见到周李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周大娘?是您啊!可有日子没见了!快请进,掌柜的就在里面。” 显然,周李氏母女是这里的熟客。 众人被引到后院厢房,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正是陈掌柜。 “周家嫂子,秀娥姑娘,你们可算来了!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这兵荒马乱的,真怕你们出什么意外。” 陈掌柜热情地拱手,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李晨、大牛等人,尤其在气质不凡的李晨和身形健硕、背着弓的铁弓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劳陈掌柜挂心了。”周李氏笑着还礼,“路上是有些坎坷,不过总算平安到了。这次,我们带来些好东西。” 说着,周秀娥上前,将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雪白细腻的盐。 陈掌柜眼睛顿时一亮,凑上前用手指沾了点盐粒,放在舌尖尝了尝,脸上露出惊喜:“好盐!色泽雪白,杂质少,味道也正!比官盐铺子里那些发黄发苦的货色强多了!周家嫂子,你们这是从哪里弄来的?有多少?” 周李氏看了一眼李晨,见李晨微微颔首,便笑道:“来源不便细说,掌柜的只管放心,品质绝对保证。这次带了五十斤,若是价格合适,以后还能长期供应。” “五十斤!”陈掌柜呼吸都急促了一下,如今这世道,盐比银钱还硬通! 搓着手,压低声音,“嫂子是熟客,我也不来虚的。这盐,我按市价……不,按市价加两成收!如何?” 这个价格,显然很有诚意。周李氏母女看向李晨,李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陈掌柜爽快,就按您说的价。”周李氏笑道。 交易顺利完成,沉甸甸的银钱和几串铜钱落入囊中。陈掌柜心情大好,看着一直沉默但气度沉凝的李晨,试探着问道:“这位爷面生得很,不知是……” “这是我们的东家,李爷。”周李氏连忙介绍。 陈掌柜恍然,态度更加客气了几分:“原来是李东家!失敬失敬!贵处能有如此好盐,想必非同一般。若是日后还有这等好货,或是其他特产,尽管送来,我陈记一定给最公道的价格!” 李晨心中一动,开口道:“陈掌柜是做大事的人,李某确实还有些其他需求。” 让周秀娥取来纸笔——这是从村里带出来的稀罕物——写下了一份清单,主要是各类铁器(尤其是农具和兵器胚子)、结实的布匹、棉花、以及一些常见的药材种子。 陈掌柜接过清单一看,眼中精光更盛。 这些东西,在如今都是紧俏货,尤其是铁器,管制甚严。 但看着那刚刚到手的好盐,又看了看气度不凡的李晨,咬了咬牙:“李东家所需之物,虽有些难处,但陈某尽力去筹措!只是这数量和时间……” “不急,可分批交易。”李晨淡淡道,“至于交货地点……” 陈掌柜主动道:“若是贵处不方便,陈某可以派人上门去取……” “不必。”李晨果断拒绝,暴露靠山村的位置是绝对不行的,“下次交易,还是约在镇外稳妥之处便可。” 陈掌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不敢强求,连声道:“好,好,就依李东家。” 正事谈完,李晨便带着大牛、栓柱和铁弓离开商行,到镇里逛逛,留下周氏母女与陈掌柜敲定后续细节。 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李晨仔细感受着这乱世中难得的“繁华”。 铁匠铺里传来叮当声,但货架上空空荡荡;布庄里的布料颜色晦暗,价格却高得吓人;药铺门口排着队,多是面带愁容的百姓。物价之高,远超李晨想象,一枚鸡蛋竟要二十文钱,一斗粗粮更是天价。驻镇的兵丁三人一队巡逻而过,眼神倨傲,对摊贩和小民呼来喝去。 铁弓看着那些兵丁,眉头微皱,低声道:“首领,这些兵……军纪涣散,甲胄不全,怕是没什么战斗力。” 李晨点了点头,这也印证了猜测。这青山镇的安宁,十分脆弱。 在一个茶摊稍作休息时,隐约听到邻桌的商人低声交谈。 “……北边越来越不太平了,听说‘黑山骑’已经过了落鹰峡……” “可不是嘛,货物都不敢往那边走了,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县府那边好像也在征调民夫加固城防……” 李晨心中凛然。黑山骑的威胁,果然越来越近了。 傍晚时分,众人在镇口汇合。 周氏母女已将换到的银钱妥善收好,并采购了一些村里急需的针线、火石等小物件。 李晨也将镇内所见所闻记在心中。 “走吧。”李晨翻身上了驴背,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青山镇。 第69章 以粮易珍 离开青山镇,一行人并未直接踏上归途。 陈掌柜那边筹措铁器、布匹等管制物资需要时间,约定好下次交易地点后,李晨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往附近的村落走一遭。 周李氏的建议很有见地:“首领,咱们这次带出来的除了盐,还有不少富余的粮食。镇里物价飞涨,银钱看着多,实际买不到太多硬通货。不如去周边村子看看,那些地方消息闭塞,往往还保留着以物易物的老传统,说不定能用粮食换到些镇上都不容易见到的好东西,比如皮子、山货、甚至……一些祖传的老物件。” 李晨深以为然。 乱世之中,工业品匮乏,但一些偏远村落靠着山林河泽,或许真有些沉淀下来的好东西。 粮食是硬通货,直接以粮易物,可能比经过商行盘剥的银钱更划算。 铁弓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坚持要一同前往。 多了他这个经验丰富的军中教头,队伍的安全更有保障。 第一站是个叫小王村的地方。村子坐落在山窝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房屋低矮破败。 村民们看到李晨这一行牵着驴、驮着口袋的外来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畏惧,纷纷躲回屋里,只从门缝里偷偷张望。 里正是个干瘦的老头,颤巍巍地出来接待。 听说李晨想用粮食换东西,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苦着脸道:“贵人呐,不是小老儿不肯换,实在是……村里穷得叮当响,除了几把柴火、些野菜干,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能入您的眼啊。” 周秀娥在村里转了一圈,回来低声对李晨道:“首领,这村子确实太穷了,除了几个腌菜坛子还算完整,没什么值得换的。” 李晨看着那些面黄肌瘦、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村民,心中叹息,最终还是让大牛留下了小半袋粗粮,算是结个善缘。 老里正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来。 离开小王村,气氛有些沉闷。 “乱世之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这等毫无自保能力的穷苦村落。”铁弓看着身后渐渐远去的破败村影,语气沉重。 第二站是个稍大些的村子,叫李家坳。 这里的村民显然更有底气些,村口甚至有青壮拿着锄头、草叉警戒。 听闻来意,尤其是看到李晨等人亮出的白花花粮食后,村民的态度热情了许多。 很快,各种物品被搬了出来。 风干的野鸡、野兔,成捆的优质柴火,几张硝制得不算太好但完整的兔皮、狐皮,还有一些村民自己编织的结实草席、箩筐。 周李氏充分发挥了她行商的本事,与村民们讨价还价,用粮食换到了不少实用的东西。李晨则看中了几块村民从后山捡来的、质地坚硬的青黑色石头,辨认后认为可能是某种不错的磨刀石料,便也一并换下。 交易过程还算顺利,但李晨注意到,村里青壮男子不多,且大多面带愁容,似乎有什么隐忧。 第三站,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靠山屯”的村子。 这村子规模不小,背靠大山,一条小河从村前流过,地理位置颇佳。村子外围甚至有一圈简陋的夯土矮墙,虽然比不上靠山村石墙坚固,但也显示出一定的组织能力。 进入靠山屯,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氛与之前两个村子截然不同。 村民们虽然也面带菜色,但眼神里少了些麻木,多了些警惕和审视。 晾晒的谷物、堆放的柴火都井然有序,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背着弓的猎户走过。 接待他们的是村里的族老,一个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的老者。 “几位远来是客,不知有何贵干?”族老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周李氏上前说明来意,并展示了一下粮食。 族老仔细查看了粮食成色,又打量了李晨几人一番,尤其是多看了铁弓几眼,这才缓缓道:“粮食确实是好东西。我们靠山屯靠山吃山,倒也有些存货。不知几位想换些什么?” 很快,村民们拿来的东西让李晨眼前一亮。 除了常见的皮子、山货,竟然还有几把保养得不错的旧柴刀、几块颜色暗沉但分量颇重的金属块(疑似废铁),甚至还有一个村民拿出了一小坛自家酿的、色泽醇厚的土酒。 “这铁块和柴刀……”李晨拿起一块金属掂了掂。 “都是祖上留下来的,或是从山里捡来的陨铁,村里没人会打铁,就一直放着。”族老解释道,“这酒是自家用野果酿的,劲儿大,几位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李晨示意周李氏重点洽谈金属和柴刀的交换。这些正是村里急需的! 粮食虽然宝贵,但能换到可以打造武器的金属和现成的工具,价值更高。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用两大袋粮食换来了那几块金属、两把旧柴刀、几张好皮子以及那坛土酒。双方都对交易结果感到满意。 就在李晨等人准备离开时,一个半大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着族老耳语了几句。族老脸色微变,看向李晨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忽然开口道:“这位……李东家,请留步。” 李晨停下脚步,看向族老。 族老沉吟片刻,低声道:“看几位不像歹人,老朽多句嘴。最近北边不太平,听说有大队人马正在往南挪动,路上不太安全。几位若是要往北边去,还需多加小心。” 李晨心中一动,抱拳道:“多谢老人家提醒。我们只是行商,换完东西便回南边。” 族老点点头,不再多言。 离开靠山屯,李晨心情有些沉重。连这偏远的山村都听到了风声,看来“黑山骑”南下的消息已经传开,局势确实紧张。 “首领,看来我们得尽快回去了。”铁弓握紧了背上的弓,沉声道。 李晨点了点头。 这次外出,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换到了银钱和急需的物资,救下了铁弓,更对周边形势和村庄状况有了直观了解。靠山村相比这些村子,优势明显,但危机也迫在眉睫。 “走,回村!”李晨勒转驴头,目光坚定。 必须争分夺秒,将靠山村打造成真正能在乱世风暴中屹立不倒的堡垒。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返回的山路上。 那个从靠山屯跑出来报信的孩子,站在村口的土墙上,一直望着他们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跑回村里,对等待的族老和一位面色冷峻、腰间佩刀的中年汉子说道: “三叔公,阿爹,他们往南边去了,看着不像是探子……” 那佩刀汉子眉头紧锁:“南边?那个方向……除了深山老林,就只有……那个传闻中有吃有喝的‘靠山村’了?” 第70章 将军遗孀 暮色四合,山野间最后一抹霞光也被墨色吞噬。 一行人牵着驴,走在愈发崎岖难辨的山路上,急需一个落脚之处。 远远望见山坳深处,竟有一片颇具规模的建筑群,黑瓦白墙,飞檐斗拱,在这荒僻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院墙高耸,隐约可见墙头有手持棍棒的家丁巡逻,戒备森严。 “首领,前面有处大宅,看着不像普通人家,要不要去试试借宿?”大牛指着那片宅院问道。 李晨仔细观察片刻,这宅院气势不凡,但又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孤寂感。 沉吟一下,点了点头:“去问问看,小心戒备。” 来到高大的朱漆大门前,栓柱上前叩响门环。 良久,门上一扇小窗打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什么人?何事?”门后的声音带着戒备。 周李氏上前,语气客气:“这位大哥,我们是过路的行商,天色已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在贵府借宿一晚,愿意支付些银钱或粮食,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门内的人打量了他们一番,尤其是看到队伍中还有周秀娥这样的女子和气息沉稳的李晨,似乎不像穷凶极恶之徒,便道:“等着,我去禀报主母。” 又过了好一会儿,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带着两个健壮家丁走了出来。 老者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重点在李晨和铁弓身上停留许久,见他们虽然带着兵刃,但神色坦然,气度不像匪类,这才微微躬身:“我家主母心善,允你们在前院厢房借宿一宿。但请诸位守规矩,莫要乱走,饭食自备。” “多谢主母,多谢管家。”李晨抱拳致谢,一行人被引了进去。 宅院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精致,亭台楼阁,回廊曲折,虽有些地方略显陈旧,但依旧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只是偌大的宅子,显得异常冷清,除了引路的管家和几个沉默的家丁,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只有偶尔从内院方向传来的细微环佩之声,暗示着这里并非空宅。 被安置在前院一间宽敞但陈设简单的厢房后,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栓柱和大牛负责喂驴、整理货物,周氏母女准备吃食,铁弓则习惯性地检查房屋结构和四周环境。 李晨站在窗边,望着夜色中沉寂的深宅大院,心中疑窦丛生。 这户人家,处处透着古怪。 晚饭后,众人正准备歇息,厢房外传来脚步声,却是那管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素雅、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 那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肌肤保养得极好,眉目如画,只是眼角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色和疲惫。 “这位便是李东家吧?老身是此间主母,夫家姓韩。”美妇人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审视落在李晨身上。 “原来是韩夫人,深夜打扰,多谢收留。”李晨起身还礼,不卑不亢。 韩夫人微微颔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乱世之中,相逢即是缘分。看李东家气度不凡,手下人也皆非庸碌之辈,不知……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李晨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不过是带着家人伙计,做些小本生意,糊口罢了。从南边来,换些货物,正要返回。” 韩夫人点了点头,似乎随意地问道:“如今这世道,行商不易。听闻北边越发不太平了,不知李东家这一路可还顺利?贵处……想必尚算安稳?” 李晨正要含糊应对,一旁的周秀娥见这韩夫人态度温和,又同为女子,心下放松,接口道:“夫人放心,我们村里还好,有首领在,大家齐心,吃穿……” “秀娥!”周李氏急忙低声喝止,但话已出口一半。 韩夫人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抓住了关键:“村里?首领?”看向李晨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探究的眼神。 李晨暗叹口气,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坦然道:“不瞒夫人,李某确实是一村之首,此番外出,也是为了换取些村子急需的物资。” 韩夫人闻言站起身,情绪似乎有些激动,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下来,挥手让管家退下。 厢房内只剩下李晨几人和她。 “李首领,”韩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晨,“实不相瞒,老身这宅子里,如今除了几个忠仆家丁,剩下的……都是些无依无靠的妇孺。” 顿了顿,脸上露出凄然之色:“先夫……原是朝廷的镇远将军,年前战死沙场。留下我们这一大家子……我,还有他的几位妾室,以及几个未出阁的女儿。如今乱世,家中没有顶梁柱,守着这空宅子,每日提心吊胆,生怕哪日流寇或乱兵闯进来……我们这些妇人,下场可想而知。” 李晨默然。 终于明白这宅院为何如此戒备森严又气氛诡异了。 一屋子的将军遗孀和小姐,在这乱世确实是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韩夫人看着李晨,眼中充满了恳求与决绝:“李首领既然是一村之主,想必贵村定有自保之力。方才这位姑娘也说了,贵村吃穿不愁。老身……老身厚颜,恳请李首领,收留我们这一大家子!我们愿意舍弃这宅院,跟随首领去村里!只求一个安稳,一口饭吃!”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让厢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屋子的美艳妇人小姐,还有家丁仆役,这可不是小数目! 贸然带回村里,是福是祸? 周李氏母女面露难色,大牛和栓柱面面相觑,铁弓也皱起了眉头。 李晨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收留她们,意味着人口暴增,管理压力加大,也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但拒绝……看着韩夫人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想着这一屋子女子可能面临的悲惨命运,那句拒绝的话,竟有些难以出口。 更何况,这些人若真能融入村子,或许也能带来一些不同的东西……比如,礼仪规矩? 或者,这些将军家眷可能掌握的某些知识或资源? 沉吟良久,厢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晨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夫人:“夫人,此事关系重大。李某需知,贵府上下,连同家丁,共计多少人?诸位……可能守我村中规矩?可能放下身段,参与劳作?” 韩夫人见李晨没有立刻拒绝,眼中希望之火更盛,连忙道:“算上我等女眷、小姐,以及忠心留下的十二名仆役家丁,共计二十六口人!李首领放心,只要能得安稳,我们什么都愿意做!规矩我们守,活计……我们学!绝不给首领添乱!” 二十六口!李晨心中计算着村里的承载能力。压力不小,但似乎……还能承受。 “既然如此……”李晨缓缓开口,“夫人可先行准备,明日一早,随我等一同出发。” 韩夫人闻言,喜极而泣,几乎要跪下来,被李晨及时扶住。 第71章 素云 夜色渐深,厢房内的气氛却因韩夫人突如其来的请求而变得微妙而凝重。 最终,李晨应下了这份沉重的托付,应下了这二十六口人的未来。 韩夫人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激动得再次热泪盈眶,千恩万谢。 亲自为李晨等人重新安排了住处,将李晨引至内院一间最为雅致宽敞的客房。 房间内陈设古雅,熏香袅袅,锦被软榻,与之前前院的简朴厢房判若云泥。 “李首领奔波劳顿,请在此好生安歇。”韩夫人言辞恳切,目光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感激、期冀,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屏退了左右,只留自己与李晨在房中。 “夫人还有何事?”李晨见她似有未尽之语,开口问道。 韩夫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李首领大恩,韩氏无以为报。先夫去得突然,留下我们这群妇人,在这乱世实是砧板上的鱼肉。首领肯收留,便是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府中有一女,名唤素云,原是……原是先夫年前新纳的妾室,只因变故突生,尚未……尚未圆房,仍是完璧之身。” 李晨闻言,眉头微蹙,已然明白韩夫人的意图。 这是要将这未圆房的美妾作为“礼物”送出,以此加深绑定,换取更稳妥的庇护。 “夫人,此举不妥。”李晨当即拒绝,“李某收留诸位,是出于道义,并非图此回报。” 韩夫人却异常坚持,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恳:“李首领,请您务必收下!这不仅是为了报答,更是为了安素云那孩子的心,也为了安我们所有人的心!她跟了您,我们才能真正算是您的人,才能真正安心留在村里啊!那孩子……她自己也是愿意的!” 就在这时,脑海中沉寂的系统提示音,竟毫无征兆地响起: 【叮!检测到高潜力配偶“素云”(特质:婉约,未亡人,具备一定的宫廷礼仪与内宅管理潜质)。亲和度:65。】 【触发隐性联姻任务:接纳与安抚。接受此段关系,将大幅提升新吸纳群体“韩府女眷”的归属感与忠诚度,稳定人心,有利于社群整合。】 【任务奖励:新人口快速融入引导(小幅提升新人口技能领悟速度与工作效率)。】 系统的提示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李晨原本坚定的拒绝之心动摇了。 这不仅仅是男女之事,更关乎二十多口新人口的顺利融入和村子的稳定。 乱世之中,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个人的些许不适,与整个社群的安定相比,似乎显得无足轻重了。 见李晨沉默,韩夫人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连忙道:“首领稍候。”匆匆退出房间。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淡粉色衣裙的窈窕女子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约莫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如水,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 此刻俏脸绯红,不敢抬头看李晨,只是局促地站在那里,纤纤玉指紧张地绞着衣带,我见犹怜。 “素云……见过首领。”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颤音。 李晨看着她,心中暗叹一声。这就是乱世中女子的命运,如同浮萍,无法自主。 “不必多礼。”李晨的声音放缓了些,“你……当真愿意?” 素云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晨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怯,有恐惧,但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柔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小,却清晰可闻:“妾身……愿意。求首领怜惜。” 话已至此,系统任务在前,现实考量在后,李晨知道自己已无法拒绝。 走上前,伸手抬起了素云的下巴,触手一片滑腻微凉。 素云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初始的痛楚让素云忍不住落泪,在李晨难得的温柔与引导下,那痛楚渐渐被陌生的潮汐淹没。 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如同风雨中紧紧缠绕着大树的藤蔓。 房间内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一直留心此处的韩夫人。 站在院中的阴影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声响,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既有达成目的的轻松,也有一丝将姐妹推入他人怀抱的黯然,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终于有了一丝确切指望的安心。 默默站了许久,直到屋内声响渐息,才悄然转身离去。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 韩府上下已然忙碌起来。 多年的提心吊胆,使得她们对离开并无太多留恋,只携带了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一些珍贵的书籍字画以及必要的衣物。 庞大的宅院,最终只留下三名年老忠厚的家丁看守,言明若遇危险可自行离去。 李晨看着眼前这支突然壮大了许多的队伍。 韩夫人、她那位风韵犹存的妹妹、三位姿容各异的美妾(包括已成了李晨女人的素云)、五位年纪从十岁到十六岁不等的如花似玉的女儿,以及九名愿意跟随的仆役丫鬟。 加上李晨原本的六人,队伍已经快三十余人了,还多了几辆装载行李的骡车。 素云换上了一身较为朴素的衣裙,跟在李晨身侧,眉眼间少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初为人妇的慵懒与依赖,看向李晨的目光带着怯怯的慕恋。 “出发,回村!”李晨一声令下,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踏上了返回靠山村的路。 来时五人轻装简行,归时三十多人浩浩荡荡。 李晨骑在驴背上,看着蜿蜒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次外出,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物资、人才、乃至这一大家子人口……只是不知,村里那几位得知他不仅带回一对行商母女、一个军中教头,还外加一大家子美艳的将军遗孀和小姐时,会是何等反应? 蜂巢,这次是真的要“满员”了。 第72章 蜂巢不够住了 暮色苍茫中,当李晨一行人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现在靠山村石墙外时,整个村子炸开了锅! “首领回来了!” “快开门!首领回来了!” “天爷!怎么……怎么这么多人?” 村门隆隆打开,早已得到消息的柳如烟、苏小婉、林小玉、孙采薇等人领着大批村民迎了出来。 看到李晨安然无恙,众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目光便被身后那支庞大的、尤其是其中众多衣着气质迥异的女眷队伍吸引,惊愕、好奇、议论声此起彼伏。 “夫君!”苏小婉眼圈一红,第一个扑了上来,不顾旁人目光紧紧抱住李晨的手臂。 孙采薇也抚着隆起的腹部,快步上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喜悦。 柳如烟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飞快地扫过周秀娥、铁弓,最后落在韩夫人以及她身后那几位风姿各异的美妾和少女身上,尤其在气质温婉、眉眼间已带妇人风情的素云脸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柳如烟迎上前,声音温婉,仿佛没看到那些多出来的美人,“夫君一路辛苦,诸位远来也是客,快请进村歇息。” 李晨简单介绍了韩夫人一行的来历,村民们听闻是将军遗孀,又见这群女子虽落难却气度不凡,顿时多了几分敬畏与同情。 进入村子,韩夫人一行人原本忐忑的心情,在看清村内景象后,已经被巨大的震惊和安心取代。 坚固高耸的石墙、深邃的壕沟、整齐的田垄、兴旺的禽畜、还有那独特的蜂巢木屋和隐约可见的温泉蒸汽……这一切,与外界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里哪里是普通的山村,分明是一处精心打造的世外堡垒! “娘,这里……真好。”一个年纪最小的韩家小姐扯着韩夫人的衣袖,小声说道,眼睛里充满了新奇与希望。 韩夫人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生活的期盼。 看向走在前方与柳如烟低声交谈的李晨背影,眼神更加坚定——这一步,走对了! 同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必须进一步加深与这位年轻首领的联系! 柳如烟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一边吩咐人准备热水热饭安置新来的人,一边亲自带着韩夫人等女眷前往蜂巢区。 “韩夫人,诸位妹妹,蜂巢这边还剩几间空屋,虽有些简陋,但还算干净整洁,暂且委屈诸位在此安顿。”柳如烟指着那几间尚未分配的木屋,语气热情周到,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韩夫人连忙道谢:“柳夫人太客气了,能有片瓦遮头,已是天大的福分,何来委屈之说。” 柳如烟目光扫过几位美妾,尤其在素云身上顿了顿,笑容愈发亲切:“尤其是素云妹妹,既已……便不是外人,更莫要拘束。”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几个明白人都听懂了其中含义。 素云脸颊绯红,低下头,声如蚊蚋:“多谢……柳姐姐。” 柳如烟安排得极快,韩夫人住了稍大的一间,几位美妾和年纪稍长的小姐两人一间,年幼的小姐和丫鬟们另行安置,十二名仆役家丁则被老钱带去了新建居住区的集体宿舍。 一番忙碌下来,竟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只是,看着瞬间被填满的蜂巢木屋,柳如烟对跟在身边的李晨轻声道:“夫君,看来咱们这蜂巢,又快住满了。新来的妹妹们……怕是还得扩建几间才够用。” 李晨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略显拥挤却人气旺盛的蜂巢区,心中亦是感慨。 人口暴涨带来的管理压力和资源消耗是显而易见的,但同样,这也意味着力量的壮大。 安顿好韩夫人一行,柳如烟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拉着李晨回了主屋,美其名曰“汇报村务”。 苏小婉和孙采薇虽也想与夫君亲近,但见柳如烟神色,也只得暂时按下心思。 是夜,柳如烟房内红烛高燃。 没有过多询问外出细节,只是用前所未有的热情与缠磨,将连日来的思念、担忧,以及那一点点因新人涌入而产生的微妙危机感,尽数化作了实际行动,极尽所能地迎合与索取,直将李晨折腾得大汗淋漓,直到半夜才云收雨歇。 李晨疲惫欲睡,柳如烟却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道:“夫君奔波劳顿,早些歇息。下半夜……便让小玉妹妹来伺候吧,她也惦记夫君许久了。” 说罢,也不等李晨回应,便轻声唤了候在外间的林小玉进来。 林小玉早已得了柳如烟的暗示,红着脸,穿着单薄的寝衣,怯生生又带着期待地摸上榻来。 柳如烟则披衣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小玉一眼,悄然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李晨看着怀中又换了一副娇羞模样的林小玉,心中苦笑,这柳如烟,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主权和安排内宅秩序吗? 而另一边,韩夫人站在新居的窗前,望着主屋方向隐约熄灭又亮起的灯火,听着那细微的、被夜风送来的动静,心中了然。 回头看了看屋内另外两位面带忧色的美妾,低声道:“看到了吗?这位柳夫人,不简单。我们初来乍到,需得谨言慎行。不过……也不必妄自菲薄,来日方长。” 心中那个将其他美妾也送到李晨床上的念头,愈发清晰,只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第73章 韩夫人拜访柳如烟 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得一片亮堂。李晨才从深沉的睡眠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里温香软玉的触感,低头一看,林小玉如同乖巧的猫儿般蜷缩在他怀里,睡得正沉,脸颊还带着昨夜欢好后的红晕。 再一转头,竟发现柳如烟不知何时也睡在了外侧,云鬓散乱,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腰间。 这番左拥右抱的景象,让刚醒来的李晨有些恍惚,随即摇头失笑。 这柳如烟,安排得倒是“周到”。 起身的动静惊动了柳如烟,睁开眼,眸中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得意,声音沙哑:“夫君醒了?可是饿了?妾身这就去安排早饭。”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小婉和孙采薇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两人皆有孕在身,行动略显笨拙,脸上带着明显的羡慕神色。 苏小婉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放在床头小几上,小声嘟囔:“夫君这一觉睡得可真沉……” 孙采薇则扶着腰,将几碟小菜摆好,目光在李晨和榻上仍在熟睡的两人身上转了转,语气带着酸意:“还是柳姐姐和小玉妹妹有福气,能陪着夫君。” 李晨看着两位孕妻,心中歉然,伸手拉住她们的手,温声道:“辛苦你们了。身子重,这些事让下面人做便是。” 苏小婉和孙采薇被他温言一说,心里那点酸涩顿时化成了暖意,磨磨蹭蹭地不想走,直到柳如烟笑着催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李晨起身洗漱,用过早饭,精神恢复了大半。 新带回来二十多口人,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 首先想到的便是铁弓。 找到赵铁兰时,正在指挥巡逻队换防,一身利落短打,英姿飒爽。 “铁兰,这位是铁弓兄弟,原镇北军铁工营的教头,弓马娴熟,以后便是咱们村的弓术教头,负责协助你操练人手,加强防御。”李晨将铁弓引荐给她。 赵铁兰目光落在铁弓身上,见他身形健硕,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尤其背后那张旧弓一看便非凡品,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抱拳行礼,声音清越:“铁教头,我是赵铁兰,负责村子防卫。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铁弓连忙还礼,态度不卑不亢:“赵队长客气,铁弓初来乍到,定当尽力。” 赵铁兰看着铁弓那沉稳的气度和显然是长期拉弓形成的粗粝手指,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好感,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浅笑:“铁教头不必过谦,你的本事,首领信得过,我自然也信得过。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村子的防御布置和巡逻路线。” 看着赵铁兰主动领着铁弓离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李晨微微点头,看来这安排倒是合适。 另一边,韩夫人住进蜂巢已有几日,冷眼旁观,很快便摸清了村内的人情关系。 明白李晨是绝对的核心,而内宅事务,则几乎是柳如烟一手掌管,连那两位有孕的夫人都要让她几分。 想要在村里站稳脚跟,甚至为其他姐妹谋个前程,这位柳夫人是必须要交好的。 这日,韩夫人寻了个由头,带着一个精巧的锦盒,私下拜访柳如烟。 “柳夫人,连日来多有打扰,承蒙您照顾周全,老身感激不尽。”韩夫人言辞恳切,将锦盒奉上,“这是先夫在世时得的一套宫造珠花,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做工尚可,聊表心意,还请柳夫人莫要嫌弃。” 柳如烟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点翠珠花,做工极其精致,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欢喜,脸上笑容愈发真诚:“韩夫人太客气了,咱们既住在一个屋檐下,便是姐妹,何须如此见外。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韩夫人见她收下,心中一定,又顺势将跟在身后的素云往前拉了拉,叹道:“柳夫人是爽快人,老身也不绕弯子。素云这孩子性子软,又初经人事,许多地方不懂,生怕伺候不好首领。老身想着,柳夫人经验丰富,最是懂得首领心意,能否……指点这孩子一二?” 素云红着脸,怯生生地向柳如烟行了一礼:“求柳姐姐指点。” 柳如烟目光在素云姣好的脸蛋和窈窕的身段上扫过,心中明了韩夫人的打算。 并不点破,反而笑得更加和善,拉着素云的手坐下:“妹妹生的这般好模样,性子又温顺,夫君自然是喜欢的。这伺候人的事儿啊,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用心’二字……” 竟真的毫不藏私,将一些如何察言观色、如何主动迎合、甚至在床笫间如何更能让男子舒心的细微技巧,一一说与素云听,直听得素云面红耳赤,却又连连点头,牢牢记住。 韩夫人在一旁听着,心中又是感慨又是庆幸。 这柳夫人果然厉害,手段玲珑,既收了厚礼,又卖了人情,还顺势将新人纳入自己的“指导”之下,巩固了自身地位。 pS,谢谢李雨晨,龙小月两位老师的小礼物,努力更新中。 第74章 我还有几个姐妹 得了柳如烟倾囊相授的“真传”,又蒙她在李晨面前几次三番、不着痕迹地夸赞“素云妹妹性子柔顺,最是体贴”,素云终于盼来了轮到她侍寝的日子。 夜幕低垂,蜂巢之内,素云的新房被她精心布置过。 窗台上放了一小盆新采的野花,散发着淡雅清香;床铺换了干净的细棉被单;连烛台都擦拭得锃亮,跳动的火苗将屋内映照得温馨而朦胧。 素云自己也沐浴熏香过,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绸寝衣,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薄施脂粉,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羞涩,又平添了几分刻意练习过的媚态。 李晨踏入房中时,见到这般景象,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的素云,与数日前那个在韩府客房中瑟瑟发抖、全然被动的女子判若两人。 “夫君。”素云盈盈一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主动上前为李晨解下外衫,动作虽仍有些生涩,却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与亲昵。 李晨“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素云立刻端来温水为他净手,又奉上温度刚好的茶水。 不再像最初那样只是被动承受,而是学着柳如烟教导的那般,用那双柔弱无骨的小手,轻轻为李晨揉按着肩颈,力道恰到好处,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软语温存,不再只是恐惧的沉默。 这般细致入微的伺候,确实让忙碌了一天的李晨感到颇为受用。 待到红帐垂下,素云更是将柳如烟所授发挥得淋漓尽致,虽依旧难掩生涩,但那份努力的迎合、刻意的婉转,以及偶尔大胆的尝试,都带给李晨与以往不同的新鲜感。 几番云雨,李晨身心舒畅,看着怀中香汗淋漓、眼含春水却强撑着疲倦伺候他清理的素云,心中也多了几分怜惜,难得地温存了片刻。 素云伏在李晨胸膛上,感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与亲近,心中被巨大的满足感和一丝得宠的喜悦填满。 想起韩夫人的叮嘱和几位姐妹期盼的眼神,鼓起勇气,用指尖在李晨胸口画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试探:“夫君……” “嗯?”李晨闭着眼,漫应一声。 “妾身……妾身如今能伺候夫君,心里不知有多欢喜。”素云的声音更柔了,“只是……想起凝香、如月几位姐姐,她们与妾身命运相同,如今在这村里,虽说安稳,终究……终究是没个着落。眼见着夫君这般英雄人物,她们……她们心里也是仰慕得紧……” 悄悄抬眼,观察着李晨的神色,见他并未动怒,才继续小心翼翼地道:“夫君……若是……若是不嫌弃,能否……也将她们收了房?也好让姐妹们有个真正的依靠,这辈子也能安心服侍夫君。” 李晨睁开眼,看着素云那双充满期盼又带着忐忑的眸子,心中了然。 这是韩夫人和那群美妾的共同心愿了。 伸手抚了抚素云汗湿的发鬓,语气平静:“你的心思,我明白。她们……也确实不易。” 素云心中一喜,以为事情有望。 却听李晨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只是,你看这蜂巢,如今可还有空屋子?你且数数,小婉、采薇、如烟、小玉、你,还有韩夫人和几位小姐……这都快住不下了。再来几个,难不成让她们打地铺,或者跟我挤一张床?” 素云闻言,愣了一下,环顾这间虽然温馨却并不算宽敞的木屋,再想想如今蜂巢几乎住满的情形,顿时语塞。 是啊,房子不够住了! 李晨坐起身,正色道:“村子要发展,人口要增加,居住确实是首要问题。我已经让老钱和吴老四规划新的居住区了,只是这需要时间,需要人力物力。等新的住处建好,规划得更妥当些,再谈其他不迟。”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推托。 收纳女眷固然能稳定人心,获取系统奖励,但也不能毫无节制,必须考虑到村子的实际承载能力和内部平衡。 眼下,巩固现有成果,应对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才是重中之重。 素云虽然有些失望,但李晨说得合情合理,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乖巧地应道:“是妾身考虑不周,夫君思虑的是。一切但凭夫君做主。” 李晨见她懂事,心中满意,又安抚了她几句,这才相拥睡去。 扩建居住区,并非李晨随口一说的推托之词。 人口突破一百三十人,蜂巢区和原有的零星屋舍已然拥挤,规划中的新居住区必须尽快提上日程,这关系到村子的长期稳定与发展。 只是,建房子需要时间,而北方的威胁,还会留给靠山村多少时间? 李晨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素云均匀的呼吸声,思绪却已飘向了村外漆黑的夜空,以及那未知的、正在逼近的风暴。 第75章 韩夫人的别样芳华 春日愈深,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蜂巢木屋区。 新来的韩府女眷们经过初时的忐忑与安顿,渐渐也适应了村中的生活。 只是,这适应的方式,却与村中原本的妇人们大相径庭。 柳如烟忙着内务管理、养殖纺织;苏小婉、孙采薇安心养胎,偶尔指点药草;林小玉则开始筹备学堂,教几个孩子认字。而村中其他妇人,闲暇时聚在一起,话题总绕不开家长里短,尤其关注首领昨夜宿在何处,哪位夫人房中的动静更久些,带着乡野特有的直白与鲜活。 韩夫人领着的那一群,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日午后,李晨处理完村务,信步走回蜂巢区。 远远便瞧见韩夫人带着几位美妾和年纪稍长的小姐,正蹲在蜂巢木屋间的空地上忙碌着。 没有像其他妇人那样围坐闲话,而是手持小锄、竹篮,将从附近山脚、溪边采来的各色野花,小心翼翼地栽种在屋前屋后、连廊两侧。 有的植株低矮,开着细碎的蓝紫色小花;有的亭亭玉立,绽放着鹅黄色的花朵;还有几丛带着清香的野兰,被特意安置在背阴通风处。 并非胡乱栽种,而是颇有章法地高低错落,颜色搭配也显露出不俗的品味。 韩夫人挽着袖子,亲自示范如何培土、浇水,动作优雅从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这一幕,与周遭略显粗犷的山村景致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仿佛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花鸟图,突兀却又和谐地嵌入了写意的山水画卷中。 李晨停下脚步,静静看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韩夫人身上。 这位曾经的将军夫人,虽历经磨难,洗尽铅华,穿着与村妇无异的粗布衣裙,但那份融入骨子里的雍容气度,以及此刻专注于花草时眉眼间的宁静与专注,让她如同鹤立鸡群,散发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华。 那不是年轻女子娇艳的美,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知性温婉的成熟风韵,沉稳而内敛,却更加动人心魄。 许是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韩夫人抬起头,恰好对上李晨凝视的眼神。 先是一怔,随即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如同白玉染霞。 慌忙放下手中的小锄,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下意识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垂下眼睑,不敢再与李晨对视,只低声唤了一句:“首领。” 那一声带着些许慌乱与羞赧的“首领”,与她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模样迥然不同,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女儿情态。 旁边几位正在忙碌的美妾和小姐也注意到了李晨,纷纷停下动作,敛衽行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李晨收回目光,迈步走了过去,看着那些新栽下的、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的野花,点了点头:“这些花栽得不错,看着便觉心旷神怡。韩夫人有心了。” 得到李晨的肯定,韩夫人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声音也恢复了几分镇定,柔声道:“首领过奖了。不过是见这屋前屋后有些空地,荒着也是可惜。栽些花草,看着鲜亮,闻着也舒心。都是山野寻常之物,算不得什么。” “寻常之物,经了夫人的手,便显得不寻常了。”李晨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目光再次掠过韩夫人那张因劳作和羞涩而更显生动脸庞,“夫人能于困顿中不忘雅致,调理庶务,安抚人心,实属难得。”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韩夫人心中一动,抬眼飞快地看了李晨一下,触及那深邃中带着欣赏的目光,心头如同小鹿乱撞,连忙又低下头去,轻声道:“首领谬赞,老身……妾身愧不敢当。不过是尽些本分,让这栖身之处更像个家罢了。” 旁边的素云见李晨对韩夫人态度温和,心中也为夫人高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其他几位美妾看向韩夫人的目光中,则更多了几分依赖与信服。 李晨没有再多言,又看了看那些生机勃勃的野花,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脑海中,韩夫人那低头含羞的模样,与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形象交织,留下了一抹格外鲜明的印记。 韩夫人直到李晨走远,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挺拔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手心竟有些汗湿。 能感觉到,首领看她的眼神,与看柳如烟、林小玉等人不同,少了几分男女之间的欲念,多了几分纯粹的欣赏与看重。 这让她在羞赧之余,心底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欣慰与怅然的复杂情绪。 弯腰重新拾起小锄,继续侍弄那些花草,动作却比之前更加轻柔。 在这乱世之中,除了依附强者,展现自身独特的价值,亦是安身立命之道。 而方才首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第76章 会种草药的凝香 韩夫人得了李晨那句“看着便觉心旷神怡”的肯定,心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终于落了地,化作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 眼见首领对自己这边的事上了心她思忖着,既然种花能得青睐,那便将另一桩盘桓心头许久的事也提出来。 这日,见李晨又在蜂巢附近巡查,韩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一位身形纤细、眉目清秀的美妾迎了上去。 “首领。”韩夫人敛衽一礼,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从容,“昨日种了些野花,能得首领一句夸赞,妾身心中甚是欢喜。只是,光有花草,终究是悦目之物。妾身想着,如今村里人口渐多,难免有个头疼脑热,采薇妹妹虽精通医理,但药材多靠野外采集或是外间购买,终非长久之计。” 李晨闻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韩夫人身上,带着询问。 这确实是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孙采薇的医术是村子重要的保障,但药源不稳始终是个隐患。 韩夫人侧身,将身后那位清秀女子让到身前,介绍道:“这是凝香。她娘家祖上便是经营草药园子的,自幼耳濡目染,对各类草药的习性、栽培、炮制都颇为精通。妾身想着,如今春日正好,若是能划出一小块地方,让凝香试着种些常用草药,或许能为村里添一份保障。” 名叫凝香的女子怯生生地抬头看了李晨一眼,连忙又低下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凝香……见过首领。若……若蒙首领不弃,凝香愿意一试。寻常的止血、清热、祛湿的草药,大多知晓如何栽种。” 李晨眼中精光一闪!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之前从陈掌柜那里换来的药材种子里,确实有不少本地常见的草药种子,正愁没有专门的人手来负责此事。 孙采薇医术是高明,但在大规模种植方面并非专长,而且她和苏小婉产期临近,确实不宜过度操劳。 “你当真懂得草药种植?”李晨看向凝香,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凝香感受到李晨的目光,紧张地绞着手指,但还是鼓起勇气回道:“回首领,凝香不敢妄言。家中未败落时,曾帮着打理过十几亩药园,常见的柴胡、黄芩、金银花、车前草等都种过。对土壤、光照、水分都有些浅见。” 李晨注意到她那双虽然白皙却指节分明、指尖略带薄茧的手,确实是常侍弄泥土药材的手,心中信了七八分。 “好!”李晨当即拍板,“此事大有可为!村东头新规划居住区旁边,正好有一片向阳的缓坡,土质尚可,便划出两亩地作为药园,交由你负责!” 凝香闻言,惊喜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找到了自身价值所在,连声音都轻快了些:“是!凝香定当尽心竭力!” “不过,”李晨话锋一转,“此事你需多与采薇商议。她熟知药性,清楚村里最需要哪些草药,你们二人需配合妥当。她如今身子重,具体劳作你多承担,但栽种品类、采收时机,务必听从她的意见。” “凝香明白!”凝香连忙应下,“定会多向孙姐姐请教!” 站在一旁的韩夫人见事情如此顺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一步,又走对了。 不仅为凝香找到了立足之地,更是为村子解决了一个实际问题,进一步展现了她们这群“外来者”的价值。 李晨看着眼前这对组合,一个沉稳睿智,一个专业细心,心中颇为满意。 韩夫人此人,确实不简单,知进退,懂分寸,更能发掘身边人的长处,加以利用。这份眼力和心性,远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 “所需工具、种子,稍后我让老钱给你送来。 人手方面,可以从新来的仆役中调拨两个机灵些的给你打下手。”李晨吩咐道。 “多谢首领!”凝香再次行礼,语气中充满了感激与干劲。 消息很快传开。 孙采薇得知后,也挺着肚子找来,与凝香细细讨论了许久,将村里急需的几种草药特性、种植要点一一告知,两人相谈甚欢。 柳如烟听闻,也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内宅多一个有事做的,总比多一个整日闲着琢磨争宠的强。 于是,靠山村东头的缓坡上,很快便多了一片新开垦的药田。 凝香带着两个仆役,按照孙采薇的指点,将土地细细整理,起垄挖沟,将那包从青山镇换来的草药种子,小心翼翼地播撒下去。 春日暖阳下,凝香蹲在田垄间,神情专注地检查着土壤的湿度,那认真的模样,与她平日里的怯懦判若两人。 韩夫人偶尔也会过来看看,指点一下垄沟的走向,或是递上一碗清水。 李晨远远望着那片孕育着新希望的药田,再看向蜂巢前那片已然绽放、点缀生机的野花,心中对那位将军遗孀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 这韩夫人,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这靠山村中,正悄然展露出她独特的光华。 而她的存在,似乎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这个村庄的某些气质。 第77章 如月找蜜蜂 凝香的药田刚刚播下希望的种子,韩夫人带来的另一位美妾如月,眼见素云得了恩宠,凝香也寻到了用武之地,心中那份不甘人后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这日,瞅准李晨在蜂巢前驻足欣赏野花的时机,莲步轻移,上前行礼。 “首领,”如月声音娇柔,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糯软,伸手指着那些在花丛间嗡嗡忙碌的蜜蜂,“您瞧这些蜂儿,来得可真勤快。妾身瞧着,附近山里怕是就有野蜂巢。” 李晨闻言,目光从花朵上移开,落在如月身上。 这也是个美人,不同于素云的温婉、凝香的清秀,如月生得明眸皓齿,自带一股活泼灵动的气韵。 “哦?如月对蜜蜂也有了解?” 如月见引起了李晨的兴趣,心中暗喜,忙道:“回首领,妾身娘家祖上便是养蜂的,从小看着父辈们侍弄蜂箱,对这蜂儿的习性略知一二。如今这花开得正好,若是能寻到蜂源,引回村里饲养,往后便有蜂蜜吃了。蜂蜜可是好东西,滋补润燥,尤其对……”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低了几分,“尤其对将生产的夫人们,是极好的滋补品。” 蜂蜜!李晨眼睛顿时一亮! 这可是天然的营养品和调味剂,在这物资匮乏的时代更是珍贵无比! 苏小婉和孙采薇产期将近,若有蜂蜜滋补,对身体恢复大有裨益! “好!此事若成,你便是立了一大功!”李晨当即赞道,随即扬声呼喊:“老钱!老钱!” 老钱闻讯小跑过来。李晨吩咐道:“立刻找几个手艺好的,按照如月说的样式,打制几个养蜂箱出来,要尽快!” “养蜂箱?”老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嘞,首领!俺这就去办!” 李晨又看向如月,语气果断:“蜂箱准备好后,你随我,再叫上吴老四和大牛,一同进山,寻找蜂源!” 如月没想到李晨如此雷厉风行,还要亲自带她进山,心中既激动又有些忐忑,连忙应下:“是,首领!妾身定当尽力!” 养蜂箱的打造并不复杂,在老钱带领下,几个木工忙活了大半天,几个粗糙但结构无误的蜂箱便做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晨便带着如月、吴老四以及负责护卫的大牛,进了后山。 吴老四熟悉山路,负责引路和辨认方向;大牛手持柴刀,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如月则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裤褂,跟在李晨身侧,仔细观察着山林间的动静和蜜蜂飞行的方向。 山路崎岖,对于不常走山路的如月来说,颇为吃力。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气息微喘,光洁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李晨刻意放慢了脚步,偶尔回头照看一下。 行至一处陡坡,如月脚下一滑,踩松了一块石头,惊呼一声,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走在侧前方的李晨反应极快,转身手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如月向后倾倒的腰肢,用力一带,将她稳稳地扶住。 入手处一片温软纤细,不堪一握。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腰肢的柔韧与惊心动魄的细弱。 一股淡淡的、不同于村中其他女子的幽香,瞬间钻入李晨鼻息。 如月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半靠在李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能听到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抬起头,正对上李晨低头看来的目光,那眼神深邃,带着关切,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如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熟透的樱桃,心跳得比刚才险些摔倒时还要厉害。 慌忙站稳身子,声如蚊蚋,带着羞赧:“多……多谢首领。” 李晨松开手,那纤细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 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如月绯红的俏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山路难行,小心些。” “嗯。”如月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看李晨,只觉被他揽过的腰肢处一片滚烫,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乱撞。 这个小插曲过后,队伍继续前行。 如月更加小心,但心思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寻找蜂源上,脑海中不时闪过方才那惊险又暧昧的一幕。 好在吴老四经验丰富,根据蜜蜂活动的踪迹,终于在一处向阳的悬崖裂缝附近,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野蜂巢,蜂群进出繁忙,嗡嗡声不绝于耳。 “首领,找到了!就在那儿!”吴老四指着那处裂缝,兴奋地低声道。 李晨仔细观察了一下环境和蜂群活动,点了点头:“好!记下位置。如月,接下来该如何引蜂入箱?” 谈及专业,如月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旖旎,仔细解释道:“需得等到傍晚,蜂群归巢后,用烟小心熏扰,再用蜜糖涂抹在蜂箱内壁,将其放置在蜂巢附近。待蜂群适应,部分工蜂会被吸引入箱,便可尝试将蜂王引入,若能成功,整个蜂群便会逐渐迁移……” 说得条理清晰,显然确实深得家传。 李晨仔细记下,决定依计而行。 夕阳西下,众人小心地完成了初步的引蜂工作,将涂抹了蜜糖的蜂箱安置在离野蜂巢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返回村子的路上,如月安静地跟在李晨身后,偶尔抬眼偷偷看他挺拔的背影,想起白日里那有力的臂膀和炽热的胸膛,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便又悄悄爬了上来。 李晨走在前面,心中亦在思量。 这韩夫人带来的女子,果然个个身怀“绝技”。 素云温婉,凝香擅药,这如月又懂养蜂……再加上那位气度不凡、善于筹谋的韩夫人本身,这批“意外”收获的价值,似乎还在不断提升。 只是,这蜂能引来,后续的饲养管理,还需这如月多多费心。 而方才山路上那不经意的一揽,那纤细腰肢的触感和美人羞红的俏脸,也在李晨心中,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了浅浅的涟漪。 第78章 靠山村丰收 靠山村的这个春天,是在一片越来越浓郁的甜香和丰收的喜悦中度过的。 如月引回的野蜂群,在涂抹了蜜糖的新蜂箱里适应了几日后,果然成功安家。 每日清晨,便能见到成群的工蜂嗡嗡飞舞,穿梭于蜂巢前的花丛与后山的烂漫山花之间。 不过半月余,如月便小心翼翼地取下了第一茬蜂蜜。 那金黄油亮的液体从蜂巢中流出,盛在陶罐里,散发出浓郁甜润的香气,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柳如烟做主,给几位夫人每人分了一小勺。 苏小婉用指尖沾了点送入口中,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甜!比饴糖还香!”孙采薇也小心品尝着,点头赞道:“蜂蜜性温,最是滋补,往后咱们村里可不缺好东西了。”连素来稳重的韩夫人,尝到这久违的甜蜜,眉宇间也舒展了不少。 如月因此功劳,在众人眼中的地位也悄然提升,连带着走路都带上了几分轻盈。 田地里传来的喜讯,更是让整个村子沸腾。 在李晨指导下种植的土豆和红薯,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或许是改良种子的优势,或许是滴灌系统的精准供水,又或许是掺杂了温泉水的滋养,那挖出来的土豆个个都有拳头大小,红薯更是硕大饱满,皮色鲜亮。 产量之高,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一亩地的产出竟比以往三四亩地还多! “老天爷!这……这真是神迹啊!”老钱捧着一个比碗口还大的土豆,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首领!照这个长势,咱们这地一年能收两三茬都不止啊!” 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堆砌如山的土豆和红薯,给了所有人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再加上菌棚里每日稳定产出的各色菌菇,禽舍里越来越多的鸡蛋鸭蛋,后山水塘里渐渐长大的鱼苗……靠山村一夜之间,便过上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富足日子。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干劲十足,连走路都带着风。 这一晚,李晨特意吩咐厨房,用新收的土豆炖了肉,蒸了红薯,炒了新鲜的菌菇,甚至还用珍贵的蜂蜜调了水给众人甜嘴。饭堂里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断,俨然一副过节的景象。 柳如烟忙着安排饭食,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 苏小婉和孙采薇挺着越发隆起的肚子,坐在李晨身侧,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与丰足。 林小玉细心地为两位姐姐布菜,素云、凝香、如月等韩府女眷也融入了这热闹的氛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期盼。 韩夫人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看着这喧闹却充满生气的场面,眼神复杂,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李晨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从穿越之初那个只剩下三十几个妇人的绝望村落,到如今人口过百、衣食丰足、防御初具规模的繁荣聚居地,不过短短大半年光景。这其中艰辛,唯有自知。 “如今咱们村,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李晨端起一碗清水,以水代酒,朗声道,“这离不开每一位的辛勤付出!往后,只要大家齐心,好日子还在后头!” “敬首领!”众人轰然响应,气氛热烈。 在这片喧闹的喜庆之下,李晨心底却始终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目光掠过饭堂里一张张满足的笑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粮食堆积如山是好事,但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可能引来的觊觎。 防御工事虽然坚固,但铁弓私下汇报,村中合格的弓手仍然太少,训练时日尚短。 更重要的是,系统虽然带来了高产的种子和先进的知识,但并未直接赋予他碾压一切的力量。在这真实的乱世,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夫君,想什么呢?菜都快凉了。”柳如烟见他出神,轻声提醒道,夹了一块炖得烂熟的土豆放入他碗中。 李晨收回思绪,对她笑了笑,压下心中的忧虑。 无论如何,眼前的丰收和安宁是实实在在的。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进一步巩固村子的力量。 饭后,李晨单独叫来了老钱和赵铁兰。 “新粮入库,务必做好防潮防火,巡逻警戒再加一倍,尤其是夜间,绝不能松懈。”李晨沉声吩咐。 “首领放心,库房俺亲自盯着!”老钱拍着胸脯保证。 赵铁兰也肃然道:“巡逻队已分成三班,保证十二个时辰墙头不断人。铁教头正在加紧训练新一批弓手。” 李晨点了点头,又对赵铁兰道:“铁兰,明日你带几个人,跟着吴老四,再去探一探北边的情况,尽量走远些,务必弄清‘黑山骑’的动向。” 赵铁兰抱拳:“是!” 安排完这些,李晨才稍稍安心。 走出饭堂,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粮食芬芳的春夜空气。 丰年固然可喜,但居安思危,方能长久。 第79章 黑山骑分裂 赵铁兰带着几名精锐的巡逻队员,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村里。 她们这一趟往北探出了近百里,带回来的消息,在村子高层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议事屋内,油灯摇曳。李晨、柳如烟、老钱、赵铁兰、铁弓,以及闻讯赶来的韩夫人(因其见识被李晨默许参与核心议事)齐聚一堂。 赵铁兰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常,灌下一大碗水,抹了把嘴,开门见山:“首领,诸位,北边有消息了!‘黑山骑’出大事了!”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大概一个多月前,黑山骑在劫掠一个叫‘石堡镇’的地方时,撞上了另一股过境的悍匪,据说是什么‘一阵风’的队伍。两边为了争夺镇里的粮仓和财物,大打出手,伤亡都不小。”赵铁兰语速很快,“混战中,黑山骑的大当家,‘座山雕’阎魁,被‘一阵风’的二头领一箭射穿了喉咙,当场就死了!” “阎魁死了?”老钱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可是凶名赫赫、能让小儿止啼的悍匪头子! “千真万确!”赵铁兰肯定道,“阎魁一死,黑山骑就乱了套。二当家‘独眼狼’胡彪、三当家‘笑面虎’钱贵、四当家‘窜地鼠’黄三,谁也不服谁,为了争权夺利,内部火拼了好几场。最后没办法,队伍彻底散了,现在分成了四股,各拉了一帮人马,依旧打着黑山骑的名号,但已经是各自为政了。” 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分家之后,这四股人马实力大不如前,每股估计也就百十来人,多的不超过两百。但他们没了统一约束,行事反而更加猖狂,为了抢夺资源活下去,在北部边境一带流窜,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比以往更加没有底线。” 议事屋内一片寂静,众人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重大消息。 原本如同一块沉重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黑山骑”威胁,骤然间碎裂成了四块。 压力似乎减轻了,但那碎片化的危险,却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一直沉默倾听的铁弓,此刻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上前一步,对李晨抱拳道:“首领,此乃天赐良机!” 李晨看向他:“铁教头有何高见?” 铁弓目光炯炯,分析道:“若是黑山骑依旧拧成一股绳,哪怕只有五六百人,以其凶悍和可能拥有的简易攻城器械,对我们村仍是巨大威胁。但如今四分五裂,每股最多两百人,且各自为战,互相猜忌,难以合力。” 走到墙上简陋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靠山村的位置,语气充满自信:“我们村石墙坚固,壕沟深陷,箭楼林立,防御体系已然成型。村中现有可战之兵经过这段时间操练,已有四十余人,依托工事,妇孺亦可协助防守。只要来的不是黑山骑全力来攻,仅仅是其中一股,哪怕有两百人,我们据险而守,以逸待劳,也绝对有把握将其击退!甚至,若能抓住时机,重创其中一股也并非不可能!” 铁弓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笃定,驱散了众人心中因黑山骑分裂而产生的些许迷茫和新的忧虑。 老钱一拍大腿,兴奋道:“铁教头说得在理!咱们这墙,这沟,可不是白修的!来了就让他们尝尝厉害!” 赵铁兰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他们四分五裂,互相之间信息不通,我们甚至可以想办法利用这一点。” 柳如烟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如此一来,我们倒是能多些喘息之机了。” 韩夫人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铁教头分析得极是。分裂的饿狼虽依旧凶狠,却失了群狼的协作与威慑。对我们而言,确是利大于弊。只是,仍需警惕他们狗急跳墙,或是……被某一股势力整合。” 李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沉静而有力:“铁教头所言,正是我心所想。黑山骑分裂,压力骤减,此乃我们的机会!但韩夫人提醒得也对,绝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顿了顿,下令道:“从明日起,防御训练强度再提三成!铁弓,你与铁兰密切配合,不仅要练弓弩,近战格斗、协同防守也要抓紧!老钱,工棚那边,箭矢、滚木礌石,有多少造多少!库房粮食,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是!”铁弓、赵铁兰、老钱齐声应命。 “另外,”李晨目光转向赵铁兰,“侦察不能停。不仅要盯住北边那四股势力的动向,也要留意周边其他可能存在的威胁。我们要把这靠山村,真正打造成乱世中的一块铁打的磐石!” “明白!”赵铁兰郑重点头。 议事结束,众人领命而去,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压在心头最大的石头被搬开了一半,希望的曙光似乎更加明亮。 李晨独自站在议事屋内,看着地图上标注的北方区域。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一场可能毁灭性的风暴,变成了四场需要小心应对的雷雨。 但这,已经给了靠山村宝贵的成长时间和空间。 走出屋子,望着夜空下静谧而充满生机的村落。 粮仓满溢,防御渐固,人心凝聚……只要抓住这喘息之机,继续积蓄力量,那么无论来的是“独眼狼”还是“笑面虎”,靠山村都有底气,让他们在这坚固的磐石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第80章 扩大蜂巢新房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靠山村在短暂的紧张与持续的忙碌中,又平稳度过了一段日子。 当春风彻底染绿山野,夏意初显时,村东头那片统一规划的新居住区,终于彻底建成。 这一日,村里如同过年般热闹。 一排排崭新的土坯砖房整齐划一,青灰色的屋顶,平整的墙面,统一的制式,横平竖直的巷道,以及精心挖掘的公共水井和排水沟渠,无不彰显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象。 比起原来低矮破败的茅屋土房,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分房仪式由柳如烟主持,李晨亲自坐镇。 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矩,结合各家各户对村子的贡献、劳力多寡、以及特殊情况,新房被一一分配到村民手中。 负责防御的赵铁兰、铁弓及其下属分到了位置最好、最便于集结的房屋;老钱等工匠骨干和他们的家眷也得到了宽敞的居所;就连新来的韩府仆役,也因为勤恳劳作,分到了不错的房子。 拿到新房钥匙(其实是特制的木牌)的村民,个个喜笑颜开,激动得难以自持。 有人摸着光滑的墙壁喃喃自语,有人迫不及待地将家里仅有的破烂家当搬进新居,孩子们在干净的巷道里追逐嬉戏,欢声笑语回荡在新区的上空。 “感谢首领!感谢柳夫人!”一个老汉拉着全家,就要给李晨和柳如烟磕头,被连忙扶起。 “这房子,真亮堂!真结实!俺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一个妇人摸着窗框,激动得直抹眼泪。 看着村民们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神,李晨心中也涌起一股浓浓的成就感。 安居,方能乐业。有了稳定舒适的居所,村民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更加投入地建设家园。 蜂巢区这边,老钱看着新区竣工,又瞅了瞅如今越发显得“拥挤”的蜂巢,凑到李晨身边,搓着手,脸上带着惯有的精明笑容:“首领,您看……这新区是建好了,大伙儿都高兴。可咱们这蜂巢……是不是也该动动了?” 李晨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老钱压低声音,掰着手指头算道:“您看啊,苏夫人、孙夫人、柳夫人、林姑娘、素云姑娘,还有韩夫人那边几位……这眼下就快住满了。以首领您的本事和气度,往后这开枝散叶,夫人定然还会增添。不如……咱们把这蜂巢再往外扩一圈?就围着现在的温泉池,再建一围房子,弄个十六间!把温泉池和洗浴区也扩大,分成两个池子,男女分开,或者一个公用,一个……嘿嘿,首领您自家用,也更便宜不是?” 李晨闻言,目光扫过如今已然连成一片的蜂巢木屋。柳如烟、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素云……再加上韩夫人和几位尚未有正式名分却明显有意依附的美妾,确实显得有些局促。而且,系统的存在,注定了需要通过建立稳定的家庭关系来获取奖励,提升村子实力。 老钱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 扩建蜂巢,不仅能改善现有居住条件,也为未来预留了空间。 扩大温泉区,更是能提升生活品质,尤其是在即将到来的炎夏和寒冬,作用更大。 “此事可行。”李晨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就按你说的,规划一下,围绕着现有蜂巢和温泉,再建一围,暂定十六间。格局要设计好,确保隐秘和通畅。温泉池扩大,按你说的,分成大小两个,具体如何布局,你和吴老四商议着办。” “好嘞!首领英明!”老钱见建议被采纳,乐得见牙不见眼,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俺一定把这新蜂巢建得又结实又舒服!保证让各位夫人住得满意!” 消息传出,蜂巢内的女人们反应各异。 柳如烟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便开始琢磨新的房间如何分配。 苏小婉和孙采薇抚着肚子,相视一笑,对新环境充满期待。 林小玉和素云则是暗自欢喜,这意味着她们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韩夫人得知后,心中那块关于其他姐妹归宿的大石,似乎也松动了不少,看向李晨的目光,愈发深邃。 而如月、凝香等几位尚未与李晨有实质关系的美妾,更是心中暗喜,知道机会或许就快来了。 在新区乔迁的喜悦尚未散去时,蜂巢区域的扩建工程也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老钱和吴老四带着人手,重新勘测划线,砍伐木料,烧制砖瓦。 新的“回”字形蜂巢蓝图,围绕着那眼珍贵的温泉徐徐展开,预示着靠山村的核心区域,将变得更加完善和舒适。 李晨站在即将动工的空地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和初具雏形的规划线,心中豪情渐生。 让村民安居,让身边人乐业,让这乱世中的桃源不断壮大,这便是他如今最大的追求。 第81章 国公之女 蜂巢扩建的夯土声日夜不息,新的屋舍地基已然初具轮廓。 在这片繁忙与期待交织的氛围中,韩夫人寻了个柳如烟独自处理内务的间隙,端着一碟新制的花糕,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柳如烟的房间。 “柳夫人连日操劳,辛苦了。这是用新开的野玫瑰花瓣试着做的糕点,味道尚可,送来给夫人尝尝鲜。” 韩夫人将精致的瓷碟轻轻放在案几上,语气温婉亲切。 柳如烟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眸一笑,亲手接过:“韩夫人有心了,快请坐。” 自然明白,韩夫人此来,绝非只为送一碟花糕这般简单。 两人闲话几句家常,韩夫人果然将话题引向了正题,目光扫向窗外忙碌的工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见这新蜂巢一日日建起来,往后定是更加宽敞舒适。只是不知……首领心中,对接下来的名分安排,可有了章程?” 话语委婉,指的自然是李晨接下来会正式纳谁入房。 柳如烟拈起一块花糕,细细品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避重就轻:“夫人说笑了,这等大事,自然全凭夫君心意做主,妾身岂敢妄加揣测。” 韩夫人见她滴水不漏,也不着急,只是含笑点头,不再深问,又闲谈片刻便起身告辞。 知道有些话,由柳如烟去说,比她自己开口要合适得多。 是夜,红烛帐内,云雨初歇。 柳如烟伏在李晨汗湿的胸膛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圈,轻声开口:“夫君,蜂巢扩建在即,新的屋子眼看就要落成。韩夫人今日……问起了名分之事。” 李晨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慵懒地“嗯”了一声,反问道:“如烟,你觉得呢?” 柳如烟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晨,烛光映照着她妩媚中带着精明的脸庞:“若让妾身来选,妾身建议夫君,下一个,娶韩夫人。” “韩夫人?”李晨终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以为柳如烟会推荐凝香、如月等其他更年轻、更具“技艺”的美妾,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指向那位气质雍容、年纪也稍长的未亡人。 “夫君可是觉得意外?”柳如烟嘴角微勾,露出一抹洞悉世情的笑意,“夫君如今,难道还缺年轻貌美的女子伺候吗?有妾身在,保管让夫君吃饱吃满意。” 话语带着一丝自信的傲然,随即神色一正,“如今夫君娶妻,早已非只为床笫之欢,更要着眼于村子安稳,人心凝聚。韩夫人与其他女子不同。” “其一,她乃将军正妻,身份尊贵,见识非凡,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娶了她,不仅能彻底安定韩府上下二十多口人心,更能借助她的见识和手腕,协助管理内务,尤其是协调新老人口,其作用,绝非凝香、如月等专精一艺者能比。其二,她性情沉稳,知进退,懂分寸,不会如年轻女子般争风吃醋,滋生事端,反而能助妾身稳定后宅。其三……” 柳如烟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夫君难道不觉得,韩夫人身上那股气度风华,别有一番动人之处吗?若能得此贤内助,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李晨静静听着,心中波澜微起。 柳如烟这番分析,确实切中要害。 如今纳妾,系统奖励固然重要,但维护村庄内部稳定与和谐,提升整体管理效率,同样至关重要。 韩夫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而且,不可否认,那位沉静如兰、风韵独特的未亡人,本身也对他有着一种独特的吸引力。 “你所言,不无道理。”李晨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由你去探探韩夫人的口风吧。切记,不可勉强。” “夫君放心,妾身晓得。”柳如烟嫣然一笑,重新伏下身子,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二天,柳如烟便寻了个由头,将韩夫人请到自己房中,屏退了左右。 不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将李晨的意思委婉转达。 韩夫人听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 抬起头,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怅惘,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蒙首领与柳夫人看重,老身……妾身,感激不尽。”韩夫人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能得首领庇护,已是天幸,岂有不愿之理?” 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柳如烟,目光变得悠远而带着一丝追忆的哀伤:“既然柳夫人问起,有些往事,妾身也不愿再隐瞒。妾身娘家……本姓楚,家父……乃是已故的韩国公。” 韩国公! 柳如烟纵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韩夫人出身不凡,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 国公之女,那可是真正的顶级勋贵之后!虽如今王朝末世,国公府可能早已没落,但那份融入血脉的底蕴与见识,却是寻常官宦之家难以比拟的。 韩夫人(或许现在应称楚氏)苦笑一下,继续道:“只是家道中落,父亲卷入朝堂纷争,获罪罢黜,郁郁而终。妾身……也是因此,才由家族做主,嫁与了当时的韩将军,以求庇护。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轻轻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往日荣华,皆如云烟。如今妾身别无他求,只愿能在这靠山村得一安身立命之所,若能以残躯助首领一臂之力,便是妾身最大的福分。” 柳如烟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坦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位曾经的国公之女,如今的将军遗孀,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 “夫人放心,夫君是重情义之人,定不会辜负夫人信任。”柳如烟握住她的手,真诚说道。 消息传回李晨耳中,亦是半晌无言。 韩国公之女……这身份,确实出乎意料。 但如此一来,娶她过门,意义更加不同。 这不仅仅是收纳一个未亡人,更是将一段没落的贵族血脉与这个新兴的村庄紧密联结。 【叮!检测到高潜力配偶“楚氏”(特质:贵胄、内政、风仪)。亲和度:75(感激、认同、寻求新生、夹杂往事沧桑)。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迎娶楚氏,将大幅提升社群文化底蕴与管理效率,新人口融合度提升,解锁部分贵族礼仪与管理知识。】 系统的提示适时响起,肯定了李晨与柳如烟的选择。 李晨站在窗前,望着蜂巢扩建工地上忙碌的身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告诉韩夫人……不,告诉楚夫人,”李晨对等候在一旁的柳如烟说道,“让她做好准备,我将迎娶她过门。” 第82章 我叫大玉儿 李晨决定迎娶楚氏的消息,在村里迅速扩散。 老钱闻风而动,更是铆足了劲督促工棚,蜂巢扩建的进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夯土号子声日夜不绝。 就在众人以为新夫人必定会入住那即将落成的、更为宽敞的新居时,李晨却做出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 “不必等新蜂巢了。”李晨对柳如烟吩咐道,“就在原有的八间屋里,重新布置出一间,作为婚房。楚夫人……以后便住那里。” 柳如烟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夫君这是不愿让楚氏觉得是因新居落成才纳她,更是表明一种态度——在他心中,楚氏与苏小婉、孙采薇等人并无区别,皆是这蜂巢最初的女主人之一。 这份心思,不可谓不细。 “妾身明白了,这就去办。”柳如烟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得力妇人,将蜂巢区一间位置、采光都颇佳的屋子精心收拾出来。 虽不及柳如烟那间有拔步床和梳妆台,但也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上了大红缎面的崭新被褥,窗棂上贴了喜庆的窗花,显得温馨而郑重。 消息传到楚氏耳中,正在凝香的药田边查看草药长势。 听闻李晨的安排,怔了半晌,眼中泛起一丝水光,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这份尊重与体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她动容。 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显庄重。 村里有头脸的人物都来了,柳如烟将内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苏小婉、孙采薇等几位夫人也送上了一份心意。 楚氏穿着柳如烟特意为她改制的一身暗红色锦缎衣裙,虽非正红,却更衬得她气质雍容,风韵天成。 褪下了往日那份刻意保持的疏离与哀愁,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新嫁娘的明媚与安定。 仪式简单却温馨。当李晨亲手将一支象征性的木簪插入楚氏绾起的发髻时,系统提示音如约而至: 【叮!宿主正式迎娶具备“贵胄”、“内政”特质妻室“楚玉”。】 【“齐家”任务进度更新。家庭和谐度大幅提升,社群管理效率提升。】 【奖励发放:初级行政管理优化(包含户籍管理、物资调配流程优化、基础礼仪规范等)。相关知识已融合。】 【新人口“韩府遗眷”归属感与忠诚度稳固提升。】 感受着脑中新增的、关于如何更高效管理人口物资、建立基础规章制度的知识,李晨心中更加踏实。 娶楚玉,这步棋走对了。 是夜,新房内红烛高燃,气氛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楚玉主动握住了李晨的手,仰起头,眼中带着水润的光泽和一丝豁出去的勇敢。 “夫君,”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妾身闺名一个‘玉’字。以后……夫君便唤妾身‘大玉儿’吧。” 大玉儿……李晨品味着这个带着几分亲昵和依赖的称呼,看着眼前这张褪去贵族矜持、只剩下成熟女子风情与渴望的俏脸,心中某根弦被轻轻拨动。 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大玉儿。” 这一声“大玉儿”,如同打开了某种闸门。 压抑了数年的孤寂、恐惧、对温暖的渴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大玉儿不再是那个沉稳持重的未亡人,热情得如同少女,却又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与技巧。 像是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喷发出积攒已久的所有热情。 红烛摇曳,被翻红浪。 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酣畅淋漓。 大玉儿紧紧缠绕着身上的男人,仿佛要将自己揉碎进他的骨血里。 多年空守闺房的清冷,乱世飘零的恐惧,在这一夜被彻底驱散。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大玉儿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夫君……” 大玉儿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慵懒,却异常清晰,“能遇到你,是玉儿这辈子最大的福分。以前在国公府,在将军府,玉儿都像是笼中鸟,看着繁华,心里却空落落的。直到来了这里,直到跟了你……” 抬起头,烛光映照下,那双美眸中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玉儿这条命,后半辈子,都是夫君的。玉儿会用尽所有,去爱你,去帮你,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村子。只要夫君不弃,玉儿生死相随。” 这番话,发自肺腑,重若千斤。 李晨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爱恋、依赖与决绝,心中亦是一震。 揽紧了她的脊背,沉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以后,我们一同把这日子过好。” 大玉儿满足地喟叹一声,重新将脸埋进他怀里,嘴角带着甜蜜而疲惫的笑意,沉沉睡去。 pS:谢谢各位老师的免费催更,点赞,谢谢。 第83章 大玉儿归心 新婚燕尔,李晨难得地放下了手头并非紧急的村务,由着大玉儿,在新房内足不出户地缠绵了数日。 蜂巢之内,人人都知晓这位新夫人正得盛宠,连柳如烟都识趣地约束着其他人莫要打扰,只每日将饭食送至房门外。 红烛燃尽又换新,锦被翻红不知晨昏。 大玉儿要将前半生所有的亏欠与压抑尽数弥补回来,牢牢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与依靠,极尽所能地痴缠着李晨。 她不再是初夜那般带着豁出去的决绝,而是真正沉浸其中,如同彻底绽放的牡丹,将成熟女子所有的风情与妩媚,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晨面前。 让李晨也为之惊叹,沉溺于这不同于以往的体验中。 几日下来,大玉儿眉眼间的郁气与哀愁被彻底涤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充分滋润后的慵懒媚态与由内而外散发的光彩,肌肤都仿佛透着光,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 这日午后,云雨方歇。 大玉儿如同慵懒的猫儿般蜷在李晨怀中,指尖在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隐约传来新区孩童的嬉闹声和远处工地的号子声,更衬得屋内一片静谧温馨。 “夫君,”大玉儿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满足,“这几日,是玉儿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 李晨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嗯了一声。 大玉儿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玉儿……有些往事,压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人言说。如今既跟了夫君,便不想再瞒你。” 李晨心中微动,知道这是大玉儿真正敞开心扉的时刻,只是轻轻搂紧了她,以示倾听。 “外人只知妾身是韩国公之女,风光无限。却不知,那深宅大院里的日子,是何等冰冷窒息。” 大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遥远的苦涩,“父亲……韩国公,一生谨慎,却也一生都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将妾身嫁给韩将军,并非为了爱情,只是一场政治联姻,为了稳固他在军中的势力。妾身……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韩将军待妾身,相敬如宾,却无夫妻之实。男女间的那事他不行,娶了一屋子的美妾都是用来摆样子的,他常年戍边,府中事务皆由妾身打理,看似尊荣,实则如同守着一座华美的牢笼。那些年,妾身学会的,是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中周旋,如何打理庞大的家业,如何维持表面的风光……却从未尝过,何为真心,何为暖意。” “后来……父亲终究还是站错了队,被罢黜爵位,郁郁而终。树倒猢狲散,往日门庭若市的国公府,一夜之间门可罗雀。韩将军……许是觉得妾身再无利用价值,又或是自身难保,对妾身更是冷淡。再后来,他战死沙场,留下我们这一群无依无靠的妇人……” 大玉儿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将李晨搂得更紧:“那段时日,是天塌地陷。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外面是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内有仆役人心浮动……玉儿每日都在恐惧中醒来,不知明日是否还能活着,不知何时会有乱兵或匪寇闯进来……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直到……直到那日,夫君出现在别院门外。” 大玉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晨,眼中却充满了光亮,“玉儿第一眼看到夫君,便觉得……这人不一样。眼神清正,气度沉稳,不像那些只知贪婪掠夺的兵匪。后来跟着夫君回村,看到这坚固的石墙,兴旺的田地,还有……还有柳夫人、苏夫人她们看夫君的眼神……玉儿才知道,这世上,原来真有这样一处地方,真有夫君这样的人。” 将脸颊贴上李晨的胸膛,泪水濡湿了皮肤:“夫君给了玉儿一个家,一个真正的,有温度、有牵挂的家。还让玉儿尝到了……做女人真正的快乐。夫君不知,那日你答应娶我,又让我住在旧蜂巢,玉儿心里……有多欢喜。” 李晨静静地听着怀中女子倾诉着那不为人知的过往,那些属于贵族女子的无奈、冰冷与恐惧。 能感受到大玉儿话语中深藏的悲哀,以及如今全然托付的依赖与爱恋。 “都过去了。”李晨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声音低沉而有力,“以后在靠山村,你就是大玉儿,是我的夫人。有我在,无人再能欺你。” 大玉儿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嗯!玉儿信夫君!” 重新偎进李晨怀里,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身心都变得无比轻盈。 这几日的缠绵,不仅尝尽了男女情爱的极致欢愉,更让她将积压心底多年的苦闷与恐惧尽数宣泄了出来。 此刻的她,才真正与过去告别,获得了新生。 窗外,夕阳的余晖给蜂巢木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房内,一对男女相拥而卧,一个倾诉着过往,一个许诺着未来。 第84章 来了一百多个敌人 快活的日子总是不知时日长。 蜂巢之内暖意融融,新区那边炊烟袅袅,整个靠山村都沉浸在一片欣欣向荣的安宁之中。 就连素来冷峻的赵铁兰,眉梢眼角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春色。 这些时日与铁弓一同操练防卫,那个沉默坚毅、弓马娴熟的军中汉子,不知何时已悄然撞入了女猎户的心扉。 铁弓亦是对这位英姿飒爽、箭术不逊于自己的女子暗生情愫。 这晚月色朦胧,星子稀疏。 两人借着巡查防务的由头,默契地避开了旁人,磨磨蹭蹭落在了队伍最后,来到了村墙东南角一处僻静的背阴地。 那里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正好挡住了大部分月光,也挡住了可能的视线。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又带着年轻人初涉情愫的悸动。 赵铁兰靠着粗糙的树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铁弓站在她面前半步远,平日里拉弓稳若磐石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那个……铁兰姑娘……”铁弓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些。 “嗯?”赵铁兰抬起头,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锐利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就在铁弓鼓足勇气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连绵不绝的震动! 这震动不同于村民行走,更不同于牲畜踏地,带着一种杂乱而沉重的压迫感! 铁弓脸色骤变,常年军旅生涯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抛开了所有旖旎念头。 猛地俯身,将耳朵贴在了地上,凝神细听。 赵铁兰见他如此,心也立刻提了起来,握紧了腰间的猎刀。 “坏了!”铁弓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凝重,眼中寒光迸射,“脚步声!很多,非常杂乱!从北边过来,正在散开……呈包围态势!最少一百人以上!是朝着村子来的!” “什么?!”赵铁兰倒吸一口凉气。 “你快回去!立刻禀报首领!敲警钟,组织所有能战之人上墙!”铁弓语速极快,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同时将自己的猎弓塞到赵铁兰手里,“你的弓在驻地,先用我的!我去前面高处看看具体情况!” 情况危急,赵铁兰也知道不是犹豫的时候,重重点头,接过那张沉甸甸的旧弓,转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朝着蜂巢方向疾奔而去,脚步又快又轻。 铁弓则深吸一口气,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攀上旁边一段较为低矮的石墙,又借着墙头的垛口,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墙外一棵大树的树冠,借着枝叶隐藏身形,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投向北方漆黑的夜幕。 只见远处山林边缘,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黑影在蠕动,如同潮水般向着村子漫延过来,那压抑的脚步声和金属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 蜂巢之内,李晨刚与大玉儿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 大玉儿媚眼如丝,香汗淋漓地瘫软在榻上,丰腴的身子透着满足后的粉红,玉臂却还缠着李晨的脖颈,吐气如兰:“夫君……还要……” 李晨看着她这副慵懒媚态,刚平息的火焰又有复燃之势,正欲俯身,门外却传来了急促无比、几乎是用拳头砸门的声响,伴随着赵铁兰压抑却惶急的声音: “首领!首领!快醒醒!敌袭!北边有大股人马围过来了!” 这声音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满室的旖旎驱散得干干净净! 李晨动作猛地一顿,眼中情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寒的锐利。 大玉儿也是脸色煞白,松开手臂,慌乱地抓过寝衣裹住身子。 “知道了!”李晨沉声应道,声音已然恢复了绝对的冷静。 一把抓过榻边的衣裤,以最快的速度套上,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大玉儿强自镇定,也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声音发颤:“夫君……” “待在屋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李晨系好衣带,抓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有我在。” 说完,拉开房门。 门外,赵铁兰手持铁弓的旧弓,脸色紧绷,气息微喘,眼中却满是战斗前的锐光。 “情况?”李晨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边快速问道。 “铁弓在高处观察,估计超过百人,正在分散包围村子!脚步声很杂,不像正规军,很可能是流寇或者……分裂后的黑山骑!”赵铁兰紧随其后,语速飞快地汇报。 此刻,村中已然被惊动。 老钱粗犷的吼声在夜色中炸响:“敌袭——!抄家伙!上墙!快!” “铛铛铛——!”刺耳的警钟声疯狂敲响,瞬间撕裂了宁静的夜空。 原本沉寂的村庄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沸腾! 一间间屋舍亮起灯火,男人们提着各式武器冲出房门,妇孺则被迅速组织起来,躲入加固过的屋舍或地窖。 李晨冲到村墙下,三两下蹿上墙头。 远处,那如同鬼魅般逼近的黑影已然清晰可见,火把的光芒星星点点,如同嗜血野兽的眼睛,正从北、东、西三个方向缓缓压来! 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 李晨握紧了手中的柴刀,眼神冰冷如铁。 第85章 第一次交锋 夜风刮过墙头,带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映照出墙上一张张或紧张、或坚定、或凶狠的面孔。 李晨与铁弓并肩立在墙头垛口后,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北方那如同潮水般缓缓漫上来的黑影。 “看清了吗?是哪一路?”李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铁弓能听见。 铁弓眯着眼,凭借过人的目力和军旅经验,仔细分辨着:“人数在一百二到一百五之间,衣甲混杂,甚至很多人没有甲胄,只有破袄。武器也杂,刀枪棍棒都有,队形散乱,前前后后拉扯得很开……首领,看这架势,八成是分裂后的黑山骑其中一股,而且是实力较弱、最沉不住气的那一股!” “何以见得?”李晨追问,手中柴刀的握柄已被汗水浸湿。 “若是官兵或者稍具规模的正规匪伙,行军不会如此喧哗杂乱,包围也会更有章法。你看他们,” 铁弓指着远处那些晃动的黑影,“火把举得高高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脚步杂乱无章,包围圈也稀稀拉拉,东一坨西一块。这分明就是一群饿急了、只想赶紧冲进来抢粮抢女人的乌合之众!我猜,很可能是那个号称‘窜地鼠’黄三的队伍,此人据说最为贪婪短视,实力也最弱。” 李晨心中稍定。 铁弓的分析与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分裂后的黑山骑,果然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最弱的一股。 “他们有什么凭仗?就靠这一百多号人硬冲我们的石墙?”李晨目光扫过对方那乱糟糟的阵型,并未看到诸如冲车、云梯之类的正规攻城器械。 铁弓冷笑一声,指向黑影中几个被多人簇拥着、略显高大的轮廓:“看那里,他们好像在拖拽什么东西……像是临时砍伐树木扎成的粗糙木排,或许还有几架长梯。想靠这个爬我们的墙,哼,找死!” 就在这时,下方的流寇队伍中爆发出一阵更加喧闹的鼓噪。 几十个身影脱离了大部队,嗷嗷叫着,举着简陋的木盾和刀枪,率先朝着村墙发起了冲锋! 杂乱的火把光芒下,能看到他们那些因饥饿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来了!”墙头有人低呼,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慌什么!”铁弓暴喝一声,声如洪钟,瞬间压住了墙头些许的骚动,“都给我稳住!听我号令!” 举起右手。 身后,赵铁兰已然带着二十余名训练多日的弓手列队完毕,弓弦拉满,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下方冲来的身影。 这些弓手大多是村中猎户和挑选出的眼力好的青壮,经过铁弓这段时间的严格操练,虽远不及正规军,但依托墙头地利,对付下面这些散兵游勇,已然足够。 “八十步……七十步……进入射程!”铁弓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冲锋流寇的距离,口中冷静地报数。 李晨能听到身边弓手粗重的呼吸声,能看到他们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但没有人后退,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铁弓举起的那只手。 “放!” 随着铁弓右手狠狠挥下!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二十余支利箭如同扑食的猎鹰,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没入黑暗! “啊!” “我的眼睛!” “救命!”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流寇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噗通噗通栽倒在地,有的直接被射穿了胸膛,有的被射中大腿,抱着伤处在地上翻滚哀嚎。 后续的流寇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惊恐地看着倒地的同伴和那高高在上的、如同死神般冷漠的墙头。 “第二队!准备——”铁弓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射倒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堆稻草。 另一队十名弓手迅速上前,替换下刚才发射后正在搭箭的第一队。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然有了轮番射击的雏形。 “不准退!都给老子冲!打破村子,里面的粮食女人随便抢!”流寇后方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粗哑吼声,显然是头目在督战。 几个试图后退的流寇被身后的人用刀背狠狠砍翻,逼得剩下的人只能硬着头皮,顶着稀疏的箭雨,嚎叫着继续往前冲。 “六十步!自由射击!瞄准了再放!”铁弓改变了命令。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大多数猎弓的有效杀伤范围。 “咻!咻咻!” 墙头上箭矢开始零散但更具准头地射出。 不断有流寇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和哀嚎,红着眼睛,挥舞着兵器,疯狂地冲到了墙根下! “滚木!礌石!”李晨见状,立刻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早已准备好的村民两人一组,喊着号子,将墙头堆积的、打磨过的沉重滚木和大小不一的石块奋力推下墙头! “轰隆隆——!” 沉重的滚木沿着墙面轰然砸落,带着无可阻挡的势头,将下方试图搭梯攀爬的流寇连人带梯子砸得筋断骨折,脑浆迸裂! 碗口大的石块雨点般落下,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在身体上则是骨裂筋折! 墙根下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哭爹喊娘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进攻受挫,流寇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 本以为面对的只是一个普通山村,撞撞运气就能打破,没想到这石墙如此坚固,墙头的抵抗如此顽强有序! “首领!看那边!”眼尖的赵铁兰突然指向流寇后阵。 只见几十步外,那群一直没动的流寇核心中,推出了三架看起来十分粗糙、用新砍树干勉强捆绑成的长梯,每一架都需要十几个人合力扛着,正缓缓向墙边移动! 显然,这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想靠这个爬上来?”铁弓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铁兰!带你的人,集中火力,给我射扛梯子的!” “是!”赵铁兰应声,立刻点了五名箭法最好的猎户,包括她自己,张弓搭箭,瞄准了那三架缓慢移动的死亡阶梯,以及下面那些奋力扛梯的流寇。 “嗖!嗖嗖!” 五支利箭如同长了眼睛,精准地钻入人群! 扛梯的流寇顿时倒下去四五个,沉重的长梯猛地一歪,差点砸倒旁边的人,引得一阵混乱和怒骂。 “继续射!别让他们靠近!”铁弓厉声喝道。 墙头箭矢愈发密集,滚木礌石也不断落下,将试图靠近墙根的流寇死死压制在二三十步之外,难以寸进。那三架长梯更是成了重点照顾对象,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几条人命的代价,推进速度慢如蜗牛。 攻防战陷入了短暂的僵持。墙下的流寇死伤惨重,士气低迷,只能躲在简陋的木盾后或者同伴的尸体后,盲目地向墙头射箭或者投掷石块,但效果甚微。 墙头的村民则依托工事,在铁弓和赵铁兰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反击,虽然紧张,却不见慌乱。 李晨看着下方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却始终无法真正威胁到墙体的流寇,心中那份紧张渐渐被冷静取代。 靠山村的防御体系,经历了第一次血的考验,证明是有效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的进攻将以此种僵持方式持续下去时,异变再生! 流寇后阵那个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气急败坏的疯狂: “妈的!一群废物!都给老子散开!放火!烧了他们的门!烧死他们!” 只见几十个流寇猛地从后方冲出,手里抱着大捆大捆的、显然是刚刚从附近山林里紧急砍伐来的、还带着湿气的柴草,冒着墙头稀疏的箭矢,亡命地冲向村门方向!他们竟是想用火攻!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村门虽是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但也架不住长时间的火烧! 李晨眼神一凛,厉声喝道:“铁弓!压制射击!老钱!准备水龙和沙土!快!” 第86章 张小兰的哥哥张风 厮杀持续了将近一夜。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将黑夜驱散,也照亮了村墙下那片狼藉的修罗场。 横七竖八的尸体,破碎的兵器,凝固的暗红血迹,以及少数几个重伤未死、发出微弱呻吟的流寇,无不诉说着昨夜战斗的惨烈。 墙头上,村民们疲惫地靠着垛口喘息,许多人身上带着伤,被简单的布条包扎着,脸上混杂着战斗后的亢奋与失去同伴的悲痛。 这一夜,靠山村凭借坚固工事和有序指挥,成功击退了流寇数次亡命冲锋,但自身也付出了三人战死、十余人受伤的代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首领,各位兄弟,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柳如烟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稳定。 她和大玉儿带着几个妇人,提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杂粮饼子走上了墙头。 大玉儿跟在柳如烟身后,尽管强自镇定,但初次亲历战场的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墙外那片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当视线掠过远处那些重新聚集起来、虎视眈眈的流寇时,却猛地在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脸上停顿了一下。 那人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精悍,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正挥舞着胳膊,似乎在呵斥手下整顿队形。 大玉儿蹙起秀眉,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 大玉儿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个人! 立刻对身边一个丫鬟吩咐:“快去!把张小兰叫来!快!” 不多时,一个穿着素净、容貌清秀的美妾被带上了墙头,正是当初跟随韩夫人一同投靠的几位美妾之一,名叫张小兰。 显然也被外面的景象吓住了,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小兰,你别怕,仔细看那边,”大玉儿指着远处那个小头目,语气尽量平和,“看看那个人,你认不认识?是不是……你哥哥张风?” 张小兰闻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拼命踮起脚尖,努力向大玉儿所指的方向望去。 晨曦的光芒照亮了那张带着疤痕的脸。 只看了一眼,张小兰的眼泪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激动:“是!是阿哥!是张风!夫人,是我的哥哥!他……他怎么会在外面那群人里?” 原来,这张小兰本是边军小校张风的妹妹,因其貌美,数年前被韩将军纳为妾室。 张风曾几次来将军府探望妹妹,大玉儿作为主母,自然有过几面之缘,故而有些印象。 后来韩将军战死,张风也与韩府失去了联系,没想到今日竟在敌阵中重逢! 李晨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小兰,你先别哭。”李晨走到张小兰面前,沉声问道,“你仔细想想,你这个哥哥,品性如何?为何会与这些流寇为伍?” 张小兰擦了擦眼泪,努力平复情绪,哽咽道:“回首领,奴婢阿哥以前是跟着韩将军从军的,是个老实本分的性子,武艺也还过得去,对奴婢这个妹妹极好。韩将军去世后,北边就乱了,军纪涣散,当兵的也活不下去,很多都逃了或是成了溃兵……奴婢猜想,阿哥他……他定是走投无路,才不得已跟了这些人……” 李晨盯着张小兰的眼睛,语气严肃:“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去劝说你哥哥,让他暗中帮助我们,里应外合,解决外面的危机。你觉得……有几分把握?他会不会为了你,为了活命,背叛现在的同伙?” 张小兰几乎没有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首领!奴婢愿意去!阿哥最疼我,如今这情形,他跟着这群人也是死路一条!只要有机会,奴婢一定能说服他!求首领给奴婢和阿哥一个机会!” 说着,就要跪下。 李晨伸手扶住:“好!既然如此,我们就赌一把!” 立刻将铁弓、赵铁兰和老钱召到身边,低声布置。 白天,流寇似乎也被打怕了,只是远远围着,偶尔派人上前骚扰试探,并不再发动大规模进攻,显然打着围困消耗的主意,一副不得手绝不罢休的架势。 李晨乐得与其僵持,一边让村民轮番休息,加固工事,一边耐心等待夜幕降临。 好不容易熬到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村墙一处隐蔽的侧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隙。 铁弓一身黑衣,如同融入夜色中的猎豹,率先闪出,警惕地观察四周。 紧随其后的,是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张小兰。 “跟紧我,别出声。”铁弓低声嘱咐一句,随即带着张小兰,借助地形和阴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着流寇营地摸去。 流寇的营地防守十分松懈,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哨兵围着篝火打盹。 铁弓凭借高超的潜行技巧,轻易避开了哨兵,按照张小兰指引的方向,摸到了营地边缘一处相对独立的破帐篷附近。 帐篷里,隐约传来叹息声和磨刀的声音。 张小兰深吸一口气,学夜莺叫了几声。 帐篷里的动静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警惕的声音低喝道:“谁?” “阿哥……是我……小兰……”张小兰压抑着激动和恐惧,用气声喊道。 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张风那张带着疤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帐篷外的妹妹和如同铁塔般守护在旁、眼神冰冷的铁弓,顿时惊呆了! “小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位是……”张风又惊又喜又疑,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 “阿哥,别声张!是村里的首领派我们来的!有话对你说!”张小兰急忙压低声音说道,眼中泪水再次涌出,“阿哥,别再跟着他们送死了!回头吧!” 铁弓冷冷地盯着张风,手按在刀柄上,只要对方稍有异动,便会立刻暴起发难。 张风看着妹妹哀求的眼神,又看了看深不可测的铁弓,再想想这两日攻打村子的惨状和前途的渺茫,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松开了握刀的手。 “进来说话……”张风侧身让开了帐篷入口。 第87章 斩了黄三的鼠头 破败的帐篷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张风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铁弓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堵在门口,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几乎凝固。 张小兰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臂,泪水无声滑落,眼中满是哀求。 “阿哥……别再糊涂了!跟着黄三这群人,除了送死还能有什么下场?你看看外面躺着的兄弟!首领说了,只要你们愿意回头,靠山村有粮食,有活路!绝不会追究过往!”张小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张风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妹妹苍白的脸,又看向铁弓那冰冷如刀的眼神,最后落在自己那双因长期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上。 跟着黄三这几个月,饥一顿饱一顿,提着脑袋抢来的那点东西,大半都进了黄三和几个头目的口袋,底下兄弟怨声载道。 这次来打靠山村,本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撞上了铁板! 昨夜那密集的箭矢、沉重的滚木,还有同伴临死前的惨嚎,如同噩梦般萦绕在心头。 “黄三……刻薄寡恩,只知自己享乐,从不管兄弟死活。”张风终于沙哑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愤懑,“跟着他,确实是死路一条。” 铁弓适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张风,你是明白人。我们首领仁义,给你们指条明路。弃暗投明,既往不咎,以后就是靠山村的村民,有田种,有饭吃,有屋住。若冥顽不灵,明日破晓,便是你们的死期!”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敲在张风心上。 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干!不过……光我一个人不够,我得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一起!” “你有把握?”铁弓目光锐利。 “有!”张风重重点头,“营里有三十多个兄弟,都是以前跟我一个哨的,或是受过我恩惠的,早就对黄三不满了!只要有饱饭吃,他们肯定愿意跟我走!” “时间紧迫,动作要快!”铁弓看了一眼帐外沉沉的夜色。 张风不再犹豫,对张小兰道:“小兰,你在这里等着,阿哥去去就回。”说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甲,掀开帐帘,融入了夜色中。 铁弓则如同幽灵般隐匿在帐篷阴影里,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小兰紧张得手心全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帘再次被掀开,张风带着五个同样穿着破烂皮甲、眼神却带着激动和忐忑的汉子钻了进来。 “铁……铁大哥,”张风对铁弓的称呼已然改变,“这五位兄弟都愿意跟着干!外面还有二十几个,我都悄悄通知了,只等信号!” 铁弓目光扫过那五人,见他们虽然面带菜色,但眼神还算清明,不似奸猾之徒,微微颔首:“好!计划很简单!明日凌晨,天色将亮未亮,人最困顿之时,你们在营中制造混乱,大喊‘官军来了’或者‘村子援兵到了’,尽量吸引注意力,并趁机打开一个缺口。我们村中精锐会趁机杀出,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他们!” “明白!”张风等人压低声音,齐声应道。 “信号就是三支火箭,从村中射向你们营地东侧上空。”铁弓最后交代一句,便带着完成使命、激动不已的张小兰,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靠山村。 …… 李晨得到铁弓带回的消息,精神大振!立刻召集赵铁兰、老钱等核心人员,重新部署。 “铁弓,你带所有弓手,火箭准备,信号一发,全力压制!” “铁兰,你带二十名最精锐的队员,持刀盾长枪,随我从正门突击!” “老钱,你带剩余青壮,守住墙头,摇旗呐喊,壮大声势!” “各就各位,等待信号!”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靠山村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夜色中默默运转起来,压抑着决战前的兴奋与紧张。 天色,渐渐透出微光,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流寇营地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个哨兵抱着兵器,靠着营寨木桩打盹。连续两日的战斗和围困,让这些本就纪律涣散的乌合之众疲惫不堪。 突然!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拖着耀眼尾焰的火箭,从靠山村方向猛地窜起,划破沉寂的夜空,在流寇营地东侧上空炸开! 几乎在火箭升空的同时! “官军来了!快跑啊!” “村子援兵到了!好多骑兵!” “黄三爷死了!快逃命啊!” 张风和他联络好的三十多名兄弟,在营地几个关键位置同时发难,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挥刀砍向身边尚未反应过来的、忠于黄三的死党!营地瞬间大乱! “怎么回事?!” “谁在喊?!” “妈的!是张风他们反了!” 混乱中,惊慌失措的流寇根本分辨不清真假,只听到震耳的喊杀声和身边同伴的惨叫,看到四处乱窜的人影,以为真的被大军包围,顿时魂飞魄散,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 “轰隆隆——!” 靠山村沉重的正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李晨一马当先,手持柴刀,眼神冰冷如霜,厉声喝道:“杀!” “杀——!”赵铁兰如同雌豹般紧随其后,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挑翻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小头目。 二十名精心挑选的村中精锐,如同猛虎下山,带着压抑了一夜的怒火,狠狠撞入了混乱的流寇营地! 铁弓率领的弓手们在墙头不断放箭,精准地点射着任何试图集结反抗的流寇。 内有张风等人制造混乱,外有靠山村精锐雷霆一击,流寇本就低落的士气瞬间彻底崩溃!大部分人只顾着抱头鼠窜,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黄三从睡梦中被亲信摇醒,提着刀冲出帐篷,看到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景象,气得目眦欲裂:“张风!你这个叛徒!老子宰了你!” 红着眼睛,带着几个贴身护卫,疯狂地扑向正在砍杀他死党的张风。 “保护张兄弟!”李晨看得分明,立刻带人向那边冲去。 赵铁兰更是眼疾手快,张弓搭箭! “嗖!” 一支利箭如同闪电,跨越数十步距离,精准地射穿了黄三的咽喉! 黄三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捂住喷血的脖子,瞪圆了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黄三死了!” “头领死了!” 这一下,成了压垮流寇的最后一根稻草。 剩下的人彻底失去了战意,除了少数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以及趁乱逃入山林的,足足有二十多人眼见大势已去,纷纷丢掉武器,跪地乞降。 战斗,在黎明彻底到来前,结束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硝烟尚未散尽的战场。 靠山村的村民们站在墙头,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俘虏和满地的狼藉,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李晨站在营地中央,脚下是黄三尚未僵硬的尸体,目光扫过那些面带恐惧的俘虏,最后落在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张风身上。 这一仗,靠山村赢了!赢得干净利落! 不仅粉碎了“窜地鼠”黄三这股威胁,更收降了数十名经历过战火的老兵,实力不降反升! “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收缴武器,看押俘虏!”李晨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胜利后的昂扬。 第88章 收了50多个人 朝阳彻底跃出地平线,将金辉洒满靠山村。 昨夜的厮杀与呐喊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忙碌与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村内空地上临时搭起了几个草棚,苏小婉和孙采薇皆挺着硕大的孕肚,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却神色专注地指挥着素云、林小玉等几位略通药理的女子,为受伤的村民和投降的流寇清洗、包扎伤口。 孙采薇不时低声指点着草药用法,苏小婉则忍着孕期的不适,亲手为一个手臂被划开深口子的年轻村民上药止血,动作轻柔而稳定。 “夫人,您歇着吧,这些活儿我们来就行。”林小玉见苏小婉脸色发白,忍不住劝道。 苏小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都是自己人,看着他们受伤,我心里难受,能做一点是一点。” 另一边,柳如烟统筹全局,指挥着其他妇人烧水做饭,打扫清理。 缴获的兵器和有用的物资被老钱带人清点入库,阵亡村民的遗体被小心收敛,准备择日安葬。 而那些投降的流寇,则被集中看管在一处,由持械的村民严密监视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草药味和逐渐升腾的粥米香气。 议事屋内,气氛凝重而务实。 李晨、柳如烟、大玉儿、老钱、铁弓、赵铁兰、吴老四,以及刚刚立下大功、被特许参与核心议事的张风齐聚一堂。 “首领,初步清点完毕。”老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难掩兴奋,“昨夜一战,斩杀贼首黄三及顽抗者三十七人,俘虏二十三人,收降张风兄弟及其麾下三十二人。我方……战死三人,重伤两人,轻伤十一人。缴获各类兵器五十余件,皮甲十几副,粮草……几乎没有。” 听到“战死三人”,屋内气氛微微一沉。 李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目光恢复清明:“阵亡的兄弟,厚恤其家。受伤的,不惜代价治好。” “这是自然。”柳如烟点头应下。 “现在最棘手的是这多出来的五十多张嘴,还有那二十多个俘虏,如何安置?”李晨将问题抛了出来,目光扫过众人。一下子增加五十多人,几乎相当于村子原来人口的一半,管理不好就是天大隐患。 众人沉默思索。 直接放进村里肯定不行,人心未附,风险太大。 一直关押着更不行,白白消耗粮食,还容易生变。 大玉儿沉吟片刻,纤纤玉指在简陋的地图上一点,开口道:“夫君,诸位,妾身有个想法。不是有那个张家别院吗,位置隐蔽,屋舍也算完整,只是荒废了些。不如,先将这些降卒和俘虏暂时安置到别院去?” 吴老四眼睛一亮,接口道:“夫人这主意好!那别院俺知道,离村子不算太远,而且……我探过,从别院后山通往咱们村这边,还有一条废弃的猎道和一小段天然洞穴形成的密道!要是能把那条路利用,再拓宽修整一下,估计两地往来,快的话不用一个时辰!” 柳如烟闻言,立刻表示赞同:“此计甚妙!将这些人安置在别院,与村子保持距离,既可防范未然,又能让他们有事可做。眼下正是第二季作物播种的时节,村里劳力正紧,有了这五十多号人,别院那边的荒地完全可以开垦出来,种上粮食。平日里,也可由张风兄弟和铁教头带着进行操练,既算是保卫别院,也算为村子增添一份护卫力量。有活干,有饭吃,这些人才能安心。” 铁弓抱拳,沉声道:“首领,柳夫人所言极是。末将愿与张风兄弟一同前往别院,负责约束、操练这批人手。张风兄弟在降卒中素有威望,由他协助管理,事半功倍。” 张风连忙起身,对着李晨深深一揖,语气激动又带着惶恐:“首领!承蒙首领不杀之恩,又如此信任,张风敢不效死力?定将这些人约束得妥妥帖帖,绝不给村里添乱!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李晨看着众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这个方案,几乎是目前最优解。 既能消化突然增加的人口,又能将其转化为生产力和防御力量,还通过地理隔离降低了风险。 “好!就依此计!”李晨站起身,果断下令,“吴老四,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勘测那条密道,尽快拿出修整方案!老钱,负责调配工具和初期粮食物资,支撑别院初期用度。铁弓,张风,整顿降卒和俘虏,明日一早,便由你们带队,前往别院驻扎!首要任务是安顿下来,清理屋舍,加固防御,同时开始勘测周边荒地,准备开垦!” “是!”众人齐声领命,斗志昂扬。 “记住,”李晨目光锐利地扫过铁弓和张风,“恩威并施!规矩要立,赏罚要明!让他们明白,只要安分守己,努力干活,靠山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但若有异心,也绝不容情!” “明白!”铁弓和张风肃然应道。 事情议定,众人纷纷离去准备。 第89章 别院开荒 安置降卒与开发别院的计划,在靠山村高效的执行力下迅速展开。 吴老四带着两名熟悉山林的村民,当天下午就钻进了后山。 不到两天功夫,在别院后山一处植被茂密的岩壁下,找到了一处被藤蔓碎石半掩着的泉眼!清冽的山泉水汩汩涌出,水量虽不算极大,但供应别院日常饮用和少量灌溉绰绰有余。 “找到了!首领!水找到了!”吴老四兴奋地回村子禀报,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泉眼离别院不到一里地,地势还高,稍微修条小渠,就能直接把水引到院里!” 李晨闻言,大喜过望:“好!老四,立了大功!立刻组织人手,开挖水渠!” 与此同时,铁弓和张风已经带着那五十多名降卒和俘虏,转移到了张家别院。 初到之时,这群人看着这处虽然残破却规模不小的宅院,以及周围大片等待开垦的荒地,眼神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们习惯了抢掠,对于如何靠双手养活自己,既陌生又惶恐。 铁弓与张风将人马简单安顿下来,第一件事便是立规矩。 铁弓站在残破的台阶上,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站得歪歪扭扭的人群,声音冷硬:“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流寇,是靠山村别院的屯垦队!想活命,想吃饱饭,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一,绝对服从命令!二,不得欺凌同伴,更不准骚扰附近百姓(虽然目前没有)!三,努力干活,按劳分配!谁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动歪心思,”铁弓拍了拍腰间的刀,“这就是下场!” 张风站在铁弓身侧,接过话头,语气相对缓和却同样坚定:“兄弟们!铁教头的话都听见了!首领仁义,给了咱们活路,就别自己往死路上走!以前跟着黄三,饥一顿饱一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什么意思?现在,只要咱们肯下力气,把这里建设好,就有田种,有屋住,有饱饭吃!我张风把话放这儿,谁要是好好干,我把他当亲兄弟!谁要是捣乱,也别怪我张风不讲往日情面!” 恩威并施之下,这群刚刚脱离匪巢的汉子们,躁动的心思渐渐被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未来的忐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吴老四带着人很快将山泉水引入了别院,解决了最根本的生存问题。 紧接着,在李晨的远程指导下,别院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开荒运动。 五十多个劳力,被分成几个小队。 一队负责清理别院内的残垣断壁,修补屋舍,加固围墙;一队负责开垦别院周边那些荒废已久的田地;还有一队,则跟着吴老四,开始拓宽修整那条通往靠山村的密道。 开荒是极其辛苦的活计。 挥舞着简陋的锄头,砍伐盘根错节的灌木,清理坚硬板结的土地,一天下来,不少人手上磨出了血泡,腰酸背痛。但看着一片片杂草被清除,露出底下肥沃的黑土,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也在这些曾经只知破坏的汉子心中悄然滋生。 李晨抽空来了一趟别院,亲自查看了开垦出的土地和引来的山泉水。 “土地不错,很肥沃。”李晨抓起一把黑土,捻了捻,“水源有了,但要支撑大规模种植,光靠这点泉水还不够,必须未雨绸缪。” 指着别院后方一处地势低洼、易于汇集雨水的地方,李晨规划道:“等春耕忙完,要在这里挖一个蓄水塘,把雨季的雨水存起来,以备旱时之用。” 随后,李晨亲自示范了滴灌之法。 用打通竹节的细竹管,连接主水渠,将水流一滴一滴、精准地输送到作物的根部。 “看到没有?这样浇水,不仅能省下大量挑水的人力,还能让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作物长得更好!”李晨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张风和那些降卒们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的灌溉方法?以往种地,要么靠天吃饭,要么就是漫灌,费水又费力。 首领这法子,简直是神仙手段! “首领……这,这法子太神了!”张风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好学,以后别院的田地,就靠这个来浇水。”李晨拍拍张风的肩膀,“先把眼下这季粮食种下去,有了收成,大家的心才能真正安定下来。” 别院这边热火朝天地搞着建设,那条连接靠山村的密道,在五十多个劳力的轮番作业下,进展神速。 原本需要攀爬钻行的崎岖小路和狭窄洞穴,被拓宽、平整,危险处还架设了简易的护栏。 不过十来天功夫,一条虽然不算宽阔、但足以让两人并肩通行的隐秘通道,便彻底打通了! 消息传回靠山村,众人皆是振奋不已。 柳如烟笑着对李晨道:“夫君,这下好了,别院与村子相连,互为犄角。一旦有事,支援瞬息可至。” 大玉儿也点头附和:“而且别院位置隐蔽,万一……万一村子真有大的变故,也是一处退路。” 李晨站在村口,望着密道延伸的方向,心中豪情涌动。 击溃黄三,不仅消除了近患,更意外地获得了五十多个劳力和一处战略要地。 靠山村的根基,正在这场危机之后,变得更加深厚、更加牢固。 铁弓定期往来于村子与别院之间,一方面监督屯垦和训练,另一方面也将村里的指令和物资带过去。 张风则彻底融入了新角色,兢兢业业地管理着别院事务,带着那群逐渐习惯了劳作的前流寇们,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播撒下来自靠山村的种子,也播撒下对新生活的希望。 第90章 大玉儿的枕边风 夜色深沉,蜂巢之内,李晨的主屋内却仍弥漫着一股旖旎未散的气息。 红烛泪尽,只余墙角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 宽大的床榻上,李晨靠在床头,胸膛微微起伏,柳如烟与大玉儿一左一右依偎在身侧,皆是大汗淋漓,云鬓散乱,脸颊上带着极欢愉后的潮红与满足。 柳如烟媚眼如丝,指尖在李晨胸口画着圈,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大玉儿则显得沉静些,将头靠在李晨肩窝,享受着这激情过后的温存与安宁。 比起苏小婉、孙采薇因身孕不便,以及素云、林小玉的羞涩被动,柳如烟与大玉儿这两位年长些的夫人,在床笫之间更为主动热情,也更能放得开,三人同寝已非首次,李晨对此自是乐在其中。 寂静中,大玉儿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却异常清晰:“夫君,可知我与如烟姐姐,为何这般……尽心竭力地侍奉夫君,维系这内宅和睦吗?” 李晨闻言,低头看了看怀中两位千娇百媚的夫人,笑了笑,手臂紧了紧:“自然是因为我们是夫妻,是一家人。” “夫君说得是,但也不全是。”大玉儿抬起眼眸,那双经历过繁华与破败的眸子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是因为夫君是我们姐妹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靠,是顶梁柱,更是……我们心甘情愿托付一切的人。夫君好,我们才能好,这个村子才能好。” 柳如烟也收起了媚态,正色接口道:“大玉儿妹妹说得在理。内宅安宁,夫君才能无后顾之忧,专心应对外面的大事。” 李晨听出两人话中有话,收敛了笑容,认真道:“你们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大玉儿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光滑的肩头,看着李晨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忧虑:“夫君,眼下别院那边,靠着粮食和铁教头、张风的弹压,暂时是安稳了。那五十多人,以前是刀头舔血的流寇,如今为了口饭吃,能老实干活。可夫君想过没有,等他们彻底吃饱了肚子,习惯了安稳,会不会又开始生出别的心思?人闲是非多,更何况是一群曾经无法无天的汉子。” 这个问题,其实也隐隐盘桓在李晨心头。 武力威慑和粮食供给是基础,但绝非长久安稳之计。 “你有什么想法?”李晨直接问道,他知道大玉儿既然提出,必有考量。 大玉儿沉吟一下,缓缓说出思虑已久的方案:“妾身以为,当行两策,可收其心,固其志。” “其一,许之以家。村里如今女子众多,许多妇人失去了丈夫,或是如韩府带来的那些丫鬟侍女,年纪渐长,终老闺中也非长久之计。不妨从中挑选些品性良善、愿意踏实过日子的,许配给别院那些表现良好、立下功劳的汉子。只要成了家,有了婆娘孩子热炕头的牵绊,心自然就定了,便会将这靠山村真正视为安身立命之所,与村子荣辱与共。这叫‘以家固本’。” 李晨眼中精光一闪!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一旦建立了家庭纽带,个人的利益就与集体的利益深度捆绑,忠诚度将大大提升。 这比单纯的粮食诱惑和武力威慑更为持久有效。 “其二呢?”李晨追问道。 大玉儿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声音更低了些:“其二,便是纳了张小兰。” “张小兰?”李晨一愣。 “正是。”大玉儿点头,“张小兰是张风的亲妹妹,容貌性情都不差。夫君若纳了她,便是与张风成了姻亲。这张风如今是别院管理的实际执行者,在降卒中威望不小。有了这层关系,张风对夫君、对村子的忠诚,必将更加死心塌地,绝无二心。他在别院,便能真正代表夫君的意志,替夫君牢牢握住那五十多人。这叫‘以姻结盟’。” 柳如烟在一旁补充道:“夫君,大玉儿此计甚妙。那张小兰我瞧着也是个安分的,对她哥哥极是依赖。若夫君纳了她,必定感激涕零,一心侍奉。如此一来,既安了张风之心,又得了美妾,更稳固了别院根基,可谓一举三得。” 李晨靠在床头,默默思索着两位夫人的建议。 大玉儿提出的这两条,直指人心,确实是化解潜在风险、增强凝聚力的高明手段。 在乱世之中,血缘和姻亲关系往往是最牢固的纽带之一。 “许之以家,以姻结盟……”李晨喃喃重复了一遍,随即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坚定,“你们说得对!乱世用人,光靠威慑和利诱不够,还需捆绑其切身利害,方能长久。此事……可行!” 见李晨采纳了自己的建议,大玉儿和柳如烟相视一笑,都松了口气,重新柔顺地偎进他怀中。 “夫君英明。”大玉儿柔声道,“具体如何操办,还需夫君与如烟姐姐细细斟酌。挑选哪些女子,如何匹配,须得两厢情愿,不可强求,以免生出怨怼。纳张小兰之事,也需寻个合适的时机,由妾身或如烟姐姐先去探探口风为好。” “嗯,你们考虑得很周全。”李晨揽着两位夫人,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具体的执行步骤。内宅有如此贤内助,确是他之大幸。 第91章 迎娶张小兰 大玉儿与柳如烟提出的安村之策,李晨从善如流,次日便在核心层议定,旋即雷厉风行地推行开来。 大玉儿亲自执笔,结合村规与别院实际情况,拟定了一套详尽的《别院屯垦立功授田婚配条例》。条例明确规定:凡别院屯垦队员,只需勤恳劳作,无过错满三月,便可积“勤勉点”;开垦荒地达到一定亩数、或是在防御训练中表现突出、或对别院建设有特殊贡献者,可获“功劳点”。 积满相应点数,即可申请在别院分配固定居所,并由村里做主,为其撮合婚事,组建家庭。 条例一出,男人女人都不淡定了! 别院那边,原本还有些懒散、抱着混日子心态的降卒们,炸开了锅。 以前提着脑袋抢劫,也不过是为了口吃的,朝不保夕。 如今,只要老老实实干活,不仅能吃饱,还能分房子、娶媳妇、安家立业?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真的假的?干满三个月,表现好就能给说媳妇?” “还能分房子?俺不是在做梦吧?” “快看!条例上写了,开垦超过五亩上等田,就算大功一件!” “还愣着干什么?干活去啊!”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群汉子如同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眼睛都红了,嗷嗷叫着扑向了田地和工地,挥舞锄头的力气比往日大了何止一倍! 就连那些被看押的俘虏,听闻此事后,也纷纷向张风和铁弓表态,愿意真心归附,只求一个争取“点数”的机会。 铁弓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对着身旁的张风感慨道:“首领和夫人此计,胜过千军万马啊!” 张风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是啊……有了盼头,人心就定了。” 而村里这边,消息传开,同样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或是年纪渐长尚未婚配的侍女丫鬟,心中也泛起了涟漪。 虽说最好的归宿自然是嫁给如同天神般的首领,但谁都清楚,那希望渺茫。 如今能有条出路,找个踏实肯干、知根知底的汉子组成家庭,在这乱世中互相扶持,生儿育女,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多人心底那份对安稳生活的渴望,被悄然点燃。 与此同时,柳如烟和大玉儿两人找到了张小兰。 听闻两位夫人的来意,张小兰俏脸瞬间飞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心跳得如同擂鼓。 低着头,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全……全凭夫人和首领做主……奴婢……奴婢愿意……” 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盼与羞涩。 能跟随李晨这样的英雄人物,是她不敢奢望的福分。 消息传到别院,张风更是喜出望外! 妹妹能得首领青睐,这不仅是妹妹的造化,更是对他张风最大的信任和肯定! 当即对着靠山村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指天发誓:“我张风此生,定效忠首领,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恰在此时,蜂巢扩建的新区,又有几间木屋彻底完工,宽敞明亮。 李晨便顺势将其中一间位置不错的,指定为张小兰的新房。 婚事没有大张旗鼓,但也办得温馨郑重。 当晚,新房内红烛高照,张贴着喜庆的窗花。 张小兰穿着一身柳如烟特意为她准备的粉色新衣,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柳如烟作为过来人,在仪式结束后,悄悄留在房中,拉着张小兰的手,低声传授了些许夫妻相处、尤其是床笫之间如何更能让男子欢愉的体己话,直听得张小兰面红耳赤,却又牢牢记住。 “以后,便要改口叫夫君了。”柳如烟最后笑着叮嘱一句,这才起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李晨与张小兰两人。 烛光映照下,张小兰低垂着头,脖颈修长白皙,侧脸轮廓柔美,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不必紧张。”李晨走到她身边坐下,温和地说道。 张小兰鼓起勇气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羞涩与仰慕:“夫君……妾身……会好好伺候夫君的。” 红帐落下,衣衫渐褪。 初始的疼痛让张小兰忍不住蹙眉轻哼,李晨很快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生涩紧绷的反应,以及落红点点,无不昭示着一个令他意外的事实—— “你……”李晨动作一顿,有些讶异地看着身下泪光盈盈的女子。 张小兰咬着唇,羞不可抑,声如蚊蚋地解释道:“韩将军……他……他早年受过暗伤,那方面……一直不行……妾身……妾身仍是完璧……” 李晨恍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怜惜,动作愈发温柔起来。 原来这位看似已为人妇的美妾,竟还保留着处子之身。 这意外的发现,让他对怀中这具青涩而柔软的身体,更多了几分珍惜与探索的欲望。 在李晨耐心的引导和极致的温柔下,张小兰初时的痛楚渐渐被陌生的浪潮淹没。 生涩而努力地回应着,如同初绽的花蕾,在春雨的滋润下,颤巍巍地舒展开花瓣,散发出诱人的芬芳。 【叮!检测到配偶“张小兰”(特质:坚韧、忠诚、完璧之身)。亲和度:80(感激、崇拜、依赖、夹杂对未来的憧憬)。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迎娶张小兰,进一步稳固降卒势力,提升张风及其部属忠诚度,家庭和谐度小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印证了这一步棋的正确性。 第92章 赵铁兰嫁给铁弓 张小兰新婚的喜气尚未在蜂巢内完全散去,另一桩备受瞩目的姻缘,便在众人的期待与祝福中,水到渠成。 这一日,赵铁兰难得地换下了那身利落的猎装,穿着一件半新的水红色襦裙,虽依旧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却也平添了几分属于待嫁女子的娇羞。 她与铁弓一同站在李晨面前,两人虽未言语,但眼神交汇间流淌的默契与情意,已是昭然若揭。 “首领,”铁弓抱拳,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末将与铁兰姑娘……两情相悦,恳请首领成全!” 赵铁兰也微微低头,脸颊绯红,声音却清晰:“请首领做主。” 李晨看着眼前这一对,一个是倚重的防卫队长,箭术超群,性情泼辣;一个是新投的军中教头,弓马娴熟,沉稳可靠。两人皆是村中不可或缺的武力支柱,又因弓箭结缘,在并肩作战与日常操练中暗生情愫,实在是天作之合。 “好!”李晨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铁弓教头,铁兰队长,你们二人能结连理,是我靠山村之幸!此事,我准了!” 消息传出,全村上下皆是一片欢腾。 村民们对这位保护家园的女猎户和那位本领高强的弓术教头结合,充满了祝福。 柳如烟、大玉儿等人更是忙前忙后,张罗起婚事。 李晨大手一挥,直接将新区位置最好、最为宽敞的一处院落分配给了两人作为新房。这院子不仅房间多,还带了个小校场,正好适合他们夫妇平日切磋武艺,操练弓马。 “首领,这……这太贵重了……”铁弓看着那宽敞整洁、设施齐全的新院,有些手足无措。按照《条例》,他虽立下功劳,但也远未到能分得如此好宅院的地步。 赵铁兰也是又惊又喜,看着那院子,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李晨拍拍铁弓的肩膀,笑道:“这是你们应得的。你助我训练弓手,稳固防御;铁兰更是村中元老,功勋卓着。这院子,既是贺礼,也是对你们功劳的肯定。以后,这里便是你们的家,好好过日子,更要替我看好这个大家!” “末将(属下)定不负首领厚望!”铁弓与赵铁兰齐齐抱拳,声音铿锵,感激与忠诚溢于言表。 婚礼办得比张小兰那次更为热闹。 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却充满了靠山村特有的质朴与热情。 村民们自发送来各种贺礼,或许只是一篮鸡蛋,几尺新布,一把猎弓,却代表着最真诚的祝福。 宴席就设在新院外的空地上,大锅炖着肉,大碗盛着酒,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绝。 老钱扯着嗓子主持,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柳如烟、大玉儿领着女眷们忙里忙外,苏小婉和孙采薇也挺着肚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 张小兰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这热闹的场景,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 李晨作为主婚人,端起酒碗,对着满场宾客,朗声道:“今日,是我靠山村弓术教头铁弓,与防卫队长赵铁兰的大喜之日!他们二人,一个弓马娴熟,一个箭术超群,实乃天造地设!愿他们夫妻同心,弓马合璧,为我靠山村,再立新功!干!” “干!” “祝铁教头、铁兰队长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众人轰然响应,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铁弓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刻也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紧紧握着赵铁兰的手,向每一位前来祝贺的人回礼。 赵铁兰更是难得地露出了小女儿情态,依偎在铁弓身边,笑容明媚动人。 宴席散去,新人被送入洞房。 红烛下,赵铁兰卸下了白日里的英气,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床沿,竟也有些紧张。 铁弓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手,目光深邃而温柔。 “铁兰,”铁弓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能娶到你,是我铁弓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赵铁兰抬起头,眼中水光流转,带着一丝羞涩和坚定:“以后……我们并肩作战,守护村子,也守护我们的家。”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切情意尽在不言中。 红帐落下,这对因弓马结缘的夫妻,终于在这乱世之中,找到了彼此温暖的港湾,也找到了共同守护的信念。 第二天,当晨曦洒满靠山村时,人们看到铁弓和赵铁兰夫妇已然起身,如同往常一样,一个在院中小校场指导几名早起的弓手练习,一个则开始巡查村防。 只是,两人偶尔交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柔情与默契。 第93章 生了个女儿,获得不正经的系统奖励。 靠山村的宁静被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打破。 “生了!生了!苏夫人生了!是个千金!”稳婆欢喜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欣慰。 一直守在外间的李晨,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穿越至今,历经磨难,这是第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降生! 柳如烟、大玉儿、孙采薇(虽自身也临近产期,仍坚持在外等候)等人闻讯,纷纷围了上来,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喜悦。 “恭喜夫君!” “是小婉妹妹平安就好!” “快,快去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巾!” 屋内,苏小婉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但看着身旁襁褓中那个皱巴巴、却异常红润健康的小女婴,眼中充满了母性的光辉与难以言喻的幸福。 “夫君……”见李晨进来,苏小婉轻声唤道,声音虽弱,却满是甜蜜。 李晨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心中涌起一股奇异而强烈的责任感与怜爱。 这是他的女儿,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第一个真正的血脉羁绊。 “辛苦了,小婉。”李晨握着苏小婉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们的女儿,很好看。” 就在这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的内容却让李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有些古怪。 【叮!恭喜宿主子嗣降生(女)!“齐家”任务取得重大进展,家族血脉得以延续,社群繁荣度与稳定性显着提升!】 【奖励发放:宿主身体素质针对性强化——肾元充沛,龙精虎猛,房事持续力与恢复力大幅增强。(备注:强健的体魄是开枝散叶、家族兴旺的基础,请宿主善用此能力,努力扩大族群。)】 李晨:“……” 这……这算哪门子奖励?! 李晨嘴角微微抽搐,心中一阵无语。 期待着能给点黑科技或者管理知识,结果来了个这? 希望下次的奖励能正经一点吧! 虽然……作为男人,内心深处也并非完全排斥,但这突如其来的“厚赐”,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女儿的降生,是靠山村建立以来的第一个新生儿,意义非凡。 柳如烟和大玉儿立刻操办起来,全村上下如同过节一般。 如今村里粮食充裕,仓库里堆满了土豆、红薯,禽舍里蛋肉不缺,菌棚收获稳定,甚至还有了蜂蜜调味。 一场热闹的庆祝宴会在村中空地上摆开,大锅炖菜,香气四溢,每人还能分到一小勺甜甜的蜂蜜水,孩子们更是欢天喜地。 “首领有后啦!咱们村越来越兴旺了!” “要是首领天天娶夫人,天天生孩子,咱们是不是就能天天吃好的了?”一个半大的小子啃着红薯,天真无邪地大声说道。 童言无忌,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善意的哄笑,气氛热烈而祥和。 铁弓和赵铁兰新婚燕尔,并肩坐在一起,看着这热闹的场景,相视一笑。 张风也从别院赶回来道贺,看着妹妹张小兰站在李晨身后不远处,脸上带着恬静满足的笑容,心中更是踏实。 喧嚣过后,夜色渐深。 李晨心里终究对那“尴尬”的奖励存了几分好奇。 这强化……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 先是去了大玉儿房中。 大玉儿很快便察觉到了夫君与往日的不同。 “……” “……” (此处已删去600字) 直折腾到后半夜,屋内的声响才渐渐平息下去。 李晨长长舒了口气,心中对这“不正经”的奖励有了全新的、深刻的认识。这效果……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叮!宿主成功验证身体素质强化效果,家庭和谐度提升,妻室满意度大幅增加。请继续保持!】 脑海中再次响起的提示音,让李晨彻底无言。 罢了,既然是“开枝散叶”的基础,那便……努力吧! (已经全删,求过) 第94章 潜龙谷 苏小婉诞下女婴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消散。 别院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日也比一日令人振奋。 《立功授田婚配条例》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彻底激活了那五十多名前流寇的干劲。 亲眼目睹铁弓与赵铁兰因功获赏,分得宽敞院落,结成美满姻缘,原本心中尚存的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希望,如同荒原上的星火,一旦点燃,便呈燎原之势。 “看到没?铁教头那么大个院子!听说屋里还有新打的家具!” “好好干!等俺攒够了点数,也申请个婆娘,分间屋子!” “那些俘虏都拼了命的表现,咱们可不能落后!” 田地里,汉子们挥舞锄头的力道更加凶猛,呼喝声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工地上,搬运石料、拓宽道路的身影步履飞快,每个人都想着多挣一点“功劳点”。 就连那些尚在观察期的俘虏,眼神也不再麻木,而是紧紧盯着负责记录点数的张风,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表现的机会。 有奔头,人心就齐,力气就往一处使。 别院内外,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一日,李晨带着老钱和吴老四,再次通过已然畅通无阻的密道,来到了别院。 没有惊动正在忙碌的众人,三人径直登上别院后方的制高点。 举目四望,李晨心中不由再次感叹当初选择此地作为退路的先见之明,以及张家选址的眼光毒辣。 别院坐落在群山环抱的一处巨大山谷盆地之中,位置极其隐蔽。 若非有知情人带领,或者偶然闯入,从外界几乎难以发现其存在。 三面皆是陡峭高耸的山崖,如同天然的巨大屏障,猿猴难攀。 唯有南面地势相对平缓,形成一处宽约百丈的“葫芦口”,连接着外部崎岖的山路。 老钱眯着精明的眼睛,指着那“葫芦口”,语气兴奋:“首领,您看!这地方,简直就是老天爷白送的城池地基!三面是天险,只需要在这南面出口,夯上一道结实的城墙,架上几座箭楼,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吴老四在一旁补充,黝黑的脸上也放着光:“俺和老钱勘测过了,这道城墙若是建起来,能圈进来的地方,比咱们现在的靠山村,怕是大了不止一倍!您看这谷里,地势平坦,土质肥沃,能开垦的荒地多得很!引来的山泉水也够用,将来再按您说的挖了蓄水塘,养活上千号人都没问题!” 李晨极目远眺,心中波澜起伏。 脚下这片巨大的山谷盆地,静谧而富饶,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只待唤醒。 相比于靠山村那边相对局促的地形和已经接近饱和的开发,这里才真正拥有成为一个强大、自给自足基地的潜力! “确实是个好地方!”李晨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沉声道,“以前只当是个临时落脚点,现在看来,格局小了。此地,必须大力发展起来!” 老钱搓着手,已经开始盘算:“首领,若是要建城墙,这工程量可不小。石料倒是现成的,两边山崖上多的是,就是开采和运输需要大量人力。不过……眼下别院这五十多号人,加上以后可能还会增加人手,只要规划得当,也不是不能完成。” 吴老四也道:“密道已经修通,村里支援起来也方便。工具、粮食,都能通过密道运过来。” 李晨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已然有了决断:“此事需从长计议,但势在必行!老钱,你负责初步规划,拿出几个城墙建设方案和预算来,要考虑到防御强度、工期和人力分配。吴老四,你继续带人详细勘探整个山谷,摸清所有水源、可垦荒地以及可能存在的矿藏资源。” “明白!”老钱和吴老四齐声应道,干劲十足。 都清楚,一旦这处“潜龙之渊”被真正开发出来,靠山村将拥有一个无比坚实的后盾和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 “走,下去看看。”李晨率先向山下走去。 行走在已然清理得颇为平整的别院区域内,看着那些挥汗如雨、却眼神明亮的屯垦队员,李晨心中那份将此地建设成新基业的信念更加坚定。 这里,将不再仅仅是安置降卒的别院,而是靠山村未来的希望所在,是应对更大风浪的诺亚方舟。 【叮!检测到宿主发现并规划高潜力拓展领地“潜龙谷”(暂命名),领地发展模块预激活。成功建设初级城寨,将解锁相应系统奖励,并大幅提升社群繁荣度与抗风险能力。】 系统的提示适时响起,虽然依旧带着点“画饼”的性质,但也印证了李晨决策的正确性。 第95章 大玉儿的采石法 这日,柳如烟处理完内务,忽觉身子有些懒怠,胸口阵阵发闷,算算月事,也迟了数日。 心中一动,并未声张,只悄悄寻了正在安胎的孙采薇。 孙采薇仔细为她诊了脉,凝神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笑容,收回手,轻声道:“恭喜如烟姐姐,是喜脉。看脉象,应有一月有余了。” 饶是柳如烟素来沉稳干练,此刻也不禁怔住,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 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眼圈竟有些红了。 有了李晨的骨肉! 这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不仅是为夫君延续血脉,更是在这内宅之中地位彻底稳固的象征,是未来最大的倚仗! 纵然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无法与夫君同房,但这份沉甸甸的“功劳”,远比一时床笫之欢来得重要千百倍! “多谢采薇妹妹。”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平日从容,只是那眉梢眼角的喜意与光彩,却是如何也掩藏不住。 消息很快传开,蜂巢之内又是一番道贺。 李晨闻讯,自然也是欣喜,握着柳如烟的手温言安抚,让她安心养胎,内务可暂交大玉儿多分担些。 苏小婉抱着女儿,也真心为这位一直关照她的姐姐高兴。 一时间,蜂巢内孕育与新生的气息愈发浓郁。 与此同时,村中学堂也正式开办了起来。 林小玉将一处闲置的宽敞木屋收拾出来,挂上了亲手书写的“蒙学堂”牌匾。 首批收了村里七八个年纪稍大的孩童,每日教授他们认字、算术,偶尔也讲些浅显的典故。 朗朗读书声第一次在这偏远的山村响起,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文明的气息与未来的希望。 林小玉忙碌于此,原本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愁绪也淡去了许多,整个人显得充实而平和。 素云则一心扑在了药园上,带着两个仆役精心照料着那些日渐茁壮的草药苗,不时向孙采薇请教,进步飞快。 张小兰新婚燕尔,除了侍奉李晨,也主动帮着柳如烟和大玉儿处理些力所能及的内务,性子愈发沉静温婉。 李晨如今出门,身边带着大玉儿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这位曾经的国公之女,不仅内政手腕高超,在规划建设上竟也颇有见地。 潜龙谷(李晨已正式为此地命名)建城之事千头万绪,尤其是城墙所需的海量石料来源,成了首要难题。 这一日,李晨携大玉儿、老钱、吴老四再次登上山谷周边的高崖,俯瞰下方那片巨大的盆地,以及南面那道需要封堵的“葫芦口”。 老钱指着陡峭的崖壁,眉头紧锁:“首领,石料是不缺,漫山遍野都是。可这开采……太难了!全靠人力用凿子铁钎一点点敲,效率太低,猴年马月才能凑够建墙的石头?” 吴老四也附和:“是啊,首领,这山石坚硬得很。” 李晨目光扫过那些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岩层,也在思索更高效的办法。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观察的大玉儿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夫君,诸位,妾身观这山势,或许有一法可试。” 几人目光顿时集中到她身上。 大玉儿伸手指向几处岩层有明显横向裂纹、且下方是缓坡或空地的地方,从容道:“妾身少时在府中杂书上见过,古时有‘火烧水激’之法开采巨岩。只需在选定的岩层下方,尤其是这些裂缝处,堆积柴草猛烈焚烧,待岩石烧得滚烫,再以冷水猛然泼浇。岩石骤热骤冷,其性必脆,内部裂纹会急剧扩大。届时,无需太多人力敲凿,只需用巨木撞击,或利用撬杠,岩石便会沿裂缝自行崩裂、滚落。如此,不仅可得大块石料,效率也远胜人工凿击。” 老钱和吴老四闻言,眼睛顿时亮了! “火烧水激?”吴老四猛地一拍大腿,“俺想起来了!好像听老辈人提过这法子!说是以前修官道采石用过!” 老钱更是兴奋:“妙啊!夫人此法大妙!选好位置,一把火的事,比几十个人叮叮当当敲半天管用多了!还能得到大块规整的石料,建墙更结实!” 李晨看向大玉儿,眼中充满了惊喜与赞赏。 这位夫人,总能给他带来意料之外的助力! 这法子听起来就极具可行性,完美解决了初期石料开采的效率和规模问题! “好!就依夫人之计!”李晨当即拍板,“吴老四,你立刻带人,挑选几处合适的地点,先行试验!老钱,准备柴草、水具!此法若成,建城第一步,便算踏出去了!” “是!”两人领命,兴冲冲地下去准备了。 李晨握住大玉儿的手,力道微微加重,目光灼灼:“玉儿,你又立一功!” 大玉儿感受着夫君掌心的温度与眼中的激赏,心中如同喝了蜜般甜润,脸上却只是温婉一笑:“能为夫君分忧,是妾身的本分。” 试验很快展开。 吴老四选了一处裂缝明显的岩壁下方,堆起大量枯枝干草,点燃之后,烈焰升腾,将岩石烧得噼啪作响,表面渐渐变得通红。 待火势渐熄,岩石温度达到最高时,几名汉子抬着早已准备好的冷水,猛地泼了上去! “刺啦——!” 一股巨大的白汽冲天而起,伴随着一连串清晰可闻的“咔嚓”碎裂声! 待水汽散尽,众人上前查看,只见那原本看似完整的岩层,已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吴老四招呼几人用粗壮的木桩合力一撞! “轰隆!” 一大片厚度超过半尺、面积足有桌面大小的岩石,应声崩裂,沿着缓坡轰隆隆滚落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成功了!真的成了!” “老天爷!这法子太神了!”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第96章 建新城 第二茬作物的种子已然在精心整理过的田垄中悄然萌发,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为靠山村与潜龙谷带来了新一轮丰收的希望。 春耕最繁忙的时节过去,大量人手得以从田地中解放出来。 一直按捺着的建城计划,终于被李晨提上了首要日程。 议事屋内,核心成员再次齐聚,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昂。 “时机到了。”李晨开门见山,手指重重地点在摊开的潜龙谷简易地图上,“春耕已毕,人手充足。潜龙谷城墙建设,即刻启动!”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老钱,”李晨看向经验最丰富的老者,“你总揽全局,负责石料开采、运输、以及城墙地基的规划与夯实!大玉儿提出的‘火烧水激’之法已验证有效,你要组织好人手,选定多处采石点,同时开工,务必保证石料供应源源不断!” 老钱霍然起身,花白的胡子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首领放心!俺这把老骨头,就算豁出去,也定把石料给备得足足的!地基也绝不含糊!” “吴老四!”李晨目光转向勘测专家,“你带一队人,继续深入勘探山谷,寻找最适合取土、烧制砖瓦的黏土地点,同时标记出所有可用于建造房屋、仓库的平整地块。城墙要建,谷内的规划也要同步进行!” 吴老四用力抱拳:“明白!谷里每一寸地,俺都给它摸得清清楚楚!” “铁弓,张风!”李晨看向两位军事负责人,“建城期间,防卫重中之重!铁弓,你统筹两处防卫,巡逻警戒加倍,尤其是潜龙谷外围和密道入口,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张风,你麾下屯垦队是建城主力,要将他们编成班组,分工协作,既要保证效率,也要兼顾基本的操练,做到劳武结合!” 铁弓沉声应诺:“末将领命!必保建设无虞!” 张风更是激动得脸色通红:“首领!兄弟们早就憋着股劲了!保证指哪打哪,绝不掉链子!” 李晨最后看向柳如烟和大玉儿:“如烟有孕在身,需好生休养,内务协调,玉儿你多担待。物资调配、人员伙食、工具供应,这些后勤保障,就交给你们了。要确保前方干活的人,能吃饱和暖,工具顺手。” 柳如烟虽因孕期不能亲力亲为,但依旧沉稳点头:“夫君放心,妾身晓得轻重,会从旁协助玉儿妹妹。” 大玉儿柔声道:“后勤之事,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 “好!”李晨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潜龙谷,将是我们靠山村未来的根基!这道城墙,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保障!望诸位同心协力,共筑此城!” “同心协力,共筑此城!”众人齐声低吼,斗志昂扬。 决议既下,整个靠山村及其延伸势力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潜龙谷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多处选定的山崖下,浓烟滚滚,烈焰升腾,“火烧水激”法被大规模应用。 烧红的岩石在冷水泼洒下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大块大块的巨石沿着山坡轰然滚落,激起漫天烟尘。老钱带着经验丰富的村民,指挥着降卒和俘虏们,喊着粗犷的号子,用滚木、撬杠将这些沉重的石料艰难地运往南面的“葫芦口”。 吴老四带着勘测队穿梭在谷中,标记地块,勘测土质。 大玉儿坐镇后方,与柳如烟一起,将村里生产的粮食、腌肉、蔬菜,以及赶制出来的锄头、镐头、箩筐等工具,通过密道源源不断运往潜龙谷。 妇孺们也被动员起来,负责做饭、送水、缝补衣物。 张风将屯垦队分成了采石组、运输组、地基组和警戒组,轮番作业,秩序井然。铁弓则带着精锐的巡逻队,如同警惕的鹰隼,游弋在潜龙谷外围的山林间,防范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李晨每日往返于靠山村与潜龙谷之间,亲自督促进度,协调各方。 看着那道在“葫芦口”渐渐堆积起来、初具雏形的厚重石基,看着谷中众人虽然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忙碌身影,心中充满了豪情。 【叮!大型基建项目“潜龙谷初级城寨”已启动,领地发展模块正式激活。当前建设进度:1%。完成阶段性目标(如城墙地基完工、首批民居建成等)将获得阶段性奖励。请宿主再接再厉。】 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带来了更明确的激励。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建设进行到第十天,铁弓带着一身露水,匆匆从外面赶回,找到了正在视察地基的李晨,脸色凝重。 “首领,”铁弓压低声音,“外围兄弟发现了一些陌生的脚印和马蹄印,痕迹很新,人数不多,大概七八骑,在谷外十里左右的林子里徘徊窥探了一阵,又离开了。看方向,像是从北边来的。” 李晨眼神骤然一凛。 北边……剩下的黑山骑?还是其他流寇、溃兵? 潜龙谷的动静,果然还是引起了一些饿狼的注意。 “加强警戒,扩大侦察范围。”李晨沉声道,“告诉兄弟们,眼睛放亮一点。建城速度,不能慢!” “是!”铁弓领命而去。 第97章 潜龙谷发现铁矿 靠山村的繁荣,不仅体现在内部的建设与人口增长上,更通过一条稳定的贸易线路,悄然与外界连接起来。 周李氏与周秀娥母女,凭借着过往的行商经验和精明的头脑,已然成为村子当仁不让的对外贸易主管。 每隔半月左右,一支小型商队便会从靠山村出发,前往青山镇。 领头的是越发干练的周秀娥,已能独当一面,母亲周李氏则更多在后方统筹。护卫工作由栓柱和大牛负责,另配了四名从屯垦队中挑选出的、身手不错且忠厚的队员。 商队驮运的,主要是村里富余的土豆、红薯、少量珍贵的禽蛋,以及如今品质稳定、在市面上颇受欢迎的白盐。 换回的,则是村庄急需的各类铁器(尤其是农具和武器胚子)、结实的布匹、棉花、药材种子等物资。 一来二去,与青山镇几家商铺便熟络起来。 其中打交道最多的,是一家名为“陈氏铁匠铺”的掌柜,人称陈老铁,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如树皮的老匠人。 这一日,周秀娥带着栓柱、大牛,照例来铁匠铺提取一批定制的锄头和柴刀。 交割完毕,陈老铁一边用破布擦着手上的油污,一边打量着周秀娥几人风尘仆仆却精神饱满的样子,咂咂嘴道:“周姑娘,你们这靠山村,如今可是不得了哇。每次都能拿出这么多粮食和好盐,看来是个富庶地方。” 周秀娥微微一笑,应对得体:“陈掌柜过奖了,不过是乡亲们勤快,加上风调雨顺罢了。” 陈老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秀娥听:“靠山村……那地方,俺年轻时跑山货去过几次。山坳子,偏僻得很。不过……俺记得,就在那附近,有一片山,石头颜色有点特别,黑红黑红的,沉手得很。那会儿俺年轻,好奇,捡了块回来给俺爹看,俺爹打了半辈子铁,一看就说,那石头……八成含铁!” “含铁?”周秀娥心中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陈掌柜,您没记错?我们那穷山僻壤的,能有铁矿?” 陈老铁见周秀娥感兴趣,谈兴更浓,压低声音道:“错不了!俺爹当年可是这青山镇数得着的铁匠,眼光毒得很!他说那石头,虽然比不上官矿的富矿,但炼出铁来打些农具、寻常刀剑,绝对够用!就在……就在靠山村再往深里走,一个三面环山的大山谷附近,好像叫什么……别院那一带?” 周秀娥的心跳得更快了! 张家别院?那不就是现在的潜龙谷吗?! 强压下激动,故作随意道:“是吗?那倒是稀奇。陈掌柜,若是方便,下次我们过来,能否请您屈尊跟我们走一趟,指认一下大概位置?若是真的,对我们村子可是天大的好事,定有重谢!” 陈老铁搓了搓手,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这个……指认一下倒也无妨,只是……” 周秀娥立刻道:“陈掌柜放心,酬劳绝不会少,而且保证您来回安全。” “成!”陈老铁也是个爽快人,想到可能的收益和与这神秘靠山村进一步交好的机会,便答应下来,“下次你们来时,提前说一声,俺跟你们去瞧瞧!” 消息火速传回靠山村,李晨闻讯,又惊又喜! 铁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武器、农具可以自给自足,甚至可能成为一项重要的贸易资源! 潜龙谷的价值,瞬间又提升了一个量级! 立刻做出安排,让周秀娥下次去青山镇时,务必“请”动陈老铁。 几天后,陈老铁跟着周秀娥的商队,第一次踏入了已然模样大变的潜龙谷。 看着谷内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那初具规模的地基,以及那些虽然穿着破烂却干劲十足的劳力,陈老铁暗暗咋舌,心道这靠山村果然不简单。 在李晨、大玉儿、老钱等人的陪同下,陈老铁开始在谷内及周边山麓仔细辨认。 时而敲打岩石,时而抓起一把泥土捻看,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是这味儿……没错,这土里就带着铁腥气……”陈老铁喃喃道,指向山谷西侧一片植被相对稀疏、岩石呈暗红色的山坡,“当年俺捡到石头的地方,应该就在那一片往上。” 几乎就在陈老铁指认的同时,负责在西侧山崖组织采石的吴老四,也满头大汗地跑来汇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首领!夫人!俺们在上面采石时,发现了一处岩层,颜色深得发黑,跟旁边石头完全不一样!用锤子敲击,声音特别沉,还特别硬!俺觉得……觉得那可能不是普通的石头!” 李晨眼中精光爆射!陈老铁的指认,吴老四的发现,两者相互印证! “走!上去看看!”李晨当即下令。 一行人爬上西侧山坡,来到吴老四发现异常的地方。 果然,一片宽度数丈、延伸进山体深处的岩层,呈现出深邃的黑红色,与周围灰白色的岩石界限分明。 陈老铁抢上前,用随身携带的小铁锤敲下一块,放在手心掂量,又仔细查看断口,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是……是它!就是这种石头!含铁量不低!看这色泽和分量,是条富脉啊!首领!你们……你们这下可发了!” 李晨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矿石,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和蕴含的力量,心中豪情万丈! 真是天佑靠山村!潜龙谷,不仅地势险要,土地肥沃,竟然还蕴藏着如此珍贵的铁矿资源! 【叮!发现重要战略资源“铁矿脉”!领地发展潜力大幅提升!成功建立初级冶炼体系,将解锁相应科技树分支并获得丰厚奖励!】 系统的提示音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李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众人,沉声道:“此事,列为最高机密!在场之人,不得外传!老钱,立刻调派可靠人手,将这片区域暂时封锁起来!吴老四,继续勘探,摸清这条矿脉的大致储量和走向!” “是!”老钱和吴老四激动地领命。 陈老铁也被这气氛感染,拍着胸脯道:“首领放心,俺老铁晓得轻重!绝不会乱说!若是需要,俺还可以帮着看看,怎么开采、怎么建炉子最省事!” 李晨看向陈老铁,郑重抱拳:“那就有劳陈掌柜了!此事若成,您便是我靠山村的大恩人!” 第98章 给陈老铁发了个老婆 铁矿的发现,让整个潜龙谷乃至靠山村的高层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兴奋之中。 但这股热切很快便被一个现实问题浇了一盆冷水——如何将那些沉甸甸的矿石,变成能够打造兵器农具的熟铁? 陈老铁被奉为上宾,请到了那处新发现的矿脉前。 老匠人抚摸着那黑红色的矿石,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反复确认:“没错,是好矿!比俺年轻时捡到的那块成色还好!” 可当李晨满怀期待地问及如何建炉冶炼时,陈老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却皱成了苦瓜,搓着手,显得有些窘迫:“首领,不瞒您说……俺……俺就是个打铁的。把生铁锻成熟铁,打造物件,这是俺的本行。可这从石头里把铁炼出来……那是冶铁的学问,俺……俺只是年轻时听俺爹粗略讲过,知道大概要用高炉,要鼓风,要加什么石灰石去渣……但具体怎么建炉,火候怎么控,俺……俺实在是个半吊子,没亲手干过啊!万一弄不好,糟蹋了这么好的矿石,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众人闻言,心都是一沉。 空有宝山,却无入门之钥,这滋味着实难受。 李晨看着陈老铁那惭愧又焦急的模样,心中明了。 这陈老铁,打铁手艺是青山镇一绝,对矿石辨识也有经验,确实是个人才。 如今知道了靠山村拥有铁矿的秘密,无论如何,是绝不能轻易放他回去了。 不仅是为了保密,更是为了将来冶炼事业,必须将他牢牢绑在靠山村的战车上。 心思辗转间,李晨已有了决断。 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反而温言安慰道:“陈掌柜不必自责,能认出此矿,已是立下大功。冶炼之事,本就复杂,我们可从长计议。” 当晚,李晨设下家宴,单独款待陈老铁。 席间,李晨不再提冶铁之事,只是闲话家常,关切地问起陈老铁家中情况。 陈老铁几杯村酿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叹气道:“唉,不瞒首领,俺那老婆子命薄,前些年染了瘟疫走了。就留下个儿子,早年也被征去当兵,至今音讯全无,怕是……唉,如今就俺一个孤老头子,守着那铁匠铺混日子罢了。” 李晨闻言,心中暗叹,更是坚定了想法。 放下酒杯,神色诚恳地看着陈老铁:“陈掌柜,既然如此,何不留在我们靠山村?您也看到了,我们这里虽处山中,但粮食充足,人心也齐,正缺您这样的老师傅坐镇。您若愿意留下,我立刻让人在铁矿附近,选一处好地方,给您建一座宽敞明亮的新院子!以后,您就是我们靠山村的首席匠师,吃喝用度,一应都由村里供应,绝不让您再为生计奔波。” 陈老铁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留在靠山村? 他从未想过。可看着李晨真诚的目光,再回想这几日所见所闻——坚固的村墙、兴旺的田亩、井然有序的村民,能吃的饱肚子,还有这刚刚发现的、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的铁矿……这靠山村,确实是一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世外桃源。 自己一个孤老头子,在青山镇也无甚牵挂,若能在此安度晚年,似乎……也不错? “首领……这……这如何使得……”陈老铁声音有些哽咽。 “使得,当然使得!”李晨笑道,“非但如此,我看您独自一人也寂寞。我们村里有位刘婶,丈夫前年饿死了,无儿无女,为人勤快本分,也是个能持家的。若您不嫌弃,我便做主,让她与您搭个伴儿,以后相互也有个照应,如何?” 房子、稳定的生活、甚至……还安排老婆? 陈老铁彻底懵了,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了全身,眼眶湿了。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首领!您……您对俺老铁恩重如山!俺……俺这条老命,以后就是靠山村的了!但有所命,绝无二话!” 李晨连忙将他扶起:“陈掌柜快快请起!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 事情就此定下。 村里很快为陈老铁和那位刘婶操办了一场简单而温馨的婚礼,就在潜龙谷内,离矿脉不远的一处向阳坡地上,一座崭新的木屋也拔地而起,成了他们的新家。 陈老铁摸着那结实的屋墙,看着身边虽然羞涩却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屋子的新媳妇,只觉得恍如梦中,对李晨和靠山村的归属感达到了顶点。 留住人才只是第一步,冶炼技术的难题依旧如同巨石压在李晨心头。 尝试着与陈老铁一起回忆、探讨那些支离破碎的冶铁知识,但进展缓慢,建起的小土炉不是温度不够,就是无法有效分离铁渣,屡屡失败。 就在李晨对着又一次失败的炼铁实验眉头紧锁时,脑海中那熟悉又带着点戏谑意味的系统提示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宿主面临重大技术瓶颈“初级铁矿冶炼”。常规推进方式效率低下。】 【触发特殊任务:“贤内助的智慧”。】 【任务要求:迎娶一位具备“工巧”或“匠造”潜质的新妻室。】 【任务奖励:完整版“初级土法高炉炼铁技术详解”(包含高炉建造、鼓风设备制作、燃料配比、造渣脱硫等全套工艺流程)。】 【备注:每一位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位(或多位)默默付出的女人。请宿主再接再厉,努力开枝散叶,解锁更多生存与发展技能!】 李晨:“……” 又是娶老婆?!这系统……还真是执着于“齐家治国”这个核心逻辑啊! 李晨嘴角抽搐,心中一阵无力吐槽。上次奖励了个“龙精虎猛”,搞到卡住差点没有过审,这次直接指明要娶个懂技术的来换炼铁法? 希望下一个奖励能正经点……吧! 无奈归无奈,但系统给出的路径清晰明了,而且奖励确实是他眼下最急需的。 看来,这“贤内助”计划,不得不再次提上日程了。 只是,这具备“工巧”或“匠造”潜质的新夫人,该去哪里寻呢? 第99章 编了个娶两个老婆的理由 潜龙谷的筑城工程依旧如火如荼,石基在一寸寸增高,但那卡在冶炼技术上的瓶颈,却让李晨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系统给出的“捷径”简单粗暴,却又让他颇为抗拒。 说实话,拥有大玉儿这般知情识趣、风情万种的尤物,又有柳如烟、苏小婉、孙采薇、张小兰等各具风情的妻妾,李晨在男女之事上已然满足,并不愿再轻易招惹情债。 更何况,那方面能力虽被强化得骇人,但应付现有几位夫人已需轮番上阵,再多……怕是真要成耕不坏的田了。 可铁矿冶炼关乎村子命脉,系统这条路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捷径。 踌躇再三,李晨还是决定与最信任、也最聪慧的两位夫人——柳如烟和大玉儿商议。 当然,系统的存在匪夷所思,绝不能直言。 这晚,李晨将柳如烟和大玉儿唤至书房,屏退了左右。 烛光下,李晨神色少有的凝重。 “如烟,玉儿,”李晨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憋在我心里许久,今日说与你们知晓,但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绝不可再传于第六耳。” 见李晨如此郑重,柳如烟和大玉儿也收敛了神色,肃然点头:“妾身明白。” 李晨缓缓道:“你们或许也察觉,我身上有些……异于常人之能。无论是当初带来的高产种子,还是后来懂得的那些水利、建筑、乃至管理之法,都非寻常村野之人所能知晓。” 柳如烟和大玉儿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她们早已察觉夫君的不凡,只是从未点破。 “其实,”李晨继续编造着合理的解释,“当初我饿的濒死,昏迷之中,仿佛得遇异人点化,或者说……是觉醒了一种奇特的能力。这种能力,与‘齐家’息息相关。每当我正式迎娶一位妻子,或是子嗣降生,便有可能触发某种……馈赠,获得新的知识或能力。” 顿了顿,举例道:“便如小婉生下女儿后,我……我那方面的能力便莫名增强了许多。之前娶小婉、采薇、如烟、小玉、玉儿你们,也都或多或少带来了不同的好处,比如更懂农事,更会管理,更善规划等等。”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系统的存在包装成了一种玄奇的“天赋”或“机缘”。 柳如烟和大玉儿听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夫君身上的种种神奇,竟是源于此! 之前许多想不通的关节,此刻豁然贯通。 大玉儿更是想起自己嫁过来后,夫君似乎对建筑规划愈发得心应手,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此事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泄露,恐引来无穷祸端。”李晨沉声道,“故而,只能限于我们三人知晓。” “夫君放心,妾身晓得轻重!”两女齐声保证,心中既感被信任的温暖,又对夫君这奇遇感到震惊与庆幸。 李晨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抛出真正的难题:“如今,我们发现了铁矿,但冶炼之法却卡住了陈老铁。我隐隐有种感觉,若要解决此难题,恐怕……仍需应在这‘齐家’之上。或许,需要再迎娶一位具备相应‘特质’的女子,方能获得炼铁之术。” 柳如烟和大玉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都沉思起来。若在平时,她们或许会对夫君再纳新人心有微词,但此刻知晓了这关乎村子命脉的“秘密”,心态便截然不同。 这已非简单的男女之情,而是关系到整个靠山村未来发展的“大事”! 大玉儿沉吟片刻,率先开口,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夫君此感,或许不无道理。既然能力与‘齐家’相关,新夫人的人选,便需仔细斟酌。妾身以为,如月与凝香二人,或可考量。” “哦?细说。”李晨看向她。 “如月娘家本是养蜂户,看似与铁器无关,但其父能钻研养蜂之法,改良蜂箱,本身便是心灵手巧、善于钻研之人。如月耳濡目染,或许也继承了这份‘工巧’之心。而那凝香,”大玉儿继续分析,“她精通草药栽培炮制,对火候、物性变化感知敏锐。冶铁亦是掌控火候、改变物性的过程,二者或有相通之处。此二女,或许便具备夫君所需的那种潜质。” 柳如烟也点头附和:“玉儿妹妹分析得在理。如月灵动,凝香沉静,皆有其长。而且她们本就是韩府旧人,知根知底,性子也稳妥。蜂巢新区十六间屋舍已然完工,安置起来也便宜。” 大玉儿见李晨仍在权衡,便笑着加了一把火:“夫君,既然没有十足把握确定哪一位更合适,何不……双喜临门?将二女一同纳了?如此一来,获得那炼铁之法的把握岂不更大?也免得日后若是只纳一位不成,还要再费周章。” 李晨闻言,看着大玉儿那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心中不由苦笑。 这位夫人,为了村子发展,还真是……“深明大义”,甚至主动建议他一次娶两个! 不过,她说的也不无道理,系统只要求娶具备潜质的,并未限定人数。 为了尽快解锁炼铁技术,这似乎是最稳妥的办法。 “也罢……”李晨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做出了决断,“便依玉儿之言。此事,就劳烦你们二人去与如月、凝香分说,问问她们自己的意愿,不可强求。” “夫君放心,妾身省得。”柳如烟和大玉儿相视一笑,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操办这桩“双喜临门”的婚事。 对于内宅再添两位姐妹,她们此刻心中并无多少醋意,反而充满了为夫君分忧、为村子解困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第100章 娶凝香、如月获炼铁技术 柳如烟与大玉儿亲自出面,将李晨有意纳娶的意思委婉道出。 如月与凝香二人听闻,先是难以置信地怔住,随即俏脸上迅速飞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砰砰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期盼了许久的日子,竟然真的到来了! “奴婢……奴婢愿意!全凭夫人和首领做主!”如月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明亮的眸子闪烁着喜悦的泪光。 她早已对那位如同山岳般可靠、又带着神秘色彩的年轻首领倾心不已。 凝香虽性子更为沉静内敛,此刻也是呼吸急促,纤纤玉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如蚊蚋却异常坚定:“凝香……也愿意。谢首领、夫人垂怜。” 见二女皆是心甘情愿,柳如烟和大玉儿相视一笑,心中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婚前教导”,便顺理成章地由这两位经验丰富的姐姐接手了。 依旧是那间弥漫着淡淡馨香的房间,红烛摇曳。 柳如烟和大玉儿坐在榻上,如月和凝香则如同最乖巧的学生,并排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低垂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一个字。 大玉儿语气温婉,将夫妻人伦之事细细分说,从如何侍奉夫君起居,到床笫之间如何配合回应,虽言语含蓄,却也点明了关键。 柳如烟则在一旁补充些细节,尤其是如何观察夫君神色,把握分寸。 如月听得面红耳赤,却大胆地抬起眼,好奇地问道:“柳姐姐,大玉儿姐姐,我们……我们晚上偶尔能听到蜂巢这边……有些动静,是不是……就是那样的?” 这话问得直接,连柳如烟和大玉儿这般经历过的,脸上也不由得泛起一丝红晕。 大玉儿轻咳一声,嗔怪地看了如月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嗯……夫妻之间,情到浓时,自是难免。你们……日后便知。” 凝香更是羞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胸口,声若游丝:“妹妹……妹妹一定好好向姐姐们学习,用心……伺候夫君。” 这般“坦诚”的教导,让初涉此事的二女心中既感羞涩难当,又充满了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婚事依旧从简,但仪式感十足。 蜂巢新区那两间相邻的、早已准备好的新房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贴上了大红喜字。 全村上下都知晓首领再次纳娶,对象还是那位带来蜂蜜的如月和精通药草的凝香,皆是纷纷道贺,氛围喜庆。 洞房花烛夜。 李晨先是去了如月的房中。红烛映照下,如月穿着一身娇俏的桃红嫁衣,平日里的活泼灵动化作了初为人妇的羞怯与紧张,坐在床沿,连呼吸都放轻了。 “夫君……”见李晨进来,如月连忙起身,声音带着颤音。 李晨走到近前,能清晰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握住那双有些冰凉的小手,李晨温和一笑:“不必拘礼。” 红帐落下,衣衫渐褪。 如月生性活泼,适应之后,却别有一番韵味。 【叮!检测到宿主迎娶具备“工巧”潜质配偶“如月”。亲和度:78(崇拜、欣喜、夹杂对未知的探索欲)。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待到云收雨歇,如月低声呢喃: “夫君……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李晨安抚了她片刻,待其沉沉睡去,这才悄然起身,披衣来到了隔壁凝香的房外。 凝香的房间布置得更为素雅些,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寝衣,正紧张地坐在桌前,听到门响,如同受惊的小兔般猛地站起。 “夫……夫君……”凝香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加细弱。 李晨能感受到她比如月更为紧绷的神经。 没有多言,只是走上前,轻轻揽住她那微微发抖的肩头。 凝香身体一僵,随即慢慢软化下来,将滚烫的脸颊埋在李晨胸前。 过程相较于如月,更为缓慢和细致。 凝香如同她精心照料的草药,需要更温和的“火候”与更耐心的“炮制”。 【叮!检测到宿主迎娶具备“匠造”潜质配偶“凝香”。亲和度:75(敬畏、感激、夹杂对安稳的渴望与对疼痛的恐惧)。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叮!恭喜宿主成功完成特殊任务“贤内助的智慧”!成功迎娶两位具备相应潜质的配偶,大幅提升触发几率!】 【奖励发放:完整版“初级土法高炉炼铁技术详解”(包含高炉建造图纸、活塞式鼓风设备制作详解、耐火黏土配方、焦炭\/木炭配比优化、造渣脱硫工艺流程等全套知识)!相关知识已融合!】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李晨脑海,关于如何选址建炉,如何制作高效的鼓风皮囊(甚至有了简易活塞式的构想),如何寻找或配制耐火材料,如何优化燃料,以及最关键的铁水与矿渣分离技术……无数曾经模糊不清、屡试屡错的环节,此刻豁然开朗,变得清晰无比! 成了!终于成了! 李晨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系统,虽然方式奇葩,但奖励确实给力! 怀中的凝香似乎察觉到夫君情绪的变化,怯生生地抬起泪眼:“夫君?” 李晨压下心中的狂喜,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没事,睡吧。” 这一夜,李晨穿梭于两间新房之间,凭借着被强化过的体魄,倒也应付自如。 如月的活泼探索与凝香的羞涩承受,带来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令人沉醉的体验。 蜂巢新区,再添两位真正意义上的女主人。 而更重要的是,困扰多时的炼铁技术壁垒,随着这两位新夫人的过门,终于被彻底打破! 第101章 炼铁成功《金石萃编·冶铁初解》 迎娶如月与凝香带来的“红利”,在次日清晨便以一种极为直接的方式兑现。 李晨只觉脑海中关于土法高炉炼铁的种种细节,从炉体结构到鼓风技巧,从燃料配比到造渣要点,无不清晰无比,仿佛早已研习过千百遍一般。 此事自然不能以“天授”或“觉醒”告知旁人。 李晨略一思忖,便有了说辞。 将陈老铁、老钱、吴老四以及大玉儿召至潜龙谷内那处被暂时封锁的矿脉附近。 “陈师傅,老钱,老四,”李晨神色郑重,从怀中掏出一本看似古朴、实则由系统奖励的知识,自己手抄而成的简单线装书册,封面上用古朴的字体写着《金石萃编·冶铁初解》,“昨日整理旧物,偶然发现先祖留下的这本笔记,其中竟详细记载了一种土法高炉炼铁之术!我看其中所述,与我们所遇难题颇多印证之处!” “先祖笔记?”陈老铁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双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李晨手中接过那本“古籍”。老钱和吴老四也连忙凑过头来。 书册入手微沉,纸张泛黄,墨迹古朴,一看便有些年头。 陈老铁虽识字不多,但书中那些清晰的炉体结构草图、鼓风器械图解,以及标注的各式配料比例,却是一目了然! “这……这炉子……竟然是这样的构造!妙啊!烟道在这里,风口在这里……比俺们瞎琢磨的那个强太多了!” 陈老铁指着书中一幅高炉剖面图,手指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还有这鼓风……用皮囊配合这……这叫什么‘活塞’?还能多人同时踩动?这风量,这风压……老天爷!” 老钱和吴老四虽对具体技术一知半解,但看陈老铁这般反应,也知这笔记定然非同小可,脸上都露出了兴奋之色。 大玉儿站在李晨身侧,看着夫君笃定的侧脸,又瞥了一眼那本突然出现的“先祖笔记”,聪慧如她,心中自然有些许猜测,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柔声道:“既是先祖福泽,夫君又恰在此时发现,此乃天意助我靠山村!当尽快依此尝试才是。” 李晨点头,顺势下达指令:“好!陈师傅,你经验丰富,便由你为主,老钱、老四协助,我们立刻依此笔记,选址建炉!所需人手、物料,优先调配!” “首领放心!有这宝贝在手,俺老铁要是再弄不出铁水,就把这双招子抠出来当泡踩!”陈老铁拍着胸脯,赌咒发誓,干劲前所未有的高昂。 接下来的日子,潜龙谷西侧,靠近矿脉的一处背风向阳的坡地上,变得更加忙碌。 李晨凭借脑中融会贯通的知识,亲自划定炉基,讲解要点。 陈老铁则带着一群挑选出来的、手脚麻利的汉子,严格按照笔记上的要求和尺寸,开始建造第一座土法高炉。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寻找合适的耐火黏土便费了一番功夫,最后还是吴老四在谷内另一处山坳里找到了符合要求的矿床。 制作鼓风皮囊和那简易的活塞式风箱更是精细活,好在陈老铁本就是顶尖匠人,又有图纸指引,反复试验了几次后,终于成功做出了第一个能稳定提供强风的复合鼓风装置。 李晨不时前来查看指导,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陈师傅,这里的内衬耐火泥抹得不够均匀,出炉时容易烧穿。” “风口的角度再向下倾斜五分,让火焰更能集中加热炉心。” “木炭和矿石的投入要分层,注意保持料柱的透气性……” 每每此时,陈老铁都如同醍醐灌顶,对李晨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首领,您……您真是神了!光看笔记就能懂得这么透彻!俺老铁打了一辈子铁,好多关节还是看了这笔记,经您这么一点拨才想明白!” 李晨只是笑笑,将功劳都推给那本“先祖笔记”和自己的“些许领悟”。 大玉儿则统筹后勤,保障着建炉所需的各类物资供应,使得工程得以顺利进行。 柳如烟在村中安胎,也时常关心进度。 整个靠山村的核心力量,都围绕着这第一座高炉运转起来。 半个月后,一座高约一丈五尺,外形古朴而结构精密的土法高炉,终于巍然矗立在潜龙谷的西坡上。 炉体由石块和耐火砖砌成,外侧用黏土加固,巨大的活塞式风箱通过皮管与炉腹下方的风口相连,旁边堆放着精心筛选过的铁矿石、木炭以及用作熔剂的石灰石。 所有参与建设的人,都围在炉子周围,神情紧张而又充满期待。 陈老铁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首领,一切准备就绪!”陈老铁声音沙哑,向李晨禀报。 李晨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这座凝聚了众人心血与希望的高炉,沉声道:“点火!” “点火!”陈老铁嘶哑着嗓子大声重复。 准备好的火把被投入炉底,干燥的木炭瞬间被引燃,橘红色的火焰开始升腾。 负责鼓风的八名壮汉喊着号子,奋力踩动踏板,活塞风箱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呼哧”声,将强劲的气流源源不断地送入炉内。 火焰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白,温度急剧升高!靠近炉体的人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李晨和陈老铁紧紧盯着炉口的火焰颜色和烟道排出的烟气。 “加料!”李晨根据脑中知识判断着火候,果断下令。 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的铁矿石、木炭和石灰石,被一铲一铲地从炉顶的加料口投入。 炉内传来矿石受热爆裂的细微噼啪声。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从白天到黑夜,鼓风的声音未曾停歇,炉火始终保持着炽烈的白亮色。 所有人都坚守在岗位上,眼睛熬红了,也舍不得离开。 直到第二天午后,一直紧盯着炉体下方出铁口的陈老铁,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来了!铁水!出铁水了!” 只见那用耐火泥封堵的出铁口被凿开一个小孔,一股炽热、耀眼、如同熔融黄金般的赤红色液体,带着令人心悸的高温,从中缓缓流淌而出,注入下方事先挖好并垫了沙土的铁水沟中! 赤红的铁水在沟槽中蜿蜒流动,如同一条苏醒的火龙,映照着周围每一张激动、疲惫却又无比兴奋的脸庞!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出铁了!靠山村有自己的铁了!” 现场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许多人相拥而泣,陈老铁更是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对着高炉和李晨的方向连连磕头。 李晨看着那奔流的铁水,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豪情充塞胸臆。 有了铁,农具、兵器都将不再受制于人!靠山村的发展,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叮!成功建立初级冶炼体系,解锁“初级锻造技术”分支。领地工业水平显着提升,防御与生产能力大幅增强。奖励积分若干。】 第102章 孙采薇生女儿、素云怀孕、大玉儿焦虑了 第一炉铁水的成功冶炼,如同给整个靠山村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看着那赤红滚烫的铁水在沟槽中奔流,最终冷凝成一块块沉甸甸、泛着金属幽光的生铁锭,李晨心中那块关于技术壁垒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下。 有了铁,便意味着农具可以更加精良耐用,开荒效率将成倍提升;意味着防御武器可以源源不断地打造,弓弩箭簇、刀枪矛头不再受制于外界那高昂的价格和稀少的供应;更意味着靠山村向着真正自给自足、不假外求的闭环小社会,迈出了最具决定性的一步。 潜龙谷的城墙有了铁器工具辅助,建设速度必将大大加快。 心中大石落地,李晨自然感念带来这关键转折的两位新夫人。 当晚,便留宿在如月与凝香共同居住的相邻院落中(蜂巢新区房屋充裕,关系亲近的夫人有时会毗邻而居)。 红烛帐暖,李晨对二女极尽温柔与宠爱。 李晨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身心交融的深入,脑海中那套炼铁技术愈发融会贯通,甚至衍生出一些关于后续锻造、淬火的模糊灵感。 这系统,虽方式独特,但“奖励”的兑现确实扎实。 【叮!家庭和谐度提升,妻室“如月”、“凝香”满意度与忠诚度大幅巩固。冶炼知识融合度加深。】 就在炼铁成功带来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之际,蜂巢之内,又是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起。 孙采薇经过数个时辰的煎熬,终于平安诞下了一个女儿。 母女平安的消息传来,李晨匆匆从潜龙谷赶回,看着榻上虽然虚弱却满脸幸福的孙采薇,以及她怀中那个与苏小婉女儿一般红润健康的小女婴,心中充满了再为人父的喜悦与对孙采薇的怜惜。 “采薇,辛苦你了。”李晨握着她的手,温声道。 孙采薇柔柔一笑,摇了摇头:“能为夫君延续血脉,是妾身的福分。” 几乎在同时,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再次于李晨脑海中响起: 【叮!恭喜宿主子嗣降生(女)!“齐家”任务稳步推进,家族血脉进一步繁荣!】 【奖励发放:宿主身体素质针对性强化——筋骨强健,臂力、握力、腿部力量及身体协调性获得显着提升。(备注:强健的体魄是保护家庭、开拓基业的根本。)】 又是一次身体强化! 不过这次不再是那令人尴尬的方面,而是实打实的力量与体能提升! 李晨心中稍慰,看来系统也不总是“不正经”。 下意识地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受到手臂间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五指收拢,仿佛能捏碎金石。 脚步也似加轻盈稳健。 这份强化,对于需要时常巡视、甚至可能亲自参与战斗的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喜讯接二连三。 没过几天,素云也被诊出了喜脉。 这位温婉如水、专注于药园的美妾,抚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圣洁光辉与羞涩喜悦。 蜂巢之内,孕育与新生的气息愈发浓郁。 苏小婉的女儿已能咿呀学语,柳如烟、孙采薇先后诞女,如今素云又有了身孕。 看着姐妹们接二连三地开花结果,一直沉稳大气、协助李晨处理内外事务的大玉儿,心中不免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与失落。 夜晚,大玉儿侍奉李晨沐浴时,动作依旧温柔体贴,但眉宇间那抹若有若无的轻愁,却未能逃过李晨的眼睛。 “玉儿,可是有什么心事?”李晨靠在温泉池子边缘,温水氤氲,拉过大玉儿的手,轻声问道。 大玉儿咬了咬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夫君……妾身是不是……年纪大了些?不如妹妹们容易受孕?看着小婉、采薇妹妹,还有素云都……妾身这心里……” 没有再说下去,但李晨已然明白。 大玉儿年纪稍长,又历经坎坷,内心深处对于子嗣的渴望,对于自身地位长久稳固的担忧,在看到其他夫人接连有孕后,被悄然放大。 李晨心中了然,将大玉儿揽入怀中,温热的池水浸湿了她的衣衫。 声音低沉而肯定:“傻瓜,胡思乱想什么。你是我李晨的夫人,是这内宅的支柱,无人可以替代。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你我夫妻一体,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感受到夫君话语中的珍视与安抚,大玉儿心中稍安,将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膛上,闷声道:“妾身知道了……只是……只是忍不住会想……” “那就多想想,如何帮我把潜龙谷建得更好,如何把家里打理得更妥当。” 李晨吻了吻她的发顶,“这些,可比单纯生孩子重要得多。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这番话如同暖流,熨帖了大玉儿微澜的心湖。 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振作起精神。 是啊,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沉溺于无谓的焦虑之中。 第103章 抓了三个劳动力 潜龙谷的炼铁高炉日夜不息,赤红的铁水映照着谷内繁忙的景象,城墙的地基也在铁器工具的辅助下快速延伸。 这片欣欣向荣的乐土,终究还是引来了更多不怀好意的窥探。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负责外围警戒的铁弓便带着一身晨露,面色凝重地找到了正在视察新建锻铁工棚的李晨。 “首领,又发现了!还是北边方向,距离谷口约五里外的山梁上,有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借着树林掩护,正在朝我们这边张望。 ”铁弓语速很快,“看装扮和之前的痕迹很像,估计是同一股势力派来的,比上次更加小心了。” 李晨眼神一冷。 看来,覆灭黄三并未让剩下的饿狼死心,反而因为潜龙谷显露出的“富庶”与“活力”,引来了更持久的觊觎。 这些探子如同跗骨之蛆,不彻底清除,永无宁日。 “能确定只有三个?”李晨沉声问道。 “目前只发现三个,但不敢保证没有其他同伙在更远处策应。”铁弓答道。 李晨略一沉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看了一眼工棚里那些正在奋力挥锤、敲打炽热铁块的汉子,又望向远处正在搬运石料、夯实地基的屯垦队员。 潜龙谷的建设,太需要人手了! 尤其是这种有一定侦查能力、身体不算太差的“免费劳力”! “这次,我们抓活的!”李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传令下去,让张风挑十个身手最好、最机灵的兄弟,带上绳索,跟你我一起行动。记住,我要活的,尽量不要致命伤!” 铁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重重点头:“明白!抓回来开矿修墙!” 命令迅速下达。 张风很快挑选出十名曾在军中待过、身手矫健的前降卒,个个摩拳擦掌,眼神凶狠中带着兴奋。 他们太清楚“功劳点”的重要性了,抓回探子,绝对是笔大功劳! 李晨亲自带队,一行人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出潜龙谷,借助山林掩护,向铁弓指示的方向快速迂回包抄。 很快,就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梁背阴处,发现了那三个探子。 正趴在一块巨石后,伸着脖子,对着山谷内指指点点,低声交谈着,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猎物。 “首领,怎么动手?”张风压低声音问道,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李晨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和那三人的位置,脑中飞速盘算。 对方占据高地,稍有异动就可能惊走。必须速战速决,一击制敌! “铁弓,你带两个弓法最好的,占据侧翼那个位置。”李晨指向左前方一处灌木丛,“听我口令,同时放箭,目标是他们持兵器的手臂或小腿,阻其行动,务必精准,不要性命!” “是!”铁弓领命,立刻带着两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张风,你带五人,从右侧绕过去,堵住他们后退的山路。” “剩下的人,跟我从正面悄悄摸近,听到弓弦响,立刻冲上去拿人!” 吩咐完毕,李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因系统强化而澎湃的力量,四肢百骸仿佛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脚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他率先躬身,如同猎豹般,借助岩石和树木的阴影,向那三个探子缓缓靠近。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对方的谈话声。 “……妈的,这谷里动静不小啊,又在建墙又在冒烟……” “肯定有好东西!回去禀报三爷,又是一桩大功……” “小心点,别被发现了,黄三就是栽在这……” 就是现在! 李晨猛地从一块山石后跃出,如同离弦之箭,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咻!咻!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三支利箭从侧翼破空而至,精准地射中了其中两名探子握刀的手臂和另一人的大腿! “啊!” “有埋伏!” 三名探子猝不及防,惨叫着倒地,兵器脱手。 “上!”李晨一声暴喝,身形已如狂风般卷到近前。 一名探子忍着腿伤还想挣扎爬起,被李晨一脚踢在手腕上,咔嚓一声,腕骨立断,惨嚎着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另一名被射中手臂的探子刚掏出匕首,李晨已欺身而近,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其持匕的手腕,稍一发力,匕首便当啷落地,右手并指如刀,快如闪电地切在其颈侧,那人眼白一翻,软软晕倒。 最后那名大腿中箭的探子见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往山下逃,却被从右侧包抄上来的张风等人堵个正着,几把明晃晃的钢刀立刻架在了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三名探子两伤一晕,全部被生擒活捉! 张风等人看着李晨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手和恐怖的力量,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敬畏。 首领这本事,简直非人! “捆结实了!嘴堵上!”李晨拍了拍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身体强化效果,果然霸道! 【叮!成功化解潜在威胁,俘虏敌方侦查人员。领地安全度小幅提升。宿主实战能力得到验证。】 系统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三名俘虏捆成了粽子,塞住嘴巴。 李晨走到那名被踢断手腕、正疼得浑身抽搐的探子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如刀:“说吧,你们是‘独眼狼’胡彪,还是‘笑面虎’钱贵的人?来了多少?老巢在哪里?” 那探子眼中充满了恐惧,看着李晨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以及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呜呜地挣扎着,用眼神示意愿意交代。 李晨扯掉他口中的布团。 “是……是钱三爷……‘笑面虎’钱贵派我们来的……就……就我们三个……寨子在北边黑风岭……距离这里大概八十里……”探子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交代。 “笑面虎”钱贵……李晨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剩下的三股黑山骑,也开始按捺不住了。 “带回去,分开审问,核对口供。”李晨站起身,对张风吩咐道,“然后,给他们治伤,伤好了,就编入开采队,让他们用劳力赎罪!” “是,首领!”张风兴奋地应道。又有三个免费劳力到手了! 一行人押着俘虏,迅速撤回潜龙谷。 谷内的众人看到首领亲自出马,不仅解决了探子,还抓回了活口,顿时士气大振。 而那三名俘虏,在得知自己不用被杀,而是要通过劳动换取生存后,虽然依旧恐惧,但眼神中也多少流露出了一丝求生的渴望。 第104章 连环策反 “笑面虎”钱贵端坐在黑风岭聚义厅那张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派去查探那个神秘山谷的三名得力探子,如同石沉大海,一去不回,连个响动都没传回来。 这已经超出了“意外”的范畴。 “三爷,那地方邪性得很!”之前侥幸逃回、报告山谷异常的喽啰战战兢兢地禀报,“黄三爷就是栽在那儿,咱们的人又折了进去,肯定有古怪!” 钱贵眯着一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寒光闪烁。 他本就生性多疑,贪婪又谨慎。 黄三的覆灭让他意识到那靠山村不简单,如今再次失手,更让他确信那山谷里藏着巨大的秘密和利益,同时也蕴含着未知的危险。 “不能再小打小闹了。”钱贵缓缓开口,声音尖细,“王魁!” “属下在!”一个身材精悍、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汉子应声出列。此人是钱贵麾下数得着的头目,身手不错,也颇有几分胆识。 “你点十个人,都是好手。”钱贵吩咐道,“再去一趟那山谷,给我仔细查清楚,里面到底什么名堂!黄三是怎么栽的?咱们的人是怎么没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遇到抵抗,格杀勿论!但务必小心,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遵命!”王魁抱拳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然而,钱贵和这王魁都低估了潜龙谷如今的防卫力量和决心,更高估了自身在对方地盘上的行动能力。 王魁带着十名精锐,故技重施,试图潜入潜龙谷外围侦查。 但刚刚靠近谷口五里范围,就被铁弓布置的暗哨发现。 这一次,李晨甚至没有亲自出手,直接由铁弓、赵铁兰夫妇带领一队训练有素的屯垦队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弓弩优势,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 战斗毫无悬念。 在精准的箭矢覆盖和熟悉地形的村民围攻下,王魁带来的十名“好手”顷刻间便被射杀了四人,俘虏了六人,连王魁本人也在试图突围时,被张风带人团团围住,力战之后被绊马索放倒,生擒活拿。 潜龙谷内,临时设立的看押处。 王魁和其他五名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草堆上,个个面带惊恐和不服。 张风负责审讯,当他走进来看清王魁的脸时,不由得愣了一下:“王魁?是你?” 王魁也认出了张风,先是愕然,随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呸!张风!你个叛徒!果然投靠了这鬼地方!” 张风也不动怒,走到王魁面前蹲下,叹了口气:“王魁,咱们以前也算在一个锅里搅过马勺。听兄弟一句劝,别死心眼了。跟着钱贵有什么前途?除了打打杀杀,朝不保夕,还能有什么?” 王魁梗着脖子:“老子乐意!总比当叛徒强!” “叛徒?”张风笑了,指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你看看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活干!首领仁义,只要肯出力,就能分到田地,将来还能分房子,娶媳妇!每天都是好吃好喝的,你看我都胖了一圈。咱们提着脑袋跟着钱贵抢来的那点东西,够干啥?能让你安家立业吗?” “分……分房子?娶媳妇?有饭吃?” 王魁和其他俘虏都愣住了,这话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骗你作甚?”张风指着自己,“我,还有跟我一起过来的三十多个兄弟,现在都在这里安家了!立功就能记点,攒够了就能申请!比跟着钱贵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来的那仨瓜俩枣强一百倍!” 王魁眼神闪烁,明显有些动摇了。 在这种的饥荒年代,谁能给一口饭吃就能喊谁一声爹。 当土匪你以为真是为了忠义? 在能吃饱饭,老婆孩子热坑头的选择面前,土匪们之间的所谓这兄弟那老大的,屁都不是。 他年纪也不小了,早就厌倦了刀口舔血的日子,谁不想有个安稳的窝?主要是这年头土匪也不好混,有时候一帮人出去晃悠几天,不但颗粒无收,回来的路上还得摘野菜填饱肚子。 这也是他们十个人出来,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原因,饭都没有吃,哪里来的力气干架。 但也有疑虑:“你说得好听!谁知道是不是骗我们卖命?” “是不是骗你,你留下来干几天活就知道了!”张风道,“首领说了,只要你们老实干活,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一视同仁!” 这时,李晨在铁弓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王魁等人看到李晨,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李晨目光落在王魁身上:“你就是王魁?钱贵手下的头目?” 王魁硬着头皮:“是又怎样?” “想死,还是想活?”李晨问得直接。 “……想活。”王魁终究没能硬气到底。 “想活,就按张风说的,留下来干活赎罪。”李晨淡淡道,“表现好,自有你的出路。” 王魁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野心:“首领!若……若您信得过我,放我回去!我可以说动寨里更多的兄弟来投靠您!” 李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却不动声色:“哦?放你回去?你若带人来攻,或者将此地虚实泄露给钱贵,我岂不是自找麻烦?” 王魁急了,挣扎着想要起身:“首领!我王魁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好歹!钱贵刻薄寡恩,兄弟们早有怨言!只要我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肯定有人愿意过来!至于泄密……我……我可以把我娘押在您这儿当人质!” “你娘?”李晨挑眉。 “是!”王魁连忙道,“我娘就住在黑风岭往南十里地的王家洼,村里人都知道!我对天发誓,若敢背叛首领,泄露此地半点消息,叫我娘不得好死,叫我王魁天打雷劈!” 用亲娘作保,这誓言不可谓不重。 张风在一旁低声道:“首领,王家洼确实有这么个村子。王魁这人……虽然莽,但对他娘极为孝顺,应该不敢拿他娘的性命开玩笑。” 李晨看着王魁那急切而认真的眼神,心中飞快权衡。 放王魁回去,确实风险极大,但若能成功策反钱贵部分手下,不仅能削弱敌人,更能壮大自身,尤其是现在潜龙谷极度缺乏劳动力。 而且,这也是一次试探,看看钱贵内部是否真的如王魁所说,人心不稳。 “好!”李晨终于做出决定,“王魁,我就信你一次!你回去,告诉你那些还想有条活路的兄弟,靠山村的大门向他们敞开!但有言在先,若你耍花样,或者带人来攻,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娘!” “谢首领!王魁定不负所托!”王魁激动地重重磕头。 当晚,李晨便命人暗中前往王家洼,将王魁的老母亲“请”回了潜龙谷,妥善安置起来。 第二天,王魁带着李晨给予的少量干粮和一句“好自为之”,被蒙上眼睛送出了潜龙谷范围。 看着他消失在密林中的背影,铁弓有些担忧:“首领,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李晨目光深邃:“风险与机遇并存。若成,我们兵不血刃便能削弱钱贵,壮大自己。若败……也无非是提前与钱贵一战罢了。如今我们有城防,有铁器,有何惧之?” 第105章 王魁的苦肉计 王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穿行,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如何取信于多疑的钱贵。 直接跑回去说全军覆没只有自己侥幸逃脱? 以钱三爷的性子,怕是立刻就会怀疑自己投敌,甚至可能直接砍了脑袋以绝后患。 必须有个更惨烈、更可信的理由。 目光扫过前方一处乱石嶙峋、坡度陡峭的山涧,王魁咬了咬牙,心中发狠。 仔细检查了一下周身,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与潜龙谷有关的痕迹,随后心一横,眼睛一闭,朝着那乱石堆猛地就跳了下去! “咔嚓!” “呃啊——!” 身体与尖锐岩石的猛烈碰撞带来钻心的剧痛,王魁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额头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的鲜血瞬间糊满了视线。 强忍着没有晕过去,又在石头上反复摩擦翻滚,直到身上那件本就破旧的衣衫变得褴褛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凝固的血块,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般,这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着黑风岭方向挪去。 当王魁如同血人般出现在黑风岭寨门前时,立刻引起了骚动。 很快,便被带到了面色阴沉的钱贵面前。 “三……三爷……”王魁趴伏在地上,声音虚弱不堪,带着哭腔,“属下……属下无能……我们……我们中了埋伏……” 钱贵眯着眼,打量着王魁那凄惨无比的模样,眉头紧锁:“怎么回事?说清楚!其他人呢?” “死了……都死了……”王魁涕泪横流,演技逼真,“我们刚靠近那山谷,就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围了!他们人多,弓弩厉害,兄弟们……兄弟们都没冲出来……属下……属下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从山崖上跳下来才……才侥幸捡回一条命啊三爷!” “不明身份?”钱贵声音尖细地追问,“看清是什么人了吗?是不是靠山村的?” “不……不像……”王魁喘着粗气,努力回忆着李晨和张风给他“设计”的说辞,“那些人……装备挺杂,但打法凶悍,配合默契……领头的……好像是个娘们!对!是个穿红衣的娘们,使得一手好鞭法!属下恍惚听他们有人喊……喊什么‘大小姐’?属下怀疑……怀疑是不是……是大当家那位千金,阎媚的人?” “阎媚?!” 钱贵瞳孔猛地一缩,霍然起身! 这个名字如同针一样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黑山骑分裂后,阎魁那个年纪不大却手段狠辣的女儿阎媚,继承了最大的一股势力,一直打着为父报仇、重振旗鼓的旗号,对另外三股人马虎视眈眈,双方摩擦不断。 如果真是阎媚的人插手,埋伏了王魁他们,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探查肥羊,而是涉及到了内部争斗! “你确定是阎媚的人?”钱贵死死盯着王魁,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王魁忍着剧痛,指天发誓:“三爷!属下虽然没百分百看清,但那娘们的做派,还有他们喊的‘大小姐’,十有八九就是她!她肯定是知道了我们在探查那山谷,想抢先下手,断了我们的财路啊三爷!” 钱贵背着手在厅内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王魁的伤势做不得假,惨烈至此,若是苦肉计,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而且阎媚确实有动机,也有能力这么做。难道……那山谷真的被阎媚盯上了? “来人!”钱贵停下脚步,眼中寒光闪烁,“把他带下去,找个郎中给他看看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住处半步!这件事要继续查。” “三爷!属下对您忠心耿耿啊!”王魁装作不甘地喊道,被人搀扶着拖了下去。 知道钱贵虽然没全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自己暂时安全了。 王魁被安置在一处偏僻的木屋里,郎中来给他简单包扎了伤口,断了的肋骨也做了固定。 他平日里为人豪爽,喜欢结交,在寨子里也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兄弟。 到了晚上,果然有四五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头目和喽啰,偷偷带了点劣酒和吃食来看他。 几碗浊酒下肚,加上身上疼痛,王魁的话匣子就打开了,骂骂咧咧道:“他娘的!这世道,当土匪也他娘的不安生!出去拼死拼活,差点把命丢了,回来还要被怀疑……真他娘的没意思!” 来看他的几人也是心有戚戚。 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叹道:“谁说不是呢!跟着钱三爷,虽说饿不死,但也就混个肚圆。抢来的好东西,大半都进了上面那几个的腰包,咱们兄弟能分到多少?还得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被官兵或者别的山头给剿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喽啰灌了口酒,闷声道:“我老娘还在山下,都不知道我是死是活……真想有个安稳地方,种几亩地,娶个婆娘……” 王魁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兄弟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个地方,能让你顿顿吃饱饭,干得好还能分到婆娘,住上亮堂的新房子,你们……愿不愿意去?” “啥?” “王大哥,你喝多了吧?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几人都愣住了,以为王魁在说胡话。 “老子没喝多!”王魁瞪着眼睛,忍着肋骨的疼,凑得更近,“老子这次出去,虽然差点死了,但也听到点风声……就在南边,有个叫靠山村的地方,人家就是这么干的!只要肯卖力气,就能分田分地,立了功,真给分婆娘分房子!比咱们在这黑风岭提心吊胆强一百倍!” 他将从张风那里听来的,关于靠山村“立功授田婚配”的制度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描绘出一幅有饭吃、有衣穿、有家室的安稳画卷。 这些整日在刀口舔血、对未来一片茫然的土匪们,哪里听过这等“世外桃源”般的景象? 一个个听得眼睛发直,呼吸急促。 “王……王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年轻喽啰声音都在发抖。 “千真万确!”王魁拍着胸脯(随即疼得龇牙咧嘴),“老子用人头担保!就看兄弟们有没有这个胆量,跟老子去搏个前程!” 几人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心动与挣扎。 最终,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压过了对钱贵的恐惧。 “干了!王大哥,我跟你走!” “妈的,这土匪老子也当腻了!算我一个!” “还有我!” 当晚,包括来看王魁的这五人在内,王魁又暗中联络了其他几个平日里有类似想法、信得过的兄弟,加起来拢共十二个人。 趁着夜色深沉,寨子里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巡逻也略有松懈之际,这十二人悄悄摸到了寨子后方的马棚。 黑风岭的马匹本就不多,且大多被钱贵和几个大头目占着。马棚里只剩下七八匹瘦骨嶙峋的驮马和一两匹还算能跑的战马。 “快!能牵走的都牵走!”王魁低声道。 众人手脚麻利地解开缰绳,牵着这仅有的几匹马,如同鬼魅般溜出山寨侧门一个不常有人走的缺口,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山林之中,朝着南方,朝着王魁口中那个能分田分婆娘的“希望之地”,亡命奔去。 而此刻,钱贵还在为“阎媚可能插手”的消息而焦躁不安,浑然不知自己寨中已然发生了分裂,十几名手下连同宝贵的马匹,已悄然离去。 第106章 王魁的投名状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潜龙谷外围的暗哨发现了山林中蹒跚而来的一行人,以及他们牵着的几匹瘦马。 消息立刻报了进去。 当李晨带着铁弓、张风等人赶到谷口时,看到的便是王魁那副比离开时更加凄惨的模样——头上包扎的布条渗着血,脸色惨白,被两个同来的汉子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因肋骨的疼痛而龇牙咧嘴。 身后跟着十来个同样面带疲惫、眼神却带着忐忑与期盼的汉子,以及那几匹在黑风岭堪称“战略资源”的马匹。 “首领!王魁……幸不辱命!”看到李晨,王魁挣扎着想行礼,却被李晨抬手阻止。 李晨的目光扫过王魁和他身后那些人,最后落在那几匹虽然瘦弱却骨架不错的马匹上,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和赞许。 能将黑风岭宝贵的马匹带出来,这份“投名状”的分量,远比空口白话要重得多。 这王魁,看来是真心想要搏个前程。 “辛苦了。”李晨上前一步,扶住王魁,“伤得如何?” “还……还死不了。”王魁咧了咧嘴,倒吸着凉气,“断了几根肋骨,养养就好。” “张风,先带王魁和这几位兄弟去安顿,让孙夫人或者素云给他们看看伤。”李晨吩咐道,随即看向那十几名新来的投诚者,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诸位既然选择来我靠山村,以前种种,便既往不咎。以后,只要守规矩,肯出力,便是我靠山村的村民,有我李晨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大家!” 这番话如同定心丸,让那些原本还心怀忐忑的汉子们松了口气,纷纷躬身道谢。 王魁被扶下去前,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对李晨道:“首领,那个……分婆娘的事儿……我王魁就算了。” “哦?”李晨挑眉。 王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俺……俺有个老相好,叫王二妮,以前一个村的。要是……要是方便,首领能不能派人把她接来?要是不方便……给间屋子,让俺娘和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饭吃就行!俺王魁这条命,以后就是首领的!” 这番朴实甚至有些粗鄙的话,却透着一种难得的真诚与念旧。 李晨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 重情义,念旧人,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好!此事我记下了。”李晨点头,“新区房子还有空余,便分你一处。稍后便派人去接你娘和那位王二妮姑娘。” 王魁闻言,激动得又要下跪,被李晨拦住,只得连声道:“谢首领!谢首领!” 安顿好王魁一行人后,李晨立刻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王魁不顾伤势,坚持要参加。 “首领,各位,”王魁靠在椅背上,脸色依旧苍白,语气却十分严肃,“钱贵那个人,我太了解了!疑心病重,但也精得像鬼!我这次回去用了苦肉计,暂时把他唬住了,让他以为是阎媚那娘们动的手。但这瞒不了太久!等他缓过劲来,仔细一想,或者再派其他人来查,迟早会找到这里!” “寨子里现在还有多少人马?”李晨沉声问道。 “能打的,大概还有百十号人。”王魁估算道,“虽然人心不怎么齐,但钱贵手下还有几个死忠,真逼急了,拉出来打一仗还是没问题的。而且,他要是发现我们带走了马匹,肯定暴跳如雷,说不定会立刻点齐人马杀过来!” 百十号人!这个数字让在场众人都感到了压力。 虽然潜龙谷城墙已初具规模,防御工事也在不断加强,更有铁器之利,但面对人数占优、且是主动来攻的土匪,依旧是一场硬仗。 “城墙还需多久能合拢?”李晨看向老钱。 老钱皱着眉头计算了一下:“最快……也还得二十天!主要是城门和最后一段的夯筑需要时间。” “二十天……”李晨手指敲击着桌面,“时间很紧。我们必须做好钱贵随时可能来犯的准备!” 铁弓抱拳道:“首领,末将建议,立刻加强外围警戒,将侦察范围再扩大十里!同时在谷外险要处多设陷阱、绊马索,迟滞敌军速度。” 赵铁兰补充道:“弓弩队需加紧训练,尤其是夜间射击。滚木礌石也要储备充足。” 大玉儿则道:“后勤保障需跟上,伤员救治的草药、守城人员的伙食都要提前备足。” 张风也主动请缨:“首领,别院这边所有屯垦队员,随时可以拿起武器参与防守!” 王魁忍着痛道:“首领,我对黑风岭的地形和钱贵的用兵习惯还算熟悉,愿为前驱!” 见众人斗志昂扬,思路清晰,李晨心中稍安。 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好!就按诸位所言,立刻准备!铁弓,警戒和外围防御交给你!老钱,城墙建设日夜不停,能快一天是一天!玉儿,后勤由你统筹!张风,整训别院队员,随时听候调遣!王魁,你安心养伤,同时将你所知的黑风岭情况,详细告知铁弓和张风!” “是!”众人齐声领命,气氛肃杀而凝重。 【叮!成功吸纳外部投诚人员,领地人口与军事经验小幅提升。面临迫在眉睫的外部威胁,领地安全度面临考验。成功抵御外敌,将获得丰厚奖励并大幅提升威望。】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迫感。 会议结束后,潜龙谷内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张而有序。 建设的号子声更加急促,巡逻的队伍增加了频次,锻造工棚里叮叮当当的声音日夜不息,一批批新打造出的箭簇和枪头被分发下去。 第107章 我娶那么多老婆的意义是什么? 夜色如墨,蜂巢之内却暖意融融。 自柳如烟有孕需安心静养后,李晨夜间留宿最多的,便是大玉儿的居所。 这位曾经的国公之女,如今愈发绽放出成熟妩媚的风韵,如同一朵被精心浇灌的牡丹,不仅容貌身段惹人爱怜。 那份知情识趣、善解人意的体贴,以及在床笫间既放得开又懂得把握分寸的万种风情,都让李晨深陷其中,每每都觉得不够尽兴。 如今孙采薇出了月子,偶尔也能抽空温存一番,但大玉儿在李晨心中的分量,已然与众不同。 此刻,红绡帐内,云雨初歇。 大玉儿香汗淋漓,慵懒地蜷在李晨怀中。 李晨揽着她光滑的肩背,鼻息间尽是女子身上特有的馥郁香气,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思绪。 “玉儿,”李晨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迷茫,“你说,我如今娶了你们这么多姐妹,小婉、采薇、如烟、小玉、素云,还有你和如月、凝香……说起来妻妾不少,可这漫漫长夜,我能陪伴的,也不过一两人而已。有时候想想,娶这么多夫人,除了……除了那方面能力强了些,子嗣多了些,这其中的意义,究竟何在?” 这番话问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 大玉儿却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从李晨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负担感。 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丰腴白皙的肩头,一双美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 “夫君为何会如此想?”大玉儿的声音温柔似水,带着引导的意味,“在玉儿看来,夫君娶我们姐妹,绝非仅仅为了床笫之欢或开枝散叶这般简单。” 微微侧头,梳理着思绪,缓缓道:“夫君可曾想过,一个‘家’字,为何顶上有屋盖,底下却需有承重之基?这内宅便如同那屋盖下的基石,每一块都有其位置,共同支撑起‘家’的安稳。” “便拿姐妹们来说,”大玉儿细数道,“小婉妹妹性情纯善,是夫君心底最柔软的牵挂;采薇妹妹精通医术,是全村上下的健康所系;如烟姐姐沉稳干练,是内务不可或缺的臂膀;小玉妹妹知书达理,启蒙孩童,为村子延续文脉;素云妹妹打理药园,凝香协助冶铁,如月照看蜂群,皆是在各自的方位上,为这个大家添砖加瓦。” 目光落在李晨脸上,带着洞察世情的智慧:“夫君再想,若这内宅之中,只有玉儿一人,或是只有三两位姐妹,即便夫君夜夜陪伴,这心中牵挂的,或许便只是那一两人之喜乐。但如今,夫君心中装着的,是这内宅所有姐妹的安稳,是所有子嗣的未来,是靠着我们这些‘基石’连接起来的、整个靠山村的人心向背。” “夫君每多一位夫人,便多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份责任,更将这村子与更多人的命运,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大玉儿的语气变得郑重,“张风因妹妹而誓死效忠,别院降卒因婚配之望而安心劳作,甚至未来,或许还会有更多能人异士,因与夫君结亲而甘愿归附。这,便是‘齐家’之力,其意义,远胜于闺房之内的片刻欢愉。” 李晨静静地听着,心中的那点迷茫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 大玉儿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关于“系统”与“现实”联结的窗户。 系统要求“齐家”,奖励随之而来,看似是交易,但其底层逻辑,不正是通过建立稳固的家庭和社群关系,来提升整体的生存与发展能力吗? 娶妻,不仅仅是满足欲望或完成任务,更是在构建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利益与情感共同体。 “至于夜晚只能陪伴一两人……” 大玉儿忽然噗嗤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难得的醋意,轻轻掐了李晨一下,“这难道不是夫君自己……能力太强,我们姐妹轮番上阵也难以招架的过错吗?若是寻常男子,怕是巴不得妻妾少些,才好雨露均沾呢!” 这话带着几分闺房戏谑,瞬间冲淡了方才严肃的气氛。 李晨也不由得失笑,将她重新搂紧,吻了吻发顶:“好你个玉儿,倒会取笑起夫君来了。” 笑过之后,李晨心中一片清明。 低头看着怀中巧笑嫣然的女子,由衷叹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玉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解了我心中一大惑。” 大玉儿将脸贴在他胸口,柔声道:“能为夫君分忧,是玉儿的本分。只愿夫君明白,我们姐妹既然跟了您,便都盼着您好,盼着这个家好,盼着村子好。夫君心中有我们每个人的位置,便是够了。至于其他……只要夫君不忘了,这蜂巢之内,永远有玉儿在等您,便足矣。” 这番话情深意重,又通透豁达,让李晨心中充满了暖意与责任感。 他确实无法将身心同时分给每一个人,但他可以给予每个人应有的尊重、关怀和保障,让这个由多位女子共同支撑起的“家”,成为他在这个乱世中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港湾。 【叮!宿主对“齐家”真意领悟加深,家庭和谐度与凝聚力显着提升。妻室“大玉儿”忠诚度与满意度达到新高。系统契合度增加。】 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带着一丝赞许的意味。 夜色更深,红帐之内,旖旎再起。 只是这一次,李晨的心中少了一丝迷茫,多了一份坚定与珍惜。 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条路或许始于系统,但必将成于他与身边这些女人们,共同构筑的、名为“家”的基石之上。 第108章 谷丰人和 大玉儿一番通透的点拨,如同拨云见日,让李晨心中那点关于“齐家”的纠结与迷茫彻底烟消云散。 既明其义,便需笃而行之。 李晨深知,自己未来或因情势,或因系统,妻妾恐怕不止于此。 既如此,便不能独宠大玉儿、柳如烟、孙采薇等少数几人,而冷落了其他将终身托付于自己的女子。 心念既定,行动上便有了明显的变化。 此后数日,李晨虽依旧时常留宿大玉儿处,但也开始有意识地轮流前往其他夫人房中。 去林小玉那里,听她细细讲述学堂里孩童们的趣事,看她执笔认真备课的模样,偶尔也会考校一下几个大孩子的学业,享受一番为人师表(的夫君)的宁静。 去素云房中,见她正对着几株新移栽的草药蹙眉思索,便凭着脑中融合的些许草药知识与她探讨一二,或是静静看她炮制药材时那专注沉静的侧脸。 去如月那里,这活泼灵动的养蜂女总会献宝似的端出新采的蜂蜜,叽叽喳喳说着蜂群的趣事,拉着李晨去看那日益壮大的蜂箱,满院似乎都带着甜香。 去凝香住处,这位清秀内向的美妾依旧羞怯,但在李晨耐心的引导和谈及冶铁、火候等共同话题时,眼中也会闪烁起专注而明亮的光彩,那份因专业而生的自信,别具风韵。 去张小兰那里,这位温婉的女子总会提前备好温水布巾,细心伺候,言语不多,却将依赖与仰慕都融在了行动里。 即便是仍在孕中、需静养的柳如烟,李晨也每日必去探望,询问胎动,安抚她因不能侍奉而生的些许不安。 苏小婉和孙采薇处,更是时常抱着女儿逗弄,享受天伦。 这般“雨露均沾”,初时或许有些刻意,但看着诸位夫人眼中因得到关注而愈发亮丽的光彩,感受到内宅气氛愈发和睦温馨,李晨心中那点刻意便化为了自然而然的牵挂与责任。 蜂巢之内,春意融融,再无幽怨。 与此同时,潜龙谷的建设也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那道环绕南面“葫芦口”的城墙,在老钱等人的日夜赶工下,终于成功合拢! 高达两丈有余、基底厚实的石墙巍然矗立,将整个巨大的山谷牢牢护在其中。 墙头垛口、箭楼一应俱全,虽显粗糙,却已初具雄关气象。 连接潜龙谷与靠山村的密道,经过多次拓宽、修平、取直,如今已是一条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平坦通道。 老钱带着工匠,利用新炼出的铁器部件,打造了几辆坚固的平板马车。 如今,靠着那几匹从黑风岭“顺”来的马匹牵引,物资、人员往来于两地之间,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 潜龙谷与靠山村,真正意义上连成了一体,互为犄角,呼吸与共。 而就在这内外皆安、欣欣向荣之际,田地里传来了更大的喜讯——李晨带来的现代玉米种子,在精心照料和滴灌滋养下,迎来了第一次大规模的收获! 这一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 金灿灿的玉米田里,粗壮的秸秆上挂满了饱满硕大的玉米棒子,剥开翠绿的外衣,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粒粒饱满如珍珠般的玉米粒。 沉甸甸的收获,压弯了秸秆,也乐坏了所有村民。 “收玉米喽!”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整个靠山村和潜龙谷都沸腾了! 几乎所有能腾出手的人,都涌到了田边。 男人们负责掰下玉米棒,妇孺们则跟在后面,将玉米装进箩筐,或是剥去外衣,准备晾晒。 空气中弥漫着玉米特有的清甜香气。 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戏,手里举着刚刚煮好的、热腾腾的玉米,啃得满脸都是,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老人们看着这从未见过的惊人产量,激动得老泪纵横,喃喃念叨着“老天爷开眼”、“首领是神仙下凡”。 李晨带着诸位夫人也来到了田边。 苏小婉和孙采薇抱着女儿,指着金黄的田地咿呀学语;柳如烟扶着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大玉儿指挥着妇人将新收的玉米搬运归类;林小玉领着学堂的孩子们,现场教学,认识这新的作物;素云、如月、凝香、张小兰等人也穿梭在人群中,或是帮忙,或是感受着这丰收的喜悦。 “今晚,所有人!玉米管够!咱们吃个新鲜!”李晨站在田埂高处,朗声宣布。 “首领万岁!” 欢呼声震耳欲聋。 当晚,潜龙谷和靠山村两处空地上,都架起了数口大锅。 清水煮玉米的浓郁香气飘散开来,混合着人们的欢声笑语。 无论男女老幼,人手一根煮得金黄软糯的玉米,啃得津津有味。 简单的食物,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和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铁弓和赵铁兰并肩坐在一起,分享着同一根玉米,相视而笑。 张风和王魁等新投靠的人,看着这热闹祥和的景象,再回想往日刀头舔血的日子,只觉得恍如隔世,心中归属感更重。 老钱、吴老四等人更是感慨万千,从当初那个破败绝望的小山村,到如今人丁兴旺、粮仓充盈、铁器自产、城防初具的繁荣局面,不过短短一年多光景。 李晨啃着香甜的玉米,看着眼前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盛景,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内宅和睦,根基渐固,粮食丰收,人心凝聚。 靠山村这艘大船,已然具备了在乱世风雨中破浪前行的坚实基础。 第109章 周李氏要把女儿嫁给首领 潜龙谷的城墙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终于将整个富饶的盆地牢牢盘踞其中。 最后一筐石料夯实,标志着这座新生堡垒拥有了最基础的防御能力。 谷内新开垦的土地也及时播下了第二茬作物的种子,生机勃勃的绿意预示着未接下来的又一次丰收。 人手再次空余出来,李晨没有让这股建设的热潮冷却。 站在初具规模的城墙上,俯瞰着谷内大片尚未开发的土地,一个更为宏大的规划在他心中成型。 “老钱,吴老四!”李晨指着城墙内那些地势平坦、靠近水源的区域,“接下来,在这些地方,规划建设新的居住区!房屋制式要统一,布局要合理,预留出巷道和水渠。这些房子,以后就是奖励给立功人员的!” 老钱眼睛一亮,立刻领会:“首领放心!这事俺拿手!保准建得又结实又敞亮,让兄弟们看了都有干劲!” 吴老四也摩拳擦掌:“俺这就去勘测具体地块,定下水井位置!” 李晨又指向山谷中心位置,一处视野最好、背风向阳的缓坡:“那里,给我规划一处大院子,不用太奢华,但要宽敞、坚固。以后,便叫‘齐家院’,作为我在潜龙谷的居所。” 大玉儿在一旁听着,嘴角含笑,心中明了。 这“齐家”二字,既是夫君对家庭和睦的期许,恐怕也暗合了那玄妙能力的根本。 夫君这是要将根基,更多地投向这潜力更大的潜龙谷了。 至于那原有的张家别院,位置稍偏,但屋舍保存尚好,面积也大。 李晨决定将其好好修缮一番,以后作为议事、办公的场所,命名为“政务堂”。 防御力量也随之进行了调整和明确。 铁弓作为弓术总教头,统筹两地的防御体系和人员训练,是当之无愧的总指挥。 赵铁兰依旧负责巡逻警戒,她的巡逻队如今兵强马壮,活动范围覆盖两地及周边山林。 张风和王魁则被赋予了更具体的职责,张风带一队人马主要负责靠山村的日常守卫,王魁伤愈后,因其对潜龙谷地形的熟悉和此番立功,被任命带领另一队人马,专职守卫潜龙谷。 如此分工,权责清晰,互为奥援。 就在这各项事务井井有条推进之时,负责对外贸易的周李氏,寻了个大玉儿独自处理账目的机会,端着新到的一批细布样品,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夫人您瞧瞧,这是陈记商行新到的江南细布,颜色正,手感软和,给各位夫人和小小姐们做几身新衣裳正合适。”周李氏将布匹放下,嘴里说着生意,眼神却有些闪烁。 大玉儿何等精明,放下账册,拿起布匹细细看着,口中随意道:“周嫂子有心了。如今村里外面一摊事,多亏你们母女奔波,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李氏连忙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夫人,老身……老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嫂子但说无妨,都是自家人。”大玉儿抬眸,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似乎早已料到。 周李氏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是这样……您看我家秀娥,年纪也不小了,跟着老身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手脚也勤快……老身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请夫人您在首领面前美言几句,看看……有没有福分伺候首领……”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大玉儿心中并不意外,周秀娥这姑娘,她早就留意过。容貌清秀,性子看似文静,但处理外务时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和精明,身材更是该丰腴的地方绝不含糊,确实是夫君会喜欢的类型。 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微笑道:“秀娥是个好姑娘,我晓得。只是这事,终究得看首领心意,也得看秀娥自己愿不愿意。这样吧,你让秀娥有空来我这一趟,我亲自问问她。” 周李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周秀娥便被母亲催着,来到了大玉儿的房中。 今日特意穿了身水绿色的新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神并不怯懦。 “秀娥见过夫人。”周秀娥敛衽一礼,声音清脆。 大玉儿拉着她的手坐下,仔细端详着。 这姑娘近看更是耐看,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股子介于少女与成熟女子之间的风韵,确实动人。 “秀娥,你母亲的意思,想必你也知道了。”大玉儿开门见山,“我这里也不同你绕弯子。你且跟我说说,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为何想要嫁给首领?” 周秀娥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并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捏,直言不讳道:“回夫人,秀娥觉得,好女人就该嫁给首领这样的英雄。首领带着大家在这乱世里挣出一条活路,让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秀娥自认不算差,懂些算账经营,也能吃苦,所以……秀娥想嫁给首领,想为村子出更多的力,也想像夫人和各位姐姐一样,有个真正的依靠。” 这番话坦荡直接,带着商贾之家特有的务实和对自己价值的清晰认知。 她没有空谈情爱,而是将婚姻视为一种价值的结合与归属的选择。 这番说辞,反而让大玉儿高看了一眼。 大玉儿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好个伶俐坦率的丫头!你这性子,倒是合我的胃口。你这身段模样,也是个好生养的。罢了,此事我记下了,会寻个机会与夫君提一提。成与不成,最终还得看首领的意思。” “秀娥明白,谢夫人!”周秀娥再次行礼,眼中充满了期盼。 看着周秀娥离去的背影,大玉儿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第110章 娶周秀娥获初级商业优化奖励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一番缠绵过后,大玉儿香汗淋漓地伏在李晨怀中,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感受着夫君有力的臂膀和餍足后的慵懒,知道时机正好。 “夫君,”大玉儿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娇媚,似是不经意地提起,“今日周家嫂子来找过妾身,说了件趣事。” “哦?何事?”李晨闭目养神,随口应道。 “是关于她家姑娘,秀娥的。”大玉儿微微撑起身子,烛光映照着她妩媚的侧脸,“那丫头,自己找到妾身,直言不讳地说,好女人就该嫁给夫君这样的英雄,想进咱们李家的门呢。” 李晨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睛依旧闭着,语气带着一丝无奈:“怎么又来了……玉儿,你知道的,我并非贪恋美色之人,如今内宅已有你们姐妹,已是足矣。周秀娥负责外务,做得很好,何必……” 话未说完,脑海中那熟悉又带着点戏谑意味的系统提示音,却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潜在联姻对象“周秀娥”(特质:精明、商贸、外联)。亲和度:70(崇拜、务实、寻求阶层跃升与稳定)。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特殊提示:迎娶具备“商贸”特质的配偶,将激活“初级商业优化”模块,显着提升领地贸易效率,优化资源配置,并小概率触发特殊商品贸易路线。财富累积速度提升,是领地发展的重要基石。】 李晨:“……” 又是这一套! 李晨心中一阵无语。 这系统,还真是见缝插针,变着法子让他“齐家”! 上次是炼铁,这次是赚钱……虽然心里吐槽,但“财富累积速度提升”、“特殊商品贸易路线”这些字眼,确实狠狠戳中了目前的需求。 潜龙谷建设、人员扩张、武器打造,哪一样不需要海量的资源和资金? 光靠现有的农产品和盐,贸易瓶颈已然显现。 大玉儿见李晨沉默不语,眉头微蹙,以为他不悦,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却听李晨忽然叹了口气,眼睛依旧闭着,语气却松动了:“这周秀娥……你看着如何?” 大玉儿何等聪慧,立刻察觉夫君态度有变,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话头道:“妾身仔细问过她了,性子坦率精明,不是那等扭捏作态之人。模样身段都是上佳,更难得的是打理外务是一把好手,心思活络。若进了门,于村里的生意往来,定是一大助力。妾身瞧着,是个能帮衬夫君的。” 李晨睁开眼,看着大玉儿近在咫尺的俏脸,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既然你觉得可行,那……便依你吧。只是,需得她自家心甘情愿,不可勉强。” 大玉儿心中虽有些微醋意,但更多的是为夫君又得一助力而高兴,嫣然一笑:“夫君放心,秀娥那丫头,心思明白着呢,是她自己求来的。妾身明日便去安排。” 事情就此定下。 大玉儿与柳如烟通气后,便着手操办起来。 婚事依旧从简,但该有的仪式感不减。 大玉儿亲自为周秀娥准备了嫁衣和首饰,柳如烟虽因身孕不便过多操劳,也从旁指点,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新婚前夕,大玉儿和柳如烟将周秀娥唤至房中,行那“婚前教导”。 饶是周秀娥平日里精明外露,此刻面对两位地位尊崇的夫人,听着那些闺房秘事,也不禁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柳如烟语气温和,点明关键:“……侍奉夫君,首要便是真心。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内宅和睦,方能让他无后顾之忧。你既擅长经营,日后更需谨记,一切以村子利益为重,莫要因私废公。” 大玉儿则更实际些,低声传授了些许床笫之间的技巧和观察夫君喜怒的方法,最后叮嘱道:“进了门,便是姐妹。需谨守本分,与其他姐妹和睦相处。夫君重情义,只要你真心以待,他必不会亏待于你。” 周秀娥虽羞怯,却听得极为认真,将这些话牢牢刻在心里,点头应道:“秀娥明白,定不忘两位姐姐教诲,尽心侍奉夫君,团结姐妹,为村子效力。” 周李氏得知女儿婚事落定,更是喜不自胜,对着大玉儿和柳如烟千恩万谢:“多谢楚夫人!多谢柳夫人!秀娥能得首领和夫人们垂青,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老身……老身定让她好好伺候首领和各位夫人!” 新婚之夜,蜂巢新区再添喜庆。 红烛之下,周秀娥褪去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多了几分新嫁娘的娇羞与忐忑。 她本就容貌秀丽,此刻精心打扮,更是明艳动人,尤其是那身段,在嫁衣的勾勒下,丰腴有致,曲线曼妙。 李晨看着她这与往日不同的风情,心中倒也生出了几分新鲜感。 系统归系统,这周秀娥本身,也确实是个出色的女子。 【叮!宿主正式迎娶具备“商贸”特质妻室“周秀娥”。】 【“初级商业优化”模块已激活!】 【领地贸易效率提升15%,资源内部调配损耗降低10%,解锁“市场信息感知”(小幅提升对周边地区物价、需求的感知能力)。特殊商品贸易路线触发几率永久小幅提升。】 【财富累积速度获得隐性加成。】 随着系统提示,李晨只觉得脑中似乎对如何更高效地组织贸易、如何根据需求调整生产,有了更清晰的脉络。 红帐落下,被翻红浪。 周秀娥初经人事,虽有大玉儿和柳如烟的事先教导,依旧痛楚难当,泪湿枕巾。 但在李晨那被强化后的、堪称极致的耐心与掌控下,痛感渐渐被陌生的浪潮淹没。 她生性坚韧,适应之后,竟也开始尝试着运用起那点可怜的“理论知识”,笨拙而生涩地回应,带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夫人的、混合着精明与顺从的独特风情。 【叮!家庭和谐度小幅提升,妻室“周秀娥”满意度与忠诚度巩固。商业模块运行稳定。】 蜂巢之内,再添一位善于经营、精于算计的女主人。 第111章 怎样才能提升夫妻感情? 娶了周秀娥,脑海中那“初级商业优化”的模块确实在悄然运转。 李晨能隐约感觉到,自己对村里物资的流转、与陈记商行的交易细节,似乎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周秀娥过门后,接手了部分贸易账目,其精打细算和敏锐的嗅觉,也很快显现出来,几次小小的调整,便为村子省下了一些不必要的开支,或是换回了更急需的物资。 然而,身处这大炎王朝末期,历经三荒之年的北方边境,所谓的“商业”,基础实在薄弱得可怜。 青山镇的市场规模有限,流寇肆虐导致商路不畅,大宗货物运输更是风险极高。 除了粮食、盐、铁(目前还只是自用,未大规模外售)这些硬通货,以及蜂蜜、药材等少量特产,靠山村能拿出去交易的东西并不多。 所谓的“贸易效率提升”、“资源调配优化”,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效果仿佛泥牛入海,难以掀起太大波澜。 “优化来优化去,无非是几担粮食、几筐盐巴的细微差别……在这乱世,真正的‘商业’,又能有多大作为?” 李晨看着周秀娥整理的账目,虽然清晰,却难掩物资种类的单调和总量的局限,心中不免有些迷茫。 这系统奖励,莫非有些不合时宜? 【叮!检测到宿主对“初级商业优化”模块应用效能存疑。提示:商业繁荣度与领地整体稳定、安全、生产力及……家庭和谐度密切相关。与特定妻室的情感联结深度,可小幅提升模块效能,并可能触发隐藏商业机遇。】 情感联结深度? 李晨若有所思。 看来,光是娶进门还不够,还得“培养感情”。 系统这是变着法子让他经营内宅,雨露均沾的同时,还要“质”“量”并重? 既然系统指明了方向,李晨便也顺着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留宿在周秀娥房中的次数明显增多。 这位新夫人初承雨露,又得了夫君这般“专宠”,自然是欣喜异常,床笫之间也愈发褪去了最初的生涩与痛楚,展现出商贾之女特有的、善于观察和迎合的一面,虽不及大玉儿的风情万种,却也别有一番温顺体贴的滋味。 李晨甚至还特意带她去了几次后山那处扩建后的温泉。 如今这里已被大玉儿派人精心打理过,池子扩大,边缘用山上采来的青石镶嵌得平整,四周移栽了些耐活的野花,虽谈不上奢华,却也清幽雅致,雾气氤氲中别有一番情趣。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周秀娥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肌肤相贴,脸颊绯红。 但在李晨的引导和这放松的环境下,也渐渐松弛下来,偶尔还会壮着胆子,学着大玉儿教授的方法,笨拙地替李晨揉按肩背。 水汽朦胧中,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白皙的颈侧,眉眼间少了平日的精明,多了几分依赖与柔顺,李晨心中也确实生出几分怜爱。 【叮!与妻室“周秀娥”共浴,亲和度+1。】 【叮!与妻室“周秀娥”夜间互动,满意度小幅提升。】 系统的提示音时不时响起,证明这番“感情投资”并非无效。 但李晨能感觉到,这种主要通过身体亲近和物质环境改善带来的“感情”提升,似乎遇到了瓶颈,增长变得缓慢。 那“商业优化”模块的运行,也并未因此产生质的飞跃。 这天晚上,从温泉回来,周秀娥带着满足与疲惫沉沉睡去。 李晨却没什么睡意,起身来到了大玉儿的房中。 大玉儿尚未歇下,正就着烛光核对这个月的物资入库清单,见李晨进来,有些意外,随即放下账册,迎了上来:“夫君?今日不是歇在秀娥妹妹那里么?怎么……” 李晨摆摆手,在她身旁坐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困惑:“玉儿,我且问你,抛开床笫之间不谈,你觉得,夫妻之间,该如何才能真正提升感情?” 大玉儿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我的好夫君,这世上哪有像你这般,直愣愣跑来问如何提升夫妻感情的?这情意二字,最是强求不得,也最是做不得假的。” 李晨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并非此意……只是觉得,光靠……光靠那般,似乎总是隔了一层。” 大玉儿见李晨神情认真,便也收了玩笑心思,沉吟片刻,柔声道:“夫君能想到此节,已是难得。夫妻之情,床笫之欢固然重要,却非全部。真正的亲近,在于知心。” “便如夫君待小婉妹妹,是怜其纯真,护其周全;待采薇妹妹,是敬其医术,倚其内助;待如烟姐姐,是信其能力,托付中馈;待玉儿……” 顿了顿,眼含深意地看了李晨一眼,“或许是喜玉儿能懂你心思,为你分忧。” “这情意,需得投其所好,亦需心灵相通。”大玉儿继续道,“闲暇时,陪她说说体己话,听听她的烦忧与欢喜;她擅长之事,你多加肯定,甚至与她一同探讨;她心中所盼,你若能察觉并满足一二,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远胜于金银珠玉。便是日常一起用饭,散步,看看孩子,这些琐碎光阴里积累的点滴关怀与陪伴,才是最真切的情分。” 李晨听着,心中豁然开朗。 自己之前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以为系统所谓的“情感联结”主要依赖于身体关系和物质条件,却忽略了最基本的心灵沟通与日常陪伴。 对周秀娥,自己除了在床笫和温泉中展现“宠爱”外,可曾真正了解过她打理外务时的具体难处? 可曾与她深入探讨过对未来贸易的设想? 可曾关心过她除了“精明能干”之外,还有什么个人喜好或烦恼? “玉儿,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晨握住大玉儿的手,由衷感谢。 大玉儿反握住他的手,嫣然一笑:“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心思多在外部,内宅之事,自有我们姐妹操持。但若夫君肯稍稍分些心思,留意姐妹们的内心,这蜂巢之内,必定更加和睦,夫君在外拼搏,也更能安心不是?” 李晨点头,心中已然有了新的打算。 系统奖励是果,而真情实感的投入才是因。 看来,是时候放下那点因系统而产生的功利心,真正去了解、去经营与每一位夫人的关系了。 尤其是这位新进门的周秀娥,她的能力和见识,或许不仅能优化现有的贸易,更能为靠山村在这乱世中,开辟出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财之道。 想到这里,李晨心中那点关于“商业”的迷茫消散了不少。 低头在大玉儿额上印下一吻:“夜深了,歇息吧。明日,我再去看看秀娥,这次……好好跟她说说话。” 大玉儿微笑着吹熄了烛火。 第112章 周秀娥的商业建议 大玉儿一番知心话语,如同春风化雨,涤清了李晨心中的迷雾。 当晚,再次留宿在周秀娥房中。 红烛摇曳,帐内暖意融融。 一番缠绵后,周秀娥面泛桃红,慵懒地蜷在李晨怀中,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不同于往日事毕便相拥入睡,李晨这次没有立刻闭眼,而是轻轻抚摸着周秀娥光滑的脊背,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丝温柔。 “秀娥,嫁给我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周秀娥微微一愣,没想到夫君会突然问起这个。 抬起眼,对上李晨专注的目光,心头一暖,细声应道:“习惯的。姐妹们待我都很好,夫人和柳姐姐更是多有照拂。能跟着夫君,是秀娥的福分。” “那就好。”李晨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散落的青丝,“我听你娘说,你们以前走南闯北,见识颇广。跟我聊聊,以前行商时,都遇到过些什么难处?或者,有没有什么是你觉得,在如今这世道,还算好做,又有利可图的买卖?” 周秀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夫君平日里忙于村务、防御和建设,极少与她谈及这些具体的经商细节,更别提如此温存地询问她的意见。 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注和信赖,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比方才的欢愉更让她悸动。 稍稍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认真地思索起来。 烛光映照着她清秀又带着几分精明的侧脸。 “难处自然是极多的。”周秀娥轻叹一声,“兵荒马乱,流寇四起,商队护卫成本极高,动辄血本无归。各地关卡盘剥勒索也是常事。再者,世道不靖,百姓穷苦,购买力低下,除了粮食、盐铁、药材这些必需品,其他货物很难流通。” 李晨点了点头,这些他也有所了解。 周秀娥话锋一转,眼神亮了起来:“不过,夫君若问如今还有什么能做……妾身倒觉得,有两样东西,或许还有可为。” “哦?说说看。”李晨来了兴趣,鼓励道。 “一是布帛。”周秀娥分析道,“如今北方战乱,江南的丝绸、细布难以北运,价格高昂,非寻常人家能用。但寻常百姓,纵使再穷,总不能赤身裸体吧?麻布、葛布、乃至粗糙的棉布,需求其实极大。我们靠山村如今粮食充裕,若能组织妇孺,纺线织布,哪怕织出的布匹粗糙些,成本定然低于外界,不愁没有销路。青山镇乃至更远的城池,那些底层百姓、流民安置,都需要大量的廉价布料。” 李晨眼神微动。靠山村如今确实有不少妇孺,除了日常劳作,尚有富余精力。 后山也生长着一些野麻,若能引种或扩大采集,原料问题或许可以解决。 这确实是一条能将内部人力转化为财富的路子。 “其二呢?”李晨追问。 “其二,便是成药。”周秀娥继续道,“夫君也知,如今瘟疫虽缓,但各地缺医少药,伤病极多。孙姐姐医术高明,我们村也有药园。若是能将一些常见的风寒、外伤、痢疾之药,预先配制成便于携带和使用的药粉、药膏,哪怕药效比不上名医亲手调配,但对于那些无处求医的贫苦百姓和流民而言,便是救命之物。此物分量不重,利于运输,利润空间也比粗布要大。” 成药!李晨心中一震。 这个思路跳出了单纯贩卖原材料(草药)的范畴,进入了初加工领域,附加值更高。 而且,这与孙采薇的医术特长、以及凝香管理的药园完美契合! “好!秀娥,你这想法极好!” 李晨忍不住赞道,手臂收紧,将周秀娥用力抱了抱,“布帛与成药……这两条路,确实适合我们目前的情况!” 感受到夫君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喜悦,周秀娥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脸颊更红,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夫君觉得可行便好。只是,织布需要纺车、织机,也需要懂行的妇人教导;成药配制更需孙姐姐把关,确定方子,确保安全有效。这些,都需投入些时间和本钱。” “无妨!只要方向对了,投入些本钱和时间值得!”李晨兴致勃勃,“明日我便与老钱、如烟商量,看看如何筹建织造坊。成药之事,也需与采薇、素云、凝香细细筹划。” 看着怀中眼眸发亮的周秀娥,心中感慨。 若非今夜这番深入交谈,恐怕还困在“粮食换盐铁”的简单贸易思维里,哪里想得到利用自身条件,发展手工业和高附加值产品? 这位商贾出身的夫人,果然是个宝藏。 “秀娥,日后村中贸易往来,你要多费心了。有什么想法,尽管直接与我,或者与玉儿、如烟说。”李晨郑重道。 “嗯!秀娥定当尽力!”周秀娥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被信任和重视的光芒。 【叮!与妻室“周秀娥”深入交流,心灵契合度显着提升!亲和度+5!】 【叮!“初级商业优化”模块效能小幅提升!触发隐藏机遇——“民生手工业”发展契机!领地发展多样性增加,潜在财富获取途径拓宽!】 【奖励预发放:初级纺织工具改良思路(精良)。相关知识已融合!】 脑海中系统提示接连响起,奖励甚至提前发放! 李晨心中大喜,这“情感联结”果然效果显着! 低头在周秀娥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温柔一吻:“夜深了,睡吧。” 周秀娥依言闭上眼,嘴角带着甜蜜而满足的笑意,很快便在夫君怀中沉沉睡去。 第113章 采众夫人之长 翌日清晨,李晨神采奕奕,早早便寻到了正在“政务堂”(原张家别院)核对物资清单的大玉儿。 将昨夜与周秀娥商讨的布帛与成药两条商道,以及系统奖励的“初级纺织工具改良思路”细细道来。 大玉儿听完,放下手中毛笔,美眸中异彩连连,沉吟片刻,抚掌赞道:“妙!秀娥妹妹果然心思灵巧!这两条路,正是扬长避短,立足于我等自身条件的好谋划!”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思路清晰地分析道:“粗布之物,原料可就地取材,人力亦可内部挖掘,成本低廉,销路不愁,正可解流民、贫户蔽体之急,乃是积德之举,亦能薄利多销,充盈库房。成药更是将采薇妹妹的医术、药园的产出化为实实在在的救命之物,价值更高。此二者,一为基础民生,一为救急良药,皆符合夫君仁德立村之本。” 李晨点头,深以为然:“玉儿所见,与我不谋而合。只是具体如何施行,还需仔细筹划。” 大玉儿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夫君,既然要以此为商,便不能只满足于零散贩卖。妾身以为,或可考虑在青山镇,寻一稳妥铺面,开设一家属于我们靠山村的店铺,专营此两项商品。” “开店?”李晨微微一愣,这个步子似乎迈得有点大。 “正是。”大玉儿语气笃定,“有了固定店铺,便有了信誉,货物方能卖出价钱,信息往来也更为便捷。陈记商行虽好,终究是外人,有些利润难免被其分润。我们自设店铺,初期或许艰难,但从长远看,利大于弊。况且,有陈记这层关系在,青山镇的驻军多少也会给些面子,安全上略有保障。” “当然,此事不急在一时。当前首要,是先将东西做出来,而且要做出品质,打出名头。待我们产能稳定,品质过硬,再图开店不迟。” 李晨听得心潮澎湃,大玉儿这番规划,格局显然更大,将周秀娥提出的商道从想法提升到了战略层面。 忍不住握住大玉儿的手:“玉儿,有你为我谋划,何愁大事不成!” 大玉儿嫣然一笑,反手握住李晨的手,语气转而带着一丝深意:“夫君,秀娥妹妹能提出此策,足见其才。而要将此策落到实处,还需倚重其他姐妹。采薇妹妹精通药理,成药之事非她莫属;凝香妹妹打理药园,关乎原料;素云妹妹亦通药性,可作辅助;便是如月妹妹,其娘家养蜂,蜂蜜亦是制药、甚至未来制作某些伤药膏方的上好配料。” 目光盈盈地看着李晨:“夫君近日与秀娥妹妹感情日笃,方得此良策。可见这夫妻情分,与村寨发展,实是相辅相成。夫君何不借此契机,也多与采薇、凝香、素云、甚至如月几位妹妹深入交流一番?她们各怀绝艺,心中或许也藏着不少能助益村子的奇思妙想,只待夫君去发掘呢。”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系统奖励与情感深度挂钩,想要获得更多、更实用的技能,光靠“雨露均沾”还不够,还得“情意相通”。 李晨老脸微红,却也明白大玉儿所言极是。 自己之前确实有些“功利”,与几位技能型夫人的交流,多停留在事务层面,少有深入的情感沟通和对其专业领域的真心请教。 “玉儿提醒的是。”李晨郑重点头,“是我疏忽了。齐家之道,在于真心。” 心中有了定计,李晨行动也变得明确。 他先是召集老钱、柳如烟、周秀娥,将开设织造坊的事情正式提上日程,由老钱负责工具改良和制作,柳如烟统筹人力,周秀娥负责原料采集和未来的销售渠道规划。 随后,李晨便开始了“情感与技能”挖掘之旅。 先是去了孙采薇处,没有直接谈成药,而是抱着女儿,关心产后恢复,听她讲述照顾孩子的趣事,又真诚请教了一些常见的妇幼保健知识。 孙采薇见夫君如此关心自己和孩子,心中温暖,话也多了起来,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如何将一些验方制成便于使用的成药,甚至主动提出了几个针对风寒、腹泻的初步配方设想。 【叮!与妻室“孙采薇”就专业领域深入交流,契合度提升!亲和度+3!】 【获得“常见成药剂型基础”知识碎片!】 接着,李晨又去了凝香的药园。 没有指手画脚,而是耐心地看着凝香给草药施肥、除草,虚心请教不同草药的习性、炮制方法。凝香起初有些拘谨,见夫君是真心求教,渐渐放开,指着园中草药如数家珍,甚至提出了扩大某些常用草药种植规模的建议。 【叮!与妻室“凝香”共同劳作,交流技艺,亲和度+2!】 【获得“草药规模化种植管理要点”知识碎片!】 在素云那里,李晨肯定了她协助管理药园的辛劳,并与她探讨了如何将药园管理与未来的成药生产衔接起来。 素云性子温婉,见夫君重视自己的付出,眼中满是感动,也提出了不少细致的建议。 就连如月那里,李晨也特意去看了看蜂群,听她兴致勃勃地讲如何引蜂、分箱,蜂蜜的多种用途,顺便询问了蜂蜜是否可用于制药。如月见夫君对自己的“事业”感兴趣,开心得如同雀跃的小鸟,知无不言。 【叮!与多位具备专业技能妻室情感联结加深,“初级商业优化”模块运行效率隐性提升!“民生手工业”发展路线稳固度增加!】 一番走动下来,李晨不仅与几位夫人关系更为融洽,脑海中关于织造、成药的知识也越发清晰完善,甚至对如何将几位夫人的特长整合起来,形成了更具体的规划。 大玉儿看着李晨这几日的转变,以及诸位姐妹脸上愈发真切的笑容,心中欣慰。 第114章 再招收流民 李晨采纳了大玉儿的建议,将发展重心向内挖掘,依托诸位夫人的特长,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产业。 药园率先扩大。 在凝香和素云的共同主持下,吴老四带着人手,在潜龙谷内又开辟出几块向阳的坡地,专门移栽、播种那些常用于治疗风寒、外伤、痢疾的草药。 孙采薇根据自己提出的成药方子,列出了需求清单,使得种植更有针对性。 素云虽已有两个月身孕,但胎象稳固,依旧每日到药园查看,细致地记录着草药的生长情况,凝香更是几乎住在了药园里,对每一株草药都倾注了心血。 “夫君你看,这片紫苏长势最好,再过半月便可采收第一批。”凝香指着一片绿油油的药田,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红晕和满足,“按孙姐姐的方子,紫苏叶配以生姜、陈皮,制成散剂,对风寒初起效果极佳。” 李晨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药园,以及两位夫人专注的神情,心中欣慰,点头赞道:“辛苦你们了。成药之事,关乎民生,亦是我村未来重要财源,全赖你们费心。” 另一边,织造坊的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老钱得了李晨传授的“初级纺织工具改良思路”,如获至宝,带着几个木工埋头钻研,对现有的老旧纺车和织机进行改进,力求提升效率。 柳如烟虽怀有四五个月的身孕,腹部已明显隆起,但精神尚好,依旧强撑着精神,与周秀娥一同筛选村中擅长或愿意学习纺线织布的妇人。 “如烟姐姐,你身子重,这些琐事交给我便是,你多在房中歇息。”周秀娥见柳如烟面露疲色,关切地劝道。 柳如烟摇摇头,扶着腰,语气却坚定:“无妨,只是坐着安排些事务,累不着。织造坊初立,千头万绪,我若不盯着些,心里不踏实。秀娥你负责外联和原料已是辛苦,内部人员调配,我来。” 她展现出惊人的组织能力,很快便将数十名妇人分成纺线、织布两组,并指定了小组负责人,制定了初步的工时和奖惩制度。 后山的野麻被有计划地采集回来,经过沤制、梳理,变成一缕缕麻线。 苏小婉再次被委以重任——负责接收和初步安置新来的流民。 女儿已能蹒跚学步,性子依旧温柔,但经过历练,眉宇间也多了一丝沉稳。 李晨将此事交给她,既是信任,也是进一步的锻炼。 “小婉,如今村中男丁多在筑城、采矿,防卫,妇人也各有职司。 新来流民的登记、甄别、临时安置,便由你主要负责。 若有难处,可随时寻玉儿姐姐或如烟姐姐商议。”李晨叮嘱道。 苏小婉抱着女儿,认真点头:“夫君放心,小婉定会仔细办理,不负所托。” 靠山村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李晨的统筹和诸位夫人的各司其职下,高效运转起来。 男人们筑城建屋,采矿冶铁,巡逻守卫;女人们或种植、或纺织、或制药、或处理内务、安置流民,就连半大的孩子,也被组织起来,负责一些力所能及的杂务,或是跟着林小玉识字读书。整个村子呈现出一种乱世中罕见的蓬勃朝气。 这一日,苏小婉正在村口临时搭建的草棚里,为几名新来的面黄肌瘦的流民登记造册,分发暂时的口粮。 她声音温柔,耐心询问着各人的来历、特长。 轮到一名低着头、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时,苏小婉照例问道:“姓名?从何处来?可有什么手艺?” 那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端正但带着几分油滑气的脸,眼神快速在苏小婉和周围环境扫过,赔着笑道:“回夫人话,小的叫赵四,从北边逃难来的,没啥手艺,就是有把子力气,啥活都能干。” 苏小婉点点头,正要记录,旁边跟着学习帮忙的一个小丫头却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道:“小婉姐姐,这个人……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在跟那边几个人挤眉弄眼……” 苏小婉心中一凛,再次看向那赵四,果然觉得此人眼神飘忽,不像其他流民那般麻木或惶恐。 她想起李晨和柳如烟平时的提醒,留了个心眼,面上却不露声色,依旧温和道:“既如此,便先按规矩安排。你们几个,带这位赵四哥去临时安置点,按壮劳力标准分发今日口粮。” 特意指了指旁边两名较为机灵的屯垦队员。 赵四千恩万谢地跟着走了。 苏小婉立刻起身,找到正在附近巡视的赵铁兰,将疑虑说了。 赵铁兰闻言,柳眉一竖:“鬼鬼祟祟?我这就去盯着!” 她如今负责巡逻警戒,对任何可疑迹象都极为敏感。 当晚,赵铁兰便带回消息:“首领,小婉妹妹怀疑得没错!那个赵四,还有跟他差不多时间进来的另外两人,晚上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还偷偷丈量咱们的围墙高度,查看箭楼位置!肯定不是好东西!” 李晨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看来,钱贵那边,或者别的什么势力,已经将探子混在流民中渗透进来了! “加强警戒!暗中盯紧那几人,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和谁联系。”李晨沉声下令,“通知张风、王魁,各自守好地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小婉那边,流民接收继续,但甄别要更加仔细!” “是!”赵铁兰领命而去。 第115章 地老鼠’赵四招了 赵铁兰得了李晨的指令,暗中加派了人手,死死盯住赵四等几个可疑分子。 这些人倒也沉得住气,白日里混在流民中做些杂活,表现得与其他饥民无异,一到夜晚便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行为鬼祟。 然而,百密一疏。 这日,王魁手下一个原黑风岭的喽啰,如今已是潜龙谷守卫队的小头目,在换防时偶然瞥见了正在搬运石料的赵四。 这小头目先是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仔细又看了几眼,脸色顿时变了,转身就急匆匆去找王魁。 “王头儿!不好了!”小头目找到正在督促城墙收尾工作的王魁,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俺看见‘地老鼠’赵四了!” “地老鼠?”王魁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钱贵手底下那个,专门干些盯梢、潜行的勾当,平时很少在人前露面,但俺以前跟他一起出过一趟暗镖,认得他那双滴溜乱转的招子!”小头目解释道,“他怎么混到流民里来了?” 王魁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地老鼠赵四! 这可是钱贵麾下搞侦查的一把好手,极其擅长隐匿和伪装,怪不得之前几次探查都没发现异常! 他竟然亲自混了进来,所图定然不小!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他?”王魁沉声追问。 “千真万确!就是他!烧成灰俺都认得!”小头目赌咒发誓。 王魁不再犹豫,立刻让人通知了李晨和赵铁兰。 “地老鼠赵四?”李晨听到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条大鱼!铁兰,立刻拿人!要活的!” 赵铁兰早就憋着一股劲,当即带着一队好手,趁赵四傍晚收工,独自往临时茅厕去的路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扑倒,堵住嘴巴,捆成了粽子,直接押到了潜龙谷政务堂下的密室里。 密室内,火把噼啪作响。 赵四被捆在柱子上,嘴里塞的布团被扯掉,惊惶地看着面前的李晨、王魁、赵铁兰,以及几个面色冷峻的守卫。 “赵四,别装了。”王魁上前一步,冷笑道,“认得俺不?黑风岭王魁!你这‘地老鼠’的名号,在钱贵那儿也不是什么秘密!” 听到王魁自报家门,赵四脸色瞬间惨白,知道身份彻底暴露了。 李晨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说吧,钱贵派你进来,想干什么?你们还有多少人混进来了?” 赵四眼神闪烁,还想狡辩:“各位好汉……冤枉啊……俺就是逃难的……” “啪!”赵铁兰二话不说,直接一记耳光抽了过去,打得赵四嘴角溢血,“再废话,下一鞭子抽烂你的嘴!” 赵四被打得眼冒金星,看着赵铁兰手中不知何时摸出的马鞭,以及周围人冰冷的目光,心理防线开始崩溃。 李晨摆了摆手,制止了赵铁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赵四,你应该知道,落在我们手里,钱贵救不了你。说实话,给你个痛快,或者让你去矿场干活赎罪。不说,或者胡说八道……” 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的刑具,“这里的滋味,你可以慢慢尝。” 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铁器,想象着王魁等人投靠后描述的“劳动赎罪”,再对比钱贵对手下的严苛,赵四终于扛不住了,哭嚎道:“我说!我说!首领饶命啊!” 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是……是三爷……钱贵派俺们进来的。一共……就俺们三个!任务是摸清你们这里的防御布置,人手多少,最好……最好能找到城墙的薄弱处,或者……或者看看能不能放火制造混乱……” “钱贵为什么现在才动手?还派你这种精锐混进来?”李晨追问。 赵四喘着粗气,道:“因为……因为之前王魁逃回来后,说被阎媚的人伏击了。三爷虽然不全信,但他疑心重,就派了另一队人去黑风岭和阎媚地盘交界处查探……结果……结果那队人不知怎么和阎媚的人起了冲突,被扣下了几个,双方就打了起来!” “打起来了?”王魁眼睛一亮,“战况如何?” “具体俺不清楚,只听逃回来的人说,打得挺狠,两边都死了不少人……”赵四道,“三爷吃了亏,折了些人手,正在气头上,一边防备着阎媚报复,一边又舍不得你们这块肥肉,这才派俺们先进来摸摸底,想等这边摸清楚了,或者和阎媚那边暂时缓和了,再集中力量来打你们……” 原来如此! 李晨和王魁对视一眼,心中恍然。 怪不得钱贵那边迟迟没有大举来犯,原来是和阎媚那股最大的黑山骑残余势力发生了火拼,被牵制住了精力! 这倒是意外之喜,为靠山村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间。 “你们三个,怎么传递消息?”李晨继续逼问。 “约定……约定每五天,在村外东边十里那片乱石坡,留下暗号……如果得手,或者有重要消息,就留下特定的标记,会有人来接应……”赵四不敢隐瞒。 得到了所有需要的信息,李晨让人将赵四带下去严加看管,另外两个同伙也立刻被控制起来。 “首领,看来钱贵暂时被阎媚缠住了,这是我们加固防御、加速发展的好机会!”王魁兴奋道。 李晨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未必是好事。钱贵与阎媚火拼,无论谁胜谁负,最终都会空出手来。而且,经过这番冲突,他们或许会更迫切地需要资源来补充损失、恢复实力。我们这块‘肥肉’,在他们眼中会变得更加诱人。” 众人心中一凛,刚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不过,他们狗咬狗,确实给了我们时间。”李晨话锋一转,“铁兰,加强巡逻,村外暗哨再向外延伸五里!王魁,城墙配套防御收尾工作日夜不停,尽快完成!同时,按照赵四交代的接头地点和方法,看看能不能钓条大鱼!” “是!”赵铁兰和王魁齐声领命。 第116章 便携式十连发弩机 大玉儿如今俨然成了李晨身边最得力的“秘书长”,不仅将内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李晨日常的工作安排、人员调配也时常给出中肯建议。 她心思缜密,总能注意到一些李晨忽略的细节。 这日,处理完手头公务,大玉儿替李晨斟了杯热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夫君,妾身瞧着,你有些时日未曾去小兰妹妹房中了吧?” 李晨闻言一怔,仔细回想,自从忙于应对奸细、规划织造成药等事务以来,确实冷落了那位性情温婉、存在感不强的张小兰。 脸上露出一丝歉然:“近来事务繁杂,倒是疏忽了。” 大玉儿柔声道:“小兰妹妹性子静,不争不抢,但夫君莫要忘了,她兄长张风如今掌管靠山村防务,亦是忠心耿耿。内宅安宁,方能令外将安心。况且,小兰妹妹侍奉夫君一向尽心,莫要让她寒了心。” 李晨点头,大玉儿考虑得确实周到。 齐家,不仅要广纳,更需用心维系每一份情谊。“玉儿提醒的是,今晚我便过去。” 当晚,李晨处理完手头事宜,踏着月色来到了张小兰居住的蜂巢院落。 房间内,张小兰正对着一盏孤灯做着针线,神情有些落寞。 她不像其他姐妹各有擅长的事务,平日里除了做些女红,便是安静待着。 眼见着夫君近来要么留宿大玉儿、周秀娥处,要么便是与孙采薇、凝香等人商讨要事,与自己说话的机会都少,更别提亲近了。 心中不免胡思乱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夫君厌烦? 每每思及此,便觉心头酸涩,只能借着微弱灯火,一针一线地排遣愁绪。 忽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张小兰心中一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李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才站起身,手中的针线篮子差点打翻。 “夫……夫君?”张小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哽咽。 李晨看着她灯下略显清减的脸庞和微红的眼眶,心中歉疚更甚,走上前温声道:“这么晚了,还在做针线?仔细伤了眼睛。” 这般关怀,让张小兰泪盈于睫。 慌忙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不碍事的。夫君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吩咐?” “无事,就是想来看看你。”李晨拉住她的手,感觉指尖有些冰凉,便握在掌心暖着,“这些日子忙于外务,冷落了你,莫要往心里去。” 张小兰连忙摇头,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没有……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妾身……妾身只要知道夫君心里还有小兰,就……就心满意足了。” 仰起脸,眼中含着泪,却又带着满足的笑意,“夫君能来,小兰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这份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容易满足的心意,让李晨心头一软。 揽住张小兰的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张小兰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化下来,将脸埋在李晨胸前,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温暖与气息。 红帐之内,张小兰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委屈尽数倾诉,又像是生怕这温情转瞬即逝,极尽柔顺与迎合。 虽不似大玉儿风情万种,不如周秀娥精明活络,也没有孙采薇的医术傍身,但在床笫之间,却有着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奉献与依赖,每一个细微的回应都带着濡慕与倾慕,让李晨在酣畅淋漓之余,也感受到一种被全然信赖和需要的满足。 【叮!与妻室“张小兰”情感共鸣,深度交流,心灵契合度大幅提升!亲和度+8!检测到妻室潜在特质“专注”、“坚韧”、“默默支持”。】 就在极致的愉悦席卷全身之际,脑海中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不同于往常! 【叮!情感联结达到阈值,触发特殊奖励!奖励发放:便携式十连发弩机制造图纸(精良·稀有)!该弩机采用弹簧与杠杆联动结构,匣装十矢,扣动扳机即可连续发射,射程五十步内颇具威力,装填便捷,妇孺亦可操作。相关知识已融合!】 连弩! 还是可以连续发射十支箭的便携弩! 李晨心中狂震! 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单兵武器! 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这样一把弩在手,绝对是大杀器! 尤其是对于防御一方,即便是妇孺,凭借工事,也能发挥出可怕的杀伤力! 巨大的惊喜让李晨情难自禁,紧紧抱住身下婉转承欢的张小兰,动作愈发怜爱缠绵。 张小兰虽不明所以,但感受到夫君突如其来的热烈与珍视,心中更是甜醉如蜜,努力回应着,直至共同攀上愉悦的顶峰。 云雨初歇,张小兰满足地蜷在李晨怀中沉沉睡去,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 李晨却毫无睡意,脑海中那精巧的弩机结构图不断盘旋。 轻轻起身,就着烛光,拿起纸笔,凭借脑中融合的知识,将关键部件的草图勾勒出来。 第二天一早,李晨便迫不及待地召来了老钱和铁弓,将草图递给二人。 “老钱,看看这个,能否尽快打造出来?”李晨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钱接过图纸,初时还有些漫不经心,但越看眼睛瞪得越大,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这……这结构……妙啊!利用这簧片和卡榫……竟能如此连发!首领,这……这是何等巧思!” 铁弓凑过来一看,作为弓弩专家,更是瞬间就明白了这弩机的巨大价值,倒吸一口凉气:“首领!若此弩真能制成,五十步内,便是穿着皮甲也难以抵挡!而且装填如此便捷,连续射击……这……这简直是守城、伏击的神器!” “可能打造?”李晨追问。 “能!虽然有些零件要求精度高,但有了首领这详细的图纸,多试几次,定然能成!”老钱拍着胸脯保证,立刻带着图纸冲回了工坊。 不过两日功夫,在老钱和几个手艺最好工匠的连夜赶工下,第一把木质与铁件结合的十连发弩机样板便被打造了出来! 虽然略显粗糙,但结构分毫不差。 李晨亲自试射。扣动扳机,“嗖嗖嗖——”十支短矢接连破空而出,狠狠钉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虽因力道分散,穿透力不如强弓,但胜在速度极快,覆盖密集! “好!”李晨忍不住赞道。 铁弓接过弩机,爱不释手,反复端详:“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首领,若能量产,装备巡逻队和箭楼,咱们的防御力起码能提升三成!甚至……甚至可以组建一支专门的弩队!” 李晨看着手中这堪称革命性的武器,又想起那晚张小兰泪中带笑的脸庞,心中感慨万千。 没想到,一次出于内宅平衡的探望,一次真心的情感交流,竟带来了如此关键的意外之喜。 这张小兰,看似普通,却仿佛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其“专注”与“坚韧”的潜在特质,竟引动了系统如此丰厚的回馈。齐家之道,果然玄妙无穷。 “立刻着手,秘密批量制作此弩!优先装备潜龙谷和靠山村的要害哨位!” 第117章 喜欢穿红衣服的阎媚 有了清晰的图纸,充足的铁料,以及陈老铁带领的铁匠班底全力配合,老钱那边的进度快得惊人。 不过旬月工夫,第一批三十具便携式十连发弩机便已打造完成,经过调试,性能稳定。 铁弓亲自负责分发和训练,优先装备了潜龙谷城墙哨位、靠山村外围巡逻队以及赵铁兰手下的精锐小队。 当村民们看到这新奇武器扣动扳机便能接连射出短矢,虽威力不及强弓硬弩,但那密集的射速和易于操作的特点,依旧让所有人信心大增。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一名刚领到弩机的屯垦队员爱不释手,“以前拿着柴刀心里发虚,现在有这玩意儿,再来几个探子,老子能把他们射成刺猬!” “妇人们也能用!”赵铁兰演示给几个胆大的妇人看,“守城时,躲在垛口后面,看准了扣这个就行!省力又安全!” 整个村子的防卫心态悄然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紧张戒备,多了几分沉稳和底气。 正如李晨所料,有了这批连弩,依托日益完善的城墙工事,除非对方有数千大军不计伤亡地强攻,否则几百人的流寇土匪,根本别想轻易踏进靠山村半步。 内部稳固,李晨便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外部。 被关押了一段时间的“地老鼠”赵四,经过劳动改造和亲眼目睹靠山村的繁荣安定、分配公平,那点对钱贵的忠心早已消磨殆尽,反而生出了留在这里过安生日子的念头。 这日,李晨在政务堂单独提审了赵四。 如今的赵四,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里少了之前的油滑,多了几分踏实。 “赵四,在这里过得如何?”李晨屏退左右,语气平和。 赵四连忙躬身:“回首领,好!比以前在黑风岭提心吊胆强百倍!有饭吃,有活干,没人随意打骂……小的,小的想留下,求首领给个机会!” “想留下,可以。”李晨看着他,“那就看你的表现了。把你知道的,关于黑山骑剩下几股势力的具体情况,尤其是那个阎媚,详细说说。” 赵四见有希望,精神一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起来:“首领明鉴!那‘窜地鼠’黄三被您剿灭后,他手下散了不少,一部分像张风大哥那样投了您,还有一部分往北跑,投靠了阎媚。” 提到阎媚,赵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畏,也有一丝男人谈及绝色女子时本能的悸动。 “这阎媚,原名叫阎妹,是原来大当家阎魁的独生女。小时候还不显,谁知道女大十八变,越长越……那个勾人儿!”赵四咂咂嘴,“身材那叫一个丰满迷人,偏生喜欢穿一身火红衣服,骑在马上,像团烧着的火云!她嫌阎妹这名字不够气势,自己改名叫阎媚,嘿,可真真是人如其名,又媚又辣!” “她使得一手好鞭子,据说是阎魁生前请高人教的,又快又狠,等闲三五条汉子近不得身。年纪不大,心肠却硬得很,手段也辣!”赵四压低声音,“黑山骑分裂后,她继承了最大的一股,底下还有几个她爹留下的老兄弟帮衬,一直嚷嚷着要给她爹报仇,重整黑山骑。对钱三爷、南边的‘独眼狼’胡彪,那是虎视眈眈,摩擦就没断过。” “之前王魁大哥回来那事,钱三爷疑心重,派人去查,结果和阎媚的人动了手,两边都死了人,这梁子结得更深了。”赵四总结道,“现在黄三爷没了,南边的胡彪主要在南边活动,轻易不过来。所以……咱们靠山村往后的主要对头,八成就是这阎媚了!” 李晨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按照赵四的描述,这阎媚麾下的人马恐怕比钱贵只多不少,而且凝聚力可能更强,毕竟有“为父报仇”这面大旗。加上她本人勇武,是个劲敌。 不过,听到阎媚与钱贵火拼,李晨嘴角反而勾起一丝笑意。 看来北边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敌人内部不和,对靠山村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以我们现在实力,对付钱贵,如何?”李晨忽然问道。 赵四毫不犹豫地回答:“吊打!绝对吊打!钱三爷那人,疑心病重,对手下也抠搜,人心早散了。之前没阎媚牵制,他或许还敢来碰碰,现在和阎媚结了仇,又见识过咱们的厉害(指全歼黄三、活捉他),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单独来找麻烦了!” 李晨点了点头,心中对北方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 钱贵已不足为虑,真正的威胁,来自那个红衣如火、鞭法狠辣、志在重整黑山骑的阎媚。 一个年轻、美丽、狠辣、手握重兵、又有明确目标的女子……李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个形象,非但没有感到畏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兴趣,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征服欲。 乱世之中,这样的女子,如同带刺的玫瑰,危险,却也充满了别样的魅力。 “有机会,倒是要会会这位……阎媚。”李晨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赵四闻言,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让赵四退下后,李晨独自站在政务堂的窗前,望向北方连绵的群山。 靠山村的发展已然步入正轨,内部稳固,技术突破,商业萌芽。 外部的小威胁(钱贵)基本解除,更大的挑战(阎媚)浮出水面。 这乱世,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 之前的靠山村只是在角落求活,如今,拥有了足够实力的他,或许该考虑,如何在这棋盘上,落下一枚属于自己的、更有分量的棋子了。 而那个名叫阎媚的女子,无疑将是这盘棋中,一个至关重要,也极有意思的对手。 【叮!领地外部威胁认知更新,主要矛盾转移。触发隐藏长期任务“北地争锋”:化解或收服以阎媚为首的黑山骑残余最大势力。任务难度:高。奖励视完成度而定。】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印证了李晨的判断。 山雨欲来风满楼。靠山村与北地胭虎阎媚的碰撞,似乎已不可避免。 只是不知,当那团火红的云彩真正压境之时,会是怎样的天雷地火? 第118章 立功的可以分老婆房子了 潜龙谷内,依托城墙建立的新居住区终于初具规模。 一排排整齐的石木结构屋舍依着缓坡而建,灰墙黛瓦,虽然简朴,却坚固敞亮,巷道平整,甚至还预留了排水沟渠。 位于中心位置的“齐家院”也已竣工,院落宽敞,正房、厢房、书房、厨房一应俱全,虽无雕梁画栋,但用料扎实,布局合理,自有一股沉稳大气。 看着这片拔地而起的新居,所有参与建设的村民都与有荣焉。 这不仅仅是遮风挡雨的住所,更是靠山村繁荣与秩序的象征,是每个人通过努力可以触及的希望。 李晨站在齐家院门前,心中亦是感慨。 从靠山村破败的茅草屋,到蜂巢的温泉木屋,再到这潜龙谷的齐家院,一步步走来,艰辛与成就并存。 转身,对陪同的大玉儿、柳如烟(虽行动不便,仍坚持到场)以及负责登记功绩的文书道:“是时候兑现承诺了。按功绩簿,首批达到积分门槛,可分配新居、申请婚配者,即刻办理!” 消息传出,整个潜龙谷和靠山村都沸腾了。 第一个被叫到名字的是王魁。 他因投靠、擒拿奸细、守卫谷地有功,积分早已绰绰有余。 “王魁,按你之功,可分配新居一处,并可申请婚配一人。”李晨亲自将一串崭新的钥匙递到他手中。 王魁激动得满脸通红,接过钥匙,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李晨和大玉儿道:“首领,夫人!新房俺要!至于婆娘……俺就不用了成不?俺那相好的王二妮,早已经接来了,俺娘也安顿好了。俺就想着,跟二妮和俺娘,住进新房子就成!” 李晨闻言大笑:“好!既然你已有意中人,自然依你!待安顿好了,摆上几桌,村里为你庆贺!” 王魁喜得连连作揖,迫不及待地跑去找早已等候在旁的、一个身形结实、面容淳朴的姑娘(王二妮)和一位满脸褶子却笑开了花的老妇人(王母),三人拿着钥匙,欢天喜地地朝着属于他们的新家走去。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祝贺声。 第二个是张风。作为靠山村防卫负责人,功绩自然顶尖。 “张风,你的新居钥匙。”李晨将钥匙递过去,“至于婚配,你可有心仪之人?或是需要安排相亲?” 平日里沉稳干练的张风,此刻竟有些局促,古铜色的脸庞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站在赵铁兰身后巡逻队里的一个高挑女队员。 那女队员似乎有所感应,也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低下头,耳根却红了。 这细微的互动哪里逃得过李晨和大玉儿的眼睛。 大玉儿抿嘴一笑,上前一步,柔声道:“张队长,可是看中了我们铁兰妹子手下的哪位姑娘?但说无妨,只要人家姑娘愿意,首领与我便为你做主。” 赵铁兰也是个爽快人,见状直接把自己身后那个脸红得快滴血的女队员拉了出来:“喏,是不是小梅?这丫头身手不错,性子也稳当,跟你这闷葫芦倒是般配!” 名叫小梅的女队员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并没有挣脱,只是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张风见状,勇气也上来了,挺起胸膛,对李晨和大玉儿抱拳道:“首领,夫人!张风……确与小梅姑娘两情相悦,恳请首领、夫人成全!” “好!”李晨笑道,“两情相悦,最好不过!新房是你们的了!选个吉日,把喜事办了!” 张风和小梅双双谢恩,在众人的欢呼和调侃中,也领取了钥匙,虽不好意思像王魁那般急切,但眼中的喜悦和期待却掩藏不住。 除了王魁、张风,根据大玉儿的登记,还有三名立功较多的屯垦队员也达到了娶妻门槛。 他们不像王魁、张风已有目标,便需要安排相亲。 所谓的“分老婆”,在靠山村绝非强配。 流程是由大玉儿和柳如烟出面,召集村中那些丧偶、或是早期逃难来此、尚无依靠且本人有意的女子,与达到门槛的男子在政务堂旁的偏厅见面,双方自行交谈,若彼此看对眼,便可禀明内宅,安排婚事,分配房屋。 整个过程公开、自愿,充满了人情味,而非冷冰冰的分配。 李晨看着偏厅里那些有些紧张、又充满期待的男男女女,看着他们笨拙地交谈,或是羞涩地点头,心中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这不仅仅是奖励功勋,更是在缔造一个个新的家庭,为村子注入更稳固的根基。 “看着他们,便觉得这一切辛苦都值了。”李晨对身边的大玉儿低声道。 大玉儿温柔一笑,轻轻靠在他臂膀上:“夫君创立这功绩婚配之制,于这乱世,不知给了多少人希望。能跟着夫君,见证并参与这般景象,是玉儿的福分。” 【叮!成功兑现“立功授分”承诺,首批人员安居婚配完成!领地民心凝聚力大幅提升,制度威信确立!家庭单元增加,社会结构趋于稳定。“齐家”进度显着推进!】 系统的提示音带着赞许的意味响起。 第119章 与大玉儿搬进齐家院 潜龙谷中心的“齐家院”终于正式启用。 与蜂巢依山而建、注重隐秘的木屋不同,齐家院坐落于开阔平地,坐北朝南,格局方正大气。 丈许高的青石院墙围出宽敞空间,朱漆大门厚重沉稳。 入院便是以青石板铺就的宽敞前庭,两侧设有厢房、客房,可供护卫、仆役居住,或临时安置访客。 穿过前庭,便是主体建筑。 正房五间,高大敞亮,明柱素洁,窗棂上已糊上了新制的坚韧窗纸。 东侧厢房被设计成李晨的书房兼议事厅,西侧则连通着一处小巧精致的花园回廊。 厨房、仓储、马厩一应俱全,布局合理,功能明确。 整个院落用料扎实,做工精细,虽无金碧辉煌的装饰,但那份由内而外的稳固与气派,远非蜂巢的木屋可比。 最令人称奇的,是李晨别出心裁地在后院开辟出的一个长方形“游泳池”。 池壁用打磨光滑的青石砌成,引入的是从后山引来的清冽山泉,池水清澈见底。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这一池碧水显得格外诱人。 “夫君,这池子好是好,只是泉水过于寒凉,泡久了怕伤身。”大玉儿看着波光粼粼的池水,有些惋惜。 她可是知道靠山村那温泉的妙处。 李晨笑道:“无妨,吴老四勘探过,潜龙谷与靠山村同属地脉,温泉源头想必不远。待秋凉,便让他带人开凿,将温泉水引过来便是。眼下盛夏,用这山泉水正好解暑。” 说着,李晨想起了什么,吩咐道:“去,把去年冬天存在溶洞里的冰,取几块来!” 命令下去不久,几名护卫便小心翼翼地从谷内一处阴凉溶洞中抬出了几大块保存完好的坚冰。 虽然体积缩小了些,但在这酷暑时节,依旧是稀世珍宝。 冰块被凿碎,盛在木桶里,直接倾倒入游泳池中。 丝丝寒气迅速在水中弥漫开来,池水的温度顿时下降,变得清凉宜人。 大玉儿看得美眸发亮。 她早就盘算好了,借口潜龙谷政务日渐繁忙,需常驻处理,抢先一步跟着李晨搬进了齐家院,将蜂巢暂时交给了柳如烟和苏小婉照看。 此刻,偌大的齐家院,俨然成了她和李晨的专属天地。 “夫君,这……这真是太惬意了!”大玉儿换上了一身轻薄的纱衣,勾勒出丰腴诱人的曲线,赤着雪白的双足,试探着将玉足浸入清凉的池水中,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李晨也除下外袍,只着一条犊鼻裤,露出精壮结实、线条分明的上身,一个猛子扎进池中,畅快地游了几个来回。清凉的池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浑身舒泰。 游到池边,李晨看着岸边笑靥如花的大玉儿。 水珠从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滴在结实的胸膛上。 大玉儿也很会伺候人,端来冰镇的野果和用新蜂蜜调制的蜜水,亲自喂到李晨嘴边。 “玉儿,你也下来。”李晨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大玉儿脸上飞起红霞,虽是夫妻,但这光天化日之下……咬了咬唇,终究抵不住那池清凉和夫君目光中的邀请,褪下纱衣,仅着一件嫣红的肚兜和亵裤,如同一条美人鱼般,姿态曼妙地滑入池中。 冰凉的池水激得她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更衬得肤光如雪。 丰腴的身段在水中若隐若现,湿透的肚兜紧紧贴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游到李晨身边,如同藤蔓般依附上来,手臂环住李晨的脖颈,吐气如兰:“夫君……” 李晨揽住她光滑细腻的腰肢,感受着怀中这具成熟妩媚、温香软玉的躯体,鼻息间是她身上特有的馥郁香气混合着水汽的清甜,看着她在水中愈发娇艳动人的脸庞,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瞬间冲散了池水的凉意。 什么黑山骑,什么阎媚钱贵,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世间极致享受,莫过于拥着如此绝色尤物,在这清凉世界中恣意欢愉。 “玉儿……”李晨低哑着嗓子,俯首吻上那诱人的红唇,大手在她湿滑的背脊上缓缓游走。 池水微澜,荡开一圈圈暧昧的涟漪。 破碎的冰块在池中漂浮,折射着夏日炽热的阳光,却丝毫无法降低这一方小天地内急剧攀升的温度。 大玉儿热情地回应着,心中充满了得意与满足。 抢先入住齐家院,独占夫君恩宠,在这炎炎夏日享受冰池之乐,这才是她大玉儿该过的日子。 至于其他姐妹……日后自有她们的机会,但现在,此刻,夫君是她一个人的。 第120章 阴阳泉 大玉儿在齐家院住了不过三五日,便彻底爱上了这宽敞气派、设施齐全的新居。 尤其是那方夏日里能游泳消暑的游泳池,更是让她流连忘返。 相比之下,蜂巢那边的木屋虽也别致温馨,但终究局促了些。 寻了个由头,打发侍女回蜂巢,将自己惯用的衣物、首饰、妆奁,乃至几盆喜爱的花草,一股脑儿都搬来了齐家院,俨然一副要将此地作为长久居所的架势。 李晨对此也只是莞尔一笑,由着她去。 内宅安宁,诸位夫人各有性情,只要不过分,乐于见得她们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和偏好。 潜龙谷内,新居住区的建设陆续收尾,空余出来的人手便立刻被投入到新的工程中。 李晨早就看中了谷地深处一处天然的葫芦口地形,吩咐吴老四带人在那里修筑一座山塘水库。 “首领,这地方选得好!”吴老四指着那处狭窄的谷口,兴奋地比划,“在这里用巨石混合黏土筑一道坝,就能把后面整个山坳的水都存起来!雨季蓄水,旱季放水灌溉,还能在里面养鱼,一举多得!” 有了之前建造城墙时烧制石灰、开采巨石的经验,这次修筑水库的工程进展颇为顺利。 吴老四带着大批人手,开山取石,挖掘黏土,夯实坝基,干得热火朝天。 潜龙谷内,号子声、敲击声不绝于耳,一派欣欣向荣的建设景象。 这一日,工人们正在水库预定坝基的位置,试图撬动一块埋藏极深的巨型青石。 这块石头异常顽固,数十名壮汉用撬棍、绳索忙活了小半天,才终于让它微微松动。 “一二三!嘿——哟!” 伴随着整齐的号子声和肌肉的绷紧,巨大的青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终于被缓缓撬离了原位。 就在巨石被移开的刹那,异变突生! “噗——!” “嗤——!” 两声截然不同的水响几乎同时从巨石下方的两个孔洞中传出! 只见左边那个孔洞中,一股清冽冰凉的泉水汩汩涌出,水量不小,不一会就在低洼处积起一滩;而右边那个孔洞,涌出的竟是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水!两股水流,一冷一热,泾渭分明,在这夏日午后的阳光下,蒸腾起奇异的水汽。 “泉眼!是泉眼!” “还是两个!一个冷的,一个热的!” “老天爷!这……这是怎么回事?” 工人们都惊呆了,围着那两股不断涌出的泉水,议论纷纷,啧啧称奇。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齐家院。 李晨正在书房与老钱商讨连弩进一步改进的方案,闻讯也是愕然,随即大喜!立刻起身赶往水库工地。 大玉儿正慵懒地躺在树荫下的竹榻上,小口吃着冰镇瓜果,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听到侍女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说水库工地挖出了泉水,还是一冷一热两股时,也坐起身,美眸亮得惊人! “真的?真有温泉?!” 大玉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连鞋都顾不上穿好,提着裙角就往外跑,“快!快带我去看看!” 赶到工地,亲眼看到那左边清冽冰凉、右边热气氤氲的两股泉水时,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夫君!夫君!”大玉儿也顾不得旁人在场,一把抓住李晨的手臂,兴奋地摇晃着,“是温泉!真的是温泉!妾身心心念念的温泉水,终于来了!” 看着那汩汩冒出的热泉,又瞥了一眼旁边冰凉的冷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太好了!这下齐家院的游泳池,冷热皆宜了!夏日用冷泉,秋冬引温泉!还有这冷泉,如此清冽,用来冰镇瓜果、酿酒,定然极好!” 李晨看着大玉儿那如同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般雀跃的模样,心中也是欢喜,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看来这潜龙谷,还真是块风水宝地。吴老四,立刻勘测这两股泉水的流量和稳定性!老钱,调拨人手,优先铺设管道,先将这温泉水引到齐家院!” “是!首领!”吴老四和老钱齐声应道,也是满脸兴奋。 这双泉的发现,不仅解决了水库的水源问题,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宝藏! 大玉儿看着工匠们开始忙碌,测量、规划引水路线,仿佛已经看到那热气腾腾的温泉水注入齐家院游泳池的景象,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抑制不住。 凑到李晨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夫君,待温泉水引来了,你可要天天陪妾身泡温泉才好……” 李晨揽住她的纤腰,感受着怀中玉人的欣喜与期待,心中豪情顿生。 这潜龙谷,果然是福地!城墙立起来了,新房建起来了,连弩造出来了,如今又天赐双泉! 【叮!发现特殊地理资源“阴阳泉”(冷泉\/温泉共生)。领地资源丰富度大幅提升,宜居度与潜在价值显着增加。可利用冷泉发展冷藏、酿酒,利用温泉发展疗养、沐浴,进一步促进繁荣。】 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肯定了这意外发现的价值。 第121章 发展养鱼业 得了这意外之喜的阴阳泉,李晨立刻着手改造齐家院的游泳池。 原本单一的池子被扩大,并用一道打磨光滑的矮石墙隔开,形成了两个相邻却又独立的池子。 左边引入那眼冰冽的冷泉,池水清澈见底,暑气顿消;右边则通过新铺设的竹管,将汩汩温泉水引入,热气氤氲,白雾缭绕。 大玉儿对这改造满意至极,围着两个池子转了好几圈,巧笑嫣然:“夫君,这一冷一热,一阴一阳,正好合了道家阴阳调和之理。咱们日日在这池中浸泡,汲取天地灵气,定能强身健体,益寿延年呢!” 说着,伸出纤纤玉指,轻轻划过温泉水面,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温泉水的确养人,亦或是李晨的“辛勤耕耘”与这舒适环境相辅相成,大玉儿的脸色愈发显得白皙透亮,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眸流转间水光潋滟,整个人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着惊人的魅惑力。 李晨看在眼里,爱在心头,对这个知情识趣、妩媚入骨的尤物更是迷恋,几乎夜夜留宿齐家院,沉醉在那温香软玉与池水荡漾的享受之中。 齐家院有了这独一无二的阴阳池,消息自然瞒不住。 很快,蜂巢那边的诸位夫人也都听说了。 孙采薇产后恢复,觉得泡泡温泉或许有益;柳如烟怀着身孕,听闻温水能缓解疲劳;苏小婉、林小玉等年轻夫人更是对那新奇玩意充满好奇;就连性子沉静的凝香、素云,以及新进门的周秀娥,也忍不住心动。 于是,齐家院顿时变得门庭若市。 今日孙采薇带着孩子来泡泡温泉,明日柳如烟在苏小婉的陪伴下过来舒缓腰背,后日林小玉、凝香等人结伴而来,在池边嬉水说笑。 莺声燕语,香风阵阵,一时间,这原本象征着权力核心的齐家院,倒成了内宅女眷们放松休闲的乐园,好不热闹。 李晨对此倒也乐见其成。 内宅和睦,妻妾们能有个共同放松交流的地方,总好过各自关起门来生出嫌隙。 只是苦了他,白日里想独自清净游个泳都难了。 这一日,趁着诸位夫人尚未过来,李晨独自泡在温泉池中,闭目养神。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阴阳泉”资源已初步利用,领地舒适度与吸引力提升。检测到冷泉水质清冽甘甜,富含矿物质,极适宜酿造美酒。可解锁“初级灵泉酿酒术”。】 酿酒?李晨心中一动。好酒在任何时代都是硬通货,若能酿出独特的美酒,绝对是条暴利的财路。但念头只是一转,便被现实压了下去。 【当前领地粮食储备虽较充裕,但仍需应对可能之危机及持续人口增长。大规模酿酒耗粮甚巨,于当前时局不符,恐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嫌,不利于民心凝聚与长期发展。建议暂缓,待粮食产量实现根本性过剩后再行考虑。】 系统冷静的分析如同兜头一盆冷水。 李晨叹了口气,确实,如今外面世道,易子而食都不稀奇,自己若拿着宝贵的粮食去酿酒享受,传出去,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恐怕就要散了。 “酿酒……确实还不是时候。”李晨喃喃自语,将这份诱惑压下。 不过,系统紧接着又给出了另一条思路: 【冷泉、温泉皆可应用于水产养殖。冷泉养殖冷水鱼类,如鲟鱼、鳟鱼,肉质鲜美;温泉水则可用于冬季保温和养殖某些喜温鱼种,或加速鱼苗生长。建议开辟“阴阳鱼塘”,丰富食物来源,亦可作为未来高端食材储备。】 养鱼!这个好! 李晨眼睛一亮。水库正在修建,引入这阴阳泉水养鱼,再合适不过! 鱼肉是优质蛋白,能极大改善村民伙食,若有富余,制成鱼干也能储存或交易。 而且用这独特的泉水养出来的鱼,品质定然不同凡响! “对!养鱼!立刻就让吴老四在水库规划时,预留出专门的区域,引冷泉和温泉水,试养不同的鱼种!” 李晨从池中豁然站起,水花四溅,心中已有了决断。 美食与美酒固然诱人,但立足当下,夯实根基才是正道。 这阴阳泉,先用来强身健体、滋养内宅,再用来繁衍鱼虾、丰富餐桌,才是最优解。 至于那醉人的酒香,就让它留待将来,粮食满仓、天下太平时,再飘散出来吧。 第122章 卖粮食 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却也催熟了田野里最后一批作物。 金黄的麦浪在风中摇曳,沉甸甸的穗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大片大片的豆荚饱满鼓胀,等待着采收;还有那已然成为靠山村主食之一的土豆和红薯,地下块茎更是积累了惊人的分量。 收获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与最初收获时小心翼翼、大部分留作种子的窘迫不同,如今的靠山村,早已在李晨的系统农业技术加持和孙采薇的精心选育下,建立了专门的育种田和留种区。 普通田地里的产出,除了保障全村充足的口粮和必要的储备外,终于有了可观的富余。 “老天爷……俺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肥的土,这么好的收成!” 一个原籍外村、后来投靠的老农捧着金灿灿的麦粒,激动得老泪纵横,“放在往年,这一亩地的收成,够俺一家嚼用大半年还有剩啊!” 粮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甚至需要紧急扩建。 望着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李晨心中踏实之余,也生出了新的念头。 “粮食多了,总不能一直堆在仓里。” 李晨对负责贸易的周秀娥说道,“挑些品相好的麦子、豆子,还有一部分土豆、红薯,想办法出手一批,换些我们急需的物资回来。” 周秀娥如今对贸易愈发熟稔,闻言点头:“夫君所言极是。只是如今外面盯着咱们的人恐怕不少,大规模运粮出去,太扎眼。” “不必大规模。”李晨早有计较,“联系陈记商行,让他们派可靠的人,到青山镇外约定的隐蔽地点接货。我们的人送了货就走,不进城,不露面。价格可以稍微让一点,关键是稳妥,别让人顺藤摸瓜找到村子。” “妾身明白。”周秀娥心领神会,“陈老板是老交道,知道规矩。妾身这就去安排,分批少量出手,绝不引人注目。” 靠着这种低调隐秘的交易方式,靠山村用富余的粮食,悄无声息地从陈记商行换回了急需的桐油(用于器械保养)、上好的铁料(用于打造更精良的工具和武器部件)、以及一些村里无法自产的调味料和布匹细软,进一步丰富了物资储备。 这一日,李晨决定亲自去一趟青山镇。 一来是有些关于周边局势的细节,想当面听听陈掌柜的说法。 二来也是静极思动,想去看看这乱世中的边境小镇,如今是何光景。 为确保安全,带上了经验丰富、身手不凡的铁弓,两人皆作寻常行商打扮,混在周秀娥安排好的运粮小队中,朝着青山镇方向而去。 队伍没有直接进入镇子,而是在镇外数里的一处山林岔路口停了下来。 周秀娥提前安排好的接应人员早已等候在此,双方默契地交接了货物,运粮小队随即原路返回,消失在密林之中。 李晨和铁弓则随着陈记商行前来接货的管事,步行前往青山镇。 如今的青山镇,比李晨上次来时显得更加萧条破败。 城墙多有残破,守门的兵卒无精打采,对进出人等盘查也是敷衍了事。 街道上行人稀疏,大多面带菜色,行色匆匆。 两侧店铺关门歇业的比比皆是,唯有粮店、盐铺等售卖必需品的铺面还开着,但门口也围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 “唉,世道艰难啊。”陈记商行的陈掌柜在自家后院接待了李晨,屏退左右后,叹了口气,“北边打得厉害,赋税徭役越来越重,流民也越来越多。官府都快管不过来了,只能勉强维持着镇子不散。” 李晨默默听着,问道:“黑山骑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陈掌柜压低了声音:“听说……北边那位‘红衣阎罗’(指阎媚),最近动作不小,好像又吞并了两股小绺子,势力越发大了。钱贵那边倒是消停,估计是上次吃了亏,又忌惮阎媚,不敢妄动。不过,听说阎媚的人,最近在打听南边的情况,好像……对咱们这一片,也挺感兴趣。” 李晨心中一动。 阎媚果然将目光投向了南方,投向了相对“富庶”的靠山村区域。 “多谢陈掌柜告知。”李晨不动声色,转而问道,“我们这次带来的粮食,市价如何?” “好说好说!”提到这个,陈掌柜脸上才有了些笑容,“李首领您这边的粮食,品相好,分量足,如今可是紧俏货!价格比市面上要高出一成半!只要货源稳定,有多少,我们陈记收多少!” 又闲聊了几句,李晨便起身告辞。 带着铁弓在镇上略微转了转,买了些针头线脑、糖果点心之类的小物件准备带回去给夫人孩子们,便迅速离开了这个弥漫着颓败与不安气息的小镇。 回程的路上,铁弓忍不住低声道:“首领,镇上情形不太妙,流民越来越多,守军也懈怠。若是北边那股大的流寇真打过来,这青山镇恐怕守不住。” 李晨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潜龙谷方向,目光沉静:“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让靠山村和潜龙谷变得更坚固。外部越乱,我们内部的稳定和强大就越重要。” 这次青山镇之行,让李晨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外界的动荡与危机,也印证了阎媚势力南下的趋势。 潜在的威胁正在逼近,而靠山村,必须利用这最后的和平窗口期,积蓄更多的力量。 第123章 派赵四去青山镇 ‘地老鼠’赵四在潜龙谷生活了一段时日后,算是彻底死了回黑风岭的心。 这里吃得饱、穿得暖,干活虽累却公平,没人随意打骂,更不用担心朝不保夕。 比起钱贵手下那勾心斗角、时刻提防被当成弃子的日子,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甚至还因为举报了另外两个不太安分的俘虏,立了点小功,得了些奖赏。 人一旦安稳下来,便容易思念亲人。 这日,赵四寻了个机会,惴惴不安地求见了大玉儿。 “夫人……”赵四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恳切,“小的……小的在村里这些时日,承蒙首领和夫人照拂,这心里……这心里是真心想把这儿当家的。小的……小的在黑风岭那边,还有婆娘,一个半大小子,以及年迈的父母……这心里,实在放不下。小的想求夫人,在首领面前美言几句,看看能不能……能不能把小的家眷也接来?来了肯定好好干活,绝不给村里添乱!” 大玉儿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了看赵四。 此人之前虽是奸细,但近来表现确实老实,也立了功。 将家眷接来,既是羁绊,也是让他彻底归心的方法。 “你想接家眷来,是好事,说明你是真心想留下。”大玉儿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此事我会向夫君提一提。不过,接来之后,需得遵守村规,安心劳作,你可能保证?” “能!一定能!”赵四连忙点头哈腰,“小的发誓,定让家眷安分守己,好好干活!谢夫人!谢夫人!” 大玉儿将此事告知李晨时,李晨刚从青山镇回来不久,正思索着情报来源单一的问题。 听闻赵四的请求,李晨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可以。把他家眷接来,安排在新建的居住区,按规矩分配活计。家人在这里,他便算是真正把根扎下了。” 赵四得知首领应允,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只觉得浑身干劲更足了。 李晨的思虑却不止于此。 这天晚上,在齐家院书房单独召见了赵四。 “赵四,家眷接来后,便是我靠山村的人了,村里自会庇护他们,让他们过安生日子。”李晨开门见山。 赵四感激涕零:“首领大恩,赵四没齿难忘!以后定当牛做马,报答首领!” “不必你当牛做马。”李晨摆摆手,话锋一转,“我且问你,你在黑风岭,擅长的是什么?” 赵四一愣,老实回答:“回首领,小的……小的就是腿脚利索,眼神好使,擅长盯梢、潜行,打探些消息……” “嗯。”李晨点点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如今你在村里安了家,算是自己人了。我现在有件差事交给你,就看你愿不愿意,有没有这个胆量和本事。” “首领请吩咐!赵四万死不辞!”赵四挺起胸膛。 “我不要你死。”李晨淡淡道,“我想让你去青山镇,开一家茶水铺子。” “开……开茶水铺?”赵四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茶水铺。本钱不用你出,村里给你。”李晨解释道,“铺子是个幌子,你真正的任务,是借着铺子南来北往的人流,收集消息,打探情报——关于北边黑山骑的动向,关于官府的消息,关于流民的状况,凡是觉得有用的,都记下来,定期想办法送回村里。” 赵四这才明白过来,心脏砰砰直跳。 这差事……既危险,又重要! 是首领对他的信任,也是考验! “这……小的……”赵四有些犹豫,毕竟刚过上安稳日子。 李晨看出他的顾虑,声音沉了几分:“你父母妻儿在村里,会得到最好的照顾,生活无忧。你在外行事,心里也有个牵挂,知道该怎么做。当然,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依旧让你在村里安稳度日。”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四哪里还有选择? 更何况,这差事虽然危险,却也透着首领的重用! 咬了咬牙,重重磕下头去:“小的愿意!谢首领信任!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为村子打探消息,绝不负首领所托!” “好!”李晨扶起他,“具体如何运作,细节我会让周秀娥与你对接。记住,安全第一,消息第二。若遇危险,保命为上,铺子可以不要。” “小的明白!” 赵四退下后,一直在一旁静听的大玉儿微微蹙眉:“夫君,将此等重要之事交给赵四……是否太过冒险?他毕竟……” 李晨揽住她的肩,自信一笑:“玉儿放心。此人油滑,但也惜命,更重家人。如今他父母妻儿皆在村中,便是最好的投名状。他若敢背叛,代价他承受不起。反之,若能用好他这份擅长钻营打探的本事,便是我们在外界落下的一枚暗棋,价值非凡。” 大玉儿想了想,展颜一笑:“是妾身多虑了。夫君深谋远虑,此举确实能补上我们耳目不足的短板。” 数日后,赵四的家眷被秘密接来靠山村,安置妥当。 赵四本人则带着村里提供的启动资金和一些必要的“道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潜龙谷,朝着青山镇而去。 第124章 初见阎媚 赵四在青山镇落脚不过十来日,他那间名为“清源茶舍”的小铺子刚支起招牌,尚未正式营业,一份加急的密报便由周秀娥安排的秘密渠道,火速送到了李晨手中。 密报内容简短却惊人:“目标阎媚现身青山镇。携四名女随从,皆作官家小姐打扮,入住镇东悦来客栈。意图不明。属下确认无误。” 李晨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眼中精光一闪。 阎媚!她竟然亲自来了青山镇! 还伪装成官家小姐?这个女人,胆子不小,所图定然非小! “红衣阎罗……官家小姐……”李晨低声咀嚼着这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有意思。铁弓!” “属下在!”铁弓应声而入。 “准备一下,你我二人,乔装打扮,去青山镇走走。”李晨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兴奋,“去会会这位……北地胭虎。” 铁弓闻言一惊:“首领,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那阎媚心狠手辣,身边定然带有好手……” “无妨。”李晨摆手打断,“她既然伪装身份潜入,必然有所顾忌,不敢在镇内公然动手。我们只是去看看,不暴露身份。况且,不是还有你吗?” 见李晨心意已决,铁弓不再多言,立刻下去准备。 两人换上了寻常商贾穿的细棉布长衫,李晨让大玉儿帮忙,用特制的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和眉形,显得平庸了些。 铁弓则将惯用的强弓和腰刀留在谷内,只在内衬藏了匕首和那便携式连弩。准备好后,二人骑着普通的驮马,不紧不慢地朝着青山镇而去。 再次踏入青山镇,依旧是一片破败景象。 李晨和铁弓没有直接去悦来客栈,而是先来到了赵四那间尚未正式开张的“清源茶舍”。 茶舍位置选得不错,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转角,门面不大,里面桌椅板凳都是新的,还带着木料的味道。 赵四正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拭柜台,见到李晨二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生意准备得如何。”李晨随意说着,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茶舍,“目标还在客栈?” “在!上午进去后就没出来。”赵四凑近些,声音更低,“东家,要不要小的去探探她们在做什么?” “不必打草惊蛇。”李晨摇摇头,“你只管留意她们出入动向。我们自有计较。” 在茶舍稍坐片刻,喝了杯赵四沏的粗茶,李晨便带着铁弓起身,朝着镇东的悦来客栈走去。 悦来客栈是青山镇最好的客栈,但也仅是一座两层木楼,显得有些陈旧。 李晨和铁弓在客栈对面的一家面摊坐下,要了两碗素面,看似漫不经心地吃着,目光却不时扫向客栈门口。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面快吃完时,悦来客栈的门帘被掀开,几道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着水蓝色锦缎长裙,外罩一件月白纱衣,梳着时下官家小姐流行的发髻,步态看似优雅,但那眉宇间却藏着一股掩不住的英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 身量高挑,体态丰腴曼妙,即便穿着相对保守的衣裙,那起伏的曲线依旧引人遐思。 面容姣好,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带着审视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正是阎媚! 虽然做了伪装,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红衣,但那独特的气质和眼神,与赵四描述中那个“又媚又辣”的形象瞬间重合! 她身后跟着四名女子,同样作侍女打扮,但个个眼神精亮,步履沉稳,显然都是练家子。 阎媚站在客栈门口,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视线掠过李晨和铁弓所在的面摊时,并未过多停留,但李晨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好敏锐的感知……”李晨心中暗凛,低下头,佯装吃面。 阎媚并未久留,带着四名侍女,朝着镇中心的方向走去,似乎要去采买什么。 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晨才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好奇、欣赏、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征服欲。 “果然名不虚传……”李晨低声自语,“确实是个尤物,更是个……劲敌。” 铁弓也是面色凝重:“首领,此女不简单。那四个随从,脚步轻盈,气息绵长,都是高手。” “嗯。”李晨放下筷子,丢下几个铜板,“走吧,回茶铺去了。” 第125章 茶铺遇见 李晨与铁弓回到赵四那尚未开张的“清源茶舍”,刚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低声商议着下一步是继续监视还是先行撤回,茶舍那新糊的窗户纸透进的光线便被几道身影遮挡。 门帘掀动,香风先至。 方才在街上惊鸿一瞥的蓝衣“官家小姐”,竟带着那四名侍女,径直走进了这间毫不起眼的新茶铺! 赵四正在柜台后假装算账,见状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一响,连忙低下头,心中叫苦不迭,生怕被认出来。 铁弓身体瞬间绷紧,手已悄然按在了内衬的连弩上。 李晨心中也是剧震,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赵四刚才奉上的、尚未喝完的粗茶,轻轻啜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门口。 阎媚并未留意到柜台后那个“熟面孔”,目光在空荡荡的茶舍内扫过,最终落在了李晨和铁弓这一桌。 脚步未停,竟是朝着他们旁边的空桌走了过来,款款坐下,四名侍女则分立在她身后左右,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自然也包括了近在咫尺的李晨二人。 距离如此之近,李晨更能清晰地打量这位北地胭虎。 方才远观,已知其风姿不俗。 此刻近看,更是觉得惊艳。 之前打分,觉得大玉儿可算九分,已是人间绝色,但眼前这女子,当得起九点五分之评! 她的美,不同于大玉儿的雍容妩媚,也不同于苏小婉的纯真清丽,更不同于柳如烟的干练稳重,而是一种混合了野性、英气与极致女性魅力的独特风情。 蜜色肌肤光滑紧致,五官明艳大气,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瞳仁黑亮,顾盼之间,既有上位者的审视威仪,又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勾魂摄魄的媚意。 即便穿着大家闺秀的衣裙,也难掩那骨子里透出的、如同雌豹般的矫健与力量感。 李晨那带着欣赏与探究的打量目光,并未刻意掩饰。 阎媚似乎有所察觉,非但没有寻常女子被陌生男子注视的羞恼或回避,反而微微侧过头,那双凤眼直接迎上了李晨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公子,似乎对这新开的茶舍颇感兴趣?” 阎媚开口了,声音不像一般女子那般柔媚,反而带着一丝清越和磁性,如同珠落玉盘,悦耳动听,却又隐含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李晨心中微凛,知道对方主动开口,既是试探,也可能是一种反客为主。 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一个有点学识又不太迂腐的年轻商人的笑容:“闲来无事,见这新铺子清净,便进来坐坐。姑娘不也是被这‘清净’吸引来的么?” 阎媚眸光一闪,对李晨这不着痕迹的反问似乎有些意外,也来了些兴趣:“哦?公子倒是会说话。看公子气度,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个读书人。” “略识几个字,不敢称读书人。” 李晨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指着窗外残破的街道,感叹道,“只是见这世道纷乱,民生多艰,心中偶有所感罢了。譬如这眼前残垣,若放在前朝诗人笔下,或许便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之叹了。” 随口吟出杜甫的名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思,将一个有些见识、心怀感慨的乱世文人形象塑造得颇为自然。 阎媚眼中讶色更浓。 她出身绿林,虽也逼着手下师爷教过些诗文,但多是用于记账、写信,对这等触景生情的诗词歌赋并不精通。 此刻听李晨信手拈来,引用贴切,语气沧桑,不由得对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商人”刮目相看。 “公子好才情。”阎媚赞了一句,目光在李晨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看出更多东西,“想不到这青山镇,倒是藏龙卧虎。” “姑娘过奖了,随口胡诌而已。”李晨笑了笑,适时地流露出一点读书人常见的清高与疏离,不再多言,转而低头品茶,仿佛刚才只是兴之所至。 阎媚见状,也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赵四战战兢兢奉上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气,动作优雅,但李晨却敏锐地注意到,她端杯的手指关节分明,蕴含着力量,绝非普通闺阁女子。 茶舍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一方是伪装潜入、目的不明的北地枭雄。 一方是根基初稳、暗中观察的村寨首领。 两人看似偶然相遇,闲谈数语,实则已在言语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试探。 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阎媚似乎并未等到要等的人,便放下茶杯,留下几枚铜钱,起身带着侍女离去。 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李晨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赵四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冷汗:“东家,可吓死小的了!” 铁弓也松开按着连弩的手,低声道:“首领,此女心思缜密,感知敏锐,是个难缠的角色。” 李晨望着门外,回味着刚才那短暂的交谈和阎媚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确实难缠……”李晨轻声道,“但也……更有意思了。” 第126章 我有没有可能娶一个女土匪做老婆? 阎媚领着四名侍女走在返回悦来客栈的青石板路上,夕阳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街道依旧破败,行人稀疏,但方才茶舍中那短暂的交锋,却让气氛有些不同。 一名贴身侍女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方才茶铺里那个年轻商人……似乎不简单。谈吐气度,不像寻常行商,倒像是个有来历的。” 阎媚脚步未停,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当然不简单。随口便能引经据典,忧国忧民,偏偏又作商贾打扮,在这破落小镇的新开茶铺里出现……是巧合,还是刻意?” 顿了顿,声音清越中带着一丝冷意:“这青山镇,看来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不过,该探的已经探得差不多了。钱贵那边缩得像只乌龟,靠山村……哼,能让钱贵吃亏,黄三覆灭的地方,果然藏着龙虎。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几名侍女神色一凛,齐声应是,护卫着阎媚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渐深的街角。 与此同时,李晨与铁弓也悄然离开了青山镇,返回潜龙谷。 入夜,齐家院后院温泉池内,水汽氤氲。 李晨靠在池边,大玉儿如同温顺的猫咪般依偎在他怀中,玉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轻轻划着圈。 池水温热,美人如玉,本是极致的享受,但李晨的脑海中,却不时浮现出白天那张明艳中带着野性的脸庞,那双锐利又隐含媚态的凤眼,以及那清越磁性的嗓音。 “夫君……” 大玉儿察觉到李晨的心不在焉,抬起螓首,美眸中带着一丝探寻,“今日去镇里,可是遇到了什么特别之事?妾身瞧你,似乎有些神思不属。” 李晨回过神,看着怀中妩媚天成、对自己体贴入微的大玉儿,心中闪过一丝愧疚,但那股对阎媚的好奇与悸动却难以压下。 沉吟片刻,手臂紧了紧,将大玉儿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有些低沉:“玉儿,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娶一个女土匪做老婆?” 大玉儿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仰起脸,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愕,继而化为了然,甚至还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夫君说的,可是今日在镇里遇到的那位……‘官家小姐’?” 李晨苦笑一声,知道瞒不过聪慧的大玉儿,点了点头:“是她。北地黑山骑如今最大的头领,阎媚。” “果然是她。”大玉儿并无太多意外,反而伸出玉臂,环住李晨的脖颈,吐气如兰,“能让夫君这般念念不忘,甚至生出‘娶回来’的念头,看来这位阎姑娘,定然是位人间绝色,而且……非同一般。” 仔细看着李晨的眼睛,从中看到了欣赏、征服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被强烈吸引的迷茫。 大玉儿心中微酸,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兴奋与盘算。 夫君志在天下,若真能收服这等枭雄般的女子,于大业定然助力无穷。 而且,内宅之中,多一个这般厉害的“姐妹”,虽然管理起来更费心神,但也更能彰显她的手段与气度。 “夫君若真喜欢,想娶她进门,也并非全无可能。”大玉儿语出惊人。 李晨一愣:“玉儿,你……” 大玉儿嫣然一笑,指尖点了点李晨的胸口:“我的傻夫君,你是做大事的人,眼光自然与常人不同。那阎媚虽是匪首,但能在这乱世拉起这么大一股势力,必有过人之处。若能以姻亲之系,将其势力收归己用,岂不胜过刀兵相见,两败俱伤?” “此事虽难,却值得谋划。关键在于,如何让她心甘情愿臣服于夫君,而非简单的武力征服。这需要时机,需要手段,也需要……夫君展现出足以让她折服的魅力与实力。” 听着大玉儿条理清晰的分析,甚至主动为自己谋划如何“娶”另一个女人,李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爱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玉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李晨动情地搂紧她,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重重一吻。 大玉儿娇哼一声,眼波流转,带着无限风情:“夫君知道玉儿的好便成。至于那位阎姑娘……妾身会留心打探她的喜好、弱点,总有机会的。现在嘛……” 她声音渐低,带着诱人的媚意,“夫君还是先好好疼疼玉儿吧……” 温热的池水再次荡漾起来,比之前更加汹涌。 李晨将脑中那红衣身影暂时压下,全身心投入到与怀中人的欢愉之中。 第127章 大玉儿谋划的钱、权、势 大玉儿能在这短短时间内,几乎独揽李晨恩宠,靠的绝不仅仅是美貌与床笫功夫。 身为韩国公府精心培养的嫡女,深谙人心,更懂得权衡与布局。 李晨对阎媚生出念头,在她看来,并非单纯的男欢女爱,更是一个信号——夫君的野心,已不满足于偏安一隅的靠山村,开始望向更广阔的天地。 而收服阎媚这股强大的绿林势力,无疑是快速扩张实力、触及外界权力格局的一条捷径。 然而,娶一个拥兵自重、心高气傲的女匪首,岂是易事? 尤其是对目前根基尚浅的靠山村而言。 夜色深沉,齐家院书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 大玉儿铺开一张素笺,手持李晨教她使用的炭笔,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钱、权、势。 “夫君,”大玉儿声音冷静,带着分析局势的沉稳,“欲娶阎媚,或欲成更大事业,无外乎以此三者服人。权,乃朝廷官职、名分大义,我等目前无从谈起;势,乃兵马强盛、地盘广阔,我们虽有潜龙谷,但对比北地群雄,仍显薄弱,需时间积累;眼下唯一能快速着手,并可能以此撬动后两者的,便是——钱!” 李晨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素笺那三个力透纸背的字上,微微颔首:“玉儿所言极是。乱世之中,钱粮便是胆气。只是,我们如今虽有存粮,但如何将其转化为更通用的财富,并以此吸引、甚至压制阎媚?” “这便是妾身要说的。”大玉儿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用炭笔在“钱”字上重重一点,“之前夫君与秀娥妹妹商议的成药与粗布两项,如今条件已然成熟,正可大展拳脚!” “成药方面,采薇妹妹的方子经过验证,凝香妹妹的药园规模扩大,素云妹妹亦能协助炮制。我们可先在青山镇,以陈记商行为掩护,开设一家不起眼的药铺,专售我们的成药。名头不必响亮,但药效必须过硬。针对流民、贫苦百姓的常见病,价格低廉,效果显着,口碑自然便能传开。此乃积德之举,亦是聚财之始。” “粗布方面,如烟姐姐组织的织造坊已出产不少麻布、葛布,虽粗糙,却厚实耐用。周氏母女熟悉市场,可在镇中寻一铺面,开设布庄,专售此物。同样面向底层,薄利多销。这两项生意,看似利薄,但需求极大,若能形成规模,财源必将稳定而可观。” 李晨听得目光越来越亮:“不错!以此为基础,我们便能积累起远超寻常山寨的财富。有了钱,便可招募更多流民,购买更多铁料、战马,打造更精良的军械,甚至……可以暗中资助、拉拢一些小的势力,逐步营造我们的‘势’!” “夫君一点就透。”大玉儿赞许地点头,“待我们财力雄厚,势力渐成,无论是与阎媚谈判,还是应对其他挑战,底气便足了许多。届时,夫君展现出的,便不仅仅是一个山寨首领的勇武,更是一个能提供稳定钱粮、拥有发展潜力的雄主之姿。这对阎媚那般有野心的女子而言,吸引力恐怕远胜于单纯的武力威慑。” 放下炭笔,走到李晨身后,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所以,夫君当下要做的,便是沉下心来,将成药铺和布庄这两件事办好,扎扎实实地把‘钱’这条路走通。内宅之事,妾身会与如烟姐姐、秀娥妹妹她们商议,全力配合。外务安排,也需夫君定夺。” 李晨反手握住大玉儿的手,心中豪情激荡,又充满了对她的感激与爱重。 得此贤妻,如同得一臂膀,总能在他迷茫或冲动时,给出最清醒、最有效的建议。 “好!就依玉儿之策!”李晨斩钉截铁,“明日我便召集相关人员,全力推进药铺与布庄之事!赚钱,蓄势!” 转过身,将大玉儿搂入怀中,深深地看着她:“玉儿,有你在身边,我心甚安。他日若真能成就一番事业,你当居首功!” 大玉儿依偎在李晨胸前,嘴角勾起满足而自信的笑容。 深知帮助夫君实现野心,便是巩固自身地位的最好方式。 而那个远在北方的阎媚,无论将来是敌是友,是收是娶,都将在她和夫君共同构筑的“钱势”基础上,迎来最终的结局。 第128章 柳如烟建议以粮养人 若是让那位纵横北地、令各方势力头疼不已的“红衣阎罗”阎媚得知,自己竟在无意间成了某个偏远山村年轻首领奋发图强、意图开拓外部世界的“动力源泉”之一,恐怕会错愕之余,感到几分荒谬与啼笑皆非。 她此刻正忙于整合内部、应对各方觊觎,浑然不知自己已被一双充满野心与征服欲的眼睛悄然锁定。 李晨在齐家院与大玉儿定下“赚钱蓄势”的方略后,并未沉溺于温柔乡。 心中既有对阎媚那抹惊鸿倩影的悸动,更有对靠山村未来发展的勃勃雄心。 深知内宅和谐乃是根基,不可偏废。 于是,时隔多日,再次踏足了蜂巢。 凭借系统赋予的“龙精虎猛”之能,李晨穿梭于各位夫人房中,倒也游刃有余。 在苏小婉处,享受那份纯净的依赖与初为人母的温柔;在林小玉处,听她细语学堂趣事,感受书香宁静;在周秀娥处,探讨贸易细节,欣赏其精明干练;在凝香、素云、如月、张小兰等处,或关切药园蜂群,或温存体贴,雨露均沾,情意融融。 最后,来到柳如烟房中。 这位内政总管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略显不便,但气色尚好,眉宇间依旧带着那份独有的沉稳与干练。 见李晨到来,挣扎着想下榻,被李晨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如烟,你身子重,好生歇着,不必多礼。”李晨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内务繁杂,还要你操心。” 柳如烟靠回引枕上,微微一笑,抚着肚子:“夫君言重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有玉儿妹妹和诸位姐妹帮衬,倒也不算太累。” 看着李晨,眼中带着洞察的柔光,“夫君今日前来,可是有事要与妾身商议?” 李晨心中感叹柳如烟的敏锐,也不绕弯子,将与大玉儿商议的,关于开设药铺、布庄以积累财富,进而图谋发展的想法大致说了说。 柳如烟认真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夫君与玉儿妹妹此策甚好,以商聚财,确是稳健之道。不过,妾身近日整理内务,核算粮秣,倒另有一想。” “哦?如烟有何高见,但说无妨。”李晨精神一振,知道这位内政能手必有真知灼见。 “夫君,如今我靠山村及潜龙谷,粮仓充盈,远超自用。”柳如烟条理清晰地说道,“粮食在手,除了如秀娥妹妹所言,部分用于贸易换取他物,其实,更可用来……养人。” “养人?” “正是。”柳如烟目光投向窗外,“如今外界饿殍遍野,流民无数。我们既有余粮,何不借此良机,吸纳更多人手?有了人,便能开垦更多荒地,种植更多粮食,形成良性循环。潜龙谷新修那山塘水库的背面,依妾身看,就有一大片平整肥沃的土地,引水灌溉也方便,若能开垦出来,至少能增良田数百亩!” 转回头,看着李晨,眼中闪烁着务实的光芒:“夫君志在四方,欲与北地群雄争锋,光有钱财与精良武器尚且不够,还需有充足的人力根基。人口,才是乱世中最宝贵的资源。我们现在有粮,有相对安稳的环境,正可吸引流民来投。初期或会消耗些存粮,但待新田垦出,收获更丰,实力必将大增!” 李晨听得心潮澎湃! 柳如烟这番话,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之前的思维或多或少还局限在靠山村这一亩三分地,想着如何防御,如何内部发展。 而柳如烟却直接点出了“以粮聚人,以人拓土”的扩张之路! 是啊!乱世之中,什么最宝贵?不是金银,不是刀枪,而是人! 是能耕种、能劳作、能拿起武器保卫家园的人! 有了充足的人口,才能支撑起更大的势力,开拓更广的疆土! “好!如烟,你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李晨激动地握紧柳如烟的手,“吸纳流民,垦荒拓土!此乃夯实根基、壮大实力的阳谋正道!” 脑海中浮现出潜龙谷水库背后那片广阔土地的景象,若能将其开垦出来,变成万亩良田……那将是何等景象! 届时,兵精粮足,进可攻,退可守,才有真正与阎媚乃至其他势力平等对话,甚至将其收服的资本! “此事需从长计议,稳妥进行。”李晨冷静下来,思索道,“吸纳流民,需加强甄别,防止奸细混入;开垦荒地,需统一规划,兴修水利。如烟,你如今不便劳累,但此事关乎村子未来,还需你与玉儿、老钱等人共同筹划,拿出个具体章程来。” “夫君放心,妾身虽行动不便,但动动脑子、写写算算还是可以的。”柳如烟柔顺点头,眼中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这一次蜂巢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不仅安抚了内宅,更从柳如烟这里获得了至关重要的战略建议。 李晨心中的蓝图愈发清晰:商业敛财,农业固本,人口为基,三管齐下,潜龙腾飞,指日可待! 至于那位北地胭虎……李晨望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待我根基雄厚,兵强马壮,财富通天之时,再看你如何能逃出我的掌心! 第129章 接近200人了 柳如烟提出的“以粮养人,拓土开疆”之策,李晨已经安排在推行。 政策推行之初,效果便立竿见影。 原本因谨慎而控制接收的流民,如今在“有饭吃、有地种、有屋住”的明确承诺下,被更大胆地吸纳进来。 加上之前投降的黄三旧部、王魁带来的黑风岭投诚者,以及像赵四这样将家眷接来的“扎根户”,人口如同滚雪球般增长。不过两三月光景,靠山村连同潜龙谷,男女老幼加起来,竟已接近二百之数! 这个数字放在太平年间或许微不足道,但在这十室九空、饿殍遍野的乱世,已然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原本略显空旷的潜龙谷新居住区,迅速变得人气旺盛,炊烟袅袅,孩童嬉闹之声不绝于耳。 李晨站在初具规模的政务堂前,看着名册上那一个个新增的名字,心中既感振奋,也生出一丝紧迫。 “人口发展,还是太慢了。”李晨合上名册,对身旁协助处理文书的大玉儿和休养中的柳如烟(她虽临近产期,仍坚持处理部分核心事务)说道,“如烟之前所言极是,必须加快步伐!光靠吸纳零散流民不够,我们要主动创造容纳更多人口的条件!” 决心已定,新的开荒令随即下达。目标直指潜龙谷山塘水库背面那片广袤而平整的土地! 这一次,动员的规模远超以往。除了必要的防卫、工坊和日常劳作人员,几乎所有的壮劳力,甚至许多健壮的妇人,都被组织起来,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拓荒运动之中。 吴老四再次发挥了他勘测选址的专长,规划出最合理的引水渠线路,确保新垦田地能得到山塘水库的充分灌溉。 老钱则带着木工、铁匠,赶制出大量的铁锹、锄头、犁铧等农具。 王魁、张风麾下的防卫队员,在巡逻警戒之余,也轮番加入开垦队伍,挥汗如雨。 “嘿——哟!加把劲啊!” “这块地真肥啊!一锄头下去都能冒出油来!” “等这渠修通了,这就是上好的水浇地!明年肯定是个大丰收!” 工地上号子震天,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使不完的干劲。 肥沃的泥土被大片大片地翻起,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一道道田埂被夯实,一条条水渠初具雏形。 放眼望去,原本的荒滩野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整齐划一、阡陌纵横的良田。 与此同时,一些不适宜种植主粮的缓坡山地,也被利用起来。 在李晨的指导下,村民们移栽了不少野生的桃、李、杏等果树幼苗,并尝试嫁接改良。虽然短期内难见效益,但这无疑是为未来的食物多样性和潜在财源埋下了种子。 大玉儿统筹着后勤保障,确保粮食、工具、饮水的及时供应。 周秀娥则开始盘算,等这批新田有了产出,粮食更加充裕后,贸易的规模可以扩大到何种程度。 苏小婉负责的流民接收工作也更加忙碌,新来的人经过初步安顿和甄别,很快就会被编入开荒队伍,投入到建设家园的热潮中。 整个靠山村和潜龙谷,仿佛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围绕着“人口”与“土地”这两个核心,高效运转。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在这片曾经封闭的山谷中汹涌澎湃。 李晨时常亲临开荒现场,与民同劳。他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被征服的土地,看着那些虽然疲惫却眼神明亮的村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快了……等这批田地开垦出来,我们便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招募更多的流民。”李晨对跟随在侧的铁弓说道,“届时,兵源、劳力都将更加充足。潜龙谷,才算真正有了腾飞的根基。” 铁弓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也是心潮起伏:“首领,照此速度,不出一年,咱们潜龙谷恐怕就要大变样了!到时候,北边那些家伙若还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第130章 带着大玉儿骑马 靠山村吸纳流民的名声渐渐传开,这一日,村口来了一名衣衫褴褛却浆洗得还算干净的中年妇人。 她并非面黄肌瘦的典型流民,眉宇间带着一丝历经变故的沧桑,但眼神尚算清明。 负责接待的苏小婉照例询问来历。 “民妇……民妇王氏,原是京城韩将军府上仆役的妻子。”妇人怯生生地回道,声音带着久未饱食的虚弱,“将军过世后,府上遣散了不少人,民妇与丈夫便回了原籍,在周边做些零活糊口……前些时日,丈夫……丈夫没能熬过去,就剩民妇一人了。听说……听说靠山村有饭吃,能给条活路,就……就厚着脸皮来了。” 苏小婉正要按流程登记安置,恰逢大玉儿从政务堂出来巡视,听闻“韩将军府”四字,脚步不由得一顿。 走近些,仔细打量那妇人,虽然对方形容憔悴,衣着破旧,但那依稀熟悉的轮廓和口音,让她心中一动。 “你……可是王嬷嬷?”大玉儿试探着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那妇人闻言抬头,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大玉儿脸上,看了半晌,嘴唇开始哆嗦:“您……您是…夫人?真的是夫人?!” 她挣扎着想跪下行礼,被大玉儿连忙扶住。 故人相逢,在这乱世边缘的村庄,两人都不禁红了眼眶。 原来这王氏,当年竟是在韩将军内院伺候过的一位粗使嬷嬷,对大玉儿有些印象。 安顿下激动的心情,王氏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的遭遇,末了,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夫人,民妇前些日子在青山镇讨生活时,听说如今镇里负责防守的,是原来韩将军麾下的一个姓刘的小校尉,好像叫刘能。不知……不知这层关系,对夫人和咱们村子有没有用?” 大玉儿闻言,美眸亮了起来!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正愁如何让药铺和布庄在青山镇顺利立足,少些官府刁难,这层故旧关系,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有用!太有用了!”大玉儿握住王氏的手,语气恳切,“王嬷嬷,你来得正好!以后就在村里安心住下,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当晚,大玉儿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李晨。 “夫君,那刘能我有些印象,当年在韩将军麾下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但为人还算本分。若能通过这层关系搭上线,我们在青山镇开设店铺,必定能顺利许多,至少官面上的麻烦会少很多。”大玉儿分析道,眼中闪烁着谋划的光芒。 李晨听完,也是大喜过望:“好!真是天助我也!玉儿,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明日我们便去一趟青山镇,会会这位刘校尉!” “妾身同去?”大玉儿有些意外。 “自然。”李晨笑道,“你是故主,这层身份,比什么礼物都管用。有你在,说话也方便些。” 如今村里有了马匹,出行便利了许多。 王魁带来的那几匹马,经过精心喂养和调教,已然膘肥体壮。 第二日一早,李晨、大玉儿便带着铁弓,以及几名护卫,骑马前往青山镇。 大玉儿虽是国公之女,但深闺之中并未学过骑术。李晨便让她与自己同乘一骑,坐在自己身后。 “搂紧了,当心颠簸。”李晨低声嘱咐,一拉缰绳,骏马迈开四蹄,沿着拓宽平整的密道小跑起来。 大玉儿起初还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抓住李晨。 但随着马匹跑动带来的规律起伏,渐渐放松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靠去。 初夏的衣衫本就单薄,隔着几层布料,李晨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那两团丰腴与柔软,随着马背的起伏,若有若无地摩擦着他的脊背。 鼻息间是大玉儿身上熟悉的馥郁香气,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策马奔驰于山野之间,这种感觉……着实令人心旷神怡,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旖旎与刺激。 大玉儿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反而将身子更软地偎依过去,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夫君的怀抱之中。 铁弓等人识趣地落后半个马身,目不斜视。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以及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李晨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与驰骋的快意,心中对即将到来的青山镇之行,也充满了更多的期待。 第131章 刘能 一行人骑马来到青山镇那略显破败的府衙前。 铁弓上前,对守门的兵卒低声说了几句,递上早已备好的名帖,言明韩将军府故人来访刘能校尉。 没过多久,一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间佩刀的中年汉子便急匆匆从府衙内迎了出来。 此人面容敦厚,皮肤黝黑,眼角带着风霜刻下的皱纹,正是现任青山镇防守校尉刘能。 一眼便看到了被李晨搀扶下马、卓然而立的大玉儿,虽然衣着朴素,但那份自幼蕴养出的雍容气度却难以掩盖。 刘能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涌现出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快步上前,竟不顾周围还有兵卒在场,抱拳便要单膝行礼:“末将刘能,参见夫人!不知夫人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大玉儿连忙虚扶一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刘校尉快快请起,如今已非当年在府中,不必行此大礼。故人相见,心中感怀便是。” 刘能这才起身,眼眶竟有些发红,连连点头:“是,是!夫人说的是!末将……末将只是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到夫人!夫人一切安好,末将……末将就放心了!” 目光扫过一旁气度沉稳的李晨和精悍的铁弓,心中了然,这定是夫人如今的依靠了。 将李晨一行人请入府衙后堂,这所谓的后堂也是简陋无比,桌椅陈旧。 刘能亲自奉上粗茶,脸上带着惭愧:“夫人,李……李首领,见笑了。如今这青山镇,唉……” 叹了口气,说起现状:“镇里满打满算,就二三十个兄弟,还多是老弱。上面拨付的粮饷时断时续,根本不够用。收上来的税,大部分都得交上去,剩下的这点,也就勉强让兄弟们混个半饱。刘某无能,也不忍心再盘剥镇里这些苦哈哈的商户百姓,所以……所以这日子,也就这么清贫地熬着。” 大玉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温声道:“刘校尉高义,体恤百姓,实乃青山镇之福。如今这世道,能守住一方平安,已属不易。” 李晨适时开口,表明了来意:“刘校尉,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是想在青山镇开设一家药铺和一家布庄。一来,我们有些自产的药材和布匹,品质尚可,价格也公道,或可惠及镇民;二来,也想借此为村子寻个稳定的财源。只是初来乍到,恐有不周之处,特来请刘校尉行个方便。” 刘能一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拍着胸脯保证:“夫人和李首领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末将身上!在这青山镇,别的不敢说,保证没人敢去你们的铺子捣乱!需要什么手续,末将派人去办,绝无问题!” 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说起来也巧,镇东头有个原本做南北货的孙老板,前些日子因为生意实在做不下去,准备回南边老家了。他正好有两间连着的铺面,后面还带个不小的院子,正在找下家盘出去。位置不错,也清净。夫人和李首领若是有意,末将可以牵个线,价格想必也好商量。买下来,总比租赁稳妥。” 李晨和大玉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能有自己的铺面和宅院,确实方便许多,也更利于长期经营和……或许未来的一些隐秘安排。 “如此,便有劳刘校尉了。”李晨拱手道谢。 “李首领客气!能为夫人和首领效劳,是末将的荣幸!”刘能连忙还礼,态度恭敬依旧。 事情谈得异常顺利。有刘能这层关系在,许多潜在的麻烦都消弭于无形。李晨当即决定,去看一看那孙老板的铺面和宅院。 看了铺面跟宅院,李晨很满意,只是今天出门没有带多少银两,商定回去后再安排人来跟他对接。 离开府衙时,刘能一直将众人送到镇门口,目送着他们骑马远去,这才感慨地叹了口气。 故主夫人有了归宿,看样子这位李首领也非池中之物,只希望他们真能在这乱世中,开辟出一片安稳天地吧。 而自己,能在这过程中略尽绵力,也算是对故主的一份告慰了。 回程的路上,大玉儿依旧与李晨同乘一骑。 第132章 孙采薇去镇里开药店 从青山镇返回潜龙谷不过两日,负责具体对接交易事宜的大牛便带回了好消息。 有刘能校尉从中作保牵线,那孙老板急于脱手回乡,价格谈得异常顺利。 两间相连的铺面,加上后面那座带着水井、颇为宽敞的宅院,总共作价一百二十两银子。 孙老板也感慨,这乱世的产业真是一点价值都没有,能有点钱收就不错了。 李晨当即拍板,让大牛带着足额的银钱,再次返回青山镇,完成交割,并吩咐他暂时不用回村,就留在那宅院里,带着几个同去的伙计,先把铺面和院子仔细收拾打扫出来,等着后续安排人手入驻开张。 内部人手调配随即提上日程。 李晨与大玉儿商议后,召来了周秀娥与其母周李氏。 听闻要在青山镇开设药铺和布庄,并由她们母女主要负责布庄经营时,周秀娥那双精明的眸子瞬间亮得惊人,连一向沉稳的周李氏也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 “首领!夫人!”周秀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您……您真的放心将铺子交给妾身和娘亲打理?” 周李氏也连忙道:“老身定当竭尽全力,看好铺子,管好账目,绝不负首领和夫人信任!” 大玉儿微笑着鼓励:“秀娥妹妹心思活络,善于经营,周婶子经验老到,正是打理布庄的最佳人选。以后铺子里的具体事务,便由你们全权负责,定期向村里报账即可。有什么难处,也可通过大牛或者刘校尉递消息回来。” “谢夫人!谢首领!”周秀娥母女齐齐行礼,脸上洋溢着被重用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 能走出村子,独当一面经营铺面,这是她们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布庄的人选定了,药铺却需要一位懂行的人坐镇。 李晨自然想到了医术精湛的孙采薇。 当晚,李晨便来到了孙采薇房中。孙采薇刚哄睡了女儿,见夫君到来,自是欢喜,温顺地替他宽衣。 李晨揽着她日渐丰腴的腰肢,将打算让她去青山镇负责药铺的事情说了。 谁知,一向温婉顺从的孙采薇,闻言却撅起了嘴,将脸埋在李晨胸前,闷声道:“夫君……妾身……妾身不想去镇上。” 李晨一愣,抚着她的背柔声问:“为何?你的医术是村里最好的,药铺由你坐镇,我才放心。而且,这也是施展你所长,救助更多人的机会。” “妾身知道……”孙采薇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带着一丝罕见的娇蛮与委屈,“可……可去了镇上,就见不到夫君了,也……也不能时时看到妞妞(她女儿的小名)。妾身……妾身舍不得……” 原来是因为这个。李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知道这位医者仁心的夫人,内心深处其实极为恋家,对自己和孩子的依赖很深。 “傻丫头。”李晨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镇子离村子又不远,骑马很快就到了。那宅院宽敞舒适,你可以带着妞妞一起去住。我也会时常去看你们母女。” 将孙采薇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俯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水盈盈的眸子,声音带着蛊惑:“想想看,你在镇上药铺坐诊,用你的医术救治那些无钱看病的贫苦百姓,这是多大的功德?而且,药铺经营好了,也能为村子赚取更多银钱,购买更多药材,让你能救更多的人。” 孙采薇被他说得有些心动,但依旧扭着身子,小声嘟囔:“那……那夫君要说话算话,经常来看妾身和妞妞……” “当然算话。”李晨笑着保证,手指灵活地解开她寝衣的系带,温热的大掌抚上那滑腻的肌肤,“我何时骗过你?不仅经常去看你,每次去,都像今晚这般……好好陪我的采薇,可好?” 感受到夫君熟悉的抚弄和带着情欲的灼热气息,孙采薇身子软了下来,那点小脾气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只剩下无尽的羞意与期待。 伸出玉臂环住李晨的脖颈,声如蚊蚋,却带着勾人的媚意:“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红帐摇曳,被翻红浪。 李晨用行动安抚着她那点离愁别绪,也彻底“说服”了她接下药铺的重任。 云收雨歇,孙采薇香汗淋漓地瘫软在李晨怀中,眼角眉梢带着满足的春情,乖巧地点了头:“夫君……妾身……妾身听你的,去镇上药铺便是……” 李晨满意地搂紧了她,心中盘算着青山镇的布局。 周秀娥母女负责布庄,孙采薇带着孩子和必要的助手负责药铺,大牛带着几个伙计看守宅院、负责联络与安全。 再有刘能校尉的照应,这套班子,应该足以在青山镇站稳脚跟了。 第133章 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青山镇开店之事,前前后后忙活了近十天,才算初步理出个头绪。 铺面宅院交割、收拾整理、货物调配、人员安排,千头万绪。 在这过程中,提前在镇上落脚、开着“清源茶舍”做掩护的赵四,凭借其地头熟、消息灵的优势,里外帮衬、打点关系,确实出了不少力,也让李晨愈发觉得这枚暗棋落得值当。 考虑到村里医疗也离不开人,李晨最终决定,让孙采薇带着女儿和两个懂些药理的妇人先去镇上,把药铺的架子搭起来,等运转顺畅后,她便可以村里、镇上来回跑,两边兼顾。 活泼伶俐的如月也被派了过去,一来协助孙采薇,二来她心思灵巧,或许能在经营上帮衬周秀娥母女。 一切准备就绪,“济民药铺”和“惠众布庄”的招牌,终于在青山镇东头那两间连着的铺面挂了起来。 药铺里摆放着孙采薇带领妇人们精心炮制的各类常见成药散剂、膏方,以及一些晾晒好的普通药材;布庄里则陈列着靠山村织造坊出产的厚实麻布、葛布,颜色虽单调,但胜在结实耐用。 然而,开业几天,门庭冷落,生意着实惨淡。 药铺偶尔有几个来看诊抓药的,多是些实在熬不下去的穷苦人,孙采薇心善,往往只象征性收点药本钱,甚至有时还要倒贴。 布庄更是问者寥寥,镇上的百姓大多衣衫褴褛,补丁叠着补丁,哪有闲钱扯布做新衣? 即便有那点微薄需求,也多是拿着家中旧物以物易物,银钱交易少得可怜。 看着账面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进项,再看看每日人吃马嚼、以及维持铺面宅院的基本开销,周秀娥急得上火,孙采薇也愁眉不展。 李晨见状,索性决定在青山镇常住一段时间,亲自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也好就近拿主意。 孙老板留下的这处宅院确实不错,前后两进,房间充裕,水井、厨房、仓房一应俱全,住下孙采薇、周秀娥、如月三位夫人,加上侍女、护卫、伙计,依然显得宽敞。 于是,李晨便在这青山镇的宅院里暂时安顿下来。 白日里,或在药铺看孙采薇问诊,或在布庄与周秀娥分析市情,或带着铁弓在镇上及周边转悠,观察民生,思索破局之道。 到了晚上,宅院内倒也别有一番温情。 三位夫人同在屋檐下,虽各有性情,但彼此相处还算和睦。 孙采薇温婉,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周秀娥精明,时常与李晨探讨经营方略;如月活泼,如同开心果般调节着气氛。 李晨轮流在三位夫人房中歇息,享受着不同的风情与体贴,红袖添香,软语温存,倒也将生意上的烦闷冲淡了不少。 只是,这生意终究是做不起来,让人发愁。 李晨经过多日观察,终于看清了症结所在。 这一晚,他在周秀娥房中,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沉声道:“秀娥,我们都想错了。不是我们的货不好,也不是没人需要,而是这青山镇,乃至这世道,绝大多数人……根本就没钱!” 周秀娥依偎在他身边,闻言叹了口气:“夫君说的是。妾身也看明白了,能来买布做新衣的,起码得是家里还有些余粮、不至于挨饿的人家。可如今这镇上,十户里能有这般光景的,怕是连一户都难找。药铺那边也是,真正有钱有势的人家,自有相熟的大夫上门,看不上我们这新开的小铺子;来的都是些贫苦人,孙姐姐又狠不下心多收钱……” 问题很现实,也很残酷。 他们提供的商品,面向的是底层百姓,而这个阶层,在如今这乱世,购买力几乎为零。 靠着薄利多销?连“多销”都做不到,何来“利”字? “看来,光指着底层百姓,这生意是做不起来的。”李晨目光深邃,“得想想别的路子,或者……开发些能让稍微有钱些的人,也愿意掏钱的东西。” 可什么呢?更好的布料?他们暂时没有。 更珍贵的药材?或许有,但来源和成本都是问题。 或者……像之前系统提示的,用那冷泉酿酒?可粮食…… 李晨陷入沉思,感觉眼前仿佛有一层迷雾,知道突破口就在某个方向,却一时难以精准捕捉。 青山镇的第一战,似乎就陷入了僵局。 看来在这乱世立足乃至发展,远非有粮有技术那么简单,如何将资源转化为真正的实力和财富,是一门极其艰深的学问。 第134章 组建行商联盟 李晨在青山镇宅院住下,白日里为生意发愁,晚上便多在精于算计、善于分析的周秀娥房中留宿。 一方面是想多听听她的见解,另一方面,内心深处也未尝没有一丝期盼——或许与这位商贸特质的夫人多多交流,提升亲密,那沉默许久的系统能给出些提示? 然而,一连数日,无论他与周秀娥如何深入交流,闺房之内如何旖旎缠绵,脑海中那系统却如同彻底沉睡了一般,再无半点声息。 看来,这金手指也并非万能,遇到了真正的现实困境,最终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 李晨只能沉下心来,独自面对这僵局。 “做穷人的生意……此路似乎真的不通。”李晨在房中踱步,眉头紧锁,“他们一无所有,唯一有的或许就是一把子力气。但让他们出力干活?修渠垦荒都在潜龙谷内,那是我们的根基,绝不能让外人轻易进入……” 将潜在的危险引入自家核心腹地,这是李晨绝对不能接受的底线。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外销! 将青山镇作为货物集散的中转据点,将靠山村生产的布匹和成药,卖到更远、更有购买力的地方去! 思路一转,豁然开朗! 李晨立刻动身,再次前往府衙拜访刘能。如今双方关系愈发熟稔,刘能见李晨到来,连忙将他请入后堂。 “李首领,看你这神色,可是铺子的事情有了难处?”刘能关切地问道,他是真心想帮衬这位故主夫人如今的依靠。 李晨也不隐瞒,将铺面开业以来门可罗雀、底层百姓无力购买的困境直言相告。 刘能听完,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李首领,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咱们青山镇虽然破败,但地处南北要冲(相对而言),平日里往来歇脚、试图做些小本生意的行商脚夫,其实并不算少。” 他继续分析道:“只是这些行商,大多本钱微薄,经不起大风浪,也压不起太多货。他们往往就是靠着两条腿,或者一头瘦驴,从南边贩些针线、头油,从北边倒腾些皮货、山珍,赚点辛苦钱。若是……若是李首领信得过,或许可以将他们组织起来?” “组织起来?”李晨心中一动。 “对!”刘能越说思路越清晰,“由首领您这边提供稳定的货源,比如布匹和成药,价格上可以比零售略低一些,算是批发价。再由我或者镇上有点名望的人出面作保,让这些有路子、熟悉周边乡村甚至更远州县情况的的行商,从您这里拿货,然后分散到各处去贩卖。他们赚取中间的差价,您这边也能把货物卖出去,盘活铺面,岂不是两全其美?” 刘能拍了拍胸脯:“担保之事,包在我身上!这些行商大多知根知底,有家有口,我刘能在这青山镇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谁要是敢拿了货赖账跑路,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晨听着刘能的建议,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蓝图:靠山村作为生产基地,青山镇的铺面作为批发总栈,众多本小利薄但熟悉各地情况的行商作为分销网络……这不就是初步的、适应这个时代的商业销售网络吗? 虽然这些行商个体力量微弱,但汇聚起来,其销售能力和覆盖范围,绝对远超自己固守一个店铺! 而且,通过他们,靠山村的产品和名声,也能悄无声息地辐射到更广阔的区域! “好!刘校尉,此计大妙!”李晨抚掌称赞,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就按你说的办!烦请刘校尉帮忙牵个头,将镇上有意向、信得过的行商召集起来,我们共同商议个章程!” “没问题!”刘能见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也是高兴,“我这就派人去通知!李首领放心,此事定然能成!” 离开府衙,李晨脚步轻快。困扰多日的难题,竟然在刘能这个看似粗豪的武将这里找到了突破口!果然是不能小觑任何人的智慧。 回到宅院,李晨立刻将周秀娥唤来,将组建行商联盟、进行批发分销的想法详细告知。 周秀娥听完,那双精明的眸子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夫君!此法可行!太可行了!如此一来,我们的铺子就不再是坐等客人上门的死店,而是变成了货物周转的活水源头!妾身这就去核算成本,制定一个既有吸引力、又能保证我们利润的批发价目!” 她兴奋地在屋内踱步,脑中飞快盘算:“还可以根据拿货多少,设定不同的价格等级,鼓励他们多进货!夫君,此事若成,我们的布匹和成药,便能真正走出青山镇了!” 看着周秀娥重新焕发活力的样子,李晨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柳暗花明又一村,这破局之道,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而这一次,靠的并非系统,而是实打实的人脉与智慧。 第135章 行商初见成效 刘能校尉出面担保,靠山村李首领的铺子可以“先拿货,后结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在青山镇及周边传开。 这对于本小利薄、常常苦于无钱压货的行商脚夫而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消息传出次日,李晨购置的那处宅院门前,便被闻讯赶来的行商们围得水泄攘攘。 粗粗看去,竟有不下三四十人,个个面带风霜,眼神中混杂着期盼、激动与一丝将信将疑。 李晨早有准备,将甄别、登记、分发货物的事务,全权交给了三位夫人负责。 他自己则与刘能坐在正堂,一边喝茶,一边透过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形。 院中临时摆开了三张桌子。 第一张桌子后,坐着沉稳干练的周秀娥。面前摆着账册、笔墨,负责初步问询、登记行商的基本信息、常跑路线、以及意向拿取的货物种类和数量。语气平和,问题却切中要害,几句话便能摸清对方的底细和诚意。 “张老哥,常跑北边山货?这次想拿些布匹还是成药?” “李大嫂,主要去南边村落?成药需求大些?记下了,稍后去孙夫人那边详谈。” 第二张桌子后,是温婉细致的孙采薇。她负责对接所有与药材、成药相关的业务。身旁还放着几个打开的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成药样品。 “这位大叔,这‘清风散’对寻常风寒头痛确有奇效,用量我都写在纸包上了。” “大嫂,这是‘止血生肌膏’,若是乡亲们有砍柴割草的小伤口,用这个最好。” 她不仅发放货物,还会细心叮嘱用法用量,仁心仁术,让许多行商心生好感。 第三张桌子后,则是活泼伶俐的如月。主要负责布匹的清点与发放,身边堆着一匹匹厚实的麻布、葛布。 “王大哥,您点清楚了,这是您要的五匹麻布,三匹青色,两匹本色。” “赵叔,您常去矿区?那边确实需要厚实耐磨的布料,这葛布最合适不过!” 她手脚麻利,算账清晰,脸上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让原本有些紧张的行商们也放松不少。 李晨事先特意交待过三位夫人,也向所有行商宣布:若是暂时没有现钱,遇到些稀罕的、有用的物件,比如某些特殊的种子、罕见的矿石样本、乃至一些实用的工具、书籍等,都可以拿来估价,充抵部分货款。 这一政策更是让行商们喜出望外! 他们走南闯北,有时确实会碰到些用不上但又觉得稀奇的玩意,如今竟能换货,简直是意外之喜。 整个登记发放过程井然有序。 有刘能校尉亲自坐镇担保,无人敢闹事。三位夫人各司其职,配合默契,将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 第一批货物,主要是易于携带和销售的成药(如清风散、止血膏、驱虫粉等)和颜色相对受欢迎的布匹,很快就被这几十名行商领取一空。 他们如同获得了珍宝,小心翼翼地将货物打包好,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宅院,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各自的贩卖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李晨和三位夫人便在宅院中耐心等待。 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不过五六日功夫,便开始有行商陆续返回。 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不仅如数结清了货款,还带来了更多的订单和……各种五花八门的“以物易物”的物件。 “李首领!周夫人!你们这药太灵了!我刚到隔壁县下面的村子,带的‘清风散’没两天就卖光了!那些庄户人家都说比镇上的郎中还管用!” “孙夫人,您那‘止血生肌膏’在矿上简直被抢疯了!那些矿工磕磕碰碰是常事,这膏药效果好,价格还便宜!这是货款,您清点一下!” “李首领,您看这块石头,是在北边一个山沟里捡的,看着挺沉,颜色也怪,您看看能不能抵些布钱?” “周夫人,这是俺家婆娘织的一种土布,颜色染得挺鲜亮,您瞧瞧能不能入眼?” 带回来的物件千奇百怪,有颜色独特的矿石,有从未见过的植物种子,有做工精巧的民间小工具,甚至还有几本残破但内容似乎有些价值的杂书。 周秀娥和孙采薇仔细甄别,与行商们商议着抵扣的价格。 李晨则对那些矿石、种子格外上心,让铁弓小心收好,准备带回村里让吴老四等人研究。 “济民药铺”和“惠众布庄”的招牌,虽然依旧没有多少散客上门,但其作为“批发总栈”的功能却彻底被激活了。 货物如同流水般从这里分发出去,又带着银钱和信息流回来。原本死气沉沉的铺面后院,如今变得车马往来,人声不断,充满了活力。 周秀娥看着账册上不断增加的进项和络绎不绝的行商,笑得合不拢嘴。 孙采薇也为自己的医术能惠及更多贫苦百姓而感到欣慰。如月更是忙并快乐着,感觉自己真正帮上了大忙。 李晨站在院中,看着这繁忙而有序的景象,心中豪情顿生。这条路,走对了! 第136章 柳燕儿 青山镇的生意步入正轨,李晨便不再常驻,隔两三日便骑马回潜龙谷一趟。 主要是根据行商们反馈的需求和订单,调整村里的生产计划,确保布匹和成药的供应跟得上日益增长的分销量。 村里的事务,有大玉儿这位“大总管”坐镇,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开荒垦田、织造制药、人员安置、物资调配……诸般杂务,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章程,忙而不乱,显示出极高的内政天赋。 只是每次李晨回来,大玉儿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与不舍,都让他心头柔软。 离别前夜,总免不了一番极致缠绵,有时兴致来了,大玉儿还会拉着他去那改造后的“阴阳池”中,借着氤氲水汽与朦胧月色,体验一番别样的浪漫,将离别愁绪融化在温泉水波与肢体交缠之中。 青山镇行商生意红火,货物往来频繁,自然也引起了周边宵小的注意。 这段时日,确实有几个行商在偏僻路段遭了劫道,血本无归,哭丧着脸回来禀报。 李晨对此并未苛责。 让铁弓带人暗中查访,确认确实遭遇了土匪,而非监守自盗后,反而温言安抚了那几个倒霉的行商,甚至酌情减免了他们部分债务,允许他们下次优先拿货。 此举一出,在所有行商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这世道,货丢了自认倒霉是常态,像李首领这般讲道理、重信义、甚至愿意分担风险的东家,简直是闻所未闻! 行商们对李晨的感激与依赖程度瞬间飙升到了顶点,凝聚力空前增强。 无形中,“靠山村李首领仁义”的名声,也随着这些行商的脚步,悄然传播开去。 在往来不绝的行商队伍中,李晨注意到了一个特殊的身影——一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形在一众男行商中显得颇为娇小。 许是为了在外行走方便、减少骚扰,刻意用些深色脂粉涂抹了脸颊,使得肤色看起来暗沉粗糙,穿着也是宽大破旧的男式粗布衣衫,试图掩盖身形。 然而,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那宽大衣衫偶尔被风吹贴,隐约勾勒出的腰臀曲线,以及行动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与普通村妇截然不同的轻盈步态,都显示出这女子身段相当不错。 而且,她每次来交货款、取货物,言语清晰,算账利落,眼神中也透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镇定与机敏。 李晨从周秀娥的登记册上得知,这女子名叫柳燕儿,常跑的路线是往西边几个相对繁华些的县城。 这一日,柳燕儿又来交一批布匹的货款,数额不小,显然她这次的生意做得不错。李晨心中一动,在她办完手续准备离开时,出声叫住了她。 “柳姑娘,请留步。” 柳燕儿脚步一顿,转过身,微微低着头,用那刻意改变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应道:“李首领,您还有什么吩咐?” 李晨走到她面前,目光平和地看着她:“没什么吩咐。只是见柳姑娘每次独自往来,甚是辛劳,生意却做得这般红火,心中佩服,想与你聊聊。” 柳燕儿闻言,抬起头,那双被刻意画得有些粗眉遮掩的眼睛,飞快地看了李晨一眼,又迅速垂下,语气依旧平静:“李首领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吃,谈不上红火。” “西边那几个县城,路途不近,匪患也不少,柳姑娘一介女流,能安然往返,还将货物顺利出手,这本就是本事。”李晨语气诚恳,带着赞赏,“我观姑娘谈吐不凡,算账清晰,可是读过书?” 柳燕儿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家父……家父请先生,幼时教我认过几个字。” “原来如此。”李晨点点头,心中了然,这便能解释她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行商的气质了。“柳姑娘,如今这世道,女子行商不易。你既与我们合作,便是一家人。日后若在路上遇到什么难处,或是需要帮衬的地方,尽管开口。回到这青山镇,也可来宅院寻周夫人、孙夫人说话,不必太过拘束。” 这番话带着真诚的关怀,并未因她是女子而有丝毫轻视,反而肯定了她的能力。 柳燕儿听着,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许,低声道:“谢……谢李首领关怀。” 李晨笑了笑,转而问道:“西边那几个县城,如今情况如何?百姓购买力比之青山镇如何?对我们的布匹和成药,可有什么说法?” 谈起正事,柳燕儿明显自如了许多,声音也清晰了些:“回李首领,西边几个县情况比青山镇稍好,至少城内还有些许生气。富户自是看不上我们的粗布,但寻常小吏、店员、以及城外稍有余财的农户,对我们的厚实布料和便宜有效的成药,很是欢迎。尤其是成药,不少人都说比药铺里坐堂大夫开的方子还灵验,价格却便宜得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那边盘查似乎严了些,对来往生面孔问得细。而且,好像也有别家商行,在打听我们这批货的来历。” 李晨眼中精光一闪:“哦?打听来历?可知是哪家商行?” 柳燕儿摇摇头:“这个……小女子就不清楚了,只是隐约听人提起过。” 李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此事我知晓了,多谢柳姑娘告知。日后往来,还需多加小心。” “小女子明白,谢李首领提醒。”柳燕儿敛衽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看着柳燕儿离去的背影,李晨目光深邃。这个女子,不简单。她身上似乎藏着些秘密,但能力确实出众,对市场的观察也很敏锐。或许……是个可以进一步观察,甚至培养的对象? 【叮!发现特殊人才“柳燕儿”(特质:机敏、坚韧、具备初级商业嗅觉与情报意识)。亲和度:40(感激、戒备、好奇)。可纳入潜在人才观察名单。】 系统的提示音悄然响起,印证了李晨的判断。 第137章 柳城 李晨与柳燕儿在院中交谈时,刘能校尉恰好从府衙过来寻李晨有事相商。 待柳燕儿低着头匆匆离去后,刘能望着她的背影,对李晨道:“李首领,你方才与之交谈的,可是那柳燕儿?” 李晨点头:“正是。刘校尉也认得她?” “认得,怎会不认得。”刘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这父女俩是前年流落到咱们青山镇的。听说原本是州府里开大商行的人家,家底颇丰,不知怎么得罪了厉害的仇家,遭了难,家业散尽,她父亲柳城还被打断了腿,落下残疾。一路逃难到此,就赁了镇西头一处破旧院子住下了。那柳城行动不便,全靠着这个女儿抛头露面,做些行商的辛苦活计养活两人,也是个苦命人。” 李晨闻言,心中一动。 州府大商行的背景?得罪仇家?这父女二人,看来并非普通落难之人,背后恐怕另有故事。 尤其是那柳城,曾是执掌大商行的人物,其见识、眼光定然非同一般。 “原来如此。”李晨若有所思,“倒是难为这柳姑娘了。” 送走刘能,李晨心中对柳城父女的好奇心更重了。 当即便做了决定,没有带铁弓或其他随从,只让周秀娥准备了些米粮、肉食和一小坛好酒,独自提着,按照刘能所说的大致方位,寻到了镇西头那处略显偏僻的院落。 院子确实破旧,土坯墙多有裂缝,木门也显得斑驳。李晨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柳燕儿那张刻意涂抹过的脸。 见到门外站着的是李晨,她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衣。 “李……李首领?您怎么……”柳燕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听闻令尊身体不适,特来探望。”李晨提起手中的礼物,语气温和,“冒昧打扰,还望柳姑娘勿怪。” 柳燕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将李晨让了进来。 院子很小,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正屋的门帘掀开,一个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拄着拐杖的男子探出身来,正是柳城。 虽然腿脚不便,衣衫朴素,但眉宇间却残留着一丝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燕儿,是哪位贵客登门?”柳城的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沙哑。 “爹,是……是铺子的东家,李首领。”柳燕儿低声回道。 柳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拄着拐杖,努力站直了些,拱手道:“原来是李首领大驾光临,寒舍简陋,有失远迎,快请屋里坐。” 屋内陈设更是简单,一桌两椅,一张旧榻,但同样整洁。 李晨将礼物放下,与柳城分宾主落座,柳燕儿默默地去灶间烧水沏茶。 “柳先生不必客气。”李晨开门见山,“李某听闻先生之事,心中感佩令嫒之坚韧,亦对先生过往经历有些好奇,故而冒昧前来叨扰。” 柳城看着李晨,目光澄澈,并无多少落魄之人的颓丧,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淡然:“李首领仁义之名,柳某近来亦有耳闻。小女蒙首领关照,能得一份安稳营生,柳某感激不尽。至于过往……不过是些商海浮沉、招惹是非的俗事,不提也罢,免得污了首领清听。” 他虽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晨能感受到那份刻意淡化背后的沉重。 李晨也不强求,转而谈起如今的行商生意,将目前依靠行商分销的模式,以及遇到的一些问题,比如货源稳定性、行商管理、信息传递、乃至柳燕儿提到的西边县城有人打听货源等,都坦诚相告,言辞恳切,颇有虚心求教之意。 柳城静静听着,偶尔插言问上一两个关键细节,显然对商业运作极为熟稔。 待到李晨说完,沉吟良久,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光亮。 “李首领,恕柳某直言。”柳城缓缓开口,“您如今这‘行商联盟’,虽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松散,全凭首领信义与刘校尉担保维系,并非长久之计。行商个体力量薄弱,难抗风险,信息传递亦不够通畅快捷。” 李晨身体微微前倾:“先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一点浅见。”柳城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首领何不……顺势而为,整合这些行商,成立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商行’?” “商行?”李晨眼神一凝。 “正是!”柳城语气笃定了几分,“以首领为核心,将这些行商纳入商行体系。统一货物标准,统一价格,甚至可以考虑制作统一的货箱、标识。设立等级制度,根据行商能力、贡献给予不同待遇和拿货价格。建立固定的信息传递渠道,要求行商定期反馈各地市价、需求、乃至官府动向等有用消息。甚至可以挑选可靠之人,组建几支属于商行自己的、有一定护卫能力的商队,专门跑重要路线,应对大客户。”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执掌大商行的状态:“如此一来,不仅能将现有资源整合,形成合力,增强抗风险能力和议价权,更能将这张行商网络,变成首领您遍布各地的耳目!其价值,远非现在这点货物利润可比!” 李晨听得心潮澎湃! 柳城这番话,简直是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摸索的,将商业与情报结合,形成自己势力的路子吗? 只是之前思路尚显模糊,如今被柳城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先生真乃金玉良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晨由衷赞道,态度愈发恭敬,“此事若成,先生当居首功!只是具体章程,千头万绪,还需先生不吝指点。” 柳城见李晨如此从善如流,态度诚恳,心中也是欣慰,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首领若有此雄心,柳某虽腿脚不便,但出出主意、写写算算,还是能尽些绵力的。” 两人又深入探讨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沉,李晨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告辞。 柳城坚持让柳燕儿送李晨到院门口。 看着李晨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柳城拄着拐杖,缓缓挪回屋内,看着正在收拾茶具、脸颊微红的女儿,忽然轻声问道:“燕儿,你觉得……这位李首领,如何?” 柳燕儿手一抖,差点摔了茶杯,耳根瞬间红透,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爹……您……您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但那副罕见的羞怯模样,以及眼底深处一丝难以掩饰的流光,却让柳城心中了然。 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喃喃道:“乱世蛟龙,非池中之物啊……只是,这条路,注定不平坦……” 第138章 系统强烈建议娶柳燕儿 接下来的日子,李晨又数次登门,与柳城深入探讨组建商行的具体细节。 从人员分级、薪酬体系,到货物调度、信息传递,乃至商队护卫的组建与训练,两人越谈越是投机。 柳城虽身居陋室,但胸中韬略、对商业运作的理解与前瞻性,都让李晨叹为观止,越发觉得此人简直是天赐的臂助,其价值不可估量。 这一日,谈到关键处,李晨看着柳城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以及眼中重燃的事业之火,终于不再犹豫,郑重开口:“柳先生大才,经天纬地,屈居于此实乃明珠蒙尘。李某不才,欲正式组建‘潜龙商行’,统筹所有对外商贸及情报事宜。不知先生……可愿出任这商行大掌柜一职,总揽全局?” 柳城闻言,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深深地看着李晨,眼中情绪复杂,有激动,有感慨,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仰头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更有几分释然与豪情: “承蒙首领看得起柳某这残废之躯!首领既有吞吐四海之志,柳某这条残命,交给首领又何妨?这大掌柜之位,柳某接了!定当竭尽所能,为首领将这商行打造成沟通南北、聚敛财富、洞察世情的利器!”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恳切,目光瞥向内室方向:“只是……柳某别无牵挂,唯有一女燕儿,自幼随我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头。柳某别无他求,只盼她日后能有个安稳的归宿,莫要再跟着我这老头子担惊受怕……” 几乎就在柳城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晨脑海中那系统提示音,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迫感轰然响起: 【叮!检测到顶级管理型人才“柳城”投效意愿及其核心诉求!强烈建议宿主应允其请求,迎娶其女“柳燕儿”!此举将极大巩固人才忠诚度,完美绑定其利益与宿主阵营,并大概率触发特殊联姻奖励!强烈建议!强烈建议!】 这接连的“强烈建议”如同擂鼓,震得李晨心神一荡。 明白了系统的意图,也看清了柳城那未尽之语中的深意——这既是一个父亲的托付,更是一种古老而有效的联盟方式。 李晨深吸一口气,目光迎上柳城那带着期盼与审视的眼神,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先生放心!李某对燕儿姑娘亦颇有好感,若先生与燕儿姑娘不弃,李某愿明媒正娶,迎燕儿过门!自此,先生便是我李晨的家人,潜龙谷便是先生与燕儿的家!绝不让燕儿再受半分委屈!” 柳城闻言,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直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重重抱拳:“好!好!有首领这句话,柳城……死而无憾!” 大事既定,李晨便决定带柳城父女前往靠山村、潜龙谷一行,让他们亲眼看看未来的根基之地。 当马车穿过隐秘的通道,进入潜龙谷,看到那巍然矗立的城墙、整齐划一的新居、热火朝天的垦荒现场、秩序井然的工坊、以及那独特引人的“阴阳池”和初具雏形的山塘水库时,饶是柳城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被深深震撼了!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山村寨堡?这分明是一个拥有完善防御、自给自足农业、初具规模手工业,并且规划有序、生机勃勃的微型王国雏形! 尤其是那高炉炼铁工棚里传出的叮当声,以及巡逻队员身上佩戴的制式连弩,更让柳城意识到,这位李首领所图,绝非小打小闹! 大玉儿早已得到消息,在齐家院门前亲迎。 依旧是那般雍容华贵,举止得体,见到柳城,以晚辈之礼相见,言语间对柳城的才学推崇备至,给足了面子。 看到跟在柳城身后,虽然依旧穿着旧衣、却难掩清丽本色(已洗去伪装)、略带局促的柳燕儿时,大玉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笑意。 亲热地拉起柳燕儿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赞赏:“好个俊俏伶俐的姑娘!柳先生好福气。”随即转向李晨,语气自然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夫君,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我看燕儿妹妹与柳先生也不必再回那镇西小院受苦了。齐家院这边宽敞,我平日处理事务,正缺个知心姐妹说话解闷。不如就让燕儿妹妹早些过门,也方便柳先生就近筹划商行大事,一家人住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番话既点明了接纳之意,又给了柳城父女足够的台阶和体面,更是将“早日完婚”之事轻描淡写却又顺理成章地提了出来,尽显得宠夫人的大气与手腕。 柳城闻言,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连忙道:“夫人安排周到,柳某感激不尽!全凭首领和夫人做主!” 柳燕儿更是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中如同小鹿乱撞,却并无丝毫反对之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期盼。 李晨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握住大玉儿的手紧了紧,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39章 柳燕儿那惊人的好身材 柳城接掌潜龙商行大掌柜的消息迅速传开,这位曾经的州府商业巨擘,虽腿脚不便,但凭借其深厚的底蕴和雷厉风行的手段,立刻便开始着手整合现有的行商资源。 拟定章程、划分等级、建立账目、规划商路……千头万绪的事务在他手中变得条理清晰,原本还有些松散的行商联盟,开始向着一个正规、高效的组织蜕变。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新的、强大的力量正在青山镇悄然凝聚。 与此同时,李晨与柳燕儿的婚事也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日子就定在三日之后,虽时间仓促,但在大玉儿的亲自操持下,一切都有条不紊。 婚期前一日,大玉儿以姐姐的身份,拉着略显紧张的柳燕儿来到了齐家院后院的温泉池。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初秋的微寒,也稍稍缓解了柳燕儿心中的忐忑。 “燕儿妹妹,来了这里便是自家姐妹,不必拘束。”大玉儿笑着,亲手帮柳燕儿解开那身依旧显得有些宽大的旧衣,“这温泉最是养人,泡泡能舒缓身心,明日……也好有些精神。” 当最后一件衣衫褪去,柳燕儿那长期被粗糙衣物遮掩的玉体彻底展露在大玉儿面前时,饶是见惯了绝色的大玉儿,也不由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艳。 只见池边女子肤光胜雪,身段窈窕匀称,该丰腴处浑圆饱满,曲线惊心动魄,该纤细处却又不堪一握,腰肢如柳。双腿笔直修长,浑身上下竟寻不出一丝瑕疵,仿佛上天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尤其是那张洗去所有伪装后露出的清丽容颜,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杏眼水润,带着几分羞涩与不安,更是我见犹怜。 “好妹妹……”大玉儿忍不住上前,轻轻揽住柳燕儿的香肩,在她耳边低声笑道,“瞧你这身段模样,莫说是夫君,便是姐姐我作为一个女人,看了都想搂着你睡觉呢。明日洞房,你这般模样,还不得把夫君迷得三日不想出门?” 这话带着几分闺阁戏谑,让柳燕儿羞得无地自容,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动人的粉红,娇嗔道:“玉儿姐姐!你……你取笑我!” 两人笑闹着滑入温暖的池水中,水波荡漾,映照着两张各有千秋的绝美面容。 嬉闹过后,大玉儿靠在池边,神色转为认真,细细地将侍奉夫君需要注意的细节、内宅姐妹相处的分寸、乃至一些助兴的私密技巧,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柳燕儿。 柳燕儿听得面红耳赤,却又认真铭记在心,她知道,这是玉儿姐姐真正的接纳与关怀。 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婚事依旧在潜龙谷内举行,虽不对外张扬,但谷内张灯结彩,喜庆非凡。 当柳燕儿穿着一身大玉儿特意为她准备的、用商行采购的最好绸缎缝制的嫁衣,戴着简单却精致的头面,由侍女搀扶着走出房门时,所有前来观礼的夫人和核心人员都惊呆了! 平日低调甚至刻意掩藏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嫁衣如火,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剔透,裁剪合体的款式将她那完美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略施粉黛的容颜,明艳不可方物,杏眼中含着羞涩,却又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幸福光采,顾盼之间,风情万种。 苏小婉掩口轻呼:“燕儿妹妹……竟这般好看!” 孙采薇也点头赞叹:“真是璞玉浑金,今日方显真容。” 周秀娥、林小玉等人亦是目露惊艳,连一向清冷的凝香眼中也闪过一丝波动。 李晨站在堂前,看着向他缓缓走来的新娘,只觉得眼前一亮,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知道柳燕儿底子好,却也没想到盛装之下竟能美到如此地步! 那是一种清丽与妩媚交织、端庄与诱惑并存的独特风韵,与他已有的诸位夫人皆不相同。 “捡到宝了!真是捡到宝了!”李晨心中狂喜,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新夫人,心中已然决定,定要好好享受这洞房花烛,三日不出门……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婚礼仪式简单而庄重。 拜过天地(李晨心中默念的是这片土地),敬过诸位姐姐(大玉儿代表内宅受了礼),便算礼成。 红烛高照,新房内暖意融融。 当李晨轻轻挑开那大红的盖头,再次对上柳燕儿那双含羞带怯、水光潋滟的眸子时,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丹田。 “燕儿……”李晨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柳燕儿身体微微一颤,随即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声如蚊蚋,却异常坚定:“夫君……燕儿……已是夫君的人了……” 红帐落下,遮掩住一室春光。 初始的痛楚让柳燕儿蹙紧了秀眉,泪珠滚落,但她咬着唇,努力承受着。 【叮!成功迎娶具备“潜质·玲珑”特质的配偶“柳燕儿”。亲和度:65(感激、倾慕、夹杂对未知的羞涩与期盼)。符合“齐家”纳娶条件。】 【特殊联姻奖励发放:初级商业网络优化(大幅提升商行内部信息传递与物资调配效率,小幅降低运营成本与风险)。相关知识已融合!】 【叮!妻室“柳燕儿”隐藏特质“内媚之体”激活!长期相处可小幅提升宿主精神感知与掌控力。】 系统的提示音伴随着极致的愉悦一同涌来。 李晨心中更是惊喜万分,没想到柳燕儿不仅容貌身段绝佳,竟还有如此特殊的体质和带来的实用奖励! 这一夜,被翻红浪,莺啼婉转,直至天光微亮方歇。 李晨拥着怀中已然熟睡、眼角犹带泪痕却嘴角含笑的玉人,心中满足无比。 得此佳人,又得柳城这等大才,潜龙商行乃至整个基业,必将迎来一个飞速发展的时期! 第140章 柳如烟生了个儿子 时光荏苒,山间的暑气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潜龙谷内一片丰收在望的金黄。 在这秋意渐浓的时节,一声格外嘹亮的婴儿啼哭,从柳如烟居住的蜂巢院落中传出,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也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稳婆欢喜的声音从房内传出,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守在院外的李晨闻言,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儿子!终于有儿子了!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正努力开拓基业的关头,一个健康的嫡子(柳如烟虽非正室,但地位尊崇,其子某种意义上可视为嫡子)所带来的意义,绝非寻常! 快步冲进房内,产房内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柳如烟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但眼神却明亮而满足。 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里面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正用力地啼哭着,声音洪亮,彰显着顽强的生命力。 “如烟,辛苦你了!”李晨握住柳如烟冰凉的手,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目光落在那个小生命上,充满了为人父的柔情与巨大的责任感。 柳如烟柔柔一笑,摇了摇头,将襁褓往李晨那边送了送:“夫君,看看我们的孩子……” 李晨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柔软而脆弱的小生命,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这是他的血脉,是他在这乱世中扎根、传承的象征! 几乎在同时,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感响起: 【叮!恭喜宿主首位子嗣(男)降生!“齐家”任务取得里程碑式突破!家族血脉正式确立,传承有序,气运凝聚!】 【奖励发放:宿主身体素质获得持续性、全方位强化(力量、耐力、敏捷、恢复力等基础属性永久提升10%)!】 【特殊奖励发放:保命功法——《龟息蕴灵诀》(初级)。此功法可在极端环境下(如重伤、窒息、剧毒)自动运转,大幅降低生机消耗,陷入假死龟息状态,争取宝贵的救治时间,并能缓慢蕴养肉身,提升潜力。相关知识已融合!】 持续性强化!保命功法! 李晨心中巨震!这奖励,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丰厚和实用! 身体素质的全面提升意味着更强大的个人武力和生存能力,而《龟息蕴灵诀》简直就是多了一条命! 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没有什么比自身实力的增强和保命底牌更重要了! “系统,这《龟息蕴灵诀》……”李晨在心中默问。 【《龟息蕴灵诀》乃上古养生保命秘法残篇,虽仅为初级,已具神效。无需刻意修炼,遇险时可自行激发。随着宿主实力提升与机缘,或有补全可能。】 太好了!李晨强压下立刻研究功法的冲动,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妻儿身上。 柳如烟产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靠山村和潜龙谷。 所有人都为之欢欣鼓舞,这意味着他们的首领有了继承人,势力的未来更加稳固。 诸位夫人也纷纷前来道贺。 苏小婉抱着自己的女儿,眼中满是替柳如烟高兴的纯粹喜悦;孙采薇仔细查看了柳如烟和婴儿的状况,开了调理的方子;林小玉、周秀娥、凝香、如月、张小兰等人也都送上了真挚的祝福。 在这片喜庆之下,一丝微妙的气氛也在内宅悄然弥漫。 柳如烟先生下女儿,如今又诞下麟儿,在这母凭子贵的环境下,其地位无形中变得更加稳固和超然。 其他夫人,尤其是至今肚皮尚无动静的,压力陡然增大。 表现最明显的,便是大玉儿。 她依旧是那个雍容大气、处事周全的得宠夫人。 柳如烟生产前后,她忙前忙后,调度人手,安排补品,安抚内宅,事事处理得滴水不漏。 面对柳如烟时,一口一个“如烟姐姐辛苦了”,面对新生的婴儿,也是满口夸赞,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任谁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李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那无人注意的瞬间,大玉儿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黯然。 为自己未能率先诞下子嗣而焦虑,更为柳如烟的“后来居上”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危机感。 只是将这些情绪隐藏得极好,从未在人前表露分毫,依旧将内宅打理得和睦融融。 李晨心中了然,也多了几分对大玉儿的怜惜。 在随后的几天里,除了必要的公务和处理新获得的功法,几乎将所有时间都留给了柳如烟。 陪着她说话,看着她给孩子喂奶,一起商量着给儿子取什么名字(最终定为“李承业”,取继承基业之意),享受着初为父母的喜悦与忙碌。 第141章 潜龙商行 夜色深沉,齐家院内却暖意融融。 李晨拥着大玉儿靠在床头,锦被下的身躯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玉人那份刻意掩饰下的低落。 柳如烟诞下麟儿带来的喜悦之余,给这位一直未能怀孕的夫人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玉儿,”李晨的手臂紧了紧,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可是在为子嗣之事烦心?” 大玉儿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道:“妾身……是不是很没用?如烟姐姐为夫君开枝散叶,妾身却……” “傻瓜。”李晨打断她的话,抬起她的脸,借着朦胧的烛光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中满是怜惜,“你我夫妻一体,何出此言?子嗣讲究缘分,强求不得。你看小婉、采薇她们,不也是各有际遇?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无人可以替代。这内宅若无你操持,岂能有今日之和睦?你的功劳,远比早早诞下子嗣更大。” 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笃定:“放宽心,我们的日子长着呢。缘分到了,自然就会有了。莫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嗯?” 感受到夫君话语中的珍视与毫不掩饰的爱意,大玉儿心中的那点委屈和焦虑渐渐被熨平。 反手抱住李晨的腰,用力点了点头:“嗯……玉儿听夫君的。只要夫君心里有玉儿,玉儿就知足了。” 红帐之内,又是一番温存缱绻,李晨极尽耐心与温柔,用行动安抚着怀中佳人那颗略显不安的心。 云雨初歇,大玉儿蜷在李晨怀中沉沉睡去,嘴角带着一丝安心满足的笑意。 安抚好了内宅,李晨便将更多精力投向了外界。 柳城不愧是曾经的商业巨擘,行动力惊人。 不过月余时间,“潜龙商行”的框架已然搭建起来。 商行总部设在青山镇,柳城直接买下了镇中心一处位置最好、面积最大的铺面,挂上了“潜龙商行”的黑底金字招牌,气派不凡。 对于原有的行商,柳城采取了极为灵活的策略:自愿加入。愿意成为商行正式伙计、受商行规章约束、享受固定薪酬和分红待遇的,欢迎;还想保持原来松散合作模式,来去自由的,也依旧可以按老规矩从商行拿货,只是价格和优先权上略有差异。 此举一出,大部分行商眼见商行势大,章程明确,待遇优厚,纷纷选择加入,成为了商行的正式成员。 只有少数习惯了单打独斗、或是另有打算的,依旧维持着松散合作。 赵四的“清源茶舍”正式关门。 凭借其之前打探消息展现出的能力,以及李晨的信任,被柳城任命为商行新设的“风闻司”主管,专职负责情报收集、分析,以及对外联络、渗透等隐秘事务。 这对赵四而言,可谓是专业对口,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干劲十足。 周秀娥母女因其精明干练和对市场的熟悉,被柳城委以重任,周秀娥负责商行日常账目和部分货品调度,周李氏则凭借老道经验,协助管理布庄事务并对接部分老客户,成为了商行核心的管理层。 原青山镇的药铺,孙采薇因需兼顾村里医疗,如月便留了下来协助管理。 柳城更是通过自己的旧日关系,重金聘请了一位因战乱流落至此、医术颇为不错的老大夫前来坐堂,使得药铺的专业性大大提升,名声渐起。 商行货物往来频繁,安全自是头等大事。 这组建武装护卫队的重任,自然落在了经验丰富的铁弓身上。 铁弓如今常驻青山镇,依托刘能校尉的默许和支持,开始招募可靠人手,组建“潜龙护商队”。招募对象主要是本地良家子以及部分信得过的退伍老兵,由铁弓亲自操练,装备上优先配发连弩,力求打造一支精干可靠的武装力量。 至于柳燕儿,李晨舍不得让她再去抛头露面、承受行商奔波之苦。 柳城也乐得女儿能安稳留在潜龙谷。 李晨便对柳燕儿柔声道:“燕儿,商行初立,杂事繁多,外面有岳父和秀娥她们操持便好。你且安心在谷中,陪陪你玉儿姐姐,熟悉内宅事务。待日后商行规模更大,需要自家人掌舵更多要害部门时,你再出山不迟。” 柳燕儿本就不是喜好张扬的性子,闻言自是顺从,乖巧地点头应下,心中对夫君的体贴更是感激。 至此,潜龙商行算是初步走上了正轨。 内有柳城运筹帷幄,外有铁弓保驾护航,下有众多行商伙计奔走,中有周秀娥等人精细管理,暗处还有赵四编织情报网络。 一个集贸易、情报、武装于一体的雏形组织,已然在这边境小镇悄然成型。 第142章 潜龙谷新的规划 秋意渐深,潜龙谷山塘水库背面的新垦田地迎来了首次丈量。 当吴老四带着人将最后一块田埂夯实,拿着丈量结果兴冲冲地找到李晨和大玉儿时,报出的数字让两人都吃了一惊。 “首领,夫人,量出来了!整整一百二十八亩!都是上好的平地,引水也方便!”吴老四黝黑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这要是都种上粮食,明年夏收,咱们的粮仓怕是都装不下了!” 一百二十八亩!这个数字远超之前的预估。 要知道,在原本靠山村那贫瘠的山坳里,能开垦出几十亩像样的田地已是极限。 而潜龙谷这水库背面,竟能一次性新增如此多的良田,这意味着靠山村的粮食产能将实现跨越式的增长,也能养活更多的人口。 大玉儿看着摊在桌上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靠山村、潜龙谷以及这片新垦田地的位置,三者恰好形成了一个倒过来的“品”字形。 她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夫君,这一百多亩新田距离潜龙谷和靠山村都有一段距离,若是每日让人往返耕种,耗时费力。”大玉儿沉吟道,“不如……就在这新田附近,依托地势,再规划建设一片新的居住区?专司负责这片田地的耕种与看守。如此,既能方便农事,也能进一步分流人口,减轻谷内和村中的居住压力。” 李晨闻言,眼睛一亮:“玉儿此计甚好!这样居住,便于管理,也利于形成新的村落聚落。” 大玉儿的手指继续在地图上移动,将靠山村、潜龙谷以及规划中的新居住区三点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区域。 “夫君再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雄心,“若将来我们财力、人力充足,何不以此三角区域为基,修筑城墙,将这三地彻底连成一体?届时,我们拥有的便不再仅仅是两个独立的村寨,而是一座初具规模、功能齐全、易守难攻的山间城镇!” 顿了顿,语气转为现实:“当然,此乃浩大工程,非一日之功,更需海量钱粮支撑。非待商行那边利润丰厚,难以启动。但提前规划,总好过临渴掘井。” 李晨看着地图上那被大玉儿勾勒出的未来蓝图,心中激荡不已。 将分散的据点连成一片,形成真正的城镇!这无疑是将基业做大做强的必由之路!大玉儿的眼光,确实长远。 “玉儿深谋远虑,我所不及!”李晨握住她的手,由衷赞道,“便依你之言,新居住区先行规划建设。连通三地、筑城之事,列为长远目标,待商行赚取足够利润,便即刻启动!” 决策既定,新的建设计划便提上日程。 吴老四再次忙碌起来,带着人勘察新居住区的具体位置,规划房舍、水井和道路。 而内宅之中,柳燕儿经过这段时间在潜龙谷的生活,变化亦是显着。 因为不再需要伪装,洗去了那些遮掩容貌的脂粉,露出了清丽绝伦的本色。 每日被大玉儿拉着泡那养人的温泉,泉水似乎真能滋养肌肤,使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莹润透亮,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 更别提每晚还有李晨的“辛勤耕耘”与极致滋润。 初承雨露的羞涩渐渐褪去,在那具被激活了“内媚之体”的敏感身躯催化下,开始展现出惊人的潜质。 床笫之间,虽依旧带着三分羞怯,却已能笨拙而热烈地回应,每每让李晨沉醉其中,流连忘返。 这般内外兼修、极致呵护之下,柳燕儿整个人如同被精心浇灌的名花,彻底绽放开来。 脸色红润,眼波流转间媚意天生,身段也更加丰腴婀娜,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韵味。 便是同为绝色的大玉儿,有时看着她都不免有些羡慕,私下打趣道:“燕儿妹妹如今这般颜色,怕是夫君见了,眼里再容不下别人了。” 柳燕儿闻言自是羞赧不已,心中却如同喝了蜜般甜润。 她深知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夫君的宠爱和这潜龙谷安稳富足的生活。 站在齐家院中,望着远处正在规划的新居住区,再看看身边愈发娇艳动人的柳燕儿,李晨只觉志得意满。 内部,人丁兴旺,根基稳固;外部,商行初立,触角延伸;未来,更有连城筑镇的宏图等待实现。 潜龙在渊,积蓄的力量已越来越雄厚。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可乘风化龙,一飞冲天! 第143章 阎媚整合黑山骑 北方的群山深处,秋风已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一处易守难攻的山寨聚义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侵入的寒气。 一身火红劲装的阎媚慵懒地靠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凤眼微眯,听着手下头目的禀报。 “大小姐,‘独眼狼’胡彪手下最后两个寨子,前天晚上也插了咱们的旗了!现在南边那片,就剩几个不成气候的小绺子,随时可以吃掉。”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彪悍头目语气兴奋地禀报。 另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补充道:“钱贵那边,自从上次跟咱们冲突吃了亏,就一直缩在黑风岭不敢动弹,底下人心浮动,最近又跑了几十个来投靠咱们。照此下去,不出三个月,他那点家底就得散光。” 阎媚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既艳且煞。“胡彪是个蠢货,只知道好勇斗狠,败亡是迟早的事。钱贵嘛……哼,一只疑神疑鬼的老狐狸,没了牙,就只能等死。” 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加紧吞并,愿意归附的,给条活路;负隅顽抗的,一个不留。我要在这冬天来临之前,让北地只剩下一个黑山骑!” “是!大小姐!”厅内众头目齐声应诺,声震屋瓦,看向主位上那团火焰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黑山骑分裂后的混乱局面,正在这位年轻却手段狠辣的大当家手中,以惊人的速度被重新整合、收拢。 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向南方那个名为青山镇的方向时,阎媚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南边……那个靠山村,最近有什么动静?”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向负责情报的头目。 那头目连忙躬身:“回大小姐,根据探子回报,青山镇最近确实热闹了不少。那个叫李晨的,弄了个‘潜龙商行’,把镇上的行商都网罗了过去,生意做得不小。布匹、药材,靠着那些行商往四处卖,听说赚了些银钱。还在镇里招兵买马,弄了个护商队,由原来镇北军的一个教头铁弓领着。” “哦?商行?护商队?”阎媚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动作倒是不慢。看来,黄三和钱贵先后在他手上吃亏,不是没道理的。这可不是个安分种地的。” 端起旁边温着的酒,抿了一口,继续问道:“还有呢?那李晨本人,探子可还探听到什么?” “这……探子回报,此人颇为神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潜龙谷里,极少露面。谷内防守严密,咱们的人混不进去。只知道他颇为年轻,似乎有些手段,能让手下人死心塌地跟着他。另外……此人似乎颇为风流,内宅妻妾不少。”头目斟酌着词句回道。 “风流?”阎媚嗤笑一声,放下酒杯,眼中却掠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想起数月前在青山镇那间新开茶舍里的短暂相遇,那个气度不凡、引经据典的“年轻商人”。当时便觉得此人不简单,没想到竟是那靠山村的首领李晨。 “有点意思。”阎媚站起身,红色的披风随之摆动,如同跳动的火焰,“一个边鄙之地的村夫,不仅能打退土匪,还能搞出商行,练兵……他哪来的这么多粮食?哪来的打造兵器的铁料?那些效果不错的成药,又是从何而来?” 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仿佛要穿透山岭,看到那个隐藏在山谷中的村落。 “养着吧。”阎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现在动他,不过宰只半大的羊羔,能有多少油水?让他继续折腾,把商行做大,把粮食囤满,把护商队练得更强……等他把一切都经营得肥肥胖胖,到时候,连皮带骨吞下去,才叫痛快!” 厅内众人闻言,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狞笑。大小姐这是要玩一出养肥再宰的把戏! “不过,”阎媚转过身,凤眼中精光闪烁,“也不能让他太安稳。派人盯紧了,尤其是他那商行的货物往来路线,还有那个护商队的底细,给我查清楚!我要知道,这只羊,到底能肥到什么程度!” “是!” 手下领命而去。聚义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阎媚独自站在原地,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李晨的身影。 好奇,是的,她对这个如同石头缝里蹦出来般的男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徒有虚表的幸运儿,还是真有些本事? 他那看似稳固的基业,在自己这团北地烈焰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阎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红唇,露出一抹混合着狩猎欲望与探究兴味的笑容。 “李晨……但愿你不要让我太失望才好。这北地,寂寞太久了。” 第144章 柳如烟不舍 忙碌的秋收终于落下帷幕。 金黄的麦粒、饱满的豆子、硕大的土豆和红薯、玉米堆满了潜龙谷和靠山村大大小小的粮仓,甚至许多临时搭建的草棚也被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醇厚香气,也弥漫着村民们心满意足的喜悦。 “首领,仓库实在装不下了!新收的粮食再不入库,怕是要受潮霉变!”负责仓储的老农一脸既幸福又焦虑地向李晨禀报。 望着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粮仓,李晨心中亦是欢喜与压力并存。 粮食是乱世立足的根本,但如何安全、妥善地储存这些宝贵的财富,同样至关重要。 “吴老四!”李晨立刻召来了这位勘探能手,“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在潜龙谷和靠山村周边,寻找几处隐蔽、干燥、通风的山洞,仔细整理出来,作为我们的秘密储粮基地。记住,地点要绝对保密,出入口做好伪装和防御!” “首领放心!这事包在俺身上!”吴老四领命,立刻带着人钻进了周边的山林。 不过数日功夫,便寻得了三处符合要求的天然溶洞,稍加修整,便成了绝佳的隐秘粮仓。 新收的粮食被分批、秘密地转运进去储存起来,如同将财富埋藏于大地深处,令人安心。 粮足,人心稳。 处理完秋收和储粮的大事,李晨便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青山镇的商行。 柳城能力出众,将商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一些重大的战略决策、人事安排以及需要动用大量资金的事项,终究需要他这个真正的老板拍板定夺。 这一日,李晨将柳如烟唤至齐家院书房。 柳如烟产后恢复得极好,眉宇间更多了一份为人母的沉稳与光辉。 “如烟,秋收已毕,谷内诸事也已理顺。我需往青山镇一段时日,专注商行发展。”李晨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村里和谷内的大小事务,便托付给你了。遇有难决之事,可与老钱、吴老四他们商议,或派人快马送信至镇上。” 柳如烟闻言,眼中立刻流露出浓浓的不舍。 她虽性子沉稳干练,但夫君即将离家,心中自是难分难舍,尤其孩子尚在襁褓之中。 轻轻靠在李晨肩头,低声道:“夫君放心,家里一切有妾身。只是……此去需多少时日?路上务必小心。” 李晨揽住她的肩,柔声安慰:“短则十天,长则半月,定然回来一趟。青山镇不远,又有铁弓和护商队在,安全无虞。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回来。” 安抚好了柳如烟,李晨又依次去了蜂巢,与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凝香、素云、张小兰诸位夫人告别。 诸位夫人听闻夫君要离家一段时日,自是依依不舍,尤其是几位尚未怀孕的,更是眼巴巴地望着李晨,眸中满是期盼与幽怨。 好在李晨身负“龙精虎猛”之能,精力充沛。 这一晚,留在蜂巢,极尽温柔与耐心,将诸位夫人一一安抚,雨露均沾。 红绡帐暖,被翻红浪,旖旎春色直至深夜方歇。 那未曾怀孕的几位夫人,更是使尽浑身解数,缠着李晨百般痴缠,只盼着能早日怀上夫君骨血,也好在这内宅之中多一份依靠与念想。 这般缠绵之下,原定的出发日期竟又被拖后了一日。 直到第二日晌午,李晨才神清气爽地带着收拾妥当的大玉儿和柳燕儿,在铁弓及一队护卫的簇拥下,骑马离开了潜龙谷,向着青山镇方向而去。 大玉儿依旧是那副雍容华贵的风范,端坐马上,与李晨并辔而行,不时低声交谈着商行之事。 柳燕儿则安静地跟在稍后,洗尽铅华的脸上带着新嫁娘特有的娇羞与满足,偶尔抬眼看看前方夫君挺拔的背影,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车轮马蹄声碾过秋日的山路,卷起片片落叶。 李晨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被城墙和群山环抱的潜龙谷,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也带着对家中妻儿的牵挂。 第145章 柳城的商业嗅觉 马蹄声在青山镇宅院门前停歇。 得到消息的周秀娥与如月早已候在门前,见到李晨翻身下马,两女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彩。 “夫君!” 周秀娥强自维持着管事的稳重,但微微颤抖的声线和迅速泛红的脸颊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如月则直接许多,像只欢快的燕子般扑上前,若非大玉儿和柳燕儿在场,几乎要直接投入李晨怀中。 李晨看着两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周秀娥明显清减了些,想来是打理商行事务耗费心力,但眼神更加锐利精明;如月则依旧活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静。 “辛苦你们了。”李晨上前,自然地揽了揽周秀娥的肩,又揉了揉如月的发顶,动作亲昵自然。两女感受着这熟悉的触碰,心中那点因分离而产生的微末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 大玉儿在一旁含笑看着,柳燕儿则微微低下头,脸颊微红,心中无半分醋意,只有一种“一家人”的温馨感。 众人刚安顿下来,听闻消息的柳城便拄着拐杖赶了过来。 他气色比之前住在镇西破院时好了不知多少,衣着整洁,虽腿脚不便,但腰杆挺直,眼中重新燃起了昔日商海巨擘的精光。 “岳父。”李晨起身相迎。 “首领。”柳城拱手行礼,目光随即落在女儿柳燕儿身上。 只见女儿面色红润,肌肤莹透,眼波流转间带着被精心呵护的柔媚与幸福,整个人如同被晨露滋润过的牡丹,娇艳不可方物。 与记忆中那个为了生计不得不涂抹脂粉、掩去真容、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愁苦的女儿判若两人。 柳城心中霎时如同灌满了蜜糖,又似一块大石落地,老怀大慰,连声道:“好,好!看到燕儿这般,老夫……老夫就彻底放心了!”言语间,对李晨这个女婿的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寒暄过后,众人移至书房。 柳城神色一正,开始汇报商行近况与发展规划。 “首领,夫人,”柳城摊开一卷绘制的粗略地图和几本账册,“目前商行已基本整合了青山镇周边七成以上的行商,正式伙计已达八十六人,松散合作者尚有三十余人。依托这些渠道,我们的布匹、成药已能稳定销往周边三县十八个大小村镇,每月流水颇为可观。” 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扣除各项开销及分红,上月净利在此。照此趋势,年底当有一笔丰厚结余,足以支撑首领之前提及的诸多计划。” 李晨看着那不算惊人但稳步增长的数字,满意点头:“岳父辛苦了。有此基础,后续如何打算?” 柳城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地图上划动:“眼下已近深秋,即将入冬。属下以为,接下来有两个方向可作为重点。” “其一,便是利用秋收刚过,民间稍有余财的时机,加大布匹,尤其是厚实保暖的葛布、粗麻布的推广。同时,成药方面,针对冬季常见的风寒、冻疮等病症,让孙夫人那边提前准备一批相应的药散、膏方,必能大受欢迎。” “其二,也是重中之重,”柳城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兴奋,“属下通过行商网络得知,北边今年似乎格外寒冷,皮货、羊毛需求大增,价格飞涨。而我们这边,靠着首领提供的货源,完全可以尝试与北方来的商队接触,用粮食、布匹、甚至未来可能产出的铁器,换取他们的皮货、羊毛,再转手南销,其中利润,恐怕数倍于我们现在的生意!” 李晨闻言,心中一动。 与北边交易?这确实是一条快速积累巨额财富的捷径。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不仅要面对路途上的匪患,更要小心北边那些势力,尤其是……阎媚。 “与北边交易,风险不小。”李晨沉吟道,“尤其是如今北边局势未明。” 柳城显然早有考虑:“首领所虑极是。故而属下建议,初期可小规模试探,选择信誉较好、规模中等的北方商队合作。同时,铁弓队长的护商队需加紧训练,未来若能组建我们自己的、有一定规模的商队,配备精良护卫,方能真正打通这条财路。” 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借此机会,我们也能更深入地了解北边的真实情况,或许……还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指的是情报收集。 李晨看着柳城,心中再次感叹捡到宝了。此老不仅商业眼光毒辣,思虑更是周全,将风险与机遇都考虑了进去。 “好!便依岳父之策!”李晨拍板,“布匹与冬季成药的推广立刻进行。与北边交易之事,由岳父全权负责前期接触与评估,务必谨慎。护商队那边,我会亲自与铁弓交代,加快进度。” “属下领命!”柳城精神振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纵横商海的岁月。 商议既定,柳城告退去安排具体事宜。书房内只剩下李晨与四位夫人。 周秀娥立刻拿出更细致的账目与李晨核对;如月则叽叽喳喳地说着药铺的趣事和听到的各种消息;大玉儿含笑听着,偶尔补充几句,目光大多温柔地落在李晨身上;柳燕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为大家斟茶,眼中满是崇拜地看着挥斥方遒的夫君。 看着眼前这各具风情、又能干体贴的夫人们,李晨心中充满了满足与动力。 内有贤妻美眷,外有能臣干将,这潜龙商行,乃至更大的基业,何愁不能兴旺发达? 夜幕降临,青山镇的宅院内灯火温馨。 李晨自然免不了要与久别的周秀娥、如月好好“叙叙旧”,一番颠鸾倒凤,极尽缠绵,直至深夜方歇。 第146章 第一次与突厥人交锋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给北地带来了刺骨的凉意。 对于边境的百姓而言,这个时节除了要应对逐渐严酷的天气,更需警惕随着寒冷一同南下的饿狼——无论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还是来自草原、穷凶极恶的突厥游骑。 潜龙谷内,依托自产的铁矿,冶炼和锻造业愈发兴旺。 陈打铁带着几个精心挑选的徒弟,日夜不停地敲打。 除了满足村内需求的农具、工具外,工棚里更多了叮当作响的兵刃撞击声。 李晨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系统提供的灵感,设计出的几种新式兵器已从图纸变为现实。 其中,改进最大的便是那便携式连弩。 经过数次迭代,如今的连弩更加轻便,弩身采用韧木与关键部位包铁结合,弩机结构愈发精巧可靠,射程和稳定性都有提升,专用的短矢也经过优化,破甲能力更强。 这堪称大杀器的装备,已优先配发给了铁弓麾下的护商队。 如今的护商队,在铁弓的严格操练和充足后勤保障下,已发展到二十余人。 成员多是铁弓亲自挑选的良家子或经验丰富的老兵,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锐利,装备着统一的厚实棉甲(内衬铁片)、腰刀,以及人手一把改进型连弩和二十支短矢,算得上是武装到了牙齿,精气神与寻常兵痞截然不同。 然而,乱世的残酷并不会因一方局部的安稳而改变。 就在李晨于青山镇筹划商行大计之时,一支约三十余骑的突厥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突破了边境脆弱的防线,一路烧杀抢掠南下。 这些来自苦寒之地的骑手弓马娴熟,性情凶悍,沿途遇到的零散官兵闻风丧胆,竟无人敢撄其锋,使得这股胡骑如入无人之境,马蹄声裹挟着哭喊与浓烟,直逼青山镇而来! “校尉!不好了!突厥人!突厥人快到镇口了!”一名哨探连滚带爬地冲进府衙,声音带着哭腔。 刘能“霍”地站起,脸色铁青,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佩刀:“慌什么!点齐人马,随我出城御敌!” 可他环顾左右,麾下那二三十个兵卒个个面如土色,双腿打颤,平日里欺负百姓、盘剥商贩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有人甚至悄悄往后缩,生怕被点名。 不是刘能无胆,实在是手下这群老爷兵根本不堪一战!强行驱赶上阵,只怕一个照面就要溃散,徒增伤亡。 “你们……唉!”刘能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一股悲凉涌上心头。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胡骑冲进镇子,屠戮他发誓要守护的百姓? 就在这绝望之际,镇子东头,潜龙商行总部所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间杂着金属甲片的摩擦声。 只见铁弓一身劲装,外罩简易皮甲,面色冷峻,带着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护商队员,如同一道黑色的铁流,迅速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直奔镇门而来! 他们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手中紧握的连弩在秋日黯淡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与周围混乱惊恐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铁弓兄弟!你们……”刘能又惊又喜,仿佛看到了救星。 铁弓冲刘能抱拳一礼,言简意赅:“刘校尉,守土有责,商行亦不能坐视。这群胡狗,交给我们!” 说话间,镇外已是烟尘大作,怪叫声与马蹄声如同雷鸣般逼近。 三十多名突厥骑兵已清晰可见,他们穿着脏污的皮袍,挥舞着弯刀,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容,显然将眼前这座看似不设防的小镇视作了予取予求的猎场。 “结阵!弩手上前!”铁弓声如洪钟,一声令下。 训练有素的护商队员立刻行动起来。 前排十人迅速半蹲,举起连弩,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奔腾而来的骑兵。 后排队员则拔出腰刀,凝神戒备。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头领看到镇门前居然有人列阵,先是一愣,随即发出轻蔑的嚎叫,根本未将这些“商队护卫”放在眼里,催动战马,加速冲来!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放!” 铁弓一声暴喝! “咻咻咻——!” 十具连弩同时激发,一阵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括声响起!数十支短矢如同疾风骤雨,瞬间泼洒而出! 冲在前面的七八名突厥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栽倒在地,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什么?!” “是弩!好多弩!” 侥幸躲过第一轮齐射的突厥骑兵大惊失色,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密集、如此快速的弩箭射击!这根本不是寻常商队该有的装备! “第二队!上前!放!”铁弓冷静地再次下令。 后排十名弩手迅速上前,替换下正在紧张装填的前排同伴,又是一轮致命的箭雨倾泻而出! 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有数名突厥骑兵落马。 原本凶悍无比的胡骑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队形彻底混乱,剩下的十多人惊恐地看着地上同伴的尸体,以及镇门前那支沉默而致命的队伍,再也提不起冲锋的勇气。 “撤!快撤!”那头领捂着被流矢擦伤的手臂,用突厥语惊恐地大叫,调转马头就跑。余下的胡骑如蒙大赦,纷纷跟着狼狈逃窜,来时如风,去时更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从接战到溃逃,不过短短片刻。镇门前除了留下十几具胡人尸体和哀鸣的战马,以及满地狼藉的箭矢,很快恢复了寂静。 站在镇门后的刘能和那些残兵,以及许多胆大窥视的镇民,全都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直到铁弓下令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主要是完好的战马和弯刀),刘能才如梦初醒,激动地冲上前,紧紧握住铁弓的手:“铁弓兄弟!多亏了你们!多亏了你们啊!不然今日青山镇必遭大劫!李首领……李首领真是……”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看向潜龙商行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感激与敬畏。 铁弓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淡淡道:“分内之事。刘校尉,此地后续便交给你了。”说完,便带着伤亡轻微(仅两人轻伤)的护商队,押着缴获,井然有序地返回商行。 第147章 官封青山镇巡检 潜龙护商队以极小代价击溃三十余突厥游骑。 刘能校尉不敢贪功,将战斗经过如实上报,并特意点明,此战首功当属潜龙商行李晨首领麾下的护商队。 十几只血淋淋的突厥人耳朵作为凭证,被快马加鞭送至州府。如今北地局势糜烂,官军屡战屡败,突然传来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虽然规模不大,却足以让焦头烂额的州府官员们精神一振,尤其是在这需要粉饰太平、向上邀功的时刻。 端坐州府大堂的王刺史,捏着那份战报,看着木盒里那些代表着军功的狰狞耳朵,原本阴沉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好!好一个李晨!好一个潜龙护商队!”王刺史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区区商队护卫,竟能击溃凶悍胡骑,保一方平安,实乃义士!当赏!必须重赏!” 但所谓的“重赏”,在如今府库空虚、自顾不暇的州府看来,却成了难题。 给钱?没有。给粮?自己还不够吃。给官?正式的朝廷编制更是想都别想。 这时,旁边一名幕僚凑上前,低声道:“明府,下官有一计。那青山镇原有巡检一职,负责缉盗安民,乃地方团练头目,并无品级,亦无俸禄,向来由当地乡绅充任,如今正好空缺。不若便以此职授予李晨,既全了褒奖之名,又可令其名正言顺统辖乡勇,保境安民。至于钱粮开销……自然由其自筹。” 王刺史闻言,眼睛一亮。 妙啊!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给个空头名分,既表彰了功劳,堵住了悠悠之口,又将守护青山镇的担子顺势甩给了这个颇有实力的李晨。更重要的是……突厥人此番吃了大亏,以那群豺狼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必定会纠集更多人马来报复!届时,有这李晨顶在前面,无论胜负,都能为他争取更多时间,甚至消耗掉这个可能尾大不掉的民间武力。 “此计大善!”王刺史拍板定案,立刻命人起草文书,盖上大印,快马送往青山镇。 数日后,这份盖着州府大印的任命文书便送到了李晨手中。 上面用华丽的辞藻褒扬了李晨“忠勇可嘉”、“保境安民”之功,正式任命其为“青山镇巡检”,负责本镇及周边治安剿匪事宜,可自行招募乡勇,一应开销……自理。 “青山镇巡检?”李晨拿着这张轻飘飘的文书,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向一旁的柳城、大玉儿、铁弓等人。 柳城捻须沉吟道:“首领,此职虽无实利,却是一张虎皮。有了这官面上的身份,日后我们商行行事,与官府打交道,乃至与北边某些势力周旋,都能方便不少。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我们算是‘名正’了。” 大玉儿却看得更深,秀眉微蹙:“夫君,王刺史此举,怕是没安好心。这分明是将我们架在火上烤。突厥人报复在即,他这是让我们顶在最前面当盾牌。此职,福祸相依。” 铁弓闷声道:“首领,管他什么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了这巡检名头,我们扩编护商队更是名正言顺!正好多招些好手,狠狠教训那些敢来犯境的胡狗!” 李晨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窗外北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巡检之职,我们接了。玉儿说得对,这是阳谋,我们躲不开,也没必要躲。王刺史想让我们当炮灰,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拳头更硬!” 转向铁弓:“铁弓,即刻以青山镇巡检司的名义,公开招募勇壮,扩充护商队!标准不变,宁缺毋滥!装备由谷内全力供应!” “是!首领!”铁弓抱拳领命,眼中战意熊熊。 李晨又对柳城道:“岳父,正好借此机会,将我们与北边交易的计划,与这保境安民的职责结合起来。我们可以向州府申请,组建官方认可的商队,往来边境,互通有无,顺便……侦察敌情。” 柳城眼中精光一闪:“属下明白!这就去草拟文书,必说得冠冕堂皇!” 待众人离去,李晨独自拿着那份巡检任命文书,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 “炮灰?”李晨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想把我当枪使,也得看看你这持枪的人,有没有那个本事!这青山镇,乃至这北地,谁为刀俎,谁为鱼肉,还未可知!” 第148章 大玉儿的四策 州府任命的文书在青山镇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李晨以新任“青山镇巡检”的身份,第一次在镇衙召集众人时,气氛颇为微妙。 刘能带着手下几个歪瓜裂枣的兵卒早早赶到,见到李晨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抱拳行礼:“属下刘能,见过巡检大人!” 这声“大人”叫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勉强。 刘能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几号人根本守不住青山镇,如今来了个有实力、有手段的李晨顶在前面,还不用自己掏钱粮养兵,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至于权力?在这朝不保夕的边境,实打实的活下去比虚名重要得多。 李晨虚扶一下:“刘校尉不必多礼,往后镇防之事,还需你我同心协力。” “那是自然!大人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刘能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很自觉地站到了李晨下首位置,姿态摆得很正。 跟随李晨前来的是大玉儿和柳城。 大玉儿依旧是一身雍容打扮,眉宇间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 柳城则拄着拐杖,眼神扫过这简陋的镇衙大堂,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利用这新身份为商行谋取更多便利。 李晨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任命文书,开门见山:“王刺史给了这个名分,也甩了个烫手山芋。突厥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尽快将青山镇经营起来,使之成为真正的屏障,而非任人宰割的肥肉。” 目光转向大玉儿:“玉儿,你出身国公府,见识非凡,对于治理此地,有何见解?”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大玉儿身上。 只见她不慌不忙,微微颔首,声音清越从容:“夫君既问,妾身便抛砖引玉。得此巡检之名,我们便占了‘大义’,许多事情便可名正言顺去做。妾身以为,当务之急有四。” 她伸出纤纤玉指,一条条道来: “其一,立规矩,明法度。即刻以巡检司名义张贴安民告示,申明治安条例,严禁趁乱劫掠、欺行霸市。组建巡街小队,由护商队轮流兼任,遇有违反,严惩不贷!乱世用重典,先让镇民安心,市集恢复秩序,人心才能凝聚。” “其二,清户籍,编保甲。派人清查镇内现有住户、流民,登记造册。仿效前朝保甲法,十户一甲,十甲一保,设甲长、保长,互相监督,连带负责。如此,既能掌握人口动向,便于管理,也能在胡匪来犯时,快速组织青壮协防。” “其三,固城防,储物资。镇墙低矮破败处,需立即征调民夫修缮加固,设置拒马、鹿砦。同时,以官仓名义,号召镇民捐输或平价售卖部分余粮,由巡检司统一储存、管理,以备战时或灾荒之需。此事可由柳掌柜协助,以商行名义操作,更为顺畅。” “其四,也是眼下最能凝聚人心的一步,”大玉儿看向李晨,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减免税赋,或至少明确税则。夫君可宣布,因局势艰难,巡检司初立,本月乃至下月,免除所有市集交易杂税,只按较低比例收取必要的治安维持费。并与刘校尉商议,暂停或减少官兵对商户、农户的额外摊派。让利于民,民方能归心,愿与我等共守此镇。” 一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既有短期维稳手段,也有长期治理框架,更包含了收拢人心的策略。不仅李晨听得连连点头,就连柳城也暗自赞叹,这位主母娘娘果然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见识手段堪比朝中能吏。 刘能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打打杀杀或者混日子,何曾想过治理一个镇子还有这么多门道? 李晨握住大玉儿的手,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玉儿真乃我的贤内助!此四策,正是当下最急需之举!”他当即拍板,“便依玉儿之言!柳城,安民告示和税赋减免之事,由你负责草拟细则,即刻张榜公布!刘能,你配合柳城,约束手下,不得再行摊派,以往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日起,若再犯,严惩不贷!巡街与城防修缮,铁弓负责!户籍清理和保甲编练,暂时……便由赵四带人先行着手!” 一道道命令发出,众人凛然遵命。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具体的任务,这台因为李晨获得新身份而开始整合的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当减免税赋、整肃治安的告示贴在镇口,当护商队员开始精神抖擞地巡街,当镇墙开始有民夫在指挥下修补时,青山镇的百姓们从最初的惶恐、观望,渐渐变得安定,甚至生出了一丝希望。 或许,这个新来的李巡检,真的能带给大家不一样的日子。 站在修缮中的镇墙上,看着下方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李晨对大玉儿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这青山镇,就按玉儿的方略,先梳理起来。待内部稳固,便是我们向外拓展之时。” 大玉儿依偎在他身边,柔声道:“妾身不过动动嘴皮子,真正劳心劳力,执掌方向的,还是夫君。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北边的威胁,终究要来。” 李晨目光投向北方天际,眼神锐利:“来吧。正好用他们,来磨砺我的刀锋!也让这北地看看,我这巡检,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第149章 风狼 北地的寒风卷过枯黄的山岭,发出呜呜的声响。 黑风寨聚义厅内,炭火噼啪,却驱不散弥漫的肃杀之气。 阎媚一身火红劲装,猩红披风垂落,凤眼寒光凛冽,扫过厅内肃立的众头目。 经过数月铁血整合,黑山骑残部已基本臣服于这朵带刺的玫瑰之下,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块硬骨头——杀害她父亲阎魁的“一阵风”! “探清楚了?”阎媚声音冷得像冰,“那伙缩头乌龟,真敢劫赵家的货?” 一名负责情报的头目连忙躬身:“回大小姐,千真万确!赵家那支从南边来的绸缎队,明日午时必定经过落鹰峡。‘一阵风’那群人盯上这块肥肉已经三天了,依照他们往日的作风,定会在那里动手!” “落鹰峡……”阎媚指尖划过铺在虎皮椅上的粗糙地图,点在那一线天的险要之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好地方,正好做他们的葬身之地!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出发,提前埋伏在落鹰峡两侧高地!我要让‘一阵风’的人,一个也走不出去,用他们的头,祭奠我爹的在天之灵!” “是!大小姐!”众头目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几乎在阎媚做出决策的同时,远在青山镇巡检司后院的李晨,也从赵四那里得到了详尽的情报。 “首领,阎媚调动了麾下超过两百精锐,由她亲自带队,目标直指落鹰峡。据内线传出的消息,是为了伏击‘一阵风’,报杀父之仇。”赵四压低声音汇报。 李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中精光闪烁:“‘一阵风’……就是那伙号称只劫富济贫,从不骚扰百姓的绿林?” “正是。这伙人行踪诡秘,人数不多,据说核心成员不过二三十人,但个个身手不凡,尤其擅长山地奔袭。为首的名叫‘风狼’,使一双短戟,悍勇异常。他们这次盯上了南边赵家的一批贵重绸缎。” “阎媚带了两百多人,又是埋伏……‘一阵风’这次恐怕凶多吉少。”李晨沉吟片刻,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是个好机会。” 立刻下令:“赵四,继续盯紧,有任何动向,立刻来报!铁弓,点齐护商队所有好手,带上最好的连弩!另外,派人快马回潜龙谷,让王魁、张风抽调五十名可靠好手,携带武器,即刻赶来汇合!村里防卫,交由赵铁兰全权负责!” “首领,我们要插手?”铁弓有些意外。按照原本的计划,是坐看黑山骑内耗。 李晨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全是插手。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既能削弱阎媚的力量,说不定……还能捡个便宜,会会那‘一阵风’。若是可用之才,收服了,也是一大助力。若是冥顽不灵,一并铲除,也算为周边除了两害!” 命令迅速下达。 潜龙谷这边,王魁和张风接到命令,毫不迟疑,立刻挑选了五十名最早跟随他们、身手矫健且忠心耿耿的弟兄,携带兵刃,趁着夜色悄然出谷,直奔青山镇方向汇合。 村里,赵铁兰得知自己被委以留守重任,虽然更想跟随李晨出战,但也明白村子不容有失,郑重接下命令,加强了各处岗哨和巡逻。 次日晌午前,李晨麾下汇聚了超过八十名精锐。护商队二十余人装备精良,神情冷峻;王魁、张风带来的五十人则带着一股草莽悍勇之气,眼神锐利。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青山镇,绕开大路,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抄小路赶往落鹰峡。 落鹰峡,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狭窄通道。当李晨带人悄然潜行至一侧山崖顶部,借助枯草岩石隐蔽身形向下望去时,峡谷内的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情况果然如李晨所料。 阎媚凭借绝对的人数和地利优势,将“一阵风”二十余人死死围困在峡谷底部一片不大的区域内。“一阵风”的人确实悍勇,凭借着几块巨石负隅顽抗,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具黑山骑的尸体,但他们自己也伤亡近半,包围圈在不断缩小。 阎媚站在高处,红衣如火,手持长鞭,冷冷注视着下方的困兽之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边簇拥着数十名精锐护卫。 “风狼!出来受死!我可以给你个痛快!”阎媚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 下方巨石后,一个浑身浴血、手持双戟的汉子呸出一口血沫,狂笑道:“阎媚!想要老子的命,自己下来拿!仗着人多埋伏,算什么本事!老子杀你爹,是他该死!欺压良善,鱼肉乡里,死有余辜!” “找死!”阎媚凤目含煞,玉手一挥,“放箭!一个不留!” 残余的黑山骑弓手再次张弓搭箭,箭雨向着“一阵风”最后的藏身地倾泻而去,惨叫声接连响起。 “就是现在!”李晨眼中寒光一闪,低喝道,“铁弓,连弩覆盖,压制阎媚本阵!王魁、张风,带人从侧翼切入,救出‘一阵风’残部,尽量抓活的!记住,我们的目标是削弱阎媚,不是全歼!” “明白!” 铁弓猛地站起身,举起连弩,厉声下令:“目标,红衣女人周围护卫!三轮连射!放!” “咻咻咻——!” 早已准备好的二十多具连弩同时激发,密集的弩矢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阎媚所在的那片区域! “敌袭!” “小心弩箭!”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黑山骑阵脚大乱!阎媚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立刻举起盾牌将她护在中间,但依旧有数人中箭倒地,惨嚎不止。 “什么人?!”阎媚又惊又怒,抬眼向弩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山崖上人影绰绰,却看不清具体来历。 几乎在弩箭发射的同时,王魁和张风如同两只下山的猛虎,带着五十名如狼似虎的弟兄,发出震天喊杀声,从侧翼猛地冲入峡谷,直扑围攻“一阵风”的黑山骑后方! “杀啊!” “缴械不杀!” 这伙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本就久战疲敝、又被弩箭打懵的黑山骑,腹背受敌,顿时大乱。 峡谷底部,本已绝望的“一阵风”残部,见到突然杀出的援军,虽然不明就里,但求生本能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奋力向外冲杀。 “走!”风狼双戟舞动,砸翻一名挡路的黑山骑,对着仅存的七八个弟兄吼道。 战场一片混乱。阎媚看着突然溃败的局势,气得银牙紧咬,美眸中几乎喷出火来。 死死盯着山崖上那个隐约可见的指挥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李…晨!”阎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着长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打算“养肥”的羊,竟然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狠狠咬了她一口! “大小姐!局势不利,先撤吧!”一名心腹头目捂着流血的胳膊,焦急劝道。 看着溃不成军的手下,以及那些凶悍无比、装备着可怕连弩的敌人,阎媚知道事不可为。她死死记住山崖上那个身影,恨声道:“撤!” 红衣翻飞,在黑山骑残部的护卫下,阎媚带着满腔的怒火与屈辱,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峡谷的另一端。 李晨站在山崖上,看着下方狼藉的战场和正在收拢俘虏、救治伤员的部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一把,火中取栗,成了。 第150章 风狼的三个条件 落鹰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王魁正带人清点俘虏、收缴战利品,李晨则走向被护商队员暂时看管起来的“一阵风”残部。 为首的风狼拄着双戟站立,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神情却依旧桀骜,仅存的七八个弟兄相互搀扶着站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走近的李晨。 “多谢阁下出手相助。”风狼声音沙哑,抱了抱拳,目光锐利地扫过李晨及其身后装备精良的部下,“不知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为何要救我们?” 李晨微微一笑,语气平和:“青山镇巡检,李晨。救你们,一是看不惯阎媚以多欺少,行事狠毒;二是久闻‘一阵风’只劫富济贫,不扰百姓,算得上是条好汉。” “巡检?”风狼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了然,“原来你就是那个打退突厥人、搅得黑山骑不安宁的李晨?” 打量了一下李晨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护商队员和王魁、张风带来的悍勇之徒,点了点头,“果然名不虚传。这份人情,风某记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日后必有报答!我们走!” 说着,便要带着弟兄离开。 “风兄且慢。”李晨出声拦住,“诸位伤势不轻,外面阎媚的残部可能还未远遁,此时离开,恐怕凶多吉少。何不随我回青山镇暂避,疗伤休整?” 风狼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李晨,眼神复杂:“李巡检的好意心领了。但我们兄弟自在惯了,受不得官家约束。” “并非约束,”李晨走上前,目光诚恳,“只是提供一个养伤的地方。风兄和诸位兄弟都是好本事,何必终日在这山林间漂泊,与官府、与阎媚这样的恶势力为敌?我李晨虽顶着个巡检的名头,但行事只求问心无愧,庇护一方安宁。若风兄不弃,我愿以诚相待,共谋一番事业。” 风狼沉默了片刻,看着身边伤痕累累、面露疲态的弟兄,又想起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状,心中一阵萧索。 叹了口气,抬头直视李晨:“李巡检,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我风狼是个粗人,但看人还有几分准头。你想招揽我们,可以!但需答应我三个条件!” “风兄请讲。” “第一!”风狼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我等兄弟,绝不欺压良善,绝不劫掠百姓!以往只挑为富不仁、勾结官府欺压乡里的大户下手,日后若跟随你,这条规矩不能破!” “理当如此!”李晨毫不犹豫应下,“我李晨立足之本,便是护卫乡梓。欺压百姓之事,在我这里,绝无可能!” “第二!”风狼竖起第二根手指,“我等兄弟须得在一处,不受拆散!若有战事,愿为先锋,但平日操练、驻扎,需在一起!” “可以!”李晨点头,“诸位兄弟情深义重,李某佩服。便单独编为一队,由风兄继续统领,一应待遇,与我麾下精锐等同!” 风狼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深吸一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这第三……若他日,我风狼觉得你李晨行事有违今日之言,变成了我们讨厌的那种人,我和我的兄弟,有权自行离开,你不得阻拦!” 这三个条件,尤其是第三条,可谓苛刻,几乎是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周围王魁、张风等人闻言都微微蹙眉,觉得这风狼有些不知好歹。 李晨却哈哈大笑,上前一步,伸出手:“君子一言!” 风狼看着李晨清澈而坦诚的眼神,以及那毫不犹豫伸出的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伸出沾满血污的手与李晨重重一握:“快马一鞭!”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疯也似的从峡谷外冲来,马上的骑士是留守潜龙谷的护卫,浑身尘土,脸上带着焦急,远远便大喊:“首领!不好了!阎媚……阎媚带人突袭潜龙谷!” “什么?!”李晨脸色骤变,“谷内情况如何?” 那护卫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却带着兴奋:“赵……赵队长带人守住了!凭借城墙和连弩,阎媚的人根本靠不了边,丢下十几具尸体,骂了几句就走了!赵队长让小的快马来报平安!” 原来,阎媚在落鹰峡吃了大亏,愤恨难平,立刻想到李晨主力尽出,后方必然空虚。 当即分出部分残兵败将,自己亲自带着还能调动的一百多心腹,快马加鞭直扑潜龙谷,意图抓住李晨的家眷泄愤。 然而,她低估了潜龙谷的防御。 赵铁兰接到李晨命令后,丝毫没有懈怠,将留守的护卫和青壮组织起来,日夜轮班,严密防守。当阎媚的红衣身影出现在谷外时,迎接她的是城墙上密集如雨的弩矢! 改进后的连弩射程和威力远超普通弓箭,居高临下,更是威力倍增。 阎媚的人马几次试图靠近,都被硬生生射了回去,连城墙边都没摸到。 赵铁兰亲自操弩,箭无虚发,更是极大鼓舞了守军士气。 阎媚看着那坚固的城墙和难以逾越的火力网,又担心李晨主力回援,只能气得脸色铁青,对着谷内方向厉声喝道:“李晨!今日之辱,我阎媚记下了!来日必当百倍奉还!你等着!” 撂下这几句狠话,阎媚只得带着满腔不甘,狼狈撤退。 听完汇报,李晨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对赵铁兰的果决和潜龙谷防御的坚固感到欣慰。 转头看向风狼,笑道:“风兄你看,这便是我的根基。纵我不在,亦非宵小可犯。” 风狼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向李晨的目光更多了几分信服。 能将自己的根基之地经营得如此铁桶一般,手下又有如此多能人异士死心塌地,这位李巡检,确实非同一般。 “首领!”风狼抱拳,这一次,称呼已然改变,“风狼及麾下弟兄,愿效犬马之劳!” 第151章 你干脆嫁给李晨算了 黑风寨聚义厅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炭火盆里的火焰偶尔噼啪炸响,映照着阎媚那张阴云密布、几乎要滴出水来的俏脸。 从落鹰峡到潜龙谷,接连两次受挫,损兵折将不说,连对方城墙的边都没摸到,这对心高气傲、在北地几乎顺风顺水的阎媚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尤其想到李晨那张此刻在她脑海中无比清晰、带着可恨笑容的脸,阎媚就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废物!一群废物!”阎媚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上面的酒壶杯盏哗啦啦碎了一地,“两百多人,埋伏二十几个残兵,还能让人给搅了局!打一个小小的村寨,连门都进不去!我养你们何用!” 厅内众头目噤若寒蝉,个个低垂着头,不敢与那双喷火的凤眼对视。 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此刻说什么都是错。 “还有那个李晨!”阎媚咬牙切齿,猩红披风无风自动,“区区一个泥腿子巡检,仗着几件奇巧淫技,竟敢三番两次与我作对!此仇不报,我阎媚誓不为人!” 她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住的雌豹,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这时,一个平日里颇为得阎媚信任、负责她贴身起居的心腹女护卫,看着自家大小姐如此暴怒,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凑近几步,低声道:“大小姐,息怒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那李晨……确实有些邪门,硬打看来暂时是讨不到好了。” 阎媚猛地停下脚步,冷冷盯着她:“那你有什么高见?” 女护卫被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硬着头皮,声音更低了:“大小姐,属下……属下听闻,那李晨极为好色,但凡身边有些姿色的女子,几乎都被他纳入房中。靠山村、潜龙谷里,但凡是模样周正些的妇人女子,如今大多成了他的妻妾……您看,咱们北地谁不知大小姐您风华绝代,乃是万中无一的美人……若是……若是您能……”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整个聚义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头目都惊骇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胆大包天的女护卫,然后又飞快地瞟向主位上的阎媚。 阎媚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随即转为一种极致的冰冷,那双凤眼微微眯起,里面寒光闪烁,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棱。 “你……说什么?”阎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刺骨的杀意,一字一顿,“让、我、嫁、给、他?” 女护卫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大小姐息怒!属下……属下只是……只是觉得,若能用此法兵不血刃,将那李晨连同他的基业一并……一并收归己用,岂不比打生打死更好?而且……而且以大小姐的容貌手段,若能近身,想要拿捏甚至……除掉那李晨,或许也……” “闭嘴!”阎媚厉声打断,声音尖利,带着被严重羞辱的狂怒,“你让我阎媚,黑山骑的大当家,去对那个杀我部下、辱我声名的泥腿子投怀送抱?!你把我当成什么了?青楼里那些倚门卖笑的娼妓吗?!” “属下不敢!大小姐恕罪!”女护卫磕头如捣蒜,额头上瞬间见了红。 阎媚胸口剧烈起伏,红色的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但此刻无人敢有丝毫遐想。 她猛地抽出缠在腰间的长鞭,“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抽在女护卫身旁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给我滚出去!自去刑堂领三十鞭子!再敢胡言乱语,我扒了你的皮!”阎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是!是!谢大小姐不杀之恩!”女护卫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聚义厅,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众头目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阎媚站在原地,紧紧握着鞭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嫁给李晨?这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带来的不是思考,而是更深的屈辱和暴戾。 那个好色成性、妻妾成群的男人? 那个毁了她计划、让她接连吃瘪的男人? “嫁给他?”阎媚从牙缝里挤出冷笑,带着无尽的杀意,“我杀了他还差不多!”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扫过下方噤声的众头目:“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加紧操练,广布眼线!给我盯死李晨和他的一切动向!这个冬天,都别想闲着!开春之前,我一定要找到机会,亲手拧下李晨的脑袋,踏平他的潜龙谷!听到没有!” “是!大小姐!”众头目如蒙大赦,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第152章 加固城墙准备迎敌 带着风狼及其残部,以及落鹰峡一战的俘虏和缴获,李晨一行人返回了青山镇。 队伍尚未完全安顿下来,风狼便不顾身上伤势未愈,找到正在巡检司与柳城、大玉儿商议事务的李晨。 “首领!”风狼抱拳,神色凝重,开门见山,“此番我们虽打退了那股突厥游骑,但以那些狼崽子的秉性,吃了如此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如今已近深冬,草原上日子更难熬,他们必定会纠集更多人马来报复,规模恐怕远超上次!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李晨神色一肃,示意风狼坐下细说:“风兄久在边地,熟悉胡骑作风,依你之见,他们最快何时会来?规模几何?” 风狼沉吟道:“快则十天半月,慢则月余。他们需要时间集结人手,但也不会拖太久,毕竟要赶在大雪封路之前捞足过冬的物资。规模……上次是三十骑,下次,至少百骑,甚至可能更多!而且,很可能不止一股人马,或许是几股零散胡骑联合行动!” 百骑以上!听到这话,柳城倒吸一口凉气。上次三十骑就差点让青山镇陷落,若非护商队仗着连弩之利,后果不堪设想。若是百骑甚至更多…… 李晨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青山镇的城墙低矮破败,几处缺口甚至成人可越,城门更是朽烂不堪,如何能挡百骑冲锋?” “必须立刻加固城防!”风狼斩钉截铁,“尤其是城门和那些缺口,必须在胡骑到来之前修好!否则,一旦被骑兵突入镇内,我们纵有连弩之利,在巷战中也要吃大亏!” 一直安静聆听的大玉儿此时抬起头,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夫君,风狼兄弟所言极是。城防乃生死攸关之事,刻不容缓。妾身以为,当立即动员全镇之力,抢修城墙!” 柳城面露难色:“夫人,动员民夫需要钱粮,如今巡检司初立,府库空空,商行虽有盈余,但要支撑如此大的工程,恐怕……” 大玉儿微微一笑,成竹在胸:“柳掌柜所虑甚是,但并非无解。我们不需要发放工钱。” “不发工钱?”柳城和风狼都是一愣。 “对,不发工钱,只管饭!”大玉儿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夫君可立即张贴告示,言明胡骑不日将至,为保家园,征调全镇青壮男女,抢修城墙。凡参与者,巡检司一日管两餐饱饭!如今我们靠山村秋收刚过,粮食充足,支撑此项开销绰绰有余。对于百姓而言,乱世之中,一顿饱饭远比几枚铜钱更实在。此为‘以工代赈’,既能快速完成工程,又能安定民心,凝聚人心!” 李晨听得眼睛越来越亮,猛地一拍桌子:“好!玉儿此计大善!就这么办!” 他立刻下令:“柳城,你负责草拟安民告示,即刻张榜!同时核算所需粮食,从潜龙谷调运!铁弓,你带护商队维持秩序,并负责监督工程进度、划定修缮重点!风狼,你熟悉攻防,与铁弓一同勘查城墙,指出最需加固之处!王魁、张风,你们带人协助维持,并组织人手准备石料、木料!” “是!”众人齐声领命,感受到紧迫的气氛,立刻行动起来。 告示很快贴满了青山镇各处。 起初,镇民们看到“征调青壮”还有些惶恐和抵触,但当听到“一日管两餐饱饭”,并且得知是抵御即将到来的突厥人时,情绪迅速发生了变化。 “管饱饭?真的假的?” “李巡检是为了保护咱们啊!” “突厥狗又要来了?跟他们拼了!修!这城墙必须修!” “走!报名去!为了老婆孩子,也得出把力气!” 生存的压力和食物的诱惑,加上对突厥人的恐惧与仇恨,使得动员令得到了超出预期的响应。 不仅青壮男子,许多妇人甚至半大的孩子,都自发来到镇墙下,听从分配。 整个青山镇仿佛一架突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青壮们喊着号子,抬石夯土,修补缺口;妇人们烧水做饭,运送物料;懂得木工、石匠手艺的人则被集中起来,重点攻关朽烂的城门和敌楼。 李晨和大玉儿亲自出现在工地上,巡视进度,慰问民夫。 当看到巡检大人和夫人亲自前来,甚至偶尔还会搭把手,民夫们的干劲更足了。 热气腾腾的粟米饭、掺杂着豆类的粥食,以及偶尔能见到的油星,让这些平日里半饥半饱的百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风狼拄着拐杖,与铁弓一同在城墙上指点。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的生气和希望,这位见惯了厮杀的悍匪,心中也不禁感慨万千。 “这位李首领,还有那位大玉儿夫人……很不一般。”风狼对身边的铁弓低声道,“寻常官员遇到此事,要么强征暴敛,弄得民怨沸腾;要么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他们却能在这绝境中,凝聚起如此力量……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能在这乱世,闯出一条不一样的生路。” 铁弓看着下方忙碌的李晨身影,重重点头:“首领做事,向来如此。跟着他,没错!” 城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高大、坚固起来。 那道曾经朽烂、象征着衰败的镇门,也被替换成了厚实的包铁木门。一股众志成城、同仇敌忾的气息,在青山镇上空凝聚。 李晨站在修缮一新的城门楼上,眺望北方。寒风凛冽,但他的心却异常火热。这道凝聚了人心与希望的城墙,将成为他抵御外侮、真正立足北地的坚实基石! 第153章 风狼的往事 青山镇的城墙日渐高厚,肃杀之气也随之弥漫。 李晨将麾下所有武装力量集中整编,包括铁弓的护商队、王魁张风带来的靠山村好手、新归附的风狼部众,以及刘能手下那些经过筛选、勉强可用的几十名兵卒,林林总总凑起了一百三十余人。 整编容易,但要形成有效战力却非朝夕之功。 李晨深知自己所长在于谋划与器械,对于具体的排兵布阵、战场指挥,只能算略懂皮毛。 在几次针对城防的推演和人员调配中,李晨发现风狼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素养。 “此处瓮城虽小,但若能配合两侧箭楼,形成交叉火力,足以让突入的骑兵有来无回。” “拒马摆放需错落有致,辅以陷坑,迟滞其冲锋速度,为我弩手争取更多射击时间。” “步卒结阵,长枪在前,刀盾护佑两翼,弩手居后……” 风狼的指点往往一针见血,对地形利用、兵种配合的理解远超常人,甚至比铁弓这个前镇北军教头更为系统、老辣。 这一日,在校场看过风狼亲自操练士卒结阵后,李晨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屏退左右,与风狼登上修缮一新的城墙踱步。 “风兄,”李晨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语气随意却带着探究,“你这身本事,可不像是寻常绿林能有的。排兵布阵,深合兵法要义,莫非……以前在军中待过?” 风狼脚步微顿,脸上那惯有的桀骜神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痛楚与追忆。 沉默良久,才沙哑开口,声音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首领眼力毒辣……不错,风某……曾是边军一员,官至振威校尉,也在军中……当过几年教头。” 李晨心中一震,振威校尉已是中高级军官,更何况是边军中的教头!难怪有此能耐。 “那为何……”李晨没有问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如此出身,为何会沦落草莽? 风狼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里面翻涌着刻骨的仇恨,拳头不自觉攥紧,骨节发白。 “为何?”风狼冷笑一声,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只因当年年少气盛,不识时务!我心爱的未婚妻来军中探亲,却被……却被前来巡边的监军之子看上,那畜生……趁我巡防之际,将其……将其强掳凌辱!” 纵然时隔多年,提及此事,风狼依旧浑身颤抖,虎目泛红。 “她……不堪受辱,投井自尽……”风狼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化为冰寒,“我得知消息,提刀闯入那畜生营帐,当场将他剁成了肉泥!” 李晨默然,能想象到那是何等的绝望与暴怒。 “后来呢?” “后来?”风狼嗤笑,“自然是杀人偿命。我虽立过些军功,但如何抵得过监军之子?被革职拿问,打入死牢。是麾下一帮过命的兄弟,拼死将我救出……从此,风振岳已死,世上只有流寇‘风狼’!” 一段血泪往事,道尽了官场黑暗与人心险恶。李晨拍了拍风狼的肩膀,沉声道:“风兄,往事已矣。在这里,你不再是流寇风狼,而是我李晨倚重的臂膀,青山镇的振威校尉!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却可携手共创!” 风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抱拳:“承蒙首领不弃,风狼……必效死力!” “好!”李晨点头,“如今这一百三十多人,鱼龙混杂,战力参差。突厥人不知何时便至,时间紧迫。练兵之事,我便全权交予你!铁弓、王魁、张风皆听你调遣!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让他们形成战斗力!” “属下领命!”风狼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必不负首领所托!” 接下来的日子,青山镇校场上号令声终日不绝。风狼将那一百多人打散重整,根据各自特点编为弩手、刀盾、长枪等小队,操练结阵、协同、听令。 他练兵极严,号令如山,赏罚分明,加之本身本事服众,很快便将这群乌合之众梳理得有了几分模样。 就在风狼全力练兵之际,李晨也开始安排后方。 突厥报复在即,青山镇首当其冲,太过危险。 厅内,李晨对几位夫人道:“局势紧张,镇上已不安全。你们几人,今日便随护送队伍,先回潜龙谷暂避。” 大玉儿率先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夫君,妾身岂能临危先退?我留在此地,或许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稳定内宅,协助处理些琐事,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周秀娥也立刻接口:“商行账目、物资调配还需有人打理,我一走,难免混乱。我也不走。” 如月眨着大眼睛:“药铺那边我也能帮忙,我不怕!” 李晨目光最后落在柳燕儿身上。却见柳燕儿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声如蚊蚋:“我……我也不走。” 这段时间,柳燕儿仿佛彻底绽放的花朵,被爱情和安定生活滋养得娇艳欲滴。 初尝情爱滋味的她,食髓知味,又仗着年纪最轻、体力好,加上那内媚之体的潜在影响,对床笫之事颇为痴缠。每晚若不与李晨缠绵一番,便觉得空落落的,比看起来端庄的大玉儿还要粘人。 李晨看着她那副羞怯又倔强的模样,哪能不明白这小妮子的心思,既是感动又有些好笑。 “燕儿,”李晨放柔声音,“此地危险……” “我不怕!”柳燕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勇气,“夫君在哪,我就在哪!我……我能照顾自己,绝不添乱!”说着,悄悄伸手扯住了李晨的衣袖,轻轻摇晃,带着无声的祈求。 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又暗含执拗的模样,李晨心中一软,再想到潜龙谷也并非绝对安全,赵铁兰一人压力也大,最终叹了口气:“罢了,既然都不愿走,那便都留下吧!但需答应我,一旦战事起,必须立刻进入加固过的宅院地窖,不得外出!” “是,夫君!”几位夫人异口同声,脸上都露出了安心的笑容。柳燕儿更是悄悄松了口气,指尖在李晨掌心轻轻挠了一下,媚眼如丝,意味不言而喻。 是夜,红绡帐内,柳燕儿果然格外主动热情,如同缠人的妖精,痴缠着索求无度,似乎要将未来可能分离的担忧,都化作此刻的抵死缠绵。 第154章 血战青山 北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新筑的青山镇墙头。 了望塔上,哨兵猛地敲响了铜锣,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刺破寒冷的宁静! “敌袭——!突厥人来了——!” 黑压压的骑兵如同贴地涌来的乌云,出现在地平线上,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汇成沉闷的雷鸣,震得人心头发慌。 粗略看去,绝对超过百骑! 他们队形散乱却带着草原骑兵特有的彪悍,皮帽下的眼睛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手中弯刀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寒意。 风狼按着墙垛,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判断:“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骑!是几股人马合流了!看旗号,有秃鹫部和灰狼部的人!” 李晨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传遍墙头:“各就各位!按预定方案防守!弩手准备!没有命令,不许放箭!” 经过风狼紧急操练的守军虽然紧张,却并未慌乱。弩手们蹲在垛口后,将上好弦的连弩稳稳架好,呼吸粗重,眼神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流。刀盾手和长枪兵则扼守着城墙各处通道和楼梯,准备应对可能的登城战。 突厥骑兵并未直接冲锋,而是在弓箭射程外开始游走,发出各种怪叫和唿哨,试图扰乱守军心神。 几名头领模样的骑士策马来到阵前,指着修缮一新的城墙和紧闭的包铁城门,叽里咕噜地大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蔑与愤怒。 “他们在骂阵,说我们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通晓一些突厥语的风狼冷声翻译。 “让他们骂!”李晨面无表情,“告诉弟兄们,稳住!等他们进入弩箭最佳射程!” 突厥人见骂阵无用,失去了耐心。随着一声尖锐的骨哨声,前排数十名骑兵猛地催动战马,发出震天的嚎叫,开始加速冲锋!他们挥舞着弯刀,有的甚至站在马镫上张弓搭箭,试图用骑射压制城头!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风狼死死盯着距离,猛地挥手下劈,“弩手!正前方!自由散射!放!” “嗡——!” 早已憋足劲的弩手们猛地扣动悬刀!第一排弩矢如同疾风骤雨,带着死亡的尖啸泼洒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突厥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改进后的连弩在百步之内威力惊人,穿透皮甲轻而易举,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然而,后面的突厥骑兵极其悍勇,毫不畏惧地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并且开始了精准的骑射,零星的箭矢开始落在城头,发出“夺夺”的声响,偶尔有守军闷哼着中箭倒地。 “不要乱!后排补上!继续射击!”铁弓沉稳的声音在城头回荡,亲自操着一具连弩,每一次机括响动,必有一名突厥骑兵应声落马。 王魁和张风带着靠山村的好手们守在城门楼两侧,用弓箭和准备好的滚木擂石狠狠砸向试图靠近城门和架设云梯的敌人。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城上箭矢如雨,滚木擂石轰然落下;城下突厥骑兵悍不畏死地冲锋,骑射的箭矢也不断给守军造成伤亡。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根部的冻土,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李晨在亲卫的保护下巡视城防,不时大声鼓舞士气,看到伤员立刻让人抬下去救治。 大玉儿和周秀娥组织起镇内妇人,冒着流矢运送箭矢、滚木和热水。 柳燕儿和如月则在相对安全的宅院地窖入口处,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消息,听着震天的喊杀声,柳燕儿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突厥人的进攻异常猛烈,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连弩的可怕,开始分散冲锋,并试图用火箭点燃城楼和木质结构。 几处垛口发生了短暂的登城战,都被风狼亲自带人拼死压了下去,风狼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却越战越勇,双戟挥舞如同旋风。 “首领!东面城墙有一段被火箭引燃了!”一名护卫焦急来报。 李晨心头一紧:“快!组织人扑火!绝对不能让他们打开缺口!” 就在守军注意力被东面吸引时,突厥主力突然集中力量,对着城门发起了决死冲锋!数十名骑兵不要命地冲近,将携带的皮索套上包铁城门,试图依靠马力将其拽开!更有悍卒顶着盾牌,冒着箭雨冲到门下,用战斧疯狂劈砍! “不好!城门危险!”风狼目眦欲裂,“王魁!张风!带人顶住!长枪兵下城!准备巷战!” 城门在巨力拉扯和劈砍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门闩似乎随时会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李晨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用火油!浇下去!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几大罐火油从城门上方倾泻而下,淋了下方突厥人满头满身。紧接着,几支火箭射下! “轰——!” 烈焰瞬间升腾!城门下方顿时化作一片火海!被火焰吞噬的突厥人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变成一个个翻滚的火团,后面的骑兵惊骇后退,城门前的攻势为之一滞! “好!”城头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守军奋力扑灭了东面的火势,并将攀上城头的少量突厥人全部砍杀下去。 激烈的攻防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突厥人在城下丢下了超过四十具尸体和同样数量的伤马,却始终无法撼动青山镇的防御。眼看天色渐晚,士气受挫,伤亡惨重,突厥头领终于不甘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残余的七八十骑突厥人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血腥气。 城头上,守军们看着退去的敌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许多人脱力地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这才感觉到伤口传来的剧痛和后怕。 李晨扶着墙垛,望着退走的突厥人,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清点着伤亡,守军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余人,多是中箭所致。而突厥人虽损失更大,但主力尚存。 “他们不会放弃的。”风狼走到李晨身边,抹去脸上的血污,沉声道,“今日受挫,明日可能会改变战术,或者……等待更多援军。” 李晨点头,目光凝重:“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传令下去,加紧救治伤员,修补破损,轮班休息,戒备等级提到最高!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 夕阳的余晖将城墙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与城下的血迹相互映照。 第一波攻击虽然守住了,但每个人都明白,更残酷的战斗,即将来临。 第155章 绑了阎媚回来 击退突厥人后还没有来得及踹一口气,夜色中一骑快马便带来了令人心悸的消息。 赵四派出的斥候几乎是滚下马背,声音带着惊惶:“首领!不好了!柳夫人……柳夫人和拴柱,被……被阎媚的人绑走了!” “什么?!”李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踉跄一步才站稳,“怎么回事?如烟怎么会出谷?!” 斥候喘着粗气道:“是……是柳夫人听说突厥人围攻青山镇,担心首领安危,执意要拴柱带她前来……赵铁兰队长劝阻不住,只能派了四个好手护送。谁知……谁知刚出谷不到十里,就遇到了阎媚早就埋伏在那里的人马!护送弟兄拼死抵抗,三人战死,一人重伤逃回报信……柳夫人和拴柱……被掳往黑风寨方向了!” “阎——媚——!”李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双目瞬间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担忧、愤怒、后怕,种种情绪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如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敢想下去! “首领!冷静!”风狼一把按住几乎要暴走的李晨,“阎媚此举,意在激怒于你,逼你出城!突厥人主力未退,很可能就在附近窥伺,此时出城,正中他们下怀!”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如烟落在那个疯女人手里?!”李晨低吼,声音嘶哑。 铁弓沉声道:“首领,风兄说得有理。但夫人不能不救!属下愿带一队精锐,夜袭黑风寨,伺机救人!” “我去!”王魁猛地站出来,脸上带着愧色和决然,“黑风寨我熟!以前跟着钱贵时,摸过几次那里的暗哨和小路!而且……我懂些下九流的门道,或许能用上!” 李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风狼和铁弓的顾虑没错,但救人也刻不容缓!阎媚刚刚在自己手下吃了大亏,此刻绑了如烟,必定恨意滔天,如烟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不能大队人马出动!”李晨瞬间做出决断,“铁弓,你挑选五个身手最好的护商队员,带上最好的连弩和绳索!王魁,你跟我去!风狼,青山镇防务交给你!在我回来之前,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战!若突厥人来攻,死守!” “首领!太危险了!”风狼急道。 “执行命令!”李晨语气不容置疑,“记住,守好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援!”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 李晨、铁弓、王魁以及五名精选的护商队员,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青山镇,借着月色和山林的掩护,直扑黑风寨。 王魁果然对黑风寨极其熟悉,带着众人避开明哨暗岗,从一条极为隐秘的采药小径摸到了山寨后崖。利用飞爪绳索,几人如同狸猫般攀上崖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寨内。 寨内防守比想象中要松懈一些,或许是因为接连受挫,士气有些低落。王魁如同识途老马,带着众人避开巡逻队,摸向聚义厅后方的核心区域,那里是阎媚的住所。 “首领,那边亮灯的就是阎媚的屋子。”王魁压低声音,指着一处还有灯火透出的独立院落,“不过守卫不少,硬闯肯定不行。” 李晨眼神冰冷:“想办法弄晕她!抓活的!用她换人!” 王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这是‘神仙倒’,混入酒水或熏香里,能让人昏睡不醒。我去想办法。” 王魁不愧是老江湖,观察片刻,找准时机往屋内吹烟。 几人在外面紧张等待。约莫一炷香后,听到里面传来器物落地的轻微声响,随即再无动静。 “得手了!”王魁低喝一声。 几人迅速潜入房间。只见阎媚伏在桌案上,似乎已然昏睡过去。 她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火红劲装,即便昏迷中,侧脸轮廓依旧美得惊心动魄,蜂腰长腿,身段曲线在灯光下勾勒得淋漓尽致,确是个世间罕有的绝色尤物。 李晨此刻无心欣赏,上前探了探鼻息,确认昏迷,立刻用准备好的牛筋绳将其手脚牢牢捆住,嘴里塞上布团。 “快!分头找如烟和拴柱!”李晨下令。 几人迅速在院落内外搜索,然而,翻遍了各个房间和可能的囚禁地点,却根本不见柳如烟和栓柱的踪影! “怎么会没有?”李晨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有刺客!” 显然,他们的行动还是被发现了! “暴露了!快走!”铁弓当机立断。 李晨看了一眼被捆得结结实实、昏迷不醒的阎媚,一咬牙:“带上她!走!” 铁弓一把将阎媚扛在肩上,几人按照预定撤退路线,且战且退,利用连弩射杀了几名拦路的守卫,迅速冲到后崖,顺着绳索滑下,找到藏好的马匹,将阎媚横放在马背上,打马便走! 身后,黑风寨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呼喊声、锣声响成一片,火把的光芒在山道上蜿蜒追来,但已被远远甩开。 一路疾驰,直到天色微明,确认摆脱了追兵,众人才放缓速度。 李晨看着马背上依旧昏迷的阎媚,脸色阴沉如水。 救人不成,反而抓了这个女煞星回来,事情变得愈发棘手。 回到青山镇,将阎媚关入巡检司大牢严加看管后,李晨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风狼等人闻讯赶来,得知柳如烟并未救回,也是心情沉重。 “首领,现在怎么办?用阎媚换夫人?”铁弓问道。 李晨尚未回答,牢房方向便传来狱卒的惊呼:“醒了!那女魔头醒了!” 李晨立刻带人赶去牢房。 阴暗的牢室内,阎媚已经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身处牢笼,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凤眼中便爆发出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绳索捆得极紧,根本无法动弹。 看到李晨进来,阎媚猛地抬起头,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剜着他,因为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愤怒的“呜呜”声。 李晨走上前,冷冷地注视着她,伸手扯掉了口中的布团。 “李——晨——!”布团刚离口,阎媚便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喝,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用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有本事放开我,我们真刀真枪打一场!” 李晨懒得跟她废话,直接逼问:“柳如烟在哪里?放了他们!” 阎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竟嗤笑出声,只是那笑容冰冷彻骨:“柳如烟?你那个三夫人?呵……李晨,你脑子被马踢了?我绑她作甚?” 李晨心头一紧,难道不是她? 阎媚似乎看出了李晨的疑虑,凤眼微眯,带着一丝嘲弄和快意:“看来你是为了女人才发疯似的夜袭我黑风寨?真是情深义重啊!可惜,你找错人了!我阎媚行事,向来光明正大!要杀你,也是光明正大!绑人家眷这种下作勾当,我不屑为之!” 不是她?李晨死死盯着阎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被俘的愤怒、屈辱和对他愚蠢行为的嘲讽,不像作假。 那会是谁?突厥人?还是……其他势力? 看着李晨脸色变幻,阎媚忽然不再挣扎,反而放松了身体,被绳索紧紧束缚的傲人曲线愈发凸显。 仰起头,即便身处牢笼,依旧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眼神挑衅地看着李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李晨,你费尽心机把我绑来……难道,是听信了外界那些风言风语,真对我……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第156章 胡彪 牢房里空气凝滞。 李晨眉头紧锁,尚未开口,身后便传来风狼冰冷的声音:“首领,别信这妖女胡言!人必定是她绑的!这女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在北地是出了名的!她这是在混淆视听,拖延时间!” 风狼大步上前,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阎媚那张绝美却带着桀骜的脸庞:“阎大当家,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黑风寨的人马在靠山村外围游弋多日,真当我们是瞎子?柳夫人刚出谷就被截,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有谁?痛快点,把人交出来!” 阎媚嗤笑一声,即便被捆成粽子,依旧扬起下巴,凤眼斜睨着风狼:“风狼,你这条丧家之犬,如今倒是找到新主子,学会狂吠了?我说了没绑就是没绑!我阎媚敢作敢当,若真是我做的,此刻便认了,又能如何?绑一个妇孺,还不值得我阎媚撒谎!” 她目光转向李晨,带着一丝讥诮:“李晨,你就这点能耐?被手下人牵着鼻子走,连真假都分辨不清?” 李晨心中烦躁,救人心切,但阎媚的神色语气又不似作伪。 强压怒火,盯着阎媚:“我只问最后一遍,柳如烟在哪里?” 阎媚毫不示弱地回视:“不知道!” 风狼眼中寒光一闪,凑近李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江湖人的狠厉与直白:“首领,跟这女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她这种人,吃硬不吃软。除非……你能彻底压服她,让她从身到心都臣服于你。” 李晨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风狼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意思就是,除非你睡了她,把她变成你的女人。女人一旦成了自己人,还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更何况是阎媚这种骄傲到骨子里的女人,若被男人征服,或许比杀了她还管用。” 这话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牢房里却格外清晰。 阎媚显然听到了,娇躯猛地一僵,那双一直带着怒火和嘲弄的凤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虽然瞬间就被更深的羞怒取代,但并未逃过李晨的眼睛。 “风狼!你找死!”阎媚厉声呵斥,声音却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李晨也被风狼这大胆又荒唐的提议震住了。 看着牢笼里那个即便沦为阶下囚,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如同带刺玫瑰般的女人,心中一时纷乱。 不可否认,阎媚的容貌身段堪称极品,但用这种方式…… 见李晨眼神变幻,似乎真的在考虑风狼的建议,阎媚心底那丝慌乱迅速扩大。 她不怕死,甚至不怕酷刑,但这种关乎女子最珍贵清白的威胁,却直击她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恐惧。 她可以战死,可以败亡,但绝不能以这种屈辱的方式…… “等等!”就在李晨眼神一厉,似乎要做出决定时,阎媚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李晨!你……你别听那混蛋胡说八道!我……我想起来了!” 李晨目光紧盯着她:“想起什么?” 阎媚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但眼神已不复之前的绝对强硬:“可能……可能是胡彪的人干的!” “胡彪?那个‘独眼狼’?”李晨记得这个名字,黑山骑分裂后的二当家,之前已被阎媚吞并了不少势力。 “对!”阎媚快速说道,仿佛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胡彪手下还有一帮死忠,大概三四十人,一直没被我完全收服,就在这附近山里流窜。他们……他们之前就撺掇过我绑你的家眷要挟你,被我拒绝了!对!一定是他们!他们知道靠山村的位置,也知道你和柳如烟的关系!肯定是他们想借刀杀人,或者……或者想借此要挟你,换取好处!”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股急于撇清关系的意味。 风狼在一旁冷眼旁观,冷哼道:“现在又推给胡彪了?谁知道是不是你指使的?” “风狼!你血口喷人!”阎媚怒视风狼,随即看向李晨,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急促,“李晨!我说的是真的!胡彪那伙人就在西山坳往北三十里的野狼谷一带活动!你现在派人去查,肯定能找到踪迹!绑柳如烟对他们有好处,对我有什么好处?激怒你跟我死磕吗?我现在自身难保!” 李晨死死盯着阎媚的眼睛,试图分辨其中真伪。 此刻的阎媚,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嘲讽,多了几分急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是为了避免遭受侮辱而吐露的实情?还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野狼谷……”李晨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迅速权衡。 阎媚的话有几分道理,胡彪残部确实有这个动机和能力。 而且,看她刚才那一瞬间真实的慌乱,不像是完全演戏。 “风狼,你立刻带一队精锐斥候,前往野狼谷方向侦查!务必小心,确认柳如烟和拴柱是否在那里!”李晨迅速下令。 “是!”风狼抱拳领命,狠狠瞪了阎媚一眼,转身离去。 牢房里再次剩下李晨和阎媚。气氛依旧紧张,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李晨看着被捆缚在地、微微喘息的红衣女子,沉声道:“阎媚,我希望你说的是实话。若如烟真是被胡彪所绑,并且能安全救回,你今日提供线索之功,我记下了。但若让我发现你还在耍花样……” 后面的话没说,但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阎媚偏过头,避开李晨的视线,咬着嘴唇不说话。那副倔强中带着一丝狼狈的模样,与她平日杀伐果断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竟有种别样的诱惑。 李晨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牢房。当牢门重新锁上的声音传来,阎媚才缓缓抬起头,望着李晨离去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第157章 突厥人再次来了 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寒冷之时。 李晨在巡检司牢房门口来回踱步,焦灼地等待着风狼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脚步声急促响起,风狼带着一身寒气与尘土快步闯入,脸色难看至极。 “首领!”风狼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失望,“野狼谷找到了!确实有个废弃的土匪窝,但……人去楼空!灶膛里的灰都是冷的,至少空了三四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 “什么?!”李晨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也随之破灭。 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阎媚!她果然在耍我!” 就在李晨准备冲进牢房,用尽一切手段撬开阎媚的嘴时,镇墙方向突然传来了比昨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的铜锣警报声!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马蹄轰鸣和突厥人特有的、如同狼嚎般的冲锋呐喊! “敌袭——!突厥人全面攻城了——!”哨兵声嘶力竭的吼声穿透夜空。 “首领!突厥人上来了!比昨天多!攻势很猛!”一名护商队员满脸是血地冲进来禀报。 内外交困!李晨额头青筋暴跳,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柱子上,木屑纷飞。 救如烟迫在眉睫,但青山镇的存亡就在眼前!若是城破,一切都完了! “风狼!铁弓!上城墙!无论如何,给我守住!”李晨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深深看了一眼牢房方向,强行压下立刻去逼问阎媚的冲动,抓起佩刀,大步冲向喊杀震天的城墙。 牢房内,阎媚自然也听到了外面震天的动静和李晨那充满愤怒与不甘的离去脚步声。 她先是因李晨的暴怒而心中一紧,随即听到风狼回报“野狼谷空无一人”时,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空无一人?胡彪的人不在野狼谷?那他们会去哪里?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胡彪那家伙狡诈多疑,野狼谷或许只是个临时据点,甚至是故意放出的烟雾弹!他真正藏身的地方……会不会是有别的动作…… 阎媚猛地挣扎起来,冲着牢门外大喊:“李晨!李晨你回来!我知道胡彪可能在哪!李晨!” 然而,她的喊声被外面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弩箭破空声、撞击声彻底淹没。 看守的狱卒紧张地盯着外面,根本无暇理会她。 阎媚喊了几声,意识到徒劳,无力地靠回冰冷的墙壁,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胡彪竟然不在野狼谷,这反而让她的嫌疑更重了。 李晨此刻定然认定她在撒谎,恨她入骨。而胡彪真正的目的可能是黑风寨。 城外,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正如风狼所料,突厥人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驱赶着数十名被掳来的汉人百姓走在最前面,作为肉盾,逼迫守军投鼠忌器。 同时,大量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抛射上城头,进行火力压制,掩护扛着简陋云梯和撞木的步兵靠近。 “卑鄙!”铁弓看着城墙下哭喊着的无辜百姓,目眦欲裂。 “弩手抬高角度,抛射后方突厥弓手!滚木擂石准备,等他们靠近再放!”风狼声如洪钟,努力稳定军心。他经历过太多残酷场面,深知此刻犹豫只会造成更大伤亡。 守军咬着牙,弩箭越过肉盾,射向后方督战的突厥骑兵,不断有人落马。 但当扛着云梯的突厥步兵嚎叫着冲到城下时,滚木擂石还是带着呼啸声狠狠砸落,连带着一些被裹挟的百姓也遭了殃,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争的血腥与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李晨亲自在城头督战,连弩不停点射,专挑那些突厥头目和凶悍之徒。 脸色阴沉得可怕,既有对城外敌人的杀意,更有对城内那个女俘虏的怒火和对失踪妻子的揪心。 “顶住!都给我顶住!”李晨的声音已经沙哑,挥舞着佩刀格开一支射向自己的流矢。 突厥人似乎铁了心要在今日破城,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城门在撞木的持续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包铁的木板上已经出现了裂痕。 几处城墙段都发生了激烈的登城战,守军与冲上来的突厥人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风狼和铁弓如同两尊杀神,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浑身浴血,不知砍翻了多少敌人。王魁、张风也带着人死战不退。 整个青山镇,仿佛化作了北地寒风中一座浴血的孤岛,在突厥人疯狂的浪潮中摇摇欲坠,却又凭借着新筑的城墙、犀利的连弩和守军决死的意志,死死支撑着。 牢房中的阎媚,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能想象到战况的惨烈。 她靠在墙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李晨离去时那愤怒的眼神,以及……那个荒唐的夜晚,那个男人强势闯入她领地、将她逼入绝境的身影。 第158章 赵铁兰带着村民火攻 城头形势已岌岌可危。 多处垛口失守,守军与突入的突厥兵展开惨烈的白刃战,每分每秒都有人倒下。 城门在巨大撞木的持续冲击下,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李晨挥舞着已经卷刃的佩刀,浑身浴血,嗓子喊得如同破锣,心中一片冰凉。难道真要城破人亡于此? 就在这绝望之际,异变陡生! 突厥军阵的后方,以及两侧的山坡上,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暗夜中骤然睁开的无数只眼睛! 紧接着,震天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并非训练有素的战吼,而是混杂着男女老幼、带着浓重乡音的怒斥与助威! “杀胡狗啊——!” “保护李巡检——!” “靠山村的乡亲们来了——!” 只见火光下,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山林中、从土坡后涌出!他们大多穿着破旧的棉袄,手持的并非刀枪,而是扁担、锄头、柴刀,甚至还有锅盖当盾牌!但人数极多,粗粗看去,竟有数百之众!为首几人,正是赵铁兰、老钱和吴老四! 赵铁兰一身利落短打,手持猎弓,英姿飒爽,厉声高呼:“点火!堆柴!” 随着她的命令,那些涌来的村民竟不顾危险,冲到突厥骑兵的外围,将肩上挑着、怀里抱着的干柴枯草奋力抛掷出去,迅速在突厥军阵外围堆起了一圈杂乱的柴薪带!动作飞快,显然早有准备! “这些泥腿子想干什么?”正在指挥攻城的突厥头领又惊又怒,完全没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分出一队人,驱散他们!” 一队约三十人的突厥骑兵调转马头,嚎叫着冲向正在堆柴的村民,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弩手!掩护乡亲!”城头上的李晨虽不明所以,但看到赵铁兰等人来援,精神大振,立刻下令。 残存的弩手拼命射击,连弩特有的密集箭雨暂时阻滞了那队骑兵的冲锋。村民们趁机将更多的柴火抛出,有些胆大的甚至将火把直接扔到了柴堆上! 此时,正值北风凛冽! “呼——!” 狂风卷着雪沫,恰好从北向南吹来!那些被点燃的柴堆,火借风势,瞬间爆燃起来!浓烟裹挟着烈焰,形成一道蹿升的火墙,虽然不是很高,却带着噼啪的爆响和灼人的热浪,朝着突厥军阵的方向席卷而去! 战马天性畏火! 外围的突厥战马首先受惊,闻到烟火气,看到跳跃的火焰,顿时惊恐地嘶鸣起来,不受控制地人立、调头、乱窜!任凭背上的骑士如何呵斥鞭打,也无法遏制它们的恐惧! 一马乱,则百马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突厥骑兵中迅速蔓延!整个军阵后队陷入极大的混乱!受惊的战马互相冲撞、践踏,将背上的骑士甩落,阵型大乱!攻城的步兵也受到波及,攻势为之一滞! “天助我也!”风狼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首领!机会!开门!反击!” 李晨明白了赵铁兰他们的意图!这是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方式,制造混乱,破敌骑兵! “打开城门!所有能动的,跟我杀出去!”李晨嘶声怒吼,一马当先冲向摇摇欲坠的城门! “嘎吱——轰!” 饱受摧残的城门终于被从里面打开。李晨、风狼、铁弓、王魁、张风……所有还能战斗的守军,如同出闸的猛虎,悍然杀出!他们憋屈了太久,愤怒和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而此刻,突厥人前有坚城,侧翼和后方有火墙与浓烟,战马受惊,阵脚大乱,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骑射! “瞄准了射!”铁弓大吼。 冲出城门的弩手们迅速列队,对着混乱不堪的突厥人进行了几乎抵近的射击!如此近的距离,连弩的威力发挥到极致,箭矢如同死神的镰刀,成片地收割着生命! 失去了速度和阵型的骑兵,在灵活且拥有恐怖速射武器的步兵面前,成了活靶子!更何况还有数百名手持“兵器”、呐喊助威的村民在外围制造更大的混乱和心理压力! “撤!快撤!”突厥头领看着瞬间崩坏的局势,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攻城掠地,用突厥语疯狂大叫,调转马头就想跑。 但受惊的战马根本不听指挥,反而将他掀落马下!溃败如同雪崩,无法逆转。残余的突厥人丢下大批尸体和伤兵,如同没头苍蝇般,朝着火势较小的缝隙亡命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李晨带人追杀了百余步,直到确认突厥人彻底溃散,才下令停止追击。 他拄着刀,看着眼前狼藉的战场、燃烧的柴堆、以及那些欢呼雀跃、脸上带着烟灰却眼神明亮的村民们,心中百感交集。 “铁兰!老钱!吴老四!”李晨快步走向援军。 “首领!”赵铁兰见到李晨无恙,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上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钱依旧是那副沉稳样子,拱手道:“听闻镇子被围,柳夫人又出事,村里人都坐不住了。我们就联络了附近几个今年受过咱们恩惠、分过粮食的村子,大家一呼百应,就都来了。没啥本事,就只能想出这笨法子,幸好起了点作用。” 吴老四嘿嘿笑着:“俺就负责带路和招呼人搬柴火!” 李晨看着这些淳朴却关键时刻敢拼命的乡亲,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责任感。他深深一揖:“李晨,多谢诸位乡亲救命之恩!今日若无大家,青山镇必破矣!” “李巡检客气了!” “是您先救了我们啊!” “打胡狗,应该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回应着,气氛热烈。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李晨立刻想到依旧下落不明的柳如烟和拴柱,心情再次沉重。他转向赵铁兰,急切问道:“铁兰,村里可还有关于如烟的消息?” 赵铁兰摇头,脸上也布满忧色:“没有。我们出发前,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周边寻找,但……毫无线索。” 李晨的心又沉了下去。 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镇内牢房的方向。阎媚……她现在,总该说实话了吧? 第159章 连环计 突厥人溃败的喧嚣逐渐平息,青山镇内外弥漫着硝烟、血腥与劫后余生的复杂气息。 城墙上下,军民们忙着救治伤员、清理战场、扑灭余火,一片忙碌。 巡检司大牢内,却是一片死寂,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阎媚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手脚依旧被牛筋绳牢牢捆缚着,但她似乎已感觉不到不适。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或冰霜的凤眼,此刻紧闭着,眉头紧锁,脑海中正飞速复盘着从落鹰峡失利到此刻沦为阶下囚的每一个细节。 野狼谷空无一人……胡彪的人不在那里…… 柳如烟偏偏在自己与李晨冲突最激烈时被绑…… 李晨的人查到线索指向自己…… 风狼回报时那斩钉截铁认定自己撒谎的态度…… 一个个碎片在脑海中碰撞、拼接。阎媚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一丝明悟和更深的寒意骤然涌现! “胡彪……好你个独眼狼!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阎媚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被算计的耻辱。 这一切,根本就是个连环套! 胡彪先是故意放出风声,让阎媚知道他要对李晨家眷下手,甚至可能假意撺掇她参与,被她拒绝后,便自己动手。 选择在柳如烟离开靠山村这个绝佳时机动手,并故意留下指向她阎媚的线索——或许是模仿黑风寨的手法,或许是让被俘又“侥幸逃脱”的护卫听到某些对话! 其目的,就是要激怒李晨,让他将矛头对准自己这个最大的威胁!李晨果然中计,夜袭黑风寨,将自己俘获。 而胡彪呢?他趁着黑风寨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自己这个当家又被李晨抓走的空档…… “调虎离山……趁火打劫!”阎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股冰冷的恐惧夹杂着滔天怒火瞬间席卷全身! 胡彪的真正目标,恐怕从来就不只是绑个女人要挟李晨那么简单!他真正想要的,是趁此机会,吞并她阎媚辛苦整合起来的黑风寨基业!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头目,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在失去主心骨、又面临外部强敌(李晨)压力的情况下,很可能被胡彪趁机拉拢或强行收编! 野狼谷空无一人就是证明!胡彪的主力,恐怕早已经不在野狼谷,而是直扑黑风寨老巢去了!甚至可能已经得手! 想到这里,阎媚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她纵横北地,吞并大小势力,眼看就要重新一统黑山骑,却没想到,最终竟然栽在了自己一直没放在眼里的“独眼狼”手里,而且还是以这种被人当枪使、连老窝都可能被人端掉的屈辱方式! “胡彪!我誓杀汝!”阎媚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浑身因愤怒而剧烈颤抖,捆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也浑然不觉。 急!她心急如焚!黑风寨是她的根基,是她为父报仇、争夺北地霸业的资本!若是被胡彪窃取,她将一无所有,甚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气!她气李晨这个蠢货,轻易就中了别人的离间计,把自己这个“潜在”的对手抓来,却放过了真正的阴险小人!更气自己,明明有所察觉胡彪的异动,却因专注于对付李晨而忽略了这条毒蛇的反噬! 不行!必须立刻告诉李晨!必须让他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必须让他放了自己,或者……合作!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抢在胡彪彻底掌控黑风寨之前,挽回败局! 阎媚挣扎着想要站起,冲着牢门外大喊:“来人!我要见李晨!快!” 然而,外面的狱卒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惊魂未定,又得了严令看管好这个女魔头,此刻听到她的喊声,只是不耐烦地呵斥道:“吵什么吵!首领正在处理军务,没空理你!老实待着!” “混账!我有紧要军情!关乎黑风寨存亡,也关乎他李晨的安危!快去通报!”阎媚厉声喝道,试图用气势压人。 但那狱卒根本不吃这套,反而嘲笑道:“得了吧,女魔头!又想耍什么花样?还想骗首领出去救你那根本不存在的‘人质’?省省吧!再嚷嚷,小心对你不客气!” 阎媚气得几乎要吐血,却无可奈何。 她此刻是阶下囚,人微言轻,之前又因为“假线索”失去了李晨的信任,此刻说的话,谁会相信?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阎媚颓然坐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孤立无援和……绝望。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被胡彪那个小人夺走? 不!绝不! 阎媚猛地抬起头,凤眼中重新燃起倔强的火焰。她必须想办法,必须让李晨相信她!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而此刻,刚刚安排好防务、救治事宜的李晨,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牢房。 击退突厥人的喜悦,丝毫冲不散他对柳如烟和拴柱下落的担忧。 面色阴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用什么方法,今夜,一定要从阎媚嘴里,撬出真相! 第160章 黑风寨可能已经易主 击退突厥的善后事宜千头万绪,李晨强压着对柳如烟安危的焦灼,迅速做出安排。 “刘能,你带人清扫战场,清点缴获,突厥人的尸首集中焚烧,避免疫病!我们的阵亡弟兄……好生收敛,登记造册,厚加抚恤!” “铁弓,护商队和能战的乡勇重新编组,轮班警戒,城墙破损处立即抢修,防止突厥人去而复返!” “玉儿,安抚镇民,统计损失,组织妇孺全力救治伤员,所需药材从商行和谷内优先调拨!”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众人领命而去。 李晨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目光再次投向牢房方向。 柳如烟和拴柱下落不明,如同心头压着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 “风狼,随我再去会会那位阎大当家!”李晨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牢房门再次被打开,昏暗的光线下,阎媚依旧被捆缚在地,但神情已与之前大不相同。少了那份桀骜与嘲讽,多了几分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不等李晨开口逼问,阎媚抢先说道:“李晨,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用我父亲阎魁的在天之灵起誓,柳如烟和那个护卫,绝非我所绑!” 李晨眼神冰冷:“空口无凭!野狼谷空无一人,你又作何解释?” “那正是胡彪的狡猾之处!”阎媚语速加快,将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他故意绑人,留下指向我的线索,激你与我死磕!其真正目的,是趁我被你牵制甚至俘获,黑风寨群龙无首之际,吞并我的基业!野狼谷只是幌子,他的人马,此刻恐怕已经在攻打甚至已经拿下了黑风寨!” 一旁的风狼闻言,冷哼一声:“荒谬!阎媚,死到临头还想耍花样!胡彪若有这本事和心机,早干嘛去了?何必等到现在?” 阎媚看向风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却强压下去,转而盯着李晨:“风狼不信我,情理之中。但李晨,你仔细想想!绑柳如烟对我有何好处?除了激怒你与我全面开战,让我在黑山骑内部威信扫地,还有什么?我现在自身难保,再做此事,岂不是自寻死路?” “我怀疑,胡彪一开始就想一石二鸟!既能借你之手除掉我这个最大障碍,又能趁机夺取黑风寨!如今我被你所擒,恐怕正合他意!黑风寨……现在可能已经易主了也不一定。” 李晨眉头紧锁,阎媚的推理并非全无道理。 胡彪此人他虽未直接交手,但能从黑山骑分裂中存活至今,必非庸碌之辈。若真如阎媚所说,那柳如烟反而成了胡彪手中用来牵制自己和阎媚的棋子,处境或许更加微妙。 “我如何信你?”李晨沉声问道。 阎媚挣扎了一下,示意自己腰间:“我贴身藏有一枚血色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也是黑风寨大当家信物之一。见此玉佩,如见我本人。我的心腹女侍卫阿萝,你应该见过,她对我绝对忠诚,此刻应该还在寨中设法稳住局势。你带上玉佩去找她,她自然会告诉你黑风寨的真实情况!若我所言有虚,任凭你处置!”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柳燕儿端着一个食盒,俏生生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担忧:“夫君,你忙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先吃点东西吧。” 李晨心中一暖,接过食盒,招呼风狼:“先吃点东西,再议。” 柳燕儿看到被捆在地上、神色憔悴的阎媚,犹豫了一下,小声对李晨道:“夫君,她也饿了吧?要不……也给她一点?” 李晨看了看柳燕儿纯净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嘴唇干裂的阎媚,微微颔首。 柳燕儿拿起一块饼子,小心翼翼地蹲下身,递到阎媚嘴边。阎媚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眼神清澈温柔的女人,复杂情绪一闪而过,低头默默咬了一口饼子,含糊地道了声:“……谢谢。” 这简单的一饭之恩,在这冰冷的牢房里,悄然改变了一丝氛围。 快速吃完东西,李晨心中已有决断。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黑风寨真已易主,胡彪坐大,对自己更是心腹大患,而且柳如烟的下落也可能着落在胡彪身上! “风狼,王魁,点齐十名好手,带上绳索弩箭,随我再探黑风寨!”李晨起身,目光锐利,“王魁,你去取下她说的玉佩。” 王魁上前,从阎媚腰间摸索出一枚触手温润、色泽殷红如血的凤凰玉佩。 阎媚看着玉佩被取走,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然:“找到阿萝,告诉她我还活着!她会帮你们!” 李晨深深看了阎媚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 李晨、风狼、王魁带着十名精锐,骑着快马,如同利箭般射向黑风寨方向。 这一次,目标不再是救人,而是探查虚实,验证阎媚话语的真伪,并寻找那个可能知道真相的女侍卫阿萝。 第161章 贴身女侍卫阿萝 马蹄踏碎夜色,李晨一行十余人借着黯淡星光,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路再次扑向黑风寨。 越是接近,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越是强烈。 行至山脚一处岔路旁的茂密草丛时,冲在最前面的王魁突然猛地勒住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首领!有情况!”王魁压低声音,指向路旁深草,“那里……好像躺着个人!” 李晨心头一紧,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关乎柳如烟的安危。凝神望去,借着月光,隐约可见草丛中确实蜷缩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小心埋伏!左右散开!”风狼立刻下令,众人迅速呈扇形散开,弩箭上弦,警惕地指向四周。 李晨本不欲节外生枝,但王魁已经小心翼翼地下马,拔出短刀,缓缓靠近。 用刀尖轻轻拨开草丛,看清那人面容时,不由发出一声低呼:“是……是阿萝!阎媚那个贴身女卫!” 只见阿萝衣衫褴褛,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已然昏迷过去,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截断箭。 “是她?”李晨立刻想起阎媚的话,不再犹豫,“快!救人!看看还有没有气!” 王魁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还有气,就是失血过多,虚弱得很。”拿出水囊,小心地滴了几滴水在阿萝唇上。 冰凉的刺激让阿萝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涣散充满恐惧,待看清王魁以及他身后那些明显不是黑风寨打扮的人时,更是剧烈挣扎起来,可惜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 “别怕!我们是青山镇李晨!”王魁连忙按住她,低声道,“是阎媚让我们来找你的!” 听到“阎媚”和“李晨”两个名字,阿萝挣扎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难以置信。 李晨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色凤凰玉佩,递到阿萝眼前:“认得这个吗?阎媚说,见此玉佩,如见她本人。” 看到那枚熟悉的玉佩,阿萝的眼睛瞬间瞪大,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她还活着?真的……真的在你们那里?” “她还活着,被我囚在青山镇。”李晨沉声道,“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黑风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柳如烟在哪里?” 确认了阎媚的消息,阿萝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强撑着精神,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语气充满了悲愤与绝望: “是胡彪……那个畜生!他带着人突然杀回山寨,说……说大小姐已经被李首领您杀了!寨里好多墙头草本来就不稳,被他一番威逼利诱,直接就倒戈了!我们几个死忠姐妹拼死抵抗,想稳住局势,但……但人太少,死的死,抓的抓……我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来……胡彪,胡彪现在已经占了聚义厅,黑风寨……易主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黑风寨真的在短短时间内易主,李晨和风狼还是心中一震。 胡彪此人,果然够狠够快! “柳如烟呢?就是被你们绑……被胡彪绑走的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年轻护卫,他们在哪里?”李晨急切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阿萝努力回忆着,虚弱地说:“我……我逃出来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喊……喊‘守好滴水洞,别让那娘们跑了’……对!是滴水洞!胡彪的心腹都在议论,说要把重要人质关在那里!那个女人和那个年轻汉子,很可能就在滴水洞!” “滴水洞?”王魁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黑风寨后山一个很隐蔽的天然洞穴,入口狭窄,里面却别有洞天,易守难攻,以前钱贵偶尔会把抢来的贵重东西藏在那里!” 找到了!李晨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 “阿萝,还能撑住吗?能不能给我们带路去滴水洞?”李晨看着虚弱不堪的阿萝,语气带着恳切。有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能省去太多麻烦和风险。 阿萝看着李晨手中的玉佩,又想到生死未卜、可能被关押的其他姐妹,以及胡彪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股恨意和勇气支撑着她,用力点了点头:“我……我带你们去!就算爬,我也要爬过去!求李首领……救出大小姐的人,还有……杀了胡彪那个叛徒!” “好!”李晨不再耽搁,让人给阿萝简单包扎一下伤口,喂了些水和干粮,然后将她扶上马,由一名队员看护着。 “目标,后山滴水洞!动作要快,务必在胡彪反应过来之前,救出人质!”李晨翻身上马,一拉缰绳,队伍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阿萝微弱的指引下,绕过黑风寨主寨可能有的岗哨,悄无声息地扑向后山。 第162章 阎媚想要留下 滴水洞藏于后山一处不起眼的崖壁之下,入口被藤蔓半遮,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若非阿萝指引,极难发现。 洞内隐约传来火光与人语声。 “首领,里面守卫大概十余人,正在喝酒赌钱。”先行摸过去探查的王魁悄无声息地退回,低声禀报。 李晨眼神一厉,救人如救火,容不得半分拖延。“风狼,你带五人堵住洞口,一个不许放跑!王魁,带其余人随我冲进去,速战速决!” 命令下达,行动如风!李晨一马当先,猛地挑开藤蔓,如同猎豹般窜入洞中!王魁等人紧随其后,连弩已然端起! 洞内正围着篝火赌钱的十几个土匪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迎面射来的弩箭放倒了三四个!剩下的顿时炸锅,有的慌忙去抓兵刃,有的则吓得往洞穴深处躲藏。 “官兵杀来了!” “快跑啊!” 这些土匪本就是乌合之众,打顺风仗时凶悍,一旦遇袭,逃跑的本能远胜抵抗的勇气。 眼见李晨等人装备精良、下手狠辣,立马就崩溃了,哭爹喊娘地朝着洞穴另一个较小的出口亡命奔逃,连兵刃都顾不上了。 风狼带人守在洞口,又射翻了两三个,其余的一哄而散,眨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洞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 李晨目光迅速扫过洞穴深处,那里有几个简陋的木笼。 其中一个笼子里,柳如烟紧紧抱着双脚,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带着一丝倔强。 旁边几个笼子里,则关着栓柱,以及三四名身上带伤、神色萎靡的女子,看穿着应是阎媚的心腹女卫。 “如烟!”李晨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刀劈开锁头。 “夫君!”柳如烟见到李晨,强撑的坚强瞬间瓦解,扑入李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晨紧紧搂住她,感受到怀中娇躯的颤抖,心疼又后怕,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傻瓜,我这不是来了吗?没事了,没事了。” 看向旁边惊魂未定的拴柱,拍了拍他肩膀:“好,没丢我们靠山村的脸!” 拴柱用力点头,眼圈发红,却说不出话。 李晨又让人将其余几个木笼打开,那几名女卫相互搀扶着走出来,对着李晨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此地不宜久留!胡彪的人很快会反应过来!立刻撤退!”李晨果断下令。 一行人带着救出的人质,毫不停留,沿着原路迅速下山,找到藏匿的马匹,快马加鞭返回青山镇。 回到镇内,已是后半夜。将柳如烟和拴柱安顿好,又让人给那几名女卫治伤休息后,李晨总算松了口气,但看着一同被带回、暂时看管起来的阿萝,以及牢房里那位,又觉得头疼。 风狼询问道:“首领,阎媚和她的这几个手下,怎么处理?是杀是放?” 李晨揉了揉眉心,略一沉吟,摆了摆手:“算了。虽说之前是敌人,但这次也算提供了线索,间接帮我们找到了如烟。她们如今已是丧家之犬,没必要赶尽杀绝。给她们些干粮盘缠,让她们体面地走吧。” 当李晨来到牢房,将这个决定告知阎媚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阎媚听完,并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沉默了片刻,抬起那双依旧美艳却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凤眼,看着李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我不走。” 李晨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阎媚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一些,“李晨,我黑风寨之所以被胡彪那小人趁虚而入,全是因为你!若非你设计擒我,寨中岂会群龙无首,让那宵小得逞?我如今根基尽毁,无处可去,这一切,你需负责!” 李晨直接被这话气笑了:“阎大当家,你这甩锅的本事可真是一流!你自己御下不严,手下见利忘义,转头就认了胡彪当老大,关我什么事?难不成是我拿刀逼着他们叛变的?我没杀你,已是仁至义尽!” 阎媚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依旧强撑着:“若非与你争斗,我岂会疏于防范?总之,我因你而失基业,这是事实!你青山镇如今兵强马壮,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我……我可以留下帮你!” “帮我?”李晨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古怪,“帮我什么?继续跟我作对?还是找机会背后捅我一刀?阎媚,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阎媚气得胸口起伏,那被绳索勾勒出的惊心动魄的曲线让一旁的狱卒都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李晨,我阎媚虽是女流,但也知恩仇、重信诺!你今日放我,又救了我部下,我承你的情!我留下,并非委身于你,而是……合作!我可以帮你对付胡彪,对付突厥人!我对北地的了解,以及这身本事,对你并非无用!” 李晨此刻身心俱疲,柳如烟刚救回,镇内百废待兴,实在没精力跟这个女人纠缠。 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没空听你这些!要走便走,要留……你就先在这牢里好好想清楚!风狼,看好她!” 说完,李晨不再理会阎媚那欲言又止、复杂难明的目光,转身大步离开,他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牢房门再次关上。阎媚看着李晨决绝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缓缓滑坐在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环顾这狭小阴暗的囚笼,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和空落感涌上心头。 不走?留下来又能如何?李晨明显不信她。 走?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黑风寨已失,北地群狼环伺,她一个失去根基的女人,又能去哪里? 骄傲如她,此刻竟生出几分虎落平阳、英雄末路的悲凉。 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凤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第163章 胡彪跑了 阎媚终究还是带着阿萝等几名伤势稍轻的心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离开了青山镇。 李晨得到禀报,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未阻拦。 人各有志,何况是一头心高气傲的胭脂虎。 一行人怀着满腔复仇的火焰,拖着伤躯,昼伏夜出,艰难地潜回黑风寨附近的山林。 然而,当她们终于抵达那熟悉的山寨外围时,眼前所见却让阎媚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曾经旌旗招展、守卫森严的黑风寨,此刻竟是一片死寂! 寨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被遗弃的破烂杂物和来不及带走的坛坛罐罐,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凄凉。 聚义厅前那面象征着她权威的红色大旗,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光秃秃的旗杆孤零零立着。 “怎么会……人都去哪儿了?”阿萝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阎媚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一丝腥甜。 她明白了。胡彪那个狡猾的狐狸,定然是听闻了青山镇大破突厥的消息,吓破了胆! 李晨能正面击溃上百突厥精骑,收拾他这群乌合之众更是易如反掌。他这是裹挟着寨中所有能带走的人马和财物,直接弃寨逃了!连跟她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胡——彪——!”阎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与挫败。 仇人近在眼前却无法手刃,甚至连仇人的去向都无从知晓,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在空荡荡的寨子里踉跄行走,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想起父亲在世时的景象,想起自己接手后励精图治、整合势力的日日夜夜……如今,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 她,阎媚,北地让人闻风丧胆的“红衣阎罗”,竟真成了无家可归的丧家之犬! 复仇无门,前路茫茫。 天下之大,竟似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在空寨中枯坐了一日,看着残阳如血,将这片失去生气的山寨染得一片凄艳,阎媚心中那点最后的侥幸和坚持,也随着落日一同沉了下去。 “走吧。”站起身,声音沙哑而疲惫。 阿萝等人面面相觑:“大小姐,我们去哪儿?” 阎媚望着青山镇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脑海中闪过柳燕儿递过饼子时那纯净温柔的眼神,与李晨那冰冷怀疑却又最终放她们一条生路的姿态交织在一起。 “回……青山镇。”说出这几个字,阎媚感觉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落魄感笼罩全身。 当阎媚几人再次如同斗败的公鸡般出现在青山镇外时,负责警戒的护商队员立刻发现了她们,迅速上报。 李晨正在与柳城、大玉儿商议春耕和商路重启事宜,闻言只是挑了挑眉:“又回来了?随她们去吧,只要不闹事,不必理会。”经历了这么多,他对这伙残兵败将已提不起太多兴趣,只要不构成威胁,懒得耗费心神。 阎媚几人徘徊在镇外,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们身无分文,伤势也未痊愈,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阎媚看着眼前逐渐恢复生气的镇子,感到一阵阵刺心的茫然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阎……阎姑娘?” 阎媚转头,只见柳燕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些针线布料。 她看着阎媚几人狼狈的模样,眼中没有害怕,反而带着一丝同情和关切。 “柳……夫人。”阎媚有些不自然地称呼道。面对这个曾给她一口吃食的温柔女子,她实在冷硬不起来。 柳燕儿看了看她们身上的伤和脸上的疲惫,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你们……还没找到住处吧?镇子西头有处废弃的院子,以前是存放杂物的,虽然破旧了些,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先在那里安顿下来。” 阎媚愣住了,看着柳燕儿清澈真诚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 没想到,最终向她伸出援手的,竟是这个她曾经视为“敌人妻室”的柔弱女子。 “……多谢。”阎媚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比任何刀剑相加都更让她触动。 柳燕儿浅浅一笑:“不用客气。我让下人帮你们送些被褥和吃食过去。”说完,便转身款款离去,那背影在阎媚眼中,竟比天上的日头还要温暖几分。 于是,阎媚这几人,便在柳燕儿不经意的安排下,在青山镇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暂时安顿了下来。 李晨得知后,也只是挥挥手,算是默许。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击退突厥人的战果和青山镇展现出的顽强,终于传到了州府。 王刺史的嘉奖文书再次送达,措辞比上次更加华丽,将李晨夸成了国之柱石、边地长城,赏赐却依旧是些虚头巴脑的称号和一面“忠勇可嘉”的牌匾,实质性的钱粮兵甲,半分也无。 “哼,空头人情。”风狼看着那面金光闪闪的牌匾,嗤之以鼻。 李晨将文书随手丢在一边,神色平静:“早有所料。这乱世,求人不如求己。靠山村和潜龙谷是我们的根基,青山镇则是我们的门户和触角。 接下来,春耕要紧,商路要尽快恢复,城墙防御还需进一步加强。我们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硬,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来犯!” 目光扫过在场的柳城、大玉儿、风狼、铁弓等人,语气坚定:“以后,还是要靠自己!” 众人凛然应命。经历了连番恶战,所有人都明白,在这王朝末世的乱局中,唯有自身强大,方能守护这一方来之不易的安宁。 而在镇子西头那处破败的小院里,阎媚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青山镇的勃勃生机,看着阿萝等人忙着收拾住处、生火做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曾经敌对的势力,以及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的男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而无法割裂的联系。 未来何去何从,依旧迷茫,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第164章 回到潜龙谷过冬 接连的厮杀与动荡之后,北地的第一场大雪终于姗姗来迟。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下,不过一夜功夫,便将群山、原野、道路尽数覆盖,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寒风呼啸,滴水成冰,万物仿佛都在这银装素裹中陷入了沉睡。 这样的天气,莫说出征打仗、行商耕作,便是出门行走都极为困难。 青山镇内外的一切活动近乎停滞,人们都缩在屋里,靠着秋收囤积的粮食和柴火,等待着严冬的过去。 巡检司内,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着从门窗缝隙侵入的寒意。 李晨望着窗外被积雪压弯的树枝,对大玉儿和柳燕儿道:“镇里诸事已步入正轨,有柳城、铁弓、风狼他们看着,出不了乱子。这大雪封路,外面也打不起来。我们回潜龙谷吧,齐家院的温泉,这时候泡着最是舒服。” 大玉儿眼中立刻流露出向往之色,她虽能干,但终究是国公府娇养出来的,这段时日操心镇务、担惊受怕,早已疲惫,闻言嫣然一笑:“夫君说的是,妾身也着实想念谷中的安宁和那温泉了。” 柳燕儿更是雀跃,她年纪最小,性子也活泼些,在镇上虽好,但总不及在谷中自在,连忙点头:“我都听夫君和姐姐的。” 决定已下,李晨便召集柳城、铁弓、风狼几人交代事宜。 “柳城,镇内民政、商行事务,由你全权负责,遇有不决,可与大玉儿书信商议。” “铁弓,防务不可松懈,尤其注意警戒,谨防胡彪或突厥人狗急跳墙,雪天偷袭。” “风狼,抓紧这段时间,将新招募的乡勇与原有队伍进一步整合操练,特别是协同作战。” 三人俱是沉稳干练之辈,齐声应下:“首领放心!” 安排妥当,李晨便准备带着大玉儿和柳燕儿启程。临行前,大玉儿忽然想起什么,屏退左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低声对李晨道:“夫君,前些时日,不是还有人提议,让你收了那阎媚,也好兵不血刃,收了北地最大一股势力么?如今人家自己送上门来,落魄无依,正是好时机,夫君怎么反倒不提了?” 李晨闻言,失笑摇头,伸手捏了捏大玉儿挺翘的鼻尖:“好你个玉儿,也来打趣为夫。此一时彼一时。当时是战时,风狼那厮出的馊主意,做不得数。如今嘛……” 顿了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镇子,语气带着一丝考量:“如今我好歹是朝廷册封的青山镇巡检,明面上的身份。阎媚毕竟是匪首,名声在外。此时若纳了她,于名声有碍,也容易让刚刚归附的人心产生疑虑。更何况,这头胭脂虎野性难驯,现在收了她,是福是祸还难说。火候,还没到。” 大玉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夫君思虑周全,是妾身想得简单了。”她深知自己这夫君看似随和,实则心中极有沟壑。 李晨沉吟片刻,又道:“不过,她如今落魄,我们也不能做得太绝,显得小家子气。燕儿,”他转向柳燕儿,“你回头以你的名义,给她那边送些过冬的棉衣、被褥,再支些钱粮过去,不必太多,够她们这个冬日的用度即可。就当是……谢她之前提供的线索,全了这份因果。” 柳燕儿乖巧应下:“嗯,我晓得了,夫君。” 一切安排妥当,李晨便带着几位夫人,在数十名精锐护卫下,乘坐着加固防滑的马车,踏着没膝的积雪,缓缓朝着潜龙谷方向行去。 回到阔别数月的潜龙谷,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谷内因有温泉地热,比外面暖和许多,甚至能看到些许耐寒的绿色。 齐家院内更是温暖如春,尤其是那引了温泉活水的浴池,水汽氤氲,让人一见便觉浑身舒泰。 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凝香、素云、如月等诸位夫人早已得到消息,齐聚在主院等候。见到李晨归来,众女皆是欣喜异常,围上来嘘寒问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思念与情意。就连平日里最为沉稳的孙采薇,眼角也带着笑意。 当晚,自然是一番久别重逢的缠绵与温存。 李晨龙精虎猛,诸位夫人亦是情深意浓,红绡帐内,被翻红浪,自有一番不足为外人道的旖旎风光。 云雨稍歇,孙采薇偎在李晨怀中,柔声道:“夫君,凝香妹妹的产期,估摸着就在下个月了。谷里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您不必担心。” 李晨闻言,精神一振,轻轻揽住孙采薇,又看向一旁面带羞红却难掩幸福之色的凝香:“好!好!这是大喜事!采薇,你多费心照看着。需要什么,尽管让谷里去置办。” 看着身边娇妻美眷,感受着这乱世中难得的安宁与温馨,李晨心中充满了满足与动力。 外部威胁暂解,内部根基稳固,子嗣即将增添,系统发展稳步推进。这个冬天,正好可以好好沉淀,积蓄力量,以待来年开春,大展拳脚。 至于那个暂时栖息在镇西小院里的红衣女子,或许正如他所说,火候,还远远未到。 第165章 慰问附近的小村百姓 在齐家院的温泉暖阁中与诸位夫人缠绵休养了数日,驱散了连日征战的疲惫后,李晨忽然想起一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揽着偎依在身旁的大玉儿,眉头微蹙:“玉儿,前些日助我们击退突厥人的那些外村乡亲,如今这大雪封山,不知他们过冬的粮食衣物可还充足?当日若非他们挺身而出,青山镇危矣,我们不能忘了这份恩情。” 大玉儿闻言,柔声道:“夫君心怀百姓,是他们的福气。妾身也正思虑此事,光靠我们接济并非长久之计。不如我们亲自去那几个村子看看,一则安抚人心,二则也能实地了解情况。” 柳如烟刚经历劫难,心性愈发沉稳,也点头附和:“姐姐说的是。亲眼所见,方能心中有数。” 李晨当即决定:“好!那就准备些粮食、棉衣,我们明日便去!” 次日,风雪稍歇,但积雪仍厚。李晨带着大玉儿、柳如烟,在数十名护卫的护送下,拉着几辆满载物资的雪橇,深一脚浅一脚地前往距离靠山村较近的几个小村落。 这些村子规模都不大,多则几十户,少则十几户,散落在山坳河谷之间。往年遇到这般大雪,便是最难熬的时候,冻饿而死者时有发生。 当李晨一行人冒着风雪出现在第一个名为“石洼村”的村口时,村里的百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蜷缩在低矮破败的茅屋里,听着外面狗吠人声,胆战心惊地探出头,却见是李巡检带着夫人和大量物资前来! “是李巡检!” “巡检大人来了!还带了粮食!” “快!快出去迎接!” 村民们激动万分,纷纷涌出屋子,也顾不得寒冷,跪在雪地里磕头,口中连连称谢,感激涕零。 李晨连忙让人扶起大家,看着一张张冻得发紫却又充满希冀的脸庞,心中很不是滋味。“诸位乡亲快快请起!前番镇子危难,多亏大家仗义相助,李某今日特来感谢!这些粮食衣物,略表心意,大家先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村民们捧着分到的粮食和厚实棉衣,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许多老人更是老泪纵横。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族人的搀扶下走到李晨面前,颤巍巍地就要再次下拜:“李首领……您……您是大善人啊!这冰天雪地的,还惦记着我们这些穷苦人……小老儿代全村人,谢谢您的大恩大德!” 李晨赶紧扶住老者:“老人家,使不得!这是李某该做的。” 那老者却紧紧抓住李晨的手臂,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恳求:“首领……这世道太难了!单靠我们这些小村子,年年冬天都像是在鬼门关打转……您……您能不能发发慈悲,把我们石洼村也收了吧!我们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种地、出力气的活计都能干!只求……只求能跟着首领,有条活路啊!” 这话一出,周围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眼中充满了渴望。 “是啊首领,收了我们吧!” “我们愿意跟着您干!” “求首领给条活路!” 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恳切的百姓,李晨心中大受触动。 安抚了众人,答应会认真考虑,又继续走访了另外两个村子,情况大同小异,村民们的诉求也几乎一致。 回程的马车上,李晨沉默不语,显然在深思。大玉儿看着夫君凝重的神色,轻声开口道:“夫君,今日所见,妾身以为,这些村民的请求,或许正是我们发展的契机。” 李晨抬眼看向她:“玉儿有何高见?” 大玉儿眸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缓缓道:“夫君可还记得我们之前规划的,以靠山村、潜龙谷和新垦区三点连城筑镇的蓝图?妾身以为,格局或可再大一些。我们将靠山村和潜龙谷视作核心,比作‘内城’。而今日所见的这些村落,以及未来可能归附的其他流民聚落,则可视作‘外郭’!” 她伸出纤指,在空中虚划:“将这些外郭村落纳入管辖,统一调度,教授他们更先进的耕作技术,组织青壮参与护卫、修筑等劳役,老弱妇孺亦可从事纺织、养殖。如此,既能增强我们的实力和纵深,也能真正让这些百姓安居乐业,归心于夫君。待到将来,内城与外郭连成一片,何愁基业不固?” 柳如烟也听得眼睛发亮,补充道:“姐姐此言大善!如此一来,人口、土地、资源都能得到整合,潜力巨大!而且名正言顺,夫君身为巡检,安抚流民、编练乡勇、发展生产,本就是分内之事!” 李晨听完两位夫人的分析,茅塞顿开,心中豁然开朗! 之前只想着发展靠山村和青山镇,却忽略了周边这些潜力巨大的“毛细血管”。大玉儿这“内外城”的构想,无疑将他的发展蓝图提升到了一个新的战略高度! “好!好一个内外城之策!”李晨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烁,“玉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如烟也看得明白!此事,便这么定了!待雪化春来,便着手实施,将这些愿意归附的村落,逐步纳入我们的体系!” 有了明确的方向,李晨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乱世之中,人心和人口才是最宝贵的财富。 这个冬天,正好可以好好规划,为来年的大发展奠定基础! 第166章 盘点家底 自外村巡视归来,李晨心中那“内外城”的蓝图愈发清晰炽热。 然而,蓝图需根基支撑,收纳流民、扩张势力绝非空口白话,需有实实在在的粮食、住所和物资作为后盾。 回到齐家院书房,炭火噼啪,李晨当即命人召来了负责各项具体事务的核心骨干——吴老四、老钱,大玉儿和柳如烟自然也在一旁参与议事。 “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盘点一番我们现有的家底。”李晨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我欲开春后,逐步将周边愿意归附的村落纳入管辖,施行‘内外城’之策。此事关乎长远,需知己之所能,方能量力而行。” 众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尤其是吴老四和老钱,他们是最早跟随李晨的老人,亲眼看着靠山村从破败走向繁荣,对这片基业感情最深。 吴老四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干劲:“首领,俺先说田地和粮食!咱们靠山村原有熟田八十亩,潜龙谷新垦良田一百二十八亩,加起来拢共二百零八亩!去年风调雨顺,加上首领带来的好种子和肥田法子,秋收光是粟米就收了近八百石!土豆、红薯这些高产作物更是堆满了谷仓和那几个秘密山洞!就算按照一人一天一斤粮算,现有的存粮,养活咱们现在全村加潜龙谷将近五百口人一年绰绰有余!若是省着点,再接纳三五百人过冬撑到夏收,也绝对没问题!” 这个数字让李晨心中一定。粮食是乱世立足的根本,有近千石的存粮打底,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 老钱捻着胡须,接着汇报,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首领,夫人,再说房屋住舍。靠山村原有房舍经过连年修缮和新建的蜂巢区,如今能住人的屋子有一百二十余间,挤一挤,能容纳六百人左右。潜龙谷新建的砖瓦房和改造的山洞、工棚,也能住下三百人。眼下我们实际人口不到五百,住舍是宽裕的。但若大量吸纳外民,房屋便显不足,尤其是合乎规矩、能长久居住的砖瓦房。” 李晨点头记下,住房确实是个问题,看来开春后基建不能停。 “养殖方面呢?”李晨看向吴老四,这家伙现在几乎成了半个农业畜牧总管。 吴老四咧嘴一笑:“嘿嘿,首领,咱们现在有猪崽子五十多头,半大的还有三十多;鸡鸭鹅加起来四百多只,天暖和时每天能收近百个蛋!羊群也有六十多只了!就是过冬的草料准备得有些吃紧,正在想办法。这些肉食禽蛋,平时给大伙儿打牙祭,逢年过节改善伙食,还能孵育崽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听到禽畜养殖也初具规模,李晨更是满意。这意味着食物来源更加多样化,营养也更均衡。 老钱补充道:“工坊这边,铁匠铺能稳定打造农具和部分兵器;木工坊制作家具、器械乃至改进弩机也都没问题;新建的砖瓦窑产量稳定,足够自身建设和部分外销。布匹、药材方面,有商行渠道和孙夫人药园支撑,日常所需基本无忧。” 大玉儿安静听着,此时才柔声开口,将各项数据在心中飞快整合:“依方才诸位所言,我方便知,眼下粮食储备最为充足,是最大优势。住舍略有盈余,但应对大规模人口涌入则显不足。禽畜养殖初见成效,可作补充与发展之基。工坊产能可满足基本需求与部分扩张。” 她抬起明眸,看向李晨:“夫君,如此看来,我们现有的根基,已具备吸纳数百流民、整合数个外村的能力。首要解决者,乃是新增人口的住所,以及开春后相应增加的农具、种子等物资。粮食反是压力最小的一环。” 柳如烟也点头附和:“姐姐所言极是。有了足够的粮食,人心便稳了一半。住所和后续生产物资,只要规划得当,利用冬闲提前准备,开春便可着手。” 李晨听完汇报和两位夫人的分析,心中已然有数,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从穿越之初的一无所有,到如今坐拥足以养活上千人的粮仓、初具规模的工坊和安居的村落,这一切不过一年光景! “好!甚好!”李晨站起身,目光灼灼,“有诸位鼎力相助,方有今日基业!吴老四,开春后,新垦田地的计划不能停,还要优选粮种,争取产量再上一层楼!老钱,工坊这边,全力保障农具打造和建房所需物料,砖瓦窑可以适当扩产!住房问题,待雪化之后,便规划新的聚居点,采用更高效的建造之法!” 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积雪覆盖却孕育着生机的山谷,语气坚定:“这个冬天,我们便做好万全准备!待来年春暖花开,便是我们潜龙谷、靠山村,真正腾飞,纳四方之民,成一方基业之时!” 第167章 雪中奇遇状元郎苏文 大雪连绵,封山锁路,潜龙谷内虽温暖如春,但时日一长,对于习惯了山里来水里去的赵铁兰而言,这般困守着实有些难熬。 看着谷内诸事井井有条,护卫巡逻也有章法,她心头那点狩猎的瘾头便如同猫抓一般,痒得难受。 这一日,终究是按捺不住,寻到正在书房与几位夫人商议开春规划的李晨,英气的脸庞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首领,你看这雪下个没完,谷里啥都不缺,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带几个弟兄进山转转?说不定能打到些傻袍子、野鹿,给大家添点野味?” 李晨从一堆规划图纸中抬起头,看着赵铁兰那跃跃欲试的模样,不由失笑,放下手中的炭笔:“铁兰,如今咱们谷里粮仓充实,鸡鸭猪羊俱全,不差那几口野味。这大雪封山的,野兽也躲着,路又难行,何必去冒这个险?” 见赵铁兰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李晨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引导:“若是实在闲不住,我倒是另有一事,或许更有意义。” “什么事?”赵铁兰眼睛一亮。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飘飞的细雪,叹道:“这般酷寒天气,我们躲在谷中尚且觉得难熬,那些流落在外、无家可归之人,又当如何?往年每到大雪,总有些行商、旅人或是附近山民,冻毙于道旁。你既想出去活动筋骨,不如带上些人手,多备些热汤、干粮和旧衣,沿着谷外通往各处的要道巡查一番。若遇到受困冻饿之人,便施以援手,救回谷中。此举,远比猎几只野物功德更大。” 赵铁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肃然起敬,抱拳道:“首领仁心!铁兰明白了!我这就去准备!” 她本就是侠义心肠,只是被困久了有些无聊,此刻听得李晨吩咐,只觉得这事比打猎有意义得多,立刻兴冲冲地去召集人手,准备物资。 不多时,赵铁兰便带着五六名身手矫健、熟悉山路的护卫,背着热汤、干粮和几捆厚实旧衣,踏着没膝的积雪出发了。 一行人沿着潜龙谷通往外界的主要路径,仔细搜寻。 风雪依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野极差。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大半日,救下了两名躲在岩石缝隙里几乎冻僵的樵夫,正打算折返时,走在最前面的赵铁兰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那边!好像有人!”她指着前方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山坳。 众人快步上前,拨开积雪,果然发现下面蜷缩着三四个人影,早已冻得僵硬,气息奄奄。 其中三人是普通流民打扮,而另外一人,虽然同样衣衫褴褛,满面污垢,但细看之下,那破旧单薄的衣衫依稀能看出是读书人穿的直裰款式,身形清瘦,即便昏迷中,眉宇间也似乎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与清高。 “快!抬起来!喂点热汤!”赵铁兰连忙下令。 护卫们七手八脚地将几人抬到背风处,撬开牙关,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姜汤灌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几名流民先缓过气来,呜呜地哭出声。 而那个书生模样的,虽然最后醒来,但睁开眼时,眼神却异常清明,带着一丝警惕与审视,扫过赵铁兰等人,并未立刻说话,只是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百姓的仪态。 赵铁兰心中称奇,将一块饼子递过去,问道:“这位先生,你是哪里人?怎么沦落至此?” 那书生接过饼子,并没有立刻吃,而是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冠,这才微微欠身,声音虽然虚弱,却吐字清晰,带着一股文绉绉的味道:“落难之人苏文,多谢姑娘救命之恩。鄙人……原是隐居在这附近山林,家中存粮耗尽,不得已出山寻觅吃食,不料遭遇风雪,迷失路径,若非姑娘搭救,恐已命丧荒郊。” 苏文?赵铁兰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她见这人谈吐不凡,便多问了几句。 回到潜龙谷,将救回的几人安顿好,赵铁兰便将这名叫苏文的书生情况禀报给了李晨。 “苏文?”李晨听到这个名字,先是觉得平常,但听赵铁兰说起这人的模样、年龄、神态、气质、随即想起杂书上有写这样的一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可是那位隆庆三年的状元郎,苏文苏子瞻?” 赵铁兰茫然摇头:“他只说叫苏文,是不是状元……俺不知道啊。” 李晨立刻起身:“带我去见他!” 在临时安置流民的暖房里,李晨见到了已经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旧棉袍的苏文。 虽然依旧瘦削,面色苍白,但洗去污垢后,那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雅气度便显露出来,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而睿智,仿佛能洞悉人心。 李晨拱手,试探着问道:“晚生李晨,冒昧请教,先生可是隆庆三年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的苏文苏公?” 苏文见到李晨,起身还礼,听到问话,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追忆,有苦涩,最终化为一声轻叹:“不想在这北地边鄙,竟还有人记得苏某之名。不错,老夫正是隆庆三年那个不识时务的状元,苏文。” 竟然真的是他!李晨心中剧震! 这位苏文可是个传奇人物,当年以弱冠之龄连中三元,名动天下,却因性格刚直,不肯依附权贵,在翰林院待了不到两年便被排挤出京,后来更是因上书直言触怒天颜,被罢官夺职,从此销声匿迹。 没想到,竟然隐居在这北地山林之中,还差点冻饿而死! “苏公大名,如雷贯耳!晚生失敬!”李晨态度愈发恭敬,“不知苏公何以流落至此?若有难处,晚辈愿尽力相助。” 苏文看着李晨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这谷中井然有序、一片祥和的景象,与外面饥寒交迫的乱世恍如隔世,心中感慨万千,便将自身遭遇简略说了一遍,无非是官场倾轧,心灰意冷,隐居避世,奈何乱世艰难,生存不易。 李晨听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可是个真正的大才! 满腹经纶,熟知政务,若能得其相助,对于自己规划中的“内外城”治理、律法制定、人才培养,简直是天赐的臂助! 第168章 苏文的观察 李晨得知苏文身份后,求贤若渴之心炽盛,几次表露心迹,恨不能立刻便将这位前朝状元收归麾下,日夜请教治国安民之策。 但苏文也只是淡淡的回应。 李晨又找来大玉儿商议,言语间已开始规划如何为苏文安排职司,让其大展拳脚。 大玉儿见夫君如此急切,不由莞尔,柔声劝道:“夫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苏文公乃何等人物?昔日金殿唱名,天下仰望,又历经宦海沉浮,见识过真正的波谲云诡。其心志之坚,眼界之高,绝非寻常人物可比。岂会因我等一番救命之恩,几句慷慨之言,便轻易托付前程?” 李晨闻言,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玉儿的意思是?” “对待这等大才,需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大玉儿眸光流转,娓娓道来,“首要者,是展现我等之‘实’,而非空口许诺。让他亲眼看看,我们这潜龙谷、靠山村,与外界有何不同?百姓是否安居?法令是否清明?仓储是否充实?未来是否有望?此为其一,展现实力。” “其二,便是展现诚意与尊重。夫君万不可因其落魄而稍有轻视,亦不可因求才而过于卑躬,不卑不亢,以国士之礼待之,给他足够的空间和时间去观察、去思考。强扭的瓜不甜,唯有让他自己看清、想通,心甘情愿留下,方是长久之计。” 李晨细细品味,只觉得大玉儿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点醒了自己。 是啊,对于苏文这种经历过巅峰与低谷的大才,空洞的承诺和急切的态度反而会令其生疑,唯有实实在在的根基与真诚的尊重,才能真正打动他。 “玉儿所言极是!是我心急了。”李晨心悦诚服,“便依玉儿之策。” 于是,李晨不再急着与苏文谈论去留与官职,只是吩咐下去,以贵宾之礼相待,一应饮食起居务求周到,但绝不限制其自由,也无需专人陪同,任其在谷内、村中随意行走观览。 接下来的几日,苏文便如同一个寻常的访客,或是负手漫步于靠山村整洁的街道上,看着孩童在雪地里嬉戏,妇人坐在门口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闲话家常;或是驻足于潜龙谷热火朝天的工坊区外,看那砖瓦窑冒出缕缕青烟,听那铁匠铺传来叮当作响的锻打声;偶尔,他也会走进蜂巢附近居住区,与那些下工回来的村民随意攀谈几句,问问收成,聊聊赋税,听听他们对如今生活的看法。 他问得随意,村民们答得也朴实。 “收成?那可好了!去年俺家五口人,分到的粮食吃到今年夏收还有富余!” “赋税?哪还有什么赋税?李首领说了,咱们自己种的粮食,除了上交一部分作为公库储备,剩下的都是自己的!比以前那层层盘剥,不知好了多少倍!” “日子?那当然是好多了!有饭吃,有衣穿,有结实的房子住,娃还能跟着林夫人认几个字,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苏文默默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走南闯北,见过太多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象,也深知底层百姓在官绅胥吏层层盘剥下的艰辛。 而在这里,他看到的是一张张满足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听到的是对当下生活的真心赞誉,感受到的是一种迥异于外界的秩序与活力。 这一日,苏文信步走到村塾外,只听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读书声。他驻足片刻,透过窗户,看到林小玉正耐心地教导着二十个年龄不一的孩童诵读《千字文》,那些孩子虽衣着朴素,但个个眼睛明亮,神情专注。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朗朗书声,在这雪后的山村显得格外悦耳。 苏文心中触动更深。乱世之中,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此地竟还能兴办学塾,教化蒙童!这已不仅仅是让人活下去了,这是在孕育文明的种子! 又一日,看到吴老四带着人,将一袋袋粮食从公库中取出,装上车,运往谷外。 询问之下才知,是送往那些之前来求助、表示愿意归附的外村,作为他们度过春荒的接济。 “首领说了,既然他们愿意跟着咱们干,那就是自己人,不能看着自己人饿肚子。”吴老四憨厚地笑道。 苏文微微颔首,心中对那位年轻首领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有仁心,亦有魄力。 李晨偶尔会在路上“偶遇”苏文,也只是寻常问候,聊聊天气,说说谷中趣事,或是请教一些经典义理,绝口不再提招揽之事。态度恭敬而自然,仿佛苏文只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者与学问上的前辈。 这般过了七八日,苏文将靠山村与潜龙谷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这一晚,他站在分配给自己的那间温暖整洁的客房窗前,望着窗外雪地上反射的清冷月光,久久不语。 这里的一切,与他曾经熟悉的那个腐朽、压抑的官场,与他隐居时感受到的民生凋敝、弱肉强食的乱世,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这里的活力、秩序、以及那份难能可贵的“希望”,如同具有魔力的种子,在他沉寂多年的心田中,悄然生根发芽。 回想起李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回想起村民口中那个“仁厚又有本事”的首领形象,回想起这几日所见所闻的点点滴滴。 “或许……此地真有一线生机?”苏文捻着胡须,低声自语,眼中那长久以来的灰暗与疏离,被什么东西悄然撬动了一丝缝隙。 第169章 如果未来真有这样的一个世界,我真想去看看 连日大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久违的冬日暖阳洒下金黄的光辉,映照得雪后初霁的潜龙谷一片晶莹剔透,恍若琉璃世界。 积雪在阳光下开始缓慢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为寂静的山谷增添了几分生气。 李晨信步走上新修筑的城墙,这段连接靠山村与潜龙谷的墙体虽不算高大巍峨,却厚实坚固,代表着一种全新的秩序与防御力量。出乎意料地,在墙头看到了苏文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位前朝状元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棉袍,沐浴在淡金色的阳光里,清癯的身影仿佛与这雪后晴空、巍巍青山融为了一体,正凝神远眺,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公,好兴致。”李晨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语气轻松自然。 苏文闻声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沉浸于思考后的余韵,微微颔首:“李首领。雪后初晴,登高望远,别有一番气象。” 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下方井然有序的村落、冒着袅袅炊烟的工坊、以及远处正在规划中的大片田地,最终落回李晨身上,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重若千钧的问题: “李首领,观你治下,百姓安居,仓廪渐实,武备亦足,俨然乱世桃源。老夫冒昧一问,你心中所愿,所欲缔造之未来,究竟是何等模样的一番世界?” 这个问题,苏文在孤灯下记录见闻时思索过无数次,此刻问出,带着一种近乎于考校的郑重。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也望向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峦叠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寒风拂过他的面颊,带来一丝凛冽,却让他的眼神愈发清澈坚定。 “苏公此问,直指本心。”李晨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某所求,并非仅仅是一处乱世避风港,亦非裂土封疆之权柄。” 伸出手指,指向城墙下那些在阳光下忙碌或嬉戏的身影: “我愿见,躬耕于田亩者,汗水能换来仓满囤流,而非岁岁勤劳,却难求一饱;” “我愿见,垂髫之龄的孩童,无论出身贫富,皆有书可读,有明理之师教导,而非自幼便只能与泥土、饥荒为伴;” “我愿见,垂暮之年的老者,能得奉养,安享晚年,而非老无所依,冻毙于风雪;” “我愿见,律法之下,无分贵贱,人人皆有其应得之权利与尊严,而非强者恒强,弱者永无出头之日。” 李晨的声音逐渐激昂起来,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文,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总而言之,李某心中未来的世界,当是——人人生而平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谓……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在苏文耳边炸响! 他身形猛地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城墙垛口,才勉强站稳。 那双阅尽沧桑、洞悉世情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撼动! 作为熟读经史的状元,他自然知道“大同”一词出自《礼记·礼运》,那是儒家描绘的最高理想社会,是无数先贤毕生追求却遥不可及的梦境!千百年来,多少帝王将相、鸿儒巨擘挂在嘴边,却无人真正将其作为可以实现的蓝图!那更像是一种精神图腾,一种道德标尺! 而此刻,从一个边地崛起、年不及而立的年轻首领口中,如此清晰、如此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说出来,仿佛那不是虚无缥缈的理想,而是一个可以一步步去实现的目标! 人人生而平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这些词语,与他这几日在靠山村、潜龙谷所见的一切——那充盈的粮仓、那朗朗的书声、那对老弱的照顾、那相对公平的分配——竟隐隐重合起来! 这里,不正是在以一种朴素而切实的方式,践行着“大同”理念的某些雏形吗? 苏文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久违的、近乎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深处涌起,冲刷着他被官场倾轧和乱世残酷冰封了多年的心田。仿佛看到了一扇从未想象过的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 沉默了许久,久到阳光将两人在城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苏文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逐渐西斜的冬日,眼神中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向往与……一丝微不可察的泪光。 这位前朝状元,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带着颤抖的声音,轻声说道: “如果……如果未来,真有这样的一个世界……” 声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老夫……真想去亲眼看一看。” 一句话,道尽了多少沧桑,又蕴含了多少重新燃起的希望! 李晨看着苏文那剧烈波动的神情,知道自己的话,真正触动了这位大才心底最深处那不曾磨灭的理想之火。 没有再说什么招揽的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与他一同沐浴在这雪后清澈的阳光里。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只需静待花开。 第170章 弯腰拾取薪柴之人 苏文那声“真想亲眼看一看”的轻叹,裹挟着半生蹉跎的感慨与重燃的希望,久久回荡在雪后清冷的城墙上空。 李晨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任由这位心潮澎湃的前朝状元消化着那份源自理想深处的震撼。 良久,苏文缓缓转过身,那双原本带着疏离与沧桑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明珠。凝视着李晨,忽然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 “首领可知,老夫当年金殿对策,独占鳌头的那篇文章,题目为何?” 李晨微微一怔,随即坦然摇头:“晚辈不知,还请苏公指教。” 苏文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追忆,有傲然,更有无尽的唏嘘:“那篇文章,题为《论王道之本在于养民》。”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文中,老夫力陈‘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君王之责,首在使民安居乐业,仓廪实而知礼节。唯有黎庶安康,方有真正之王道,而非穷兵黩武,亦非空谈仁义。” 仰起头,望着灰白的天空,仿佛在透过虚空,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状元对话:“可惜啊……文章写得再好,道理讲得再明,终究抵不过官场倾轧,抵不过人心私欲。隆庆帝初时也曾赞许,奈何……唉,蹉跎了岁月,荒废了时光。满腔抱负,最终只换得山林隐居,与麋鹿为伍,眼看着这天下,愈发崩坏,民不聊生……” 话语中的落寞与不甘,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是一种理想主义者梦碎后的彻骨悲凉。 下一刻,苏文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李晨身上,那落寞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所取代! 他向前迈了一步,虽依旧清瘦,却仿佛有股无形的气势勃然而发: “但是今天!就在此地,在这潜龙谷中,老夫看到了!看到了你并非空谈‘养民’,而是在切切实实地做!让耕者有其田,食者有其粮,幼者有所教,老者有所养!你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你正在走的这条路,其尽头,指向的正是那‘天下大同’的微光!”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神炽烈得如同燃烧的火焰:“这光芒虽然还很微弱,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也许随时可能被狂风吹灭。但老夫亦相信,只要愿意往这火堆里添加柴火的人足够多,只要像首领这样愿意弯腰拾起每一根薪柴的人不断涌现,总有一天——!” 苏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总有一天,这团星星之火,必将形成燎原之势,其光热,终将如同煌煌大日,普照天下!” 说完这番话,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衣袍,后退一步,对着李晨,神色庄严肃穆,继而一揖到地,行的竟是标准的弟子谒见师长、亦或臣子拜见明主的大礼! “潜龙在渊,终有腾飞之日!苏文不才,半生虚度,于这垂暮之年,得遇明主,得见微光,实乃天幸!若蒙主公不弃,苏文愿效犬马之劳,追随主公左右,做一个为这‘大同’之火,弯腰拾取薪柴之人!虽九死其犹未悔!” 字字铿锵,句句发自肺腑! 城墙之上,寒风掠过,却吹不散这誓言带来的滚烫。 李晨看着眼前这位鬓角已染霜华、却如同重获新生般目光灼灼的前朝状元,心中亦是激荡不已。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不是威逼,不是利诱,而是理念的共鸣,是理想的召唤! 李晨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苏文的手臂,将他扶起,目光真诚而郑重: “苏公言重了!能得苏公相助,如旱苗得甘霖,暗室得明灯!非是李某不弃,实乃李某与这潜龙谷万千百姓之大幸!这拾柴之路,道阻且长,能得苏公同行,何其幸也!” 两只手,一只有力而年轻,承载着未来与希望;一只清瘦而布满岁月痕迹,蕴含着智慧与沉淀,在此刻紧紧相握。 苏文起身,脸上露出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真正舒朗的笑容:“既如此,主公日后但有驱策,苏文万死不辞!只是这‘苏公’之称,实不敢当,唤我表字‘子瞻’即可。” “好,子瞻先生!”李晨从善如流,笑道,“眼下便有一事,需先生劳心。开春在即,纳外村、编户齐民、定立规章、兴修水利、劝课农桑,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正需先生这等大才,统筹规划,立下万世之基!” 苏文捻须颔首,眼中智慧光芒闪烁:“主公放心,此事关乎根基,文必当竭尽所能。这几日观览,心中已有些许章程,待细细斟酌,再呈报主公定夺。”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坚实的城墙上,仿佛预示着一段全新的征程,即将在这雪融之后的春天,轰轰烈烈地展开。 一位拾薪者,已然就位。 第171章 大炎王朝的天下大势 苏文正式归附,李晨如获至宝,接下来的几日,几乎都与这位新任的首席幕僚泡在齐家院的书房内。 炭火盆烧得暖融融的,桌上铺开了所能找到的最详尽的地图(尽管仍显粗糙),两人对着地图与各种文书,常常一谈便是数个时辰,直至深夜。 大玉儿深知此事关乎基业根本,特意嘱咐了诸位夫人:“夫君与苏先生正在商议大事,关乎我等未来存续与发展,这几日若无要事,莫要去书房打扰,也暂且忍耐些相思之情。” 苏小婉、柳如烟等人皆明事理,自是遵从,只按时派人送去精心准备的茶点饭食,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让李晨有半分后顾之忧。 书房内,茶香袅袅。 苏文虽刚归附,但以其阅历学识,很快便进入了角色。 指着地图上标识着“大炎”的广阔疆域,声音沉静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主公,如今这天下,名义上仍是大炎王朝,实则早已分崩离析,名存实亡。隆庆帝早逝,留下幼主继位,年轻太后垂帘,主少国疑,此乃取乱之道。更兼接连历经‘三荒之年’——先是北地大旱,赤地千里;继而蝗虫过境,啃尽青苗;最后瘟疫横行,十室九空!天灾人祸交织,朝廷赈济不力,甚至中饱私囊,致使流民百万,饿殍遍野,盗匪如同雨后春笋,各地豪强亦趁机拥兵自重。”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道无形的线,将偌大的疆域分割开来:“依文之见,如今大炎境内,实际上已形成三股最大的割据势力,相互攻伐,僵持不下。” “其一,盘踞中原、挟持幼主与太后的‘摄政王’宇文卓,占据大义名分,控制着最富庶的几个州郡,兵多粮足,但内部派系林立,宇文卓本人又猜忌多疑,看似最强,实则根基未必稳固。” “其二,雄踞江南、掌控漕运盐利的镇海公杨素,凭借长江天堑与雄厚财力,割据东南,与宇文卓分庭抗礼。其水师犀利,但陆战并非所长,且偏安一隅,进取之心稍逊。” “其三,便是扎根西北、以陇右铁骑闻名的西凉王董天霸。此人出身将门,悍勇善战,麾下皆是百战精兵,控制着通往西域的商路,但地处贫瘠,人口稀少,后勤补给是其软肋。” 苏文顿了顿,指尖重重地点在北方广袤的草原区域:“除此之外,北方的突厥,趁着大炎内乱,屡屡南下劫掠,如附骨之疽,乃是所有势力共同的外患,亦是巨大的威胁。如此算来,实则是四方势力在这片土地上角逐,大炎这艘破船,已是风雨飘摇,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李晨凝神听着,心中对这片土地的混乱程度有了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认知。 这已不是简单的王朝末世,而是彻头彻尾的乱世,群雄逐鹿,人命如草芥。 “如此乱局,我等偏安这北地一隅,又当如何自处与发展?”李晨虚心求教。 苏文的目光回到地图上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主公,祸兮福之所倚。正因为天下大乱,中枢失控,我等在此地方有崛起之机!观我方势力,文以为,定位需清晰。” 他指向青山镇:“此地,当为商贸与军事之中心!其地理位置连通南北,可设市集,聚四方商旅,收取关税,交易物资,积累财富。同时,必须驻扎重兵,加固城防,成为抵御外敌(尤其是突厥)最坚固的盾牌,亦是未来向外扩张的桥头堡。铁弓将军的护商队,风狼校尉操练的新军,其根基都应置于此。” 接着,手指移向靠山村及周边的潜龙谷、新垦区:“而这里,依托山险,土地肥沃,又有主公带来的神异粮种与耕作之法,产量远超寻常田地,当定位为农业之核心,我等稳固的大后方!文仔细核算过,以此地如今之产出潜力,若能妥善经营,不断垦殖,假以时日,莫说供养一镇一军,便是支撑一个郡县数万人口,亦非不可能!” 苏文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主公,乱世之中,什么最宝贵?不是虚名,不是暂时的兵锋,而是能养活人的粮食!谁手握足够的粮食,谁就能吸引流民,稳定人心,蓄养兵力!靠山村这片基业,实乃我等未来争雄天下最大的本钱!” 李晨听得心潮澎湃,苏文的分析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且更为系统、深远。将青山镇作为对外的商贸、军事前沿,将靠山村区域作为稳固的农业、生产基地,一外一内,一攻一守,相辅相成! “子瞻先生高见!”李晨抚掌赞叹,“如此规划,脉络清晰,目标明确!那接下来,我们便依此方略,全力发展!” 苏文捻须微笑:“然也。当务之急,便是趁着冬闲,完善内政架构,制定律令章程,规划春耕事宜,筹备接纳外村流民之细则。待冰雪消融,便可大展拳脚!” 书房内的灯光,直到深夜依然亮着。 一场关于未来格局的深刻探讨,为潜龙谷这艘刚刚启航的舟船,指明了前行的方向,注入了更为强大的动力。 乱世的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前路虽仍艰险,但目标已清晰可见。 第172章 规范管理《潜龙谷约法》 与李晨确定了“双核心”发展战略后,苏文便立刻展现出其作为前朝状元、经世大才的惊人效率与深厚功底。 并未急于发布宏篇大论,而是首先向李晨要来了靠山村、潜龙谷现有的一切不成文的规矩、人员名册、田亩账册、物资清单,甚至包括李晨偶尔提及、由诸位夫人负责的一些内宅管理惯例。 接下来的几日,苏文居住的那间客房几乎夜夜灯火长明。 李晨几次路过,都能看到窗纸上映出的伏案疾书的身影,偶尔还能听到低沉的吟哦斟酌之声。 这位老状元,仿佛要将蹉跎岁月中压抑的才华与抱负,尽数倾注于这北地边陲的新兴基业之上。 数日后,苏文抱着一叠墨迹未干的文稿,再次步入李晨的书房。这一次,他的神色中少了之前的激动,多了几分沉静与笃定。 “主公,关于内政治理之初步章程,文已草拟完毕,请主公过目定夺。”苏文将文稿恭敬呈上。 李晨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可见其中心血。 仔细翻阅,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欣喜。 这并非简单的几条规矩,而是一套初步成型、环环相扣的治理体系! 其一,明确架构,定职分责。 苏文建议,在现有基础上,正式设立几个核心职司: 内政总览:由苏文暂领,负责统筹户籍、田亩、赋税、教化、工程等一切民政事宜。下设书吏若干,分管文书档案。 军事防卫:由风狼任总教头兼军事参谋,负责军队操练、作战计划;铁弓任护商队及城防主管,负责日常警戒、护卫商路。 商贸经营:由柳城任大掌柜,全权负责“潜龙商行”一切运营,包括货物采购、销售、行商管理、利润核算。 工坊生产:由老钱总揽,管理铁匠铺、木工坊、砖瓦窑等一应生产单位,保障物资器械供应。 仓储度支:由大玉儿主管,周秀娥协助,负责所有粮食、物资、银钱的入库、保管、发放与账目核算。此职关乎命脉,需绝对可靠之人。 医药教化:由孙采薇负责医药卫生,林小玉负责村塾教育。 如此架构,权责清晰,各司其职,将原本有些松散的管理瞬间拧成了一股绳。 其二,制定律令,约法三章。 苏文参照《大炎律》,结合此地实际情况,化繁为简,制定了《潜龙谷约法》。核心只有几条,却言简意赅: 杀人、伤人、奸淫、纵火者,依情节轻重,处以劳役、囚禁乃至极刑。 偷盗、欺诈、破坏公物者,加倍赔偿,并服劳役。 凡我治下之民,均需登记造册,按章纳粮(或服劳役替代),同时享有受庇护、分田地、子弟入学之权利。 军中法令另立,强调服从、赏罚分明。 “法贵简而易行,令出必践,则民知所趋避。”苏文解释道。 其三,细化春耕,未雨绸缪。 针对开春后的农业生产,苏文提出了详尽的规划:统一调配粮种(优先李晨提供的优良品种)、规划新垦区、兴修小型水利、组织互助耕种小组,甚至对肥料的堆积使用都提出了建议。确保每一寸土地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利用。 其四,规范纳民,有序融合。 对于即将接纳的外村流民,苏文制定了详细的流程:先行登记造册,核查来历;集中安置,观察言行;分配田地或安排工作(以工代赈);宣讲谷内规矩,使其尽快融入。强调“恩威并施,既要给予活路,也要令其守规矩”。 最后,苏文特别拿出一份文稿,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主公,此文所述‘内外城’之规划,高屋建瓴,深谋远虑,不知出自何人之手?文拜读之后,只觉茅塞顿开,已将其中精要,融入各项章程之中。” 李晨笑道:“此乃内子玉儿闲暇时所思。” 苏文闻言,肃然起敬,拱了拱手:“夫人大才!此策将核心与外围有机结合,既能集中力量办大事,又能不断扩张根基,实乃立足乱世、图谋发展的上上之策!文佩服!” 他将“内外城”理念进一步细化,提出将靠山村、潜龙谷及新垦区明确为“内城”,施行更严格的管理和更优厚的待遇;将青山镇及未来归附的外村作为“外城”,逐步推广内城的制度与技术,形成梯度发展。 李晨看完这整套初步方案,心中唯有叹服。 专业的事,果然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苏文这套东西,不仅解决了眼前的管理问题,更是为未来的扩张打下了坚实的制度基础。尤其是他对大玉儿“内外城”规划的肯定与完善,更显其胸襟与眼光。 “子瞻先生真乃国士也!”李晨由衷赞道,“此章程甚合我意,便依先生之言,即刻颁布试行!细节之处,先生可全权斟酌处理!” “文,必不负主公所托!”苏文郑重应下,眼中燃烧着开创事业的激情。 第173章 凝香生了个女儿 残雪消融,春寒料峭,但泥土的芬芳和枝头隐约的绿意,已迫不及待地宣告着寒冬的终结。 潜龙谷内,万物复苏的生机与人心酝酿的干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蓬勃向上的气场。 这一日,齐家院议事堂内,济济一堂。 李晨端坐主位,左侧是以苏文为首的内政班底(包括柳城、老钱、吴老四以及几位新提拔的书吏),右侧是以风狼、铁弓为首的军事将领,诸位夫人亦在旁听席列坐。这是潜龙谷首次举行如此正式、涵盖所有核心管理层的大会。 李晨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经过一冬的休养与筹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稳与期待。 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去岁寒冬,我等同心协力,内稳根基,外御强敌,方有今日之安定。然,创业维艰,守成不易。欲使我等基业长治久安,不断发展壮大,必有章法可循,有制度可依!” 拿起苏文精心编纂的那一叠文稿,朗声道:“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正式颁布我等潜龙谷、靠山村乃至未来所有辖地的暂行管理办法!此套章程,由苏文先生呕心沥血草拟,经我审定,望诸位仔细聆听,严格遵守,并传达至每一名下属、每一位村民!” 接下来,由苏文起身,逐条宣读并解释了新的管理架构、职司分工、《潜龙谷约法》、春耕细则以及纳民流程。 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而又深入浅出,将原本可能枯燥的规章讲述得明明白白。 堂下众人,无论是柳城这等老成持重的商人,还是风狼这般桀骜的武将,亦或是吴老四这样的实干派,都听得聚精会神,频频点头。 深知这套章程的颁布,意味着潜龙谷从此告别了以往那种略带草莽气息的管理模式,真正向一个秩序井然的势力迈出了关键一步。 “……以上,即为暂行章程之要义。细则文书,稍后会分发至各位手中。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同德,共筑我潜龙基业!”苏文最后总结道,向李晨及众人微微躬身。 “谨遵首领、先生之令!”堂下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标志着潜龙谷的新政,正式拉开帷幕。 会议结束后,众人领了文书各自忙碌去了。 李晨正与苏文、大玉儿商议一些细节,内宅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和侍女欣喜的禀报:“恭喜首领!贺喜首领!凝香夫人生了!是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议事堂内凝重的气氛被这喜讯冲散。 李晨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苏文、大玉儿等人也纷纷道贺。 “好!好啊!添丁进口,是大喜事!”李晨心情大好,对苏文和大玉儿道,“这边事宜已定,我去去就回。” 来到凝香居住的院落,这里早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孙采薇刚处理完接生事宜,脸上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李晨快步走进房内,只见凝香脸色有些苍白,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幸福光辉,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个皱巴巴、红扑扑的小女婴。 李晨小心翼翼接过女儿,看着那小巧的五官,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和责任感。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孩子,第三个女儿。 “辛苦你了,凝香。”李晨柔声对凝香道。 凝香虚弱地摇摇头,脸上满是幸福。 就在李晨抱着女儿,感受着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情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叮!恭喜宿主子嗣+1,家族繁荣度提升。奖励随机生活类技术图纸包一份,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李晨心中一动,意识沉入系统空间,果然看到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颇为精巧的图纸,介绍着几种“小玩意”的制作方法:改良版蜂窝煤炉、简易手动鼓风机、以及……女性生理期用品“卫生巾”的简易制作方法! 看到最后一项,李晨眼睛猛地一亮! 这个时代,女性处理月事极为不便,多用草木灰、布条等物,既不卫生也不舒适。这卫生巾若是能做出来…… 立刻找来孙采薇和大玉儿、柳如烟,将卫生巾的图纸和大概原理说了一遍。孙采薇精通草药布料,一听便明白其中关窍,眼睛发亮:“此物若成,于女子实乃大善!” 李晨当即让孙采薇牵头,找来细软吸水的棉布、干净的棉花,按照图纸上的结构尝试制作。 不过半日功夫,几个简易版的卫生巾便做了出来。 李晨自然不好试用,便让大玉儿、柳如烟和刚生产完的凝香私下试用。几日后的反馈,让李晨心中大定。 大玉儿找到李晨,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眼神却异常明亮:“夫君,此物……此物实在精巧!方便舒适太多,可谓女子福音!”连端庄如她,都难掩激动。 柳如烟也连连点头,显然体验极佳。 大玉儿随即说道:“夫君,此物制作不难,成本亦可控。若能由我们商行独家制作发售,必定风靡!天下女子何其多,此乃一笔绝佳的长久买卖!其利,恐不下于布匹药材!” 李晨闻言,哈哈大笑,搂住大玉儿的肩膀:“玉儿果然与为夫想到一处去了!此事,便交由你和柳城去操办,尽快形成量产,作为我们商行又一独家秘货!” 谁能想到,女儿的一声啼哭,不仅为家族带来喜悦,竟还意外地催生了一桩潜力巨大的新产业? 这弄瓦之喜,可谓是锦上添花,为潜龙谷的春天,又增添了一抹亮色与财源。 第174章 大玉儿怀孕 最后一抹残雪终于在暖阳下彻底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渴一冬的土地。 嫩绿的草芽顶开松软的泥土,树木抽出新枝,潜龙谷内外一派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个春天,比往年更让人充满期待。 随着新政颁布,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展开,李晨也决定动身前往青山镇,坐镇那边即将开始的春耕、纳民以及商路拓展等紧要事宜。 临行前,内宅却传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欣喜的消息。 大玉儿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在孙采薇确诊后,带着几分羞涩与难以抑制的喜悦,向李晨宣布了这个好消息:“夫君……妾身……好像也有了。” 李晨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一把将大玉儿拥入怀中,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真的?玉儿!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大玉儿虽从未因柳如烟、凝香等人先后诞下子嗣而抱怨,但内心深处那份渴望为人母的焦虑,李晨又如何不知?如今珠胎暗结,终于得偿所愿,不仅是家庭的喜事,更是正室地位稳固的象征,意义非凡。 苏小婉、柳如烟、林小玉等已为人母的夫人纷纷上前道贺,言语间满是真诚的祝福。 而素云、如月、张小兰等几位尚未怀孕的夫人,眼中更是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急切,围着孙采薇悄悄打听调养身体的方子,只盼着也能早日为夫君开枝散叶。 内宅之中,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弥漫着一种温馨而积极的氛围。 大玉儿有孕,前往青山镇自是不便。 李晨当即调整计划,柔声对玉儿道:“玉儿,你如今身子要紧,便安心留在谷中休养。潜龙谷和靠山村这边,还需你与采薇、小婉多费心照看。” 大玉儿虽有些遗憾不能随行,但也知轻重,温顺点头:“夫君放心,家中一切有妾身和姐妹们。你此去镇上也需多加小心。” 最终,李晨决定带上柳如烟和柳燕儿一同前往青山镇。 柳如烟经历上次磨难后愈发沉稳干练,可协助处理镇务;柳燕儿则乖巧伶俐,心思细腻,能妥善照顾李晨起居。 靠山村和潜龙谷的内务,则交由大玉儿总揽,孙采薇负责医药卫生,苏小婉协助管理日常,林小玉继续主持村塾,凝香则安心哺育幼女。 更重要的安排是,李晨邀请苏文同行,前往青山镇常驻办公。 “子瞻先生,青山镇乃我等对外之门户,商贸军事重地,未来纳民、治政之关键。先生大才,坐镇彼处,统筹规划,方能令新政迅速推行,根基稳固。”李晨言辞恳切。 苏文对此安排毫无异议,甚至颇为赞同:“主公思虑周全。文亦认为,青山镇乃眼下施政之要冲,文必当竭尽全力,助主公梳理政务,安定民心,拓展基业。” 一切安排妥当,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清晨,李晨带着柳如烟、柳燕儿、苏文,以及一队精锐护卫,辞别了谷中众人,踏上了前往青山镇的道路。 马车轱辘碾过湿润的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李晨回头望去,潜龙谷在晨曦中如同镶嵌在山间的翡翠,安宁而充满力量。 齐家院内,大玉儿、苏小婉和孙采薇几位夫人,远远眺望,挥手送别。 “夫君定要早日归来。”大玉儿轻抚小腹,心中默念,眼中既有离别的不舍,更有孕育新生命的甜蜜与期待。 车内,柳燕儿挨着李晨坐着,小声说着话,眼神里满是依恋。柳如烟则与苏文低声交谈着关于镇上户籍整理和春耕分配的一些设想,神情专注。 李晨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已然泛起新绿的山野,心中豪情与责任感交织。 内部,家庭和睦,子嗣渐丰,根基稳固;外部,贤才辅佐,蓝图绘就,只待施展。 这个春天,潜龙谷的势力,将真正以青山镇为支点,撬动整个北地的格局!而那个尚在母腹中孕育的小生命,似乎也预示着,这份基业,将拥有更加绵长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第175章 回到青山镇 一行人抵达青山镇时,这里也已冰雪消融,焕发出与冬日肃杀截然不同的生机。 街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增多,破损的城墙基本修缮完毕,护商队精神抖擞地巡逻,市集上也开始有了零星的叫卖声。潜龙商行的金字招牌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晨先将柳如烟和柳燕儿安顿在巡检司后宅,随即召集柳城、铁弓、风狼等人,听取冬春之交的各项汇报,并正式将苏文引荐给镇上的核心管理层。柳城见到苏文,听闻其身份与才学后,惊为天人,执礼甚恭,心中对自家这位女婿的评价更是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苏先生大才驾临,实乃青山镇之福,主公之幸也!”柳城捻须感叹,眼中精光闪烁,已然在盘算如何借助这位大才,将商行事业推向新的高度。 苏文谦和回礼,很快便进入状态,与柳城、风狼等人探讨起春耕组织、流民安置登记、镇区规划等具体事务,其思路之清晰、见解之深刻,令众人无不折服。 有苏文坐镇统筹,李晨顿觉肩上担子轻了大半,可以更专注于战略决策和外部事务。 内宅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秀娥母女因需协助柳城打理商行庞大账目与日益繁杂的货物调度,整个冬季都留守镇上。得知大玉儿有孕的消息,周李氏既为李晨高兴,私下里却也不免为女儿着急。 这日晚间,周李氏将女儿拉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秀娥啊,你看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连后来的凝香都生了,如今楚夫人也有了身子。你进门日子也不算短了,这肚子……可得抓紧些!娘知道你帮着打理商行是正事,可这子嗣更是根本!晚上……晚上多上点心,学着主动些,可不能让那边专美于前!” 周秀娥被母亲说得面红耳赤,她性子虽比母亲沉稳,但身处这后宅之中,眼见姐妹们相继有孕,心中岂能没有波澜? 只是她负责商行账目,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有时还要核对账目到深夜,与李晨独处的机会反倒不如常伴左右的柳如烟和柳燕儿多。 此刻被母亲点破心事,只能低着头,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声:“女儿晓得了。” 另一边,柳城安顿好苏文后,回到自家在镇上的小院,也将女儿柳燕儿唤到跟前。 他满面红光,显然对苏文的到来和李晨展现出的潜力极为兴奋。 “燕儿,为父观你这夫君,绝非池中之物!如今又得苏文先生这等旷世大才辅佐,将来前程不可限量!你既得夫君宠爱,便要把握时机,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诞下麟儿,这地位方能稳固!为父在商行拼杀,为你挣来丰厚嫁妆与体面,这内宅之事,你可万万不能落于人后啊!”柳城语重心长,眼中满是期盼。 柳燕儿本就对李晨痴缠,闻言更是娇羞无限,细声应道:“爹爹放心,女儿……女儿省得的。” 而经历了生死劫难的柳如烟,心态则更为复杂。 她与李晨感情深厚,又育有长子,本不该如此急切。但上次被掳的阴影犹在,让她格外珍惜与夫君相处的每一刻,更渴望用新的血脉来冲淡那份恐惧,稳固自己与孩子在李晨心中的地位。 她不愿独守空房,那份依恋与隐晦的争宠之心,在温柔娴静的外表下悄然涌动。 于是,这青山镇巡检司的后宅,春意似乎比外面更加浓郁,却也暗流涌动。 柳如烟的温存体贴,柳燕儿的娇憨痴缠,周秀娥在母亲提点下也开始尝试放下账本、鼓起勇气的主动接近,让李晨在享受齐人之福的同时,也真切感受到了几分“甜蜜的负担”。 好在镇务有苏文这位大才一手操持,各项事务推进得井井有条。 春耕按照规划全面展开,新式农具和优选粮种被分发下去;流民登记处排起了长队,苏文制定的章程确保了流程高效且公平;城墙防御体系在风狼主持下进一步完善;商行在柳城运作下,不仅恢复了与周边的贸易,那新奇的“卫生巾”也开始小规模试制,准备作为独家秘货推出。 李晨白日里或与苏文商议大事,或视察春耕、检阅军队,晚上则周旋于三位各具风情的夫人之间。 柳如烟知性解语,柳燕儿活泼可人,周秀娥在羞涩中偶尔流露的干练也别有一番风味。 虽有系统加持的龙精虎猛,但面对三位夫人的“轮番上阵”与殷切期盼,李晨有时也不免感到些许“力不从心”,心中暗叹这齐人之福,果然不是那么好享的。 这一夜,李晨刚从柳如烟房中出来,便被守在廊下的柳燕儿笑嘻嘻地拉走,远处,周秀娥院中的灯火似乎也还亮着…… 苏文站在自己办公的廨舍窗前,看着后院隐约的灯火,听着隐约的丝竹笑语,捻须微笑,对前来议事的柳城道:“柳掌柜,主公家宅和睦,亦是基业稳固之象啊。你我还是将外面这些俗务打理妥当,让主公无后顾之忧为好。” 柳城会意一笑,连连称是。 两人心照不宣,继续埋头于成堆的文书与账册之中。外有能臣打理政务,内有娇妻红袖添香,李晨这青山镇之主的日子,便在这般忙碌与旖旎中,翻开了新的一页。 第176章 阎媚的投名状 春风吹绿了北地的山野,却吹不散胡彪心头的阴霾。 黑风寨易主已近两月,他虽如愿坐上了大当家的虎皮交椅,麾下人马也因吞并了阎媚的残部而膨胀到近两三百之众,但随之而来的压力,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人吃马嚼,每日的消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黑风寨原本的存粮早已在冬季消耗大半,开春后更是捉襟见肘。 小的行商队油水太少,劫掠村庄也只能勉强糊口,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庞大队伍的长期消耗。 而真正肥硕的大商队,如今还敢在这条线上跑的,无一不是背景深厚、护卫精良的硬骨头,比如……那个该死的潜龙商行! 更让胡彪寝食难安的是李晨的威胁。 青山镇大破突厥的消息早已传遍北地,李晨麾下那支装备着可怕连弩、训练有素的护商队,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稍有松懈,或者露出破绽,李晨的剿匪大军便会顷刻而至。 因此,不得不带着大队人马,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北地的群山之间不断转移,东躲西藏,生怕被锁定位置。 这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极大地动摇了军心。 “大当家……俺……俺老娘还在山下,这整天钻山沟,连口饱饭都混不上,俺……俺想回去了。”一个面黄肌瘦的土匪,在一个清晨,嗫嚅着向胡彪提出了离开的请求。 胡彪脸色瞬间铁青,独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脚将那土匪踹翻在地,咆哮道:“滚!没卵蛋的废物!都给老子滚!我看谁敢走!” 恐惧和饥饿比刀剑更能瓦解斗志。 尽管胡彪暴跳如雷,暗中收拾细软、趁着夜色溜号的土匪依旧时有发生。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妈的!这样下去不行!”胡彪喘着粗气,看着又少了几个人的队伍名单,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再不开张弄点硬货,老子这点家底非得散光不可!” 他把心一横,目光投向了南方:“潜龙商行!就抢他娘的!他们商队往来频繁,货物值钱,只要干成一票,够咱们吃用半年!也能让弟兄们见见血,紧紧筋骨!” 风险和收益都巨大。 成功了,不仅能缓解燃眉之急,更能重振声威;失败了,很可能就是万劫不复。但胡彪已经没有选择,他就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饿狼,必须搏一把。 “去!把潜龙商行下次大规模出货的时间、路线给老子探清楚了!老子要亲自带队,干票大的!”胡彪恶狠狠地对手下心腹下令。 与此同时,青山镇西头那处僻静的小院里,阎媚也得到了胡彪准备对潜龙商行动手的消息。 阿萝将打探到的情报低声禀报后,担忧地看着自家大小姐。 阎媚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决绝的笑意。 “胡彪……终于忍不住要跳出来找死了吗?”她轻声自语,走到院中,看着远处巡检司方向隐约的灯火与秩序井然的街景。 这段时间,她虽深居简出,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 冷眼看着李晨如何治理青山镇,看着苏文颁布的新政如何有条不紊地推行,看着春耕热火朝天地展开,看着商行生意日益兴隆,看着那些原本惶恐的流民脸上重新露出希望……这一切,与她曾经熟悉的弱肉强食、混乱无序的土匪生涯,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李晨此人,有手段,有实力,更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心生信服的“秩序”感。 他或许霸道,但并非滥杀之人;他发展势力,却也真心庇护一方百姓。 跟着这样的人,似乎……比当一个人人喊打、朝不保夕的土匪头子,更有前途,也更像是一条“正道”。 那个曾经荒谬的“联姻”提议,此刻再次浮上心头,却已不再让她感到纯粹的羞辱,反而夹杂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意味。 “这北地,已经没有我阎媚的立足之地了。”阎媚望着星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黑风寨回不去了,胡彪不死,我永无宁日。而这李晨……或许真是条出路。” 她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阿萝:“阿萝,我们不当土匪了。” 阿萝一愣:“大小姐,那我们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阎媚语气斩钉截铁,“但要留下来,光靠柳夫人那点善意和施舍不够,我们需要一个‘投名状’。” 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胡彪的人头,还有他麾下那些不成器的乌合之众,就是最好的礼物!” 她要亲手斩断过去,用仇敌的鲜血,为自己和追随的姐妹,在这青山镇,在李晨的麾下,铺就一条新的道路! “去,把我们还能联系上的、信得过的老兄弟都悄悄找来!记住,要绝对可靠!”阎媚压低声音,开始部署。 她熟悉胡彪的作风,熟悉黑风寨那些人的底细,更熟悉这北地的每一条山道。 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挨打、被人算计的猎物,而是要化身最致命的猎人,为自己,也为未来,猎取一份足够分量的晋身之阶! 第177章 开春第一次出货 春日暖阳普照青山镇,潜龙商行总部门前更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两只色彩斑斓的布狮子在舞狮人的操控下,腾挪跳跃,引得围观镇民阵阵喝彩。 柳城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满面红光,站在商行台阶上,看着伙计们将一箱箱货物稳稳装上马车。 “开春第一趟大货,图个吉利,盼个顺遂!”柳城对身旁的李晨笑道,眼中满是商海老手的精明与期盼。这批货物主要是新织的厚实葛布、孙采薇带领药坊精心配制的春季防疫药散,以及少量试产的、用精美小盒包装的“卫生巾”。价值不菲,若能顺利运抵州府及周边大镇,利润极为可观。 铁弓率领的护商队早已准备就绪,三十名队员清一色棉甲在身,腰挎腰刀,背负连弩,神情冷峻,与周围喜庆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却更让人安心。 柳燕儿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衬得身段越发婀娜,她拉着李晨的衣袖,轻轻摇晃,娇声道:“夫君,整日待在镇上,闷也闷死了。这次就让燕儿跟着商队去嘛,就当出去散散心,看看春光,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绝不添乱!” 李晨看着柳燕儿那期盼的眼神,想到她这段时间确实乖巧,又见铁弓护卫周全,便点了点头,叮嘱道:“去可以,但一切要听铁弓安排,不得任性,注意安全。” 柳燕儿顿时喜笑颜开,连连保证:“谢谢夫君!燕儿最听话了!” 商队在一片祝福与喧嚣中缓缓启程,铁弓一马当先,柳燕儿的马车跟在队伍中间,渐行渐远。 送走商队,李晨见镇中诸事在苏文打理下井井有条,春耕、纳民、防务皆按部就班,便动了回潜龙谷探望大玉儿的心思。孕中女子最需关怀,何况是大玉儿夫人。 将镇务暂托苏文与柳城,李晨只带了少数随从,快马返回潜龙谷。 谷内依旧温暖安宁。 李晨径直回到齐家院,大玉儿正由苏小婉陪着在院中晒太阳,手里做着些轻柔的针线活。 见到李晨归来,大玉儿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想要起身,却被李晨快步上前轻轻按住。 “别动,小心身子。”李晨柔声道,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暖流。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抚上那孕育着生命的所在,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喜悦与责任。 大玉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握住李晨的手:“夫君怎么回来了?镇上事务不忙吗?” “有子瞻先生和柳城在,无妨。惦记着你,便回来看看。”李晨挨着她坐下,细细询问她的饮食起居,有无不适。苏小婉抿嘴一笑,悄悄退下,将空间留给久别的两人。 与此同时,北地群山深处,胡彪也得到了潜龙商队出发的准确消息。 “好!终于让老子等到了!”胡彪独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狠厉的光芒,“这可是块大肥肉!光靠咱们自己,怕是有些扎手……” 他沉吟片刻,对心腹道:“去,把黑云岭的赵疤子,野狐沟的刘三刀都给老子请来!就说有笔大买卖,请他们一起来发财!” 赵疤子和刘三刀是盘踞在附近的两股小土匪头子,手下各有几十号人,平日里也就劫掠些小商队、敲诈下过路百姓,规模远不如黑风寨。收到胡彪的邀请,两人既心动又警惕。 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三方会面。胡彪开门见山:“两位当家,潜龙商行这趟货,价值这个数!”他伸出几根手指,报出一个让赵疤子和刘三刀呼吸都急促起来的数字。 “不过,”胡彪话锋一转,“他们护商队不好惹,装备了那种能连发的弩,硬碰硬咱们肯定吃亏。所以,得用计!”他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他们必经老鸦口,那里地势险要,咱们提前设伏,先用滚木礌石砸乱他们阵型,再集中人手冲杀下去,专砍那些拿弩的!只要解决了弩手,剩下的就是待宰的羔羊!” 赵疤子有些犹豫:“胡老大,那李晨可不是善茬,万一……” “万一什么?”胡彪狞笑,“干完这一票,咱们拿了钱财各奔东西,他李晨还能把这北地翻过来不成?再说了,咱们三家联手,三四百号人,还怕他区区几十个护卫?富贵险中求!错过了这次,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在胡彪的蛊惑和巨大利益的诱惑下,赵疤子和刘三刀最终咬了咬牙,答应入伙。 三方约定好时间、地点,各自回去召集人手,一张针对潜龙商队的致命罗网,悄然撒开。 而此刻,行驶在春日山道上的商队对此还一无所知。柳燕儿好奇地掀开车帘,欣赏着沿途山花烂漫的景色,只觉得心旷神怡。铁弓则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第178章 老鸦口 胡彪联合赵疤子、刘三刀,纠集近四百匪众意图伏击潜龙商队的消息,如同掠过山间的风,并未能完全瞒过有心人。 几乎在胡彪定下计策的同时,隐匿在青山镇的阎媚便通过昔日埋下的暗线,得到了详尽的情报。 “老鸦口……三方联手……倒真是看得起李晨的商队。”阎媚指尖划过粗糙的桌面,仿佛那里铺着一张无形的军事地图,凤眼中寒光闪烁。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胡彪与护商队杀得两败俱伤,再率麾下这四五十名绝对忠诚的老兄弟雷霆出击,坐收渔翁之利,用胡彪的人头和击溃匪众的功劳,作为她投向李晨阵营最硬气的投名状。 四五十名精锐,是她如今能动用的全部力量,也是她复仇和翻盘的唯一资本。 这些人早早便被她秘密调遣至老鸦口附近一处更为隐蔽的山坳中,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最佳时机,便会发出致命一击。 这一日,阳光正好,山道上的潜龙商队缓缓而行,距离老鸦口越来越近。 阎媚藏身于密林高处,借助枝叶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她能清晰地看到铁弓那警惕的身影,看到护卫们紧握的连弩,也看到了……那辆装饰稍显不同的马车,以及偶尔掀开车帘,好奇张望的那张娇艳面孔——柳燕儿! “柳燕儿?她怎么在商队里?!”阎媚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水浇透。 那个曾在她最落魄时,递给她一块饼子、为她安排住处的温柔女子!那个让她感受到一丝罕见善意的李晨夫人! 计划被打乱! 若按原计划,等双方血战之后再出手,乱军之中,刀剑无眼,柳燕儿一个弱质女流,安危如何保障? 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先不说李晨会如何震怒,便是阎媚自己心中那点刚刚萌芽的、对这份善意的珍视,也无法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糟了!”阎媚低咒一声,马上做出决断。 投名状固然重要,但不能用无辜者,尤其是对她有恩之人的性命去换! “阿萝!”她立刻低声唤来心腹,“你,立刻抄小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青山镇,直接去找苏文先生,就说老鸦口有大批土匪设伏,意图劫掠商队,情况危急,请他速派援兵!” “是!”阿萝毫不迟疑,转身如同灵猫般消失在密林中。 阎媚又看向另一个机灵的手下:“你,扮作赶路的山民,想办法接近商队,告诉他们前面有土匪,让他们停下!记住,只要示警,立刻退回!” “明白!” 那名手下领命,迅速绕到商队前方,故意弄得衣衫有些凌乱,气喘吁吁地从岔路跑上主道,迎着商队而来,脸上带着惊慌,挥舞着手臂大喊:“停!停一下!前面的好汉,快停一下!” 铁弓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此人,抬手示意队伍停止。策马上前,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那“山民”指着老鸦口方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不……不能往前走了!前面……前面老鸦口有好多拿刀的人!藏在山坡树林里!俺刚才砍柴看见了,吓死俺了!你们快别去了!” 铁弓眉头紧锁,仔细打量此人,见其神色惊恐不似作伪,手上也有常年劳作的茧子,心中信了七八分。 他本就觉得老鸦口地势险要,易于设伏,一直心存警惕,此刻得到预警,更是宁可信其有。 “全军止步!警戒!”铁弓立刻下令,护商队员马上散开,弩箭上弦,将车队护在中央。柳燕儿也紧张地放下车帘,握紧了袖中的小刀。 这一停,顿时让埋伏在老鸦口上的胡彪等人傻了眼。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停了?”赵疤子趴在岩石后,焦急地低吼。 胡彪独眼死死盯着下方停止不前的商队,脸色铁青:“妈的!走漏风声了!有人报信!” “那……那还打不打?”刘三刀有些犹豫,计划被打乱,让他心里发虚。 “打!怎么不打!”胡彪猛地抽出腰刀,脸上横肉抽搐,独眼中满是疯狂的赌徒色彩,“到嘴的肥肉还能让它飞了?他们停了更好,阵型没乱,但也没进咱们的伏击圈!冲下去!趁他们立足未稳,给老子硬抢!咱们人多,堆也堆死他们!”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若是让商队退走,或者等到援军,他胡彪就真的完了!贪婪和绝望压倒了对连弩的恐惧。 “弟兄们!随我杀下去!抢钱抢粮抢女人!”胡彪嘶吼着,第一个从藏身处跳出,挥舞着腰刀,如同疯狂的野猪,率先冲下山坡。赵疤子和刘三刀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各自的手下,嚎叫着跟在后面。 近四百名土匪,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老鸦口两侧的山坡上汹涌而下,喊杀声震天动地,直扑停滞在山道上的商队! 铁弓眼神一凛,厉声喝道:“结圆阵!弩手准备!” 战斗,在计划之外的地点,以最残酷的方式,骤然爆发! 而密林高处的阎媚,看着如潮水般涌向商队的土匪,又看了看身边这几十名兄弟,握紧了手中的长鞭。 第179章 三方混战 老鸦口,地名便透着不祥。 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道路狭窄,本是商旅畏途,此刻更化作了血腥的修罗场。 胡彪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挥舞着腰刀,嘶吼着率先冲下山坡。 身后,赵疤子、刘三刀及其麾下近四百匪众,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又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嚎叫着蜂拥而下。 一时间,山坡上黑压压一片,刀光闪烁,声势骇人。 “圆阵!御!”铁弓声如洪钟,瞬间压下心头因预警而产生的波澜。三十名护商队员训练有素,闻令而动,迅速以货车为依托,结成紧密的圆阵。前排刀盾手半蹲,将包铁木盾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排弩手眼神冰冷,端平的连弩对准了汹涌而来的人潮。 “放!” 铁弓一声令下,机括嗡鸣声如同死神的低语,第一轮弩矢如同飞蝗般泼洒出去! 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无需瞄准!冲在最前面的土匪顿时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着倒下一片!高速旋转的短矢轻易撕裂了他们简陋的皮甲,带出一蓬蓬血雨。 然而,土匪实在太多了!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睛继续前冲! 他们被胡彪描绘的“金山银山”和绝境中的疯狂所驱使,暂时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第二队!上前!放!”铁弓冷静得如同磐石,指挥着弩手轮番射击。 箭雨连绵不绝,不断有土匪中箭倒地,但更多的土匪已经冲到了近前! 弯刀、粪叉、木棍……各种乱七八糟的兵器朝着圆阵狠狠砸来! “顶住!”刀盾手发出怒吼,用肩膀死死抵住盾牌,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力。金属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土匪的人数优势太大了,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冲击着圆阵的每一个点。 护商队员虽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双拳难敌四手,开始出现伤亡。 一名刀盾手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却被侧方刺来的长矛捅穿了肋部,闷哼着倒下,缺口立刻被疯狂的土匪涌入! “补上!”铁弓目眦欲裂,亲自挥刀砍翻一名冲进来的土匪,鲜血溅了他一脸。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柳燕儿躲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和濒死的惨嚎,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紧紧攥着那把小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充满了后悔与恐惧。 就在圆阵岌岌可危,即将被土匪的人海淹没之际—— “胡彪!纳命来!” 一声清冽却充满杀意的娇叱,如同惊雷,陡然从土匪队伍的侧后方炸响!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从一侧高坡的密林中疾冲而下!阎媚手持长鞭,红衣猎猎,在她身后,四五十名精锐老兄弟如同出鞘利刃,沉默却迅猛地插入了土匪混乱的后阵! 这一下,如同热刀切入了凝固的油脂! 土匪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围攻商队上,根本没想到身后会突然杀出一支奇兵!而且,这支奇兵战斗力极强,下手狠辣,专挑头目和试图组织抵抗的人下手! “是阎媚!红衣阎罗!” “她没死!她杀回来了!” 阎媚的凶名在北地土匪中可谓如雷贯耳!她的突然出现,以及那标志性的红衣和狠辣鞭法,瞬间在土匪中引起了巨大的恐慌!许多原本就是黑风寨旧部、被迫归顺胡彪的人,更是心神动摇,攻势为之一滞。 “不要乱!给老子顶住!先杀商队!”胡彪又惊又怒,独眼血红,疯狂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阎媚岂会给他机会?她的目标明确至极——胡彪! 长鞭如同毒蛇,在空中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卷向胡彪的脖颈!她麾下的精锐更是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土匪阵中,将本就混乱的土匪彻底分割开来!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是土匪围攻商队,现在变成了商队(圆阵)、阎媚部(侧击)、土匪(被内外夹击)三方绞杀在一起的混乱局面! 铁弓压力骤减,立刻抓住机会,指挥弩手对失去阵型保护的土匪进行精准点射,同时命令刀盾手稳住阵脚,逐步反击。 阎媚与胡彪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鞭影刀光战在一处,招招不离要害。 赵疤子和刘三刀见状,心中叫苦不迭。 他们本就是被胡彪拉来壮声势的,眼见阎媚杀出,护商队又如此难啃,顿时萌生退意。 “风紧!扯呼!”赵疤子虚晃一刀,招呼着手下就想溜。 “想跑?留下命来!”阎媚一名心腹头目狞笑着带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整个老鸦口彻底化作了血肉磨坊。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地面的泥土,汇聚成涓涓细流。 护商队员凭借装备和训练苦苦支撑,阎媚部凭借出其不意和精锐狠辣搅乱敌阵,而土匪则在恐慌、混乱和巨大的伤亡中逐渐崩溃。 柳燕儿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了那道在乱军中纵横捭阖的红色身影,看到了她为了救援商队而悍然杀入敌群的决绝,心中百感交集,那份恐惧竟莫名淡了几分。 混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阿萝带着苏文紧急派出的、由风狼亲自率领的五十名援兵气喘吁吁地赶到老鸦口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战场上尸横遍野,残余的土匪早已失去斗志,四散奔逃。 胡彪在与阎媚的搏杀中身中数鞭,又被铁弓瞅准机会一箭射穿大腿,被几个死忠心腹拼死拖着,狼狈逃入深山。赵疤子被乱刀砍死,刘三刀投降。 阎媚持鞭而立,红衣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微微喘息着,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最后落在缓缓走来的铁弓和风狼身上,以及那辆安静下来的马车。 第180章 李晨赶到 老鸦口的血腥气尚未被山风吹散,残阳已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战场上,护商队员和风狼带来救援的兵丁们正在抓紧时间打扫,救治伤员,收缴战利品,捆绑俘虏。 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而是另外一群人——约莫四五十个原黑风寨的土匪,他们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而是自发地聚拢在一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抹屹立在战场中央的红色身影。 这些人,大多曾是阎媚父亲阎魁或阎媚本人的老部下,当初胡彪篡位,或是被其裹挟,或是迫于形势无奈归顺。心中对那位手段狠辣却赏罚分明、颇有乃父之风的大小姐,始终存着几分敬畏与旧情。 此刻亲眼见到阎媚如同复仇火凤般归来,在乱军中杀得胡彪狼狈逃窜,那份被压抑的归属感瞬间被点燃。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土匪率先走出,对着阎媚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大小姐!俺……俺们是被胡彪那狗贼骗了!逼不得已才……求大小姐收留!俺们愿继续跟着大小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求大小姐收留!” “俺们愿意跟着大小姐!” 有人带头,这四五十人纷纷跪倒,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重觅旧主的激动与恳切。 阎媚看着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她缓缓抬起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都起来吧。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阎媚的弟兄,但有异心,犹如此鞭!” 说罢,手中长鞭猛地一抖,抽在身旁一块岩石上,碎石飞溅!凛冽的杀意让所有归降者心头一凛,纷纷叩首:“誓死追随大小姐!” 很快,快马便将老鸦口的战报与变故传回了潜龙谷和青山镇。 李晨正在谷中陪伴大玉儿,闻讯后,既惊且怒,更有几分后怕——柳燕儿竟也在险境之中! 吩咐孙采薇好生照顾大玉儿,自己则带着一队亲卫,快马加鞭赶往老鸦口。 等他赶到时,战场已基本清理完毕。阵亡的护商队员和土匪尸首分别安置,伤员也已简单包扎,准备运回。铁弓指挥着补充进来的人手,重新整理好货物车队,准备再次启程。 这一次,柳燕儿是说什么也不敢再跟着去了,心有余悸地留在原地。 就在车队即将再次出发时,柳燕儿眼尖,看到了远处山道上卷起的烟尘,以及那熟悉的为首骑士身影。 “夫君!” 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委屈、恐惧与见到亲人的激动,提着裙摆,如同乳燕投林般,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 李晨勒住马缰,刚翻身下马,一个温软带着颤抖的身子便猛地扑入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低头一看,只见柳燕儿发髻微乱,俏脸上还带着泪痕和些许污渍,一双美眸哭得又红又肿,如同受惊的小兔,趴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不住地抽动。 “呜呜……夫君……吓死燕儿了……好多血……好多人……燕儿好怕……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脸深深埋在李晨胸前,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襟。 李晨心中一阵揪痛,又是怜惜又是愧疚,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没事了,燕儿不怕,夫君来了,没事了……都怪夫君,不该让你跟着出来冒险……” 柳燕儿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抽噎,却依旧紧紧抱着李晨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似的。 李晨一边安抚着柳燕儿,一边抬头望去,目光越过她的头顶,与不远处静静站立的那道红色身影对上了。 阎媚也正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居功自傲,也无刻意讨好,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 她身上的红衣沾染了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渍,几处破损,发丝也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减其锋芒,反而更添几分历经血火后的冷冽。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李晨看着阎媚,看着她身后那些肃立等候、明显以她为首的数十名降兵,再结合风狼和铁弓简短的汇报,心中已然明了今日战局的凶险与转折。是这个女人,在关键时刻出手,扭转了战局,保住了商队,更间接救了柳燕儿。 轻轻推开依旧赖在怀中的柳燕儿,替她擦去眼泪,温声道:“燕儿乖,先随他们回镇上去好好休息压惊。” 然后,李晨迈步,朝着阎媚走了过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晨在阎媚面前站定,看着她那双平静却深邃的凤眼,沉默片刻,开口,语气郑重: “阎当家,今日之事,李晨……谢过。” 这一声“谢”,意味着很多。 意味着他承认了阎媚在此战中的作用,意味着双方的关系,从单纯的俘虏与看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复杂的阶段。 阎媚嘴角极其细微地勾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以往的刺人锋芒: “各取所需罢了。李首领不必客气。” 她没有居功,也没有提任何要求,但这份沉静,反而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李晨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有些话不必在此刻说尽。转头对风狼吩咐道:“风狼,护送阎当家及其部众先行返回青山镇,妥善安置。” “是,首领!” 阎媚没有反对,对着李晨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带着阿萝和那几十名归降的部下,随着风狼的队伍,沉默地踏上了返回青山镇的路。那袭红衣在夕阳余晖中,依旧醒目,却似乎融入了一种新的秩序之中。 李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又看了看身边依偎着自己、惊魂未定的柳燕儿,再望向那支整理完毕、再次踏上征程的商队,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第181章 你干脆嫁给我夫君好了 老鸦口的硝烟散去,留下的不仅是战场的狼藉,更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难题——如何安置阎媚及其麾下骤然膨胀至近百人的队伍。 这支力量,既有她原本忠诚的老兄弟,也有阵前倒戈的旧部,成分复杂,如同一把刚刚淬火、尚未定型的双刃剑。 回到青山镇巡检司,李晨立刻召集苏文、风狼、柳城等核心人员商议。 柳燕儿受了惊吓,被送回后宅由柳如烟和周秀娥照料,但她临去前,却悄悄拉了拉李晨的衣袖,小声替阎媚说了几句好话,眼神中满是恳求。 议事堂内,气氛严肃。苏文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条理: “主公,阎媚部众,需区别对待,分而化之,方为上策。” “其一,对于赵疤子、刘三刀麾下被俘之众,约三十余人,多为胁从,并无大恶,但其匪性未除,不宜立刻编入我军。可将其押送至靠山村,交由吴老四监管,参与修筑连接靠山村与潜龙谷之城墙。以劳役磨其戾气,以规矩束其行止,观察其表现,日后或可择优录用,或可遣散为民。” 李晨点头,靠山村那边的新城墙工程确实需要大量劳力,此举一举两得。 “其二,”苏文继续道,“对于阵前主动归降阎媚之四五十人,彼等心向旧主,幡然醒悟,其情可悯。若经核查,确实未曾犯下不可饶恕之罪行,可考虑收编。但需打散编制,混入风狼将军或铁弓将军麾下队伍之中,以老带新,严加操练,使其尽快融入我军体系,忘掉昔日匪号。” 风狼补充道:“首领,此事需快,也要严。尽快甄别,合格的打散收编,不合格的或送去修城,或发放路费遣散,绝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再生事端。” “其三,也是关键,”苏文目光微凝,看向李晨,“便是阎媚姑娘原本带来的那四五十名老兄弟。这些人对她忠心耿耿,是她的根基。如何安置他们,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阎媚姑娘自身的态度,以及主公对她的……定位。” 苏文的话点到即止,但在场众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阎媚立下大功,又手握一支不容小觑的嫡系力量,是将其彻底收编消化,还是给予一定独立地位? 这需要李晨与阎媚之间达成某种默契,甚至……进行一场博弈。 “先生所言甚是。”李晨沉声道,“此事,我需与阎媚当面一谈。” 商议既定,众人各自去忙。 李晨揉了揉眉心,决定稍后再去见阎媚,先去看看受惊的柳燕儿。 ………… 而此前,在返回青山镇的路上。 柳燕儿与阎媚同乘一车,经过生死考验,柳燕儿对这位“红衣姐姐”的恐惧早已被感激和亲近取代。 她靠在阎媚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后怕地描述当时的惊险,一会儿又好奇地问阎媚以前在山上的事情。 阎媚起初还有些不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但看着柳燕儿那双清澈见底、毫无城府的眼睛,想到她遇险时自己的担忧,以及她此刻全然的信任,心中那层冰封的外壳,也悄然融化了一丝。 她难得地没有冷脸,偶尔还会简短地回答几句。 “阎姐姐,你武功真好!那么多人,你唰唰几下就打倒了!”柳燕儿满眼崇拜,“你救了我们商队,还救了我,夫君一定会好好谢你的!” 阎媚淡淡道:“分内之事。” 柳燕儿忽然眨了眨大眼睛,凑近阎媚,压低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与大胆,笑嘻嘻地说:“阎姐姐,你长得这么美,武功又高,干脆……干脆嫁给我夫君好了!这样我们就能天天在一起,做一辈子的好姐妹!多好啊!” “噗——咳咳!”饶是阎媚心志坚定,也被这提议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脸颊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凤眼圆睁,又羞又恼,故意板起脸,伸出纤指戳了一下柳燕儿的额头,嗔道:“你……你这小妮子!胡说什么呢!想得美!再胡说,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话虽如此,那呵斥却明显带着几分外强中干的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红衣阎罗”的煞气。 柳燕儿被她逗得咯咯直笑,抱着她的胳膊摇晃:“哎呀,人家说真的嘛!阎姐姐你脸红了哦!” “谁脸红了!再乱说真把你丢下车去!”阎媚扭过头看向窗外,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李晨那张时而沉静、时而锐利的面容,以及他今日在战场上看向自己时,那郑重的一声“谢”。 嫁给李晨? 这个曾经被她视为羞辱的提议,此刻再次被柳燕儿天真无邪地提起,竟在她心中掀起了不同于以往的涟漪。 是恼怒?是荒谬?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赶紧压下这纷乱的思绪,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安置自己这帮兄弟,如何在李晨的体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至于其他……阎媚抿了抿唇,将那抹异样死死按捺下去。 回到镇西小院,阎媚摒退左右,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内抽芽的柳树,怔怔出神。柳燕儿那句“做一辈子姐妹”的话语,以及李晨那张脸,如同魔音灌耳,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难道……真要走那一步吗?”阎媚低声自问,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双惯见杀伐的凤眼里,第一次流露出属于女子的、清晰的迷茫与挣扎。 第182章 阎媚出嫁的四个条件 夜色如水,浸润着青山镇。 镇西小院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阎媚明暗不定的侧脸。 李晨踏着月色而来,挥手屏退了引路的护卫,独自走入这处如今在北地已颇具传奇色彩的小院。 阎媚坐在院中石凳上,并未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看着李晨在自己对面坐下。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粗茶,两只陶碗。 “李首领大驾光临,有何指教?”阎媚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但少了以往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平静的审视。 李晨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阎当家,今日老鸦口之事,李某再次谢过。若非你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你麾下已有近百弟兄,关于他们的安置,以及你今后的去向,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阎媚端起陶碗,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目光落在荡漾的水面上,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她放下陶碗,抬起头,那双凤眼在烛光下亮得惊人,直视着李晨: “李晨,我知道你和你手下那些人在想什么。无非是如何将我这点人马拆散收编,如何将我这个人或笼络或监视,免得再生事端。” 李晨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阎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我阎媚纵横北地多年,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闺阁女子。江湖规矩,成王败寇,利益交换,我懂。如今我既然决定留下,不再做那无根浮萍般的土匪,自然也要为自己,为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们,谋一个前程,争一份体面。”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要我阎媚真心实意带着弟兄们归附于你,可以。甚至,如柳燕儿那丫头胡言乱语的那般,嫁给你,也行。” 饶是李晨早有心理准备,听到阎媚如此直白、甚至带着一丝交易口吻地说出“嫁给你”三个字,心头仍是猛地一跳,瞳孔微缩。 阎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不变,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玉石相击,掷地有声: “但,我有条件。” “第一,我麾下原黑风寨的五十名老兄弟,需独立成军,号为‘红衣营’,由我直接统领。日常操练、驻扎可听从统一调遣,但人事任免、内部管理,需由我做主。他们是我根基,亦是……我的嫁妆。”她刻意在“嫁妆”二字上微微停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第二,我要一个名分。不是笼中雀,也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庸。既然嫁你,便是你李晨明媒正娶的妻子之一。大玉儿夫人现在是你的正室,我敬她,但我也需有相应的地位与尊重。日后在这青山镇、潜龙谷体系内,我需有参议军政之权,而非仅仅困于内宅。”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她一贯的强势。 “第三,胡彪未死,此獠与我仇深似海,更是北地一害。我要你承诺,倾力助我剿灭胡彪及其残部,我要亲手取下他的人头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第四,”阎媚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却更加清晰,“若我应下这桩婚事,需择吉日,依礼操办。我阎媚嫁人,纵然是……也不能悄无声息,辱没了我自己,也辱没了我身后这些弟兄。” 四个条件,条条关乎权力、地位、仇恨与尊严。 这已不仅仅是男女婚嫁,更像是一场政治与军事的结盟谈判。 李晨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凝视着烛光下阎媚那张绝美而坚毅的脸庞,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那份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安定与认可的渴望。 她是在用自己和她麾下的力量,为她自己和追随者,赌一个未来。 独立兵权、政治地位、复仇承诺、明媒正娶……这些条件不可谓不苛刻,但也正因如此,反而显出了她的诚意——她并非只想寻求庇护,而是要以平等的姿态,带着资本,加入他的阵营。 风险与机遇并存。 接纳她,意味着要消化一支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武装,要平衡内宅关系,要面对潜在的内部摩擦。 但好处也同样巨大:能得到阎媚这位能力出众的将领及其麾下精锐的彻底效忠,能极大增强军事实力,能更快地稳定北地,甚至……能得到她这个人。 李晨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目光与阎媚那毫不退让的眼神碰撞。 良久,李晨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的条件,我听到了。红衣营可以保留,由你统领,但需遵守我军整体号令与军规,不可肆意妄为。参议军政之权,可以给你,但需以才能服众,而非仅凭身份。剿灭胡彪,本就是我的目标,你的仇,我帮你报。至于名分与婚礼……” 他顿了顿,看着阎媚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继续道:“我可依礼迎你过门,许你平妻之位,地位仅次于玉儿,与如烟等同。婚礼不会简陋,会让你和你的弟兄,都得到应有的体面。” 平妻!地位仅次于大玉儿,与最早跟随李晨、育有长子的柳如烟并列!这个承诺,不可谓不重! 阎媚闻言,凤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悸动,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恍惚。 她没想到李晨会如此干脆,给出“平妻”之位,这已经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对着李晨,第一次郑重地行了一个女子之礼,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既如此……阎媚,愿携红衣营上下,归附主公。过往种种,一刀两断。自此以后,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沉甸甸的承诺。 李晨也站起身,虚扶一下:“好!阎媚,自此以后,你便是我李晨的人,这青山镇、潜龙谷,也是你的家!” 两只手在空中短暂相触,一温暖,一微凉,却同样坚定。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两人对视的目光,一个新的同盟,在这北地的春夜里,正式缔结。 第183章 女人结婚前跟结婚后是不一样的 李晨与阎媚达成盟约的消息,很快便传回了潜龙谷。 当这消息连同李晨亲笔描述事情经过、并征求她意见的书信一并送到大玉儿手中时,这位正怀着身孕、本该静养的正室夫人,却并未流露出多少意外或醋意,反而在细细读完书信后,露出了一丝了然与赞许的微笑。 她并未耽搁,当即让人备好纸墨,倚在软榻上,斟酌着给李晨回了一封回信。 信使快马加鞭,将这封带着谷中花草清香的信送到了李晨在青山镇的书房。 李晨展开信笺,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与往日温柔不同的果决与深谋远虑: “夫君敬启:妾身闻阎媚之事,已知其详。夫君处置得当,高瞻远瞩,妾身拜服。” “然,妾身以为,此事宜速不宜迟。阎媚此人,桀骜刚烈,乃人中龙凤,非池中之物。如今她愿以婚姻为盟,带部来投,此乃天赐良机,亦潜藏风险。夫君万不可因其条件而迟疑,当速决之!” 看到这里,李晨眉头微挑,继续往下看: “夫君需知,女子之心,婚前婚后,截然不同。未成定局时,她可与你谈条件,讲势力,论权柄,为自己、为部下争利,此乃自保与进取之本能,无可厚非。然,一旦名分已定,红妆加身,成了你的枕边人,心中便自然有了归属。届时,什么独立兵权,什么参议之权,都成了夫妻一体、共同基业的一部分。她所思所虑,便会渐渐从‘她的队伍’,转向‘我们的家业’。此乃女子天性,纵是阎媚这般人物,亦难例外。” 大玉儿的笔触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通透:“故,妾身恳请夫君,莫要再拖延。既已许她平妻之位,便当尽快择一吉日,将她风风光光迎入齐家院!只要将这尊‘胭脂虎’早日请进家门,纳入房中,她麾下那‘红衣营’,假以时日,自然水到渠成,彻底融入我军体系,再无‘阎家军’之说,唯有‘李家将’!此乃釜底抽薪之上策,可省却无数后续麻烦,免生肘腋之变。” 信的最后,大玉儿笔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柔婉:“当然,此事还需夫君与苏先生仔细斟酌。妾身身怀六甲,不便操持,一切便有劳夫君与诸位姐妹了。盼夫君早日安定北地,凯旋归谷。妻,玉儿,手书。” 读完信,李晨久久不语,心中对大玉儿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这位出身国公府的妻子,其胸襟、眼光与手腕,确实远超寻常女子。 她不仅没有因阎媚的强势介入而心生芥蒂,反而站在整个势力发展的高度,给出了最务实、最犀利的建议——用婚姻的形式,最快、最彻底地完成对阎媚及其力量的政治整合与消化。 正沉吟间,苏文也应邀而来。 李晨将大玉儿的信递给他看。苏文细细读罢,抚掌轻叹:“夫人大才!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洞悉人心,直指要害!” 他看向李晨,神色郑重:“主公,夫人所言极是。阎媚姑娘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亦需以非常手段待之。拖延观望,只会让她心生疑虑,令其部众心思浮动。唯有快刀斩乱麻,以婚姻为锁,以情分为羁,方能将其人与势,彻底化为己用。” 苏文捻须补充道:“而且,这婚礼,依老朽之见,不仅要在齐家院办,还要办得热闹,办得隆重!让所有人都看到主公对阎媚姑娘的重视,对归附者的诚意。齐家院乃主公根基所在,温泉暖阁,生活优渥,更有诸位夫人为伴。只要阎媚姑娘入住其中,感受家庭之温馨,享受安定之富足,体会到身为李家一份子的归属与荣耀……届时,什么‘红衣营’,什么独立权柄,在实实在在的‘家’的温暖与利益共同体面前,都会渐渐淡化。” “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刚强的女子,也渴望安定,渴望被珍视。只要让她在齐家院过得舒心、安心,感受到了夫君的情意与家庭的温暖,莫说麾下队伍,便是让她将整颗心掏出来,只怕她也心甘情愿。” 李晨听完苏文与大玉儿如出一辙的分析,心中再无犹豫,豁然开朗。 确实,与其在外围博弈权衡,不如直接核心突破。 拿下阎媚这个人,就等于拿下了她的一切! “好!便依玉儿和先生之言!”李晨拍板定案,眼中精光闪烁,“我这就去与阎媚说明,择吉日,回潜龙谷,在齐家院,与她完婚!”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政治博弈与权力拉扯的整合,在大玉儿的远见和苏文的辅佐下,被巧妙地转化为了一场以婚姻为形式的、温情脉脉却又效果卓着的“收购”。这一招釜底抽薪,直指人心最柔软处。 当李晨再次来到镇西小院,将尽快在齐家院举办婚礼的决定告知阎媚时,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红衣阎罗”,也明显怔住了。 她没想到李晨会如此迅速,更没想到会将婚礼地点定在潜龙谷的核心——齐家院。 第184章 齐家院就像天上的仙境一样 李晨决定尽快迎娶阎媚,并将其接回潜龙谷齐家院的消息一经传出,最兴奋雀跃的并非当事人,反倒是整日如同百灵鸟般的柳燕儿。 这丫头仿佛是自己要娶新媳妇一般,从得知消息起,便几乎黏在了阎媚身边,小嘴叭叭地就没停过,一双美眸亮晶晶的,满是憧憬与分享的喜悦。 “阎姐姐!我跟你说,齐家院可好了!比这镇上舒服一百倍,一千倍!”柳燕儿挽着阎媚的胳膊,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阎媚原本还在思忖着婚礼细节与部众交接事宜,被她这么一闹,思绪也不由得被带偏了几分,忍不住侧耳倾听。 “那里有温泉呢!”柳燕儿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还是阴阳泉!一边热乎乎的,泡进去浑身舒坦,什么寒气都没了;一边又清清凉凉的,夏天泡着最是解暑!姐姐你不知道,那温泉水滑滑的,泡久了,皮肤都会变得又白又嫩,比抹什么香膏都管用!大玉儿姐姐、如烟姐姐她们就常泡,所以一个个才那么好看!” 阎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因常年风餐露宿、舞刀弄枪而略显粗糙的手背,心中微微一动。 “还有啊,院子里里外外,都被大玉儿姐姐带着人种满了各色野花,有些是从山里移来的,有些是外面找来的种子,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可好看了!香喷喷的,坐在院子里喝茶,就跟坐在花园里一样!” “还有那床!铺着软绵绵的褥子,躺下去就跟陷在云朵里似的,舒服得让人一沾枕头就不想起来!” “吃的就更不用说了!咱们靠山村现在什么都不缺!等到了夏天、秋天,满山的野果子,红的、紫的、黄的,随便摘,随便吃,甜滋滋的!蜂巢那边产的蜂蜜,又稠又香,冲水喝,抹在饼子上,可美味了!鱼塘里养着肥嘟嘟的鱼,想吃了就让厨娘现捞现做,鲜得能咬掉舌头!地里种的瓜果蔬菜,水灵灵的,都是咱们自己种的,比买的好吃多了!” 柳燕儿说得兴起,几乎将齐家院及其周边的潜龙谷描绘成了一个应有尽有、无忧无虑的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话语充满了真挚的喜爱与归属感,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与快乐,极具感染力。 阎媚静静地听着,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但听着柳燕儿那不容作伪的兴奋劲儿,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彩,心中那根紧绷的、属于土匪头子的弦,竟不知不觉地松弛了几分。 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她过得太久了。 住的是简陋的山寨,睡的是硬板床,吃的是大锅饭,时刻要提防内斗与外敌,何曾有过这般……安逸、舒适、甚至带着几分诗意的生活想象? 温暖养颜的温泉、四季不败的鲜花、柔软如云的床榻、唾手可得的瓜果美食……这些对于普通女子或许只是寻常渴望,但对于阎媚而言,却是从未真正体验过、甚至不敢奢望的平静与美好。 柳燕儿描绘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轻柔的羽毛,在她心湖上轻轻搔刮,带起一圈圈涟漪。 那份对安定富足生活的向往,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种子,悄然破土发芽。 她忽然觉得,或许……早点嫁给李晨,住进那个被柳燕儿说得天花乱坠的齐家院,并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 甚至,内心深处,竟隐隐生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期盼着早日离开这略显冰冷的镇西小院,去亲身感受一下那温泉是否真的那般滑腻,那床榻是否真的那般柔软,那瓜果是否真的那般甘甜。 看着阎媚眼神中不自觉流露出的那一丝恍惚与向往,柳燕儿得意地笑了,凑到她耳边,用气声道:“阎姐姐,心动了吧?早点跟夫君成婚,我们就能早点回去享受啦!到时候,我天天陪你泡温泉,带你去摘果子!” 阎媚被她说破心事,耳根微热,故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这一声轻应,让柳燕儿笑得更甜了。 数日后,青山镇诸事在苏文、柳城等人的打理下已安排妥当。 李晨便不再耽搁,下令启程。 这一次,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柳燕儿、阎媚,以及阎媚挑选的几名贴身女卫和阿萝,轻车简从,返回靠山村。 马车驶出青山镇,踏上归途。柳燕儿依旧兴奋地指着窗外的景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阎媚则安静地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逐渐变得熟悉又陌生的山野景色,心中五味杂陈。 上一次走这条路,她还是个被囚的俘虏,前途未卜,满心愤懑与不甘。 而这一次,她却是以未来平妻的身份,带着一份复杂难言的心绪,主动走向那个即将成为她“家”的地方。 李晨骑着马,护卫在马车旁,偶尔能听到车内传来的柳燕儿的笑语和阎媚偶尔低低的回应。 看着远处隐约在望的、被群山环抱的靠山村轮廓,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柳燕儿那些天真烂漫的话语,已然在阎媚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归属”的种子。 接下来,就要靠齐家院真实的温暖,和他自己的诚意,去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队伍缓缓行进,离那片被柳燕儿描绘如仙境般的土地,越来越近。 阎媚的心,也随着马蹄声,一下下,跳得有些失了往日的沉稳规律。 第185章 迎娶阎媚 马车驶入潜龙谷,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外界的纷扰与肃杀瞬间被隔绝。 当阎媚在她的几名贴身侍女(包括阿萝)的簇拥下,踏进齐家院的那一刻,即便以她见惯风浪的心性,也不由得怔在了原地,凤眼中难以抑制地掠过浓浓的震撼。 眼前所见,远比柳燕儿那带着滤镜的描绘更加真切,也更加冲击人心。 院内并非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匠心与安宁。 引来的活水蜿蜒成溪,穿过院落,几座小巧的木桥横跨其上。 正值春日,大玉儿精心打理的花圃里,各色野花竞相绽放,粉的、白的、紫的,簇拥在一起,散发着清新自然的香气,而非贵族庭院那种浓烈的人工熏香。 几株果树已是绿叶成荫,隐约可见细小的青果点缀其间。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依山势修建、半露天的温泉池区,氤氲的水汽缭绕上升,与院中的花草树木相映成趣,恍若仙境。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带着淡淡硫磺味的水汽,吸入口鼻,竟让人有种浑身毛孔都舒张开的舒适感。 侍女们住的厢房干净整洁,窗明几净,床铺上铺着松软的崭新被褥。 厨房方向飘来食物原始的香气,那是谷物、蔬菜和肉类混合的,令人安心垂涎的味道。 “大小姐……这里……这里真好……”阿萝忍不住低声惊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其他几名侍女也看得目不转睛,她们过惯了山寨里粗犷甚至肮脏的生活,何曾见过这般精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居所? 阎媚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合着花香、水汽与食物香气的独特味道,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悄然沁入她紧绷多年的心脾。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黑风寨那阴冷潮湿的聚义厅,想起了东躲西藏时蜷缩的破庙山洞,想起了胡彪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真能在这样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待上一辈子,谁还愿意去当那朝不保夕、人人喊打的土匪? 风吹日晒,刀头舔血,究竟是为了什么? 柳燕儿看着阎媚和她侍女们震撼的表情,得意地扬起小脸,仿佛这院子是她的一般:“阎姐姐,我没骗你吧?这里是不是特别好?” 阎媚缓缓点头,第一次没有带着任何桀骜或审视,真心实意地轻声道:“确实……很好。” 李晨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笑柳燕儿这“宣传大使”当得着实称职,也欣慰于大玉儿将这里打理得如此宜人。 上前自然地牵起阎媚的手,阎媚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温声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手掌传来的温热,与眼前安宁的景象交织,让阎媚心头那点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渐渐消散了。 婚期很快定了下来,就在五日之后,吉日良辰。 李晨决定婚礼就在齐家院举办,没有去蜂巢那边,显然是要给予阎媚足够的重视,将她真正纳入这个核心家庭。 新婚前一晚,华灯初上。 大玉儿虽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却依旧在孙采薇的搀扶下,亲自来到了为阎媚准备的新房。 阎媚见到二人,连忙起身,神色间带着一丝新嫁娘应有的局促,以及对这两位“姐姐”的尊重。 大玉儿拉着阎媚的手坐下,笑容温婉,语气却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体贴:“媚儿妹妹,明日便是你与夫君的大喜之日。有些话,姐姐需提前与你说说,免得你届时慌乱。” 孙采薇也在一旁含笑点头,她性情沉稳,精通医理,由她补充再合适不过。 大玉儿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将夫妻敦伦之礼、闺房相处之道,细细分说。 如何体贴夫君,如何调适自身,其中关窍,虽未说得过于露骨,却也足以让阎媚这未经人事的女子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她平日里虽是杀伐果断的“红衣阎罗”,但终究是女儿身,面对这人生头一遭的隐秘之事,难免羞赧难当,垂着头,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只能低低应着。 “妹妹无需过于紧张,”孙采薇柔声安慰,递过一个小巧的瓷瓶,“此乃我调配的安神香露,若觉不适,可少许涂抹,能舒缓心神。夫君是体贴之人,你……顺其自然便好。” 这一番婚前教导,虽让阎媚羞臊不已,却也驱散了不少她对未知的恐惧,心中反而生出几分模糊的期待。 新婚之夜,齐家院张灯结彩,虽未广邀外客,但谷内核心成员及红衣营几位头目皆来道贺,气氛热烈而温馨。当宾客散去,红烛高燃,李晨踏入布置一新的洞房。 红绡帐内,阎媚已卸去红衣,换上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胜雪,平日里锐利的眉眼在烛光下柔和了许多,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李晨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走上前,轻轻挑起盖头。 四目相对,阎媚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便羞得低下头去,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煞气。 “媚儿。”李晨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这一声,让阎媚心头一颤。她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李晨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夫……夫君。” 李晨微微一笑,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触感细腻微凉。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躯在轻微地战栗,并非恐惧,而是处子本能的紧张与羞涩。 “别怕。”李晨俯身,吹熄了最近的几根蜡烛,只留下床畔一对龙凤喜烛,光线顿时变得朦胧而暧昧。 接下来的时光,对于阎媚而言,如同漂浮在云端。 李晨极尽耐心与温柔,引导着这具初次承欢的身躯。 阎媚虽因习武而身躯柔韧远超常人,但那份生涩与笨拙的反应,却与其他夫人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情。 尤其是她那常年锻炼、紧实匀称、毫无赘肉的身段,在朦胧烛光下展现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之美,让李晨也为之惊叹沉醉。 初时的痛楚过后,在那具被激活的敏感身躯催化下,阎媚渐渐体会到了从未想象过的极致欢愉。 笨拙而热烈地回应着,那双惯使长鞭的手,紧紧攀附着他宽阔的脊背,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之中。 李晨龙精虎猛,阎媚初尝情爱滋味,又是习武之人体力悠长,这一夜,竟是缠绵直至东方既白。 接下来的两日,李晨几乎未曾踏出新房半步。 食宿皆有丫鬟送至门外。 红帐之内,春色无边。阎媚从最初的羞涩笨拙,到渐渐食髓知味,甚至开始展现出与她性格相符的、带着一丝野性的主动。 两人如同干柴烈火,极尽缠绵。 三日之后,当李晨神清气爽地走出新房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成功迎娶重要妻室“阎媚”,家庭和谐度与羁绊大幅提升。检测到妻室“阎媚”身心状态达到最佳,隐藏特质“英武之姿”激活,小幅提升宿主自身气血与耐力。奖励特殊建筑图纸“棱堡防御体系(初级)”,可大幅提升领地城墙防御力。奖励完整科技“水泥制作配方”,可广泛应用于建筑、水利、道路工程,极大提升建设效率与质量。】 棱堡!水泥! 李晨眼中精光爆射!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有了水泥,连接靠山村、潜龙谷与新垦区的城墙乃至未来的城镇建设,都将迎来质的飞跃! 而棱堡防御体系,更是能将青山镇和未来的核心据点打造成难以攻克的铁桶! 这新婚的“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 而新房内,阎媚慵懒地躺在依旧残留着旖旎气息的锦被中,看着窗外洒落的阳光,感受着身体那陌生的酸软与满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女性柔媚的弧度。 这齐家院,……真的来对了。 第186章 阎媚尝到味了 新婚燕尔,红帐春暖。 任谁也难以想象,此刻齐家院内那个眼波流转、眉梢含情,如同藤蔓般痴缠着李晨的绝色女子,竟是不久前还叱咤北地、令人闻风丧胆的“红衣阎罗”阎媚。 自洞房花烛夜起,阎媚仿佛被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对李晨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往日的清冷、疏离、乃至隐隐的敌意,尽数化作了似水柔情与炽热依赖。 那双曾令无数敌人胆寒的凤眼,如今望向李晨时,只剩下化不开的浓情与痴迷。 “夫君……”慵懒沙哑的嗓音带着鼻音,阎媚如同无骨的猫咪般偎在李晨怀里,纤长的手指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再陪媚儿一会儿嘛……” 谁能想到,这般娇憨软语会从她口中吐出? 她食髓知味,沉溺于男女情爱带来的欢愉之中,几乎日日索求,夜夜缠绵。 那份热情与主动,让身负“龙精虎猛”的李晨都偶尔感到一丝“甜蜜的负担”。 大玉儿偶尔隔着窗棂听到新房内隐约传出的动静,与孙采薇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果不其然”的了然。 正如她所料,一旦成了李晨的女人,身心归属,什么独立兵权、什么江湖地位,都成了次要,满心满眼只剩下自己的男人和这方温暖巢穴。 阎媚甚至开始偷偷羡慕起大玉儿微隆的小腹,私下里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暗想若能早日怀上夫君骨血,便能像大玉儿姐姐一般,名正言顺地长久留在这仙境般的齐家院,不必再理会外间的纷扰。 跟随阎媚而来的阿萝等几名贴身侍女,更是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觉新奇。 温暖的泉水、精致的吃食、柔软的床铺、井然有序又充满生机的生活……这一切与她们记忆中颠沛流离、刀口舔血的日子判若云泥。 几个丫头很快便被齐家院的安逸同化,每日里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偶尔还会跟着柳燕儿去摘花、喂鱼,彻底爱上了这里。 李晨在阎媚这边流连了将近半月,终究不能厚此薄彼。 柳燕儿天真烂漫,痴心一片;苏小婉、林小玉、张小兰、凝香、素云、如月等人也需雨露均沾。 好在李晨精力充沛,又有系统加持,尚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诸位夫人之间,维持着后宅的和谐与稳定。 这一日,李晨终于从温柔乡中暂歇,想起系统奖励的两样重宝——棱堡防御体系图纸与水泥配方。 召来了负责工坊与建设的老钱。 书房内,李晨将两张绘有精密图形和详细配方的纸张推到老钱面前。 老钱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待仔细看清那棱堡怪异却又暗含玄机的多角度防御设计,以及水泥那“遇水凝固、坚如磐石”的描述后,一双老眼瞬间瞪得溜圆,拿着纸张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这……首领!这……这是何等精妙的筑城之法!还有这‘水泥’……若真如这上面所言,岂不是……岂不是……”老钱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干了一辈子工匠,如何看不出这两样东西的惊天价值! 棱堡能让现有城墙防御力倍增,而这水泥,更是能颠覆现有建筑方式的神物! “钱叔,东西我给你了。”李晨神色郑重,“棱堡的修建,先在青山镇外选择关键节点试点,尤其是面向北边突厥可能来袭的方向。你带上靠得住的老师傅,仔细研究图纸,务必吃透。水泥的烧制,立刻着手试验,所需原料我会让吴老四全力配合寻找。一旦试验成功,优先供应棱堡建设和连接靠山村、潜龙谷及新垦区的主干道与城墙!” 老钱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紧紧攥着图纸,如同捧着绝世珍宝:“首领放心!老钱就是不吃不睡,也定要把这两样东西给弄出来!这……这真是天佑我潜龙谷啊!” 看着老钱几乎是蹦跳着离开书房的背影,李晨嘴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有了水泥和棱堡,根基将更加牢不可破。 而此刻,远在青山镇的苏文,正埋首于成堆的户籍文书与春耕汇报之中。 他虽不在潜龙谷,但通过定期往来的文书信使,对谷内动向亦是了如指掌。 得知李晨新婚燕尔,又获得了新的筑城秘术,这位老状元捻须微笑,心中对这位年轻主公的评价更高了一层。 “内有贤妻美眷安定后方,外有奇技术法增强根基。主公之气象,已非寻常豪强可比矣。”苏文低声自语,随即又投入到繁忙的政务之中。 潜龙谷内,春意更浓。 齐家院中,阎媚正拉着柳燕儿,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在院子里再开辟一小块地,种些什么时令花草。 她那袭标志性的红衣被收进了箱底,换上了与其他夫人款式相近的、更显柔美的襦裙,眉宇间的煞气早已被一种属于小女人的、安宁满足的光彩所取代。 第187章 修路 春风拂过靠山村与潜龙谷,带来的不仅是万物复苏的生机,更是人口汇聚带来的蓬勃活力。 随着苏文制定的纳民政策稳步推行,以及李晨“内外城”战略的初步实施,靠山村核心区域登记在册的常住人口已突破四百,而周边明确表示归附、接受统一调度管理的几个小村落,人口总和也达到了千人之众。 近一千五百人依附在这片土地上,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人气的旺盛,意味着劳动力的充足,也意味着许多以往因人手不足而无法开展的大型工程,终于具备了启动的条件。 这一日,李晨召集老钱、吴老四等人在齐家院书房议事。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愈发详尽的周边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靠山村、潜龙谷、新垦区以及青山镇的位置。 “钱叔,水泥的进展如何?”李晨首先关心这项关键技术。 老钱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光彩:“首领,按照您给的方子,反复试验了几次,已经能小批量烧制出那种灰色的粉沫了!加水搅拌后,确实能慢慢变硬,粘合力很强!只是……产量太低,窑炉太小,燃料和原料粉碎也跟不上。要想大量生产,非得建更大的窑,弄更好的粉碎家伙什不可。” 他搓着手,眼中满是技术突破的喜悦与对扩大生产的渴望。 李晨点点头,这在预料之中。工业化生产非一日之功。“无妨,能造出来就是成功的第一步。扩大生产之事,钱叔你全力去办,需要什么,直接找吴老四协调。” 吴老四拍着胸脯保证:“首领放心,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 李晨目光转向地图,手指点在靠山村与青山镇之间那条蜿蜒曲折的路径上:“水泥暂时无法大规模应用,但我们不能等。如今春耕已毕,人手充裕,我意,集中力量,先修路!将靠山村通往青山镇的这条主路,拓宽、取直、夯实!至少要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确保雨雪天气也能通行无阻!” 此言一出,老钱和吴老四眼睛都亮了。 路通则财通,更关乎军事调动和政令传达,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首领,这事俺早就想干了!”吴老四激动道,“以前人手少,只能修修补补。现在咱们人多,完全可以大干一场!先把路面平整出来,把碍事的大石头搬走,该填的沟壑填平,该架的小桥架起来!” 老钱也补充道:“首领,即便没有水泥,我们也可以用传统的‘三合土’(石灰、黏土、砂石混合)来加固路面关键地段,虽然不如水泥,但也比纯土路强上许多。而且,正好可以借着修路,锻炼队伍,为以后使用水泥修路打下基础。” 决策已定,潜龙谷这边立刻开始动员。 以吴老四为首,组织各村青壮,划分路段,准备工具,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青山镇。 苏文得知后,大为赞同,认为此举是连通“内城”与“外城”、强化统治、促进商贸的关键一步。 他放下手头繁忙的政务,特意抽时间,带着两名书吏,快马加鞭赶回了潜龙谷,与李晨当面商议细节。 齐家院书房内,烛火再次亮至深夜。 “主公,修路之事,利在千秋!”苏文指着地图,语气振奋,“路通则政令速达,商旅便利,兵员物资调动迅捷。文建议,我们两头并进!主公这边,组织人手从靠山村向青山镇方向修;文在青山镇,同时组织镇民及周边归附村民,从镇口向靠山村方向修!两路并进,可大大缩短工期!” 李晨抚掌笑道:“子瞻先生与我所见略同!正该如此!只是青山镇那边庶务繁杂,先生又要主持修路,怕是太过辛劳。” 苏文捋须摇头:“主公此言差矣。此乃奠定基业之根本,文岂敢言辛劳?青山镇政务已初步理顺,有柳城掌柜、风狼将军等人协助,文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修路具体事宜,可交由得力之人负责。” 两人仔细商讨了路线规划、人员组织、物资调配、技术标准等细节。 决定采用统一标准:路面宽度至少需一丈五尺(约5米),尽量取直,避开难以逾越的险峻地形,遇水架设坚固木桥或石桥。路面先用碎石、沙土垫底夯实,关键地段和桥面用老钱改进的三合土加固。 “此外,”苏文沉吟道,“修路期间,所有参与民夫,皆由公库供应伙食,并按日给予少量工钱或折算为日后赋税减免。如此,可激发民力,使其更有干劲,亦能彰显主公仁政。” “就依先生之言!”李晨对此深表赞同,民心可用,更需善加引导。 计议已定,苏文次日便返回青山镇,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 而潜龙谷这边,在吴老四的吆喝下,数百青壮扛着锄头、铁锹、扁担、箩筐,如同开赴战场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向了规划中的路线。 沉寂的山谷间,很快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嘿咻嘿咻的号子声,以及泥土被翻动的沙沙声。 一条象征着沟通、发展与秩序的康庄大道,开始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一寸寸地向前延伸。 第188章 灰岩谷建水泥厂 修路的工程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在靠山村与青山镇之间的山川原野上缓缓伸展身躯。 吴老四带着数百青壮,喊着整齐的号子,挥汗如雨,锄头与铁锹起落间,原本狭窄坎坷的小道被不断拓宽、取直,坚实的路基一寸寸向前推进。 当修路的队伍推进到距离靠山村约十里外,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时,这里散布着三个规模不小的村落,分别叫做上河村、下河村和石坪村,三村人口加起来竟有上千之众。 以往,这些村子虽然知道靠山村和李晨的名头,但毕竟隔着一段距离,加之山路难行,联系并不紧密,大多处于观望状态。 当亲眼看到那支纪律严明、干劲冲天的修路队伍,扛着统一的工具,吃着公家提供的饱饭,喊着嘹亮的号子,将一条宽阔平坦、足以并行两辆马车的大道真真切切地修到自家村口时,那种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是巨大的。 “乖乖,这路真要修过来了!还这么宽!” “听说修路的都有饱饭吃,还有工钱拿!” “李巡检这是要动真格的啊!以后有了这路,咱们去镇上卖山货、买盐布可就方便太多了!” 村民们围在村口,看着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议论纷纷,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期盼。几个村子的宿老和里正凑在一起商量了半日,又派人悄悄去已经归附的几个村子打听了一番,得知那边如今不仅赋税轻、有活干,孩子还能上学,遇到灾荒还有救济,日子比以前安稳了不知多少。 很快,上河村、下河村和石坪村的三位里正,便一起找到了正在工地督工的吴老四,表达了愿意像其他村子一样,举村归附,接受李晨首领的统一管理,并愿意派出青壮参与后续的修路工程。 吴老四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快马回潜龙谷禀报。 李晨闻讯大喜!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修路不仅是为了交通便利,更是为了宣示主权、凝聚人心!这条路修到哪里,他的影响力和统治基础就延伸到哪里!如今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一项惠民工程,就轻易收服了三个大村,新增上千人口,这意味着更多的劳动力、更大的兵源基础和更稳固的后方! 当即下令,让苏文派来的书吏就地办理三村户籍登记造册事宜,并按照既定章程,宣布减免当年部分赋税,组织青壮参与修路换取报酬,同时承诺待路修通后,将派遣人员前来指导耕作、兴办村塾。 消息传开,三村百姓欢欣鼓舞,归附的进程顺利无比。修路队伍也因此得到了大量生力军的补充,工程进度陡然加快。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就在修路队伍穿过石坪村,向着下一段较为崎岖的山岭地段进军时,负责勘探地形的老钱带着两个徒弟,沿着规划路线旁的一条小溪溯源而上,偶然发现了一处极为特殊的谷地。 这处谷地三面环山,如同一个天然的避风港,一面开口正对着那条水量充沛的小溪。谷内地势相对平坦,面积广阔。 最让老钱心跳加速的是,环绕谷地的山体岩层,赫然是质地均匀、易于开采的石灰岩!而溪流对岸的山坡上,则裸露着大片大片的黏土和页岩!这些都是烧制水泥最关键、用量最大的原料! “天爷!这……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啊!”老钱激动得差点扔掉手里的勘探杖,他抓起一块石灰岩,又捧起一把黏土,双手都在颤抖,“首领说的水泥……这里要啥有啥!水也方便!地方还大,背风,建窑正合适!” 立刻让徒弟守住这里,自己跑回主路,找到吴老四,语无伦次地描述了这一重大发现。 吴老四虽不完全懂水泥的关窍,但看老钱那副如同挖到金矿的模样,也知道事关重大,立刻再次派人飞马报信。 李晨接到消息,几乎是立刻动身,带着几名护卫快马赶到那处谷地。当亲眼看到那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和唾手可得的优质原料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心潮澎湃! “好!好!好一处宝地!”李晨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有了这个地方,水泥的大规模生产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这将彻底改变他领地的建设速度和防御强度! 强压下激动,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派人火速传信给青山镇的苏文,请他务必抽空前来一同勘察定夺。 苏文接到信,深知此事关乎根基,将镇务暂交柳城与柳如烟,带着两名懂工程的属吏,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两人在那处被老钱命名为“灰岩谷”的地方汇合,仔细勘察了地形、水源、原料分布和交通条件。 “主公,此乃天赐之地!”苏文勘察完毕,亦是难掩激动,“原料近在咫尺,取用不尽;水源充足,便于生产和生活;谷地背风,利于窑炉稳定燃烧;面积广阔,足以建设数座大型窑炉及配套工坊、仓储乃至工人居住区!更妙的是,此地距离我们正在修筑的主路不远,将来产品运输极为便利!” 李晨点头,指着谷口方向:“先生所言极是。我意,便将我们未来的水泥厂,建在此处!名称嘛,既然在灰岩谷,便叫‘灰岩水泥厂’!” “灰岩水泥厂……好!”苏文抚掌赞同,“此地不仅可建水泥厂,依文看来,未来砖瓦窑、石灰窑乃至一些需要大量用水和原料的工坊,都可逐步迁建于此,形成一处集中的工坊区,与靠山村的农业核心、青山镇的商贸军事中心,互为犄角,相辅相成!” 两人越说越是兴奋,当场便在谷地中规划起来。哪里建主窑,哪里取土,哪里引水,哪里修建工人宿舍和仓库……一幅未来工业基地的蓝图,在这荒芜的谷地中渐渐清晰。 “修路之事不能停,”李晨最后叮嘱吴老四和老钱,“但要分出一部分可靠人手,由老钱牵头,立刻开始水泥厂的前期平整和简易工棚搭建。我们需要尽快拿出第一批可以实用的水泥!” “首领(主公)放心!”吴老四和老钱齐声应诺,干劲十足。 第189章 热情高涨 灰岩谷要建“水泥厂”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春风,刮过了新归附的上河、下河、石坪三村,传回了靠山村和更远的青山镇。 对于绝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而言,“水泥”是个完全陌生的词眼,但“官家要建大工坊”、“需要大量人手”、“管饭发工钱”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却足以让所有人竖起耳朵,心头火热。 “听说了吗?李首领要在灰岩谷弄个啥……水泥厂!说是能造出比三合土还厉害的东西,修城墙、铺路,结实得很!” “真的假的?比三合土还厉害?那得是啥样?” “管他啥样!老钱头亲自带人在那儿平地呢,招工告示都贴出来了!壮劳力一天管两顿干饭,还有五个大钱!这好事上哪儿找去?” “去!必须去!反正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赚点钱扯布给娃做身新衣裳!” 村民们议论纷纷,最初的疑惑很快被实实在在的利益驱散。 尤其是石坪村,几乎就在灰岩谷边上,近水楼台先得月,村里的青壮劳力在里正的带领下,第一时间就涌向了谷地报名。 灰岩谷内,以往寂静的山谷此刻人声鼎沸。 老钱如同打了鸡血,虽然鬓角白发又多了几根,但精神头却比年轻人还足。 他站在一块高地上,挥舞着李晨和苏文共同签发的规划图,嗓门洪亮地指挥着: “这边!这边平整出来,要建一号主窑!对,地基要挖深,夯结实!” “取土队去北坡!注意安全,按划好的线取,别乱挖!” “木工组!赶紧的,工棚先搭起来,晚上大伙儿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引水渠的路线勘测好了没有?尽快动工,窑厂用水不能断!” 吴老四则负责总协调和后勤保障,调拨物资,登记人工,维持秩序,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带着憨厚又兴奋的笑容。 李晨和苏文也时常来到工地视察。 看着原本荒芜的谷地在一锹一镐、一砖一瓦中逐渐改变模样,看着村民们那虽然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庞,两人相视一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主公,民心可用,大势已成啊。”苏文捻须感叹,“以往官府征发劳役,百姓避之不及。如今我们以工代赈,给予实利,百姓却趋之若鹜。此乃仁政之效,亦是人心所向。” 李晨点头,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所以,我们更不能辜负这份期望。水泥厂必须尽快建成,产出合格的水泥,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让我们的城墙、道路更快地建起来。” 工地的建设并非一帆风顺。 开挖地基时遇到了坚硬的岩层,老钱带着人连夜研究,采用火烧水浇的原始法子破裂岩石;搭建高窑缺乏经验,第一次试垒的窑壁在烘烤时出现了裂缝,不得不推倒重来,老钱几天几夜没合眼,盯着工匠们改进砌筑方法;引水渠也因为地形测算失误,一度偏离了方向…… 但困难并没有吓倒这些人。 在李晨的全力支持和苏文的统筹协调下,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老钱的工匠精神被彻底激发,吴老四的组织能力在实践中不断提升,就连普通的村民,在明白了自己正在参与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后,也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智慧,许多小困难都在集体的群策群力下被克服。 渐渐地,一座座馒头状的高大窑炉在谷中拔地而起,虽然简陋,却气势初成。 配套的原料破碎区、生料搅拌池、熟料堆放场也初具规模。 引水渠成功将清澈的溪水引入厂区,解决了生产和生活用水。一排排整齐的工棚搭建起来,还有一个简易的食堂,每天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 灰岩谷,这个曾经无名的小地方,正以惊人的速度,蜕变为一个充满活力的小型工业据点。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石灰窑特有的灼热气息和泥土的芬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水流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力量的劳动乐章。 许多附近村落的老人,没事就喜欢拄着拐杖,站在谷口的高坡上,远远望着那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奇与感慨。 “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折腾的……这李首领,怕真是要成大事啊……” “是啊,听说那水泥神得很,以后咱们村的路,说不定都能用上那玩意儿铺,再也不怕下雨泥泞了。” “等路修好了,厂子建起来了,咱们这穷山沟,怕是真要变样喽……” 第190章 缺钱了 齐家院的温泉氤氲着湿润的热气,阎媚慵懒地趴在池边,任由温暖的泉水包裹着周身,凤眼微眯,像一只被彻底驯服的猎豹,哪还有半分昔日“红衣阎罗”的煞气。 柳燕儿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着谷里的趣事,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思却飘到了那个让她身心俱醉的男人身上。 自成婚以来,阎媚只觉得往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什么红衣营,什么独立兵权,什么参议军政……当初谈判时据理力争的条件,如今想来竟有些可笑。 这齐家院的温暖舒适,夫君的疼爱宠溺,姐妹间的和睦闲适,如同最醇的美酒,让她沉醉其中,乐不思蜀。 偶尔阿萝或旧部前来汇报红衣营情况,阎媚也只是懒洋洋地挥挥手:“一切按夫君和风狼将军的章程办便是,不必事事问我。” 她甚至觉得,那一百多号人放在自己手里也是麻烦,还要管这些人吃喝拉撒,如今有人替她管着,正好落得清闲。 婚前那些煞费苦心争取来的“权柄”,在实实在在的闺房之乐和家庭温暖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女人心里装满了男人和家,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计较那些外在的东西? 大玉儿当初的判断,精准得让她自己都暗自心惊。 李晨将阎媚的变化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省去了内部摩擦与猜忌的成本。 顺势而为,与风狼、苏文稍作商议,便将那归附的一百多名原黑山骑精锐彻底打散,混编入原有的护卫队体系,分作两队,由早已证明忠诚且能力不错的王魁和张风分别统领。这两人本就出身黑山骑,对这些人知根知底,驾驭起来得心应手,又能确保部队最终效忠于李晨本人。 如此一来,阎媚带来的最大一份“嫁妆”——这支精锐武装,便在温水煮青蛙般的策略下,平稳顺利地完成了消化整合,再无“阎家军”的标签,只有潜龙谷的“李家兵”。 内部隐患消除,外部建设便如火如荼地展开。 靠山村至青山镇的道路工程日夜推进,灰岩谷水泥厂的建设也进入了关键时期,窑炉即将封顶,准备第一次试烧。 但大规模基建如同吞金兽,每日消耗的钱粮物资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虽然靠着之前的积累和商贸利润尚能支撑,但柳城作为潜龙商行的大掌柜,已然看到了潜在的财政压力。 这一日,李晨来到青山镇巡检司衙门处理公务,柳城闻讯,立刻前来求见。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末的一丝寒意。 李晨坐在主位,阎媚和柳燕儿一左一右陪在一旁,一个剥着坚果喂到李晨嘴边,一个安静地煮着茶,俨然一副双美伴驾的景象。 柳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恭敬行礼后,便开门见山:“主公,如今道路、厂矿同时兴建,所费甚巨。库房钱粮虽还能支撑数月,但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属下以为,开源之策,迫在眉睫。” 李晨接过柳燕儿递来的香茗,吹了吹热气:“柳掌柜有何高见?” 柳城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主公,我们靠山村、潜龙谷如今出产的好东西越来越多。孙夫人指导种植炮制的药材,品质上乘,供不应求;我们改良织机织出的布匹,厚实耐用;还有那按照主公方子提炼的精盐,雪白细腻,远超官盐;尤其是……尤其是周夫人那边负责生产的‘月事带’(卫生巾),此物虽看似不起眼,但属下暗中在青山镇及周边试销,反响极佳,不仅本地女子争相购买,一些行商也嗅到商机,多次打听货源。” “这些东西,困在青山镇一隅销售,实在可惜。属下建议,我们当主动出击,将商路延伸出去!下一个目标,便是州府!在州府开设我们‘潜龙商行’的第一家分号!” “去州府开分号?”李晨沉吟起来。州府乃一州中心,人口众多,商贸繁华,市场远非青山镇可比。若能打开州府市场,财源必将滚滚而来,足以支撑目前的建设,甚至绰绰有余。但州府势力盘根错节,王刺史态度不明,三大割据势力的影响也可能波及那里,风险同样不小。 阎媚听到要出去,还是去州府那样的大地方,原本慵懒的眼神亮了一下,插嘴道:“去州府?好啊!我还没去过呢!夫君,带上我一起去吧?” 她如今是李晨去哪里都想跟着。 柳燕儿也立刻附和:“对对对,燕儿也想去!听说州府可热闹了!” 李晨看着身边两个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美人,无奈一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柳城:“柳掌柜,去州府开分号,具体如何操作?风险几何?” 柳城显然早有腹案,从容道:“主公,州府商业虽被几家大商行把持,但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先从特色货品入手,比如药材和‘月事带’。药材是硬通货,只要品质好,不愁销路。而‘月事带’此物,目前市面上绝无仅有,乃独家生意,利润极高,且容易打开局面,结交人脉。我们可以先租赁一间小铺面,低调开业,由属下亲自前去坐镇一段时间,待站稳脚跟,再图扩大。” “至于风险……”柳城微微皱眉,“主要来自两方面。一是地头蛇的排挤,二是官府的可能刁难。不过,主公如今有官身(巡检),与王刺史也算有过一面之缘,打着正常经商的旗号,只要不过于张扬,初期应当无碍。而且,我们还可以借助苏先生的一些故旧关系,小心经营,当可化解大部分风险。” 李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权衡利弊。 资金压力是现实问题,开拓州府市场是必然选择。柳城老成谋国,计划也算稳妥。 “此事……可行。”李晨最终点头,“柳掌柜,便由你全权负责筹备。人选、货物、路线、资金,都要仔细规划。届时,我会让铁弓挑选一批好手,护卫你们前往。” “属下领命!”柳城精神一振,躬身应道。 阎媚见李晨同意了开分号,但没提带不带自己去,忍不住轻轻拉了拉李晨的衣袖,美眸中满是期盼。柳燕儿也眨巴着大眼睛。 李晨看着左右两个粘人的“小尾巴”,哑然失笑,伸手揉了揉柳燕儿的头发,又看向阎媚:“至于你们……到时候看情况。州府不比家里,规矩多,也复杂。” 第191章 周秀娥开商行 李晨在潜龙谷齐家院一待便是大半个月,其间虽有往来青山镇处理公务,但多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心思多半放在了新婚燕尔的阎媚和谷内诸多事务上。 这可让一直留在青山镇协助打理镇务与商行的柳如烟和周秀娥心中,悄悄积攒了些许幽怨。 这日晚间,李晨终于得了空闲,宿在青山镇巡检司后宅,柳如烟的房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柳如烟那张平日里温婉端庄,此刻却带着几分嗔怪的俏脸。 “夫君如今是有了新人忘旧人,这青山镇与潜龙谷,怕是都快忘了哪边才应该是常驻之所了?”柳如烟倚在李晨怀里,语气看似平静,手指却在他胸前不轻不重地划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育有长子,又是最早跟随李晨的夫人之一,内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见夫君久久不归,心中自然有些不是滋味。 李晨自知理亏,连忙搂紧了她,温言安抚:“如烟说的哪里话,谷内诸事繁杂,道路、工坊千头万绪,这才多耽搁了几日。我心里岂会忘了你和秀娥?” 柳如烟轻哼一声,却没有深究,只是翻身将李晨压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炽热:“既如此,夫君今夜便好好补偿妾身便是……” 话音未落,红唇便已封缄,带着些许惩罚意味的缠绵就此展开,直至夜半方歇。 翌日,李晨又去了周秀娥处。 周秀娥性情明艳大气,虽心中同样想念,却不似柳如烟那般含蓄嗔怪,只是用更加热烈的行动表达了“不满”。 云收雨歇,周秀娥伏在李晨怀中,气息微促,却提起了正事:“夫君,昨日听柳掌柜说,打算去州府开设商行分号?” 李晨抚着她光滑的脊背,点头道:“确有此事。如今各处建设花费巨大,需开辟新财源。州府市场广阔,是个好去处。” 周秀娥抬起头,明眸中闪烁着自信与担当的光芒:“既然如此,何须夫君亲自奔波?此事交给妾身去办便是。妾身早年便随父母行商,对州府人情地理也算熟悉,打理商行更是分内之事。夫君身边离不开人,谷内、镇上诸多大事都需夫君坐镇决策,岂能因一商行分号之事便长期离巢?”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妾身带着商队去吧。定能为夫君在州府站稳脚跟,打开局面。” 李晨闻言,心中蓦地一暖,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环顾身边诸位夫人,大玉儿掌内宅、定大方向;柳如烟理内政;林小玉司文教;柳燕儿天真烂漫;唯有周秀娥,自跟随以来,便一直默默承担着对外商贸的重担,不争不抢,只是尽心尽力地为他打理着商业版图。如今更是主动请缨,愿为他分忧,远赴陌生的州府开拓市场。 “秀娥……”李晨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州府情况复杂,不比青山镇,我担心你……” 周秀娥伸手捂住他的嘴,嫣然一笑,艳光四射:“夫君放心,秀娥不是那等弱质女流。经商之道,讲究和气生财,但也需有雷霆手段。妾身晓得轻重,定会小心行事,绝不辜负夫君信任。” “何况,还有铁弓大哥派的好手护卫,安全当无大碍。” 感受到怀中玉人的决心与情意,李晨不再多言,只是用行动表达了内心的激赏与疼惜,这一夜,自是格外温存缠绵。 消息很快传开。阎媚听说周秀娥要带队去州府,立刻找到了李晨。 “夫君,州府龙蛇混杂,周姐姐一人前去,虽有护卫,但难免有照顾不周之处。媚儿愿同往,护卫周姐姐安全!”阎媚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郑重其事,试图找回几分昔日“红衣阎罗”的干练。 她并非对商业感兴趣,只是见周秀娥主动承担重任,自己却整日沉溺于儿女情长,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也想证明自己的价值,并非只会缠着夫君的“胭脂虎”。 不等李晨回答,一旁正在吃蜜饯的柳燕儿眨着大眼睛,天真地问道:“阎姐姐,你去州府保护周姐姐,那夫君怎么办呀?你舍得离开夫君那么久吗?” “我……”阎媚瞬间语塞,俏脸腾地一下红了。柳燕儿这话直戳要害。她方才只想着证明自己,却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如今让她离开李晨身边超过三天,只怕自己就先受不了了。那份食髓知味、刻入骨髓的依恋,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方才那点刚刚燃起的“事业心”,被柳燕儿一句无心之言击得粉碎。 看着阎媚那副窘迫又纠结的模样,李晨不由得失笑,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温声道:“你的心意,夫君和周姐姐都明白。不过,护卫之事,铁弓会安排妥当。你呀,还是安心留在家里吧。” 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 阎媚靠在李晨肩头,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心中那点小小的挣扎瞬间烟消云散,小声嘟囔道:“那……那媚儿还是在家陪着夫君好了……” 什么证明价值,什么红衣阎罗的威风,在夫君的怀抱面前,都不值一提。 最终,前往州府开设分号的人选便定了下来:由周秀娥担任主事,柳城辅助并统筹全局,铁弓精选一队三十人的精锐护卫随行。考虑到州府环境的复杂性,李晨又修书一封,让周秀娥带上,必要时可求助苏文在州府的几位故旧,以为照应。 第192章 晋州 潜龙谷与青山镇的各项事务逐渐步入正轨,李晨肩头的压力稍减,便将更多心思放在了对外部世界的探知上。 这一日,特意将在青山镇主持政务的苏文请回潜龙谷齐家院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了偶尔端茶送水的柳燕儿和赖在李晨身边不肯走的阎媚。 “子瞻先生,如今我们偏安一隅,埋头发展,但天下大势如何,周边情势怎样,还需先生为我解惑。”李晨亲自给苏文斟了杯茶,态度诚恳。 苏文欠身谢过,神色变得凝重,缓缓开口:“主公既然垂询,文便据所知,略陈管见。我等所在的这片地域,隶属于晋州。而这晋州……情况颇为特殊。” 他蘸了蘸杯中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粗略勾勒起来:“当今天下,大炎王朝名存实亡,幼主与太后不过傀儡,实权被三大势力瓜分。摄政王宇文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中原最富庶的核心区域;镇海公杨素割据江南,掌握漕运与盐利,富甲天下;西凉王董天霸雄踞西北,陇右铁骑冠绝诸军。” 苏文的手指点在代表晋州的位置:“而我们这晋州,名义上归属于挟持中枢的摄政王宇文卓。但实际上……” 他在晋州和宇文卓的核心区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隔线,“晋州与宇文卓实际控制的中原腹地,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被其他大小军阀、流寇或是空白地带隔开的区域,可谓是一块‘飞地’。” “飞地?”李晨眉头微挑,这个概念他懂,意味着控制力薄弱。 “正是。”苏文点头,“晋州地处北疆,临近突厥草原,土地相对贫瘠,气候苦寒,产出有限,在宇文卓眼中,实属一块‘鸡肋’。每年需投入不少钱粮兵力防御突厥,收益却寥寥。文甚至听闻,宇文卓帐下谋士曾多次建议,不如放弃晋州,收缩防线,集中力量应对杨素与董天霸的威胁。” 李晨若有所思:“所以,宇文卓对晋州,基本上是放任自流的态度?” “主公明鉴。”苏文赞道,“只要晋州名义上还尊奉中枢,按时缴纳些许象征性的赋税,不公然打出反旗,宇文卓便懒得过多理会。而现任晋州刺史王大人嘛……” 苏文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王刺史名唤王德贵,能力……呵呵,可谓平庸。他能坐上此位,全因其胞姐是宇文卓颇为宠爱的一名美妾。” “此人为官之道,无非是‘等、靠、要’。平日州政荒疏,只知在府中饮酒作乐,搜罗美色,听闻其府中美妾不下数十百。一旦遇到麻烦,譬如突厥入寇,便是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实则是向宇文卓哭诉,索要钱粮援兵。若事有不谐,跑路保命则是第一要务。宇文卓对此人也是头疼不已,却又因裙带关系,不好轻易撤换。” 李晨听完,不由哑然。 没想到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竟是这样一种尴尬而又奇特的局面。一个不被中枢重视的飞地,一个靠姐姐上位的庸碌刺史,一个强敌环伺却又被上层视为鸡肋的边州。 “如此说来,这晋州,倒像是个没人要的孩子?”李晨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混乱,往往意味着机会。一个不被强大势力紧紧盯着的边角地带,正是种田发展的好地方。 苏文察言观色,已知李晨心动,补充道:“主公,目前看来确是如此。只要我们不公然挑战宇文卓的权威,不引起过多关注,在这晋州境内,尤其是我们所在的这偏远北地,大有可为。王刺史但求无过,不求有功,只要面上过得去,他便不会,也无力来深究我等。” “有意思……”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潜龙谷欣欣向荣的景象,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光是听苏文描述,已然不能满足他的好奇心。他要去亲眼看一看,这个名为“晋州”的世界,这个混乱而又充满机遇的末世王朝一角。 “先生,我决定了。”李晨转过身,目光坚定,“待周秀娥和柳城筹备妥当,前往州府开设分号之时,我亲自去一趟!” “夫君要去州府?”一直安静旁听的阎媚立刻来了精神,几步走到李晨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媚儿同去!定能护夫君周全!” 柳燕儿也放下果盘,雀跃道:“燕儿也要去!燕儿还没见过州府是什么样子呢!” 李晨看着身边两个满眼期盼的佳人,无奈一笑。 阎媚武功高强,带在身边确实是一大助力,而且让她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或许也能让她更快融入自己的体系,而非仅仅困于内宅。 柳燕儿虽然天真,但机灵乖巧,带着也无妨。 “好,好,都去,都去。”李晨拍了拍阎媚的手,又揉了揉柳燕儿的头发,“不过此行不是游玩,需得听从安排,不可任性。” “夫君放心!”两女异口同声,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苏文在一旁捻须微笑,并未劝阻。 李晨亲自去州府考察一番,确有必要。既能直观了解外部情势,也能为商行站台,震慑可能的宵小。有阎媚这等高手贴身护卫,安全也多一层保障。 “主公亲往,确能稳住局面。文在青山镇与潜龙谷,定会确保后方无虞。”苏文躬身道。 第193章 潜龙商行分号 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货物清点装箱,车马备齐,人员选定。 考虑到州府情况不明,李晨最终决定,除了原定的周秀娥、柳城、铁弓及三十精锐护卫外,自己也亲自前往,并带上了形影不离的阎媚和柳燕儿。 周秀娥的母亲周李氏,因不放心女儿独自远行,也坚持一同前往,权当照顾女儿起居。 一行人马,共计八辆满载货物的马车,三十余名精悍护卫骑马扈从,外加李晨、几位女眷和柳城乘坐的几辆较为舒适的马车,浩浩荡荡,却又低调地离开了青山镇,踏上了前往州府的官道。 队伍沿着新修缮的道路行至靠山村,汇合了从潜龙谷出来的一段,道路状况明显好转,车马行进速度加快了许多。越往南走,地势逐渐平缓,人烟也稠密了些许。 沿途经过的村庄镇甸,规模虽仍不及靠山村-青山镇联合体展现出的那种蓬勃生机,但也比北地边境那些饱经战乱荼毒的村落要齐整不少。 经过数日跋涉,远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黑影,那便是晋州州府所在的城池轮廓。 随着距离拉近,城池的样貌逐渐清晰。高大的青灰色城墙蜿蜒雄踞,远比青山镇的围墙气派得多,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官道上往来车马行人明显增多,挑担的货郎、骑马的商旅、赶着大车的农夫,络绎不绝,显得颇为热闹。 “哇!好高的城墙!好多人呀!”柳燕儿趴在车窗边,小脸兴奋得通红,指着外面叽叽喳喳。她自幼生长在北地边境,何曾见过这般“繁华”景象。 阎媚也透过车窗默默打量着外界,州府的规模和气派确实远超她的想象,与她曾经纵横的北地群山、简陋山寨截然不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叫卖,虽略显杂乱,却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这就是夫君口中“没什么油水”的苦寒之地?看来,外界远比她想象的广阔和复杂。 周秀娥相对平静些,早年随父母行商,也曾到过州府,此时更多是在观察商业氛围和人流情况。 周李氏则有些紧张地握着女儿的手,低声叮嘱着注意事项。 李晨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暗自评估。 这州府,确实比青山镇繁华太多,但若与苏文描述的中原富庶之地相比,恐怕仍有云泥之别。 不过,对于目前阶段的他而言,这里已经是一个足够巨大的市场和信息中心了。 车队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铁弓早已打点妥当,加上李晨有着官方巡检的身份文书,队伍并未受到过多刁难,顺利入城。 城内更是喧嚣。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还算宽敞,但被各式摊贩和行人占据了大半,车马只能缓慢通行。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料、牲畜以及人群特有的复杂气味。 按照既定计划,首要任务是找到合适的店铺。 此事主要由柳城负责。 柳城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掌柜,入城后并未急着寻找牙行,而是先带着两个机灵的伙计,花了半天时间,将城内几个主要商业区域逛了一遍,摸清了大致行情和潜在竞争对手。 随后,柳城才通过可靠的牙行,筛选了几处待租售的铺面。李晨也亲自去看了几处,最终选定了一处位于城南主干道旁,距离州府衙门和几家大商行都不算太远的铺面。 这铺面位置不错,面积也合适,后面还带着一个不小的院落,可以用来存货和安置部分人员。 原店主因举家南迁,急于脱手,价格也算公道。 租赁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 柳城递上“潜龙商行”的名帖,以及隐隐点出东家乃是“曾受刺史府嘉奖、击退突厥的李晨李巡检”时,那牙人乃至原店主的态度都更加恭敬了几分。 显然,李晨之前在青山镇击退突厥的事迹,虽然未必传得多么轰动,但在州府一定层次的圈子里,还是留下了一些印象。 这层官面身份和“抗胡”的名声,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主公,看来我们这第一步,走得比预想中还要顺畅。”柳城办好契约,向李晨汇报时,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李晨点点头,看着正在指挥伙计们打扫布置新店面的周秀娥,那明艳的脸上充满了干练和专注。 有柳城这等老成持重的掌柜操持大局,有周秀娥这般精明能干的夫人具体经营,这州府分号,确实无需自己过多操心。 “接下来,就是尽快让店铺开业,打出名号。”李晨对周秀娥和柳城说道,“秀娥,柳掌柜,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周秀娥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展颜一笑:“夫君放心,秀娥定不辱命。” 阎媚和柳燕儿则好奇地在还未布置好的店铺和后院里转悠,对新环境充满了新鲜感。 铁弓则已带着护卫们,熟悉周边环境,规划警戒布防。 第194章 两女美艳惊动王刺史 州府分号的筹备工作有条不紊,柳城和周秀娥忙得脚不沾地,李晨则多在店铺后院或临时租住的小院中,与铁弓商议护卫布置,或是听取柳城对州府商业格局的汇报。 如此一来,随行而来的阎媚和柳燕儿便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潜龙谷虽好,但待久了也觉单调。 这州府的繁华街市,对柳燕儿这等年纪的少女,以及阎媚这等以往只在山野纵横的女子而言,充满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两人得了李晨允许,在两名护卫暗中跟随下,便开始在州府城内闲逛。 这一日,阳光正好。 阎媚换下惯常的利落劲装,穿着一身柳如烟为她准备的湖蓝色襦裙,少了几分飒爽,多了几分清丽;柳燕儿则是一身鹅黄衣裙,活泼娇俏。 两女皆是不施粉黛,却难掩天生丽质,一个清冷妩媚,一个天真明媚,并肩走在城南最为热闹的“锦绣街”上,顿时成了街市上一道亮丽的风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暗赞不知是哪家府上的绝色闺秀。 “阎姐姐,你看这个珠花好不好看?”柳燕儿在一个首饰摊前驻足,拿起一支镶嵌着淡粉色珍珠的簪子,在鬓边比划着。 阎媚随意瞥了一眼,她对这类小玩意儿兴趣不大,目光更多是在扫视四周环境,习惯性地评估着潜在风险。“尚可。”阎媚语气平淡。 “老板,这个怎么卖?”柳燕儿兴致勃勃地问价。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轻浮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哟!这是哪来的两位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怎地在街边看这些俗物?不如随本公子去‘玲珑阁’瞧瞧,那里的首饰才配得上二位的美貌!” 说话间,几个衣着华贵、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哥儿围了过来,为首一人面色有些虚浮,眼袋颇重,一看便是纵情酒色之徒,此刻正双眼放光,毫不掩饰地在阎媚和柳燕儿身上逡巡。 柳燕儿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阎媚身边靠了靠。 阎媚凤眼微眯,寒光一闪而逝,将柳燕儿护在身后,冷冷道:“不劳费心,请让开。” 那公子哥儿见阎媚开口,声音清冷动听,更是心痒难耐,嬉皮笑脸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来拉阎媚的衣袖:“小娘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本公子乃是州府司马家的三少爷,交个朋友嘛……” 他的手尚未触及阎媚,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 “啊!”公子哥儿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带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阎媚已然松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语气依旧冰冷:“再敢动手动脚,废了你的爪子。” 另外几个公子哥儿见状,又惊又怒,刚要呼喝家丁上前,却见阎媚眼神扫来,那目光中的凛冽煞气,竟让他们如同被猛兽盯上,脊背发凉,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那两个一直暗中跟随的护卫也适时上前,隐隐护在两女身前,眼神警惕。 那司马家的三少爷握着自己红肿的手腕,又惊又怕,色厉内荏地放狠话:“你……你们敢打我?给我等着!” 说罢,在同伴的搀扶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跑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显然对这伙纨绔吃瘪喜闻乐见。 柳燕儿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阎姐姐,你好厉害!” 阎媚神色不变,拉着柳燕儿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只烦人的苍蝇。“无事,走吧。” 她们不知道,这番冲突,尤其是阎媚和柳燕儿那惊人的美貌,已然落入了一些有心人的眼中。 州府司马家的三少爷回去后,越想越气,添油加醋地将自己被“两个不知来历的绝色女子”殴打的事情告诉了其父。 州府司马王仁,正是刺史王德贵的族弟。王仁听闻此事,又见儿子那副魂不守舍、对那二女容貌极尽夸赞的模样,心中一动。 次日,王仁入刺史府禀报公务,闲聊间,便“无意”提起了此事:“……德贵兄,你是没见到,那两名女子当真堪称绝色,尤其是那冷冰冰的一个,啧啧,小弟我活了半辈子,还未见过如此气质独特的美人,怕是比您府上那些……”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王德贵本就好色,府中美妾成群尚不知足,闻言顿时来了兴趣:“哦?竟有此事?比之府内如何?” “云泥之别,云泥之别啊!”王仁信誓旦旦。 王德贵心痒难耐,便找了个由头,乘着轿子,在锦绣街附近“路过”了一回。 远远地,恰好看到阎媚和柳燕儿从一家绸缎庄出来。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阎媚那清冷中带着妩媚,柳燕儿那纯真中透着娇艳的姿容,便烙印在了王德贵的心上。 回到府中,王德贵只觉得坐立难安,眼前晃动的都是那两道倩影。看着围绕在身边献媚的姬妾,往日觉得还算可人,此刻对比之下,竟觉得庸脂俗粉,索然无味。 “如此绝色,若能纳入府中……” 王德贵喃喃自语,眼中流露出贪婪与势在必得的光芒。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去,给本官查清楚,那两个女子的来历、住处,越快越好!” 第195章 拿捏李晨 刺史府内,王德贵听着心腹管家的回报,肥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桌面,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贪婪与算计的冷笑。 “哦?那两个女子,竟是那李晨的妻妾?”王德贵眯缝着小眼睛,“就是那个在青山镇打退过突厥,受了嘉奖,如今来州府开商行的李晨?” “回老爷,正是此人。”管家躬身道,“那冷艳些的姓阎,是新纳的平妻;娇俏些的姓柳,如今都住在城南他们租下的店铺后院。那李晨对这两位夫人极为宠爱,出入常带在身边。” “宠爱?”王德贵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与酸意,“一个边镇小小的巡检,侥幸立了点功劳,也配拥有如此绝色?还是两个!” 想到阎媚那清冷脱俗的气质和柳燕儿那纯真明媚的容颜,王德贵就觉得心里跟猫抓似的,府里那些莺莺燕燕变得面目可憎。 “老爷,那李晨毕竟有官身,又有点名声,直接强抢恐怕……”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道,深知自家老爷的德行,但也怕惹出麻烦。 “强抢?本官是那种人吗?”王德贵瞪了管家一眼,随即阴阴一笑,“他不是想开商行吗?想在州府立足赚钱?好啊,本官就让他知道知道,在这晋州地界,想做生意,得看谁的脸色!” 王德贵站起身,踱了两步,吩咐道:“去,把赵主簿给本官叫来。” 不多时,主管州府商税及市舶事务的赵主簿匆匆赶来。此人四十多岁年纪,面相精明,是王德贵的心腹之一。 “赵主簿,新近城南开了一家‘潜龙商行’,你可知道?”王德贵端着茶杯,慢悠悠地问道。 赵主簿连忙躬身:“下官略有耳闻,听说东家是北边来的一个巡检,手续倒是齐全。” “手续齐全?”王德贵冷哼一声,“如今这世道,人心叵测。北边来的,谁知道底细是否干净?他那些货物,来源可都明白?税银可都足额缴纳了?还有,他那店铺,占道经营、防火措施这些,可都符合规制?” 赵主簿是何等机灵之人,一听这话头,立刻明白了刺史大人的意图,这是要故意找那潜龙商行的麻烦。他虽不知具体缘由,但上司有命,自然唯命是从。 “大人明鉴!是下官疏忽了!”赵主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下官这就派人去仔细核查!定要确保州府商市井然有序,不容丝毫纰漏!” “嗯,去吧,仔细着点。”王德贵满意地挥挥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就不信,用官面上的手段层层施压,还拿捏不了一个小小的边镇巡检?等那李晨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之时,自己再“适时”出现,或威逼,或利诱,还怕他不乖乖把那两个美人献上? 与此同时,潜龙商行州府分号在经过紧张的筹备后,终于选定吉日,正式开门营业。鞭炮声响过,崭新的招牌挂上,店铺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周秀娥身着得体衣裙,明艳大方地在店内招呼着前来道贺或看热闹的客人。 柳城则与几位前来捧场的、苏文故旧引荐的本地商人寒暄。 李晨与阎媚、柳燕儿也在后堂,听着前面的热闹,心情颇佳。 开业初期,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些,尤其是品质上乘的药材和那独一无二的“月事带”,吸引了不少关注。 然而,好景不长。 开业第二天上午,一队穿着公服的衙役便大摇大摆地来到了潜龙商行门口。 “掌柜的呢?出来!”为首一名班头模样的人高声喝道,态度倨傲。 柳城连忙迎了出去,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几位差爷,有何贵干?小店刚开业,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说着,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小锭银子。 那班头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强硬:“奉赵主簿之命,核查尔等商号税务、货品来源及店内规制!把你们的账册、货单都拿出来!还有,这门口是不是摆东西了?占道了知道吗?还有后面的仓库,防火的水缸备齐了吗?” 柳城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这是遇上故意刁难了。 他经商多年,对这种套路再熟悉不过。只是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差爷,账册货单都在店内,各项手续也都齐全,绝无问题。门口并未摆放杂物,后院也备足了防火之物……”柳城一边解释,一边示意伙计去取账册。 “你说没问题就没问题?”班头打断柳城的话,“我们得查过才知道!兄弟们,进去仔细瞧瞧,可别漏了什么!” 衙役们闻言,便要往里闯。 后堂的李晨和阎媚也听到了前面的动静。阎媚眉头一皱,站起身就要出去,被李晨按住。 “先看看柳掌柜如何处理。”李晨低声道,眼神微冷。他大概能猜到,这突如其来的刁难,恐怕与那日阎媚和柳燕儿街上的风波脱不了干系。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而且是冲着商行来的。 柳城经验老到,一边周旋着衙役,一边再次悄悄塞过去更多的银钱,说着好话。那班头态度这才缓和了些,但检查依旧进行,翻箱倒柜,吹毛求疵,明显是要找茬。 最终,虽然没查出什么大问题,但班头还是以“货品堆放略有不符规定”、“门前卫生需加强”等鸡毛蒜皮的借口,开出了一张罚银单子,并勒令限期整改,扬言过几日再来复查。 衙役们拿着“辛苦费”和罚银,扬长而去。柳城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凝重地回到后堂。 “主公,看来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柳城沉声道,“而且,来头恐怕不小,直接动用了官府的力量。” 周秀娥也走了进来,俏脸上带着忧色:“夫君,这才开业第二天就……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阎媚冷哼一声,凤目含煞:“定是那日街上那几个纨绔搞的鬼!早知道当时就该下手再重些!” 柳燕儿有些害怕地拉着李晨的衣袖。 李晨拍了拍柳燕儿的手以示安慰,目光扫过众人,反而平静下来:“无妨,意料之中。既然对方出招了,我们接着便是。柳掌柜,打点关节的事情你继续做,该花的钱不要省,尽量稳住局面。秀娥,生意照常做,态度更要好,不能自乱阵脚。” 李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倒要看看,这位晋州的父母官,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第196章 青楼喝花酒 潜龙商行遭遇官府刁难,柳城心知此事绝不能硬扛,必须尽快摸清背后根脚。送走那班衙役后,柳城便立刻行动起来。 他并未直接去找赵主簿那般层级的人物,那样太扎眼,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目标锁定在了白日带队前来那位姓王的班头身上。 此等胥吏,往往是具体办事之人,消息灵通,且胃口相对容易满足。 是夜,州府有名的“软红轩”内,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莺声燕语不绝于耳。柳城早已定下一间雅致的包房,备好了上等酒菜。 王班头应邀而来,见到这阵势,脸上那点白日里的官威早已被受宠若惊所取代。 “柳掌柜,您这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王班头搓着手,眼睛却不住地往桌上丰盛的酒菜和旁边侍立的两名俏丽姑娘身上瞟。 柳城笑容可掬,亲自为王班头斟满酒:“王班头白日辛苦,柳某略备薄酒,聊表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班头莫要推辞。” 说着,对那两名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们会意,娇笑着上前,一左一右偎依在王班头身边,劝酒布菜,软语温存。 几杯美酒下肚,又有美人相伴,王班头很快便放松下来,面泛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柳掌柜,您是个明白人。”王班头打着酒嗝,拍着柳城的肩膀,“不瞒您说,今日之事,兄弟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柳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又给王班头满上:“理解,理解。都是为了公务嘛。只是柳某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班头多多提点,也好让小店及时改正,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说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不着痕迹地滑入了王班头的袖中。 王班头掂量着袖中钱袋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压低声音道:“柳掌柜如此上道,兄弟我也不瞒你。这回……可不是寻常的例常检查,是上头……特意吩咐下来的。” “上头?”柳城故作惊讶,“可是赵主簿?柳某自问未曾得罪过赵主簿啊?” “嘿嘿,赵主簿?”王班头神秘地摇摇头,凑得更近,酒气混合着脂粉气喷在柳城耳边,“赵主簿也不过是听令行事。真正发话的……是那位!” 他伸出胖短的手指,隐晦地朝刺史府的方向指了指。 柳城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王刺史?这……这从何说起?小店规规矩矩做生意,怎会惊动刺史大人?” 王班头又灌了一口酒,在身旁姑娘的娇笑声中,含糊道:“具体缘由,兄弟我也不甚清楚。只隐约听说……好像跟贵东家带来的两位夫人有关……啧啧,那两位当真是……咳咳。” 意识到失言,连忙刹住话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柳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是因为阎媚和柳燕儿!而且竟是刺史王德贵亲自下的命令!这麻烦可就大了! “班头,此事……可还有转圜余地?”柳城试探着问道,又示意姑娘继续劝酒。 王班头此时已是半醉,在金钱和美色的双重攻势下,警惕心降到了最低,大着舌头道:“转圜?难,难啊!听说……听说那位见了之后,回去就茶饭不思……你想想,这……这能善了吗?” 他拍了拍柳城的肩膀,带着几分同情,几分幸灾乐祸,“柳掌柜,听兄弟一句劝,要么……就让东家赶紧带着夫人离开这是非之地,要么……就得看东家舍不舍得……嘿嘿……破财消灾,或者……献美求安了?” 说完这些,王班头似乎也耗尽了精力,搂着身边的姑娘,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柳城知道再问不出更多,强压着心中的愤怒与忧虑,又陪着喝了几杯,便安排人将醉醺醺的王班头送走。 独自坐在杯盘狼藉的包房内,柳城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万万没想到,对方的目的如此赤裸,来头如此之大!王德贵身为晋州刺史,封疆大吏在这晋州地界,几乎就是土皇帝。被他盯上,麻烦绝非寻常官府刁难那么简单。 “献美求安?”柳城冷哼一声,以他对李晨的了解,这绝无可能,而且柳燕儿还是自己的女儿,怎么可能让她去跳火炕。 那么,剩下的路,要么放弃州府市场,灰溜溜离开;要么,就要做好与一州刺史正面抗衡的准备!而这,无疑是以卵击石。 柳城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返回商行后院,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禀报给李晨。 州府之行的波澜,已然超出了商业范畴,演变成了一场涉及美色与权力的凶险博弈。 第197章 王德贵的软肋 柳城带着一身酒气和满腹沉重回到潜龙商行后院,将门窗关紧,这才将在软红轩探听到的消息,原原本本禀报给李晨。 当听到刁难背后竟是刺史王德贵亲自指使,且根源在于觊觎阎媚与柳燕儿的美色时,房间内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砰!” 阎媚猛地一掌拍在桌上,坚实的木桌竟被她拍得裂纹蔓延,凤目中煞气四溢,周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好个狗官!竟敢把主意打到姑奶奶头上!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说着便要起身,红裙无风自动。 “阎姐姐不可!”柳燕儿吓得小脸发白,连忙拉住阎媚的衣袖,“那……那是刺史,官好大的!你去会有危险的!” 周秀娥也是俏脸含霜,但她比阎媚冷静得多,上前一步按住阎媚的肩膀,沉声道:“媚儿妹妹,稍安勿躁!刺杀朝廷命官,乃是滔天大罪!届时不仅你我,夫君、这商行、乃至北地的基业,都将面临灭顶之灾!万万不可冲动!” 李晨脸色阴沉如水,眼神锐利如刀。 王德贵此举,已然触及了他的逆鳞。 但他深知周秀娥所言在理,硬碰硬,以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秀娥说得对,直接动手是下下之策。”李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目光扫过众人,“这王德贵既然出手,就不会轻易罢休。我们必须想办法破局。” 周秀娥见李晨冷静下来,心中稍安,明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开口道:“夫君,诸位,秀娥早年随先父行商,深知一个道理。是人,便有弱点,有贪欲,有惧怕之物。这王德贵既然能为一己私欲,滥用职权打压我们,其品性可见一斑。如此之人,绝不可能毫无破绽。” 她顿了顿,看向柳城和铁弓:“柳掌柜人脉广,铁弓大哥手下也有机灵可靠的弟兄。我们何不双管齐下?柳掌柜继续在官面胥吏、商贾圈子里打探,看看这王刺史除了好色,还有什么嗜好?是贪财?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或者,他有什么忌惮的人或事?铁弓大哥则派些生面孔的弟兄,盯着刺史府的动静,看看平日有哪些人频繁出入,王德贵常去哪些地方,或许能发现些端倪。” 周秀娥的分析条理清晰,指向明确,让在场众人焦躁的心情平复了不少。 柳城抚掌道:“周夫人此言有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寻其破绽。这王德贵在晋州经营多年,不可能铁板一块,定然有对手或是不满他之人。若能找到其把柄,或可反制!” 铁弓也抱拳道:“主公,夫人,此事交给铁弓。我立刻挑选几个机警的弟兄,分班轮流盯着刺史府及王德贵常去的几个点。” 李晨赞赏地看了周秀娥一眼,关键时刻,这位夫人总能展现出超越寻常女子的冷静与智慧。“就按秀娥说的办!柳掌柜,打点关系需要的银钱,尽管支取,不必吝啬。铁弓,挑选人手务必谨慎,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暴露。” “属下(卑职)明白!”柳城和铁弓齐声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阎媚虽然依旧怒气难平,但也知道周秀娥的办法是目前最稳妥的,只得强压下杀意,冷声道:“若找到那狗官的把柄,我定要亲手让他好看!” 柳燕儿则依偎到周秀娥身边,小声道:“周姐姐,你真厉害。” 周秀娥轻轻拍了拍柳燕儿的手,目光却看向李晨,带着一丝担忧:“夫君,此事需尽快。我担心那王德贵久不见成效,会动用更激烈的手段。” 李晨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我知道。在他下一次出招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他的软肋!” 接下来的几日,潜龙商行表面依旧营业,但柳城和周秀娥明显感觉到,来自官面的压力并未减轻,各种小麻烦不断,虽不致命,却极大地牵扯了精力。 而暗地里,一张无形的情报网悄然撒开。 柳城利用旧日人脉和银钱开路,在州府胥吏、底层官员乃至其他商行掌柜那里旁敲侧击。铁弓派出的护卫则化装成货郎、乞丐或闲汉,日夜盯着刺史府以及王德贵常去的酒楼、别院。 信息碎片开始慢慢汇聚。王德贵好色贪杯,人尽皆知;他极其贪婪,晋州各项税收、工程,经手必然克扣;此人看似庸碌,实则对权力看得很重,尤其忌惮有人威胁到他的地位;他与掌控晋州部分军权的都尉刘方关系不睦,互相掣肘;他还特别迷信,府中养着几个所谓的“高人”…… 然而,这些信息似乎还不够分量,无法形成对王德贵的致命一击。 直到第三天傍晚,铁弓亲自带回了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却让李晨和周秀娥眼前一亮的消息。 “主公,夫人,我们的人发现,王德贵每隔三五日,便会微服去城西的一处僻静宅院,每次只带一两个心腹,神色鬼祟。那宅院看似普通,但守卫似乎很严密。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到,有一次王德贵进去不久,有几个穿着不像本地人,气质精悍的汉子也从后门进去了。” 城西僻静宅院?神秘外人? 李晨与周秀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光芒。 这王德贵,恐怕不止是贪财好色那么简单。这处隐秘的宅院,以及那些神秘的外人,或许就是撬动这位晋州刺史的关键支点! 第198章 通敌 铁弓带回的关于城西神秘宅院的消息,让李晨和周秀娥精神一振。 这显然是一条不寻常的线索,王德贵身为刺史,有何必要如此鬼祟地频繁前往一处僻静宅院?那些神秘的外来者又是何方神圣? “此事必须查清!”李晨当即立断,“铁弓,加派人手,务必摸清那宅院的底细,里面住的是什么人,王德贵去那里做什么,那些外来者的身份,越详细越好!但要绝对小心,宁可查不到,也不能暴露!” “卑职明白!”铁弓领命,立刻去挑选最精干机灵的人手,准备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与此同时,柳城那边也从其他渠道,汇总了更多关于王德贵的信息碎片。 其中,两条看似不相干的消息,引起了周秀娥的注意。 一条是关于王德贵与晋州都尉刘方的关系。柳城从一个与刘都尉麾下小校相熟的酒馆老板那里得知,王德贵与刘方矛盾颇深,主要源于权力和军费分配。 王德贵想牢牢控制州内军政大权,而刘方则不甘心被文官掣肘,尤其不满王德贵时常克扣、拖延军饷。两人在公开场合尚维持着表面和气,私下里早已势同水火。 另一条消息,则有些模糊。一个常年在北边跑生意的老行商,在酒酣耳热时曾含糊提过一句,说去年冬天,好像见过刺史府的人悄悄出关,往北边去了,具体做什么就不清楚了。当时只当是寻常公务,并未深想。 “北边……出关……”周秀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明眸中光芒闪烁,将几条线索在脑海中飞速串联。 王德贵贪财好色,与掌握军权的刘都尉不和,可能暗中与北边有联系,再加上那处可疑的城西宅院和神秘外人……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骇人听闻的猜想,逐渐在周秀娥心中成形。她抬起头,看向李晨,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夫君,秀娥有个猜测……那城西宅院里的外人,恐怕……不是大炎子民。” 李晨瞳孔微缩:“不是大炎子民?你是说……?” 周秀娥缓缓点头,吐出两个字:“突厥。” 房间内瞬间一片死寂。阎媚、柳燕儿,甚至连刚刚汇报完的柳城,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王德贵他敢私通突厥?!”阎媚失声低呼,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私通外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远比贪腐、好色要严重千百倍! “这只是秀娥的猜测。”周秀娥冷静分析,“但并非没有可能。夫君请想,王德贵能力平庸,却能在晋州刺史位置上坐稳,除了其姐的关系,是否也需要一些‘特别’的功绩,或者‘特别’的安抚手段,来让宇文卓觉得这块‘鸡肋’尚有价值,或者至少不那么麻烦?” “晋州北临突厥,边境不宁。若王德贵暗中与突厥某些部落有所勾结,以钱财、物资甚至情报,换取对方不大规模侵扰晋州,营造出一种在他治下边境‘相对安稳’的假象……这对于只求安稳、不愿在晋州多费心思的宇文卓而言,或许正是愿意看到的。而王德贵也能借此中饱私囊,甚至……养寇自重!” 周秀娥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这个猜测太大胆,但仔细想来,却又合情合理!王德贵完全有动机这么做! “若真如此……”李晨眼中精光爆射,“那这王德贵,就是自寻死路!” 私通突厥,这个把柄一旦坐实,足以让王德贵万劫不复!什么刺史,什么靠山,都保不住他! “主公,若周夫人猜测为真,那城西宅院,极可能就是王德贵与突厥人秘密接头的地点!”柳城激动道,“我们必须拿到证据!” “证据必须确凿!”李晨沉声道,“铁弓那边继续探查,务必拿到真凭实据。同时,柳掌柜,你想办法,看能否接触到刘都尉那边的人。” 李晨思路清晰起来:“王德贵若真与突厥有染,最希望他倒台的,除了我们,就是与他有旧怨、且肩负守土之责的刘都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我们可以借刘都尉之力!” “主公高见!”柳城赞道,“刘都尉与王德贵不和已久,若知王德贵可能通敌,绝不会坐视不理!只是……如何取信于刘都尉?空口无凭,他未必会信我们。” 周秀娥接口道:“无需一开始就全盘托出。可以先让风狼将军以旧部身份,尝试接触刘都尉麾下的军官,探探口风,叙叙旧谊。风狼将军曾是镇北军教头,在边军中应当有些香火情分。待我们拿到一些确凿证据,再通过这层关系,递到刘都尉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好!就按秀娥说的办!”李晨拍板,“立刻传信回潜龙谷,让风狼挑选几个可靠的老兄弟,速来州府!同时,铁弓那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撬开那城西宅院的嘴!” 一条明晰的反击路线图在李晨脑中形成。 王德贵自以为手握权柄,可以肆意拿捏他人,却不知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一旦通敌之事坐实,别说保住官位,就是项上人头都难保! 原本看似无解的困局,因为周秀娥的敏锐洞察和大胆猜测,瞬间出现了逆转的曙光。众人的情绪从之前的愤怒压抑,转变为一种带着紧张和兴奋的期待。 阎媚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若那狗官真敢通敌,我第一个去砍了他的狗头!” 柳燕儿则崇拜地看着周秀娥:“周姐姐,你太厉害了!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么多!” 周秀娥微微摇头,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是猜测,还需验证。当务之急,是拿到证据。” 她看向李晨,目光坚定,“夫君,此番博弈,凶险异常,但我们已看到了胜机。” 第199章 晋州都尉刘方 州府城西,晋州都尉府。与刺史府的奢华张扬不同,都尉府显得简朴而肃杀,门口持戟而立的卫兵眼神锐利,带着一股行伍特有的剽悍之气。 李晨在风狼的引荐下,递上了拜帖。 风狼早年曾在镇北军中担任教头,与刘方麾下几名中低层军官确有旧谊,通过这层关系,辗转表达了李晨希望拜会刘都尉的意愿。 不多时,一名亲兵出来,将李晨和风狼引入府内。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充当书房的偏厅。厅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边塞地图,兵器架上立着长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和墨锭混合的气味。 晋州都尉刘方端坐在主位之上,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宽大,坐姿笔挺如松,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闪烁,不怒自威。此刻,刘方正打量着走进来的李晨和风狼。 “末将风狼,见过刘都尉!”风狼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青山镇巡检李晨,见过刘都尉。”李晨亦是拱手,目光平静地与刘方对视。 刘方微微颔首,目光尤其在李晨身上停留片刻,声音洪亮:“风教头,多年不见,风采依旧。这位……便是李晨李巡检?”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探究,“近日州府内,可是没少听闻李巡检的名号。” 这话意味深长,既指李晨击退突厥的事迹,也可能暗指潜龙商行近期的“麻烦”。 李晨坦然道:“都尉大人明鉴,些许虚名,不足挂齿。倒是近日,李某在州府确是遇到些困扰,故而冒昧前来,恳请都尉大人指点迷津。” 刘方不置可否,示意二人坐下,亲兵奉上粗茶。“哦?李巡检在青山镇能两次击退突厥犯边,勇略可嘉,刘某甚是佩服。不知在这州府之地,有何事能难倒李巡检?” 这话带着几分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作为戍边将领,对于能实实在在打退胡人的同袍,天然便有一份好感。 李晨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不敢隐瞒都尉,困扰之事,源于刺史王大人。” 刘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李晨继续道:“王刺史因觊觎李某家眷,便授意手下,对李某所开商行百般刁难。李某人微言轻,商行立足维艰。近日偶然察觉一事,关乎晋州安危,关乎都尉职责,思来想去,唯有禀报都尉,或可应对。” “关乎晋州安危?”刘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起来,“李巡检,此话不可乱说。” “李某岂敢妄言。”李晨目光炯炯,“都尉可知,王刺史每隔数日,便会秘密前往城西一处僻静宅院,与一些身份不明、形迹可疑的外人会面?那些人,观其形貌举止,不似我大炎子民。” 刘方虎目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李晨:“李巡检,此言当真?你有何证据?” 王德贵与他不和已久,若王德贵真敢私通外敌,那便是将天大的把柄送到了他手上! “目前尚无铁证。”李晨实话实说,“但李某已派人日夜监视那处宅院,正在设法获取实证。此外,有行商曾见刺史府的人于去岁寒冬秘密出关北上。都尉细想,王刺史治下,突厥虽偶有犯边,却从未大举进攻州府核心地带,这与其在边境的狼子野心是否相符?若王刺史暗中与突厥某些部落有所勾连,以钱粮物资换取边境‘虚假’的平静,既可蒙蔽朝廷,又可中饱私囊,甚至……养寇自重,巩固其位,岂非一举多得?” 李晨的分析,与刘方心中某些隐隐的疑虑不谋而合! 他早就觉得王德贵在边境事务上有些不对劲,只是苦无证据。此刻被李晨点破,顿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刘方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显然在急速思考。书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良久,刘方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李巡检,你今日所言,若属实,便是泼天的大事!王德贵此举,形同叛国!我刘方身为晋州都尉,守土有责,绝不容此獠祸乱边疆,荼毒百姓!” 他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沉声道:“李巡检,你两次击退突厥,是条汉子!我信你!此事,刘某帮了!” 李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起身郑重一礼:“多谢都尉信任!” 刘方摆手:“不必多礼。对付王德贵,也是清除我军中蛀虫,稳固边防。你需要我如何配合?” 李晨道:“当务之急,是拿到王德贵通敌的铁证。请都尉暗中调动可信人手,在外围策应,防止王德贵狗急跳墙,或那宅院中的突厥人闻风逃窜。一旦我们拿到证据,还需都尉稳住州府局面,尤其是城防军,绝不能让王德贵有机会调动军队反扑或毁灭证据。” “可以!”刘方爽快应下,“我会安排最信得过的弟兄,随时待命。城防军这边你放心,没有我的将令,谁也调不动一兵一卒!” 他与王德贵争斗多年,在军中根基深厚,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此外,”李晨补充道,“拿到证据后,需以最快速度,绕过王德贵,直接呈送摄政王宇文卓。此事还需都尉动用军中渠道,确保消息能直达天听。” 刘方点头:“没问题!军中八百里加急,比那王德贵的文书要快得多!只要证据确凿,定叫那王德贵死无葬身之地!” 三言两语间,一个针对晋州刺史王德贵的同盟便已结成。刘方看李晨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和看重。这个年轻人,不仅能打仗,更有胆识和谋略,绝非池中之物。 “李巡检,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刘方拍了拍李晨的肩膀。 李晨谦逊道:“都尉过奖,铲除国贼,人人有责。” 第200章 中计了 与刘方达成同盟,让李晨一方士气大振。 但王德贵能在晋州刺史位置上盘踞多年,靠的绝不仅仅是裙带关系。这只老狐狸的嗅觉,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灵敏。 就在铁弓加派人手,对城西宅院进行更严密监视,并开始策划潜入获取证据的同一时间,刺史府内的王德贵,也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并非他得到了什么确切的消息,而是一种在官场浸淫多年养成的直觉。 潜龙商行那边,虽然依旧被各种小麻烦困扰,但那个姓柳的掌柜,最近打点关节似乎不再像最初那般急切惶恐,反而透着一股沉得住气的镇定。 而且,他派去监视商行的人回报,李晨近日似乎深居简出,没见什么慌乱举动。 这不符合常理。一个边镇来的小小巡检,被刺史针对,不该是惶惶不可终日,要么携美潜逃,要么想办法献媚求饶吗?如此平静,反倒异常。 “赵主簿。”王德贵召来心腹,“潜龙商行那边,最近可有什么异动?李晨有没有通过什么人递话过来?” 赵主簿躬身回道:“回大人,商行那边依旧在营业,生意受了些影响,但还在撑着。李晨……并未递话。不过,下官倒是听说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前两日,好像有人看到李晨和他的那个护卫头子风狼,进了都尉府。”赵主簿小心翼翼地说道。 “刘方?”王德贵小眼睛猛地一眯,闪过一丝厉色,“他去见刘方做什么?” “这个……下官不知。或许,是想走刘都尉的门路,求个情?”赵主簿猜测道。 “求情?”王德贵冷哼一声,脸上横肉抖动,“刘方那莽夫,向来与我不对付,他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巡检来跟本官求情?笑话!” 王德贵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李晨不去找那些可能说得上话的文官,反而去找与他有旧怨的刘方?这太反常了!除非……他们不是去求情,而是去合谋什么! 王德贵猛地停下脚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到了城西宅院,想到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难道……李晨查到了什么?刘方也插手了? 这个念头一起,王德贵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若真如此,那麻烦就大了! “快!”王德贵对赵主簿急声道,“立刻去城西宅院,告诉里面的人,最近风声紧,所有交易暂停,让他们近期不要再来了!不……让他们立刻转移!离开州府!” “是,大人!”赵主簿见王德贵神色惶急,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王德贵独自留在书房,心绪不宁。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神阴鸷。李晨……刘方……好,很好!本想慢慢拿捏,让你们知难而退,献上美人。既然你们不识抬举,还想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来人!”王德贵唤来另一名心腹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领命,悄然消失在黑暗中。 与此同时,铁弓派出的两名最擅长潜行匿踪的好手,代号“夜枭”和“影子”,正趁着夜色,如同真正的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摸近了城西那处僻静的宅院。 宅院外围的守卫明显比前几日更加森严,巡逻的频率也增加了。夜枭和影子伏在暗处,仔细观察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找到一丝巡逻的间隙。 两人如同壁虎般攀上高墙,落入院内。院内静悄悄的,只有主屋还亮着灯。他们屏住呼吸,贴地潜行,靠近主屋窗下。 屋内,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说的竟然真的是突厥语!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独特的腔调,夜枭和影子在边境多年,绝不会听错! 两人心中狂喜,正欲再靠近些,听得更仔细些,或者寻找机会潜入屋内获取物证。突然,院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和声! “有贼人潜入!抓住他们!” 火把亮起,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十几名手持利刃、气息彪悍的护卫从暗处涌出,将刚刚落脚的夜枭和影子团团围住!这些人,显然不是普通的护院家丁,动作整齐划一,眼神凶狠,更像是……军中好手或者专业的杀手! 中计了!这是个陷阱! 夜枭和影子心头一沉,背靠背站立,瞬间拔出随身短刃。对方人数众多,而且早有准备,想要全身而退,难了! “杀出去!”夜枭低吼一声,与影子同时发力,如同两道黑色闪电,扑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金铁交鸣之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夜枭和影子身手极高,短时间内竟与十几名护卫杀得难解难分,接连放倒了三四名对手。 但对方人数占优,而且配合默契,很快便将两人死死缠住。影子一个不慎,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影子!”夜枭目眦欲裂,攻势更加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州府缉盗!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放下兵器!” 是刘都尉的人!他们一直在外围策应,听到院内打斗声,立刻按照预定计划,以缉盗的名义冲了进来! 宅院内的护卫们显然没料到还有官军在外,顿时一阵慌乱。夜枭和影子抓住机会,奋力砍翻两名挡路的护卫,身形一纵,翻过墙头,落入外面的小巷。 “追!不能让他们跑了!”宅院内为首的护卫头目气急败坏地吼道。 然而,外面已经被刘都尉派来的士兵围住。虽然士兵们不明就里,只是奉命“缉盗”,但也有效地阻挡了宅院护卫的追击。 夜枭和影子借着士兵制造的混乱,以及夜色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宅院内的灯火很快熄灭,陷入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潜龙商行后院,铁弓看着浑身是血、狼狈逃回的夜枭和影子,脸色铁青。影子手臂受伤不轻,周秀娥连忙拿出金疮药为他包扎。 “主公,属下无能!”夜枭单膝跪地,满脸愧色,“那宅院今晚守卫异常森严,而且似乎早有准备,像个陷阱!我们只听到屋内有人说突厥语,未能拿到物证,还差点折在那里!” 李晨扶起夜枭,沉声道:“不怪你们。是王德贵那只老狐狸察觉了,抢先一步布置。他能调动那些精锐护卫,本身就不寻常。” 周秀娥包扎好影子的伤口,蹙眉道:“夫君,王德贵如此警觉,定然会毁灭证据,甚至可能对那宅院里的人下手灭口。我们打草惊蛇了。” 李晨目光沉凝,缓缓道:“未必。他越是如此,越说明心里有鬼,那宅院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仓促之间,未必能将所有痕迹抹除干净。而且,今晚刘都尉的人露面,等于向他表明了态度。接下来,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王德贵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非易与之辈。这第一回合的暗中交锋,双方互有得失,都见识到了对手的难缠。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扳倒一位封疆大吏,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201章 苏文的来信 城西宅院夜探失利,气氛正凝重间,一名来自潜龙谷的信使风尘仆仆地赶到,带来了苏文的亲笔信。 李晨立刻拆开,在烛光下细细阅读。 信很长,苏文以其一贯的沉稳笔触,详细分析了当前局势。 信中,苏文首先点明核心:“主公亲启:闻州府之事,文心甚忧。然静思之,王德贵与主公,本无深仇大恨,其发难之由,不过色欲熏心,兼欺我新立。究其根本,此人庸碌贪鄙,所求者,不过财、色、权、安四字。” “主公于青山镇两退突厥,实则是替王德贵守住了北门,免其边境糜烂之责。此于他而言,非但无过,反有隐功。其所以刁难,一因夫人绝色,二因试探主公根脚。如今,主公已展露锋芒,更与刘都尉有所接触,王德贵必生忌惮。此刻,若一味强硬,恐逼其狗急跳墙,于我根基未稳之时,殊为不智。” 苏文笔锋一转,提出破局之策:“天下美人甚多,岂独阎、柳二位夫人?主公可遣人于江南或他处,寻访一二绝色,以‘敬献’之名送至刺史府。同时,明言愿将商行部分利润,定期‘孝敬’刺史。此举非是屈服,乃是‘投其所好’,予其台阶。王德贵贪婪惜命,既知主公非可随意揉捏之软柿子,又有实利可图,权衡之下,多半会顺阶而下。商贾之道,有时需忍一时之气,以求长远之财。我等着眼,当在青山镇、靠山村之基本盘,积粮、练兵、蓄民力,此乃根本。至于王德贵……来日方长,待我羽翼丰满,届时再论是非曲直,不过翻手之间。” “另,刘都尉处,务必倾力交好!此人手握军权,与王德贵素有嫌隙,乃是我等于晋州不可或缺之强援。日后无论是对外御虏,还是对内……皆有大用!望主公深结其心。” 读完苏文的信,李晨久久不语,书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的轻微噼啪声。阎媚、柳燕儿、周秀娥、柳城、铁弓等人皆屏息凝神,望着李晨。 “夫君,苏先生信中如何说?”周秀娥轻声问道。 李晨将信递给周秀娥,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苏先生……老成谋国,看得透彻。” 周秀娥快速浏览信件,明眸中闪过复杂神色,有释然,也有一丝不甘,但最终化为认同:“苏先生所言在理。与一州刺史硬碰,即便此次侥幸扳倒他,我们也必元气大伤,且会彻底暴露在宇文卓乃至其他势力眼中,得不偿失。若能以财帛美人暂息干戈,换取发展之机,确是上策。” “什么?要给那狗官送女人送钱?”阎媚顿时柳眉倒竖,满脸不忿,“这口气我咽不下!” 柳城沉吟道:“主公,周夫人,苏先生之策,虽看似委屈,实则乃以退为进之高招。王德贵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拿到通敌证据,能否一举扳倒尚是未知之数。即便成功,我等亦难保不被其党羽反噬。不如暂避锋芒,韬光养晦。” 铁弓也闷声道:“刘都尉那边,确实需要下力气维系。” 李晨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苏文的信,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因愤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 确实,现在还不是与王德贵彻底撕破脸的时候。个人的意气之争,必须让位于势力的生存与发展。 “苏先生说得对。”李晨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我们的根基在北地,在青山镇和潜龙谷。州府之行,本意是开拓财源,了解外界,而非来此与地头蛇争强斗狠。因小失大,智者不为。” 他看向依旧气鼓鼓的阎媚,温声道:“媚儿,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但成大事者,需能屈能伸。今日之退让,是为了明日更能挺直腰杆。这笔账,我们暂且记下,将来必有清算之日。” 阎媚看着李晨坚定的眼神,咬了咬嘴唇,最终低下头,闷声道:“媚儿听夫君的。” 李晨又对柳城吩咐道:“柳掌柜,寻找合适美人以及准备‘孝敬’银钱之事,由你负责办理。要做得隐秘,但要让王德贵知道,这是我们给的台阶。同时,商行正常营业,态度要更加谦和,不再与官府做任何对抗姿态。” “属下明白!”柳城躬身领命。 “铁弓,加强对刘都尉府邸及他麾下将领的联络,所需花费,不必节省。我们要让刘方觉得,我们是值得信赖的盟友。”李晨继续部署。 “卑职领命!” “秀娥,商行这边,以后与官府打交道,尤其是与刺史府相关的,由你多费心,姿态放低些。”李晨最后对周秀娥道。 周秀娥点头:“夫君放心,秀娥晓得轻重。” 策略既定,众人分头行动。虽然心中仍有憋屈,但大家都明白,这是当前最理智的选择。 数日后,柳城通过隐秘渠道,将两名精心物色、训练过的江南佳丽,连同第一笔数额可观的“份子钱”,悄然送入了刺史府。 同时,潜龙商行对外表现出彻底服软的姿态,对官府的各类“指导”唯唯诺诺。 刺史府内,王德贵看着眼前两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和那箱白花花的银子,又听着赵主簿汇报潜龙商行如今的“恭顺”,那张胖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哼,算那李晨识相!”王德贵搂着新得的美人,志得意满。他确实收到了李晨与刘方接触的风声,心中本就有些打鼓,担心逼得太紧会出乱子。如今对方主动服软,送上厚礼,正好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既能得实惠,又不用冒险撕破脸,还能继续让李晨在北边替他挡着突厥,何乐而不为? “告诉下面的人,潜龙商行那边,差不多就行了。”王德贵挥挥手,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怀中的温香软玉所吸引。 第202章 辞别刘方 州府之事既已暂告段落,潜龙商行分号在王德贵默许和周秀娥的精心打理下,逐渐步入正轨。 药材与“月事带”的独特优势开始显现,吸引了不少固定客源,银钱如溪流般汇入,初步达到了开辟财源的目的。 李晨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北地基本盘更需要自己坐镇。临行前,对人员做了细致安排。 “柳掌柜,州府分号初立,秀娥虽能干,终究经验尚浅,还需你这位老成持重之人再从旁扶持一段时日。”李晨对柳城嘱咐道,“待分号彻底稳定,秀娥能独当一面之时,你再回青山镇总行不迟。青山镇那边有如烟坐镇,我放心。” 柳城躬身应诺:“主公放心,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周夫人,确保州府分号万无一失。” 经过此番风波,柳城对李晨的隐忍与决断更为信服。 李晨又看向铁弓:“铁弓,你的护卫队留下大半,交由周夫人和柳掌柜调遣,务必保证商行及人员安全。你精选十人,随我返回即可。” “卑职领命!”铁弓抱拳,立刻前去挑选随行人手。 安排完商行事务,李晨带着阎媚和柳燕儿,再次前往都尉府,与刘方辞行。 刘方听闻李晨即将返回北地,直接在演武场旁的空地上摆了张桌子,放上几碟简单小菜和一坛烈酒。 “李兄弟,你我皆是行伍出身,不讲那些虚礼!来,坐下说话!”刘方很是豪爽,对李晨的称呼也已从“李巡检”变成了更显亲近的“李兄弟”。 李晨也不推辞,坦然落座。阎媚和柳燕儿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些的地方等候。 刘方拍开酒坛泥封,给李晨和自己各倒了一大碗浑浊的烈酒,率先仰头灌下半碗,哈出一口酒气,叹道:“李兄弟,你这一走,州府又少了个能痛快说话的人!” 李晨也喝了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如火,正是边军常见的烧刀子。“刘大哥言重了。北地边境不稳,小弟职责所在,不敢久离。” 提到边境,刘方脸色凝重起来,放下酒碗,手指蘸着酒水,在粗糙的桌面上划拉着:“是啊,边境……李兄弟你在青山镇两退突厥,打得漂亮!但老哥我在这州府,看得却更清楚。如今突厥各部虽未大举进犯,但小股骑兵渗透劫掠愈发频繁,其心叵测!王德贵那厮……” 刘方提到王德贵,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只知搜刮享乐,何曾真正用心边防?军饷时常拖欠,器械老旧不堪,若非靠着边境几处险要关隘和兄弟们用命,这晋州北境,早就成了突厥人的牧场了!” 李晨深有同感:“刘大哥所虑极是。小弟在青山镇亦深感压力。突厥骑兵来去如风,擅长骑射,我军若无险可守,野战甚是吃亏。” “正是此理!”刘方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知音,“步兵结阵,虽能防御,却难以追击扩大战果。若要主动出击,非得有精锐骑兵不可!可养骑兵耗费巨大,王德贵那铁公鸡,怎肯拨付足额钱粮?老哥我空有抱负,却时常感到束手束脚!” 两人就边境防务、突厥战术、军队建设等问题深入交谈起来。 李晨虽来自现代,但这段时间恶补了本世界的军事知识,结合现代思维,往往能提出一些让刘方眼前一亮的见解。而刘方多年的戍边经验,对突厥习性、地理山川的熟悉,也让李晨获益匪浅。 谈到深处,刘方忍不住感慨:“李兄弟,若这晋州的刺史是你,何愁边境不宁,突厥不惧?与你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可惜,可惜啊!” 李晨心中微动,举碗道:“刘大哥过誉了。小弟人微言轻,只能守好青山镇一隅。这晋州边防,还需刘大哥这样的栋梁砥柱。日后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北地青山镇,必为大哥后援!” “好!痛快!”刘方与李晨重重碰碗,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有李兄弟你这句话,老哥我心里就踏实了!北边有什么事,尽管派人来知会一声!只要不违背朝廷法度,老哥我能帮的,绝无二话!” 这一刻,两位同样心怀忧患、致力于保境安民的武将,在这简陋的酒桌旁,结下了一份基于共同理念和相互欣赏的深厚情谊。 刘方看李晨,已不仅仅是可利用的盟友,更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道中人。 辞别刘方,李晨一行人踏上了返回北地的归程。马车里,阎媚看着李晨,忽然道:“夫君,那刘都尉,倒是个真性情的汉子。” 李晨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意味深长地道:“是啊,是个可以深交的人。这晋州的未来,或许就在此类人身上。” 第203章 回到潜龙谷就走不了了 大炎王朝京都,皇城深处。 虽已是王朝末世,但宫阙依旧巍峨,只是那朱墙碧瓦间,难免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暮气与寂寥。 垂帘之后,年轻的大后纤细的手指拂过一份来自晋州的密报,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审视: “击退突厥,开办商行,与刘方交好,又能让王德贵那等蠢货暂且按捺……这个李晨,倒也是个人才。” 话语轻飘飘落下,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旋即被更多繁杂的军政要务所淹没。 然而,这颗石子确已落下,在某些有心人心中,留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痕迹。 北地,潜龙谷。 当熟悉的谷口映入眼帘,当齐家院那混合着花香与温泉湿气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时,连日来的奔波算计带来的紧绷感,瞬间烟消云散。 不仅是李晨,连一路跟随的阎媚和柳燕儿,都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回家了!”柳燕儿欢呼一声,跳下马车,如同归巢的乳燕,迫不及待地冲向院内。 阎媚虽未言语,但那双凤眼中也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放松与归属感。州府的繁华喧嚣,远不及这山谷的宁静温暖让她心安。 李晨的归来,让整个齐家院活络起来。大玉儿扶着微隆的小腹,在素云的搀扶下迎出,温婉的笑容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与思念。苏小婉、林小玉、孙采薇等诸位夫人亦是齐聚,美眸流转间,情意与幽怨交织。李晨此番离家时日不短,诸位夫人心中那份空落,此刻尽数化为眼波,缠绕在他身上。 “夫君一路辛苦。”大玉儿柔声道,目光细细打量着李晨,见他风尘仆仆却精神尚佳,这才放下心来。 “姐姐们,夫君回来了!咱们快带夫君去泡温泉解解乏!”柳燕儿已然恢复了活泼,拉着李晨的胳膊就要往温泉池方向去。 阎媚这次竟也罕见地附和:“嗯,是该好好泡泡。” 州府之行,虽未动刀兵,但那无形的交锋与压抑,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只想浸入那温暖的水中,洗去一身尘埃与戾气。 李晨原本想稍作休整便去青山镇处理积压事务的打算,显然无法实现了。 大玉儿轻轻拉住李晨的另一只衣袖,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夫君刚回来,诸事繁杂,也不急在这一两日。苏先生将青山镇打理得很好,如烟妹妹也时常往来查看,出不了乱子。夫君且安心在谷中歇息几日再说。” 孙采薇也笑道:“是啊夫君,您不在这些日子,姐妹们可都盼着呢。政务虽要紧,可也不能冷落了家里。” 话语软糯,眼神却带着钩子。 苏小婉、林小玉等人虽未明言,但那期盼的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李晨离家甚久,诸位夫人雨露均沾尚且不够,如今好不容易归来,谁肯轻易放他离开?更何况,子嗣乃是家族根基,大玉儿已显怀,其他夫人谁不想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 是夜,齐家院温泉池内水汽氤氲。 阎媚与柳燕儿早已迫不及待地浸入池中,发出满足的喟叹。李晨被诸位夫人“押解”而来,褪去衣衫,浸入那熟悉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温暖泉水中,只觉得浑身毛孔舒张,连日疲惫尽去,忍不住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诸位夫人岂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柳燕儿如同调皮的小鱼,凑过来为李晨揉捏肩膀;阎媚虽依旧清冷,却也默默靠近,舀起温水替他冲洗后背;苏小婉端来温好的酒水;林小玉在一旁抚琴,曲调缠绵;孙采薇则准备了舒缓筋骨的药草包…… 温泉之后,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大玉儿虽有孕在身,不便承欢,却也要李晨陪着说话,直至深夜,必须拥着她入睡方能安心。 其余几位夫人更是各展手段,或温言软语,或眼波流转,或借着请教事务之名留在房中……一时间,李晨只觉陷入了温柔阵中,当真是分身乏术。 “夫君,今夜该去我那儿了,蜂群近日有些异动,还需夫君拿个主意……”孙采薇捧着账本,理由充分。 “采薇姐姐,蜂群之事明日再议也不迟嘛,夫君才回来,我先帮夫君松松筋骨……” 李晨看着眼前环肥燕瘦、各具风情的夫人们,心中又是温暖又是无奈。 这齐家院,果然是英雄冢,温柔乡。 也罢,苏文和柳如烟将青山镇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己便偷得浮生数日闲,好好慰藉一番这些望眼欲穿的妻妾,也……努力为李家子嗣昌盛多尽一份力。 至于青山镇,晚几日再去,想必也无大碍。此刻,天大的事务,也抵不过这齐家院内,几位夫人那如水般缠绕的柔情与期盼。 第204章 吴老四的婚姻大事 在齐家院诸位夫人的温柔羁绊下,李晨到底还是被“困”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间,白日里处理些谷内积压的简单事务,或是陪着大玉儿在院中散步说话,听她柔声细语地汇报内城分房事宜的进展;夜晚则轮番被诸位夫人以各种由头留在房中,极尽缠绵。 便是阎媚这等原本清冷性子,在确认这潜龙谷确是此生归宿后,也放下了些许矜持,闺房之中愈发娇媚主动。 直到第五日深夜,李晨好不容易从柳如烟温香软玉的怀抱中轻轻挣脱,披衣起身。 望着窗外静谧的山谷和天际疏朗的星辰,一股想要亲眼看看自己基业变化的冲动涌上心头。 悄然唤来值夜的护卫,牵了匹马,独自一人出了齐家院,踏着月色,开始了夜巡。 马蹄声在寂静的谷中格外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连接靠山村与潜龙谷的那道已然成型的城墙!借着月光和墙上零星的火把光芒望去,墙体高大厚实,依着山势蜿蜒,将核心区域牢牢护在其中。 墙垛、了望口一应俱全,虽不及州府城墙那般巍峨,但在这北地边陲,已是一道令人心安的坚实屏障。 墙内,隐约可见新建的住宅区轮廓,灯火零星,那是晚归的工匠或轮值守夜的村民。 李晨策马沿着城墙根缓行,心中豪情涌动。 不过离家数月,这城墙竟已基本完工,苏文和柳如烟的督办能力,确实出色。 穿过预留的、有护卫值守的城门通道,李晨来到了水库背面规划中的“内城”区域。 这里的变化更是惊人! 原本的荒坡空地,此刻已然立起了一片整齐的砖石院落! 虽然大多还黑着灯,但已有少数几户窗棂透出温暖的烛光,显然是按照贡献分得新房、已然入住的村民。 道路也用碎石和三合土进行了初步硬化,显得整洁宽敞。 月光下,这片新兴的居住区静默而充满生机,已然初具一个小城镇的规模。 “分房之事,玉儿做得很好。”李晨暗自点头。大玉儿秉持公平,按开荒、筑城、参军、工坊贡献等标准分配,无人不服,极大地激发了归属感和积极性。 巡视完内城,李晨又策马前往灰岩谷方向。 新修的道路已初见雏形,路面平整宽阔,虽然还未铺设水泥,但通行条件已远非昔日可比。 远远便能望见灰岩谷方向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即便是在深夜,水泥厂的建设也未曾停歇,可见老钱和吴老四下了多大功夫。 等到李晨终于舍得从温柔乡中彻底脱身,正式前往各处工地视察时,已是数日之后。 首先便来到了热火朝天的灰岩谷水泥厂建设现场。 巨大的窑炉主体已然矗立起来,工人们正在搭建附属的工棚、料场和引水设施。老钱和吴老四两人都是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围着李晨,指着各处设施,唾沫横飞地讲解着进度。 “首领你看!这主窑再有个把月就能封顶试烧了!” “引水渠马上就能通水,到时候粉碎、搅拌用水就不愁了!” “这边规划的是熟料堆放场,那边是生料区……” 听着两人兴奋的汇报,李晨心中慰藉,正要勉励几句,却见吴老四搓着手,黝黑的脸上竟难得地泛起一丝扭捏的红晕,凑近了低声道:“首领……那个……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晨一愣,笑道:“老四,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吴老四嘿嘿傻笑两声,看了看旁边同样表情有些古怪的老钱,这才道:“是这么回事……最近不是咱们这儿动静大,招工多,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跑来干活嘛……就有……就有村里的媒婆,找到俺和老钱头,说要……要给俺们说媒……” “说媒?”李晨颇为意外,随即失笑。 仔细打量吴老四和老钱,吴老四正当壮年,是工程负责人,地位不低;老钱虽年纪大些,但手艺精湛,是技术核心,在这片日益繁荣的土地上,成为媒婆眼中的“香饽饽”倒也正常。 “这是好事啊!”李晨笑道,“你们二人为咱们潜龙谷立下汗马功劳,如今事业有成,也该成个家,安定下来了。是哪家的姑娘?人品如何?” 吴老四挠着头,憨厚地笑道:“是……是上河村村正家的侄女,俺见过两次,挺……挺勤快一姑娘。” 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意动。 李晨又看向老钱:“钱叔,你呢?给您说媒的也不少吧?” 老钱神色却有些复杂,叹了口气,摆摆手道:“首领,我就算了。一把老骨头,走南闯北惯了,就不耽误人家好姑娘了。” 话语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回避。 李晨心知老钱身上必有故事,见他不愿多谈,也不勉强,只是对吴老四道:“老四,既然你觉得合适,那就处处看。若是成了,婚礼我来给你操办,定让你风风光光把新娘子娶进门!” 吴老四顿时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多谢首领!多谢首领!” 看着吴老四欢天喜地跑去忙活的背影,又看了看默默转身去检查窑炉的老钱,李晨心中感慨。 潜龙谷的繁荣,不仅体现在城墙和房屋上,更开始渗透到每个人的生活之中。 连吴老四这样的老光棍都有人抢着说媒了,这正是领地向心力与吸引力的最好证明。 第205章 老钱的伤心往事 从灰岩谷视察归来,李晨心中惦记着吴老四与老钱的说媒之事,晚间便与大玉儿在房中说起。 烛光下,大玉儿倚在软榻上,孕肚已颇为明显,听着李晨的叙述,温婉的面上露出些许了然之色。 “夫君说的这事,妾身倒也知晓一二。”大玉儿柔声道,“吴管事和钱叔都是咱们谷里的老人,立下汗马功劳,按章程,内城第一批落成的新房,便有他们二人的份例,还是位置、规制都算上乘的。只是这婚配之事……妾身之前也提过,吴管事当时只憨笑不语,钱叔更是直接推拒,只说习惯了一个人清静。妾身见他们似有难处,便也未再强求。” 李晨点头:“老四那边倒是好事将近,是上河村村正的侄女,他看着颇为中意。只是老钱……我观他神色,似有隐衷。” 大玉儿沉吟片刻,道:“钱叔为人沉稳,手艺精湛,见识也不凡,绝非普通匠户。他既不愿,必有缘由。夫君若信得过,明日妾身寻个由头,与他单独聊聊?或许有些话,他更愿意与妾身这个内宅妇人说道。” 李晨握住大玉儿的手:“如此甚好,有劳玉儿了。” 翌日上午,大玉儿以询问一批新家具样式为由,将老钱请到了齐家院的花厅。厅内茶香袅袅,大玉儿屏退了左右,只留素云在远处伺候。 老钱恭敬行礼后,坐在下首,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显得有些拘谨。 大玉儿并未急着问话,先是细细问了些家具的细节,又聊了聊水泥厂建设的辛苦,语气温和,如同拉家常般。 待到老钱神色稍缓,大玉儿才话锋微转,轻声道:“钱叔,您是我们潜龙谷的元老,夫君与我都将您视为自家人。近日听闻有媒婆为您说亲,却都被您回绝了……可是我们有何处安排不周,或是您有什么难处?但说无妨,若能相助,夫君与我定不推辞。” 老钱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追忆。 沉默良久,久到大玉儿以为他不会开口时,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沙哑地道:“夫人……夫人与首领厚爱,老钱感激不尽。并非谷中不好,也非老钱不识抬举……实在是……实在是心中有放不下的人,不敢误了别家姑娘。” 大玉儿心中一动,放缓了声音:“放不下的人?钱叔若信得过我,可否说说?或许说出来,心里也能好受些。” 老钱抬起头,看着大玉儿那温和而充满关切的眼神,这数年来在潜龙谷感受到的安宁与尊重涌上心头,一直紧绷的心防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不瞒夫人……老钱……老钱其实是有家室的人。”老钱的声音带着哽咽,“老家在陇西那边,婆娘是个贤惠的,还给老钱生了个闺女,小名唤作丫丫……那年,丫丫才五岁……” 老钱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年月,语气变得飘忽而痛苦:“那年西凉王董天霸与摄政王的人马在陇右打了起来,兵灾四起,乱兵如同蝗虫过境……村子被烧了,人都跑散了……我带着婆娘和丫丫逃难,路上遇到了乱兵冲杀……混乱中,我只来得及抓住丫丫的一只小鞋子,婆娘和闺女……就这么被冲散了……再也找不到了……” 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老钱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我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了她们大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心灰意冷,一路流浪,靠着这点手艺糊口,最后才流落到这北地,蒙首领收留……” “这些年,我夜里时常梦见她们娘俩……梦见丫丫喊着爹……梦见婆娘在村口等我回去……” 老钱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思念,“我这条老命苟活至今,心里始终存着个念想,或许……或许她们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若在这边另成了家,她们要是还活着,找来了,我……我哪有脸见她们?我对不起她们娘俩啊!” 说到最后,老钱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老匠人,此刻将积压心底多年的痛苦与牵挂尽数倾泻而出。 大玉儿听着,也不禁动容,眼圈微微发红。 她能感受到老钱那刻骨铭心的愧疚与从未熄灭的希望。 乱世之中,这等骨肉分离的悲剧何其之多! “钱叔……”大玉儿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柔声安慰道,“您的苦,妾身明白了。此事,错不在您,乃是这该死的世道!您对妻女情深义重,令人敬佩。这份念想,不该放下,也不必放下。” 老钱接过帕子,胡乱擦着眼泪,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只是神色依旧悲戚。 大玉儿沉吟片刻,道:“钱叔,您既心系家人,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打听一下。您可将尊夫人和令爱的姓名、样貌特征、原籍何处,详细告知于我。夫君如今与州府刘都尉有些交情,或可借助官府的户籍存档,乃至军中驿道,在陇西乃至更远的地方留意打听。总好过您一人漫无目的地苦等。” 老钱闻言,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夫人……夫人此言当真?首领……首领真愿意帮老钱打听?” “自然当真。”大玉儿肯定地点头,“您是我们自己人,您的事,便是我们的事。纵然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们便尽力一试。” 老钱激动得浑身颤抖,挣扎着便要起身下跪:“夫人!首领大恩!老钱……老钱……” 大玉儿连忙示意素云扶住老钱:“钱叔快别如此,折煞妾身了。您且宽心,将所知信息细细写来,余下的事,交由我们去办。您啊,保重身体,安心在谷里住着,这里永远是您的家。若真有团聚之日,我们定为您风风光光地接风洗尘!” 老钱哽咽难言,只能不住点头,那布满风霜的脸上,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光。 大玉儿将老钱之事原原本本告知李晨后,李晨亦是唏嘘不已,当即吩咐下去,让柳如烟通过商行渠道,苏文通过官方及故旧关系,多方留意打听陇西方向约六七年前离散妇孺的消息。 第206章 潜龙镇 这一日,天光正好,和煦的春风吹拂着北地山谷。 靠山内城最后一段城墙的合龙工程,在无数民夫工匠数月来的挥汗如雨下,终于宣告完成。 没有盛大的庆典,但一种无声的喜悦与自豪,却弥漫在每一个参与建设者的心头。 崭新的青灰色墙体沿着山势蜿蜒起伏,将靠山村核心区、潜龙谷入口、水库以及背后新开辟的居住区完整地包裹起来,形成一道坚实可靠的屏障。 墙高近两丈,基厚逾丈,墙顶可容三人并行,垛口、望楼、藏兵洞一应俱全,虽比不上州府大城的巍峨,却自有一股边地堡垒的雄健与精悍。 李晨携大玉儿、阎媚、柳燕儿等诸位夫人,以及谷内一众核心人员,一同登上了新落成的北面城墙。放眼望去,墙内是井然有序的住宅、初具规模的工坊区、波光粼粼的水库以及那片生机勃勃的新居住区;墙外,是广袤的已垦农田和远处苍茫的群山。一种“吾土吾民”的踏实感与成就感,油然而生。 “不容易啊……”吴老四抚摸着冰凉的墙砖,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坡,现在……嘿!” 他如今亲事已定,整个人精神头更是十足。 老钱也默默站在一旁,望着这亲手参与筑就的城墙,眼神复杂。 自从大玉儿答应为他寻访妻女后,老钱干活更加卖力,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这新家园的建设中,那沉寂的心也因有了盼头而活络了几分。 这时,一骑快马从青山镇方向疾驰而来,却是苏文到了。 这位总览内政的前状元翻身下马,沿着新修的台阶快步登上城墙,看到眼前这完整的防御体系和墙内欣欣向荣的景象,亦是目露震撼与欣慰。 “主公!诸位夫人!”苏文快步上前,对着李晨等人郑重一礼,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雄城立基,气象已成!文在镇署便听闻城墙合龙,特来观礼!见此盛景,不负我等付出之心血!” 李晨笑着扶起苏文:“子瞻先生来得正好,与我们一同看看这大家伙。” 一行人沿着墙顶缓步而行,苏文仔细查看了城墙的构造、垛口的布置以及远处的视野,频频点头。 行至城墙正中最高的一座望楼处,众人停下脚步,凭栏远眺。苏文抚着颌下清须,目光扫过墙内鳞次栉比的屋舍、繁忙的工坊、阡陌纵横的田地,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连接青山镇的道路和灰岩谷的方向,沉吟良久,忽然开口,声音清朗,传遍四周: “主公,诸位!此地已非昔日小小村落。墙垣巍峨,民居栉比,工坊林立,田亩丰饶,商路初通,更有数千百姓安居乐业,文武之制初备。再称‘村’、称‘谷’,已不合时宜,难以彰显气象,亦不便日后行政管辖与对外交往。” 众人闻言,皆安静下来,目光聚焦于苏文身上。 苏文转身,面向李晨,郑重一揖,朗声道:“文,恳请主公,为此地定一新名!一则正名定分,凝聚人心;二则宣示主权,扬威北地!” 李晨心中早有此意,闻言点头:“先生所言极是。不知先生可有佳名?” 苏文直起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手指划过眼前这片被城墙环绕、背靠群山、潜藏深谷的土地,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地,群山环抱,藏风聚气,谷地深潜,乃龙潜之渊薮!更兼主公于此白手起家,由微末而渐壮大,犹如潜龙在渊,蓄势待发!文以为,不若便以‘潜龙’为名,号曰——潜龙镇!” “潜龙镇?” 众人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越品越觉得贴切。 潜龙谷是核心起源,如今城墙立起,区域扩大,以“镇”为名,正合规制。而“潜龙”二字,既点了地理,更暗喻了李晨于此地蛰伏发展、以待时机的态势,寓意深远,又不至过于张扬,惹人忌惮。 “潜龙镇……好!这个名字好!”柳燕儿第一个出声赞同,美眸闪亮。 阎媚也微微颔首,她觉得这名字比什么“靠山村”、“青山镇”有气势得多。 大玉儿柔声道:“苏先生博学,此名甚佳,寓意深远。” 李晨环视众人,见皆无异议,心中豪情涌动,当即拍板:“好!便依先生之言!自今日起,此地便名为——潜龙镇!” “潜龙镇!” “我们这里是潜龙镇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墙头上、在墙内各处传开。 民夫、工匠、士兵、农夫……所有听闻这个名字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神色。 他们亲手参与建造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大点的村子,而是一座真正的、有着响亮名号的城镇!他们是这座新兴城镇的奠基者! 一种更强的归属感与凝聚力,随着“潜龙镇”这三个字,深深植入每个人心中。 苏文看着群情振奋的场面,捻须微笑,对李晨低声道:“主公,潜龙镇之名既定,相关户籍、田亩、税赋、治安等一应制度章程,文会尽快完善,使其名实相符。” 李晨点头,望着脚下这片属于自己的基业,目光坚定而悠远。 潜龙镇,这将是他龙腾九天的起点! 第207章 以后要居住五千人 潜龙镇之名既定,一股崭新的气象便如同春日的藤蔓,悄然蔓延至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 城墙之内,人心凝聚,干劲愈发充足。 李晨深知,有名更需有实,一座真正的城镇,绝非仅有高墙便可,其内部的规划、人口的承载、产业的布局,方是长久发展的根基。 这一日,李晨将苏文、大玉儿、以及负责工坊的老钱、负责工程与垦荒的吴老四等核心人员,齐聚于齐家院的书房内。墙上悬挂着一幅新绘制的潜龙镇及周边区域的详图,笔墨犹新。 苏文手持一根细木棍,点在图纸上被城墙清晰勾勒出的区域,声音沉稳而清晰:“主公,诸位,潜龙镇之名已立,然欲使其名实相符,需有长远之规。文近日结合地形、现状与未来之需,草拟了一份镇域规划,请诸位一同参详。” 木棍首先在城墙范围内划了一个圈:“此墙内区域,文建议定为‘内城’。内城乃我潜龙镇核心所在,需兼具行政、居住、仓储、核心工坊及应急庇护之功能。” 木棍随即指向几处特定区域。 “镇署衙门及附属吏舍,设于原靠山村中心略偏北处,地势相对较高,便于通览全镇,亦方便民众办事。” “主公之齐家院及诸位夫人居所,位于潜龙谷入口,倚靠温泉,环境清幽,定为内宅核心区,与镇署略有间隔,以示公私分明。” “蜂巢住宅区继续保留并优化,供早期有功村民及核心工匠居住。水库背面新建之规整院落,则为后续有功之人及吸纳之人才预备。” “工坊区,集中于内城东南角,临近水源,且处于下风口,以免烟尘扰民。目前之铁匠铺、木工坊、织布坊等皆归于此。未来水泥厂产出之水泥,亦可优先用于内城道路硬化及关键设施建设。” “仓储区,设于内城西北,地势干燥,靠近城墙,便于物资转运与守护。” 苏文的木棍接着移向城墙之外,在靠山村原有的大片开垦地、更远处的新垦区以及连接青山镇的道路两侧划了一个更大的范围:“此广阔区域,便为‘外城’。外城乃潜龙镇之血肉,以农业、畜牧、部分对外工坊及未来新增人口居住为主。” “现有及新垦之农田,乃我镇粮秣根本,需精心维护,推广主公带来的育种耕作之法。” “规划之畜牧区,位于外城西侧草场,养殖牛羊猪鸡,提供肉食皮毛。” “未来,诸如规模更大的织布工坊、酿酒坊、砖瓦窑等,可视情况建于外城,既方便获取原料,亦避免内城过于拥挤嘈杂。” “外城亦需规划新的、规制统一的居住聚落,以安置不断涌入的流民与新附人口。” 介绍完内外城的功能划分,苏文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李晨身上,语气带着笃定的展望:“依此规划,内城可从容容纳一千五百至两千人居住生活,外城则可根据发展,逐步吸纳三千至四千人。文以为,未来之潜龙镇,成为一座常住人口超过五千,以农业为基,以工坊(纺织、建材、酿造等)与特色养殖为翼的繁荣边镇,完全可期!” “五千人……”吴老四吸了口凉气,眼中放光,“那得开垦多少地,建多少房子啊!” 大玉儿则是关注管理:“苏先生规划得极好。内外城分明,职责清晰。内城需加强巡防与治安,外城则需注重保甲编户与生产组织。妾身会协助苏先生,尽快将对应的管理章程细化下来。” 老钱盯着工坊区的规划,若有所思:“若是如此,工坊区的排水、防火,还需再仔细设计一番。” 李晨听着苏文的详尽阐述,看着图纸上那清晰的功能分区和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心中澎湃。苏文不愧为经世之才,此规划不仅立足当下,更是为潜龙镇未来数年的发展勾勒出了清晰的骨架。 “先生此策,老成谋国,深合我意!”李晨抚掌赞叹,“便依先生之规划,逐步实施!内城求精求固,外城求广求活。五千人口并非终点,或是我们迈向更广阔天地的又一个起点!” 李晨顿了顿,看向众人,语气转为肃然:“规划既定,诸位便需各司其职,通力协作。苏先生总揽内政与规划落实;玉儿统管内宅及部分物资调配;老钱负责工坊建设与技术创新;老四负责工程营造与垦荒事宜……望诸位同心同德,共筑我潜龙镇之基业!” “谨遵主公(夫君)之命!”众人齐声应诺,脸上皆洋溢着干事创业的激情。 第208章 潜龙镇到青山镇只需一小时 潜龙镇的城墙巍然矗立,内外的规划蓝图已然绘就,灰岩谷的水泥厂也日渐成型,好消息如同春风中的柳絮,接踵而至。 最令人振奋的,莫过于连接潜龙镇与青山镇的道路基础工程,在吴老四带着大批人手日夜赶工下,终于宣告基本完工! 虽然路面还未铺设水泥,但已然完成了拓宽、取直、夯实路基、架设桥梁等所有基础工序。 一条宽阔平坦、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的土石大道,如同一条灰黄色的巨龙,蜿蜒穿行于山野之间,将潜龙镇与青山镇这两个核心节点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站在潜龙镇新落成的城门口,望着眼前这条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坦途,李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很想知道,沿着这条新路,从潜龙镇到青山镇,究竟需要多久?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李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转身对身旁的护卫吩咐道:“去,把铁兰、风狼、王魁、张风都叫来。” 不多时,四人陆续赶到。铁兰一身利落猎装,身姿矫健;风狼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眼神锐利;王魁和张风则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首领,有何吩咐?”风狼抱拳问道。 李晨指着眼前的新路,朗声道:“路修好了,我心里痒痒,想看看现在从咱们潜龙镇到青山镇,到底能有多快!我决定,搞一场比赛!就你们四个,骑马,从这城门口出发,直奔青山镇巡检司衙门,看谁最先到达!” 四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他们都是弓马娴熟之辈,对此等较量自然极感兴趣。 “首领,这彩头是啥?”王魁搓着手,嘿嘿笑道。 李晨笑道:“彩头嘛……最先到达者,赏新铸的雪花纹钢腰刀一柄!其余三人,也各有赏赐!” 一听是如今潜龙镇工坊精心打造、锋利无比且外观精美的雪花纹钢刀,四人更是摩拳擦掌,连一向清冷的铁兰眼中都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规则很简单,只许在道路上奔驰,不得抄近路践踏农田,不得故意阻碍他人。点到为止,安全第一!”李晨重申规则,“都去准备吧,一刻钟后,在此出发!” 消息很快传开,潜龙镇城门附近立刻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民众和兵士,纷纷为自己看好的人选加油鼓劲。 一刻钟后,四匹骏马在城门口一字排开。铁兰骑着一匹枣红马,神色专注;风狼的坐骑是一匹神骏的黑马,四蹄踏雪,安静而蓄势待发;王魁和张风也各自选好了健马。 李晨站在前方,高高举起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出发!” “驾!” “咴——” 四声呼喝与马嘶几乎同时响起,四道骑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窜出,沿着宽阔的新路,向着青山镇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路烟尘。 “快看!是风狼教头领先了!” “铁兰队长追得很紧啊!” “王队长和张队长也不慢!” 围观的民众伸长脖子,议论纷纷,气氛热烈。李晨也翻身上了一匹马,带着几名护卫,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既能观摩比赛,也能顺便查看道路情况。 新修的道路果然非同凡响。 路面平整坚实,几乎没有大的颠簸,转弯处也做了加宽处理,骏马可以放心地撒开四蹄狂奔。 路两旁,偶尔能看到正在维护路肩或清理排水沟的民夫,他们看到这风驰电掣的骑手,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驻足观看,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风狼一马当先,他的骑术本就最为精湛,经验也最丰富,对马匹的控制和路况的判断都恰到好处,始终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 铁兰紧咬不放,她的骑术带着一股猎户特有的野性与灵巧,在直道上拼命追赶,试图缩小差距。 王魁和张风则并驾齐驱,两人实力在伯仲之间,互相较着劲,谁也不想落后。 马蹄声如同急促的战鼓,敲击在崭新的路面上,也敲在沿途每一个观望者的心上。 这条路的通行效率,将通过这场比赛,得到一个最直观的答案。 路程过半,风狼的领先优势逐渐明显。 黑马在他的驾驭下,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速度、节奏都控制得极佳,始终保持着强大的冲刺力。 铁兰虽然拼命追赶,但终究在经验和马匹素质上略逊一筹,差距渐渐拉大。王魁和张风依旧胶着,但显然已无法威胁到前面的两人。 当青山镇的轮廓出现在远方时,风狼猛地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速度再次提升,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奔镇口! 最终,在无数青山镇闻讯赶来围观的军民注视下,风狼第一个冲过了设在巡检司衙门前的终点线! 李晨和后续跟来的护卫也很快抵达。早有负责计时的书吏上前汇报:“主公,风狼教头,自潜龙镇城门出发,至青山镇巡检司衙门,用时恰好半个时辰!”(注:古代一个时辰即两小时) 一个小时!从潜龙镇到青山镇,骑马只需一个小时! 这个成绩,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兴奋!以往走旧路,即便骑马,至少也需要一个到两个时辰,遇到雨雪天气更是寸步难行!如今,时间缩短了近半! 风狼勒住马缰,额角见汗,气息却依旧平稳,对着李晨抱拳道:“主公,此路平坦宽阔,马匹跑得畅快,方能如此迅捷!若日后铺上水泥,只怕还能更快些!” 铁兰、王魁、张风也陆续抵达,虽然未能夺魁,但亲身体验了这条新路的速度,脸上也都带着兴奋之色。 李晨大步上前,亲自将那柄寒光闪闪的雪花纹钢腰刀授予风狼,朗声对众人道:“好!风狼教头拔得头筹,实至名归!诸位也都辛苦了!今日此赛,不仅赛出了骑术,更赛出了我潜龙镇道路的通达!此路,便是我潜龙镇联通内外、输送粮秣、调遣兵员的血脉!待水泥量产,路面硬化之后,其效用还将倍增!” 第209章 两村正来提亲 新路贯通带来的振奋尚未平息,潜龙镇内又添一桩喜事——吴老四要成亲了! 女方是上河村村正的侄女,名唤春妮,是个手脚勤快、模样周正的姑娘。吴老四如今是潜龙镇工程方面的头面人物,管着修路、建厂等一摊子事,地位今非昔比,这门亲事可谓是门当户对,羡煞旁人。 婚礼办得热热闹闹,李晨兑现承诺,亲自出面主持,赏赐了不少布匹、粮食和银钱。 潜龙镇内外张灯结彩,流水席摆了几十桌,连青山镇那边都有不少人前来道贺。 吴老四穿着崭新的靛蓝色绸布褂子,笑得合不拢嘴,春妮则羞答答地跟在旁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看着吴老四这憨厚汉子终于成了家,李晨心中也颇感欣慰。 但这场婚事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其他归附村落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下河村和石坪村的两位村正,看着上河村因这门亲事与潜龙镇核心层搭上了关系,日后好处定然不少,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又羡又急。 两人私下里一合计,觉得不能光看着上河村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上。 这一日,两位村正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几只肥硕的山鸡、几匹自家织的厚实土布,还有些山货,惴惴不安地来到了齐家院,求见大玉儿夫人。 大玉儿虽身怀六甲,但气度雍容,在厅中接待了二人。 两位村正先是说了一通恭贺潜龙镇成立、赞美李晨首领英明神武的客套话,然后才支支吾吾地表明了来意。 下河村的王村正搓着手,陪着笑脸道:“大夫人,您看……上河村老吴家的侄女嫁给了吴管事,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咱们这几个村子跟潜龙镇亲近的证明。我们下河村和石坪村,对首领、对潜龙镇那也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石坪村的李村正连忙接口:“是啊是啊!我们两家……家中也有待字闺中的女儿,虽说不敢跟夫人您和各位夫人相比,但也是从小懂事,会操持家务的……我们想着……若是首领不嫌弃,能否……能否也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两家女儿,也能……也能侍奉在首领身边?哪怕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也是我们天大的福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想效仿上河村,通过与李晨联姻,来巩固自己村落在潜龙镇体系内的地位。 大玉儿听完,秀眉微蹙,心中了然。 温言安抚了两位村正几句,只说此事需得夫君自己做主,她会代为转达,便让素云客客气气地将二人送了出去。 晚间,大玉儿将此事当做笑谈说与李晨听。 李晨一听,头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玉儿你是知道的,我现在有你们几位夫人,已是天大的福分,时常觉得分身乏术,亏待了你们。若是再娶,岂不是更要冷落了你们?到时候让人家姑娘进门守活寡,岂不是害了人家?此事万万不可!” 李晨这话发自肺腑。 他并非贪花好色之徒,与诸位夫人的感情也是在共同历经磨难中建立起来的。如今内宅尚且需要花费精力平衡,再添新人,于情于理他都觉得不妥。 大玉儿见李晨态度坚决,且言语间满是对她们姐妹的顾念,心中温暖,便也熄了再劝说的心思,柔声道:“夫君既如此想,那便回绝了他们便是。只是如此一来,恐怕会冷了那两位村正的心。” 李晨摆手道:“无妨,日后在其他方面多给予他们村子一些照顾便是。联姻并非巩固关系的唯一途径。” 就在李晨打定主意要拒绝之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检测到潜在联姻对象(下河村王杏儿、石坪村李翠儿),若成功迎娶,可获得特殊奖励:“精酿酒之法(高级)”。】 精酿酒之法? 李晨的心猛地一跳! 前几天刚收到柳城从州府寄来的信,信中明确提到,如今晋州府内,各类货物中,就属好酒最为畅销,利润极高!尤其是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对高品质美酒的需求几乎是无底洞。 而目前市面上流通的,大多是一些寡淡如水、杂质多的劣酒,真正称得上“精酿”的佳品,少之又少,往往有价无市! 若是自己能掌握精酿酒的技术…… 李晨的思绪立刻飞转起来。 潜龙镇如今粮食连年丰收,已有盈余;齐家院那口独特的温泉,水质极佳,或许正是酿酒的绝佳水源! 一旦成功酿出美酒,凭借其独特品质,定能迅速打开州府乃至更广阔的市场,那财源还不是滚滚而来?比卖药材、布匹甚至“月事带”都要暴利得多!而且酿酒产业还能大量消耗粮食,稳定粮价,促进农业…… 这系统奖励,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送来了一座金山! 拒绝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李晨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露出挣扎之色,眉头紧锁。 大玉儿敏锐地察觉到了李晨神色的变化,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改了主意?” 李晨抬起头,看着大玉儿那清澈包容的眼眸,苦笑道:“玉儿,我……我方才想到一事。柳城来信说,州府好酒利厚,而我们粮食充裕,又有温泉好水……若能酿出美酒,于镇子发展大有裨益。只是这酿酒之法……” 大玉儿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李晨的未尽之言。 她沉默片刻,轻轻握住李晨的手,柔声道:“夫君若是以镇子发展为重,妾身……与诸位妹妹,都能理解。只是,需得与那两位姑娘说清楚,不可委屈了人家,也需得征求她们自身的意愿。” 得到大玉儿的理解和支持,李晨心中压力稍减。 深吸一口气,对系统那“精酿酒之法”的渴望,终究压过了对后宫再度扩大的顾虑。 “也罢……”李晨仿佛下定了决心,“为了潜龙镇的未来,我便……再娶两房吧。只是此事需妥善处理,绝不可强娶,亦不可怠慢了新人,更不可让家里的诸位夫人受了委屈。” 第210章 阎媚和柳燕儿同时怀孕 李晨因那“精酿酒之法”的诱惑,心中天平倾斜,生出再纳二女的心思。 大玉儿看出夫君的挣扎与决断,虽心中微涩,但更多的是为潜龙镇大局考量的理解与支持。 她深知,此事既已松口,便需办得稳妥周全,既要遂了夫君与镇子发展之意,亦不能寒了旧人之心,更不能委屈了新人。 大玉儿并未急于答复两位村正,而是先派了身边稳妥又机灵的婆子,以采买山货为由,悄悄去了下河村与石坪村,细细打探那王杏儿与李翠儿的品性、样貌、为人。 数日后,婆子回来禀报。 “回大夫人,老身都打听清楚了。下河村的王杏儿,年方十六,是王村正的幺女,模样生得清秀水灵,虽比不得柳夫人、阎夫人那般绝色,但比苏夫人、孙夫人初来时还要俊俏几分呢。性子瞧着也温婉,针线女红不错,关键是……听说认得几个字,能看些简单的账本!” “石坪村的李翠儿,也是十六,李村正的独女,模样与王杏儿在伯仲之间,是个爱笑的,看着就喜庆。女红厨艺都拿得出手,最难得的是,这两姑娘家里原先都试着酿过些土酒贴补家用,她们从小跟着帮忙,对酿酒的一套流程竟都颇为熟悉,算是行家里手了!” 婆子最后补充道:“老身瞧着,都是本分人家的好姑娘,配得上咱们首领。” 大玉儿听完,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 容貌中上,性情不错,还识文断字,更巧的是竟都懂酿酒!这简直是天意要成全夫君的酿酒大业!如此,纳她们过门,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了。 “既然都是好姑娘,又与夫君大业有益,那便是她们的造化,也是我潜龙镇的福气。”大玉儿微微颔首,当即吩咐素云,“去,请下河村王村正和石坪村李村正明日过府一叙。” 次日,两位村正怀着忐忑与期盼再次来到齐家院。听闻大夫人有请,心知事情有了眉目,更是紧张不已。 大玉儿端坐主位,气度雍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两位村正的心意,我与夫君已然知晓。夫君念及两位姑娘贤淑,且于镇子发展或有助益,已然应允。” 两位村正闻言,顿时喜出望外,激动得就要下跪磕头。 大玉儿虚扶一下,继续道:“只是有几句话,需说在前头。既入李家门,便需守李家规矩,与诸位姐妹和睦相处,尽心侍奉夫君,协助打理内务。夫君乃做大事之人,内宅安宁方是福气,万不可生出争风吃醋、搬弄是非之事。若能做到,我自当视她们如亲妹,一视同仁。若不能……李家门楣,也容不得无德之人。”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正室主母的威严与告诫。 两位村正心头一凛,连忙保证:“大夫人放心!小女定当谨守本分,绝不敢给首领和夫人添乱!” “如此便好。”大玉儿脸上露出浅笑,“既已说定,便择吉日,依礼迎娶过门吧。一应仪程,我会着人安排,断不会委屈了两位姑娘。” 亲事就此定下。 消息传出,下河村与石坪村自然是欢天喜地,自觉终于攀上了高枝,与潜龙镇成了一家人。 潜龙镇内,诸位夫人反应不一,柳如烟、苏小婉等早已习惯,只道家里又要添两位妹妹;周秀娥远在州府,尚不知情;林小玉、孙采薇等则多少有些微妙心思,但见大玉儿已然首肯,且夫君也是为了镇子,便也都压下情绪,准备迎接新人。 然而,仿佛老天爷也觉得李晨这“为事业献身”的举动值得嘉奖,就在定下王、李二女婚事的当天下午,齐家院内又爆出一桩更大的喜事! 孙采薇为近日总觉得身子惫懒、食欲不振的阎媚和柳燕儿一并诊了脉。 这一诊,直让这位向来沉稳的医者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恭喜夫君!贺喜夫君!”孙采薇几乎是跑着来到书房找到李晨,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媚儿妹妹和燕儿妹妹……她们!她们都有喜了!” “什么?!”李晨猛地从书案后站起身,手中的笔掉在桌上都浑然不觉,“两人……同时?” “千真万确!”孙采薇用力点头,“脉象滑利如珠,皆是喜脉!月份都尚浅,应是差不多时候怀上的!”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传遍整个齐家院。 大玉儿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柳如烟、苏小婉等人纷纷上前道贺;阎媚先是一愣,随即那清冷的脸上罕见地泛起红晕与激动,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小腹;柳燕儿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抱着孙采薇又笑又嚷,被众人连忙按住,生怕她动了胎气。 李晨看着眼前这混乱又充满喜悦的场面,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阎媚和柳燕儿同时有孕!这简直是双喜临门!不,加上刚刚定下的两门婚事,这是三喜临门! 大步走到阎媚和柳燕儿身边,一手一个握住她们的柔荑,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好!好!太好了!你们都要好好的,安心养胎,给我生两个大胖小子……不,小子闺女都好!” 一时间,齐家院内喜气洋洋,之前因决定再娶而可能产生的一丝微妙气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大的喜悦冲得烟消云散。 子嗣的繁衍,对于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是头等大事,更何况是正处于快速上升期的潜龙镇之主家庭! 李晨看着娇羞满面的阎媚和雀跃不已的柳燕儿,又想到即将过门、擅长酿酒的王杏儿和李翠儿,只觉得雄心万丈,豪情顿生。 内宅和睦,子嗣绵延,外业蒸蒸日上,这潜龙镇,何愁不兴? 第211章 迎娶王杏儿、李翠儿 时光流转,李晨的诸位夫人早已从靠山村那略显拥挤的蜂巢住宅,迁入了潜龙谷内更为舒适宽敞的齐家院。 原本的蜂巢并未闲置,而是论功行赏,分配给了镇中有功的妇人或核心工匠的家眷居住,依旧是一处热闹的所在。 如今的齐家院,早已非昔日模样。 围绕着那眼珍贵的阴阳温泉,院落几经扩建,白墙青瓦,廊腰缦回,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间大小不一的厢房。 每间房舍都力求舒适,窗明几净,推开窗便能见到院内精心打理的花草,或是感受到温泉氤氲的水汽。 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凝香、如月、素云,张小兰乃至常住青山镇协助苏文、偶尔才归谷的柳如烟,在此皆有自己的固定居所,布置得各有特色。 远在州府经营商行的周秀娥,虽不常回,她的房间也始终留着,时常有人打扫,一应用具俱全,随时等待女主人的归来。 大玉儿早已经升为正室,住所自然最为宽敞雅致,便于养胎。 阎媚和柳燕儿如今也有了身孕,她们的房间更是被格外关照,布置得温暖舒适。 齐家院,已然成了潜龙镇名副其实的内宅核心与权力象征,更是李晨与诸位夫人共同的家。 如今又要迎来两位新人,院内少不得又是一番忙碌。 大玉儿虽身怀六甲,但依旧撑着精神,指挥着丫鬟婆子们收拾出两间相邻的、朝向好又安静的厢房,一应用具皆换上新制,务求让新人感受到重视与温暖。 下河村的王杏儿与石坪村的李翠儿,虽出身乡野,但到底是村正家的女儿,家教比起寻常农女要严谨些。 出嫁前,自有家中女性长辈红着脸,含糊又郑重地教导了些为人妻、侍夫君的道理。两女听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是羞涩又是忐忑,对那素未谋面却已名动北地的夫君,充满了敬畏与一丝模糊的期盼。 吉日选定,虽不及迎娶阎媚时那般因带兵归附而引人瞩目,但仪式也办得颇为体面。 两位新娘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在各自村人羡慕的目光和吹吹打打的乐声中,各自被一顶小轿接进了潜龙镇,抬入了那在她们眼中如同仙境般的齐家院。 拜堂仪式简单而庄重,李晨看着堂下两位身形窈窕、略显紧张的新娘,心中那份因系统奖励而起的功利之心,也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对她们未来命运的负责之感。 是夜,红烛高燃。 新房分设两处,李晨需得一一走过。 先去的是王杏儿的房间。挑开盖头,烛光下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眉眼低垂,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怯,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晨温言问了几句家中情况,王杏儿声如蚊蚋,一一回答,虽紧张,却也条理清晰。 待到红帐放下,初承雨露,王杏儿虽生涩笨拙,却也努力迎合,偶有痛楚也咬牙忍着,倒是让李晨心生怜惜,极尽温柔。 安抚了王杏儿后,李晨又来到李翠儿的房中。 李翠儿性子更活泼些,盖头挑起,露出一张圆润爱笑的脸,虽同样羞涩,但眼神中好奇多于惧怕。 与李晨说话时,偶尔还能带出一句乡间趣闻,显得娇憨可爱。 闺房之中,李翠儿虽也初始拘谨,但适应后反倒比王杏儿放得开些,那份源自乡野的生命力,别有一番风情。 李晨龙精虎猛,又是久经阵仗,安抚两位初经人事的新夫人自是游刃有余。 待到云收雨歇,将最后有些脱力的李翠儿拥在怀中,轻轻拍抚其背脊助她入睡时,脑海中期待已久的系统提示音终于清脆地响起: 【叮!成功迎娶妻室“王杏儿”、“李翠儿”,家庭规模扩大,后院稳定性面临新考验。奖励已发放:获得“精酿酒之法(高级)”,获得“香皂制作方法(初级)”。】 来了!李晨精神一振! 精酿酒之法自不必说,乃是他此次妥协联姻的核心目标。而这“香皂制作方法”却是意外之喜! 香皂!这可是比那“月事带”市场可能更广阔的好东西! 这世道,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清洁之物无非是皂角、猪胰子之类,效果有限。 若能有去污力强、带有清香、使用方便的香皂问世……李晨几乎能想象到其在州府乃至京城会引起怎样的轰动! 这又是一条巨大的财路! 而且,制作香皂所需的油脂、碱液、香料等,大多可以自给或就近获取,与酿酒产业一样,都能带动镇内相关农业和工坊的发展! 怀中李翠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已然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李晨轻轻将她放好,盖好锦被,又起身去旁边房间看了看同样熟睡的王杏儿,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 这两位新夫人,不仅带来了系统奖励的关键技术,她们本身具备的酿酒知识,更是落实这些技术的最佳人选。 日后。 这酿酒和制皂的产业,或许便可交由她们协助管理,既给了她们安身立命的事业,也能人尽其才。 第212章 酿酒 新婚的旖旎尚未散尽,李晨便迫不及待地将精力投入到了新获得的两项技术之上。 相较于香皂,酿酒一事因有王杏儿和李翠儿的家学渊源,似乎更容易着手。 这一日,李晨将两位新夫人唤到书房,屏退了左右。 书房内,墨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花香。王杏儿和李翠儿穿着新裁的襦裙,一个清秀温婉,一个圆润娇俏,并排站在书案前,神情间还带着新妇特有的羞涩与拘谨。 “杏儿,翠儿,不必紧张。”李晨语气温和,示意她们坐下,“今日叫你们来,是想与你们说说酿酒之事。听闻你们家中都曾酿过酒?” 提到熟悉的领域,两女眼睛微微一亮,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王杏儿细声细气地回道:“回夫君,妾身家中往年秋收后,会用余粮酿些土酒,多是些浑浊的米酒或略带涩味的果子酒,滋味寻常,只够自家饮用或邻里间换些物什。” 李翠儿也点头附和:“是哩是哩,我爹也酿过,费粮不少,出酒却不多,味道也冲,卖不上价钱。” 李晨微微一笑,从书案上拿起几张早已准备好的纸张,上面是他根据系统灌输的知识,结合本世界实际情况整理出的“精酿酒之法”要点。 “我们如今要酿的,并非你们家中那种土酒。此法名为‘精酿’,需用料精良,工序繁复,但酿出的酒液清澈醇厚,香气馥郁,远非市面浊酒可比。” 李晨将纸张递给二人,王杏儿和李翠儿连忙恭敬接过,低头细看。 只见上面清晰地列出了从选粮、蒸煮、制曲、糖化、发酵到蒸馏、陈酿的一系列步骤,许多环节闻所未闻,尤其是“蒸馏”一道,更是让两女面露困惑。 “夫君,这……‘蒸馏’是何意?”李翠儿心直口快,指着那词问道。 李晨早有准备,取过一张新纸,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简易的蒸馏器示意图。“简单来说,便是通过加热酒醪,收集其上升的蒸汽,再使之冷却凝结,如此得来的酒液,杂质更少,酒精度……呃,便是酒力更浓,口感更为纯净烈性。” 王杏儿看着那图纸,秀眉微蹙,若有所思:“妾身明白了,此法如同熬制汤药取露,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杏儿聪慧,正是此理!”李晨赞许地点头,“此法乃是关键,能使酒质产生天壤之别。此外,选粮需用饱满新粮,制曲需控温控湿,发酵需定时搅拌观察……每一步都马虎不得。” 李晨细细讲解,王杏儿和李翠儿听得极为专注。 她们本就有些底子,此刻接触到这等闻所未闻的精妙法门,只觉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眼前打开,心中又是震撼又是兴奋。 “夫君,此法若成,酿出的酒定是仙酿!”李翠儿忍不住拍手道,眼中闪着光。 王杏儿则更显沉稳,指着其中关于水质的要求道:“夫君,此法对水质要求极高,需清冽甘甜,无丝毫杂味。咱们齐家院的温泉水,不知可否合用?” 李晨笑道:“此事我已想过。温泉之水虽好,但自带硫磺气息,恐影响酒香。我已命人在山谷上游寻得一处新的泉眼,水质极佳,日后便专供酿酒之用。” 见两女已然理解了大半,李晨便道:“纸上谈兵终觉浅。我已让老钱带人按照图纸打造第一批酿酒器具,不日便可完成。届时,还需你们二人亲自上手,带领可靠人手,筹建酒坊,试酿这第一锅‘潜龙玉液’!” “妾身定当竭尽全力!”王杏儿和李翠儿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与决心。 她们没想到,刚过门不久,夫君便如此信任,将这般重要的产业交由她们参与,心中那份嫁入高门的忐忑,顿时化作了满满的干劲。 数日后,位于内城规划工坊区一角的“潜龙酒坊”便初步搭建起来。 老钱带着工匠们日夜赶工,按照李晨提供的图纸,打造出了数套大小不一的蒸锅、冷凝器、发酵桶等核心设备。虽然略显粗糙,但结构原理无误。 王杏儿和李翠儿几乎是住在了酒坊里。 王杏儿心细,负责核对粮食、水质,记录各项数据;李翠儿手脚麻利,带着挑选出来的女工清洗器具、搬运物料。两女将家中长辈传授的土法经验,与李晨给予的精酿理论相结合,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试酿,并不顺利。 火候掌控不佳,蒸馏出的酒液带有焦糊味;又有一次,冷凝环节出了岔子,酒液流失大半。但两女毫不气馁,与工匠们一起查找原因,改进工艺。李晨也时常前来查看,给予指导。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过数次失败的尝试后,这一日,当清澈如水、却散发着浓郁醇香的酒液从冷凝管中汩汩流出时,整个酒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杏儿用干净的陶碗接了小半碗,先观其色,清澈透明,毫无杂质;再闻其香,一股浓郁甘冽、带着粮食特有芬芳的香气直冲鼻腔,令人精神一振;最后,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初时辛辣,旋即化为一股暖流滑入喉中,口感醇厚绵长,回味甘甜,完全没有寻常浊酒的酸涩杂味! “成……成功了!”王杏儿激动得声音发颤,将陶碗递给身旁同样紧张的李翠儿。 李翠儿尝过之后,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抱着王杏儿又笑又嚷:“成功了!杏儿姐姐!我们酿出来了!这酒……这酒太好喝了!” 消息立刻传回齐家院。 李晨闻讯赶来,品尝过这第一碗成功的“潜龙玉液”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好酒!”李晨放下陶碗,忍不住赞道,“色清、香醇、味烈!比柳城信中描述的州府所谓名酒,强出何止十倍!” 第213章 潜龙醉与杏花翠 “潜龙玉液”初成,那清冽醇厚的酒香几乎弥漫了小半个工坊区。 李晨心中激荡,这等佳酿,自然要先与最亲近之人分享。 当即便让护卫去请苏文、风狼、铁弓、王魁、赵铁兰、张风等核心班底,以及谷内诸位夫人,齐聚齐家院的花厅。 傍晚时分,花厅内烛火通明,人头攒动。男人们围坐一桌,诸位夫人则另坐一席,皆是好奇地望着厅中央那几个密封的陶坛。 李晨亲自拍开一坛泥封,一股更加浓郁醉人的酒香爆发出来,充盈了整个花厅。众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之色。 “诸位,此乃我潜龙镇酒坊新酿之酒,名为‘潜龙玉液’!今日请大家来,一同品鉴!”李晨笑着,亲自执壶,为男人们桌上的酒杯一一斟满。那酒液倒入杯中,清澈无比,竟无一丝浑浊,在烛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苏文端起酒杯,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浅尝一口,闭目细品良久,方才睁眼,击节赞叹:“清如水晶,香如幽兰,醇如凝脂,烈而不燥!好酒!真乃绝世佳酿!文遍饮南北,未曾得见如此美酒!主公,此酒若出,晋州酒市,当以我潜龙为尊!” 风狼、铁弓等武将更是直接,一口饮尽,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直贯丹田,浑身舒泰,忍不住大声叫好:“够劲!这才叫酒!以前喝的那些,简直是马尿!” 男人们这边赞不绝口,气氛热烈。夫人那桌,大玉儿有孕在身,只是略沾了沾唇,便觉一股热气上涌,不敢多饮。柳如烟、苏小婉等人好奇,也各自小酌了一口。 “呀!这酒……好烈!”柳如烟被辣得轻咳一声,俏脸飞起红霞。 苏小婉也吐了吐舌头,连忙放下酒杯:“入口像火烧一样,妾身可受不了。” 连一向清冷的阎媚,抿了一小口后,也微微蹙眉,显然不适应这等烈度。 孙采薇精通医理,细细品味后道:“酒性大热,确是刚猛无比,男子饮用或可活血壮骨,但于女子而言,尤其体质偏寒或孕期,确不宜多饮。” 李晨将夫人们的反应尽收耳中,心中一动。 是了,这“潜龙玉液”按照系统给出的高度酒法门酿造,酒精度远超市面寻常水酒,男子饮之觉得痛快,但对于习惯低度甜酒的女性来说,确实太过刺激。 市场不仅要满足男性豪饮的需求,也该顾及女性和不善烈酒之人的口味。 宴席散后,李晨独自在书房沉思。次日,他便将王杏儿和李翠儿再次唤来。 “昨日诸位夫人品尝,皆言酒性过烈,女子难以消受。”李晨对两女道,“我思忖着,这酒坊出产,或可分作两款。” 李晨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这一款,便依原法,酒力刚猛,醇厚浓烈,专为喜烈酒之人准备,可命名为——‘潜龙醉’!” 王杏儿和李翠儿点头,觉得此名甚是贴切,饮之确易令人沉醉。 李晨笔锋一转,继续写道:“另一款,则需调整工艺,降低酒力,使之口感更加绵柔甘甜,或可加入些许花果调味,色泽亦可做些文章,使其更为清雅悦目,专供女子及不好烈酒者饮用。此酒……” 李晨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眼前两位因酿酒而容光焕发的新夫人,微笑道:“此酒,便以你二人之名中各取一字,命名为——‘杏花翠’!如何?” “杏花翠?” 王杏儿和李翠儿同时愣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李晨。以她们的名字来命名新酒? 王杏儿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微颤:“夫君……这……这如何使得?妾身……妾身何德何能……” 李翠儿更是直接,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激动得语无伦次:“夫君!您……您对翠儿太好了!用我的名字……这酒,这酒我一定拼尽全力把它酿好!” 两女心中浪潮翻涌。 她们本是乡野女子,嫁入李家虽衣食无忧,但内心深处总难免有些自卑,觉得比不上柳如烟、阎媚等诸位姐姐。 如今,夫君不仅将重要的酿酒事务交给她们,竟还用她们的名字来命名新酒!这已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极高的认可与荣宠! 这意味着,她们的名字,将随着这美酒,传扬出去!这份重视,如何不让她们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如何使不得?”李晨笑道,“这‘杏花翠’能否成功,全赖你二人用心。杏儿心细如发,可掌工艺把控;翠儿灵巧活泼,或可尝试花果调配。这酒,便如同你们的孩子,需精心呵护方能成才。” “妾身定不负夫君厚望!”两女齐声应道,声音坚定无比,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与干劲。 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巨大的动力,王杏儿和李翠儿再次投入到了“杏花翠”的研发中。 她们反复调整发酵时间、蒸馏火候,尝试加入少量蜂蜜、桂花、乃至山谷野生的浆果,力求在降低酒力的同时,保留粮食的醇香,并增添馥郁柔和的甘甜与花果香气。 数日后,当一款色泽微黄清亮、入口绵甜、回味带着淡淡桂花香的“杏花翠”被呈到诸位夫人面前时,立刻赢得了满堂彩。 “这个好!香甜可口,一点也不呛人!”柳如烟赞不绝口。 “嗯,带着桂花香,很适合我们女儿家。”苏小婉也连连点头。 连大玉儿都忍不住多尝了两口,笑道:“此酒温和,偶尔小酌一杯,倒也怡情。” 第214章 仓廪实而知“酿”事 “杏花翠”与“潜龙醉”的名号,如同春风拂过田野,迅速在潜龙镇及其周边村落传开。 下河村的王村正和石坪村的李村正,听闻自家女儿的名字竟被首领用来命名那据说如同仙露般的新酒,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随即那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只觉得脸上光彩万丈,走在村里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三分。 “瞧瞧!俺家杏儿!那酒叫‘杏花翠’!用的是俺闺女的名!” “俺家翠儿也不差!‘杏花翠’里有她一份!首领看重着呢!” 两位村正激动难耐,不约而同地备了家中最好的山货、鸡蛋,再次来到齐家院,名义上是看望女儿,实则是想再感受一番这份无上的荣光,并向李晨表达愈发死心塌地的忠诚。 “首领!您对杏儿如此看重,将她名字刻在酒上,让小老儿……小老儿实在是……”王村正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李村正也是激动得语无伦次:“首领,日后您但有所命,石坪村上下绝无二话!谁要是敢说潜龙镇半个不字,俺第一个跟他拼命!” 李晨温言安抚了两位激动的老人,心中明了,这无意之举,收获的民心与忠诚,远比预想的要多。 王杏儿和李翠儿在娘家地位的提升,也间接巩固了她们在李家内宅的底气,看向李晨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化不开的浓情与感激。 潜龙镇内,如今确是仓廪实而知“酿”事。 粮仓充盈,新垦的田地沃野连绵;山间移栽的各类果树已陆续挂果,为“杏花翠”提供了天然的调味来源;山谷上游寻得的优质泉眼,清冽甘甜,专供酿酒,确保了水源的纯净。原料可谓应有尽有,毫不犯愁。 李晨并未被眼前的顺利冲昏头脑。 物以稀为贵,尤其是在高端市场。他深知,若是一开始就大规模铺货,这“潜龙醉”与“杏花翠”再神奇,也难免沦为寻常之物,卖不出真正的高价。 这一日,李晨将柳城从州府召回,在齐家院书房内密谈。 “柳掌柜,酒已酿成,品质如何,你亲口尝过,自有判断。”李晨指着墙角密封好的二十个精致小坛说道,“此次,我只让你带这二十坛酒回州府。‘潜龙醉’与‘杏花翠’各十坛。” 柳城看着那区区二十坛酒,微微一愣:“主公,此等佳酿,为何只带如此少量?若是放开售卖,只怕一日之间便会被抢购一空。” 李晨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商海博弈的精光:“正要它不够卖!柳掌柜,你回到州府后,先将‘潜龙醉’与‘杏花翠’各取一坛,以我的名义,送至都尉府,请刘都尉品鉴。记住,只需送酒,不必多言。” 柳城点头:“属下明白,刘都尉那边,定会打理妥当。” 李晨继续道:“至于剩下的这十八坛酒,你不必定价,更不要摆在柜台上寻常售卖。三日后,你在商行内设一小宴,只邀请州府内最有实力、最好风雅、也最舍得在口腹之欲上花钱的豪商巨贾、世家子弟。让他们亲口品尝这‘潜龙醉’与‘杏花翠’。” 李晨语气笃定:“待他们尝过之后,你便告知他们,此酒工艺极其繁复,取材极为苛刻,产量极低,目前仅有这十八坛面世。欲购者,价高者得!每次只拍一坛,无论是‘潜龙醉’还是‘杏花翠’!” 柳城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领会了李晨的意图,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主公妙计!此乃‘奇货可居’,‘引君入瓮’之策!先以绝佳品质征服其口舌,再以极度稀缺吊足其胃口,最后在这小圈子里竞拍,那些好面子的富绅权贵,为了这独一份的享受与谈资,必定会争相出价,将这酒价推到一个难以置信的高度!如此,我‘潜龙’美酒之名,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在这晋州顶尖圈层一炮而红!” “正是此理!”李晨抚掌笑道,“我们要卖的,不仅仅是酒,更是一种身份,一种格调,一种旁人求而不得的稀缺!首批这十八坛酒,便是敲开高端大门的敲门砖!待名声打响,需求饥渴到一定程度,我们再逐步、限量地放出第二批,第三批……价格,只能更高!” 柳城心悦诚服,躬身道:“主公英明!属下返回州府后,立刻依计行事!定让这‘潜龙醉’与‘杏花翠’,成为晋州府最炙手可热的珍宝!” 带着二十坛被寄予厚望的佳酿和一套精妙的营销策略,柳城信心满满地返回了州府。 数日后,州府潜龙商行便悄然发出了十几份制作精美、措辞含蓄的请柬,受邀者皆是州府内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第215章 酒香动晋州 千金竞一坛 州府,潜龙商行。 往日里虽也算热闹,但这一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 商行后院一处精心布置的雅致花厅内,檀香袅袅,十几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宾客已然落座。 这些人,或是州府排名前几的大商贾,或是几家根基深厚的世家代表,还有两位是刺史府和都尉府颇有脸面的属官。 他们接到那封措辞含蓄却暗示有“稀世珍品”品鉴的请柬时,本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但踏入这花厅,闻到那若有若无、却勾魂摄魄的奇异酒香时,心中的疑虑便消散了大半。 柳城一身簇新锦袍,面带得体笑容,在主位前,团团一揖:“承蒙诸位赏光,莅临小店。今日请诸位前来,别无他事,只为品鉴两种新酒。” 话音未落,便有侍女端着托盘袅袅而入。托盘上放着两种不同的酒具,一种是小巧的白瓷杯,另一种是略大些的琉璃盏。酒未斟,那愈发浓郁的酒香已让在座不少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此二酒,一名‘潜龙醉’,一名‘杏花翠’。”柳城示意侍女先为宾客斟上那清澈如水、香气却刚猛霸道的“潜龙醉”。 “诸位,请。”柳城率先举杯示意。 众人将信将疑地端起那小小的白瓷杯,有的浅尝,有的一饮而尽。 下一刻,花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与压抑的惊呼之声! “嘶——这酒……好生霸道!” “入口如火,落喉如刀,回味却甘醇无比!妙!太妙了!” “老夫饮酒三十年,从未尝过如此烈而醇的美酒!以往所饮,皆是寡水!” 那位来自都尉府的军官更是拍案叫绝:“好!这才是男儿该喝的酒!够劲道!” 他本就是刘方心腹,早得了都尉暗示,此刻更是卖力捧场。 紧接着,侍女又为众人换上了琉璃盏,斟满了那色泽微黄清亮、散发着桂花与蜜香的“杏花翠”。 有了“潜龙醉”的震撼在前,众人对这款以女子命名的酒更多了几分好奇。轻轻抿上一口,那绵柔甘甜、花果香气萦绕的口感,顿时让几位年纪稍长或不善烈酒的宾客眼睛一亮。 “此酒温润,入口生津,花香馥郁,正合我等消遣!” “妙极!妙极!刚猛之后品此柔顺,恰似阴阳调和,相得益彰!” 两种风格迥异却同样臻至化境的美酒,彻底征服了在场的所有宾客。花厅内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目光不时瞟向厅角那仅有的十八个密封酒坛,眼神变得炽热。 柳城见火候已到,轻轻击掌,让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诸位,此二酒,乃敝东家耗费无数心血,集天地灵秀,以独门秘法,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方得酿成。”柳城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傲然,“非是敝店吝啬,实乃工艺繁复,取材苛刻,产量极低。今日之会,仅有这十八坛面世,往后何时再有,亦是未知之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渴望又紧张的脸,缓缓道:“故而,敝店不敢擅定价格,恐辱没了此等仙酿。今日这剩余十八坛酒,将以此种方式出让——价高者得!每次只拍一坛,诸君可依喜好,竞拍‘潜龙醉’或‘杏花翠’。”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不定价,拍卖?还是在这种小圈子里?这潜龙商行,好大的手笔,好精明的算计! 然而,无人提出异议。 美酒当前,那独一无二的品质和柳城刻意营造的稀缺感,已然勾起了所有人志在必得的欲望。面子、里子、口腹之欲、收藏价值……种种因素交织,让这些平日里精打细算的富绅权贵,此刻都红了眼。 “第一坛,‘潜龙醉’!底价十两!”柳城亲自担任拍卖官,声音刚落。 “十五两!” “二十两!” “三十两!” “……我出五十两!” 最终,第一坛“潜龙醉”便被一位盐商以八十两白银的天价拍走!几乎是同等重量黄金的价格! 接下来的竞拍更是疯狂! “杏花翠”因其独特的口感和更适合宴饮交际的特性,竟比“潜龙醉”更受追捧,价格节节攀升。 “一百两!” “一百二十两!” “……一百五十两!” 一位世家公子为了在心上人面前彰显实力,硬是将一坛“杏花翠”顶到了一百五十两! 十八坛美酒,在不到一个时辰内被抢购一空。最后统计,单单这十八坛酒,便为潜龙商行带来了近两千两白银的惊人收入!这还不算那两坛赠予刘方的。 当那些竞拍成功者,小心翼翼抱着那价值堪比金银的酒坛离开时,脸上满是得意与满足。而那些未能拍得者,则是扼腕叹息,围着柳城打听下一批何时能有。 “潜龙醉”与“杏花翠”之名,一夜之间响彻州府顶层圈子!成为身份、财富与品味的象征。无数人以品尝过此酒为荣,以家中藏有一坛为傲。更有文人墨客写下诗词歌赋,盛赞其味。 州府刺史府内,王德贵自然也听说了此事,看着手下人费尽心思才弄到的一小壶“潜龙醉”,品尝之后,那张胖脸上满是复杂之色。 他虽庸碌,却也知此酒价值,对那远在北地的李晨,忌惮之中,又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贪婪。 而都尉府内,刘方畅饮着李晨送来的美酒,对麾下将领笑道:“李兄弟果然非常人!酿的酒都如此霸道!有此盟友,北地可安矣!” 第216章 老钱的女儿 州府潜龙商行如今已步入正轨,柳城平日多在青山镇总行坐镇,统筹全局,唯有遇到重大决策或棘手事务时,才会亲自赶来州府。 分号的日常经营,主要由周秀娥及其母亲周李氏打理。 周秀娥精明干练,将商行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周李氏则帮着女儿打理内务,照应起居,母女二人配合默契。 铁弓率领的护卫队负责商行及人员安全,日夜巡视,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外,原本在青山镇负责情报收集的赵四,因其心思缜密,熟悉三教九流,也被调来了州府,明面上是商行的伙计,暗地里则负责打探州府各方消息,收集情报,落脚点便在商行后院。 这一日,赵四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难看,径直找到了在后院检查货物的铁弓和正在核对账目的周秀娥。 “铁弓大哥,周夫人。”赵四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懑,“今日在城西郊外,撞见一桩事,真真是……禽兽不如!” 铁弓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货物:“何事让你如此动气?” 周秀娥也放下账本,看了过来。 赵四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道:“城西那片贫民聚集的棚户区,有一户姓张的屠户。听说原本生意就不好,近来更是艰难。谁知这姓张的畜生,竟……竟逼着他婆娘在家里做起了暗门子皮肉生意!每次只要几文钱,简直是将人往死里作践!” “竟有此事?”周秀娥俏脸一寒,她虽出身商贾,见过世态炎凉,但听到如此践踏人伦之事,仍是心生怒意。 铁弓亦是面现鄙夷,握紧了拳头。 赵四继续道:“我远远瞧了一眼那户人家,破败得很。本想扭头就走,却无意中瞥见了那正在院里打水的小女子一眼……就那一眼,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回忆和不确定的神色:“那女子……看着年岁不大,却憔悴得不成样子,但那张脸……我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回来的路上我琢磨了一路,越想越觉得……觉得她眉眼间,跟咱们镇里的钱叔,有五六分挂相!” “老钱叔?”周秀娥和铁弓同时一惊! 老钱妻女失散多年,一直是潜龙镇众人心中的一个结。 大玉儿应下为其寻访后,苏文和柳如烟也通过各种渠道在陇西方向打听过,却一直杳无音信。难道…… “赵四,你看真切了?真有那么像?”周秀娥语气急促起来。 赵四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那娘子面黄肌瘦,神情麻木,但骨相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看人时的神态……越琢磨越像!而且钱叔不是说过,他闺女小名叫丫丫,算算年纪,若还活着,也该是这般年岁了……” 铁弓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若真是钱叔的妻女,岂能任其流落在那等虎狼窝里受苦!” 周秀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吟片刻,道:“赵四,你确定没被那家人察觉?” “周夫人放心,我只是路过远远瞥见,并未停留打听。” “好!”周秀娥当机立断,“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是绝不能传到钱叔耳朵里,万一不是,空欢喜一场,反倒让钱叔伤心。铁弓,你立刻挑选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兄弟,由赵四带着,再去那地方仔细核实!务必弄清楚那女子的姓名、来历,最好能想办法确认她是否真是陇西人士,是否有个失散的父亲叫钱贵!记住,只可暗中观察打听,万不可打草惊蛇,更不能让那屠户起疑!” “明白!”铁弓和赵四齐声应道,神色凝重。 “若……若真是……”周秀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无论如何,也要将人救出来!那等禽兽不如之徒,绝不能轻饶!” 铁弓眼中寒光一闪:“夫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赵四补充道:“那屠户看着凶悍,但也只是个空架子,没什么背景。只要确认了身份,动手不难。” 计议已定,铁弓和赵四立刻悄然行动起来。 周秀娥独自留在房中,心绪难平。 既希望那苦命女子真是老钱失散多年的骨肉,让那位为潜龙镇立下汗马功劳的老人得以团聚;又怕希望落空,或者即便找到了,那女子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又该如何抚平? 第217章 老的死了,小的要不要? 铁弓与赵四得了周秀娥的指令,不敢怠慢。 两人换上了一身寻常苦力的粗布衣裳,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土,扮作进城找活计的流民模样,来到了城西那片污水横流、棚屋低矮的贫民区。 越是靠近那姓张的屠户家,空气中那股混合着劣质油脂、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就越是浓重。 低矮的土坯院墙塌了半截,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鲁的骂骂咧咧声。 铁弓与赵四对视一眼,赵四上前,故意用带着外地口音的腔调喊道:“有人吗?讨碗水喝。” 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个身材粗壮、围着肮脏皮围裙、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来,正是那张屠户。 张屠户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铁弓和赵四,见二人衣衫褴褛,不像是有钱的主,顿时没了兴致,不耐烦地挥手驱赶:“滚滚滚!没水!穷鬼别挡道!” 赵四忙堆起笑脸,压低声音道:“这位大哥,俺们兄弟赶路辛苦,听说……听说您这儿有便宜乐子?” 说着,隐晦地做了个手势,递过去几枚铜钱。 张屠户眼睛眯了眯,接过铜钱掂量了一下,脸色稍缓,但随即又露出晦气的表情:“他娘的,你们来得不巧!老的早上接客的时候,不经用,一口气没上来,死了!真他娘晦气!老子正准备拖出去扔野地里喂狗呢!” “死了?”赵四心头一沉,与铁弓交换了一个眼神。 铁弓面沉如水,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张屠户没注意两人的异样,或许是觉得晦气,又想赚点钱,压低声音道:“老的没了,还有个小的,丫头片子,才十二三!就是瘦了点,没她娘那股子浪劲儿……不过价格可以再便宜点,比老的少一两文就行!怎么样?要不要?” 这番话如同毒针,狠狠刺在铁弓和赵四心上! 老的尸骨未寒,这畜生竟已盘算着继续卖小的!简直毫无人性! 赵四强压着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猥琐的笑容:“大哥,能让俺们先瞧瞧货色不?总不能花了钱,弄个病秧子吧?” 张屠户啐了一口,大概是觉得这两人磨叽,但还是侧身让开:“快点!看完了赶紧决定,老子还等着去扔尸首呢!” 铁弓和赵四迈步走进院子。院内杂乱不堪,角落里堆着些不知名的骨头和皮毛,散发着恶臭。正面是一间低矮的土屋,门帘破旧。 张屠户掀开门帘,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霉味和某种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些烂草,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墙角,听到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将头埋得更深了。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铁弓和赵四看清了那女孩的模样。 面黄肌瘦,头发枯黄,身上穿着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薄衣服,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脚踝上能看到青紫色的淤痕。虽然憔悴不堪,但那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与老钱竟真有六七分相似! 赵四心中已然确定了七八分,他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小丫头,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只是瑟瑟发抖,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声不吭。 铁弓目光扫过屋内,看到靠墙的土炕上胡乱卷着一床破棉絮,下面似乎盖着什么,想必就是那刚死去的妇人。 心中怒火更炽。 赵四不死心,又试探着轻声问道:“丫头,你爹……是不是叫钱贵?陇西人,是个木匠?” 听到“钱贵”和“陇西木匠”这几个字,女孩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酷似老钱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但这反应,已经足够了! 赵四站起身,对铁弓微微点了点头。 铁弓眼中寒芒一闪,再无犹豫。 转身,看向正倚在门框上,不耐烦地剔着牙的张屠户。 “看完了没有?行不行给个痛快话!”张屠户催促道。 铁弓一步步走向张屠户,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冰:“看完了。这丫头,我们要了。” 张屠户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却见铁弓猛然出手!速度快如闪电,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张屠户的脖子,将其狠狠掼在土墙上! “呃……你……你们……”张屠户猝不及防,被掐得两眼翻白,拼命挣扎,却感觉掐住自己脖子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畜生!”铁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上力道加重。张屠户双腿乱蹬,脸色由红变紫,眼看就要断气。 赵四连忙上前,低声道:“铁弓大哥,此地不宜久留,速战速决!” 铁弓冷哼一声,手上猛地一用力!“咔嚓”一声脆响,张屠户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了下去,挣扎停止,没了声息。 铁弓像扔破麻袋一样将张屠户的尸体丢在地上,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转身走到那吓傻了的女孩面前,尽量放缓语气,但常年征战的煞气一时难以完全收敛:“丫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你爹钱贵,正在北边潜龙镇等着你们娘俩!” 听到“爹”和“潜龙镇”,女孩眼中的恐惧终于被巨大的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 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却依旧不敢哭出声。 赵四快速说道:“铁弓大哥,这屠户不是说要把人丢去野地吗?正好!我这就去叫两个兄弟过来,把这畜生的尸首拖出去,找个乱葬岗埋了!干净利落!” 铁弓点头:“动作要快!你带兄弟处理这里,我先带这丫头回商行,让周夫人安置。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 “明白!” 赵四立刻转身出去安排。铁弓则脱下自己的外衫,将那还在瑟瑟发抖、却不再抗拒的女孩轻轻裹住,抱了起来。女孩轻得吓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铁弓抱着女孩,如同抱着易碎的珍宝,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个肮脏绝望的魔窟。身后,赵四带着两名悄然赶来的护卫,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开始无声地清理现场。 第218章 这污浊的世道啊! 铁弓抱着那轻飘飘的女孩,脚步沉凝地回到了潜龙商行。 早已等候在后的周秀娥见状,立刻将女孩接了过去。女孩依旧惊魂未定,浑身冰冷,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周秀娥心中酸楚,亲自带着女孩去了内室,让丫鬟备好温水和干净衣物。 屏退左右,动作轻柔地帮女孩擦洗。 热水洗去污垢,露出女孩原本清秀却苍白得吓人的小脸,那眉眼与老钱的相似之处愈发清晰。 周秀娥又拿出自己的一件素净衣裙给女孩换上,虽然宽大了些,却总算有了人样。 或许是这难得的温暖与善意触动了女孩冰封的心,又或许是换上新衣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尊严,女孩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周秀娥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柔声安抚:“好孩子,别怕,都过去了,这里安全了。你……你叫什么名字?你爹是不是钱贵?” 女孩伏在周秀娥肩头,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丫……丫丫……我爹……是钱贵……” 确定了身份,周秀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被更深的怜惜淹没。 拍着丫丫的背,轻声问:“好丫丫,告诉姨,你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娘呢?” 提到母亲,丫丫的哭声更加悲切,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在周秀娥耐心的引导下,丫丫断断续续地诉说了这些年的悲惨遭遇。 原来,那年与父亲钱贵在乱兵中失散后,母亲带着年幼的丫丫四处流浪乞讨。 可兵荒马乱,家家缺粮,哪里有多余的吃食施舍? 母亲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为了活命,为了不让丫丫饿死,不得不忍受着屈辱,有时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有时为半个发霉的饼子,便委身于人…… 后来流落到了州府地界,遇到了那张屠户。 起初张屠户见母女二人可怜,收留了她们,母亲还以为遇到了好人。 谁知那张屠户本性凶残,生意不好便酗酒,酒后就对丫丫动手动脚。 母亲为了保护女儿,只得哀求张屠户,承诺自己可以出去接客赚钱,只求他放过丫丫。 从此,母亲便坠入了更深的深渊,在那肮脏破败的院子里,承受着各色男人的凌辱,用微薄的皮肉钱维持着母女二人苟延残喘的生活,也堵住张屠户的兽欲。 “直到……直到今天早上……”丫丫泣不成声,小脸因恐惧和悲伤而扭曲,“来了几个很凶的汉子……他们……他们一起欺负娘……娘她……她叫了好久……后来就没声音了……张屠户进去看,说娘死了……就把她拖到炕上,说等会儿扔出去……” 丫丫的叙述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割裂着周秀娥的心。 她无法想象,老钱那素未谋面的妻子,这些年究竟承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最终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这吃人的世道! 与此同时,赵四带着两名心腹护卫,正在处理张屠户家的后事。 看着炕上那具布满青紫淤痕、几乎不成人形、连一件蔽体衣物都没有的女尸,饶是赵四这等见惯了市井阴暗的汉子,也觉心头堵得厉害,一股悲愤直冲顶门。 “妈的!这畜生!”一名护卫忍不住低骂出声,别过头去。 赵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沉声道:“人死为大,何况是钱叔的结发妻子。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赵四让一名护卫去找来附近一个棺材铺的老板,多给了些银钱,置办了一身干净的寿衣和一口薄棺。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那苦命的妇人收敛入棺,盖上棺盖。 那小小的、冰冷的棺材,承载着一个女子悲惨的一生和乱世的无情。 “抬上车,小心些。”赵四吩咐道,“连同丫丫姑娘,一并送回潜龙镇。总要让钱叔……见最后一面,有个念想。” 州府这边诸事已毕,铁弓安排了一队绝对可靠的护卫,护送着载有棺木的马车和惊魂初定的丫丫,星夜兼程,赶往潜龙镇。 消息比人马更早一步传回了潜龙镇。 当大玉儿接到周秀娥的密信,得知竟真的找到了老钱的女儿,而其妻已惨死他乡时,亦是震惊悲恸不已。 立刻找来苏文和柳如烟商议,决定暂时瞒住老钱找到女儿的消息,只说他失散的妻女有了线索,正在接回的路上,以免老钱情绪过于激动。 然而,当那辆带着棺木的马车和车上那个瘦弱女孩真正抵达潜龙镇城门时,老钱还是从一些护卫的低语和那口刺眼的棺材上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老匠人,像疯了一样从工坊里冲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花白的头发散乱,口中发出不成调的嘶喊: “人在哪儿?我闺女在哪儿?孩儿她娘呢?这世道!这污浊的世道啊——!” 老钱的哭喊声凄厉悲怆,闻者无不动容。 他冲到马车前,目光先是落在那个穿着不合身衣裙、怯生生望着他的女孩脸上。那酷似自己的眉眼,击碎了老钱心中所有的侥幸。 “丫丫……是我的丫丫……”老钱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女儿的脸,却又不敢,老泪纵横。 丫丫看着眼前这个苍老憔悴、泪流满面的男人,血脉中的感应让她终于确认,这就是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父亲! “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老钱怀里:“爹——!” 父女相认,抱头痛哭。 老钱的目光很快便被旁边那口沉默的棺材吸了过去。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这里面是……”老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旁的护卫队长不忍地低下头,低声道:“钱叔……是……是婶子……兄弟们去晚了……您……节哀……” “轰——!” 老钱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 松开丫丫,踉跄着扑到棺材上,透过棺木的缝隙,仿佛能看到妻子生前所受的无尽苦楚。多年的期盼、无尽的悔恨、撕心裂肺的悲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 “这污浊吃人的世道啊——!” 老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猛地仰头,一口殷红的鲜血如同血箭般从口中喷出,溅在冰冷的棺木上,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钱叔!” “爹!”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第219章 胡彪要报仇 老钱吐血昏厥,父女相认却阴阳永隔的惨剧,如同一记沉重的警钟,在每一个潜龙镇民的心中轰然敲响。 那口停放在镇署前院、尚未下葬的薄棺,那个失去母亲、惊魂未定蜷缩在父亲病榻前的瘦弱女孩丫丫,还有老钱那瞬间苍老十载、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模样,无不血淋淋地展示着外面世界的吃人本质。 往日里,大家专注于开荒、筑城、做工,享受着日渐安稳富足的生活,虽知乱世不易,却多少有些“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模糊。如今,老钱一家的遭遇,将那份模糊的认知撕扯得清晰而残酷。 众人这才愈发深刻地体会到,能在潜龙镇的城墙庇护下,凭力气吃饭,安居乐业,是一件多么珍贵而幸运的事情!一种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危机感,在无声中弥漫开来,转化为对脚下这片土地更深的归属与守护之心。 大玉儿临产在即,腹部高隆,行动已颇为不便。 但闻听老钱之事,仍是强撑着身子,在柳如烟和孙采薇的搀扶下,来到了老钱的院落。 屋内药气弥漫,老钱已然被孙采薇施针用药救醒,斜靠在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仿佛一具被掏空了芯子的木偶。丫丫紧紧挨着父亲坐着,小手死死攥着老钱粗糙的手指,小脸上泪痕未干,满是依赖与恐惧。 “钱叔。”大玉儿声音温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老钱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看到大玉儿,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大玉儿连忙止住。 “大夫人……您身子重,怎敢劳您前来……”老钱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大玉儿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口停放在外间、尚未盖棺的棺材,眼中亦闪过一丝悲悯。轻轻拉过丫丫的手,柔声道:“丫丫,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丫丫怯生生地点点头,往大玉儿身边靠了靠。 大玉儿又看向老钱,语气沉静而恳切:“钱叔,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婶子在天之灵,定不愿你如此消沉。你还有丫丫,这孩子受了太多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你身边,正是需要你这做父亲的,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时候。” 老钱听着,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活气,反手紧紧握住丫丫的小手,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却不再是绝望的奔涌,而是混合着无尽悔恨与责任的悲恸。 “大夫人……老钱……老钱明白了。” 老钱的声音带着泣音,却也多了一份咬牙支撑的力度,“是我没用,没能护住她们娘俩……这辈子,我欠孩儿她娘的,永远也还不清了……我……我老钱这辈子,再不娶了!就守着丫丫,把她拉扯大,看着她嫁人……把我这身手艺传下去,报答首领和夫人您的大恩……这……这就是我余生的念想了……” 这话语中的决绝与父爱,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大玉儿知他心结已深,非言语能解,便也不再劝,只是温言道:“钱叔能如此想,便是顶天立地的担当。丫丫便先留在我身边,与凝香、素云她们做个伴,也让她缓缓心神。您且好生将养身体,潜龙镇的工坊,离不开您这根顶梁柱。” 安抚了老钱父女,大玉儿才在众人的劝说下返回齐家院安心待产。 ………… 北地,茫茫草原深处,一个名为“灰狼”的小型突厥部落。 胡彪,这个昔日黑山骑的悍匪头子,此刻正穿着一身略显别扭的突厥皮袍,坐在一处毡帐内,大口灌着马奶酒。 老鸦口一役,他侥幸带着十几名心腹杀出重围,如同丧家之犬般向北逃窜,最终投靠了这个与中原素有往来、亦盗亦商的小部落。 胡彪此人,狡诈狠辣,更有一股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韧劲和适应力。 他凭借着一身不算顶尖但足够凶悍的武艺,以及在中原边境积累的劫掠经验,很快便在“灰狼”部落站稳了脚跟,几次带领部落勇士劫掠周边小部落或南边零散的商队,都颇有斩获,赢得了部落首领秃鲁花的些许赏识。 更让部落中人侧目的是,胡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哄得秃鲁花那个有些刁蛮、年过二十尚未嫁出的女儿乌云其其格对他青睐有加。 秃鲁花见女儿喜欢,胡彪也确实有些本事,便顺水推舟,将女儿嫁给了胡彪。 此刻,胡彪已是“灰狼”部落的驸马,地位今非昔比。 毡毯柔软,酒肉不缺,身边还有了娇妻。 然而,他那一只独眼中闪烁的,却并非安于现状的满足,而是如同毒蛇般阴冷刻骨的仇恨。 “李晨……阎媚……”胡彪将手中的银质酒杯狠狠掼在矮几上,酒液四溅。 永远忘不了老鸦口那一战,忘不了阎媚那娘们临阵反水,忘不了李晨麾下那些精锐护卫的强悍,更忘不了自己如同野狗般仓皇逃窜的狼狈! “此仇不报,我胡彪誓不为人!”胡彪咬牙切齿,独眼中凶光毕露。 搂过身边穿着突厥服饰、面容带着草原红的妻子乌云其其格,语气却变得柔和,带着蛊惑,“其其格,我的美人儿。你父亲是草原上的雄鹰,难道就甘心只守着这片草场,看着南边那些两脚羊过着富足日子吗?” 乌云其其格依偎在胡彪怀里,娇声道:“夫君有什么想法?” 胡彪阴阴一笑:“我知道南边有个叫潜龙镇的地方,富得流油!有喝不完的美酒,吃不完的粮食,还有雪白的盐和精美的布匹!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我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只要我们说服岳父大人,联合周边几个部落,趁着秋高马肥,南下狠狠抢他一把!到时候,财富、粮食都是我们的!我只要那对狗男女的人头!” 乌云其其格被胡彪描绘的财富和复仇的刺激所吸引,眼中也放出光来:“好!我去跟阿爸说!他最近正为过冬的物资发愁呢!” 胡彪满意地搂紧了妻子,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毡帐,遥遥望向南方。 第220章 水泥量产 潜龙镇出产的“潜龙醉”与“杏花翠”,其声名早已冲破了晋州的地界,如同插上了翅膀,向着更遥远的中原腹地乃至京都飞驰而去。 那独一无二的醇烈与甘柔,经由往来商旅、文人墨客的口耳相传,渐渐被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这一日,几位风尘仆仆、操着京都口音的客商,不惜辗转千里,亲自寻到了州府的潜龙商行。 他们出手阔绰,指名道姓要购买“潜龙”系列美酒,开口便是上百坛的数目,价格更是直接在柳城那令人咋舌的拍卖价上又翻了一番。 “柳掌柜,实不相瞒,贵号的‘潜龙醉’如今在京城已是名动公卿,一坛难求啊!”为首一位面容精明的客商感慨道,“几位王爷府上、国公府邸,乃至宫里的贵人,都派人四处打听货源。我等此次前来,是抱着极大的诚意,价格好说,只求柳掌柜能多多供货!” 柳城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维持着商人的矜持与无奈:“诸位贵客厚爱,柳某感激不尽。只是……此酒酿造着实不易,工艺繁复,取材苛刻,产量有限至极。每月能供给诸位的,恐怕……不足此数之十一。” 他伸出一个手掌,翻了翻。 客商们闻言,虽觉失望,却也更加证实了此酒的珍贵,争相预付定金,只求能列入那寥寥无几的供应名单。 仅仅是这一笔来自京都的订单,所带来的定金与预期利润,便是一个足以让晋州任何商行眼红的数字! 潜龙商行的银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一车车的银钱、铜钱,乃至用以抵价的粮食、布匹、生铁等战略物资,沿着那条平坦的新路,源源不断地从州府运回潜龙镇。这笔巨大的财富,转化为了潜龙镇发展的强劲动力。 而与此同时,灰岩谷的水泥工坊,在经过无数次调试与改进后,终于宣告进入稳定量产阶段!巨大的窑炉日夜不息,吞吐着石灰石与黏土,产出那灰色的、遇水便能凝固如石的神奇粉末。 李晨站在新建成的、高大宽敞的水泥库房前,抓起一把细腻的水泥粉,任由其从指缝间滑落。 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紧迫感。 “先生,如烟,你们看。”李晨对身旁的苏文和柳如烟说道,目光投向北方,“酒卖得再好,钱赚得再多,若是守不住,一切都是镜花水月。马上就是秋天了,草黄马肥,正是突厥人南下打草谷的时候。我们不能有丝毫懈怠。” 苏文捻须颔首,神色凝重:“主公所虑极是。去岁突厥虽在青山镇受挫,但其劫掠本性难移,今年秋防,压力只怕更甚以往。如今水泥已成,正当用于加固城防!” 柳如烟也道:“夫君,镇内库房钱粮充足,人力也调配得开,各项物料齐备,正是大兴土木,巩固根本之时。” “好!”李晨断然下令,“即日起,潜龙镇与青山镇,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非必要工程暂停,人力、物力,优先保障城防建设!” 命令一下,整个潜龙镇体系立刻高效运转起来。 在潜龙镇,工匠和民夫们开始利用新产出的水泥,对内城城墙的关键部位进行加固。 水泥砂浆被仔细地涂抹在城墙外侧,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墙顶的垛口和了望台也用水泥进行了修葺加固,变得更加坚固耐用。 原本的土石路面,也开始在主要干道铺设水泥,确保雨雪天气兵马调动畅通无阻。 在青山镇,规模更大的防御工事启动。 李晨亲自参与了设计,除了加高加厚原有的镇墙外,更是在镇外险要处,开始依照系统奖励的棱堡图纸,修建第一座棱堡雏形。 这种带有锐角、能够形成交叉火力、极大削弱攻城方冲击力的怪异堡垒,让负责施工的老钱和吴老四都啧啧称奇。 “首领,这堡垒的样式……真是闻所未闻,但细细琢磨,却暗合防御至理!”老钱虽然心中悲痛未消,但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后,精神反而振作了不少,此刻正拿着图纸,与李晨讨论着施工细节。 “钱叔,此堡关乎青山镇安危,务必精益求精。”李晨郑重嘱咐。 “首领放心!老钱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将这堡垒建得固若金汤!”老钱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与往日不同的、带着一丝决绝的光芒。 工地之上,热火朝天。号子声、夯土声、石料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一车车的水泥被运往各处,与沙石混合,构筑起越来越坚实的屏障。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正在与时间赛跑,在与北方恶邻的威胁赛跑。 就在这紧张备战之际,风狼从边境带回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主公,近日北边几个归附的小部落传来风声,说‘灰狼’部落最近动作频频,秃鲁花那老家伙在串联周边几个中型部落。而且……据逃回来的牧民说,好像在‘灰狼’部落里,看到了一个独眼的、说汉话很流利的人,很受秃鲁花看重。” “独眼?胡彪!”李晨眼中寒光一闪。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果然投靠了突厥人! “看来,今年的秋天,不会太平静了。”李晨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语气森然,“也好,新仇旧怨,便一并了结!传令下去,加紧备战!哨探再放远五十里!我要知道‘灰狼’部落的一举一动!” 第221章 胡彪的动员 北地草原,秋风渐起,吹拂着已见枯黄的草浪。 灰狼部落的聚居地,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肃杀与忙碌。 作为部落新任驸马,且凭借几次成功的劫掠展现了自身价值的胡彪,此刻正站在部落中央最大的毡帐前,独眼阴鸷地扫视着眼前攒动的人马。 毡帐内,炭火烧得正旺,烤羊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身形魁梧、面庞被风霜刻满沟壑的部落首领秃鲁花,盘腿坐在主位那张完整的熊皮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着绿松石的银质小刀,目光落在刚刚结束慷慨陈词的胡彪身上。 “岳父大人,”胡彪微微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蛊惑,“南边那个潜龙镇,就是一块流着肥油的鲜肉!去年他们能挡住零散攻击,不过是仗着地利和侥幸。如今我们灰狼部落兵强马壮,若能联合黑羊、白鹿几家,组成联军,趁其不备,定能一举踏平那小小的土围子!” 秃鲁花抬起眼皮,声音粗嘎:“驸马,你说得轻巧。南人狡诈,筑墙守城。去年青山镇就碰了钉子,死了不少儿郎。那潜龙镇听说城墙更高,贸然去攻,损失太大。” “岳父明鉴!”胡彪早有准备,凑近几步,压低声音,“正因如此,小婿才提议联合几家,集中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不给他们喘息之机!而且,小婿在那边待过,深知其底细!” 胡彪的独眼中闪烁着怨毒与算计的光芒:“那李晨,根基浅薄,全靠些奇技淫巧和笼络人心。他那所谓的精锐,人数有限。城墙虽高,却并非没有弱点!小婿观察过,他们为了加快筑城,有些地段根基未必牢固!只要我们集中兵力,猛攻一点,必能破城!” 见秃鲁花似有意动,胡彪又加了一把火,描绘起攻破潜龙镇后的美妙前景:“岳父,您想想,打破潜龙镇,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雪白的盐巴、精美的布匹、还有那能换来金山银山的‘潜龙醉’美酒!全都归我们所有!足够我们几个部落舒舒服服过好几个冬天!还有那些南人女子,细皮嫩肉……岂是草原上的女人能比?” 财富、粮食、美酒、女人……胡彪精准地抓住了这些部落首领最原始的欲望。尤其是提到那如今在草原贵族间都已传出名声的“潜龙醉”,秃鲁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而且,”胡彪声音更冷,带着刻骨的恨意,“那李晨和叛徒阎媚的人头,小婿只要这两个!其余所有缴获,小婿分文不取,全由岳父和各位首领分配!小婿只为报仇雪恨!” 这番表态,彻底打消了秃鲁花最后的疑虑。一个只为复仇、不贪财货的狠辣帮手,正是他需要的。 “好!”秃鲁花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矮几上的酒杯都跳了起来,“就依驸马之言!我这就派人去联络黑羊、白鹿两家!集结人马,秋祭之后,便南下,踏平潜龙镇!” 计议已定,整个灰狼部落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胡彪更是身先士卒,展现出远超普通部落武士的组织能力和狠厉。 练兵场上,胡彪忍着对突厥语的不熟练,连比划带吼叫,督促着部落骑兵演练冲锋阵型。 他摒弃了突厥人惯用的松散骑射骚扰战术,而是强调密集冲锋和短兵相接。 “散开冲有个屁用!人家躲在墙后面射你!要聚在一起,像狼群扑羊一样,一股脑冲上去!用马撞,用刀砍!一口气冲垮他们!”胡彪夺过一名武士手中的弯刀,亲自示范劈砍动作,刀风凌厉,带着一股亡命徒的悍勇,让不少部落勇士为之侧目。 胡彪还根据自己对潜龙镇城墙和周边地形的记忆,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出简易地图,标注出他认为可能存在的薄弱点和适合埋伏突击的位置。 “这里,城墙拐角,新修的,夯土可能不实!” “这条小路,虽然难走,但能绕到他们侧后!” “多准备火箭!烧他们的粮仓和房子!让他们自乱阵脚!” 这些阴损却有效的战术,让秃鲁花和部落长老们看得连连点头,愈发觉得这个汉人驸马是个难得的“人才”。 胡彪更是利用自己驸马的身份,督促部落工匠日夜赶工,打造更多的箭矢,修缮皮甲,收集油脂制作火攻材料。整个部落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夜晚,胡彪回到属于自己的毡帐。妻子乌云其其格端上热腾腾的奶茶,看着胡彪阴沉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夫君,还在想南边的事?” 胡彪一把搂过乌云其其格,独眼中却毫无温情,只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其其格,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提着李晨和阎媚那对狗男女的人头回来!到时候,我要用他们的头盖骨,给你做一对喝酒的碗!” 乌云其其格被胡彪话语中的狠毒吓得一哆嗦,却不敢多言,只是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 第222章 风狼部署 北境烽烟将起的消息,如同秋日里第一片坠落的霜叶,清晰地传递到了潜龙镇的核心层。 李晨当机立断,召集苏文、风狼二人,于镇署衙门的作战室内进行紧急军议。 墙上悬挂着大幅的北境地势图,上面已用朱笔标注出灰狼、黑羊、白鹿等部落的大致位置及可能南下的路线。 室内烛火通明,气氛凝重。 李晨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苏文端坐一侧,神色沉静,指间捻着一枚棋子,仿佛在推演无形的棋局。风狼则挺直脊梁坐在另一侧,眼神如刀,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烈之气。 “胡彪此獠,阴魂不散,竟真能说动突厥部落联合来犯。”李晨声音低沉,打破了沉寂,“此番来势,绝非去年小股骚扰可比。苏先生,风狼,我军民之心可稳?城防之备可足?” 苏文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公,民心方面无需多虑。老钱家事,虽是一桩悲剧,却也如同警钟,让镇民深知乱世残酷、家园可贵。如今潜龙镇内外,人心凝聚,众志成城。粮草物资,更是充足。酒坊利润源源不断,库中钱粮堆积如山,足够支撑一场大战消耗。各类军械,弓弩箭矢、刀枪甲胄,工坊日夜赶工,存量远超往年。水泥量产,棱堡与城墙加固进度已加快至最快,虽未能全部完工,但关键节点已初步具备防御能力。” 这位前状元郎思路清晰,继续道:“文已下令,外城农户开始向内城转移粮食物资,实行坚壁清野。同时,已通过商行渠道,高价收购北地各部落皮毛牲畜,既示好分化,亦能扰乱其内部,延缓其集结速度。镇内治安与舆情,文与如烟夫人会亲自把控,确保后方无虞。” 李晨点头,苏文总揽内政,思虑周详,将后勤与民心安排得滴水不漏,让他可以全心专注于军事。 “风狼,军备如何?”李晨看向这位军事臂助。 风狼霍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关键位置:“主公,苏先生。根据哨探回报及胡彪此人的习性判断,敌军主力很可能沿老鸦口至青山镇一线压来,试图直取我核心。但亦需防备其分兵绕过青山镇,袭扰我潜龙镇外城或截断两地联系。” “据此,卑职已做如下布置:”风狼声音铿锵,“一,青山镇为第一道防线。王魁、张风所部,依托加高加固的镇墙及新建棱堡,进行正面防御。铁弓抽调部分精锐弓弩手加强此处,务必使敌军在镇墙下血流成河!” “二,潜龙镇为最终堡垒。内城城墙已用水泥强化关键地段,墙头配备重型弩机与投石车(简易版),由卑职亲率主力及护卫队防守。赵铁兰的狩猎队熟悉周边山林,已撒出去作为游哨,监控侧翼与小路,防止敌军渗透。” “三,新兵训练!”风狼语气加重,“得益于人口增长,今岁招募新兵五百,已由老兵带领,进行高强度操练两月有余。虽不及老兵悍勇,但守城之战,足可一用!已将其混编入各防守序列,以老带新。” “四,骑兵策应。”风狼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我军骑兵不多,仅百余骑,由卑职直接掌控。不用于正面冲阵,而是作为机动力量,伺机出击,打击敌军侧后,焚其粮草,或追击溃兵!” 李晨仔细听着风狼的部署,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风狼用兵,稳健中带着狠辣,既重视正面防御,也不忘机动策应,将有限兵力运用得恰到好处。 “很好!”李晨沉声道,“先生统筹后方,稳如泰山;风狼布置前线,章法森严。此战,我军有天时(在家作战)、地利(坚城利弩)、人和(上下一心)。而胡彪引来的突厥人,看似势大,实则各怀心思,远来疲惫,补给困难,其势不能久!” 李晨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潜龙镇内灯火通明、井然有序的景象,语气带着强大的自信与决绝:“此战,不仅要守住家园,更要打出我潜龙军的威风!要让北地诸部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撒野的地方!要让胡彪明白,叛徒引狼入室,唯有死路一条!” 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文和风狼:“就按此议执行!苏先生,后方一切,托付于你!风狼,前线御敌,由你全权指挥!我坐镇中枢,协调各方。望我等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护我桑梓!” “谨遵主公之命!”苏文与风狼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同样的斗志。 第223章 州府的心思 潜龙镇紧锣密鼓备战之际,远在州府的王德贵,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嗅到了北地那不同寻常的火药味。 听着手下人关于“灰狼”等部落异动、潜龙镇厉兵秣马的汇报,这位晋州刺史肥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名贵的紫檀木桌面,小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李晨……潜龙镇……”王德贵喃喃自语,脸上看不出是喜是忧。 他固然因之前李晨“识相”地送上美人和份子钱,暂时按下了强夺其妻妾的心思,但内心深处对李晨这个在北地迅速崛起的边镇巡检,始终存着一份忌惮与不爽。一个不受完全掌控、且实力膨胀过快的下属,在任何上位者看来,都是潜在的威胁。 “大人,”心腹赵主簿察言观色,低声道,“北边胡虏此次声势不小,李晨那边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若是他顶不住……” 王德贵冷哼一声:“顶不住?顶不住才好!省得本官日后费心。一个边镇巡检,老老实实守着门户便是,搞什么酿酒筑城,弄得风生水起,眼里可还有本官这个刺史?” 话语中透着一股酸意与隐隐的期待。 赵主簿心领神会,试探着问:“那……是否需要下官在粮草调配、军械补给方面……稍稍‘延宕’一二?或者,发文申饬其擅启边衅?” 王德贵眯着眼,沉吟片刻,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明面上不要动。李晨如今名声在外,又与刘方那莽夫交好。此时明着卡他,容易落人口实。况且,他若真败了,胡虏长驱直入,第一个倒霉的还是本官这晋州。” 这位庸碌却并非完全愚蠢的刺史,在关键时刻还是保留了一丝底线和对自己利益的考量。 他不能明着助长胡虏气焰,那等于自毁城墙。 “不过嘛……”王德贵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他李晨不是能打吗?不是有刘方撑腰吗?那就让他们去打!你暗中吩咐下去,各地关卡对前往潜龙镇的民间商队,稍微‘严格’盘查一番,尤其是运粮的车队,拖延几日无妨。再放出些风声,就说北虏势大,朝廷援军一时难至……给他李晨多添点压力,让他知道知道,在这晋州地界,没有本官点头,他什么事都办不顺畅!” “大人高明!”赵主簿连忙奉承,“此乃釜底抽薪,无形施压之妙计!既让他难受,又抓不住咱们的把柄!” 王德贵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仿佛已看到李晨在前线苦苦支撑、焦头烂额的模样。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甚至隐隐希望李晨和胡彪拼个两败俱伤,届时他便可出来收拾残局,说不定还能…… 就在王德贵打着如意算盘的同时,晋州都尉府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方一身戎装未解,正对着北境地图凝神思索。亲兵来报,潜龙镇信使求见,带来了李晨的亲笔信。刘方立刻召见。 信使将书信呈上。刘方展开细读,信中李晨言简意赅地说明了胡彪勾结“灰狼”等部落可能大举南犯的情报,以及潜龙镇的备战情况,最后恳请刘方在必要时施以援手。 “啪!”刘方合上书信,虎目中精光四射,“果然来了!胡彪那厮,当真成了气候,竟能搅动如此风雨!” 他看向信使,沉声道:“回去告诉李兄弟,让他放心备战!北地安危,关乎整个晋州,刘某身为都尉,守土有责,绝不会坐视胡虏肆虐!” 刘方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潜龙镇和青山镇的位置:“你告知李兄弟,我已下令边境各处烽燧严加警戒,一旦发现敌踪,立刻狼烟示警。州府驻军五千,我已密令其中三千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可以开拔北上!” 顿了顿,语气带着军人的豪迈与义气:“让李兄弟在前头顶住!他的潜龙镇和青山镇,就是第一道铁闸!只要他能坚守三日,不,两日!刘某的亲兵铁骑,必能赶到战场,与他里应外合,痛击胡虏!至于王刺史那边……哼,不必理会那等尸位素餐之辈!一切有刘某担着!” 信使闻言,精神大振,躬身道:“有都尉大人此言,我家主公定然心安!卑职定将话带到!” 刘方拍了拍信使的肩膀:“告诉李兄弟,此战若胜,我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功!我晋州边军,与他潜龙镇,同进同退!” 送走信使,刘方立刻唤来副将,一道道军令迅速发出,整个晋州边军体系开始为可能的北上支援而悄然调动起来。 与王德贵的阳奉阴违、背后使绊子不同,刘方选择了最直接、最有力的支持方式——整军备武,随时准备挥师北上,与盟友并肩作战。 第224章 突厥人来了两千骑 秋日的北地,天高云阔,原本应是收获与安宁的季节。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闷雷声,却从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滚滚而来,打破了这份假象的宁静。那不是雷声,是数以千计的铁蹄同时叩击大地发出的死亡鼓点! 潜龙镇与青山镇设置在最外围的烽燧,几乎是同时冒起了笔直的、漆黑的狼烟!一道、两道、三道……狼烟接力般向着后方核心区域急速传递,将那最紧急的敌袭信号,瞬间送达! “狼烟!三道黑烟!是大队骑兵!”青山镇城墙了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用力敲响了警钟。 “铛——铛——铛——!” 急促而洪亮的钟声瞬间传遍整个青山镇,早已枕戈待旦的军民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迅速而有序地奔向自己的战位。民夫们扛着擂石、滚木冲上城墙;弓弩手检查弓弦,将一捆捆箭矢搬到垛口后;长枪兵在墙后列队,准备随时填补缺口。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肃杀,却并无多少慌乱。 镇守使王魁一身铁甲,按剑立于墙头,望着北方那逐渐清晰、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滚滚烟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虽然紧张却目光坚定的士兵和民壮,嘶声吼道:“弟兄们!胡虏来了!想想咱们身后的爹娘妻儿!想想咱们刚分到的田地和房子!今天,就是豁出命去,也绝不能让一个胡虏跨过这道墙!” “死战!死战!”城墙上下,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与此同时,潜龙镇也收到了烽火传讯。李晨与风狼并肩站在内城最高的了望台上,遥望北方。 “来了。”李晨语气平静,眼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遮天蔽日的烟尘,显示着敌人的规模远超以往。 风狼举起李晨之前让老钱打造的、还比较粗糙的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片刻,沉声道:“主公,看烟尘规模和前锋旗号,至少是三个部落的联军,兵力应在两千骑以上!前锋已逼近青山镇十里之内!” 两千骑!这个数字让了望台上的众人心头都是一沉。这几乎是潜龙镇和青山镇所有可战之兵总和的两倍还多!而且全是来去如风的骑兵! “胡彪……好大的手笔!”李晨冷笑一声,“传令!按预定计划,各就各位!告诉王魁,青山镇务必坚守待援!告诉赵铁兰,游动哨密切监视敌军侧翼及后方动向!”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潜龙镇内,最后一批外城百姓在民兵的组织下,携带着最后的家当,井然有序地撤入内城。厚重的城门缓缓闭合,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巨响。城墙上,经过水泥加固的墙垛后方,弩手们调整着床弩和神臂弩的角度,投石车也装填好了石弹和火油罐。风狼亲自坐镇墙头,冷静地调整着防御部署。 北方,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地看到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骑兵洪流。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袍,戴着各式皮帽,挥舞着弯刀和套马杆,发出如同狼嚎般的呼啸声,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打着“灰狼”部落狼头旗帜的骑兵。秃鲁花一马当先,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嗷嗷叫着。在他身侧稍后,胡彪穿着一身抢来的、不太合身的明光铠,独眼死死盯着远方那座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灰白色(水泥加固后)光泽的青山镇城墙,脸上满是狰狞与迫不及待的复仇快意。 “儿郎们!前面就是南人的镇子!里面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美酒,还有白花花的女人!打破它,一切都是我们的!”秃鲁花用突厥语疯狂地鼓动着。 胡彪也拔出腰刀,用生硬的突厥语夹杂着汉语狂吼:“冲!跟着我冲!打破城墙,鸡犬不留!” 紧随“灰狼”部落之后,是“黑羊”和“白鹿”部落的骑兵,他们同样被财富和杀戮的欲望刺激得双眼通红,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看似孤立的青山镇猛扑过去。 两千多骑兵冲锋带来的威势,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人心胆俱裂。滚滚铁蹄如同死亡的浪潮,卷起漫天尘土,似乎下一刻就要将小小的青山镇彻底吞噬。 青山镇墙头,王魁看着那越来越近、仿佛无边无际的骑兵浪潮,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回头,对身后一名手持号旗的传令兵嘶声下令: “弓弩……准备——” 随着他拖长的尾音,墙头上所有弓弩手齐齐拉开了弓弦,搭上了弩箭,冰冷的箭镞斜指向天空,对准了那奔腾而来的死亡洪流。 大战,一触即发! 第225章 青山镇激战 “放箭——!” 随着王魁一声嘶哑的怒吼,青山镇墙头上瞬间爆发出密集的弓弦震颤之声!如同飞蝗般的箭矢腾空而起,划破秋日晴朗的天空,形成一片死亡的乌云,朝着奔腾而来的突厥骑兵前锋狠狠罩落! “噗嗤!噗嗤!” “啊——!” 箭矢入肉的闷响与凄厉的惨叫声取代了震耳的马蹄声,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突厥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哀嚎交织,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高速冲锋的骑兵阵列顿时出现了一片混乱。 然而,两千骑兵的洪流实在太过庞大!前面的伤亡并未能阻挡后续骑兵的疯狂。他们践踏着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弯刀,发出更加狂野的嚎叫,如同汹涌的潮水,继续向着城墙猛扑! “弩车!瞄准骑兵密集处!放!”王魁双目赤红,声音已经喊得沙哑。 墙头上几架床弩发出沉闷的巨响,儿臂粗的巨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扎进骑兵群中!一支弩箭甚至连续洞穿了两名骑士和他们的战马,带起一蓬蓬血雨,制造出短暂的、令人胆寒的空白地带! 神臂弩手们则冷静地瞄准那些试图靠近城墙、准备抛射或者下马攻城的突厥兵,精准的点射不断将一个个目标从马背上射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城墙下,突厥人的尸体和垂死的战马迅速堆积起来,但更多的骑兵依旧悍不畏死地涌上来。他们开始向城头抛射箭矢,虽然大多数被墙垛挡住,但仍有零星的箭矢越过墙头,给守军造成伤亡。 “举盾!注意躲避!”王魁一边格挡开一支流矢,一边大吼。一名年轻的守军动作稍慢,被一支抛射的狼牙箭射穿了咽喉,一声未吭便倒了下去,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墙砖。旁边的老兵只是默默将他拖到后面,立刻有人补上了他的位置。 “滚木!擂石!给我砸!”张风在另一段城墙上指挥着,声音同样嘶哑。民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滚木和石块奋力推下城墙。巨大的原木和石块沿着墙面轰然滚落,砸进密集的敌群,引发一片骨断筋折的惨叫和战马的惊嘶。 城墙根下,很快堆积起一层突厥人的尸体和挣扎的伤兵,后续的进攻者不得不踩着这些血肉模糊的“垫脚石”向上攀爬。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胡彪在后方看得咬牙切齿,独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没想到青山镇的抵抗如此顽强,防御如此严密!尤其是那些威力巨大的弩箭和精准的射击,给冲锋的骑兵造成了巨大的杀伤。 “火箭!用火箭射他们的城门和箭楼!”胡彪疯狂地嘶吼着,亲自夺过一支蘸满了油脂的箭矢,在火把上点燃,张弓便向城门楼射去! 越来越多的突厥骑兵开始使用火箭。带着火焰的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向城头,钉在木制的箭楼、门板上,迅速引燃。几处地方开始冒出黑烟,守军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冒着箭矢去扑灭火源。 “不要乱!稳住阵脚!弓弩手压制对方火箭手!”王魁额头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稳定着军心。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阶段。 一名突厥百夫长异常悍勇,竟然借着同伴尸体的掩护,徒手攀上了墙头,挥舞着弯刀砍翻了两名守军!王魁怒吼一声,挺枪便刺!那百夫长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向王魁面门!王魁举枪格挡,金铁交鸣,火星四溅!两人在狭窄的墙头上展开殊死搏杀,周围的士兵都难以插手。 最终还是张风瞅准机会,一箭射穿了那百夫长的膝盖。百夫长惨叫一声跪地,王魁趁机一枪刺穿了他的胸膛!温热的鲜血喷了王魁一脸。 “狗鞑子!来啊!”王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状若疯虎,朝着城下怒吼。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突厥人发动了不下十次凶猛的冲锋,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守军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超过三百,箭矢消耗巨大,多处城墙出现了破损,全靠民夫冒着生命危险用水泥和砖石紧急修补。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血红色。突厥人终于暂时停止了进攻,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在弓箭射程外重新集结。战场上留下了大量尸体和哀嚎的伤兵,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 青山镇的城墙依旧屹立,但那灰白色的墙体上布满了箭孔、灼烧的痕迹和喷溅的鲜血,仿佛一个伤痕累累却死不屈服的巨人。 王魁拄着长枪,疲惫地靠在垛口上,看着城外狼藉的战场和远处密密麻麻的敌军营地,沉重地喘着粗气。张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手臂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 “弟兄们……损失不小。”张风声音低沉。 王魁灌了一口冷水,冰凉的液体划过火烧般的喉咙。“我知道……但城还在我们手里!” 王魁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派人统计伤亡,加固破损处,收集敌军箭矢!告诉弟兄们,我们守住了第一天!胡彪想踏平青山镇,还得问问咱们手里的刀枪答不答应!” 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浴血重生的边镇。更残酷的战斗,显然还在后面。 第226章 围魏救赵 夜幕笼罩下的青山镇,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糊味。 城墙上下,疲惫不堪的守军借着火把的光芒,默默清理着战友的遗体,包扎着伤口,修补着破损的墙垛。 王魁靠坐在箭楼旁,盔甲上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左臂被流矢划开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仍在隐隐渗血。白日惨烈的战斗景象,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镇守使,伤亡清点出来了……”一名书记官声音沙哑地汇报,“阵亡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十九人,轻伤尚能作战者逾两百……箭矢消耗近七成,滚木擂石也已不多……” 王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伤亡近三成!这还仅仅是第一天!若是明日突厥人再这般猛攻,青山镇还能不能守住,他心里也没底。 一骑快马自南门飞驰而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着冲到王魁面前,嘶声道:“镇守使!潜龙镇急令!主公已亲率五百援兵,已经出发,主公令我等务必坚守!” “主公亲自来了?!”王魁精神猛地一振,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周围听到消息的守军也纷纷抬起头,黯淡的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几乎是前后脚,又一骑哨探从南面奔来,带来了更令人振奋的消息:“报——!晋州刘都尉亲率三千边军精锐,已过黑水河,距离青山镇不足六十里!旌旗招展,皆是精锐骑兵!” “刘都尉也来了!三千边军!”张风忍不住挥拳砸在墙垛上,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有了这两支援军,青山镇之围,定能化解!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守军,低迷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 此刻的突厥联军大营,气氛却截然不同。 秃鲁花看着营帐内垂头丧气的各部头人,又看了看地上摆放着的几十具裹着白布的部落勇士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天的猛攻,不仅没能撼动那座看似不起眼的土城,反而折损了将近四百精锐!这损失,对于总兵力不过两千出头的联军而言,已是伤筋动骨。 “首领,南人的城墙太硬,弓弩太厉害!再这么打下去,儿郎们的血都要流干了!”黑羊部落的头人忍不住抱怨道。 “是啊,听说南人的援兵就要到了,还是晋州的边军主力……”白鹿部落头人也面露忧色。 胡彪独眼闪烁着不甘与焦躁,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简陋的羊皮地图前,死死盯着青山镇和其后的潜龙镇,又看了看更南方的晋州城方向。 “不能打了!”胡彪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青山镇就是块硬骨头,啃不动了!李晨和刘方的援兵一到,我们就会被内外夹击!” 秃鲁花皱眉:“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撤了?儿郎们的血就白流了?” “撤?当然不能白撤!”胡彪脸上露出一抹狠毒狡诈的神色,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晋州城的位置,“我们打不下青山镇和潜龙镇,是因为他们有准备,有坚城!但晋州城呢?” 胡彪环视帐内众人,语速加快,带着蛊惑:“晋州城的守军主力已经被刘方带出来了!城里就剩下些老弱病残和王德贵那个废物刺史!我们绕过青山镇,直接扑向晋州城!那里没有坚固的城墙(相对于边镇),没有精锐的守军,只有堆积如山的财富、粮食和女人!打破晋州城,抢到的财富,比十个潜龙镇都多!” “围魏救赵?”秃鲁花眼睛一亮,他虽然不懂中原典故,但胡彪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攻打敌人防守薄弱却更富庶的老巢! “对!就是围魏救赵!”胡彪狞笑道,“我们一动,李晨和刘方必然要回援晋州城!到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是打是走,都由我们说了算!就算最后打不下晋州城,沿途也能抢个盆满钵满,总比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强!” 这个大胆而毒辣的计划,立刻得到了其他部落头人的赞同。相比于硬啃青山镇这块骨头,去抢掠防御空虚的晋州城,显然诱惑更大,风险更小! “好!就依驸马之言!”秃鲁花一拍大腿,“传令下去,连夜拔营,绕开青山镇,兵发晋州城!” 突厥联军如同暗夜中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改变了方向,绕过依旧严阵以待的青山镇,朝着南方的晋州城扑去! 当李晨率领五百潜龙镇精锐赶到青山镇时,看到的只是一座残破却屹立不倒的雄镇,以及城外一片狼藉、空无一人的战场。 “胡彪跑了?”李晨与匆匆迎出来的王魁、张风会合,眉头紧锁。 “主公,哨探回报,突厥大军昨夜已绕过我军,直奔晋州方向而去!”王魁急声道。 几乎同时,刘方派来的信使也到了:“李巡检!都尉大人判断胡虏欲攻晋州,已率军转向拦截,请李巡检速率兵南下,与我军合击胡虏于野!” 李晨明白了胡彪的意图,脸色一沉:“好个胡彪,果然狡诈!传令,全军不休整,立刻南下,追击胡虏!” 而此刻的晋州城内,早已乱成一团。突厥大军绕过边镇直扑州府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开,城内百姓惊恐万状,争相逃难,城门几乎被堵塞。 刺史府内,王德贵吓得面无人色,肥胖的身躯如同筛糠般抖动,抓着赵主簿的衣袖,语无伦次:“怎……怎么会这样?胡虏不是去打李晨了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刘方呢?李晨呢?他们怎么守的边关?!” “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想办法守城啊!”赵主簿也急得满头大汗。 “守城?怎么守?城里就几百个老弱残兵!刘方把精锐都带走了!”王德贵瘫坐在椅子上,哭丧着脸,“完了完了……本官的性命,本官的富贵……全完了!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卡李晨的粮草了……” 第227章 王德贵跑路了 胡彪与秃鲁花率领的突厥联军,在青山镇这块硬骨头上崩掉了牙,折损了近四百精锐,士气受挫。 当他们调转兵锋,绕过边镇防线,如同饿狼扑入羊群般杀向晋州腹地时,情况便截然不同了。 晋州北部,除了青山镇、潜龙镇等少数几个经过李晨势力经营、武备修整的边镇外,大多数村镇的防御几乎形同虚设。低矮的土墙、稀疏的乡勇,在两千突厥铁骑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联军铁蹄所过之处,如同狂风扫过麦田。 村庄被点燃,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倒在血泊之中,哭喊声、哀求声、狂笑声与马蹄声交织成一曲乱世悲歌;粮食、布匹、乃至锅碗瓢盆,一切能被带走的物资都被劫掠一空,带不走的便付之一炬。 突厥骑兵在旷野上纵情驰骋,将连日来在青山镇受挫的郁闷与怒火,尽数倾泻在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村镇身上。 几乎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劫掠的速度快得惊人,兵锋直指晋州府城! 消息如同雪片般飞入晋州城,每一份都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城内的恐慌达到了顶点,街道上挤满了试图向南逃难的人群,车马堵塞,哭喊震天,秩序彻底崩溃。 刺史府内,王德贵早已没了往日的官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装饰奢华的大厅内来回踱步,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嘴唇不住哆嗦。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打到这里来……”王德贵喃喃自语,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赵主簿,“赵主簿,你……你再派人出城,去……去跟秃鲁花首领说说!本官……本官往日待他们不薄啊!私下里那些交易,他们难道都忘了?让他们去抢别处!只要放过晋州城,要什么……要什么本官都可以考虑!” 赵主簿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大人!没用了!探子回报,这次带头的是那个独眼胡彪!此人凶悍异常,根本不讲情面,一心只想烧杀抢掠!秃鲁花也听他的!他们……他们眼看就要兵临城下了!” “胡彪……李晨……都是这些杀才!祸害!全是祸害!”王德贵气急败坏地咒骂着,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混乱喧嚣和马蹄轰鸣,看着府内丫鬟仆役也都在偷偷收拾细软,王德贵终于彻底崩溃。 什么刺史威严,什么朝廷命官,什么荣华富贵,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走!赶紧走!”王德贵猛地抓住赵主簿的胳膊,声音尖利,“快去备车!不,备马!马车太慢!把府里最值钱的金银细软打包!还有……还有春兰、秋菊那两个小美人,带上她们!快!” 王德贵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他甚至顾不上府库里那些堆积的税银和粮草,也顾不上满城还在指望他这位父母官的百姓,心中只剩下自己和他最宠爱的两个美妾,以及那些容易携带的财宝。 赵主簿看着状若疯魔的王德贵,心中一片冰凉,却也不敢违逆,连滚带爬地跑去安排。 刺史府后门悄然打开。 王德贵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家翁的绸缎衣服,却掩不住那肥胖的体态和惊惶的神色。 两名他最宠爱的美妾春兰和秋菊,穿着华丽的衣裙,却花容失色,瑟瑟发抖地被扶上了马背。 几名家丁护卫赶着两辆满载箱笼的马车,如同做贼般,混入混乱南逃的人流,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座即将陷入血火的州府重镇! 王德贵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指令,没有安排任何城防,就这么将一城的军民和堆积如山的物资,赤裸裸地抛弃给了即将到来的虎狼之师! 几乎是王德贵前脚刚走,联军的前锋斥候便已出现在了晋州城北门之外。看着那洞开无人防守的城门,以及城内冲天而起的混乱烟尘,胡彪在秃鲁花身边发出一阵得意而残忍的大笑: “哈哈哈!看到了吗?岳父大人!南人的官,就是这等废物!晋州城,是我们的了!儿郎们,冲进去!抢钱!抢粮!抢女人!” 失去了主心骨和有效指挥的晋州城,在如狼似虎的联军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宝库。 突厥骑兵发出震天的欢呼,如同决堤的洪水,从洞开的北门汹涌而入,一场更大规模的劫掠与屠杀,即将在这晋州的首府上演。 而此刻,李晨与刘方的援军,尚在数十里外拼命赶来。望着晋州城方向升起的更多、更浓的黑烟,李晨脸色铁青,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加速!全速前进!” 第228章 顶梁柱铁弓 晋州城北门洞开,突厥前锋斥候那狰狞的面容和挥舞的弯刀已清晰可见。 城内,哭喊声、尖叫声、器物砸碎声混杂成一片绝望的乐章,彻底失去秩序的百姓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守城的寥寥老弱兵卒面无人色,有的甚至丢弃了兵器,想要跟着人流逃命。 刺史弃城而逃的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这座晋州首府,似乎下一刻就要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位于城南的潜龙商行大门轰然打开!一身劲装、面色沉毅的铁弓,手持长刀,大步踏出。 身后,是数十名同样神情决绝、手持兵刃的商行护卫,以及听到动静聚拢过来的、一些尚有血性的城中青壮和溃散兵卒。 “城中的爷们儿!都他娘的给老子听着!”铁弓运气开声,如同虎啸,压过了附近的混乱喧嚣,“刺史王德贵那个软蛋跑了!但晋州城还没亡!刘都尉的三千边军精锐正在杀回来的路上!我家主公李晨,也带着潜龙镇的好汉们马上就到!” 这话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让周围混乱的人群为之一静。 无数道绝望、茫然、惊疑的目光,聚焦在铁弓身上。 铁弓长刀指向北门方向,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决绝:“看看那边!胡虏就要冲进来了!你们是想像猪羊一样被他们砍杀凌辱,老婆女儿被他们糟蹋,祖辈留下的家当被他们抢光烧光?还是想像个带把的爷们儿,拿起家伙,守住这城门,守住你们的家小,等到援军到来?!” 赵四也跳上一处石墩,红着眼睛嘶吼:“铁弓大哥说得对!跑?能跑到哪里去?城外到处都是胡虏的骑兵!只有守住城,才有活路!刘都尉和李首领的兵马说到就到!咱们只要顶住一时三刻,就能里应外合,干死这帮狗娘养的!” 潜龙商行平日里信誉卓着,酒坊生意更是让不少人都得了实惠,铁弓和赵四等人也常在城中走动,颇有声望。此刻他们挺身而出,话语中提及的援军又如此确凿,顿时让一些慌乱的人找到了主心骨。 “铁爷说得对!跟胡虏拼了!” “妈的,跑也是个死,守也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刘都尉的边军快回来了!守住城门!” 一些溃散的守军停下了脚步,羞愧和血性被激发出来,重新握紧了兵器。 附近的青壮、商户伙计,甚至一些胆大的妇人,都纷纷捡起地上的砖石、木棍,或者回家取出菜刀、锄头,聚集到铁弓周围。 “好!都是好样的!”铁弓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立刻开始分派任务,“赵四!带你的人,还有这些愿意拼命的弟兄,立刻去堵北门!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车辆、拒马、砖石,把门给我堵死!弓手占据两侧屋顶,压制胡虏!” “得令!”赵四抱拳,立刻带着一帮人如同旋风般冲向岌岌可危的北门。 “会射箭的,跟我上城墙!其他人,搬运守城物资!老人妇人孩子,都退到城南高地躲起来!” 铁弓继续指挥,虽然仓促,却条理分明。他那久经战阵的沉稳气度,无形中感染了所有人,混乱的场面竟然开始变得有序起来。 当胡彪和秃鲁花志得意满地率领主力冲到北门外时,看到的却不是任由宰割的混乱之城,而是正在被迅速堵塞的城门,以及城墙上、屋顶上突然出现的、虽然杂乱却充满敌意的守军! “放箭!”铁弓站在墙头,挽起一张硬弓,一箭便将一名冲得太前的突厥十夫长射落马下! “嗖嗖嗖——”零星的箭矢从城头屋顶射下,虽然不如边军齐射那般密集,却也给毫无防备的突厥前锋造成了一些麻烦,迫使他们稍稍后退。 “他妈的!城里还有不怕死的?!”胡彪又惊又怒,独眼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指挥若定的身影,“是潜龙商行的人!给我攻!打破城门,鸡犬不留!” 突厥人再次发起猛攻。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的耽搁,北门已经被赵四带人用杂物和尸体勉强堵住。城门洞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只能下马步战,攻势顿时受阻。城头屋顶的箭矢和扔下的砖石,虽然杀伤有限,却极大地迟滞了敌人的进攻。 铁弓身先士卒,在城头来回奔走,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长刀挥舞,接连砍翻了两名试图攀爬的突厥悍卒,浑身溅满鲜血,如同战神。他的勇猛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 “弟兄们顶住!刘都尉的骑兵马蹄声我都能听见了!”铁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放声高呼。 “援军快到了!杀胡虏啊!”守军们跟着呐喊,原本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熊熊战火。 第229章 连弩杀敌 晋州城内,短暂的抵抗势头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如同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 尽管铁弓、赵四等人拼死力战,临时组织起来的守军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但面对如潮水般涌来、杀红了眼的突厥骑兵,防线依旧被多处突破。 越来越多的突厥兵嚎叫着冲过被撞开的障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内大街小巷。 弯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火箭四射,点燃一栋栋房屋。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与兵刃碰撞声、建筑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将这座千年古城化为了人间炼狱。 来不及逃走的百姓如同待宰的羔羊,在铁蹄与利刃下纷纷倒下,繁华的街市沦为血腥的屠场。 铁弓左臂被狼牙棒擦过,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袖,依旧死战不退,率领着仅存的几十名护卫和青壮,依托着一处石坊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但包围圈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淹没。 赵四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一刀劈翻一名突厥兵,喘着粗气对铁弓嘶吼道:“铁弓大哥!顶不住了!援军……援军再不来,咱们今天就都得交代在这儿了!” 铁弓望着四周越来越多的敌人,眼中也闪过一丝绝望,但依旧死死握着刀,嘶声道:“顶不住也得顶!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主公……一定会来!”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晋州城南面,陡然传来了如同闷雷般急促逼近的马蹄声!那声音整齐而浩大,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般的气势! “援军!是援军!”一个眼尖的守军指着南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中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刘”字大旗!晋州都尉刘方,一马当先,身着明光铠,如同愤怒的雄狮,率领着三千边军精锐骑兵,如同赤色的狂潮,沿着官道席卷而来! “边军!是刘都尉的边军来了!”城头残存的守军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几乎要落下泪来。 几乎在刘方部队出现的同时,另一支规模较小,却更加引人注目的队伍,如同幽灵般从侧翼的山林中骤然杀出!人数不过五百,却个个神情剽悍,动作整齐划一,正是李晨亲自率领的潜龙镇援军!风狼一马当先,充当锋矢。 最让城上城下所有人,包括正在疯狂劫掠的突厥人都为之侧目甚至惊骇的,是这五百潜龙军手中那造型奇特、闪烁着幽冷寒光的武器——手持连弩! “目标,入城胡虏!自由散射!放!”风狼的声音冰冷无情,如同死神下达敕令。 下一刻,令整个战场为之失声的一幕发生了! “嘣嘣嘣嘣——!” 一阵密集得完全不似弓弦、倒像是暴雨击打铁皮屋顶的恐怖震响陡然爆发!五百支连弩同时喷吐出死亡的火焰!那不是一支支箭矢,那是一片真正的、由纯钢弩箭构成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面、正准备围歼铁弓残部的一队近百名突厥骑兵,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横扫而过!人喊马嘶声中,人仰马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人和马匹身上无数的创口中飙射而出,将那片街面瞬间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轮齐射,近百突厥精锐,非死即伤,几乎全灭! 这恐怖的杀伤效率,这闻所未闻的武器,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城上的守军,还是刚刚冲入城的刘方边军,甚至是后方正在指挥的秃鲁花和胡彪,全都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那……那是什么妖法?!”一名突厥百夫长看着眼前瞬间变成修罗场的街道,声音都在颤抖。 刘方勒住战马,看着潜龙军手中那不断喷吐箭矢、如同收割生命机器般的连弩,眼中也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李兄弟……你这……真是给了老哥我好大一个惊喜!” 潜龙军的连弩手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而高效,扣动扳机,箭匣清空,迅速更换,再次齐射! 他们根本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对着突厥人密集的方向覆盖射击即可。狭窄的街道,密集的敌人,使得连弩的杀伤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金属风暴所过之处,突厥人如同被狂风卷过的落叶,成排成排地倒下。 他们赖以称雄的骑射、弯刀,在这绝对的火力密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侥幸未被射中的突厥兵,也被这恐怖的杀戮景象吓得魂飞魄散,斗志瞬间崩溃,哭喊着向后逃窜。 “不准退!不准退!给我顶住!”胡彪气急败坏地嘶吼,独眼中充满了惊惧与疯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晨手中竟然掌握着如此可怕的大杀器! 然而,兵败如山倒。 前方溃退的士兵冲乱了后方的阵型,连弩死亡的尖啸声和同伴凄厉的惨叫声,如同瘟疫般在突厥联军中蔓延。面对一边是如同铜墙铁壁般压来的刘方边军,一边是如同死神镰刀般不断收割的潜龙连弩,突厥人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撤!快撤!”秃鲁花看着瞬间逆转的战场和惨重的伤亡,终于胆寒,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联军如同受惊的羊群,再也顾不上抢掠,拼命向着北门方向逃窜,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李晨与刘方汇合,看着溃逃的敌军和满目疮痍的晋州城,沉声道:“刘大哥,追击残敌,收复失地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风狼,带你的人,协助铁弓,清剿城内残敌,扑灭火势,救助百姓!” “得令!” 第230章 突厥人跑了 突厥联军的溃败,来得比他们之前的攻势更加迅猛和彻底。 那如同噩梦般的金属风暴,不仅摧毁了阵型,更彻底击碎了这些草原勇士的胆气。 什么财富、什么女人,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幸存的几百骑如同被恶鬼追赶,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一路向北亡命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刘方率领的边军骑兵一路追杀出二十余里,沿途尽是突厥人丢弃的抢掠物资、受伤被遗弃的战马和零星掉队的伤兵。 看着远处烟尘中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刘方勒住马缰,抬手止住了队伍。 “不必追了。”刘方望着北方,语气带着一丝畅快,也有一丝凝重,“穷寇莫追,北边地形复杂,小心埋伏。收兵回城,清理战场,安抚百姓要紧!” 边军将士们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都尉所言在理,纷纷调转马头,带着缴获的战利品和俘虏,返回满目疮痍的晋州城。 城内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但大规模的抵抗已经结束。 风狼率领的潜龙军连弩队配合铁弓、赵四等人,以高效的杀戮清剿着零星的、负隅顽抗的突厥残兵,同时组织人手扑灭各处火势,救助伤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烟熏味和隐隐的哭泣声。 李晨没有先去参与军务,而是第一时间赶到了位于城南的潜龙商行。商行外围也有战斗的痕迹,门板上有刀劈的豁口,墙上有烟熏火燎的印记,但整体还算完好。 周秀娥正站在商行门口,指挥着伙计和护卫清理杂物,救助受伤的街坊。 她发髻有些散乱,明艳的脸上沾着些许烟灰,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明眸此刻写满了疲惫与后怕,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周秀娥一直强撑着的坚强才瞬间瓦解。 “夫君!”周秀娥再也顾不得周围的目光,如同归巢的乳燕般扑进李晨怀中,双臂紧紧环住李晨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娇躯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那急促的呼吸和瞬间濡湿了李晨衣襟的热泪,诉说着她方才经历的恐惧与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李晨轻轻拍着周秀娥的背,感受着怀中玉人的惊悸与依赖,心中亦是充满了怜惜与庆幸。“没事了,秀娥,没事了,胡虏已经被打跑了。”李晨低声安抚,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知道,周秀娥一个女子,在刚才那般炼狱般的环境中,不仅要自保,还要稳定商行人心,压力何其之大。 周秀娥在李晨怀中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晨,哽咽道:“夫君,你们要是再晚来一步……我……” “不会的,”李晨拭去她眼角的泪水,语气坚定,“我答应过要护你们周全,就绝不会食言。” 安抚好周秀娥,确认商行众人无恙后,李晨才前往临时设立的指挥所与刘方汇合。 指挥所设在原刺史府的一处偏厅,刘方正看着亲兵统计上来的战果和损失清单,眉头紧锁。晋州城此次损失惨重,军民死伤数千,财物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但当他看到李晨进来时,紧锁的眉头立刻舒展开,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热情。 “李兄弟!你可是来了!”刘方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李晨的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李晨身后那些潜龙军士兵背着的连弩上瞟,“好家伙!今日可真是让老哥我开了眼界!你手下儿郎们手里那家伙……啧啧,那箭射得,跟泼水似的!胡虏在那玩意面前,简直就跟纸糊的一样!这……这到底是什么神兵利器?” 刘方搓着手,眼中闪烁着极度渴望的光芒,如同一个见到了绝世珍宝的收藏家,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都尉威严。他统兵多年,深知一种能够短时间内倾泻大量箭矢的武器,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那简直就是改变战争规则的杀器! 李晨看着刘方那副心痒难耐的模样,心中了然,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故作平淡道:“刘大哥过奖了,不过是工匠们琢磨出来的一些小玩意,名叫‘连弩’。射程近,精度也一般,就是仗着箭矢密集,在狭窄地带对付无甲或者轻甲的敌人还有些效果。” “小玩意?这还叫小玩意?!”刘方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指着外面,“李兄弟,你是没看见!就你那几百人,几轮箭雨,差点把胡虏的胆都给吓破了!老哥我那三千骑兵砍杀半天的战果,怕是都比不上你那几轮齐射!这要是给我的边军也装备上,守城也好,野战也罢,那还不横着走?” 刘方凑近李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李兄弟,咱们这交情,没得说吧?你看……这连弩……能不能也给老哥我弄一批?价格好说!你要粮食、要生铁、要工匠,尽管开口!” 李晨心中早有计较。连弩的威力已经暴露,想要完全保密已不可能。与其让刘方心生芥蒂,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能加强盟友实力,也能换来急需的资源和更深度的捆绑。 “刘大哥既然开口,小弟岂有推辞之理?”李晨笑道,“只是此物制造颇为不易,工时漫长,材料要求也高。小弟回去后,便让工匠们加紧制作,首批先给大哥供应一百具,连同五千支专用弩箭,如何?” “一百具!好!太好了!”刘方大喜过望,虽然数量不多,但有了开头就好!“需要什么,李兄弟你尽管列单子!老哥我绝不还价!” 两人相视而笑。 第231章 周秀娥的心思 晋州城惊魂初定,李晨并未立即返回潜龙镇。 城内百废待兴,潜龙商行也需稳定人心,更重要的是,周秀娥此次受惊不小。李晨留了下来,白日里协助刘方处理一些战后事宜,安抚城中大族,夜晚则宿在商行后宅,陪伴周秀娥。 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周秀娥对李晨的依恋达到了顶点。母亲周李氏私下里的教诲言犹在耳:“闺女啊,这乱世里头,女人家终究还是要靠儿子傍身。夫君身边夫人越来越多,你虽管着商行,是能帮衬他,可若没有一儿半女,终究像是无根的浮萍,站不稳当……” 这些话,周秀娥听进了心里。 因此,每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她总是格外主动与痴缠。 沐浴过后,精心妆扮,明艳的脸庞在灯下愈发显得妩媚动人。 纱帐之内,周秀娥褪去了白日里精明干练的掌柜模样,化作一汪春水,紧紧缠绕着李晨,索求无度,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恐惧与思念,尽数融化在夫君的怀抱里,更盼望着能早日怀上麟儿,稳固自己的地位。 “夫君……别走……”云雨初歇,周秀娥慵懒地趴在李晨胸膛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媚意,“再陪陪秀娥……” 李晨揽着怀中温香软玉,感受着她的热情与不安,心中怜意更盛,自是温言抚慰,极尽缠绵。 周李氏将女儿的努力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每日变着花样地炖煮各种补汤,什么人参乌鸡、枸杞牛鞭、当归羊肉……准时准点地送到小两口的房里,看着李晨喝下,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已经抱上了大胖外孙。 “姑爷,多喝点,这汤最是补元气!”周李氏热情地劝着,眼神不住地在李晨和周秀娥身上逡巡。 李晨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拂了岳母的好意,只能硬着头皮喝下那些味道浓郁、功效“显着”的汤水。周秀娥则在一旁抿嘴轻笑,脸颊绯红。 经此一役,李晨与潜龙镇的名声在晋州城乃至整个晋州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力挽狂澜,救满城百姓于水火,更拥有那般神鬼莫测的连弩利器,使得李晨不再是那个偏居一隅、需要仰仗刺史鼻息的边镇巡检,而是成为了连都尉刘方都要极力交好、实力深不可测的强势人物。 晋州城内那些嗅觉敏锐的大户人家,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家中尚有未出阁女儿,或者远房美貌侄女、外甥女的,纷纷开始打听李晨的喜好,琢磨着如何能搭上这条线,将自家女儿送进那日渐兴盛的“齐家院”。即便做不成正室,做个妾侍,能与这般英雄人物结亲,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关键时刻或可保全家族。 一时间,前往潜龙商行拜访、送礼、攀交情的人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 周秀娥作为商行明面上的主事人,以及李晨的夫人,自然成了众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她本就善于交际,此刻更是长袖善舞,借着这股东风,将潜龙商行的生意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不仅“潜龙醉”和“杏花翠”的订单雪片般飞来,连带着商行代理的其他货物,乃至刚刚试产、尚未大规模推广的香皂,都引起了城中贵妇闺秀的极大兴趣,预售便收到了大量定金。 就在晋州城暗流涌动,潜龙商行生意蒸蒸日上之际,北逃的突厥联军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残存的几百骑狼狈不堪地逃回草原,出发时的两千多雄兵,回来时不足三成,而且个个带伤,士气低迷到了极点。抢掠来的财物大多丢弃,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灰狼部落的大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秃鲁花脸色铁青,看着下面垂头丧气的各部头人,最后那凶狠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剐在了被反绑着双手、跪在帐中的胡彪身上。 “废物!都是你这个丧门星!”秃鲁花猛地将手中的银碗砸在地上,奶酒溅了一地,“说什么南人虚弱,晋州富庶!结果呢?害得我部落儿郎死伤惨重,什么都没捞到!还折损了我在黑羊、白鹿两家面前的威信!” 胡彪独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挣扎着抬起头:“岳父大人!这次是意外!是那李晨太过狡诈,藏了那等厉害武器!若非如此……” “闭嘴!”秃鲁花怒吼一声,上前一脚踹在胡彪胸口,将他踹倒在地,“输了就是输了!找什么借口!要不是你蛊惑,我们怎么会去碰晋州城那块硬骨头?都是你!给我带来如此大的损失!来人!” 帐外立刻涌入几名彪悍的侍卫。 秃鲁花指着倒在地上的胡彪,咬牙切齿道:“把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我拖下去,严加看管!等回到部落,我要用他的人头,祭奠死去的儿郎!” 胡彪闻言,脸色瞬间惨白,疯狂挣扎嘶吼:“秃鲁花!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的驸马!我为部落立过功!乌云其其格!救我!” 第232章 大炎朝堂 灰狼部落的囚笼里,胡彪被粗糙的牛筋绳捆得结结实实,独眼中昔日的神采被恐惧与不甘取代。 帐外隐约传来秃鲁花愤怒的咆哮和其他头人的抱怨声,句句都像是在为他敲响丧钟。 冰冷的寒意从草原的夜风中透入骨髓,胡彪知道,若不想办法,明日太阳升起时,自己的人头就要被挂在旗杆上祭旗了。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胡彪猛地挣扎起来,对着看守的侍卫低吼,“我要见首领!我要见乌云其其格!我有破敌之策!关乎部落存亡!” 侍卫起初不屑一顾,但胡彪反复嘶吼,言辞恳切,加上乌云其其格闻讯赶来。看着夫君狼狈的模样,乌云其其格心疼不已,不顾父亲禁令,强行带着胡彪来到秃鲁花帐前。 “父亲!求您再给胡彪一个机会!”乌云其其格跪在帐外哀求。 帐内,秃鲁花余怒未消,冷哼道:“机会?他害死了我多少儿郎!还有什么脸面要机会!” 胡彪被押着跪在帐外,扯着嗓子喊道:“岳父大人!小婿知错!但此战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南人武器诡异!小婿已思得破解之法!” “破解?”秃鲁花掀开帐帘,目光冰冷,“就凭你?” “正是!”胡彪强自镇定,独眼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那连弩虽利,却有三短!一者,射程必定不远,不如强弓!二者,箭矢细小,无法破重甲!三者,连发之后,装填必然缓慢!只要我们打造厚实木盾,或者让勇士穿着双层皮甲,再以轻骑骚扰,耗其箭矢,待其力竭换箭之时,便是我们铁骑冲锋,一举破敌之机!” 这番话半是真知灼见(基于对连弩性能的合理推测),半是急中生智的胡诌,但听起来却颇有几分道理。 秃鲁花神色微动,被说中了心事。 此次南征损失惨重,部落元气大伤,眼看寒冬将至,抢不到足够的过冬物资,部落能不能熬过去都是问题。 胡彪见秃鲁花意动,立刻趁热打铁:“岳父大人!当务之急,是筹措过冬之资!小婿知道几条隐秘商路,可与南边一些胆大的商人交易,用皮毛、牲畜换取粮食盐铁!只要保住性命,小婿愿戴罪立功,为部落解决眼前困境!” 乌云其其格也连连磕头:“父亲!胡彪熟悉南人,让他去想办法,总比杀了要好!求父亲开恩!” 秃鲁花看着女儿泪眼婆娑,又想到部落即将面临的严冬,沉默良久,终于烦躁地挥挥手:“罢了!看在其其格和你还有点用的份上,饶你狗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夺你驸马尊荣,贬为奴隶管事,专门负责与南人交易之事!若弄不来足够的过冬物资,提头来见!” “谢岳父大人不杀之恩!”胡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独眼深处却闪过一丝阴鸷。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又是另一番景象。 弃城而逃的王德贵,一路颠沛流离,靠着携带的金银和美妾开道,终于狼狈不堪地逃到了摄政王宇文卓府邸外,哭喊着求见。 “王爷!王爷要为下官做主啊!”王德贵跪在宇文卓面前,涕泪横流,将早已编好的说辞和盘托出,“此次胡虏南下,皆是那潜龙镇巡检李晨引来的祸水!他在边地肆意妄为,酿造烈酒,富甲一方,惹得胡虏眼红,才招来大军!都尉刘方更是昏聩,不听下官劝阻,擅自带领全部精锐离城,致使晋州防卫空虚,才让胡虏有机可乘!下官……下官实在是独木难支,为保留有用之身,以待王爷驱策,才不得已暂避锋芒啊!” 宇文卓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王德贵是个什么货色,他心知肚明。 听闻晋州城几乎被破,本已动了杀心。但王德贵的妹妹,他最宠爱的王姨娘,此刻正梨花带雨地跪在一旁,哀哀哭泣,不断为兄长求情。 “王爷,兄长纵然有错,也是一时糊涂,他对王爷的忠心天地可鉴啊!若杀了兄长,岂不让晋州旧部寒心?况且,那李晨、刘方拥兵自重,恐怕……恐怕早已不把王爷放在眼里了!”王姨娘话语柔媚,却句句戳在宇文卓的痛处。 宇文卓眼神闪烁。 王德贵无能,但确实是他安插在晋州的一条听话的狗。 杀了王德贵容易,但换个人去,未必能像王德贵这样容易控制,而且正如王姨娘所说,还可能引起晋州本地势力的反弹。如今朝廷局势微妙,太后一党虎视眈眈,他需要维持表面稳定。 “哼!废物!”宇文卓最终冷哼一声,拂袖道,“死罪可免,但晋州刺史你是没脸再当了!滚下去闭门思过!晋州之事,本王自有主张!” 王德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然而,晋州险些陷落、刺史弃城而逃的消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很快在朝堂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御史言官纷纷上书弹劾王德贵,并要求严惩。 垂帘听政的年轻太后,于珠帘后静静听着朝臣争论。 当有人提及李晨在此战中的力挽狂澜,以及那传闻中的犀利武器时,太后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凤椅扶手。 “王德贵失城,确该严惩。但李晨此人,于危难之际挺身而出,保境安民,有功于朝廷,有功于社稷。”太后清冷的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赏罚不明,岂不寒了天下忠勇之士之心?” 摄政王宇文卓眉头微皱,出列道:“太后所言甚是。然李晨毕竟官职低微,骤然重赏,恐难服众。且晋州地处边境,关系复杂,还需谨慎。” 太后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深意:“摄政王虑得是。既然如此,不如折中处置。王德贵庸碌,已不堪治理偌大晋州。便将晋州北境,毗邻潜龙镇、青山镇的河曲、安丰、林西三郡之地,划出晋州管辖,新设‘潜龙特别布政司’,擢升李晨为布政使,总揽三郡军政民政,专责应对北疆事务。如此,既酬其功,又不至于动摇晋州根本,摄政王以为如何?”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寂静,随即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太后这一手,看似妥协,实则高明!既名正言顺地剥夺了王德贵(实则是宇文卓)对晋州北境三郡的控制权,又将李晨这个新兴势力正式纳入朝廷体系,给了名分和地盘,使其感恩,同时将这根钉子楔入了宇文卓的势力范围边缘! 宇文卓脸色微沉,明白了太后的意图。 这是要培养扶持李晨,来牵制自己!但太后理由充分,于情于理都难以反驳。若强行反对,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太后圣明!”宇文卓压下心头不快,躬身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冷芒。 第233章 大玉儿生儿李破虏 晋州城的喧嚣与暗流渐渐沉淀,李晨心系遭受重创的青山镇与潜龙镇根本,不得不结束与周秀娥的短暂温存。 临别时,周秀娥强忍不舍,细心为李晨整理衣袍,眼中水光潋滟:“夫君放心前去,商行有秀娥在,定不会拖了后腿。只盼夫君……常念着秀娥。” 李晨轻抚周秀娥脸颊,承诺道:“待诸事安定,我便接你回潜龙镇小住。你好生将养,母亲那边……汤水适量即可。” 提及那每日不断的补汤,李晨也不禁莞尔。 周秀娥俏脸一红,轻轻捶了他一下,离愁别绪倒也冲淡了几分。 快马加鞭赶回潜龙镇,沿途所见,让李晨心情沉重。 靠近青山镇地界,焦土与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虽经初步清理,依旧难掩大战的惨烈。 流离失所的百姓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安身,见到李晨的队伍,纷纷跪地叩拜,口称“恩公”、“青天”。李晨一一安抚,承诺朝廷必有抚恤,潜龙镇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人。 进入潜龙镇范围,气氛才为之一变。 高大的水泥城墙巍然屹立,墙头巡逻的士兵精神抖擞,镇内秩序井然,工坊区依旧传来叮叮当当的劳作声,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壮与肃穆。 得到消息的苏文与柳如烟早已在镇署衙门等候。见到风尘仆仆的李晨,苏文快步上前,长揖一礼:“主公辛苦了!晋州城一战,扬我潜龙军威,更为主公搏得偌大名声!” 柳如烟亦是眼含敬佩与柔情:“夫君安然归来便好。” 李晨扶起苏文,又对柳如烟点点头,沉声问道:“先生,如烟,家中情况如何?青山镇损失可统计出来?” 苏文神色一肃,引李晨入内,边走边汇报:“主公,青山镇此次确是伤筋动骨。守军阵亡三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近百,民夫青壮死伤亦过两百。镇墙多处破损,棱堡雏形被毁大半,库房箭矢、滚木擂石几乎耗尽。幸得主公此前坚壁清野,转移了大部分粮食物资,才未资敌。文与如烟夫人已着手抚恤伤亡,组织人手修复城防,清理废墟,只是……重建所需钱粮人力甚巨。” 柳如烟补充道:“阵亡将士的抚恤已按最高标准发放,其家眷也做了安置。伤者集中救治,孙采薇妹妹带着医护队日夜照料。流民登记造册,正分批安置到潜龙镇外围新规划的居住区,参与垦荒与建设以工代赈。” 李晨仔细听着,心中既有痛惜,也稍感安慰。苏文和柳如烟将他离开期间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最大程度稳定了人心,恢复了秩序。 “抚恤和重建的钱粮,不必吝啬。晋州商行此次获利颇丰,可尽数调拨过来。水泥工坊全力运转,优先保障城防修复。”李晨果断下令,“阵亡将士,立碑纪念,其子女由镇里抚养至成年!” “主公英明!”苏文领命。 处理完紧急公务,李晨终于得以返回久违的齐家院。 刚踏入院门,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喜悦交织的气氛。 素云急匆匆迎上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夫君!您可回来了!楚夫人……夫人她要生了!” 李晨心头一跳,算算日子,大玉儿确实临盆在即。 立刻快步走向楚玉居住的主院,只见院外丫鬟婆子穿梭不息,一盆盆热水端进去,产婆低声鼓励的声音隐约传来。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等女都聚在院中,个个面露紧张与期盼。 李晨不便进入产房,只能在外间踱步,心中牵挂。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紧张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产婆欢喜的声音传出。 李晨心头大石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这是他的第二个儿子!恰在此时,击退强敌,保境安民,朝廷封赏在即,此子降生,正当其时! 产婆将包裹好的婴孩抱出,李晨小心翼翼接过。小家伙皮肤红润,哭声洪亮,眉眼间依稀能看到楚玉的轮廓和自己的影子。 “夫君……”屋内传来楚玉虚弱却欣慰的声音。 李晨抱着儿子走进产房,坐到床边,握住楚玉的手:“玉儿,辛苦你了。” 楚玉看着父子俩,苍白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为夫君延绵子嗣,是妾身的本分。” 李晨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略一沉吟,朗声道:“此子生于我军大破胡虏,坚守城池之后,便取名‘破虏’,乳名‘城儿’,李破虏!愿他日后能如利剑般,破尽世间一切敢于犯我疆土之敌!” “李破虏……好名字!”众女纷纷赞叹。 【叮!恭喜宿主,子嗣(男)诞生!子嗣天赋检测中……天赋卓越,根骨清奇!奖励特殊时代跨越性技术图纸——《初级火药制备与颗粒化技术详解》、《震天雷(早期火炮)铸造与使用指南》!相关基础化学知识及安全操作规范已灌输!请谨慎使用,推动时代变革!】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让李晨浑身剧震! 火药!竟然是火药! 这简直是划时代的大杀器! 比连弩带来的冲击力强了何止十倍! 李晨的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强压下立刻研究图纸的冲动,将儿子轻轻放回楚玉身边,柔声道:“玉儿,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退出产房,李晨依旧心潮澎湃。火药的出现,意味着潜龙镇的军事力量将发生质的飞跃!无论是守城还是未来……他不敢细想。 就在李晨沉浸在得子与获得火药技术的双重喜悦中没过两天,一队风尘仆仆的朝廷天使,携带着正式的圣旨,抵达了潜龙镇。 “圣旨到——!潜龙镇巡检李晨接旨——!”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潜龙镇衙门前响起。 以李晨为首,苏文、风狼、柳如烟等核心成员,以及闻讯赶来的众多镇民,黑压压跪了一片。 “……咨尔李晨,忠勇性成,才猷出众,于晋州危难之际,率众御侮,力保城垣,厥功甚伟……特擢升为潜龙特别布政司布政使,总领河曲、安丰、林西三郡军政民政一切事宜,专责北疆防务,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潜龙镇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布政使!主公升任布政使了!” “我们有自己的地盘了!三郡之地!” “潜龙布政司!万岁!” 苏文、风狼等人更是激动不已,这意味着潜龙镇从此不再是游离于体制边缘的边镇,而是有了合法且广阔的统治疆域,名正言顺! 李晨恭敬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心中豪情万丈。 儿子降生,获得火药,朝廷任命……好事接连不断! 潜龙特别布政司,这将是他真正腾飞的起点! 李晨也清楚,这圣旨背后,是太后与摄政王博弈的结果。潜龙布政司看似风光,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未来的挑战,只怕比面对突厥铁骑更加复杂艰险。 “诸位!”李晨转身,面对欢呼的军民,高举圣旨,声音传遍四方,“此乃朝廷信重,亦是我等责任之始!自今日起,我等当同心协力,不仅要将这三郡之地治理成世外桃源,更要铸就北疆最坚固之铁壁!让任何敢来犯之敌,皆在我潜龙锋芒下,碰得头破血流!” “愿随主公(大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昭示着潜龙镇,不,是潜龙布政司,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 第234章 墨问归 摄政王宇文卓府邸内。 心腹幕僚面露忧色:“王爷,太后此举分明是要在晋州钉入一颗钉子!李晨此人,狼子野心,如今名正言顺割据三郡,眼里岂还会有王爷?此时再让王德贵回去,只怕……难以制衡啊。” 宇文卓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阴鸷:“本王岂不知那妇人之意?但王德贵再无能,也是本王的一条狗!让他回去,至少晋州府城名义上还在本王掌控之下。李晨?哼,一介边鄙匹夫,侥幸得了些奇技淫巧,真以为能翻天了?给他三郡贫瘠之地,让他和突厥人互相消耗去!待本王腾出手来,再收拾他不迟!” “可是王爷,朝中诸位大人对此任命颇有微词,认为王德贵弃城而逃,罪不容赦,岂能复职?” “微词?”宇文卓冷哼一声,玉佩重重拍在案几上,“本王的决定,何时需要看那些腐儒的脸色?你去安排,务必让王德贵顺利复任晋州刺史!谁敢再多言,便是与本王为敌!” 在宇文卓的强权推动下,尽管朝野非议不断,王德贵复任晋州刺史的旨意还是强行通过了。 消息传回晋州,一片哗然。 晋州府城内,不少原本还对朝廷抱有一丝希望的士绅百姓,闻讯后彻底心寒。 “如此庸碌无德之人,竟能官复原职?这朝廷……还有何公理可言!” “刺史?我呸!突厥人来时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还有脸回来?”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听说潜龙布政使李大人治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连突厥人都能打跑!不如举家北迁,投奔李大人去!” 一股暗涌的迁徙潮,开始在晋州府及周边郡县酝酿。 许多对王德贵乃至朝廷失望透顶的百姓、小商人,甚至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和读书人,开始拖家带口,收拾细软,向着北方那三个新划归潜龙布政司的郡县迁移。 通往河曲、安丰、林西的道路上,北迁的人群络绎不绝。 就在这人心浮动的时刻,刚刚重返刺史府、惊魂未定的王德贵,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夜色深沉,书房内灯火摇曳。 一个头戴斗笠、身形精悍的独眼男子,被心腹管家悄悄引了进来。 “王刺史,别来无恙?”男子摘下斗笠,露出胡彪那张带着刀疤和怨毒的脸。 王德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胡彪:“你……你怎么敢来这里?!来人……” “刺史大人稍安勿躁。”胡彪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不是来寻仇的,是来给大人送一场富贵的。” “富……富贵?”王德贵狐疑地看着胡彪,心中警惕不减。 “没错。”胡彪自顾自地坐下,压低声音,“秃鲁花首领需要过冬的物资,粮食、盐铁、布匹,大量需要!价格,好商量!只要大人行个方便,默许一些商队往来,这其中的利润……”胡彪比划了一个数字,让王德贵倒吸一口凉气。 “与突厥交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王德贵虽然贪财,但也知道轻重。 “杀头?”胡彪嗤笑一声,“大人,您如今这刺史位置坐得可还安稳?宇文王爷保得了你一时,保得了你一世?若没有足够的钱财上下打点,没有实力稳固地位,下次突厥再来,您还能跑到京都去?与其担惊受怕,不如手握重金,暗中蓄力!况且,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要做得隐秘,谁会知道?” 胡彪的话语充满了蛊惑,直击王德贵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贪婪。 想到朝不保夕的官位,想到堆积如山的金银,王德贵的心剧烈跳动起来,犹豫半晌,终于咬着牙,声音干涩:“……如何交易?须得万分小心!” 胡彪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光芒,开始与王德贵密谋起来。 一条隐秘的、通往草原的走私通道,在晋州最高长官的默许下,开始悄然搭建。 与此同时,在北迁的人流中,有一位穿着洗得发白儒袍、背着简单行囊的中年人,格外引人注目。 此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深邃,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不像寻常书生,倒像是常年劳作的工匠。他便是墨家当代传人之一,墨问归。 墨问归一路行来,沉默寡言,只是仔细观察着沿途风土人情。 越靠近原潜龙镇,现在的潜龙布政司核心区域,墨问归眼中的惊讶之色就越浓。 平整宽阔的水泥道路,远超官道的标准;沿途巡逻的士兵精神饱满,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田地里作物长势旺盛,沟渠规划合理;新建的村落屋舍俨然,虽不奢华,却坚固实用。 尤其是看到那巍然耸立、泛着灰白色泽的潜龙镇城墙,以及城外那奇特的、带有锐角的棱堡雏形时,墨问归更是驻足良久,眼中精光闪烁。 “非儒,非道,亦非法……此地主事者,行事风格迥异常人。这筑城之法,暗合防御至理,却又别出心裁;这筑路之材,坚如磐石,闻所未闻。” 墨问归喃喃自语,“兼爱?非攻?尚贤?尚同?此地……似乎有那么一点意思。” 墨问归来到潜龙镇城门口,只见人流如织,秩序井然。城门守卫核查身份文书,态度不卑不亢,效率极高。 镇内街道干净整洁,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百姓脸上大多带着安居乐业的满足感,与他处所见之惶惶不安截然不同。 在一家售卖铁器、农具的店铺前,墨问归被几件造型精巧、做工扎实的曲辕犁和改良水车模型吸引,忍不住上前仔细观摩,并与店主交谈起来。 “老哥,这犁铧角度巧妙,入土省力,这水车齿轮咬合精准,效率颇高,不知出自何位大匠之手?” 店主见墨问归气度不凡,谈吐在行,笑着答道:“客人好眼力!这都是我们潜龙镇工坊出的,据说是得了李布政使的指点改进的!李大人不仅会打突厥,对这些工匠之事也精通得很哩!” “李布政使……”墨问归若有所思。 他一路行来,听到最多的便是这位李大人的名字。御强敌,得封赏,兴百工,惠民生……与墨家“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理念隐隐相合。 “或许……此地真有实现我墨者理想的一线之机?”墨问归望着潜龙镇中心那戒备森严的布政使司衙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更深入地观察,了解这位李布政使,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235章 铁弓出任晋州副将 晋州都尉府内,气氛沉闷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刘方一身常服,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前摊开着那份宣告王德贵官复原职的邸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亲兵统领端茶进来,见到都尉这般神色,大气都不敢出,轻轻放下茶盏便欲退下。 “站住。”刘方声音沙哑,“城外情形如何?” 亲兵统领躬身回道:“回都尉,北迁的百姓……比昨日又多了几成。不少人都说,留在晋州府看王刺史脸色,不如去潜龙布政司讨个活路。” 刘方挥挥手,亲兵如蒙大赦般退下。 空旷的厅堂内,只剩下刘方沉重的呼吸声。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庸碌无能之辈,弃城而逃,竟能安然归来,继续作威作福!老子拼死拼活,反倒成了有过无功?这朝廷,这世道!” 无尽的失望与愤懑充斥胸膛。 刘方甚至能想象到,王德贵那厮此刻定在刺史府内,得意洋洋,盘算着如何找回场子,如何给他刘方使绊子。一想到日后还要与这等小人同城为官,共治晋州,刘方就觉得一阵恶心。 “报——!”一名哨探快步闯入,“都尉,潜龙镇李布政使派人送来十口大箱,说是答谢都尉此前援手之谊!” 刘方精神一振,强压下心头不快:“抬进来!” 箱子抬入厅中,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具乌黑油亮、结构精巧的手持连弩,旁边还配着数十个装满弩箭的箭匣。正是之前在晋州城下大显神威的利器! 刘方拿起一具连弩,入手沉甸甸,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熟练地检查机括,装上箭匣,对着厅外庭院中的箭靶虚瞄一下,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 “好家伙!李兄弟果然信人!”刘方抚摸着连弩光滑的机身,仿佛抚摸着绝世珍宝。 有此利器,他麾下边军的战力便能提升一大截!想到李晨,刘方心中复杂。 他之前曾上密奏,力陈李晨之功,推荐其接任刺史。结果朝廷弄出个布政使,虽也算重用,但终究未能尽如人意。不过,李晨能有此际遇,总好过被王德贵这等小人一直压着。 “李晨此人,重情义,有手段,更有我等看不透的底牌。”刘方放下连弩,心思电转,“如今他脱离晋州自立,王德贵必然视其为眼中钉。我若与他关系疏远,正好让王德贵逐个击破。唯有紧密联手,方能在这北地站稳脚跟,不被朝廷那些龌龊事拖累!” 一个念头在刘方脑中逐渐清晰。唤来亲信,低声吩咐几句。 几日后,一份来自晋州都尉府的正式公文,送到了潜龙布政使司衙门。 李晨展开一看,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公文上写道,为加强晋州府城与潜龙布政司之间的联防,特聘请潜龙商行护卫队长、素有勇名的铁弓,兼任晋州都尉府副将一职,秩比六百石,负责协调两地军务,护卫往来商道安全。并明确指出,此乃兼职,铁弓仍可继续负责潜龙商行护卫事宜。 “刘大哥这是送了一份大礼啊!”李晨将公文递给一旁的苏文和风狼。 苏文捻须微笑:“主公,刘都尉此计甚妙。铁弓兄弟有了这层官身,潜龙商行在州府便如同有了护身符,王德贵再想动什么歪心思,就得先掂量掂量是否敢公然打刘都尉的脸。此举既巩固了盟谊,又实际增强了我方在州府的影响力。” 风狼也点头:“铁弓稳重可靠,弓术精湛,担任此职绰绰有余。有他在州府,两地消息传递、军情协调也能更快更稳妥。” 李晨当即拍板:“回复刘都尉,潜龙布政司同意此项任命,感谢刘都尉信任!另备一份厚礼,连同下一批五十具连弩,一并送去!” 事情定下,李晨找来铁弓,说明了情况。 铁弓听闻自己突然成了朝廷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沉声道:“铁弓听从主公安排!定不负主公与刘都尉信任,守好商行,协调好军务!” 李晨拍拍铁弓肩膀:“此去州府,责任重大,凡事多与刘都尉商议,遇事冷静,安全第一。” 处理完铁弓的事,李晨想起赵铁兰。铁弓若常驻州府,他们夫妻便要分隔两地。李晨便又将赵铁兰唤来询问。 “铁兰,铁弓即将赴州府任职,你可愿随他同去?在那边也能有个照应。” 赵铁兰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猎装,身姿挺拔,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回主公,铁兰不去州府。潜龙镇才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狩猎队,有需要守护的乡亲。夫君去州府是公务,铁兰留在潜龙镇,一样能为主公效力,守住我们的根本。” 李晨看着赵铁兰明亮而执着的眼睛,心中感慨。 这个女子,看似沉默寡言,内心却极有主见,对潜龙镇的归属感甚至超过了对夫妻团聚的渴望。 “好!”李晨赞许道,“那你就留在潜龙镇,狩猎队和外围侦察,依旧由你统领。铁弓那边,我会让他常回来看看。” “谢主公!”赵铁兰行礼退下,背影干脆利落。 安排妥当人事,李晨的心思又回到了那划时代的奖励——火药上。 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再次于脑海中仔细翻阅系统灌输的《初级火药制备与颗粒化技术详解》与《震天雷铸造与使用指南》。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提纯方法,颗粒化工艺,铸造炮身的注意事项,安全规范……无数信息流淌心间。 “此物关系重大,必须绝对保密,选址、用人,都需万分谨慎。” 第236章 墨者问政 潜龙布政司衙门,与晋州府刺史府的奢华截然不同。 厅堂宽敞明亮,却无过多装饰,桌椅皆是结实耐用的硬木所制,墙上挂着北疆堪舆图,标注着山川险要、部落分布,一旁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卷宗册簿,透着一种务实高效的气息。 李晨正在批阅关于接收流民、分配田亩的文书,苏文坐在下首,低声汇报着三郡之地整合的进展。这时,亲卫进来禀报:“主公,门外有一自称墨问归的儒生求见,言称欲与主公论道。” “墨问归?”李晨放下笔,与苏文对视一眼。这个名字他记得,是近期迁入潜龙镇的流民之一,风评其人气度不凡,似有真才实学,但数日来深居简出,只是在镇内各处默默观察。 苏文沉吟道:“主公,墨者,古之显学,虽后世式微,然其‘兼爱’、‘非攻’、‘尚贤’、‘节用’之旨,颇含治世之理。此人此时求见,恐非单纯论道。” 李晨点点头:“请他进来。” 不多时,墨问归步入厅堂。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袍,步履沉稳,目光清正。他对着李晨与苏文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布衣墨问归,见过李布政使,苏先生。” “墨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李晨抬手示意,仔细观察着对方。墨问归身上有种不同于寻常书生或工匠的气质,沉稳内敛,却又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 墨问归落座,开门见山:“问归北来,见潜龙之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工坊兴盛,军容严整,百姓面色红润,不见饥馑之色,实乃乱世中一片净土。布政使治政之能,令人钦佩。” 李晨微微一笑:“先生过誉。李某不过是为求一方安宁,尽力而为罢了。” “非是过誉。”墨问归摇头,目光锐利起来,“然问归观之,布政使所行之事,筑坚城,利兵甲,兴百工,重商贸,看似与墨家‘非攻’、‘节用’之旨相悖。不知布政使心中,治国安邦之根本,究竟为何?是依霸道,以力称雄?还是行王道,以德服人?”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微凝。 苏文捻须不语,看向李晨。这墨问归果然不是来闲聊的,一开口便是直指核心的诘问。 李晨并未回避,迎着墨问归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先生此问,李某不敢空谈王道霸道。窃以为,治国之根本,首在‘生存’,次在‘发展’。无生存,一切皆是空谈;无发展,生存亦难长久。” “哦?”墨问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愿闻其详。” “北有突厥虎视,内有权贵倾轧,若无坚城利弩,何以保境安民?此乃求存之道,不得已而为之,非为好战,实为‘非攻’之基石——唯有具备让敌人不敢来攻的实力,方能真正止戈。至于兴百工,重商贸,乃是为了富足百姓,充实府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何谈道德教化?此乃发展之道,亦是‘节用’之真谛——非是吝啬不用,而是将物力用在刀刃上,创造更多财富,惠及万民。” 李晨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故而,在李某看来,坚兵利甲与富民兴邦,并非对立。强大自身,是为了更好的守护与创造。这守护的,是治下每一位百姓安居乐业的权利;这创造的,是让更多人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的未来。此方为李某心中之‘道’。” 墨问归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似在品味李晨话语中的含义。 片刻后,墨问归再次开口,问题更加具体:“布政使重工匠,改进农具水车,提升效率,此确为利民之举。然问归观潜龙镇用人,似不拘一格,木匠、铁匠乃至商贾,只要有才,皆得重用。敢问布政使,如何看待‘士农工商’之序?又如何选拔人才?” 李晨笑道:“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本无绝对高下。读书人明理,农夫产粮,工匠制器,商贾流通,缺一不可。在潜龙镇,唯才是举,有功必赏。能改良农具让粮食增产者,便是大才;能改进工艺让器物更坚利者,便是功臣;能开拓商路带来急需物资者,便值得敬重。至于选拔,目前多以实务考核为主,观其行,察其效。未来若有条件,李某亦想兴办学堂,不仅教圣贤书,更要教格物致知之理,教算术工巧之术,让更多人能凭借学识与能力立足。” 墨问归眼中精光更盛,李晨这番话,几乎颠覆了传统的等级观念,直指“尚贤”本质——不以出身论英雄,而以实际才能与贡献定高下。 墨问归沉默良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布政使志向,似乎不止于这三郡之地。若他日势力更增,兵强马壮,是欲效仿诸侯割据,还是……有囊括四海之志?届时,又将如何对待他境之民?是视若仇寇,还是……一视同仁?”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甚至可被视为大逆不道。苏文都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看向李晨。 李晨神色不变,目光越过厅门,望向外面晴朗的天空,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深沉与坚定:“天下纷乱,民不聊生,非李某所愿见。若有能力,自然希望这世间能少些战火,多些安宁。至于如何对待他境之民……” 李晨收回目光,正视墨问归,一字一句道:“在我眼中,百姓并无地域之分,只有饱暖与饥寒之别,安宁与流离之差。若能以我潜龙之法,让更多人免于饥寒,免于战乱,安居乐业,李某必竭力为之。这并非野心,而是责任。力量越大,责任越大。” 厅内一片寂静。 墨问归深深地看着李晨,仿佛要透过这双年轻却坚定的眼睛,看穿其灵魂深处。 许久,墨问归缓缓站起身,对着李晨,郑重地行了一个古礼,并非官场礼节,而是某种传承悠久的学派之礼。 “布政使之言,金石之声,震耳发聩。问归……受教了。”墨问归的语气,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敬重,“今日叨扰,告辞。” 说完,墨问归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衙门。 苏文看着墨问归离去的背影,轻声道:“主公,此人心志非小,观其言行,似在择主而事。” 李晨揉了揉眉心,笑道:“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他若真有才学,心向光明,潜龙镇自有他施展抱负的舞台。若只是空谈,或别有用心,也瞒不了多久。” 这次试探性的会面,虽无明确结果,却在墨问归心中投下了一块重重的石子。 李晨那番关于生存、发展、责任,以及打破等级、唯才是举的言论,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 “或许……墨学沉寂数百年,真能在此地找到新的土壤?”墨问归走在潜龙镇熙攘的街道上,看着往来百姓脸上那份难得的安宁,心中那个天平,开始微微倾斜。 第237章 墨问归露了一手 墨问归离开布政使司衙门后,并未返回居所,而是径直来到了潜龙镇东南角的工坊区。 此处炉火日夜不息,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煤炭与金属的气息。 最大的那座工坊,便是由陈打铁主管的潜龙镇铁器工坊,负责打造农具、兵甲,乃至连弩的核心部件。 陈打铁正带着几个徒弟,围着一座改进过的高炉忙碌着,额头上满是汗珠,眉头紧锁。炉火虽旺,但出铁的效率和品质似乎总差那么一点意思,风箱鼓风的力道也让他觉得不甚满意。 墨问归站在工坊门口观察了片刻,目光扫过高炉的结构、鼓风的风箱、以及堆放在旁的铁料和成品,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他整了整衣袍,迈步走了进去。 “这位老师傅,叨扰了。”墨问归对着陈打铁拱了拱手。 陈打铁正心烦,见来个生面孔书生,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工坊重地,闲人免进!要看热闹去别处!” 墨问归不以为意,微笑道:“非是看热闹。在下观此炉火,焰色虽烈,却略显虚浮,铁水奔流之际,偶有滞涩之感。可是风箱力道不均,或是炉膛结构尚有可优化之处?” 陈打铁闻言一愣,重新打量了墨问归几眼。这书生说得竟在点子上!语气缓和了些:“先生懂冶铁?” “略知一二。”墨问归谦逊一句,走到那巨大的皮质风箱前,伸手摸了摸风箱的木质结构和皮囊连接处,“此风箱仍是旧制,单管推拉,虽已比寻常乡间所用为大,但效力仅凭人力,终究有限。且风口直吹,风力分散,未能尽数鼓入炉心。” 陈打铁忍不住道:“道理谁都懂!可这已是能找到的最好风箱了!再大,人力就拉不动了!” 墨问归直起身,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若改单管为双管,并列而置,以齿轮连杆相连,一人往复踩踏踏板,便可同时推动双管鼓风,风力倍增。再于风道末端,加设一‘喉箍’,收缩风口,使风力集中,直喷炉心最炽处。如此,不仅省力,风力更猛更集中,炉温至少可提升三成。” “双管?齿轮连杆?喉箍?”陈打铁听得有些发懵,这些名词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但细细一想,又觉得似乎很有道理。“这……这能做出来?” “若老师傅信得过,在下可绘制草图,并与工匠一同试制。” 陈打铁将信将疑,但改善炉温的诱惑实在太大。咬了咬牙:“好!先生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开口!俺老陈倒要看看,你这法子灵不灵!” 墨问归也不客气,当即要来炭笔和木板,俯身便开始绘制。 他下笔如飞,线条精准,结构清晰,双风箱的并列布局、齿轮的大小比例、连杆的传动方式、喉箍的收缩角度,一一呈现,甚至标注了关键部位的尺寸要求。 其绘图之熟练,结构之巧妙,让围观的陈打铁和几个徒弟都瞪大了眼睛,这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 草图绘成,墨问归又亲自挑选木材,指导木匠开工。 整个下午,墨问归都泡在工坊里,时而与木匠讨论细节,时而亲自动手修正偏差,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使用起刨子、凿子等工具,竟比许多老匠人还要稳当利落。 陈打铁心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惊奇与敬佩。 消息很快传到了李晨耳中。 “主公,那位墨问归先生,此刻正在铁器工坊,帮着改造鼓风箱呢!”亲卫禀报道,“陈师傅说,那位先生画的图精巧无比,动手能力也极强,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老师傅!” 李晨与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趣。 “走,去看看。”李晨起身。 当李晨和苏文赶到铁器工坊时,新的双风箱刚刚安装到位。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装置,两个并排的木质风箱通过一组木质齿轮和连杆与一个脚踏板相连。墨问归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布政使,苏先生。”墨问归见到二人,简单行礼,注意力很快又回到风箱上,“请稍候,即刻便可试机。” 陈打铁有些紧张地搓着手,对李晨道:“大人,这玩意看着是挺唬人,就不知道中用不中用……” 墨问归检查完毕,对一名健壮的学徒点了点头。那学徒深吸一口气,双脚踩上踏板,开始用力往复踩动。 “呼——呼——!” 随着踏板的运动,齿轮转动,连杆推动,两个风箱皮囊同时一缩一胀,发出远比之前单风箱更加低沉有力的风声。 强劲的气流通过那个新加的、逐渐收缩的铜制“喉箍”,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啸,如同一支无形的利箭,精准地射入高炉的进风口! 炉膛内的火焰,肉眼可见地猛然向上一窜! 原本略显暗红的炉火,瞬间变得白亮耀眼,热浪扑面而来!就连站在几步外的李晨,都能感觉到那股骤然提升的高温。 “成了!成了!”陈打铁激动得满脸通红,冲到炉前观察,“炉温!炉温真的上来了!这火力,这火力起码猛了五成不止!老天爷!” 工坊内的其他工匠和学徒也纷纷围拢过来,发出阵阵惊叹。他们世代与炉火打交道,太清楚鼓风对炉温的影响了。这新式风箱的效果,堪称奇迹! 墨问归脸上并无太多得色,只是平静地对陈打铁道:“陈师傅,现在可以试着投料了。注意控制投料速度,炉温升高,冶炼时间或可缩短,但也需防止过烧。” 陈打铁此刻对墨问归已是心服口服,连连点头:“听先生的!都听先生的!” 李晨走到墨问归身边,看着那仍在高效运转的双风箱,赞叹道:“先生大才!此物一出,我潜龙镇铁器品质与产量,必将大增!” 墨问归转过身,面对李晨,目光清澈:“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墨家之学,本就包罗万象,格物致知乃其根基。能以此微末之技,助布政使强兵富国,惠及黎民,方不负所学。” 李晨看着墨问归那双因专注工作而更显明亮的眼睛,心中再无怀疑。 这绝非夸夸其谈的腐儒,而是身怀实学、理念与实践并重的真正人才!仅此一项鼓风箱的改进,其价值就难以估量。 “先生过谦了。”李晨郑重道,“潜龙镇草创,百业待兴,正需先生这般大才鼎力相助。不知先生可愿暂留工坊,总领格物改良之事?凡所需物料、人手,皆可优先调配!” 墨问归看着李晨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信任,又看了看周围因技术突破而兴奋的工匠,以及那熊熊燃烧、象征着力量与希望的炉火,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 墨问归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晨,深深一揖:“问归,愿效绵薄之力!” 第238章 火药 墨问归正式接手潜龙镇格物改良之事后,并未急于推行更多新巧设计,而是花了数日时间,深入各个工坊,从铁器锻造到木工制作,从水泥烧制到酿酒蒸馏,仔细了解现有的技术水平和工艺流程。 这份沉稳与务实,让李晨愈发欣赏。 这日傍晚,李晨在布政使司后院的密室中,单独召见了墨问归。密室四壁皆是石墙,仅有一桌两椅,一盏油灯摇曳,光线昏黄,气氛肃穆。 “墨先生近日观摩,觉得我潜龙镇工坊根基如何?”李晨亲手为墨问归斟上一杯清茶。 墨问归双手接过,沉吟片刻,直言不讳:“根基已远超寻常州府,尤以铁器、水泥为最。连弩之巧思,更是令人叹为观止。然……” “先生但说无妨。” “然利器虽锋,终有钝时。”墨问归放下茶杯,目光锐利,“晋州城一战,连弩之威已显,消息必然扩散。突厥人并非蠢物,胡彪更是狡诈,下次再来,必有防范。或打造重盾厚甲,或以轻骑耗我箭矢,或寻机近身搏杀。且此等利器,时日一长,难保不被他人仿制。届时,我军优势恐将大打折扣。” 李晨颔首,神色凝重:“先生所言,正是李某所忧。连弩乃守城利器,可一不可再。潜龙镇欲在这乱世立足,乃至图强,必须拥有他人无法仿制、难以防范的绝对力量!一种能改变战争规则,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力量!” 墨问归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露出探究之色:“布政使已有腹案?”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两张小心翼翼保管的、质地奇特的纸张,摊在桌面上。 油灯下,纸张上的线条与文字清晰可见,正是系统奖励的《初级火药制备与颗粒化技术详解》与《震天雷铸造与使用指南》的复刻简化版,关键的安全规范和超越时代的化学知识已被李晨隐去,只保留了可行的工艺流程和大致原理。 “先生请看此物。”李晨指着图纸,声音低沉而有力。 墨问归起初还有些疑惑,但当他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硝石、硫磺、木炭的配比图上,再看到“火药”、“爆炸”、“冲击”、“烈焰”等字眼,以及那被称为“震天雷”的球状物内部结构剖视图时,这位素来沉稳的墨家传人,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墨问归猛地站起身,手指微微颤抖地指着图纸,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硝、磺、炭……以此比例混合,竟能产生如此毁天灭地之威?声若惊雷,裂石开山,迸发烈焰?!这‘震天雷’……若投于敌阵……” 墨问归的学识远超常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图纸上所描绘之物,绝非以往那些靠油脂、松脂燃烧的火攻之物可比! 这是一种全新的、蕴含着天地之威的恐怖力量! 其原理看似简单,但其中的配比、提纯、颗粒化、封装工艺,无一不是精妙绝伦,闻所未闻! “先生觉得,此物可能仿制?”李晨看着墨问归震惊的表情,缓缓问道。 墨问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仔细研读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越看越是心惊,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晌,墨问归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难!极难!非知晓精确配比与提纯之法不可!非掌握这‘颗粒化’工艺与安全封装不可!更非明了其引爆原理与铸造这‘震天雷’壳体的特殊要求不可!此物……此物若成,确是当世无人可仿之神兵!足以……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墨问归抬起头,看向李晨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探究。这位年轻的布政使,不仅拥有连弩这等利器,竟然还掌握着如此惊世骇俗的秘术!他究竟还有多少底牌? “布政使……从何处得来此……神物?”墨问归忍不住问道。 李晨早已准备好说辞,神色淡然中带着一丝神秘:“乃先祖偶得之残卷,多年来一直封存,不敢轻动。直至近日,观天下局势,北疆不宁,深感若无雷霆手段,难护一方安宁,方决心将其重现于世。然此物威力过大,有伤天和,更需绝对保密,故一直未曾示人。今日告知先生,是知先生乃信人,更胸怀济世之志,望先生能助我,将此物安全地研制出来,铸成守护我北疆百姓的‘惊雷’!” 墨问归看着李晨坦诚而郑重的眼神,心中波澜起伏。 这“火药”之术,确实霸道,若用之不当,确是祸非福。 但若用于保境安民,抵御外侮,则无异于定鼎神兵!李晨愿意将此等秘术托付,这份信任,重如山岳! 墨问归整理衣冠,离席,对着李晨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肃穆:“问归,谨以墨家先祖之名立誓,必竭尽所能,穷究此术!定将此‘惊雷’化为护佑潜龙、震慑宵小之利器,绝不使其为祸苍生!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好!”李晨上前扶起墨问归,“得先生相助,此事必成!即日起,我会划出灰岩谷深处最隐秘之地,建立‘惊雷坊’,所有物资、人手,皆由先生调配,一应所需,优先满足!苏文先生会负责协调与保密事宜。此事,除我、先生、苏文及少数核心工匠外,绝不可再让第六人知晓其全貌!” “问归明白!”墨问归重重顿首,眼中燃烧着一种混合了使命感、求知欲与创造热情的火焰。参与研制这等划时代的武器,对于一位墨者而言,既是挑战,亦是实现“兴利除害”理想的绝佳途径。 密室的灯光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坚定的面孔。 一项将改变战争模式,甚至影响天下格局的秘密计划,就在这静谧的夜晚,于潜龙镇悄然启动。 惊雷,即将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只待那石破天惊的一刻。 第239章 河曲、安丰、林西 自墨问归投入“惊雷坊”的筹建与火药前期研究后,李晨心头一块大石稍落。 连续多日的紧张谋划与布局,让李晨精神也有些疲惫。政务稍歇,便自然而然地,更多流连于大玉儿居住的齐家院主院。 诞下麟儿李破虏后,楚玉身上那份原本就有的雍容气度中,更添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柔光与丰韵。 因在孕期和产后得到极好的照料,身体恢复得很快,肌肤愈发润泽,眉眼间流转着满足与安宁,一颦一笑,风情更胜往昔。 她本就善于调理内宅,如今身为李晨生下儿子,地位愈发稳固,行事更是从容大气。 李晨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常常抱着襁褓中的儿子逗弄,看着小家伙挥舞着小拳头,发出咿呀之声,心中便充满了为人父的奇异喜悦。 楚玉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中做着针线,或是轻声细语地与李晨聊着家常,目光时不时温柔地掠过父子二人,满室皆是宁谧安然。 这日晚间,窗外北风渐起,带着深秋的寒意。 屋内却因温泉地暖,温暖如春。楚玉哄睡了孩子,交给乳母带下去后,亲自为李晨斟上一杯热茶。 “夫君,近日观你神色,北疆之事似乎暂告一段落。”楚玉声音柔婉,“如今你身为布政使,统辖三郡,名分已定。妾身听闻,河曲、安丰、林西三地,情况复杂,多有积弊。眼下秋收已过,眼看就要入冬,若等大雪封路,再想巡视便难了。” 李晨接过茶盏,握在手中暖着,闻言点头:“玉儿所言甚是。这三郡新附,人心未定,底细不清,确是应当亲自去看一看。只是近来事务繁杂,一时未顾上。” 楚玉走到李晨身后,纤纤玉指轻轻为他按压着太阳穴,柔声道:“正因事务繁杂,才更需明了根基。潜龙镇虽是我们根本,但三郡之地方是布政司的疆域。夫君当亲往抚慰,察看民情,整顿吏治,方能真正将这三郡之力,化为己用。否则,空有名分,而无实控,如沙上筑塔。” 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适力道,听着楚玉条理清晰的分析,李晨心中慰帖,反手握住她的柔荑:“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玉儿总是能想到关键处。” 楚玉浅浅一笑:“妾身不过是尽内宅本分,为夫君分忧罢了。此行,夫君打算带何人同往?” 李晨略一思忖,道:“苏文先生总揽内政,对钱粮户籍、吏治民生最为熟悉,必须同行。如烟协助先生处理政务日久,对地方情况也多有了解,且心思细腻,可随行协理。风狼需坐镇潜龙,整训军马,便不去了。护卫方面,让赵铁兰挑选一队精锐狩猎队成员随行即可,人不必多,力求轻车简从,方能看得真切。” “夫君安排甚是妥当。”楚玉点头,“只是北地天寒,路途辛苦,夫君定要保重身体。妾身会为你准备好御寒衣物与常用药物。” 三日后,一切准备妥当。 李晨带着苏文、柳如烟,以及二十名由赵铁兰亲自挑选的、擅长野外生存与侦察的狩猎队好手,骑着快马,离开了潜龙镇,开始了对河曲、安丰、林西三郡的巡视。 深秋的北疆,草木凋零,天地间一片萧瑟。 寒风卷起枯叶,打在脸上带着丝丝寒意。队伍沿着新修的水泥主干道先是向西,进入最靠近边境的河曲郡。 一路上,李晨并未急着赶路,而是时常偏离官道,进入沿途的村落查看。 所见景象,让李晨眉头渐锁。与潜龙镇周边的欣欣向荣相比,这些村庄显得破败许多。土坯房低矮简陋,不少百姓面有菜色,衣不蔽体。田地大多荒芜,或是仅有些耐寒的杂粮,长势稀疏。 见到李晨这一行衣着整齐、带有护卫的队伍,村民们大多面露畏惧,远远躲开,或是跪伏在地,口称“大人”。 在一处名为“枯水村”的村落,李晨下马,走进村里。 村里静悄悄的,几乎看不到青壮,只有些老人和孩子蜷缩在墙角晒太阳,眼神麻木。 “老人家,村里为何如此冷清?青壮都去了何处?”李晨蹲下身,和气地问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浑浊的眼睛看了李晨一眼,颤巍巍地道:“……都跑了……要么去南边逃荒,要么……听说北边潜龙镇的李青天那里有饭吃,有地种,都偷偷跑过去了……留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等死呗……” 柳如烟在一旁听得心酸,低声道:“夫君,看来我们接收的流民,不少就来自这些地方。” 苏文捻须叹道:“赋税沉重,胥吏如虎,加之去年战乱影响,民生凋敝至此。河曲郡地处边陲,受突厥劫掠最甚,情况只怕是三郡中最差的。” 李晨沉默地点点头,起身环顾这死气沉沉的村落,心中沉甸甸的。这就是他治下的子民?这就是他要守护的疆土? 在河曲郡城,情况稍好一些,但也仅是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郡守是个年迈的儒生,见到李晨这位顶头上司,战战兢兢,汇报政务也是语焉不详,对郡内钱粮、人口、军备情况竟不甚了了,显然是个庸碌无为的官员。 李晨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勉励了几句,让其配合后续的整顿工作。 离开河曲,转向南边的安丰郡。安丰郡土地相对平坦,曾是产粮区,但一路行来,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沟渠淤塞,良田也荒废了不少。郡内豪强势力似乎不小,李晨队伍路过几个庄园时,都能看到高墙深垒,护卫森严。 进入林西郡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林西郡多山,矿产林木资源丰富,但管理混乱,盗采现象严重,官营的矿场也是一片破败景象。 站在一处废弃的铁矿场前,看着被积雪覆盖的破烂矿洞和废弃的工棚,李晨对苏文和柳如烟道:“看到了吗?三郡之地,百废待兴。河曲需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加强边备;安丰需整顿吏治,清理豪强,兴修水利;林西则需规范开采,引入新的技术和管理,将这些资源利用起来。” 苏文肃然道:“主公明鉴。此次巡视,虽见民生困苦,却也看清了症结所在。接下来,需制定详细方略,选派得力人手,分头整治。” 柳如烟也道:“夫君,当务之急,是让百姓能安稳过冬。可先从潜龙镇调拨一批粮食、衣物,分发三郡最困苦的百姓,以安民心。” 雪花落在李晨的肩头,他望着苍茫的远山,目光坚定:“就按你们说的办。这个冬天,我们要让这三郡的百姓看到希望。潜龙布政司,不是只会打仗,更要让治下之民,能吃饱穿暖,看到明天的太阳!” 巡视队伍顶着风雪,继续前行,在李晨心中,一幅治理三郡的蓝图已缓缓展开。 而这第一步,便是赢得民心。 第240章 以工代赈 巡视野外的风雪与沿途所见民生凋敝的景象,让李晨心头沉甸甸地回到了潜龙镇。 踏入温暖如春的齐家院主院,看到楚玉正抱着咿呀学语的李破虏在室内踱步,窗外的寒意似乎都被这份安宁驱散了几分。 乳母接过孩子后,楚玉亲自为李晨解下沾着雪粒的披风,又递上一杯暖好的姜茶,柔声问道:“夫君此行辛苦,三郡情形如何?” 李晨饮了口热茶,驱散了些许寒意,叹了口气,将河曲的荒芜、安丰的豪强、林西的混乱,以及百姓面黄肌瘦、村落十室九空的景象缓缓道来。说到那些跪伏在地、眼神麻木的百姓,李晨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焦灼。 “……玉儿,我已命苏文和如烟着手拟订章程,准备先从潜龙镇库房调拨一批粮食、冬衣,紧急赈济三郡最为困苦的百姓,让他们能先熬过这个冬天再说。” 楚玉静静地听着,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后,却轻轻摇头:“夫君仁心,体恤百姓疾苦,自是应当。但妾身以为,单纯发放钱粮救济,恐非长远之计。” “哦?”李晨放下茶盏,看向楚玉,“玉儿有何高见?” “夫君请想,”楚玉声音温婉,条理却异常清晰,“直接发放钱粮,虽能解一时之急,却易养惰性。且潜龙镇钱粮也非无穷无尽,若三郡百姓皆存依赖之心,坐等救济,而非自力更生,则我布政司财力终有枯竭之日,彼时又当如何?此其一。” “其二,夫君所见三郡弊病,根源在于生产荒废,水利不修,道路不畅。若不从根本上疏通这些脉络,即便发放再多钱粮,也不过是扬汤止沸,明年此时,景象依旧。” 李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玉儿所言有理。只是如今寒冬将至,百姓缺衣少食,若不救济,恐怕……” “救济自然要救,但方式可以变通。”楚玉走近一步,眼眸清澈而睿智,“夫君何不效仿古之良法,‘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正是。”楚玉颔首,“夫君可颁布政令,言明布政司欲大兴土木,修筑道路,疏浚河渠,整饬城防。凡参与劳役之青壮,不仅每日管饱,还可按劳计酬,发放钱粮或布帛,使其足以养家糊口。老弱妇孺亦可从事些诸如编织、炊事等辅助劳作,换取口粮。如此,则百姓非是坐享施舍,而是凭自身力气换取生存之资,心中无愧,更能激发其重建家园之念。” 李晨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楚玉继续道:“妾身观潜龙镇至青山镇之水泥道路,平坦宽阔,商旅便利,军马驰骋亦是无阻,实乃强兵富国之基石。夫君何不以此为契机,以潜龙镇为中心,规划修筑通往河曲、安丰、林西三郡郡治,乃至各紧要关卡之水泥主干道?同时,勘测三郡境内主要河流渠道,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大规模兴修水利,既能防范春汛,又能为来年春耕灌溉做准备。” “妙啊!”李晨忍不住击节赞叹,“修筑道路,可使三郡与潜龙镇联系更为紧密,政令畅通,商贸繁盛,兵员物资调动迅速!兴修水利,更是恢复农耕之根本!如此,百姓得了活路,我等得了急需的基础,更可借此机会,将三郡人力、物力逐步整合,真正纳入掌控!一举数得!” 李晨越说越兴奋,握住楚玉的手:“玉儿,你真是我的贤内助!此策远比单纯发放钱粮高明百倍!不仅解决了眼前困境,更为三郡长远发展奠定了根基!” 楚玉被李晨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首,轻声道:“妾身不过是顺着夫君‘生存’、‘发展’的思路多想了一层罢了。具体如何规划路线,调配物资,计算工酬,还需苏先生与如烟妹妹他们仔细斟酌。” “这是自然!”李晨意气风发,“我这就去寻苏文和如烟,将此策告知他们,令他们即刻调整章程,将以工代赈、修筑道路、兴修水利作为今冬明春整顿三郡的核心之策!” 有了明确的方向,李晨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对了,”李晨走到门口,又转身对楚玉笑道,“此事若能顺利推行,玉儿当记首功!待城儿再大些,我便带你们母子,一起去看看我们潜龙布政司治下的千里通途!” 楚玉望着李晨充满干劲的背影,唇角泛起温柔而欣慰的笑意。能以自己的智慧,为夫君分忧,为这片土地的未来尽一份力,于她而言,便是最大的满足。 很快,潜龙布政使司颁布了新的政令,不再是无条件的赈济,而是以“兴基建,代赈济”的名义,在三郡范围内大规模招募民夫,给出的条件极其优厚:管饱,日结钱粮,表现优异者甚至可获得新开垦田地的优先承佃权! 消息传出,三郡震动!那些原本绝望等死的流民、饥寒交迫的百姓,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光! 不是施舍,是凭力气吃饭,还能为家乡修路筑渠?这李布政使,当真与以往的官老爷不同! 第241章 杀鸡儆猴 以工代赈的政令让无数饥寒交迫的百姓看到了生的希望,纷纷应募。 潜龙镇通往三郡的各条规划道路上,很快便出现了热火朝天的施工场面。 钱粮、工具、水泥等物资源源不断从潜龙镇核心区调拨出去,巨大的资源流动,也如同诱人的蜜糖,吸引来了不少蝇营狗苟之辈。 这一日,柳如烟拿着几份刚从安丰郡快马送回的密报,步履匆匆地走进布政使司衙门正堂,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李晨正与苏文商讨春耕种子调配事宜,见柳如烟神色不对,便停了下来。 “夫君,苏先生,安丰郡那边出事了!”柳如烟将密报递给李晨,语气急促,“我们拨付给安丰郡三段道路工程的粮食,被郡府小吏与当地乡绅勾结,以次充好,掺入大量沙土糠麸!发放给民夫的工钱,也被层层克扣,到手不足七成!更有甚者,那负责招募的工头,欺压民夫,动辄打骂,还强征附近村民无偿劳役!” 苏文接过一份密报细看,脸色也沉了下来:“岂有此理!主公,此事绝非孤例!河曲、林西两地,想必也有类似情状。这些蠹虫,竟敢将手伸到救命粮、活命钱上!” 李晨默默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早已料到,如此大规模的工程,鱼龙混杂,必然会有宵小之辈趁机中饱私囊。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的胆子如此之大,手段如此恶劣,竟连赈济灾民的钱粮都敢贪墨! “查清楚了吗?涉及何人?证据可确凿?”李晨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柳如烟点头:“安丰郡那边,是赵四手下的人混在民夫中查实的。主要涉及郡府仓曹吏两名,与本地乡绅钱不多勾结。克扣工钱、欺压民夫的是钱不多找来的一个叫赖三的工头。人证、物证俱在!河曲、林西也有类似线报,正在进一步核实。” “钱不多……赖三……”李晨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好,很好。正愁新政推行,缺乏立威的对象,这就有人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 苏文捻须,沉吟道:“主公,法不严则不立。此次若不严惩,日后效仿者必众,以工代赈之良策恐将毁于一旦,更会寒了万千百姓之心!只是……牵涉郡府吏员,是否先行文申饬,交由郡守处置?” “交由郡守?”李晨冷笑一声,“安丰郡守若是得力,岂会任由属下如此胡作非为?只怕不是不知,而是默许,甚至自己也分了一杯羹!此刻若不行雷霆手段,他们只会以为我李晨软弱可欺!” 李晨霍然起身,下令道:“如烟,你立刻持我手令,调一队红衣营精锐,再由风狼派五十名潜龙军士兵随行,即刻奔赴安丰郡那段出事的路段!苏先生,你坐镇潜龙,继续统筹钱粮,并督促赵四,将河曲、林西两地的蛀虫也给本王挖出来!” “夫君,你要亲自动手?”柳如烟有些担忧。 “杀鸡儆猴,自然要亲自操刀,才能让猴群记住疼!”李晨语气森然,“我要让三郡所有官吏、乡绅、工头都看清楚,贪我李晨一分救命钱,会是什么下场!” 当日,李晨便带着红衣营与潜龙军士兵,快马加鞭,直扑安丰郡出事路段。 施工现场,民夫们正有气无力地劳作着,看到这支杀气腾腾的军队突然出现,都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那工头赖三还不知大祸临头,拎着鞭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干什么的?谁让你们……呃……” 话未说完,两名红衣营女兵已如闪电般上前,一脚踹在赖三腿弯,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李晨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面前惶恐的民夫,以及闻讯赶来、脸色发白的郡府小吏和乡绅钱不多,声音如同冰碴子刮过地面:“本王,潜龙布政使李晨!今日来此,只为一事——清算蛀虫!” “将人犯赖三,贪墨官吏,乡绅钱不多,一并拿下!” 士兵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面如土色的钱不多和两名仓曹吏也捆了起来。 “布政使大人!冤枉啊!”钱不多挣扎着喊道,“小人是奉公守法……” “闭嘴!”李晨厉声打断,对随行的书记官道,“念!” 书记官展开卷宗,大声宣读赖三克扣工钱、欺压民夫、强征劳役的罪状,以及钱不多与仓曹吏勾结,以次充好,贪墨赈济粮款的证据,人证物证一一列举,清晰无比。 场中民夫听着,眼中渐渐燃起怒火,看向钱不多等人的目光充满了恨意。 “人犯已供认不讳,证据确凿!”李晨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按潜龙布政司新颁《工程管理律》,贪墨赈济钱粮、克扣工酬、欺压役夫者,罪加一等!首恶赖三,立斩!贪墨官吏,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徙三千里!乡绅钱不多,为祸乡里,罪同首恶,立斩!其家产,半数充公,半数折算,补偿受欺压之民夫!” “斩!”李晨毫不犹豫地下令。 红衣营士兵手起刀落,赖三和钱不多的人头瞬间落地,鲜血染红了地面!那两名贪墨官吏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全场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所有民夫,以及被紧急召来的附近乡绅、小吏,全都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布政使,手段如此酷烈,竟真的当场杀人! 李晨环视众人,声音如同雷霆,传遍四野:“都给本王听清楚了!以工代赈,修筑道路水利,乃是为了让尔等有活路,让三郡有未来!谁敢在这救命钱、活命粮上动手脚,这两人,便是下场!本王不管你是郡守还是小吏,是乡绅还是工头,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斩一双!” “潜龙布政司,法令如山!绝不姑息!” 第242章 发现人才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雪,敲打着齐家院的窗棂。 室内因温泉地暖而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阎媚眉宇间那抹显而易见的烦躁。 这位昔日的红衣阎罗,如今小腹已明显隆起,一身宽松的锦袍也掩不住孕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骨炭,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她美艳的脸庞明明暗暗。 “整日这般坐着,骨头都要生锈了!”阎媚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火钳往炭盆边一丢,发出哐当一声,吓了旁边正安静做着婴儿小衣的柳燕儿一跳。 柳燕儿同样腹部隆起,跟阎媚差不多的月份。 她性子比阎媚柔顺许多,此刻也只是抚了抚胸口,柔声劝慰:“媚姐姐,且忍一忍吧。夫君说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万不可……不可动武,也不可……剧烈运动。” 说到后面,柳燕儿脸颊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她何尝不怀念夫君温暖的怀抱与有力的臂弯?只是如今这身子,确实诸多不便。 阎媚烦躁地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踱步,红衣下摆拂过地面:“不动武?老娘现在连鞭子都摸不得了!那日不过是瞧见个侍卫步伐不稳,想上去指点两下,孙采薇就跟见了鬼似的把我按回椅子上,念叨了半个时辰什么‘安胎静养’!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柳燕儿放下手中的针线,也轻叹一声:“是啊,商行那边许多事,如今也只能通过书信往来,总不如当面商议来得便宜。周姐姐一个人在州府支撑,想必也辛苦。” 阎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被积雪覆盖的庭院,恨恨道:“若是突厥崽子现在打来,老娘也只能挺着肚子在城头看着!憋屈!真是憋屈!” “你说,夫君会不会嫌我们如今累赘,光去寻苏小婉、林小玉她们了?” 柳燕儿闻言,连忙摇头:“媚姐姐莫要乱想!夫君不是那样的人。昨日夫君不是还来看过我们,带了新做的杏花翠糕来?还说等开春路好走了,带我们去新建的别院散心呢。” “哼,糕点有什么稀罕……”阎媚嘴上虽这么说,脸色却缓和了些,重新坐回软榻,摸着隆起的腹部,眼神复杂,“只盼这小祖宗赶紧出来,老娘好重掌红衣营,让那些兔崽子知道,他们的统领还没老!” 就在两位孕妻在温暖室内为“无所事事”而烦恼时,灰岩谷的水泥工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巨大的窑炉日夜不息,吞吐着石灰石与黏土,产出源源不断的水泥。 老钱穿着一身沾满灰渍的工服,正仔细检查着新出窑水泥的成色,女儿丫丫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小凳子上,用草梗编着小玩意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父亲,眼中满是依赖。 自从妻女惨剧后,老钱将所有的悲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吃住几乎都在工坊。 只有看到丫丫时,那紧锁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工坊的工匠们都敬重这位沉默寡言却技术精湛的主管,也知道他心中的痛,从不在他面前提及家事。 “钱主管,吴管事来了。”一名工匠引着风尘仆仆的吴老四走进来。 吴老四如今是整个“以工代赈”工程的总负责人,整日奔波于三郡各条施工线上,人瘦了些,精神却愈发矍铄。 “老钱,快,再调拨三百袋水泥到安丰郡三段!那边进度快,存货见底了!”吴老四嗓门洪亮,带着工地特有的尘土气息。 老钱点点头,也不多话,拿出册子记录,安排人手装车。丫丫乖巧地跑过来,给吴老四递上一碗温水。 吴老四接过水,一口饮尽,摸了摸丫丫的头,对老钱感慨道:“这次工程摊子铺得太大,人手杂,事多且繁!要不是主公杀了那两只鸡,镇住了猴子,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 老钱闷声道:“主公……做得对。” “不过,乱子里头,倒也淘出几粒真金!”吴老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兴奋,“我得去禀报,发现了几个可用之才!” 布政使司衙门内,李晨正听着苏文汇报三郡春耕准备的进展。 吴老四求见,得到允许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也顾不上满身尘土。 “主公!苏先生!好事!发现人才了!”吴老四声音洪亮。 李晨放下手中的文书,笑道:“老四,慢慢说,发现什么人才了?” “是修路队里发现的!”吴老四抹了把汗,“河曲郡那段,不是要过一片洼地吗?原本按图纸,是要绕行或者大量填土,费时费力。结果有个叫石头的年轻民夫,看着傻大黑粗的,居然懂看地势!他找到俺,说那片洼地下面有条硬土带,可以直接作为路基,只需要在旁边挖浅沟排水就行!俺半信半疑让他带人试了试,您猜怎么着?真成了!省了起码一半的工料和时间!” 苏文捻须道:“哦?此人竟通晓地理?” “可不是嘛!”吴老四一拍大腿,“还有个安丰郡的,叫赵顺,原本是个落魄书生,屡试不第。这次招募文书,他主动来应征做了个记账的。结果发现,此人算账又快又准,心思还细!俺们那个复杂的按劳计酬法子,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哪个民夫干了多少活,该得多少粮钱,一笔笔明明白白,底下人想糊弄都糊弄不了!更难得的是,他还主动帮俺草拟了几份工程管理的细则,条条框框,比俺想的周到多了!” 李晨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落魄书生?能放下身段做这等实事,还能做得如此出色,倒是难得。” “还有林西郡那边,”吴老四越说越起劲,“有个老矿工,叫黑叔,对开山采石有一套!俺们用新法子开山时,他光听声音和看石头纹理,就能判断怎么施工最省力安全!有次差点出事,就是他提前发现岩层有异,喊人撤了,才没伤着!” 李晨与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没想到这以工代赈,不仅解决了民生,修筑了基础,还如同一个大筛子,筛出了这些埋没在民间的实干之才! “好!老四,你做得很好!”李晨赞道,“这些人才,务必善待,量才施用!那个石头,调到工程勘测队去;赵顺,让他协助你总揽三郡工程的账目和文书,做个副手;黑叔,请到灰岩谷,与墨问归先生一起参详矿务和……特殊施工!告诉他们,潜龙布政司,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与贡献!” “得令!”吴老四兴奋地领命而去。 李晨看着吴老四离去的背影,对苏文笑道:“先生,看来这三郡之地,并非全是荒漠,亦有明珠藏于沙砾。只要我们肯去发掘,何愁无人可用?” 苏文含笑点头:“主公英明。以工代赈,一举多得也。如今根基渐稳,人才初现,只待春雷响动,万物复苏了。” 第243章 还有多位夫人未怀孕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潜龙镇东南角的学堂院落里。 朗朗读书声从几间改建过的宽敞砖房中传出,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 这所最初由林小玉倡议创办的学堂,如今已收纳了一百多名适龄孩童,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不分男女,皆可入学启蒙。 李晨在林小玉和苏文的陪同下,静静站在学堂窗外向里望去。 只见孩子们端正坐在简陋却结实的木桌前,跟着台上的夫子诵读《千字文》。 张小兰、素云、如月等几位识文断字的夫人,正穿梭在课桌间,轻声纠正着孩子们的握笔姿势,或是为跟不上的孩子单独讲解。 孙采薇偶尔也会过来,教孩子们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图形,讲述基本的卫生常识。 “夫君你看,”林小玉指着那些专注的小脸,眼中满是欣慰与成就感,“这些孩子,几个月前大多还是流离失所、目不识丁的流民子弟,如今已能识字诵文,明辨是非。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潜龙镇的栋梁。” 苏文捻须点头,补充道:“主公,如今学堂已显拥挤,且仅能进行蒙学教育。待明年开春,确需另择宽敞之地,兴建一座更大的学堂,增设算学、格物、律法、乃至基础的工巧技艺等课程。百年大计,教育为本啊。” 李晨深以为然:“先生和小玉所言极是。不仅要建新学堂,师资也要跟上。可张榜招纳境内通晓各类实学的读书人,不拘出身,量才录用。待遇从优。” 这时,得到消息匆匆从“惊雷坊”赶来的墨问归,正好听到这番议论。 这位墨家传人如今虽醉心火药研制,但对教育之事同样极为关注。 “布政使,苏先生,林夫人,”墨问归拱手见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兴建蒙学学堂,普及教化,确是善政。然问归以为,仅此还不够!潜龙镇如今百工兴盛,连弩、水泥、酿酒乃至……诸多新物层出不穷,皆需精深学问支撑。当设立更高层次之‘格物院’或‘百工学堂’,专授算学、几何、物理、化学之基,培养专精技艺与研究创新之才!否则,诸多巧思妙想,终将如无根之木,难以为继。” 墨问归语气激动:“便以那风箱改良、水泥烧制而论,其中涉及风力、杠杆、材料配比、高温反应等诸多道理,若无人深究其理,总结其法,传授于人,则技艺传承全靠师徒口耳相传,极易失传,更遑论推陈出新!如今我们太缺能深究事物本质、能开拓新域的‘科研’人才了!” 李晨眼中精光一闪,墨问归这番话,可谓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技术的发展,不能只靠他一个人从系统里往外掏,必须建立起本土的研发体系和人才梯队。 “墨先生高见!”李晨赞道,“格物院……百工学堂……好!此事便一并纳入明年规划!蒙学打基础,格物院求精深!具体章程,还请先生与苏文、小玉一同拟订,所需场地、资金,优先保障!” 确定了教育发展的蓝图,李晨心情舒畅地返回齐家院。 刚踏入正院,便见大玉儿抱着咿呀学语的二儿子李破虏,面带一丝难色地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楚玉将孩子交给乳母,挥手屏退左右,引着李晨进入内室。 “玉儿,何事如此郑重?”李晨见楚玉神色,有些疑惑。 楚玉轻叹一声,为李晨斟上热茶,柔声道:“夫君,今日张小兰妹妹、如月妹妹,还有素云,先后都来寻过妾身,言语间……颇多幽怨。” 李晨一愣:“幽怨?所为何事?” 楚玉抬眼看了看李晨,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还能为何?自然是子嗣之事。夫君细数,如今院中姐妹,苏小婉、孙采薇两位妹妹的女儿已两岁有余,活泼可爱;柳如烟妹妹所出之承业,乃夫君长子,也已蹒跚学步;凝香妹妹的女儿即将周岁;妾身所出破虏尚在襁褓;便是阎媚与柳燕儿两位妹妹,如今也身怀六甲。” 李晨默默点头,这些情况他自然清楚。柳如烟所生的李承业,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如今已一岁多,由柳如烟带着常住青山镇协理政务,他偶尔前去探望。 大玉儿所生是二儿子李破虏。 楚玉继续道:“如今未曾有孕的,便只剩下张小兰、如月、周秀娥、素云、王杏儿、李翠儿六位妹妹。周秀娥妹妹常驻州府商行,王杏儿、李翠儿两位妹妹心思多在酿酒工坊,倒还好些。 可张小兰、如月、素云三位妹妹,平日多在学堂帮忙,回到这院中,眼见其他姐妹皆有儿女绕膝,心中岂能不急?私下里没少向妾身诉苦,盼着夫君……能多垂怜雨露,也好早日为李家开枝散叶。” 楚玉说着,脸上也微带红晕:“妾身知夫君政务繁忙,但内宅安宁,亦是根本。几位妹妹心思,还望夫君体谅,晚间……多去她们房中走动走动才是。” 李晨闻言,不禁揉了揉眉心。 这后院之事,有时比处理政务还要耗费心神。 他并非不近人情,只是近来确实忙碌,加之几位夫人接连有孕,也需顾及她们的身体和感受。 “玉儿,辛苦你了,居中调和。”李晨握住楚玉的手,“此事我已知晓。只是子嗣之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我自会多加留意,平衡雨露。你也劝慰她们,不必过于焦虑,顺其自然便好。” 话虽如此,李晨心中也明白,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他这样势力初成的家庭中,子嗣的多寡与母亲的地位息息相关。几位夫人着急,也是人之常情。 是夜,李晨便依言,先去了张小兰房中。 张小兰见到夫君前来,惊喜交加,侍奉得格外尽心。 连续几日,李晨轮流宿于几位未曾生育的夫人房中,虽尽力安抚,却也能感受到她们那份隐藏在温顺下的急切与期盼。 第244章 周秀娥有喜 晋州府,潜龙商行分号的后宅内。 周秀娥搁下手中的账本,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近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容易倦怠,胃口也不似往常,见到油腻之物甚至隐隐有些反胃。 母亲周李氏端着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走进来,见女儿这般模样,先是心疼,随即仔细端详起周秀娥的脸色,又瞥了眼她那不自觉轻抚小腹的手,心中一动。 “秀娥啊,”周李氏放下炖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你这个月的月信……可是迟了?” 周秀娥微微一怔,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细声应道:“嗯……迟了有七八日了。许是近来太过劳累,气血有些亏虚……” “什么气血亏虚!”周李氏喜上眉梢,拍着大腿,“我的傻闺女!你这分明是害喜的征兆!娘是过来人,错不了!八九成是有了!” 周秀娥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手下意识地紧紧按在小腹上,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涌上复杂的情绪。 “真……真的?”周秀娥声音都有些发颤。 “快!快去请保和堂的孙老先生来!”周李氏已是迫不及待,立刻吩咐丫鬟去请晋州府最有名的妇科圣手。 不多时,须发皆白的孙老先生被请来,仔细为周秀娥诊脉。 片刻后,老先生捋着胡须,含笑点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确是喜脉,滑而有力,已近两月,胎象甚稳!” “哎呦!真是菩萨保佑!祖宗显灵!”周李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连对着四方作揖。 周秀娥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感受着那里孕育着的新生命,心中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但很快,这位精明干练的女商人便冷静下来。 “娘,孙老先生,”周秀娥坐直身体,神色郑重,“此事,还请暂且保密,尤其是……不要立刻告知夫君。” 周李氏一愣:“这是为何?天大的喜事,自然要赶紧让姑爷知道!” 周秀娥摇摇头,语气坚定:“夫君如今身为布政使,统辖三郡,事务千头万绪,北疆未靖,内部百废待兴。他若知道我有了身孕,定会万分担心,只怕立刻就要派人接我回潜龙镇静养。可如今潜龙镇各处都在用钱,修筑道路、兴修水利、打造军械、研制新物,哪一样不要金山银海往里填?商行这边刚刚打开局面,与江南、京都的线路才初步稳定,草原和西边小国的商路也正在拓展,柳城大掌柜常驻青山镇总行,统筹各方,压力已然极大。我若此时撒手回去,许多刚有起色的生意恐将受阻。我要趁现在身子还便利,多为夫君,多为潜龙镇多赚些钱!至少……至少也要等到这肚子实在瞒不住了再说。” 周李氏看着女儿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最终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性子就是倔!罢了罢了,娘依你!不过你可得答应娘,千万不能逞强,生意上的事,能放就放给下面人去做,好好将养身子才是正经!” “女儿晓得了。”周秀娥展颜一笑,重新拿起账本,目光却比以往更加坚定。她要为即将出世的孩子,也为夫君的宏图大业,攒下更多的家底。 与此同时,青山镇巡检司衙门(现已成为潜龙布政司在青山镇的办事处)内,柳如烟正熟练地处理着各项政务文书。 从流民安置、田亩分配,到工赈钱粮调度、地方治安维护,她皆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柳如烟身上那份干练沉稳的气质愈发突出,早已非昔日靠山村的主事人,俨然已是一位能独当一面的女吏。 李晨此次前来青山镇视察道路工程进度,顺便见了柳如烟。 看着柳如烟将厚厚一叠处理得当的文书呈上,条分缕析地汇报各项事务,李晨眼中满是赞赏。 “如烟,这些时日,辛苦你了。”李晨放下文书,看着眼前这位愈发显得精明强干的夫人,“将青山镇乃至周边事务交给你打理,我甚是放心。” 柳如烟浅浅一笑,带着几分自信:“能为夫君分忧,是妾身的本分。况且,处理这些实务,也让妾身觉得充实。” 李晨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如烟,若我将一郡之地交予你治理,令你出任郡守,你可能胜任?” 柳如烟闻言,娇躯微微一震,蓦然抬头看向李晨,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迅速被一种灼热的光彩所取代。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迎着李晨探询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应: “夫君敢给,妾身就敢当!” 语气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与魄力。 李晨眼中讶色一闪,随即哈哈大笑:“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柳如烟上前一步,神色认真起来:“夫君,河曲、安丰、林西三郡,情况各异。河曲边患最重,民生最苦,需强力手腕安抚流民,整顿边备,恢复生产,非坚毅果决者不能镇之。安丰豪强盘踞,吏治沉疴,需明察秋毫,刚柔并济,既能打压不法,亦要拉拢可用的地方势力。林西资源丰富却管理混乱,需通晓工矿,善于经营管理之人。不知夫君属意妾身前往何郡?” 这一番分析,切中要害,显见柳如烟平日对三郡情况极为关注,并有自己的思考。 李晨满意地点点头:“你所言不错。我意,让你去安丰郡!那里情况最为复杂,正需你这般既有手腕又有耐心之人前去梳理。我会调拨一队潜龙军精锐作为你的护卫,并让苏文先生全力支持你所需钱粮人手。你可能替我,将安丰郡治理成第二个潜龙镇?”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敛衽一礼:“妾身,必不负夫君重托!定将那安丰郡,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仓廪充实,成为夫君稳固的基石!” 第245章 安丰郡守柳如烟 柳如烟出任安丰郡守的决议既定,潜龙镇高层紧接着便要面对一个现实问题——青山镇乃潜龙布政司连通外界、扼守北疆门户的军事商贸重镇,王魁虽勇,擅守城练兵,于繁杂政务却非所长。 柳如烟这一调走,留下的政务空缺由谁来填补? 布政使司衙门内,李晨、苏文、风狼以及即将赴任的柳如烟齐聚一堂,商议此事。 “青山镇位置关键,政务涉及流民安置、商税征收、物资调配、与州府及周边势力协调,千头万绪。”李晨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如烟离去,需得一稳重干练、熟悉政务之人接替。诸位可有合适人选推荐?” 风狼率先开口,带着军人的直率:“主公,政务之事,末将不甚精通。但青山镇安危关乎根本,驻守兵力绝不能削弱,王魁必须留下。” 柳如烟沉吟道:“妾身离去,手头事务可暂时交由几位副手分管,但总览全局之人……确需谨慎选择。”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直捻须沉思的苏文。 苏文感受到目光,缓缓抬头,眼中带着一丝考量后的笃定:“主公,老夫心中倒有一人,或可一试。” “哦?先生快讲。”李晨精神一振。 “便是此次以工代赈中,于安丰郡表现出色的那个赵顺。”苏文道出名字,“此子虽出身落魄书生,然心思缜密,算学精通,更难得的是处事条理清晰,能将繁杂账目与工程管理梳理得井井有条。老夫观其言行,并非只会死读书的迂腐之辈,懂得变通,亦知民生疾苦。让其骤然总览一镇政务,或许资历尚浅,但青山镇现有架构已较为成熟,遇有难决之事,还可就近请教柳城大掌柜。柳城常驻青山镇总行,老成持重,见识广博,从旁协助一二,当可保无虞。此举,亦是给年轻才俊一个历练的机会。” “赵顺……”李晨回忆着吴老四之前的汇报,那个能将复杂工酬计算得清清楚楚,还能主动完善管理细则的落魄书生,印象颇佳。“先生认为他可行?” 苏文点头:“可令其暂代青山镇政务主事,以观后效。若不堪用,再行调整亦不迟。” 柳如烟也附和道:“夫君,苏先生所言在理。赵顺此人,妾身接触过几次,做事确实认真稳妥,让他暂代,有柳城从旁帮衬,应能维持青山镇政务平稳。” “好!”李晨当即拍板,“就依先生之言,擢升赵顺为青山镇政务主事,暂行总揽之权!令其遇事多与王魁、柳城商议!” 人事安排落定,李晨又看向柳如烟:“如烟,你此去安丰,独当一面,身边需得力人手。我让张风率一百潜龙军精锐,随你一同赴任,护卫安全,兼掌郡兵操练整顿之事。” 柳如烟心中温暖,知道这是夫君对她的爱护与支持。 张风是张小兰的兄长,忠诚勇武,如今已是潜龙军中的骨干将领,有他护卫,安全无虞,整顿郡兵也能更快入手。 “谢夫君!”柳如烟敛衽行礼。 几日后,任命正式下达。 赵顺听闻自己竟被破格提拔为青山镇政务主事,惊愕之余,更是感激涕零,对着潜龙镇方向连连叩首,发誓必竭尽全力,不负主公信任。 而柳如烟则带着任命文书,在张风及其所率百名精锐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前往安丰郡上任。 几乎在同一时间,潜龙布政使任命柳如烟为安丰郡守的公文,也以例行的形式递送到了京都朝廷。 这份公文,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荒唐!岂有此理!”御史台一位老御史气得胡子直抖,在朝会上当场发难,“女子为官,已是闻所未闻!如今竟让一女子出任郡守,掌管一方民政军政?这李晨,简直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牝鸡司晨,成何体统!” “王大人所言极是!郡守乃朝廷命官,牧民一方,责任重大!岂能儿戏,委于一妇人之手?此例一开,纲常何在?礼法何存?”另一位官员立刻出列附和。 “臣附议!李晨此举,实乃大逆不道!应立刻下旨申饬,撤销此项荒唐任命!” 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大多围绕着“礼法”、“纲常”展开,认为李晨此举破坏了千百年来的规矩。 垂帘之后,年轻太后静静听着臣子们的激昂陈词,纤长的手指在凤椅扶手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喜怒。 摄政王宇文卓站在百官前列,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出声。 李晨任用女郡守,在他看来同样是胡闹,但此刻出声反对,岂不是正合了那帘后女人的心意?他乐得坐山观虎斗。 待反对的声音稍稍平息,珠帘后传来太后清越平静的声音:“众卿家所言,皆是为国体考量,哀家甚慰。” 众臣静听,以为太后要下旨斥责李晨。 不料太后话锋一转:“然,观这柳氏,并非寻常妇人。李晨奏报中言,此女于其微末之时便协助理事,于青山镇协理政务期间,表现卓异,将一边境小镇打理得井井有条,商贸繁盛,民生安定。可见其确有理事之才。” 朝堂上顿时一片细微的骚动。 太后继续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北疆不宁,晋州屡遭兵燹,正值用人之际。李晨身为布政使,于其治内量才施用,只要能为朝廷守住边疆,安抚黎民,即便所用之人特别些,又何须拘泥于常例?昔日亦有妇好为将,冼夫人安邦。若这柳如烟真能治理好安丰郡,岂不是证明李晨用人有方,独具慧眼?届时,非但不该斥责,反而该嘉奖其敢于任事,为国举才。” 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肯定了臣子们维护礼法的初衷,又巧妙地绕开了“女子不能为官”的禁区,将焦点引到了“才能”与“实效”上,最后更是隐隐将李晨的“出格”行为拔高到了“为国举才”的高度。 宇文卓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中冷哼:这女人,倒是会借题发挥,收买人心! 那些出言反对的官员,一时语塞。太后搬出了古之贤女为例,又强调北疆危局和用人实效,他们若再坚持,反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太后圣明!”一些较为开明或善于见风使舵的官员连忙出声附和。 第246章 新官三把火 柳如烟赴任安丰郡守的消息,在这片饱受豪强盘剥、吏治腐败的土地上炸开了锅。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李晨无人可用,竟派个女人来充数,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有人冷眼旁观,准备看这女流之辈如何在这泥潭里挣扎;更有人摩拳擦掌,盘算着如何给这位新郡守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 郡守府衙门前,柳如烟一身素雅官服,虽难掩女子柔美,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并未急着升堂问事,而是带着张风及几名精干文吏,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旧日卷宗库房。 “查!重点查近三年赋税征收、库银出入、工程账目,尤其是与地方乡绅钱粮往来!”柳如烟声音清冷,目光锐利如刀。她要先从这故纸堆里,找到撬动安丰僵局的支点。 第一把火,便在众人猝不及防间,烧向了吏治。 三日后,郡守府正堂。柳如烟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下方站着惴惴不安的郡府大小官吏,以及被“请”来的几位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其中便有之前与钱不多交好、在李晨杀鸡儆猴后暂时收敛,却依旧暗中观望的乡绅头目,赵德柱。 柳如烟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让书记官宣读了几份核查出的问题卷宗。其中一份,涉及仓曹佐吏孙淼,在去岁修缮官仓时,虚报用工用料,贪墨钱粮高达三百两;另一份,则指向户曹吏员与赵德柱名下田庄,在田赋征收中存在“猫腻”,将本该由赵德柱承担的部分赋税,转嫁到了周边小户头上。 “孙淼,赵员外,对此,尔等有何话说?”柳如烟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如土色的孙淼和眼神闪烁的赵德柱。 孙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郡守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一时糊涂啊!” 赵德柱强自镇定,拱手道:“柳郡守,此必是下面胥吏办事不力,出了差错,赵某实不知情。至于赋税之事,历年皆是如此办理,乃是惯例……” “惯例?”柳如烟轻轻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损公肥私,盘剥小民,便是你安丰郡的惯例?孙淼贪墨,证据确凿,革去职司,押入大牢,依律论处!所贪钱粮,追缴充公!赵员外既称不知情,本官便信你一回。但转嫁赋税,致使小民困苦,终究与你田庄有关。限你三日之内,将去年多收的赋税,连本带利,退还各户!否则,莫怪本官按《潜龙新律》,治你一个盘剥乡里之罪!” 赵德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争辩,却见柳如烟身后按刀而立的张风目光冰冷地扫来,又想到李晨在安丰郡段杀赖三、钱不多的狠辣,顿时把话咽了回去,咬牙躬身:“……赵某,遵命!” 这场雷厉风行的处置,如同一声惊雷,震得整个安丰官场和乡绅圈子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下手竟如此果决狠辣!第一把火,烧得官吏胆寒,乡绅收敛。 紧接着,柳如烟点燃了第二把火——兴修水利,直指民生根本。 安丰郡有一条安丰河,滋养两岸田地,但下游水利年久失修,河道淤塞,每逢春夏多雨,便泛滥成灾,淹没农田;到了秋冬少雨,又因上游被几家大户私自筑坝截流,导致下游村落灌溉困难。 柳如烟亲自带着人沿河勘察,靴子上沾满了泥泞。在一个叫小王村的村落,她见到了一位名叫王老五的老农。王老五家的田就在河边,去年被水淹了,颗粒无收,老伴又病重在床,家中早已揭不开锅,全靠这次以工代赈修路,才勉强混口饭吃。 “郡守大人,您……您真是来修河的吗?”王老五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若能修好这河,让我们下游的村子能有水浇地,饿不死人,小老儿……小老儿给您立长生牌位啊!” 看着老人枯瘦的手和浑浊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柳如烟心中酸楚,更坚定了决心。她扶起王老五,郑重承诺:“老人家请起。此河必修!不仅要疏浚河道,加固堤坝,还要订立章程,合理分配水源,绝不容许有人私自截流,罔顾下游民生!” 柳如烟的行动力极强,立刻从以工代赈的民夫中抽调人手,组建河工队,并请来了墨问归短暂指导,利用一些简易的杠杆、滑轮工具,提高效率。同时,她颁布《安丰河用水管理条令》,明确上下游用水权利与义务,派专人巡查,严厉打击私筑水坝行为。 此举自然触动了上游几家大户的利益,以赵德柱为首的多名乡绅联名上书,言辞激烈,声称柳如烟“与民争利”,“破坏乡约”。柳如烟直接将诉状压下,对前来探口风的赵德柱冷冷道:“本官争的是万千黎民生存之利,护的是朝廷法度!若有人敢阻挠水利,便是与万千饥民为敌,与潜龙布政司为敌!赵员外可要掂量清楚!” 面对柳如烟的强硬态度和柳如烟背后李晨的威慑,赵德柱等人终究没敢硬抗。水利工程得以顺利推进,下游如王老五一般的农户,终于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第二把火,烧暖了无数贫苦百姓的心。 第三把火,柳如烟烧向了最为盘根错节的田亩问题——清丈土地,清理隐田。 安丰郡田亩册籍混乱不堪,豪强兼并土地,隐匿田产以逃避赋税的现象极为严重,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官府税收也大受影响。 柳如烟深知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极为敏感。她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先暗中派人摸底,同时以“核实以工代赈民夫户籍田产,以便后续分田”为由,开始小范围试点清丈。 果然,清丈队伍刚到赵德柱的一处庄园外,就受到了庄丁的阻挠。庄头态度蛮横:“我们赵家的田亩,自有账册,何须官府再来丈量?谁知道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负责清丈的小吏被推搡得连连后退,场面一时僵持。 消息传到郡守府,柳如烟并未动怒,只是淡淡地对张风道:“张将军,带一队人马,随本官去瞧瞧。” 柳如烟亲至现场,她并未与那庄头多费唇舌,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闻讯赶来的赵德柱身上。 “赵员外,”柳如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清丈田亩,核实户籍,乃是布政使司统一政令,旨在公平赋税,安定民生。你家庄丁阻挠公务,是为何意?莫非你这庄园之内,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怕官府知晓?” 赵德柱脸色难看,强笑道:“郡守大人言重了,下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赵某这就教训他们!” 说罢,回头对着那庄头厉声斥骂。 柳如烟抬手止住:“下人不懂规矩,主人当明事理。本官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刻让你的人退开,配合清丈;二,本官以‘抗命’、‘涉嫌隐匿田产’之罪,请赵员外去郡守府大牢住上几日,慢慢想清楚。张将军!” “末将在!”张风踏前一步,手按刀柄,身后士兵齐刷刷上前,杀气凛然。 赵德柱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看着柳如烟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这女人绝非虚言恫吓。想到李晨的手段,再想想自己那确实经不起查的田产账目,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颓然的叹息。 “……退下!都退下!一切……听从郡守大人安排!”赵德柱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无力地挥挥手。 庄丁们悻悻退开,清丈得以继续。柳如烟此举,如同敲山震虎,其他观望的乡绅见势力最大的赵德柱都服了软,哪里还敢硬顶?清丈工作得以在安丰郡艰难却坚定地推行下去。 三把火烧过,安丰郡的官场风气为之一肃,民生工程稳步推进,困扰已久的田亩问题也看到了解决的曙光。 柳如烟用她的智慧、魄力与不容置疑的强硬,在这片原本轻视她的土地上,初步站稳了脚跟。郡守府门前那面“潜龙布政司安丰郡”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那位曾跪地哀求的老农王老五,如今成了河工队里最卖力的人之一,逢人便说:“柳郡守,是青天大老爷!是活菩萨!” 小人物的命运,因这位女郡守的到来,悄然发生了转折。 第247章 张小兰也怀孕了 安丰郡的变化,终是传到了京都深宫。 垂帘之后,年轻太后叶轻眉看着案头那份由心腹密探送来的、关于柳如烟上任后种种举措与成效的详细奏报,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划过“吏治肃清”、“水利兴修”、“田亩清丈”等字眼,一双凤眸之中,异彩连连。 “好一个柳如烟!好一个李晨!”叶轻眉轻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份奏报,比之前任何关于李晨大破突厥、获封布政使的消息,都更让她感到心惊,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 力破突厥,可称勇武;善治地方,方显格局。 这李晨不仅自己能打,竟还能如此识人用人,敢为天下先,将一郡重地交予女子治理,并且这女子还真就做出了远超许多庸碌男儿的政绩!这份魄力,这份眼光,在这暮气沉沉的大炎朝堂,简直如同一道刺破阴云的闪电。 “宇文卓……你看到了吗?你视若敝履、随意丢弃的北地,如今正有人将其经营得铁桶一般。”叶轻眉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正在焕发新生的土地。“李晨……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你的出现,倒是给这死局,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一个能打仗、会治国、且似乎不囿于陈规的边镇强藩,无疑是制衡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宇文卓的一枚绝佳棋子。只是……这枚棋子,野性难驯,志向不明,如何才能为其所用,真正归于自己麾下? 叶轻眉沉吟片刻,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心间。 密报中提及,李晨麾下能人辈出,而其几位夫人更是各擅胜场,内掌家务,外理郡政,掌商行,竟皆能独当一面。可见此人用人,确实不拘一格,且极为重视身边人的才能。 “若他如此重视内帷助力……”叶轻眉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画着圈,眼中光芒闪烁,“那妹妹轻颜,年已及笄,聪慧伶俐,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只是性子略显清冷……若将她许予李晨为妻,一则可示朕之恩宠与信任,二则……有轻颜在他身边,既是联系,亦是耳目。若能得李晨这股力量真心投效,朕在朝堂之上,面对宇文卓,便多了不止一张底牌!”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变得清晰起来。 政治联姻,自古便是巩固联盟最直接有效的方式之一。 将皇室公主(或地位崇高的宗室女)下嫁边镇重臣,亦是惯例。只是以往多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但这次……叶轻眉觉得,或许真能有些不同。李晨此人,值得下此重注! “此事……还需仔细斟酌,寻个恰当的时机。”叶轻眉压下心中的波澜,将这份心思暂藏心底,但看向北方地图的目光,已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审视与考量。 与此同时,北地潜龙镇,齐家院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连续数月,李晨晚间大多流连于张小兰、如月、素云等几位尚未生育的夫人房中,一方面是安抚她们焦灼的心,另一方面也是践行对楚玉的承诺,努力“平衡雨露”。这番辛勤“耕耘”,终于在这日清晨有了收获。 为张小兰日常请脉的孙采薇,仔细诊脉后,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对着紧张等待的张小兰和李晨道:“恭喜小兰妹妹,恭喜夫君!是喜脉!脉象平稳有力,已有一月有余了!” 张小兰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眼圈瞬间就红了,紧紧抓住身旁李晨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好!太好了!”李晨也是心中欢喜,用力回握了一下张小兰的手,又对孙采薇道,“采薇,小兰这一胎,就劳你多费心了。” “夫君放心,这是采薇分内之事。”孙采薇笑着应下。 消息很快传开,如月、素云等人闻讯,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虽带着真诚的祝福,却也难掩那一丝羡慕与愈发急切的心情。大玉儿抱着李破虏,看着张小兰那终于舒展的愁眉,心中也松了口气,笑着对李晨打趣道:“夫君这些时日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只是接下来,如月妹妹和素云妹妹那边,压力怕是更大了。” 李晨闻言,也只能无奈一笑。这齐家院内的“内政”,有时候比治理三郡还要耗费心神。 而产后休养了数月,身体早已恢复如初的楚玉,也重新焕发了活力。 她本就是内宅管理的能手,又有政治智慧,如今没了孕期和哺乳的牵绊,立刻便成为了李晨身边不可或缺的臂助。 无论是协调各位夫人之间的关系,还是协助苏文处理一些涉及内务、人事的文书,都做得井井有条,让李晨能更专注于军国大事。 第248章 胡彪的复仇计划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漠北草原,卷起地上薄薄的初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 枯黄的草被积雪覆盖,牲畜觅食艰难,对于许多中小部落而言,生存的考验已然降临。 那些早在秋日便与潜龙镇搭上关系,或是通过潜龙商行,或是直接与柳城接洽,用皮毛、牲畜换取粮食、盐铁、布匹的部落,虽然日子紧巴,但至少帐篷里有存粮,族人身上有暖衣,还能勉强维持。 首领们围坐在火塘边,嚼着潜龙镇换来的硬面饼,心中不免庆幸当初的选择。 “还是灰狼部落的秃鲁花和那个胡彪有眼光啊,早早跟南边搭上了线。”一个小部落头领啃着饼,含糊不清地对同伴说道,“虽说上次吃了败仗,但听说他们现在通过晋州那边的路子,也能弄到些物资,比咱们这些摸不着门路的强多了!” 更多未曾与潜龙镇建立联系,或是地处偏远、消息闭塞的部落,则陷入了可怕的困境。 储存的草料很快见底,瘦弱的牲畜接连倒毙在风雪中。为了争夺所剩无几的草场、水源,甚至是其他部落那点可怜的存粮,部落间的摩擦与冲突骤然加剧。 雪原上,时常可见小股骑兵互相追逐厮杀,失败者失去一切,包括生命,胜利者也只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易子而食的惨剧,在某个被洗劫一空的小部落营地悄然发生,幸存者蜷缩在破损的帐篷里,眼神麻木,等待着死亡或是被更强的部落吞并。 漠北的冬天,向来是用鲜血和生命书写的篇章。 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中,灰狼部落的营地却显示出一种异样的“活力”。 曾被秃鲁花囚禁、险些丧命的胡彪,凭借着为部落搞来紧缺物资的“功绩”,以及那张能把死人说话的嘴,竟又重新获得了部分权力。 秃鲁花虽然依旧对这个汉人女婿心存芥蒂,但在严峻的现实面前,也不得不暂时利用其“价值”。 胡彪的独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证明自己的渴望。 他并没有沉溺于物资交易的“功劳”,而是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部落战士的“针对性”训练上。 训练场上,积雪被踩得泥泞。 胡彪嘶哑着嗓子,连比划带吼叫:“都听好了!南人那能连发的弩箭,厉害是厉害,但有三怕!一怕距离远!他们的箭射不了太远,不如我们的强弓!二怕盾牌厚!找结实的木头,蒙上多层生牛皮,做成大盾,他们的细箭就难以射穿!三怕冲得快!他们的弩箭装填需要时间!听着!冲锋的时候,不要散开!举着盾牌,聚在一起,像野牛群一样,低着头给我猛冲!只要冲到他们面前,我们的弯刀就能把那些只会躲在后面放箭的南人剁成肉泥!” 胡彪亲自示范,督促着部落勇士练习顶着简陋加厚的木盾,进行密集阵型的短途冲锋。 甚至想办法搞来了一些从晋州城战场上捡回来的、已经损坏的连弩,让工匠和自己一起拆解研究,试图找到更有效的应对方法。 “李晨!阎媚!你们等着!下次再见,定要你们尝尝我胡彪专门为你们准备的‘大礼’!”胡彪望着南方潜龙镇的方向,独眼中闪烁着怨毒与疯狂的光芒。 当漠北的风雪愈发酷烈时,潜龙镇也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灰岩谷、齐家院、新修的街道和田野装点得银装素裹。 天气愈冷,齐家院内那眼得天独厚的温泉,便愈发成了诸位夫人最爱的去处。温泉池水汽氤氲,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已经显怀的阎媚,柳燕儿,小心翼翼地踏入温暖的池水,满足地喟叹一声:“总算能舒活舒活筋骨了!整日在房里,闷也闷死了!” 柳燕儿动作还灵便,笑着接口:“媚姐姐且忍耐些,孙姐姐说了,多泡泡这温泉,对身子和胎儿都有好处呢。” 大玉儿抱着粉雕玉琢的李破虏,坐在池边的软榻上,看着水中嬉戏的几位妹妹,唇角含笑。 张小兰刚确诊有孕,正是需要小心的时候,只在池边用温泉水泡泡脚,脸上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与光辉。 苏小婉和孙采薇则带着她们两三岁的女儿在浅水区玩水,孩童银铃般的笑声在雾气中回荡。 林小玉、素云、如月等人也都在池中,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 “说起来,周姐姐一个人在州府,也不知如何了?这天气,商行事务定然更加繁忙。”林小玉撩着水花,有些担忧地说道。 楚玉柔声道:“秀娥妹妹做事向来有分寸,身边又有母亲照料,应当无碍。前日来信,还说一切安好,让我们勿念。” 她自然不知道,周秀娥为了稳住商行,隐瞒了身孕的消息。 凝香抱着快满周岁的女儿,轻声细语:“要是如烟姐姐也在就好了,安丰郡那边,听说也下雪了,不知她能否适应。” 楚玉笑道:“如烟妹妹心志坚韧,如今更是一郡之守,区区风雪,难不倒她。夫君前日还收到她的公文,言及郡内冬赈安排,条理清晰,比许多男子都强呢。” 众女闻言,纷纷点头,对柳如烟既羡慕又敬佩。 第249章 火药现世 灰岩谷深处,被列为绝对禁区的“惊雷坊”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与外面天寒地冻的景象不同,坊内因炉火和人员活动而显得有些闷热。 墨问归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紧紧盯着面前石台上那几个灰黑色、毫不起眼的陶罐。 陶罐口被泥浆仔细封死,引出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作为药捻。 这便是根据李晨提供的图纸,经过无数次小心翼翼的配比、提纯、颗粒化试验后,制备出的第一批“火药”初级产品。其威力究竟如何,能否达到图纸上描述的那种“声若惊雷,裂石开山”的效果,今日便是验证之时。 李晨站在稍远一些的观察位置,身边跟着负责安保的风狼和闻讯赶来的老钱。即便是李晨,此刻手心也微微见汗。 他知道火药的原理,但亲眼见证其在这个时代首次被制造并引爆,仍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布政使,一切准备就绪。”墨问归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最后检查了一遍药捻的长度和连接,“请诸位退至掩体之后。” 众人迅速退到事先用厚重石料垒砌的矮墙后。墨问归深吸一口气,用火折子点燃了药捻。 “嗤——” 药捻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坊区内显得格外清晰,火星沿着麻绳迅速蔓延,如同一条噬人的火蛇,钻入陶罐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轰!!! 一声沉闷如夏日滚雷般的巨响猛然炸开!地面随之剧烈一震!即便隔着石墙,李晨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气浪和强烈的震动! 众人急忙探头望去,只见放置陶罐的石台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得到处都是,原地留下一个浅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而独特的硝烟气味。 成功了! 墨问归第一个从掩体后冲了出去,不顾弥漫的烟尘,扑到爆炸点附近,仔细观察着破坏效果和残留物,嘴里不住地念叨:“威力……比预想的还要大些!泥封还是薄了,若是铁壳……不,铸铁太脆,需用锻铁……药捻燃烧速度还需调整……” 老钱看着那一片狼藉和地上的浅坑,饶是见多识广,此刻也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这……这便是‘惊雷’?竟真有开石裂土之威?!” 风狼瞳孔微缩,作为沙场老将,立刻就意识到了此物在战争中的恐怖潜力。“主公!此物若用于守城,投于敌群,或是埋于地下……嘶!”风狼倒吸一口凉气,已经不敢想象那场景。 李晨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走到仍在狂热记录数据的墨问归身边,沉声道:“墨先生,辛苦了!此物确如惊雷现世!然,其威力巨大,亦极危险,后续研制、储存、运输、使用,必须制定最严格的安全章程,万不可有丝毫疏忽!” 墨问归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创造者的火焰:“布政使放心!问归明白!此物虽利,亦是双刃之剑,必慎之又慎!接下来,问归将着手改进配比,试验不同封装,并开始依照那‘震天雷’图纸,尝试铸造壳体!” “好!”李晨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参与研制的、经过严格筛选的核心工匠,“今日之事,列为潜龙镇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泄露半分,违令者,斩!” “谨遵主公(大人)之命!”众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初步的成功,让李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也带来了更重的责任感和紧迫感。火药的出现,是划时代的,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尽快形成可靠的战斗力。 离开惊雷坊,李晨立刻召集苏文、风狼进行密议。 “火药已成,但其制备不易,产量有限,且目前尚属初级,威力、稳定性、使用方式都需进一步完善。”李晨开门见山,“苏先生,惊雷坊所需一切物资,列为最高优先等级,全力保障,但流程必须绝对保密,参与人员背景要反复核查,宁缺毋滥!” 苏文郑重应下:“文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风狼,”李晨看向这位军事臂助,“你立刻从潜龙军中挑选一批绝对忠诚、心思沉稳、胆大心细的士卒,组建‘震天雷营’,由你直接统辖,开始进行秘密训练!训练内容,暂定为投掷、埋设、以及最基本的防护。具体战术,待‘震天雷’成品出来后再行制定。记住,此营存在,目前除我等核心数人外,不得为外人所知!” “末将领命!”风狼眼中精光爆射,已然预见到这支特殊部队在未来战场上的可怕作用。 就在潜龙镇紧锣密鼓地开启火药时代的大门时,遥远的京都,一封盖着凤印的密信,由大内高手秘密送出,其目的地,赫然便是北疆潜龙镇。 信中的内容,无人知晓。 第250章 太后叶轻眉来信 年关将近,一场大雪将潜龙镇裹得银装素裹。 在这岁末的静谧中,一骑快马顶着风雪,将一封来自京都、盖着精致凤纹火漆的信函,送到了李晨的案头。 送信之人并非寻常驿卒,而是一名目光锐利、举止干练的宫中内侍,将信亲手交予李晨后,便一言不发地告辞离去,显得神秘而郑重。 李晨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拆开这封意外的来信。信笺是御用的暗纹黄绫,带着淡淡馨香,字迹清秀中透着不容置疑的雍容。 信中,太后叶轻眉并未以高高在上的口吻训示,反而语气平和,先是赞扬李晨在北疆“保境安民,屡挫胡虏,功在社稷”,又提及柳如烟治理安丰郡“举措得当,政绩斐然,实乃女中翘楚,卿之臂助”。字里行间,透着对李晨用人不拘一格、注重实效的欣赏。 接着,笔锋微转,谈及朝廷局势,言及“摄政王劳苦功高,然独木难支,需四方贤才共辅朝纲”,隐隐点出朝堂平衡之意。最后,太后以一句“北地苦寒,卿与麾下将士辛苦,我心甚念。望卿善加珍重,来日方长,必有倚重之处”作为结尾。 通篇没有明确的封官许愿,也没有直接的拉拢命令,但那份隐含的赏识、对现状的理解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却比任何直白的许诺都更具分量和诱惑力。 这是一封精心措辞的、充满政治智慧的信,意在不动声色间播下亲近的种子。 李晨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深邃。 太后这步棋,走得巧妙。既不显得急迫,又明确表达了关注与善意,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他,实则已将潜龙镇纳入了她宏观棋局的一角。 “倚重之处……”李晨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位太后,果然不简单。 将信笺小心收好,此事需与苏文仔细参详,眼下却不宜声张。 与此同时,齐家院内,怀孕已近七个月的阎媚,正扶着腰在铺着厚毯的廊下慢慢踱步,看着院中积雪,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红衣营的事务,自她有孕后,便交由最信任的侍女阿萝代为管理,主要负责潜龙镇内城及重要工坊区的日常巡逻与警戒。 阿萝能力不错,将队伍带得井井有条,但终究少了阎媚亲自坐镇时的那股彪悍锐气。 这日,阿萝裹着一身寒气,匆匆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与激动。 “夫人!有阿紫的消息了!”阿萝顾不得拍打身上的雪粒,快步走到阎媚身边,压低声音道。 “阿紫?”阎媚脚步一顿,美眸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阿紫是她另一个贴身侍女,身手敏捷,性子比她还要跳脱几分,当初在黑山骑溃散时与她失散,一直杳无音信,阎媚心中始终挂念。 “怎么回事?快说!” “之前有一支前来交易的小部落队伍,带队的小头目闲聊时说起,在靠近青山镇的北边边境地带,新崛起一股势力,首领是个使双刀的汉人女子,悍勇异常,自称‘紫狐’,手下聚拢了一批亡命徒,前些日子竟然还收编了一个被大雪困住、快要活不下去的小部落‘灰雀’部!奴婢听着形容,越想越觉得像阿紫!便派人跟着那支商队回去确认,刚刚传回消息,真的是她!” 阎媚闻言,先是惊喜,随即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阿紫不仅活着,竟然还在边境拉起了一支队伍,甚至收编了突厥部落!这丫头,真是走到哪里都不安分。 “这个死丫头……倒是混出名堂了。”阎媚喃喃自语,心中那股被孕期困住的憋闷感,此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荡漾起来。 转头看向布政使司衙门的方向,又低头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脑海中不禁浮现柳如烟身着官服、挥斥方遒的模样。 连柳如烟都能成为一郡之守,独当一面,为夫君治理疆土。自己呢?难道真要一直困在这后宅之内,相夫教子?她阎媚,可是曾令北地群匪闻风丧胆的“红衣阎罗”! 一股久违的豪情与不甘在胸中涌动。 北地草原,广袤无垠,部落纷杂,若是能……若是能像阿紫那样,甚至比她做得更好,为夫君在草原打下一片天地,让潜龙镇的势力真正渗透进去,那该是何等快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阎媚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产后恢复,重新披上红衣,率领着更加精锐的红衣营,纵横草原,收服部落,将潜龙镇的旗帜插上漠北王庭的景象! 然而,腹中胎儿的轻轻一动,又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阎媚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温柔地覆在肚子上。 “小冤家,且等你出来再说吧……”阎媚眼中闪烁着母性的柔光与未熄的野望,“这草原,娘亲迟早要替你爹,去闯上一闯!” 第251章 紫狐阿紫 靠近青山镇的北部边境,风雪比潜龙镇那边更为酷烈。 一片背风的丘陵洼地里,扎着十几顶略显杂乱却结实的帐篷,中央竖着一面粗糙的旗帜,上面用不知名的染料画着一只线条简练、透着几分狡黠的紫色狐狸。 这便是“紫狐”阿紫和她那支混杂队伍的营地。 如今的阿紫,早已不是当年阎媚身边那个略显跳脱的侍女。 塞外的风沙磨砺了她的脸庞,留下些许粗糙的痕迹,却更衬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雪原上的孤狼。 穿着一身不知从哪个部落勇士身上扒下来的、经过改制的皮袄,腰间挎着两把弧度诡异的弯刀,刀柄缠着磨损的皮条,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悍野气息。 几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凶悍的汉子正围着火塘烤着刚打来的黄羊,目光却不时敬畏地瞟向独自坐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默默擦拭双刀的阿紫。 这些人,有的是中原逃犯,有的是部落争斗的失败者,还有的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被阿紫用拳头和刀“说服”,聚拢到了这面紫狐旗下。 在营地边缘,几十个穿着破烂皮袍、面带菜色的突厥男女,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所剩无几的牲畜,他们是“灰雀”部落的残众。 半个月前,灰雀部落在迁徙途中遭遇暴风雪,又与敌对部落发生冲突,损失惨重,濒临绝境。是阿紫带着人如同神兵天降,不仅击退了追兵,还分给了他们一些救命的干粮。 灰雀部落的老首领,此刻正捧着一块阿紫给的、硬得能砸死人的潜龙镇面饼,走到阿紫面前,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手势,感激涕零:“紫狐首领……救命之恩……灰雀部……永世不忘……愿……愿追随首领!” 阿紫抬起眼皮,扫了老首领一眼,声音带着塞外风雪的冷冽:“跟着我,有肉吃,有仗打,但得守我的规矩。抢可以,不许滥杀老弱妇孺;内斗可以,谁敢背后捅自己人刀子,我剁了他喂狼!能做到?” 老首领忙不迭点头:“能!一定能!” 阿紫挥挥手,让他退下,继续擦拭着双刀,眼神却飘向了南方。 与阎媚失散后,一路向北,最初的日子堪称噩梦。语言不通,环境恶劣,孤身一人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如同肥羊闯入狼群。多少次死里逃生,全靠着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从阎媚那里学来的厮杀本领。 记得最初,饿得眼冒金星,盯上了一支落单的小型商队。本想抢点吃的,却反被商队护卫围住。 那是一场血战,阿紫身上添了七八道口子,最终凭着一股不要命的悍勇,将护卫头领砍翻,抢到了救命的干粮和一把顺手的弯刀。那一战,也让她在这片区域有了点“疯女人”的名声。 后来,遇到了第一个“同伴”,一个被部落驱逐的独眼马贼。 两人联手干了几票,势力稍稍壮大,却也引来了更大的觊觎。一次火拼中,独眼马贼为了掩护她逃走,被乱刀砍死。阿紫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如同丧家之犬,在草原上东躲西藏。 最艰难的时候,队伍只剩下三五个人,被一个大部落的追兵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救了他们,也几乎冻死了他们。 阿紫靠着挖掘雪窝、啃食皮袄上的鞣制油脂,硬生生熬了过来。 那几个同伴,也正是在那次绝境中,彻底被这个女人的坚韧和狠辣折服,死心塌地跟了她。 “紫狐”的名号,是后来才闯出来的。 一次,她带着人伏击了一支仇家的物资队伍,以少胜多,行动如狐,下手狠辣,撤退时更是布下疑阵,让追兵损失惨重。自此,“紫狐”之名不胫而走,都知道边境来了个使双刀、狡诈如狐、悍不畏死的汉人女匪首。 收编灰雀部落,看似偶然,实则是阿紫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光靠抢掠,终究是无根浮萍。 她需要稳定的补给,需要更多的人手,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据点。收编一个濒临灭绝的小部落,既能获得人口和少量牲畜,也能借助他们对本地地形的熟悉,站稳脚跟。 至于忠诚度?阿紫相信,只要自己能带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忠诚自然会有。 “大小姐……您现在还好吗?”阿紫望着南方的天空,低声喃喃。 她一直挂念着阎媚,也曾试图打听过消息,只隐约听说黑山骑覆灭,阎媚下落不明,这让她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直到前几日,潜龙镇的人找来,才惊喜地得知,大小姐不仅活着,还嫁给了那位如今名震北疆的李布政使,而且即将为人母! 这个消息,让阿紫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大小姐高兴的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大小姐有了归宿,那自己呢?还要继续在这草原上,过着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潜龙镇的人带来了阎媚的问候和招揽之意,阿紫没有立刻答应。 她习惯了自由,也习惯了依靠自己手中的刀去争取一切。但“潜龙镇”这三个字,以及阎媚如今的身份,又像是一盏遥远的灯,让她在寒冷的冬夜里,感受到一丝不一样的暖意和……可能性。 “或许……换个活法也不错!” 第252章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 阎媚将阿紫的消息以及她那股势力的情况详细告知李晨时,言语间不自觉带出的一个细节,引起了李晨的注意。 “……阿萝派去的人回来说,阿紫那丫头,如今在那边混得风生水起,手下都叫她‘紫狐首领’,她对前去联络的人,问起我时,开口闭口还是‘大小姐’如何如何……”阎媚抚着肚子,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追忆。 “大小姐?”李晨挑眉,这个称呼可不像普通侍女对主母的称谓,倒更像是某个家族内部、带着特定从属关系的旧称。 阎媚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嗯,这丫头从小就跟在我身边,是我们阎家……唉,都是过去的事了。她这么叫习惯了,改不了口。” “媚儿,你这旧部,出现得正是时候!” 李晨眼中精光闪烁,走到悬挂的北疆地图前,手指点向阿紫活动的那片边境区域,“我们潜龙镇如今固守三郡,兵精粮足,但要想真正消除北患,甚至将来有所作为,就不能只守着城墙。草原广袤,部落纷杂,我们需要眼睛,需要耳朵,更需要一把能随时刺出去的尖刀!阿紫和她的人,熟悉草原规则,行事不受拘束,正是我们契入草原的最佳切入点!” 阎媚闻言,美眸一亮:“夫君的意思是?” “资助她!”李晨断然道,“以她‘紫狐’的名义,暗中提供她需要的粮食、盐铁、武器,甚至是一些不涉及核心的医药。让她在草原上发展壮大,收拢更多小部落,打击敌对势力,成为我们在北方的屏障和触角!如此一来,我们既能获得草原的情报,也能借她的手,削弱乃至控制边境地区的突厥势力,成本远低于我们直接派大军征讨!” “夫君此计大善!”阎媚抚掌称赞,随即又蹙眉,“只是……阿紫那丫头性子野惯了,未必肯完全听令行事。” 李晨笑道:“无妨。合作初期,不必要求她完全听令,只要大方向与我们一致即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待其实力壮大,与我们捆绑日深,届时自然有办法让她归心。此事,我让青山镇的赵顺去负责对接,他心思缜密,善于协调,正适合处理这等隐秘外联之事。” 计议已定,命令很快通过加密渠道传达至青山镇。 赵顺接到这个意想不到的重任,既感压力,又觉振奋,深知这是主公对他的信任与考验,立刻秘密着手安排与“紫狐”势力的联络与物资输送渠道。 就在李晨布局草原的同时,潜龙镇本身的发展也日新月异。 以工代赈修筑的水泥主干道如同强劲的动脉,将潜龙镇核心区与三郡之地紧密连接。 道路两旁,原本的荒地被规划成整齐的居民区和商业区。一栋栋采用水泥砖石结构、样式统一的民居拔地而起,吸引了大量外来人口定居。 商铺、酒肆、客栈、车马行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车轮声不绝于耳,昔日边陲小镇的景象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充满活力与希望的新兴城市。 内城依旧是行政、军事和核心工坊区,戒备森严;而日益扩大的外城,则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蓬勃的商机。 这一日,天光初晴,积雪未融。 外城新开的一家名为“四海茶馆”的铺子里,坐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和本地歇脚的居民。 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李布政使大破突厥、柳郡守智安百里的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在茶馆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位老者。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年纪,须发皆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看似寻常,但那双半开半阖的眼眸中,偶尔掠过的精光却显示出不凡的气度。 老者独自品着一壶最普通的粗茶,安静地听着说书,仿佛融入了这市井喧嚣,又似乎超然其外。 有熟识的茶客与他打招呼:“郭老先生,今日又来听书啊?” 被称作郭孝的老者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却略带疏离的笑容:“人老了,就爱凑个热闹。” 无人知道这老者的来历。 他是半月前独自一人来到潜龙镇的,租住了外城一间普通的民房,平日深居简出,偶尔会来这茶馆坐坐,或是去新建的学堂附近转转,看着那些奔跑嬉戏的孩童出神。 他言语不多,但偶尔与人交谈,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让接触过他的人都不敢小觑。 有人猜测他是避祸的隐士,有人觉得他是游学的老儒,但谁也说不清他的根底。 郭孝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悄无声息,却已在潜龙镇这潭愈发深广的水中,漾开了细微的涟漪。 此刻,郭孝的目光掠过茶馆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远处那巍峨的潜龙镇内城城墙,以及更远处工坊区隐约可见的烟囱,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与更深沉的思索。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郭孝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只是,这片天地,究竟能容你飞到多高?老夫……拭目以待。” 他放下几枚铜钱,拄着一根普通的竹杖,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茶馆,身影渐渐消失在热闹的人流中。 第253章 郭孝 靠近青山镇的北部边境,风雪依旧肆虐。 阿紫的“紫狐”营地内,气氛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几名核心手下围着几辆刚刚抵达、盖着厚厚毡布的大车,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车上满载着粮食、盐块、成捆的崭新箭头,甚至还有十几把质量上乘的腰刀和几袋治疗外伤的药材。这是来自潜龙镇的第一批“资助”,对于在严寒中挣扎求存的他们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阿紫却没有立刻去清点这些宝贵的物资。 独自一人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信是随着物资一同送来的,上面是阎媚那熟悉的、带着几分飒爽笔迹。 信的开头,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就是一句:“死丫头,还知道活着?” 看到这熟悉的语气,阿紫鼻尖一酸,强忍着的泪水冲破了防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粗糙的羊皮纸上。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跟在那个红衣似火的大小姐身后,闯祸后被这样骂着,却又总被护在身后的日子。 信中,阎媚简单说了自己的近况,嫁了人,怀了孩子,语气中带着满足与一丝为人母的温柔。 但更多的,是询问阿紫这些年的经历,叮嘱她在草原上万事小心,字里行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最后,阎媚写道:“……夫君很看重你这边,以后缺什么,直接跟青山镇的赵主事说。我现在身子不便,没法去找你。你在外面好好干,打出个名堂来,别丢了我阎……别丢了我的脸!等孩子生了,我再想法子去看你。” “大小姐……”阿紫哽咽着,将信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熟悉的温暖。 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刀头舔血,所有的委屈、艰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是孤身一人,大小姐还在惦记着她! 泪水肆意流淌了片刻,阿紫猛地用袖子擦干脸,眼中重新燃起更加炽烈的火焰。 她站起身,走出帐篷,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手下和远处小心翼翼观望的灰雀部落民众,胸中豪情激荡。 “都听好了!”阿紫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从今天起,咱们‘紫狐’不再是小打小闹!有潜龙镇在后面撑着,有钱有粮有家伙!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来!招兵买马,扩张地盘!哪个部落不服,就打到他服!我们要在这草原上,闯出真正的名号!” 手下们闻言,纷纷振臂高呼,士气高涨。 阿紫握紧了腰间的双刀,目光锐利地望向北方更广阔的雪原。 她要为大小姐,也为自己,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杀出一片大大的疆土!只有这样,将来才有脸风风光光地回去见大小姐! 与此同时,潜龙镇内,学堂刚刚结束了一堂特别的课。 这堂课并非蒙童识字,而是面向年龄稍长、已通文墨的学子。李晨难得有空,亲自前来,与这些少年学子探讨些基本的道理。 学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李晨没有坐在讲席上,而是与学子们一样,坐在下面,语气平和地讲述着:“……读书明理,首要便是明白‘人’为何。并非只为科举功名,更要知晓责任担当。自身品行端正,是为人;使父母安康,妻儿和睦,是为齐家;若有余力,则当思虑如何让身边之人,乃至一方百姓,能安居乐业,免受饥寒战乱之苦,此即为平天下之初衷。天下很大,我们或许无力兼顾全部,但若能守好脚下这片土地,让生活于此的人看到希望,便是迈出了第一步……” 李晨讲得深入浅出,结合潜龙镇的实际发展,听得少年们眼中异彩连连,纷纷点头。 窗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位青袍老者,正是郭孝。 郭孝本是循着读书声信步而来,听到里面讲述的内容并非寻常的经义文章,便驻足静听。 听着李晨将“平天下”这等宏大命题,与实实在在的“安居乐业”、“免受饥寒”联系起来,郭孝那半开半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当李晨讲到“力量源于务实,根基在于民生”时,郭孝忍不住轻轻颔首。 待李晨话音稍落,准备让学子们提问时,郭孝却在窗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室内: “布政使之言,务实恳切,令人耳目一新。然,老朽心中有一惑,积存已久,不知布政使可否为老朽解惑?” 学堂内顿时一静,所有学子都好奇地望向窗外那位气度不凡的老者。李晨也微微一愣,看向郭孝,只觉得这位老者目光深邃,不似寻常人。 “老先生请讲。”李晨起身,走到窗边,态度谦和。 郭孝拱了拱手,目光平静地迎上李晨的视线:“布政使方才言道,平天下之初衷,在于使百姓安居乐业。此确为至理。然,老夫想问,若守土安民与秉持之道义相悖,若强敌环伺需行霹雳手段,若内部掣肘需破旧立新……当此之时,布政使是择‘利’而趋,以求生存发展?还是守‘义’不移,哪怕前路荆棘?这‘利’与‘义’,‘术’与‘道’,在布政使心中,孰轻孰重,又如何权衡?”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涉及权变与原则,现实与理想,甚至隐隐触及潜龙镇未来可能面临的艰难抉择。学堂内的学子们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李晨。 李晨看着郭孝那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目光,心知这绝非随口一问。 略一沉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老先生此问,振聋发聩。利与义,术与道,并非非此即彼。李某浅见,无义之利,如同无根之木,难以长久;无利之义,如同空中楼阁,难以践行。我辈行事,当以‘义’为骨,确定为何而战,为何而守;以‘利’为血肉,务实进取,壮大自身。至于术与道……术为方法途径,道为最终方向。只要方向不改,手段便可因时因地而变。譬如潜龙镇欲安民,此乃‘道’;筑城、练兵、兴商、劝农,此乃‘术’。只要最终目的是让百姓过得更好,过程中使用些非常手段,又有何不可?关键在于,持术者心中,不可或忘其道。” 李晨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肯定了道义的根本性,又强调了务实与权变的重要性,将看似矛盾的两者统一在了明确的目标之下。 郭孝静静地听着,眼中精光流转,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感慨与欣赏: “好一个‘持术不忘道’!布政使年纪轻轻,能有此见地,实属难得。老夫……受教了。” 说罢,郭孝对着李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拄着竹杖,步履从容地消失在学堂外的雪地中。 第254章 “鬼谋”郭奉孝 夜幕低垂,潜龙镇布政使司衙门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李晨处理完一日积压的文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对坐在下首品茶的苏文提起了白日学堂外的偶遇。 “……那位郭孝老先生,气度谈吐皆是不凡,所问之题更是直指根本,绝非寻常隐士。”李晨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我事后让人查了外城户籍登记,确实名为郭孝,半月前独自迁入,赁住在西街丙字巷。” 苏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主公确定,那人名叫郭孝?” “确定无误。”李晨点头,“怎么,先生认得此人?” 苏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茶盏,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脸上那奇异的神色逐渐化为一种混合了追忆、感慨与了然的复杂笑容。 “若真是那个郭孝……何止是认得。”苏文停下脚步,看向李晨,眼中闪烁着难得的光彩,“主公,请稍候,文去去就来。” 不多时,苏文去而复返,手中竟提着两坛泥封完好、贴着“潜龙醉”红纸的酒坛。 李晨见状讶然:“先生,这是?” 苏文笑道:“主公,若此人真是文所想的那位,这两坛酒恐怕还不够他塞牙缝。走吧,我们这就去西街丙字巷,会一会这位‘郭老先生’。今夜,怕是要不醉不归了。” 见苏文如此反应,李晨心中好奇更甚,也不多问,起身披上大氅,随苏文一同出了衙门,踏着清冷的月色和未化的积雪,朝外城西街走去。 西街丙字巷多是新迁入百姓的居所,规划整齐,但屋舍相对简陋。郭孝租住的小院位于巷尾,此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孤清。 苏文上前,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那扇虚掩的木扉,朗声笑道:“好你个老东西!躲在这潜龙镇喝西北风都不来主动找我,也不怕冻掉了牙!” 屋内,正就着一碟盐水豆、独饮一杯粗茶的郭孝闻声抬头,看到门口提着酒坛、笑意盈盈的苏文,以及身后一脸好奇的李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 “哈哈哈!我就知道!闻到这‘潜龙醉’的味儿,准是你苏子瞻这条老鲶鱼摸上门来了!怎么,不在你的状元府里享清福,跑到这北地边陲来讨食吃了?” 苏文提着酒坛走进屋内,毫不客气地坐到郭孝对面,将酒坛往桌上一顿:“你这老猢狲都能来,我苏子瞻为何来不得?倒是你,十年不见踪影,江湖上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我还当你早就找块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呢!” 李晨跟着进屋,关上房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位老者毫无拘束地互相笑骂,显然交情极深。 郭孝瞥了一眼李晨,对苏文笑道:“我这不是听闻你苏大状元在此地找了个明主,混得风生水起,就赶紧闻着味儿过来,想讨口饭吃嘛!免得你这老小子吃独食!”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老东西!”苏文笑骂着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主公,今日文便为你引见一下,这位,便是当年名动京华,却又惊世骇俗,交了白卷的‘狂生’,后来辗转诸方势力,被誉为‘天下三大谋’之首,十年前却突然销声匿迹的——郭奉孝!”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从苏文口中听到这一个个重若千钧的名号,李晨仍是心中剧震! 交白卷的狂生? 天下三大谋之首?郭奉孝?! 苏文一边倒酒,一边对李晨解释道:“主公,莫看这老东西如今这副德性,当年可是……唉,说起来,文这状元之位,本该是他的。” 原来,二十余年前的那场科举,才华横溢、名满京华的郭孝本是状元的最大热门。 然而,此人性格狂放不羁,恃才傲物。在看到主考官出的、在他看来迂腐不堪、脱离实际的策论题目后,竟当场勃然大怒,愤然挥笔,在试卷上写下“如此取士,国将不国”八字评语,随后掷笔于地,交了白卷,扬长而去!此事轰动整个京城,郭孝也因此得了个“狂生”之名,断送了仕途。 然而,是金子总会发光。 此后郭孝游历天下,辗转于当时几大势力之间为幕僚,屡出奇谋,算无遗策,助其主成就霸业者不乏其人。 因其谋划往往着眼于天下大势,格局宏大,手段却又奇诡狠辣,被世人尊为“天下三大谋”之首,名号“鬼谋”郭奉孝!但其人性情孤高,与主君理念不合便挂印而去乃是常事,从未长久停留。 直到十年前,郭孝再次因与其时效力的雄主理念冲突,飘然远引,自此彻底消失在世人视野之中,只留下无数传说。 无人能想到,这位曾经的天下大谋,竟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北疆新兴的潜龙镇! 郭孝听着苏文揭他老底,也不着恼,端起苏文倒满的酒杯,深深嗅了一口酒香,满脸陶醉,随即对李晨举杯道:“布政使,白日学堂外一番论道,令老夫耳目一新。苏子瞻这老家伙眼光毒辣,能让他甘心辅佐之人,果然非同一般。这杯酒,老夫敬你,多谢收留之情!” 李晨压下心中波澜,连忙举杯:“郭先生言重了!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能得先生莅临潜龙,是李某与潜龙镇之幸!只是不知先生此来……” 郭孝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哈出一口酒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着李晨,缓缓道:“隐居十年,本以为世间再无值得老夫出山之人。直至听闻北地出了一位李晨,筑坚城,败突厥,兴百工,用女吏,行事不拘一格,更重实务民生。老夫心中好奇,便想来亲眼看看,这潜龙镇,究竟是真有腾飞之象,还是昙花一现。” 郭孝顿了顿,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这半月观察,所见所闻,尤其是白日布政使那‘持术不忘道’之论,让老夫这颗沉寂多年的心,竟又生出了几分热度。这天下……或许还未到彻底无可救药的地步。” 苏文闻言,与李晨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喜色。 苏文深知自己这位老友的能耐与挑剔,能让他说出这番话,已是对李晨和潜龙镇极高的认可! “老东西,少卖关子!”苏文又给郭孝满上,“直说吧,这次打算待多久?要不要留下来,陪老夫……还有主公,一起做点真正有意思的事情?” 郭孝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又抬眼看了看目光灼灼的李晨,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昔日的狂放与不羁: “酒不错,人……似乎也有点意思。也罢,老夫这身快要生锈的骨头,就在你这潜龙镇,再活动活动吧!只盼布政使莫要嫌老夫这把老骨头碍事,也莫要……让老夫失望才好!” 此言一出,李晨心中大喜过望!天下三大谋之首的郭奉孝,竟真的愿意留在潜龙镇! “先生肯屈就,李某求之不得!”李晨郑重举杯,“潜龙镇草创,百废待兴,未来之路必多艰难,能得先生指点迷津,实乃万幸!李某,敬先生!” “哈哈,好!干!”郭孝大笑,与李晨、苏文碰杯。 第255章 鬼谋论天下 两坛“潜龙醉”下去大半,屋内的气氛愈发酣畅热络。 炭火噼啪,酒气蒸腾,郭孝脸上也泛起了红光,那双平日里半开半阖的眼眸此刻精光四射,再无半分老态,仿佛沉睡的雄狮终于苏醒。 “痛快!好久没喝得这般痛快了!”郭孝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将空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目光扫过李晨和苏文,“酒喝开了,话也就聊开了。子瞻,李小子,你们可知,眼下这世道,在老夫看来,乃是最坏的时代,亦是千载难逢的最好时代!” 李晨为郭孝重新斟满酒,做出洗耳恭听状:“愿闻先生高见。” “说它坏!”郭孝声音提高,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苍凉与锐利,“大炎王朝名存实亡,幼主孱弱,太后垂帘却根基不稳,摄政王宇文卓把持朝纲,野心勃勃。各地藩镇割据,拥兵自重,彼此攻伐兼并,视百姓如草芥。北有突厥频频寇边,内部匪患丛生,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此非坏世,何为坏世?” 话锋一转,郭孝眼中陡然迸发出灼热的光芒:“然,说它好,也正在于此‘乱’字!旧秩序已然崩坏,新秩序尚未建立,此正乃英雄并起,龙蛇争霸之秋!一切都充满了变数与机遇!便如同这堆炭火,看似灰烬覆盖,实则内里火星暗藏,只待一阵狂风,便可成燎原之势!” 郭孝拿起一根筷子,蘸着酒水,在粗糙的木桌上简易地画了起来。 “且看这天下格局!”郭孝的筷子点向北方,“漠北草原,突厥人自上次被前朝联军重创,元气大伤,黄金家族血脉衰微,早已不复当年颉利可汗时号令群雄、长驱南下的盛况。如今各部林立,互不统属,所谓南下,不过是几个部落临时凑在一起的抢劫联盟,利则聚,不利则散,看似凶猛,实则一盘散沙,破之不难!” 筷子南移,落在中原:“再看这大炎内部,真正能称得上气候的,不过三方。”筷子重重一点,“摄政王宇文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控制中原富庶之地,兵多将广,钱粮充足,势力最为雄厚,然其内部派系繁杂,宇文卓本人虽有权谋,却失之宽仁,根基并非铁板一块。” 筷子滑向东南:“雄踞江南的镇海公杨素,掌控漕运盐利,富甲天下,水师强悍,凭长江天险割据,进可攻,退可守,然其志在守成,进取之心稍逊,且江南士族盘根错节,掣肘颇多。” 筷子又点向西北:“陇右西凉王董天霸,仗着陇右铁骑之利,曾雄霸一方,然近年来年老昏聩,诸子争位,内耗严重,已是外强中干,日落西山之势!” 接着,郭孝的筷子又在西边蜀地、以及周边一些标注的小国上虚画一圈:“蜀地富庶,号称天府之国,然内部同样四分五裂,几股势力互相牵制,难成大事。周边高丽、南诏等小国,或可引为奥援,或可作为商贸对象,暂不足为虑。” 一番剖析,将天下大势勾勒得清晰明了,听得李晨心潮澎湃,苏文亦是频频颔首。 “那么,依先生之见,我潜龙镇当如何在这乱世中破局?”李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郭孝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如同鬼火般幽深莫测的光芒,筷子在代表宇文卓和董天霸的区域之间重重一划! “远交近攻,借力打力!”郭孝声音斩钉截铁,“眼下,我们最大的威胁,并非远在江南的杨素,亦非散乱的突厥部落,而是近在咫尺、且与我们已有龃龉的晋州刺史王德贵,以及其背后的摄政王宇文卓!但直接与宇文卓硬碰,是为不智。” “当务之急,是稳住宇文卓!”郭孝的筷子点在宇文卓的区域,“派人携重礼前往京都,向宇文卓示好,言辞谦卑,表明我潜龙镇只想守好北疆一亩三分地,绝无与他争锋之意,甚至……可以暗示愿为其监视、牵制蠢蠢欲动的西凉王董天霸!宇文卓此人多疑,但亦重利,只要暂时消除他的戒心,我们便能赢得宝贵的喘息与发展时间!” “与此同时!”郭孝的筷子猛地戳向西凉王董天霸的地盘,语气带着一丝冷酷,“暗中与董天霸势力内不满的王子或将领接触,许以重利,挑动其内斗,加速西凉衰败!待其内乱一起,势力衰弱至极点时……” 郭孝的筷子做出一个切割的动作,目光炯炯地看向李晨:“便是我们潜龙镇,以协助平乱或抵御外侮之名,出兵西凉,瓜分其地,壮大自身的最佳时机!陇右之地,虽不如江南富庶,然亦产良马,民风彪悍,得其地,我军战力可再上一层楼!” “拿下西凉,稳固后方,届时……”郭孝的筷子缓缓指向西边的蜀地,“巴蜀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然内部纷争不休,正可徐徐图之!或联姻,或离间,或直接挥师南下,将其纳入囊中!一旦据有北疆、陇右、巴蜀,便等于掌握了天下脊梁,进可虎视中原,退可割据一方,成就王霸之业!” 这一套“结好宇文卓,麻痹对手 → 挑动西凉内乱,伺机吞并 → 西图巴蜀,奠定根基”的战略构想,层层递进,狠辣老练,将“远交近攻”之策运用得淋漓尽致! 李晨听得心驰神往,热血沸腾! 郭孝不愧是“鬼谋”,眼光毒辣,布局深远! 此策若成,潜龙镇确实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通天大道! 苏文抚掌赞叹:“奉孝此策,深合时宜!联强宇文以自保,吞弱西凉以自强,图谋巴蜀以固本!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确是眼下最稳妥、也最具潜力的发展之路!” 李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坚定地看向郭孝:“先生大才!此策深得我心!便依先生之言,明日我便与苏先生详细商议,着手安排使者入京,并秘密遣人前往西凉!” 郭孝看着李晨毫不拖泥带水的决断,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哈哈一笑,再次举杯:“好!既然主公已有决断,老夫便陪主公,在这北地边陲,下一盘这天下大棋!且看这潜龙,如何腾跃九霄!” “干!”三人举杯相碰,酒液激荡,雄心壮志在这小小的陋室之中,如同那“潜龙醉”的酒香一般,肆意弥漫,直冲云霄。 第256章 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三位夫人怀孕 雪化冰消,润物无声。 当第一缕带着泥土芬芳的春风拂过北疆大地,潜龙镇内外已是一片繁忙景象。 去岁冬日的战略定策,如同埋入沃土的种子,随着气温回升,开始悄然萌发。 布政使司衙门内,一场简单却郑重的仪式刚刚结束。 郭孝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穿着一身苏文为他准备的、合体的深色儒衫,虽依旧白发萧然,但脊梁挺直,目光湛然,昔日“鬼谋”风采重现。在苏文的见证下,郭孝对着李晨,郑重行下拜主之礼。 “孝,飘零半生,所见者众,然能合吾心志者寥寥。今遇主公,观潜龙气象,听治国之言,方知天下尚有明光。孝,愿竭此残年,效犬马之劳,助主公廓清寰宇,再造太平!此心天地可鉴,若有异志,人神共戮!” 李晨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郭孝,语气诚挚而有力:“能得先生相助,如旱苗得甘霖,暗夜见明灯!自此,先生与子瞻,便是我李晨之左膀右臂,潜龙镇之栋梁基石!愿我与先生、子瞻,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苏文在一旁捻须含笑,眼中满是欣慰。他与郭孝,一稳一奇,一正一辅,自此将成为潜龙镇最核心的智囊,辅佐李晨在这乱世洪流中劈波斩浪。 随着郭孝的正式加入,潜龙镇的机器运转得更加高效。 通往三郡的水泥主干道在化冻后加快了铺设进度,如同一条条灰色的巨龙,蜿蜒在初绿的原野上。 道路上,满载种子、农具的牛车、驮马络绎不绝,将春的希望送往四面八方。 河曲、安丰、林西三郡,在柳如烟、赵顺以及新任命的河曲郡守(由原潜龙镇一名干吏提拔)的治理下,也初步摆脱了去岁的混乱与萧条。 水利沟渠得到疏浚,荒地被大量开垦,来自潜龙镇的高产粮种被分发下去。 田野间,随处可见辛勤耕作的农夫,吆喝声、犁铧破土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生机的春耕乐章。 一位安丰郡的老农,扶着崭新的曲辕犁,踩着脚下平整的、由潜龙镇指导修建的田间小路,对身旁的儿子感慨:“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地种得有盼头!路好走了,水渠也通了,种子还是李布政使给的好种!今年,说啥也得让咱家仓房满起来!” 潜龙镇外城,新规划的居民区和商业区更是日新月异,人流如织,商贾云集,“潜龙醉”和“杏花翠”的名声随着商队传得更远,连江南、蜀地的客商都开始慕名而来。 整个潜龙布政司,如同一个被春风唤醒的巨人,舒展筋骨,焕发出蓬勃的活力。 而在齐家院内,春风也带来了新的喜悦。 连续多日,孙采薇带着愉悦的笑容,接连向李晨报喜。 “夫君,小玉妹妹有喜了!脉象平稳,已近两月。” “恭喜夫君,杏儿妹妹也诊出了喜脉!” “还有翠儿妹妹,亦是如此!” 接连的好消息,让李晨都有些应接不暇,心中被巨大的幸福感填满。 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三位夫人更是喜极而泣,抚着尚未显怀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与终于得偿所愿的激动。 她们多年的期盼,终于在这春暖花开之时,得到了回应。 大玉儿抱着咿呀学语的李破虏,笑着打点内院事务,安排人手悉心照料几位孕中的妹妹。 院内时常传来她们聚在一起,交流孕期心得、讨论孩儿将来时的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如今,院内未曾有孕的,便只剩下如月、素云、以及远在州府的周秀娥(其怀孕消息尚未传回)。如月和素云在替姐妹们高兴的同时,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羡慕,只盼着夫君下次雨露,能早日惠及己身。 李晨穿梭于前庭的军政要务与后院的温情脉脉之间,只觉得肩上责任重大,却又动力无穷。 他要为这些信赖他、追随他的人,打下更坚实的基业,创造一个真正安宁富足的家园。 这一日,李晨与苏文、郭孝站在新建成的、可俯瞰大半外城的内城城楼上,望着下方如棋盘般规整的田亩、笔直的道路、熙攘的街市以及更远处冒起阵阵白烟的工坊区。 郭孝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春耕有序,民心渐附,工坊不息,商路畅通。主公,潜龙之基已初步夯实。接下来,便是依计而行,远交宇文,暗图西凉了。只是,漠北草原,那只‘紫狐’……亦需多加关注,若能驾驭得当,将来或可成为插入草原腹地的一枚妙棋。” 李晨颔首,目光越过广阔的田野,投向北方那隐约可见的连绵山影:“先生所言极是。内修政理,外拓疆土,潜龙之腾飞,便始于今春!传令下去,犒赏三军与各级吏员,春耕期间,所有参与劳作者,伙食加倍!” 第257章 大玉儿的秘术 春意渐浓,齐家院内花木萌发,一派生机勃勃。 但这份生机却未能完全驱散如月和素云心头的阴霾。 眼看着同院的姐妹接连传出喜讯,连后进门的王杏儿、李翠儿都有了身孕,这两位最早跟随楚玉从韩将军府过来的美妾,心中的焦虑一日胜过一日。 这日午后,趁着院内安静,如月和素云相携来到楚玉居住的主院。 两人皆是眉眼精致、气质温婉的女子,此刻却眉宇深锁,欲言又止。 楚玉正哄着李破虏午睡,见她们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将孩子交给乳母,挥手屏退左右,柔声问道:“你们两个,可是心中有事?” 如月与素云对视一眼,终究是性子更直率些的如月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不解:“大夫人,妾身与素云姐姐心中实在惶恐。院内姐妹大多都有了身孕,唯独我二人……迟迟没有动静。妾身……妾身与素云姐姐私下里也议论过,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与夫君同房时,那个……姿势不对,或是哪里做得不好,才……” 话未说完,如月已是脸颊绯红,羞得低下头去。素云也是耳根通红,绞着手中的帕子,不敢抬头。 楚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如月和素云更加不知所措。 “你们两个傻丫头!”楚玉止住笑,拉起她们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怜惜,“真是胡思乱想!这等闺房之事,即便你们不懂,夫君难道还能不懂?他何等人物,若真有妨碍,早就指点你们了。子嗣之事,讲究的是缘分,强求不得。你们看小玉妹妹,不也是等了许久才有的?放宽心,缘分到了,自然便有了。” 见两人神色稍缓,但眉间忧色仍未尽去,楚玉眼波流转,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不过嘛……既然你们心中不安,我便指点你们一二。今晚……你们便来我房中,我有些……嗯,或许能让缘分来得更快些的‘窍门’,可以与你们细细分说。” 如月和素云闻言,先是惊愕,随即脸上瞬间飞起红霞,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们万万没想到,大夫人竟会说出这般……这般直白的话来!但看着楚玉那坦然而带着关切的眼神,两人心中又涌起一股暖流和莫名的期待,最终羞涩地点了点头。 就在楚玉于内帷悄然授计,安抚两位妹妹之时,外院也因王杏儿和李翠儿的喜讯,引来了两拨特殊的“客人”。 王杏儿的父亲,下河村村正王老栓,和李翠儿的父亲,石坪村村正李满仓,各自带着家中女眷和丰厚的礼品,几乎是前后脚来到了潜龙镇齐家院外,请求探望有孕的女儿。 两位村正如今在各自村里地位超然,全靠女儿与李布政使联姻,带来了“杏花翠”的酿造技术,让村子富足起来。如今女儿有孕,更是巩固家族地位的天大喜事! 在接待的偏厅里,王老栓和李满仓相见,自然是满面春风,互相拱手道贺。 “王老哥,恭喜恭喜啊!杏儿这孩子有福气,这么快就怀上了李布政使的骨肉!”李满仓笑得见牙不见眼。 “同喜同喜!翠儿不也一样?咱们两家可是同喜临门!”王老栓捻着不多的胡须,红光满面,“说起来,还是李布政使仁厚,将这酿酒的营生交托给我们两家,如今这日子,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客气寒暄过后,两位精明的村正话锋便不约而同地转到了“正事”上。 王老栓叹道:“杏儿如今有了身子,这酿酒坊里的事,怕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力亲为了。可这‘杏花翠’的生意如今越来越好,万万不能停了。老夫这次带了她两个堂妹过来,都是手脚麻利、心思灵巧的丫头,让她们在坊里帮忙,也能让杏儿安心养胎。” 李满仓立刻接口:“正是正是!翠儿这边也一样!她那个妹子,还有侄女,也都带来了。咱们自家人帮忙,总比外人放心不是?绝不能让这酿酒的事耽误了!” 两位村正说得冠冕堂皇,言语间满是替女儿和布政使产业考虑的恳切,但那眼底深处闪烁的精光,却瞒不过明眼人。 什么帮忙酿酒是假,借机将家中适龄又貌美的女眷送到李晨眼皮子底下,盼着能再得青眼,巩固甚至扩大联姻,才是真! 负责接待的楚玉听闻此事,只是淡然一笑,吩咐下人好生安置王、李两家的女眷,让她们先去酿酒工坊熟悉事务。 对于这种小心思,楚玉见得多了,只要不过分,她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夫君的势力越大,后宅多一些可靠的联系,也并非坏事。只是这“缘分之说”,对如月、素云有效,对这些怀着别样心思凑上来的女子,是否同样有效,就难说了。 夜幕降临,齐家院主室内灯火朦胧。 如月和素云红着脸,依约而来。 这一夜,楚玉会传授何种“窍门”,无人得知。只知第二日,如月和素云出来时,虽依旧面带羞涩,眉宇间的愁绪却散去了大半,眼神中反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明亮与期待。 第258章 鬼谋以身入局 得了楚玉那番不足为外人道的“点拨”之后,如月和素云再与李晨相处时,果然与往日大不相同。 少了几分刻意的逢迎与隐晦的急切,多了几分源自真心的温存与大胆的探索。 她们本就容颜姣好,性情温婉,如今更添了这几分难以言喻的主动与风情,便如同精心养护的花苞,终于在春雨滋润下,颤巍巍地展露出最动人的姿态。 床笫之间,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偶尔鼓起勇气的生涩回应与恰到好处的迎合,让李晨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与悸动。 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中,又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托付,使得闺房之乐,更添几分缱绻深情。 李晨并非草木,自然感受到了这份变化背后的用心与情意。 心中怜惜更甚,对这两位尚未有孕的夫人,也投注了更多的关注与喜爱。 虽仍记挂着子嗣,却也明白此事强求不得,反倒更加享受起这水到渠成的夫妻温情。 齐家院内,因这份悄然转变的氛围,愈发显得和谐融洽。 这一日,春光正好。李晨与苏文正在衙门内商议往京都派遣使者、向摄政王宇文卓示好的具体人选与礼单事宜。郭孝拄着竹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也不客套,直接寻了个位置坐下。 “主公,子瞻,这入京的人选,可定下了?”郭孝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文将拟定的一份名单推过去:“正欲请奉孝参详。此人需机敏善辩,熟知朝廷礼仪,又能不卑不亢,传递我方善意,任务艰巨。” 郭孝扫了一眼名单,手指在上面的几个名字上点了点,摇了摇头:“此人稳重有余,机变不足;此人巧言令色,恐引宇文卓猜疑;此人嘛……分量不够,难以引起重视。” 李晨皱眉:“依先生之见,该派何人前往最为妥当?” 郭孝放下名单,抬起眼,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中,此刻却闪烁着如同深渊寒星般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笑意: “何必再派他人?老夫亲自走这一趟京都便是!” “什么?”苏文闻言,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赞同,“奉孝!你疯了不成?京都如今是龙潭虎穴,宇文卓老奸巨猾,耳目遍布!你虽隐居十年,但当年‘鬼谋’之名何等响亮,难保无人认出!你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万一身份暴露,宇文卓岂能容你?太过凶险!” 李晨也是心中震动,连忙劝阻:“先生!此事万万不可!您是潜龙柱石,岂能亲身犯险?使者之事,我们另择人选便是!” 郭孝看着两位关切则乱的友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那股睥睨天下的狂生气质展露无遗:“子瞻,主公!你们未免太小瞧我郭奉孝,也太小瞧这天下局势了!” “龙潭虎穴?”郭孝嗤笑一声,“正因是龙潭虎穴,才值得我郭奉孝走上一遭!宇文卓老奸巨猾不假,但越是如此,越会对我这等‘突然出现’的隐士心存疑虑,想要探明虚实!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郭孝目光灼灼,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我此去,非是摇尾乞怜的使者,而是他宇文卓求之不得的‘客卿’!他如今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内忧外患,太后一党虎视眈眈,江南杨素拥兵自重,西凉董天霸虽衰未亡,他比任何人都需要新的力量,需要能为他出谋划策、打破僵局之人!而我,‘恰好’能在此时为他分析利弊,指点迷津,甚至……帮他‘对付’潜在的威胁,比如,日渐坐大的潜龙镇,或是内乱将起的西凉!” 苏文明白了郭孝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要……行险棋,以身为饵,主动入局,在宇文卓身边,为他‘谋划’,实则引导其走向对我们有利的方向?” “不错!”郭孝抚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谋士不以身入局,怎能搅动天下风云?怎能对得起‘鬼谋’二字!待在潜龙镇运筹帷幄固然安稳,但有些棋,不下到对手的棋盘上,永远不知道胜负关键在何处!我此去,便是要在宇文卓的心腹之地,埋下我潜龙的种子!让他依我之计行事,让他视我为肱骨,待到时机成熟,这枚种子便能从内部,给他致命一击!” 郭孝看向李晨,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自信:“主公!此计虽险,但收益极大!若能成功,不仅能暂时消除宇文卓对我潜龙的敌意,更能借其手,加速西凉崩溃,甚至在未来关键时刻,给予其意想不到的重创!这盘天下大棋,我郭奉孝,要亲自去那最重要的位置,落下一子!” 李晨看着郭孝那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听着这石破天惊的计划,心中波澜起伏。 深知此行的危险,但也明白郭孝所言非虚。 若能成功,潜龙镇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战略主动! 沉默良久,李晨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走到郭孝面前,深深一揖:“先生为潜龙,甘冒奇险,李某……敬佩!先生既已决意,晨,不敢阻先生建功立业之志!只望先生,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潜龙可以没有西凉,可以暂缓图谋,但绝不能没有先生!” 郭孝坦然受了李晨一礼,伸手将他扶起,狂放的笑容中多了一丝暖意:“主公放心!老夫这身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这京都,这宇文卓,老夫定要会上一会!且看我这‘鬼谋’,如何在这天下棋局中,再掀风浪!” 苏文看着老友,知他心意已决,长叹一声,不再劝阻,只是郑重道:“奉孝,保重!京都之内,我会动用一切隐秘渠道,全力配合于你!” 第259章 孤身入龙潭 春日和煦,官道上的积雪早已化尽,露出平整的夯土路面。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几名扮作寻常家仆的潜龙镇精锐护卫下,不紧不慢地行驶在通往京都的官道上。车帘低垂,掩去了车内人的面容。 郭孝穿着一身寻常富家老翁的锦缎袍子,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以身入局,非是逞一时之勇,而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豪赌。 他赌的是宇文卓的野心与多疑,赌的是自己对人心、对时局的精准把握。 几日的路程,郭孝并未浪费。每到一处大的城镇歇脚,都会让护卫去打探最新的朝野动向、市井流言,尤其是关于摄政王府的消息。 他如同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在不动声色间,编织着通往权力核心的无形之网。 这一日,马车终于抵达了宏伟喧嚣的大炎京都。 高耸的城墙,熙攘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帝都特有的繁华与压抑交织的气息。郭孝并未直接前往摄政王府投帖,而是在离王府不远不近的一处清静客栈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郭孝如同一个真正的闲散老翁,每日流连于京都几处着名的茶楼酒肆,尤其是那些官员和清流文人常聚之地。 他出手阔绰,谈吐风雅,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从不涉及朝政,只论风月,评诗文,很快便在一些不得志的文吏和喜好交际的闲散官员中小有名气,被尊称为“郭老先生”。 这日,在一家名为“听雨轩”的高档茶楼雅间内,郭孝“偶遇”了摄政王宇文卓门下一位颇受重用,却因出身寒微而常感地位不稳的谋士,姓刘名文。 刘文正与几位同僚饮茶,谈及近日西凉王董天霸病重、诸子争位愈演愈烈的消息,几人皆是唏嘘,却也无甚良策。 郭孝在一旁独自品茗,似是无意间听到几人议论,忽然轻叹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西凉乱象已显,猛虎垂暮,群狼环伺,只怕这西北之地,又要多事了。” 刘文闻言,心中一动,见郭孝气度不凡,便拱手搭话:“这位老先生似乎对西凉之事颇有见解?” 郭孝放下茶盏,淡然一笑:“老朽闲云野鹤,偶有所感罢了。只是觉得,猛虎虽老,余威犹在,群狼虽众,却各怀鬼胎。此时若有强力外援介入,或扶植一狼,或……驱狼吞虎,当可事半功倍,定鼎西北格局。” 刘文眼中精光一闪,这话看似平常,却暗含机锋,直指西凉乱局的关键!“驱狼吞虎”?如何驱?如何吞? 他连忙追问:“老先生高见!只是这外援……当如何行事,方能利益最大化?” 郭孝却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莫测高深地笑了笑:“此乃庙堂之算,非我等山野之人所能妄议。不过,老朽游历四方,曾闻北地有潜龙,其势初成,锐不可当,若能与之为友,共图西凉,或可……呵呵,老朽妄言了,妄言了。” 说罢,郭孝不再多言,留下若有所思的刘文,付了茶钱,飘然而去。 刘文回到摄政王府,越想越觉得那“郭老先生”绝非寻常人物,其言谈举止,尤其是那句“驱狼吞虎”和提及“北地潜龙”,似乎意有所指。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禀报了宇文卓的心腹幕僚首领。 幕僚首领闻报,亦是惊疑不定。 北地李晨近来风头正劲,确是潜在威胁,但也可能是可利用的棋子。这突然冒出来的“郭老先生”,是何来历?其言是真是假?是偶然感慨,还是别有用心? 出于谨慎,幕僚首领下令调查郭孝背景,同时命人留意其行踪。 调查结果自然毫无破绽,郭孝的户籍、路引皆是潜龙镇精心伪造,天衣无缝。而其行踪更是简单,每日不是品茶听书,便是与些不得志的文吏吟诗作对,并无异常。 越是如此,反而越让摄政王府的人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数日后,郭孝估摸着火候已到,在一处文人诗会上,“偶然”与那位幕僚首领“邂逅”。 两人谈及天下大势,郭孝不再藏拙,纵论古今,剖析时局,其对各地势力强弱、矛盾要害的分析,一针见血,让那幕僚首领听得冷汗涔涔,又茅塞顿开。 尤其是郭孝关于如何利用李晨牵制、削弱西凉,又如何防止李晨坐大的几则“闲棋”设想,更是让幕僚首领拍案叫绝!这简直是说到了宇文卓如今最关心、也最棘手的问题上! “先生大才!屈居于此,实乃明珠蒙尘!”幕僚首领激动之下,忍不住发出邀请,“不知先生可愿屈就,入王府为客卿?王爷求贤若渴,定不会亏待先生!” 郭孝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推辞:“老朽山野之人,疏懒惯了,恐难适应王府规矩。况且,才疏学浅,岂敢妄议朝政?” 幕僚首领哪里肯放,再三恳请。 郭孝推辞不过,最终“勉为其难”地答应,可先以“清客”身份,偶尔入府与王爷及诸位幕僚“探讨学问”,暂不领具体职司。 第260章 宇文卓 摄政王府,华灯初上。 一间戒备森严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宇文卓一身常服,坐于主位,虽已年近五旬,但久居上位养成的威势依旧迫人。下首坐着七八位心腹幕僚,包括之前引荐郭孝的那位幕僚首领赵德明,以及谋士刘文。而郭孝,作为新晋的“清客”,被安排在末座,显得毫不起眼。 今日议题,正是近来令宇文卓颇为头疼的西凉乱局与北疆潜龙。 “王爷,”一位姓王的幕僚率先开口,语气激昂,“西凉董天霸病重,几个儿子为了王位都快打出狗脑子了,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应立即派兵介入,扶持三王子董璜,他性格懦弱,易于控制。只要助他上位,西凉便可成为王爷囊中之物!” 另一位李姓幕僚立刻反驳:“王兄此言差矣!直接派兵,耗费巨大,且容易引起江南杨素和蜀地势力的警惕,万一他们联手干预,后果不堪设想!依我看,不如作壁上观,待其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坐收渔利?等到那时,只怕西凉已被别人捷足先登!”王幕僚不服。 “别人?谁能捷足先登?江南杨素隔着千里,蜀地自身难保!” “北边的李晨呢?”王幕僚声音提高,“此人崛起迅猛,用兵诡诈,又近在咫尺!若他趁乱出兵西凉,我们岂不是为他做了嫁衣?” 提到李晨,书房内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末座闭目养神的郭孝。 宇文卓的手指也轻轻敲了敲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郭先生,”宇文卓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游历四方,见识广博。对于这西凉乱局,以及北地那位李布政使,有何高见啊?” 郭孝仿佛刚从瞌睡中惊醒,缓缓睁开眼,对着宇文卓微微欠身,语气谦逊:“王爷垂询,老朽惶恐。高见不敢当,只是些山野粗浅之见,恐贻笑大方。” “但说无妨。”宇文卓抬手示意。 郭孝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西凉之事,诸位先生所言皆有道理。直接出兵,确如李先生所言,恐引各方反弹,得不偿失。作壁上观,又如王先生所虑,恐为他人做嫁衣。此实乃两难之局。”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继续道:“老朽以为,破解此局,或可另辟蹊径。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盘死棋下活,将潜在的威胁,转化为可利用的助力。” 刘文忍不住追问:“请先生明示,何为‘转化’?” 郭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宇文卓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爷,那北地李晨,是猛虎,亦是饿狼。堵不如疏,防不如用。” 宇文卓眼中精光一闪:“如何用法?” “驱狼吞虎,借力打力。”郭孝吐出八个字,随即解释道,“李晨觊觎西凉,人所共知。王爷何不顺势而为,暗中给予其一些……似是而非的支持,甚至默许其向西凉用兵?” “什么?”王幕僚几乎跳起来,“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郭孝微微一笑,从容不迫:“王先生稍安勿躁。此支持,非是真支持。可给予些许钱粮许诺,或开放部分边境贸易,让其尝到甜头,感受到王爷的‘善意’。同时,密令我们在西凉的人,暗中散播消息,言李晨欲与王爷结盟,共图西凉。” 李幕僚若有所思:“先生之意,是让李晨去当这个出头鸟,吸引西凉诸子和各方势力的火力?我们则隐于幕后?” “然也。”郭孝点头,“李晨若动,西凉诸子必联合抗之,乃至向王爷求援。届时,王爷便可待价而沽,或支持一方,或左右逢源。待其双方消耗得差不多了,王爷再以雷霆之势介入,收拾残局。如此,既得了西凉,又消耗了李晨的实力,一举两得。此乃‘驱狼吞虎’之计。” 赵德明抚掌赞道:“妙啊!让李晨和西凉互相撕咬,我们坐山观虎斗!郭先生此计,真乃老成谋国!” 宇文卓沉吟不语,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显然在仔细权衡。 郭孝见状,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更何况,李晨若真在西凉陷入泥潭,则其北疆根本必然空虚。届时,王爷若想对其做些什么……岂不是易如反掌?”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打动了宇文卓内心最深处的野心。 他一直视李晨为潜在威胁,若能借此机会既得西凉,又削弱甚至除掉李晨,那真是再好不过! “郭先生此言,甚合孤意!”宇文卓终于露出笑容,“便依先生之策!赵德明,此事由你负责,与那李晨暗中接触,许以虚利,诱其向西凉用兵!西凉那边,也按郭先生所言布置!” “是,王爷!”赵德明躬身领命。 第261章 借晋州 灰岩谷深处,“惊雷坊”的戒备比以往更加森严。 墨问归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火药的改进与“震天雷”的试制中。 经过无数次失败与调整,硝石、硫磺、木炭的提纯工艺日趋完善,颗粒化技术也愈发成熟,使得火药的燃烧效率和稳定性有了显着提升。 这一日,在坊内最深处的试验场,墨问归与几名核心工匠神情凝重地围着一个新铸造出的、西瓜大小的铸铁球体。球体表面并不光滑,留有浇铸的痕迹,一侧引出一根加粗加长的药捻。 这便是依照图纸,尝试铸造的第一批“震天雷”雏形之一。 “先生,这次壳壁厚度按您的要求增加了三分,泥封也用了新配的黏土,应该……应该能成了吧?” 一名负责铸造的老工匠声音带着颤抖,既是期待又是恐惧。之前几次试验,不是壳体太薄当场炸裂,就是泥封不严成了哑炮,甚至有两次因操作不当引发了小范围火灾,幸未造成人员伤亡。 墨问归没有回答,只是仔细检查着铸铁球的每一个细节,又掂量了一下重量。“点火。”最终,墨问归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所有人迅速退到数十步外的厚重石墙后。一名胆大的工匠深吸一口气,用长长的火把点燃了药捻。 “嗤——” 药捻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试验场内格外刺耳。 这一次,燃烧得似乎格外平稳。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几息之后,预想中天崩地裂的巨响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 “轰隆!!” 声音远比之前试验陶罐时浑厚、沉重!地面传来明显的震动! 众人探头望去,只见那铸铁球已然消失不见,原地留下一个更大的土坑,破碎的铸铁片深深嵌入了四周特意竖起的厚木板上,烟尘弥漫,空气中那股硝石与硫磺混合的独特气味更加浓烈刺鼻。 “成了!这次真的成了!”老工匠激动得老泪纵横,差点跪倒在地。 墨问归快步上前,不顾烟尘,仔细查看爆炸效果,测量土坑深度,检查铸铁破片的分布与杀伤范围,眼中闪烁着狂热与满意的光芒。 “威力尚可,壳体强度与密封仍需改进,药捻燃烧时间需更精确……”墨问归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喃喃自语,“但方向对了!此物若成,守城拔寨,无往不利!” 就在墨问归为“惊雷”的初步成功而振奋时,潜龙镇布政使司衙门内,李晨也收到了一封经由秘密渠道、由郭孝亲笔写来的密信。 信上详细说明了郭孝在京都的进展,以及成功引导宇文卓定下“驱狼吞虎”之策的经过,并提醒李晨,摄政王府的特使不日便将抵达。 “奉孝先生,真乃神人也!”李晨看完密信,忍不住对身旁的苏文赞叹,“身处虎穴,竟能反客为主,引导宇文卓做出对我有利的决策!” 苏文捻须微笑:“奉孝之能,鬼神莫测。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名正言顺向西凉用兵的借口,至少短期内,宇文卓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反而会‘支持’我们。” 果然,两日后,摄政王府长史赵德明,作为宇文卓的特使,抵达了潜龙镇。 李晨以极高的规格接待了赵德明,宴席之上,宾主尽欢,仿佛之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宴后,密室之内,只剩下李晨、苏文与赵德明三人。 赵德明放下酒杯,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容:“李布政使,王爷对阁下在北疆的功绩颇为赞赏。如今西凉内乱,董天霸诸子不肖,致使西北民生凋敝,百姓困苦。王爷心系黎民,有意重整西凉秩序,不知李布政使可愿为王爷分忧,为朝廷效力?” 李晨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诚恳:“王爷有命,晨自当尽力。只是……”李晨露出为难之色,“赵长史也知,我潜龙镇草创,兵微将寡,粮草亦是不足。西凉虽乱,毕竟地广人众,董家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无足够支持,贸然出兵,恐难竟全功,反倒损兵折将,有负王爷厚望啊。” 赵德明早料到李晨会讨价还价,按照郭孝设定的剧本,笑道:“布政使有何难处,但讲无妨。王爷既委此重任,自然不会让布政使空手而去。钱粮、军械,王爷皆可酌情支援。” 李晨与苏文对视一眼,知道戏肉来了。 李晨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正色道:“赵长史,钱粮军械固然重要,但出兵西凉,关乎我军侧后安危。我军若倾力西向,则晋州方向……恐有后顾之忧。” 赵德明眉头微皱:“布政使此言何意?晋州乃王刺史治下,亦是王爷辖地,岂会成为布政使后顾之忧?” 李晨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赵德明:“正因如此,晨才斗胆恳请!请王爷暂将晋州之防务,交予我潜龙布政司代管!待我平定西凉,稳定西北之后,必定将晋州完璧归赵,双手奉还王爷!” “什么?!”赵德明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变色,“借……借晋州?这……这如何使得!晋州乃一方州府,岂能轻易借予他人?此事万万不可!” 李晨早就料到赵德明会是这般反应,不慌不忙地道:“赵长史稍安勿躁。晨并非要夺取晋州,只是暂借其防务,以确保我军西征无后顾之忧。王刺史……呵呵,其能力如何,长史想必也心中有数。若在我军西征期间,晋州因防御不力,再遭突厥或其他势力侵袭,岂非坏了王爷大事?由我潜龙军代为驻防,可保晋州万无一失!此乃双赢之策!” 苏文也在一旁帮腔:“赵长史,主公此言在理。晋州暂借,非为私利,实为保障西征顺利,乃是为王爷、为朝廷建功立业之前提。况且,只是暂借防务,民政仍由王刺史掌管,待西凉平定,立刻归还。王爷并无实际损失,反而能得一稳定后方,何乐而不为?” 赵德明脸色变幻不定,心中急速权衡。 李晨此举,看似是为了消除后顾之忧,实则野心勃勃,是想趁机将势力扩展到晋州!可若是不答应,这“驱狼吞虎”之计便难以实施,王爷吞并西凉、削弱李晨的图谋也要落空。 “此事……此事关系重大,非赵某所能决断。”赵德明最终不敢答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赵某需立刻修书,请示王爷定夺!” 李晨见好就收,也不再逼迫,笑道:“理应如此。那便静候王爷佳音了。在此期间,我潜龙镇会先做些西征的准备,也好让王爷看到我等的诚意。” 送走心神不宁的赵德明,李晨对苏文笑道:“先生,你看宇文卓会答应吗?” 苏文沉吟道:“郭奉孝既在彼处,必会设法促成。只是‘借晋州’此事太过敏感,宇文卓即便答应,也必会诸多限制,甚至暗中布置后手。主公还需小心应对。” 李晨目光深邃:“无妨。只要他松了这个口子,这晋州……日后还不还,可就由不得他了。” 而在京都摄政王府,接到赵德明急报的宇文卓,看着信中“借晋州”三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晨小儿,胃口倒是不小!”宇文卓将信拍在案上,怒极反笑。 一旁的郭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缓缓开口道:“王爷息怒。李晨此请,虽显贪婪,却也在情理之中。他这是怕王爷在他背后捅刀子啊。” 宇文卓冷哼一声:“孤岂能让他如愿?晋州乃中原门户,岂能假手于人?” 郭孝微微一笑:“王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暂借晋州防务,看似让利,实则……亦是将其置于王爷监控之下。王爷可明面上答应,暗中却可令王德贵多方掣肘,限制其兵权,并安插耳目。待其与西凉两败俱伤之时,王爷收回晋州,易如反掌。反之,若断然拒绝,李晨必生疑虑,这‘驱狼吞虎’之策,便难以施行了。孰轻孰重,还请王爷三思。” 宇文卓沉默良久,眼中寒光闪烁,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便依先生之言。准他所请!但需约法三章……” 第262章 大玉儿的往事 夜已深,齐家院主室内却烛火未熄。 李晨将与赵德明会晤、以及后续可能西征的打算,大致说与了楚玉听。 楚玉安静地听着,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怀中熟睡的李破虏柔软的胎发,眸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幽深难测。 待李晨话音落下,楚玉沉默了片刻,方才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从容与智慧的美眸中,此刻竟染上了一丝极少见的追忆与复杂。 “夫君,”楚玉的声音比平日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方才提及西凉……妾身想起一事,或可助夫君一臂之力。” 李晨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专注地看向妻子:“玉儿有何良策?” 楚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怀中的孩子交给候在一旁的乳母,示意其退下。 待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楚玉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夫君可知,妾身……并非生来便叫楚玉。”楚玉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妾身幼时,名为……楚怀玉。” “楚怀玉?”李晨微微一怔,这个名字带着一种世家贵女的气韵,与“楚玉”的简练截然不同。 “是。”楚玉点了点头,眼中掠过一丝痛楚与怀念,“你知道妾身出身……前韩国公府。” 前朝韩国公楚擎天,曾是军功赫赫的国公,威震边陲,但在十多年前的一场朝堂纷争中,获罪罢黜,郁郁而终,全族人或者远走他乡,或者获罪入狱,家族烟消云散。 “当年府中遭难,妾身改名为楚玉,嫁入韩府,以求隐姓埋名,保全性命。” 李晨上前,轻轻握住楚玉微凉的手,心中充满了怜惜。 他早知楚玉出身不凡,却没想到背后藏着如此沉重的往事。 楚玉感受着夫君掌心的温暖,继续道:“妾身并非独女,上有两位兄长。大哥楚怀远……当年便殁于那场祸事。而二哥楚怀城……” 楚玉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他武艺高强,性子刚烈,在那场劫难中杀了来拿他的官兵,远走他乡。妾身一直以为他已不在人世,直到……直到前些时日,我们潜龙商行的队伍前往西凉交易,妾身私下让柳城大掌柜留意打探,竟……竟真的有了消息!” “哦?”李晨精神一振,“怀城兄如今在西凉?” 楚玉用力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激动与不确定:“据商行传回的消息,西凉军中有一员悍将,勇猛异常,屡立战功,颇得董天霸……或其某位王子的看重,名字便叫楚怀城!年纪、相貌特征,也与妾身二哥极为吻合!只是……时隔多年,消息未必完全准确,他也未必还认得我这个妹妹,更不知其心中作何想法。” 李晨眼中精光闪烁,瞬间明白了楚玉的意图:“玉儿是想……通过怀城兄,作为我们在西凉的内应?” “正是!”楚玉目光坚定起来,“若那人真是二哥,他能在西凉军中立足,必有其根基与人脉。夫君若欲图西凉,有二哥作为内应,无论是传递消息,里应外合,还是将来稳定局势,都大有裨益!这远比盲目出兵,与西凉诸子硬碰硬要稳妥得多!” 李晨沉吟起来。 这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若真能联系上楚怀城,并取得其支持,那么攻略西凉的难度将大大降低。 “只是……”楚玉脸上又浮现忧色,“此事关系重大,且充满风险。二哥身处敌营,身份敏感,贸然联系,恐为他招来杀身之祸。而且,时隔多年,人心易变……” 李晨握紧了楚玉的手,沉声道:“玉儿所虑极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万分谨慎。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绝不能放弃。” 楚玉看着李晨,眼中充满了信任与决绝:“夫君,若你决定尝试联系二哥,妾身……妾身愿亲笔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动之以情。或许,由妾身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出面,更能打动他。甚至……若有必要,妾身可亲自前往西凉一趟!” “不可!”李晨断然拒绝,将楚玉揽入怀中,“西凉如今局势混乱,危机四伏,我岂能让你亲身犯险?联系之事,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以最隐秘的方式进行。你先修书,将当年信物或只有你们兄妹才知的细节附上,以取信于他。至于是否亲自前往……待确认了他的态度再说。” 楚玉依偎在李晨怀中,感受着那份坚实的守护,心中稍安,但那份对兄长的牵挂与为夫君分忧的念头,却如同种子般深植心底。 “妾身明白了。明日,妾身便准备书信。”楚玉轻声道,“只盼……二哥能念在血脉亲情,顾全大局,助夫君成就大业,也……全了我们兄妹重逢之义。” 第263章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喽 楚玉身世之谜与西凉暗棋的浮现,并未让李晨冲昏头脑。 越是关键的棋子,越需谨慎落子。贸然联系,非但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将那位素未谋面、生死未知的二舅哥置于险境。 “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确认无误,方能行动。”李晨对苏文沉声道,“怀城兄若真在西凉军中,且身居要职,其身边必然耳目众多。我们需知其近况,知其立场,知其处境,方能决定如何接触。” 苏文捻须赞同:“主公所言极是。西凉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诸子争位,内部倾轧严重。楚怀城将军能在其中立足,必有其生存之道,也必是各方拉拢或忌惮的对象。我们需知其究竟依附于哪位王子,态度如何,方可行事。” “此事,非机警缜密、善于应变者不可为。”李晨目光扫过麾下可用之人,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让赵四去!他熟悉三教九流,应变能力强,之前多次任务都完成得不错。让他挑选几个精干人手,扮作商队,以潜龙商行的名义进入西凉,务必查明楚怀城的详细情况!” 命令很快下达至晋州城潜龙商行分号。 已成为李晨麾下情报负责人的赵四接到这个重任,既感压力,又觉振奋。 深知此事关乎未来西征大局,立刻着手挑选人手,准备货物,规划路线,力求万无一失。 数日后,一支由赵四亲自带领的、装载着“潜龙醉”、“杏花翠”以及北地特产的“商队”,悄然离开晋州,向着西凉方向而去。 他们的明面任务是拓展商路,暗地里,则肩负着为潜龙镇寻找并评估一颗可能至关重要的“暗棋”的使命。 与此同时,关于李晨向摄政王“借”晋州防务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晋州高层小范围内流传开来。 普通百姓和底层官吏尚不知情,但如都尉刘方这等人物,自然有他的渠道得知这一石破天惊的消息。 晋州都尉府内,刘方屏退左右,独自看着手中密报,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畅快笑容,最终更是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李晨!好一个‘借’字!”刘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自言自语,“古往今来,这城池地盘,借出去容易,想要收回去……嘿嘿,那可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难喽!” 刘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晋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晋州府城的位置,脸上满是幸灾乐祸与期待:“王德贵啊王德贵!你这个庸碌无能、只会溜须拍马的蠢货!靠着裙带关系爬上刺史之位,突厥来时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竟还有脸回来?这下好了!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李兄弟这一手‘借城’,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等潜龙军的爷们儿进了这晋州城,你这刺史,怕是连放个屁都得先看看人家的脸色!痛快!真是痛快!” 刘方与王德贵素来不和,对其弃城逃跑的行径更是深恶痛绝。 如今见李晨要用这等“阳谋”将手伸进晋州,架空王德贵,刘方简直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李兄弟这是要借鸡生蛋,不,是要借我这晋州边军和潜龙军的力,直接把王德贵这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废物给掀下坑啊!”刘方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行,老子得帮李兄弟一把!得让这‘借’城之事,顺顺利利!” 想到这里,刘方立刻唤来亲信,低声吩咐道:“去,给本都尉盯紧了刺史府!王德贵那边有任何异动,尤其是想暗中搞什么小动作,或者向京都求援的迹象,立刻来报!另外,传令下去,各关卡隘口,对潜龙镇的商队、人员,一律放行,不得刁难!咱们得给李兄弟行个方便!” “是!都尉!”亲信领命而去。 刘方看着亲信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图,仿佛已经看到王德贵在潜龙军进驻后那灰头土脸、束手无策的模样,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李兄弟,你尽管放手去干!这晋州防务,哥哥我帮你看着!只要你来了,这晋州城,就翻不了天!” 就在赵四秘密潜入西凉,刘方摩拳擦掌准备配合李晨“借城”之时,远在京都的郭孝,也通过秘密渠道收到了潜龙镇的最新动向。 看着密信中关于楚怀城线索以及李晨应对策略的汇报,郭孝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主公愈发沉稳了。楚怀城……若真能为我所用,西凉之事,可事半功倍。至于晋州……”郭孝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正好可以借此,再给宇文卓下一剂猛药,让他更加坚定‘驱狼吞虎’之心。” 第264章 二哥楚怀城 京都与潜龙镇之间的博弈终于落定。 宇文卓虽未全盘接受李晨“借晋州”的提议,却也做出了重大让步:允李晨“借道”晋州,并向西凉用兵,同时默许潜龙军在“必要时期”协助晋州城防,以确保西征粮道畅通。一纸带着摄政王印信的公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别送往晋州和潜龙镇。 消息传开,天下哗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李晨这是奉了宇文卓的密令,要替主子去西凉火中取栗了。 潜龙镇布政使司衙门内,李晨手持盖着摄政王大印的公文,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审慎。 苏文、风狼、皆在座。 “主公,宇文卓此计,名为支持,实为驱虎吞狼,欲让我军与西凉拼个两败俱伤。”苏文捻须道,“我军如今满打满算,能调动的战兵不过一万二千,加上新附三郡可征调的青壮,以及晋州刘都尉那边或许能借调的部分兵马,总数也难以超过两万。以此兵力,想要正面击垮拥兵数十万、据险而守的西凉诸部,无异于痴人说梦。” 风狼眉头紧锁:“确实如此。西凉铁骑闻名天下,即便如今内乱,底蕴犹存。我军虽有利器,但兵力差距悬殊,若陷入僵持或攻坚,后果不堪设想。” 李晨目光扫过地图上西凉广袤的疆域,沉声道:“宇文卓想让我们去拼命,我们偏不随他心意。此次西征,首要目的并非攻城略地,而是搅局!以精兵突进,避实击虚,专挑西凉诸子势力交界、防御薄弱之处下手,焚其粮草,扰其后方,制造恐慌,加剧其内斗!要让西凉乱上加乱,让所有人都疲于奔命!” “主公此策甚妙!”苏文眼睛一亮,“以乱制乱,方为上策。我军不需占领多少城池,只需将西凉这潭水彻底搅浑,让宇文卓看到‘猛虎’与‘群狼’皆已伤痕累累,他自然会忍不住亲自下场来收拾残局!届时,我军可趁势休整,或择机夺取关键隘口,以为后图。” “正是此理。”李晨点头,“风狼,即日起,潜龙军进入一级战备!所有休假取消,加紧操练!连弩配备要优先保障出征部队。墨问归先生那边的‘震天雷’,若有可用的成品,也秘密调拨一批,交由你亲自掌握的‘震天雷营’使用,务必谨慎!” “末将领命!”风狼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此外,”李晨看向苏文,“先生需加紧督运粮草,囤积于晋州边境。与刘方都尉的联络也要加强,借道之事,需他全力配合。” “文明白。” 就在潜龙镇紧锣密鼓备战,摆出要大干一场的姿态时,远在西凉金城郡军营中的楚怀城,也收到了妹妹楚玉辗转送达的亲笔信。 信是经由潜龙商行的秘密渠道,伪装成普通家书送到的。 当亲兵将信呈上时,楚怀城正对着沙盘推演军情,眉头深锁。 他如今是西凉三王子董璋麾下的骑都尉,掌管三千骑兵。 董璋乃庶出,母族势力单薄,在争储中处于劣势,楚怀城因其勇猛善战而被倚重,但处境也愈发艰难。 展开信笺,看到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幼时记忆的娟秀字迹,以及信末“怀玉”的落款时,这位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将军,虎躯猛地一震,握着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信中,楚玉并未过多提及自身遭遇,只简单说了侥幸生还,如今嫁与北地潜龙镇布政使李晨,生活安好。更多的,是追忆兄妹年少时光,诉说骨肉分离之痛与多年思念之情。 信的最后,楚玉才委婉提及,听闻西凉局势动荡,兄长身处其中,望务必珍重。又隐约提到夫君李晨或为局势所迫,可能西来,若真有兵戈相见之日,盼兄长能念在血脉亲情,顾全自身,勿要死守愚忠……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楚怀城的心上。 韩国公府的满门鲜血,逃亡路上的艰辛,隐姓埋名投军博取功名的屈辱……无数被刻意尘封的记忆汹涌而至。 他对这腐朽混乱的西凉,对这争权夺利、视人命如草芥的董氏王子们,又何尝真有几分忠心? 他楚怀城能活到今天,靠的是手中刀,胯下马,以及对复仇和重振门楣那一点不灭的执念! “李晨……潜龙镇……”楚怀城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复杂。 他自然听说了李晨要奉宇文卓之命西征的消息。对于这个“妹夫”,楚怀城心情五味杂陈。一方面,李晨是宇文卓的刀,而来西凉搅局;另一方面,他又是妹妹的依靠,信中字里行间透着满足与安宁。 “借宇文卓之势崛起于北地,又能让怀玉倾心……此人,或非池中之物。”楚怀城默默思忖,“只是,如今便要与我西凉为敌么?” 楚怀城深吸一口气,将信笺凑到烛火前,看着火焰将其吞噬,化为灰烬。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与沉稳。 “传令下去,”楚怀城对帐外亲兵吩咐,“加强营寨巡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他不会因为一封信就立刻背叛现在的主君董璋,那非丈夫所为。 但妹妹的安危与那份沉甸甸的亲情,他不能不顾。至少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他要确保自己掌握一定的力量,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做出对自己、或许也对妹妹有利的选择。 “李晨……便让楚某看看,你这把刀,究竟利不利吧。” 楚怀城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那支正在集结的军队。 西凉的天,真的要变了。 第265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京都,慈宁宫。 虽已入春,殿内仍笼着淡淡的地龙暖气,驱不散那份深宫固有的清冷。 太后柳轻眉并未身着繁复朝服,只一袭素雅宫装,倚在软榻上,指尖轻轻划过一份刚由隐秘渠道送来的北地简报。年轻的容颜上,一双凤眸沉静如水,不见波澜。 侍立一旁的心腹女官低声道:“太后,摄政王已正式下文,允那李晨借道晋州,西征凉州。外界皆言,此乃宇文卓驱虎吞狼之策,欲令李晨与西凉两败俱伤。” 柳轻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驱虎吞狼?只怕宇文卓这番算计,要落空了。” 女官不解:“太后的意思是?” “李晨此人,”柳轻眉放下简报,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初绽新芽的玉兰,“起于微末,却能在这乱世迅速站稳脚跟,整合流民,发展工商,练兵自强,岂是甘为人刀之辈?你看他索要晋州防务之举,看似是为西征解除后顾之忧,实则……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女官恍然:“太后是说,李晨真正的目标,是吞并晋州?” “西凉地广人稀,内部纷乱,纵打得下来,治理亦需耗费无数心力。而晋州毗邻其根基,富庶远胜北地三郡,若能得之,则进可图谋中原,退可固守北疆,实力瞬间倍增。”柳轻眉语气笃定,“西征不过是幌子,至少不是首要目标。他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宇文卓之手,行扩张之实。好算计,好胆魄!” 女官蹙眉:“如此说来,摄政王岂非引狼入室?” 柳轻眉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宇文卓身边,近来不是多了一位神秘的‘郭老先生’么?此人才智超绝,对时局洞若观火,岂会看不出李晨的意图?只怕……是看出了,却依旧顺水推舟。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郭孝的来历……” “查到几分,与北地脱不了干系。”柳轻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宇文卓未必全信那郭孝,但他需要有人帮他打破西凉僵局,也需要一个理由将手伸向晋州,压制王德贵那个废物。郭孝之计,正合他意。至于李晨是否反噬……他宇文卓,难道就没有后手了么?” 同一时间,摄政王府书房内,炭火噼啪。 宇文卓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最为信任的暗卫首领。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初放的桃花,脸色阴沉。 “王爷,那郭孝……”暗卫首领低声道,“属下多方查探,其身份文牒虽无破绽,但出现时机、言论导向,皆过于巧合。尤其是此番力主‘驱狼吞虎’,借晋州防务于李晨,恐非单纯为王爷谋划。” 宇文卓冷哼一声,声音沙哑:“本王岂是瞎子?此人十有八九,与那李晨脱不了干系!” 暗卫首领一惊:“那王爷为何还……” “为何还用他?”宇文卓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因为他的计策,眼下对本王最有利!西凉乱局需人打破,王德贵在晋州尸位素餐,也该换换人了。李晨想借机吞并晋州?哼,胃口不小,就怕他消化不了!” 宇文卓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几个方位:“李晨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刀。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之!西凉那边,老二(董琥)不是一直想借本王之力上位么?传信给他,只要他出的价码合适,本王可以支持他。还有燕州那位燕王,对本王抛出的橄榄枝,不也一直含糊其辞?告诉他,若再首鼠两端,待本王收拾了西凉,下一个就是他!” 暗卫首领心领神会:“王爷英明!如此,李晨若乖乖听话,便让他与西凉互相消耗;若有不臣之心,西凉二王子与燕王,皆是制衡他的利器。这晋州……他即便暂时占了,也不过是为王爷看守门户,随时可以收回!” “不错!”宇文卓脸上露出掌控一切的冷笑,“借晋州?呵呵,本王倒要看看,这李晨有多大能耐,能不能吞下这块肥肉!别到时候肉没吃到,反被撑死了!传令下去,对那郭孝,严密监控,但暂时不要动他。本王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能唱到几时!” 暗卫首领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宇文卓独自留在书房,看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势力标记,眼神阴鸷。 他从不将希望寄托于一人一手。李晨是明牌,郭孝可能是暗牌,但他宇文卓手里,还握着更多未出的牌。西凉二王子、燕王,乃至江南杨素那边,他都有或明或暗的联系渠道。 “乱世争雄,各凭手段。”宇文卓低声自语,带着一丝残酷,“李晨,你想火中取栗?就看你这只螳螂,能不能躲过本王这只黄雀了!” 第266章 柳承宗 京都的春夜,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寒意。 郭孝提着那坛泥封完好的“潜龙醉”,走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身影在灯笼下拉得忽长忽短。 李晨即将起兵的消息通过密道传来,郭孝知道,京都这潭水,需要再搅动一番了。 宇文卓那边已是明棋,下一步,该落在太后柳轻眉这颗看似沉寂,实则关键的棋子上了。 柳轻眉出身河东柳氏,虽非顶级门阀,却也是诗书传家的清贵门第。 其父早逝,如今柳家的主事人是她的嫡亲兄长,官居礼部侍郎的柳承宗。 柳承宗此人,谨小慎微,在朝堂上素来低调,既不依附宇文卓,也不轻易表态,是典型的保身派。但郭孝知道,越是如此,越说明此人心中有沟壑,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郭孝没有递拜帖,而是选择在一个华灯初上的傍晚,直接叩响了柳府侧门。 门房见是个陌生老者,提着个酒坛,本欲驱赶,但郭孝递上一枚不起眼的木牌,低声说了句:“故人来访,欲与柳侍郎共品北地佳酿。” 木牌是潜龙镇特制的信物,花纹隐秘。门房犹豫片刻,还是进去通传。不多时,郭孝被引至一间僻静的书房。 柳承宗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家常便服,正坐在书案后看书。见到郭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起身拱手:“这位老先生面生得很,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郭孝将酒坛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自顾自地寻了个座位坐下,笑道:“柳侍郎不必紧张。老朽姓郭,一介山野闲人,特来与侍郎共饮一杯故乡之酒。” “故乡之酒?”柳承宗目光落在那坛“潜龙醉”上,泥封上的标记让他瞳孔微缩。 北地潜龙镇的特产,如今在京都高层已不算秘密,尤其是这“潜龙醉”,等闲难以买到。 “正是。”郭孝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取过桌上茶盏,毫不客气地倒了两杯,“柳侍郎不妨先品一品,此酒比之京都玉液,滋味如何?” 柳承宗沉吟片刻,终究是接过酒杯,浅尝一口。 酒液入喉,如烈火灼烧,后劲却带着一股难言的甘醇与力量感。放下酒杯,叹道:“酒是好酒,刚猛炽烈,非江南软糯之酒可比。只是,郭先生此来,恐怕不止是为了请柳某品酒吧?” 郭孝哈哈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柳侍郎快人快语!那老朽便开门见山了。侍郎以为,当今天下大势如何?” 柳承宗神色不变:“郭先生此话何意?柳某一介礼官,只知恪守本分,天下大势,非我所敢妄议。” “呵呵,”郭孝捻着胡须,目光锐利如刀,“侍郎何必自谦?太后垂帘,柳家与国同休,岂能真做那壁上观?如今摄政王权倾朝野,视柳家如无物,难道侍郎就甘心柳氏一门,永远这般仰人鼻息?” 柳承宗脸色微沉:“郭先生,慎言!” 郭孝不为所动,继续道:“宇文卓外宽内忌,看似重用贤才,实则猜忌之心极重。其麾下派系林立,互相倾轧。如今更是行那‘驱狼吞虎’之策,欲引北地李晨与西凉相争,自己坐收渔利。此计看似高明,实则凶险无比!” “哦?”柳承宗端起酒杯,掩饰着眸中的波动,“愿闻其详。” “李晨非是池中之物,岂会甘为宇文卓手中之刀?”郭孝冷笑,“此番西征是假,借机吞并晋州,稳固根基是真!一旦让其在晋州站稳脚跟,北连三郡,南望中原,便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出柙!届时,宇文卓首尾难顾,朝堂格局,必将改写!” 柳承宗心中巨震,郭孝所言,与妹妹柳轻眉前几日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强自镇定:“即便如此,又与柳家何干?” “自然有关!”郭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柳家欲存,岂能永远置身事外?需知,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待宇文卓与李晨斗得两败俱伤,或是李晨势大难制之时,柳家再想有所作为,只怕为时已晚!” “郭先生的意思是……”柳承宗目光闪烁。 “老朽并非要柳家立刻旗帜鲜明地支持谁。”郭孝放缓语气,“只是希望柳家,能在关键时刻,保持一份清醒,或许……能在太后面前,为这北地‘潜龙’,美言几句。毕竟,多条路,总比堵死所有路要好。况且……” 郭孝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柳承宗:“听闻太后有一幼妹,名唤轻颜,年方二八,才貌双全,待字闺中。而北地那位李布政使,年轻有为,后院虽不乏佳人,却尚无真正门当户对、可堪正室之位的联姻。若能成就一番良缘,于柳家,于北地,于这天下……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柳承宗闻言,手猛地一抖,杯中酒液差点洒出。 他霍然抬头,紧紧盯着郭孝:“你……你竟敢妄议太后家事!” 郭孝坦然与之对视,笑容不变:“老朽只是觉得,柳家明珠,岂能久藏深闺?若能与当世英雄缔结良缘,既可全太后姐妹之情,亦可为柳家寻一强援,更能在这乱世之中,为皇室、为柳氏,留一份香火情谊与未来依托。此乃三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总好过将来……被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或是成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吧?”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柳承宗变幻不定的脸色。 郭孝的话,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联姻?将小妹柳轻颜嫁给那个北地崛起的李晨?这想法太过大胆,太过……惊世骇俗! 但细细想来,若那李晨真如郭孝和妹妹所言,非是凡俗,此举或许真是柳家在这乱世中破局的关键一步! 过了许久,柳承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郭先生……此言,太过骇人。柳某需……需仔细思量。” 郭孝知道火候已到,不再逼迫,起身拱手:“理应如此。老朽言尽于此,这坛‘潜龙醉’便留给侍郎慢慢品尝。北地风光,与江南大不相同,他日若有暇,侍郎或可亲往一观,必不虚此行。” 说完,郭孝不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留下柳承宗对着那坛香气四溢的烈酒,心潮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夜色中,郭孝踱步返回住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种子已经埋下,就看柳家如何抉择了。若能促成柳李联姻,不仅能为李晨争取到太后这一潜在奥援,更能极大地提升潜龙镇的政治声望和合法性,对将来抗衡宇文卓,乃至问鼎中原,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棋盘越来越大了……”郭孝仰望星空,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凝重,“主公,京都这盘棋,老夫定为你下得漂漂亮亮!” 第267章 柳轻眉的重注 柳承宗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离开柳府,乘着夜色,凭着太后兄长和礼部侍郎的身份,匆匆叩开了宫门。 慈宁宫内,灯火通明,柳轻眉早已料到兄长会来,并未安寝,依旧穿着那身素雅宫装,在暖阁中静静品茗。 “娘娘!”柳承宗屏退左右,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步上前,压低声音,将郭孝夜访、提及联姻之事,以及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末了,柳承宗脸上仍带着未散的惊悸与困惑,“娘娘,此事……此事太过骇人!那郭先生竟敢妄议天家姻亲,其心可诛!而且,那李晨出身寒微,虽有微功,岂能配得上轻颜?这……这简直……” 柳轻眉安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脸上看不出丝毫意外。 待柳承宗说完,才缓缓抬起凤眸,那眸光清亮如水,却又深不见底。 “兄长,”柳轻眉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若我说,我心中早有此意,你会不会很惊讶?” “什……什么?”柳承宗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这位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的妹妹,“娘娘您……您早就……” 柳轻眉微微颔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错。自李晨之名传入京都,哀家便留意了。此人崛起于北地边陲,整合流民,发展工商,练兵自强,更能在突厥犯边、晋州危殆之际挺身而出,保全一城。其行事章法,绝非寻常豪强可比。更难得的是,他并非一味莽撞,懂得借势,亦懂得藏锋。宇文卓欲驱虎吞狼,他却想反客为主,图谋晋州……这份胆识与谋略,当世几人能有?” 柳承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柳轻眉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兄长:“至于那位郭先生……兄长可知他是何人?” 柳承宗茫然摇头。 “宫中旧档有人认得他,”柳轻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此人便是十年前名动天下,而后销声匿迹的‘鬼谋’——郭孝,郭奉孝!” “郭孝?!”柳承宗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一辈经历过十年前风云的人来说,如雷贯耳!那可是连先帝都曾赞誉有加的奇才! “不止郭孝,”柳轻眉继续抛下重磅消息,“如今在北地,辅佐李晨处理内政,制定章程的,是当年的状元郎,苏文,苏子瞻!” “苏文也在他麾下?”柳承宗彻底震惊了。郭孝之谋,苏文之政,皆是世间顶尖!这两人,竟同时效忠于一个边地崛起的年轻人? “鬼谋郭孝,状元苏文,皆为其左膀右臂。”柳轻眉语气肯定,“兄长,你觉得,能得此二人倾力辅佐,李晨未来的前途,会差吗?” 柳承宗哑口无言,内心受到巨大冲击。 是啊,良禽择木而栖,郭孝、苏文何等人物,他们的眼光,岂会差了? “这天下,宇文卓、杨素、董天霸,三大势力相互制衡多年,看似稳固,实则内部矛盾重重,僵局已久。”柳轻眉走回座前,声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冷冽,“僵局,就意味着需要破局之力。哀家观这李晨,便有可能是那破局之人!” 柳轻眉看向兄长,眼神锐利:“我柳家,自父亲去后,虽保有清名,但在朝中并无实权,全赖哀家这太后虚名支撑。然宇文卓跋扈,视我柳家如无物,长久下去,恐有倾覆之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寻出路!” “娘娘的意思是……将宝压在李晨身上?”柳承宗心跳加速。 “不是押宝,是投资,是结盟。”柳轻眉纠正道,“轻颜嫁与李晨,并非委屈下嫁。若李晨真能成势,轻颜便是从龙之妃,我柳家便是外戚之首!届时,这天下,未尝不能有我柳家一份从龙之功,一份锦绣前程!” 柳承宗被妹妹描绘的蓝图震撼,呼吸都急促起来。 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诱人无比!若能成功,柳家将不再是依附旧皇权的没落外戚,而是能与新朝共荣辱的顶级门阀! “可是……”柳承宗仍有顾虑,“李晨已有诸多妻室,轻颜过去……” “成大事者,岂会拘泥于小节?”柳轻眉打断道,“况且,以轻颜的才貌与出身,过去之后,地位岂会低了?正室之位,未必不能争上一争。即便暂时不能,以她的聪慧和我柳家的支持,在那后院之中,也必能站稳脚跟,成为李晨不可或缺的助力。这,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 柳承宗沉默良久,脑中飞速权衡利弊。妹妹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郭孝和苏文的投效,更是给李晨的未来增添了无比厚重的筹码。 “那……郭孝那边?”柳承宗最终问道,语气已然松动。 “郭孝既然主动找上门,便是代表李晨释放了善意。”柳轻眉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兄长可暗中与之保持联系,但切记,不可过于密切,以免引起宇文卓警觉。联姻之事,也需从长计议,等待合适时机。眼下,且看李晨这西征之举,能搅动多大的风云吧。”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臣……明白了。一切听从娘娘安排。” 等柳承宗离开了慈宁宫。 柳轻眉才缓缓起身,独自立于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低声自语:“李晨,莫要让哀家失望才好。这盘天下棋局,哀家可是在你身上,落下了一枚重注……” 第268章 西凉三子 西凉,金城郡,凉王府。 往日里尚算肃穆的王府,如今却弥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躁动与恐慌。 药味混杂着檀香,也掩盖不住那份从权力核心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西凉王董天霸,这位曾经凭借陇右铁骑让周边势力闻风丧胆的枭雄,如今已病入膏肓,缠绵病榻多时,连清醒的时候都越来越少。 王府正殿,如今成了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漩涡中心。世子董璟,作为嫡长子,名义上的继承人,此刻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来回踱步,肥胖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神惶急。 “父王今日情形如何?太医怎么说?”董璟一把抓住刚从内殿出来的王府长史,急声问道。 长史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躬身道:“回世子,王爷今日精神稍好些,进了一碗参汤。太医说……还需静养。” “静养静养!这都静养多久了!”董璟烦躁地甩开手,压低声音,带着不满与恐惧,“老二那边有什么动静?还有老三,整天缩在自己院里,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长史不敢多言,只是含糊应道:“二王子在军营操练,三王子……一如既往,在府中读书习字。” “读书习字?骗鬼呢!”董璟啐了一口,脸上横肉抖动,“他那点心思,别以为本王不知道!装得跟个鹌鹑似的,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董璟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他虽是嫡长子,深得父王偏爱,但能力平庸,优柔寡断,在军中威望远不及二弟董琥。 而三弟董璋,看似低调,不争不抢,但董璟总觉得那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更深的算计。 与此同时,西凉军营,二王子董琥的帅帐内。 董琥一身戎装,并未披甲,正对着沙盘凝神思索。与兄长的肥胖不同,董琥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剽悍之气。 他常年带兵,在军中根基深厚,麾下聚集了一批能征善战的将领。 “大兄今日又去父王那里了?”董琥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身后一名心腹将领躬身答道:“是,世子殿下忧心王爷病情,一早便去了。” “忧心?”董琥嗤笑一声,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他是忧心自己的世子之位坐不稳吧!父王老糊涂了,就偏爱那个废物!西凉若交到他手里,不出三年,必被宇文卓或者那北地李晨吞得骨头都不剩!” “将军所言极是!”另一名将领愤然道,“世子无才无德,岂能统领西凉?如今王爷病重,正是将军站出来,主持大局的时候!” 董琥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凝重:“急什么?老大毕竟是名正言顺的世子,父王还没咽气呢。现在跳出来,就是谋逆!我们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董琥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金城方向,眼神锐利如鹰:“老大身边那群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三……哼,那个阴险的家伙,肯定也在暗中布局。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盯紧王府和老三那边的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另外,加紧操练兵马,尤其是骑兵,随时待命!” “末将领命!” 而在三王子董璋的府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深深,竹影婆娑,书房内焚着清淡的檀香,董璋一身素色儒袍,正临窗挥毫,笔下是一幅气势磅礴的边塞风雪图。他面容清秀,气质温文,与两位兄长的粗豪截然不同,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 一名青衣幕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殿下,世子今日又去了王府,似乎很是焦躁。二王子那边,军营操练愈发频繁,哨探也放出了更多。” 董璋笔下未停,仿佛毫不在意,只是淡淡问道:“北边呢?那位李布政使,有什么新消息?” 幕僚回道:“探子回报,李晨已集结兵马,不日便将借道晋州,兵锋直指我西凉。朝堂上传言,他是奉了宇文卓之命。” 董璋终于停下笔,拿起旁边的湿布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宇文卓?驱虎吞狼罢了。李晨此人,岂是甘为鹰犬之辈?他此番前来,搅局是真,但所图恐怕更大。” 幕僚忧心道:“殿下,如今内忧外患,世子与二王子相争,北地强敌又至,我西凉危矣!殿下还需早作打算才是。” 董璋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嶙峋的怪石,目光幽深:“打算?自然是有打算的。大哥无能,二哥暴戾,都不是西凉明主。父王……唉。”董璋轻轻一叹,没有说下去。 “那殿下之意……” “让他们先去争,去斗。”董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断,“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哥占着名分,二哥握着兵权,就让他们先拼个你死我活。我们……静观其变,积蓄力量。另外,派人去接触一下北边来的‘商队’,看看那位李布政使,到底想怎么个搅法。” 幕僚心领神会:“是,殿下。还有……楚怀城将军那边?” 董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怀城是员虎将,要留意他的动向。此人……或许将来有用。” 幕僚躬身退下。 董璋独自立于窗前,清秀的脸上再无半分温文,只剩下深沉的算计。西凉这盘棋,大哥和二哥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在他董璋眼中,所有人都可能是棋子,包括那位即将到来的北地潜龙。 “乱吧,越乱越好。”董璋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只有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我这条潜龙,才有机会腾空而起。” 第269章 王爷薨了 西凉,金城郡,凉王府深处的寝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垂死之人特有的衰败气息,令人窒息。 曾经叱咤风云的西凉王董天霸,此刻形容枯槁地躺在巨大的床榻上,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御医束手垂首立于一旁,殿内侍从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世子董璟跪在榻前,紧紧握着父王干瘦的手,脸上涕泪交加,也不知是真心悲痛,还是恐惧失去依靠后的未来。 “父王……父王您醒醒啊!西凉不能没有您!儿臣……儿臣也不能没有您啊!”董璟肥胖的身躯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父王撒手人寰,他那看似稳固的世子之位,将面临怎样凶险的挑战。 支持他的,多是些族老和文官,在刀兵面前,能有多大用处? 殿外,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二王子董琥被侍卫拦下。 “让开!本王要见父王!”董琥一身未卸的甲胄,风尘仆仆,眉宇间戾气横生,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 侍卫长硬着头皮阻拦:“二王子息怒,御医正在诊治,世子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王爷静养。” “静养?我看是有人想隔绝内外,图谋不轨!” 董琥眼神凶狠地瞪向寝殿方向,声音如同砂石摩擦,“董璟那个废物,除了会哭,还能做什么?西凉若交到他手里,迟早完蛋!” 话虽如此,董琥终究没有硬闯,只是焦躁地在殿外踱步,心中盘算着一旦父王驾崩,如何以最快速度控制王府和金城要害。 而三王子董璋的府邸,依旧是一片宁静表象。 董璋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赶往王府,而是坐在书房内,慢条斯理地煮着茶。一名心腹幕僚快步走入,低声禀报:“殿下,王爷……恐怕就在今日了。世子在榻前哭泣,二王子被拦在殿外,暴躁非常。” 董璋提起小巧的茶壶,将沸水冲入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清秀的眉眼。“知道了。”声音平淡无波,“我们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均已就位。王府卫队中有我们的人,金城四门守将,也有两位是暗中效忠殿下的。只是……二王子在城外大营兵马众多,若是强攻……” 董璋吹了吹茶汤,浅啜一口:“二哥性如烈火,却非无脑之辈。父王刚去,他便强攻金城,是谓不孝不悌,失尽人心。他不会那么蠢。他更可能做的,是借‘清君侧’之名,逼大哥退位。” “那我们……” “我们?”董璋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自然是‘支持’大哥,维护世子正统。同时……让潜龙商队的人,再递个话过去,就说本王对李布政使‘借道’之事,深表理解,愿在力所能及之处,行个方便。” 幕僚心领神会:“殿下是想……借李晨之力,牵制二王子?” “互惠互利而已。”董璋淡淡道,“李晨要搅乱西凉,本王给他这个机会。他搅得越乱,对本王越有利。至于将来……且走且看吧。”董璋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看到金城即将燃起的烽火。 与此同时,城外二王子董琥的大营帅帐内,董琥正对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狰狞。 “宇文卓当真如此说?只要本王拿下西凉,他便上表朝廷,册封我为新的西凉王,并给予钱粮军械支持?”董琥一把抓过信使手中的密信,仔细看着上面的印鉴和内容。 信使躬身道:“千真万确!摄政王言道,西凉王位,有德者居之。世子董璟庸碌,非人主之相,唯有二王子您,英武果决,方能带领西凉抗衡北地,永镇西陲。” “哈哈!好!好一个宇文卓!虽然没安好心,但这话本王爱听!”董琥将密信凑到烛火前烧掉,眼中野心熊熊燃烧,“有了宇文卓这番承诺,本王更是师出有名!传令下去,各营兵马做好准备,没有本王命令,不得妄动,但需时刻待命!只等王府丧钟一响……” 而在金城郡另一处军营,骑都尉楚怀城全身披挂,擦拭着手中的长刀。 亲兵来报:“将军,三殿下府上来人,询问将军营中动向。” 楚怀城手中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回复来人,就说本将军一切如常,谨遵王命。”亲兵领命而去。 楚怀城放下长刀,走到帐外,望向凉王府的方向,目光复杂。 “将军,我们……”副将低声询问,带着试探。 楚怀城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全军,没有本将军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大营!违令者,斩!” 此时此刻,无论是痛哭流涕的董璟,还是磨刀霍霍的董琥,亦或是静观其变的董璋,目光都聚焦于那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寝殿。 床榻之上,董天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浊气,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 御医颤抖着手探了探鼻息,猛地跪伏在地,带着哭腔高呼:“王爷……薨了!” 第270章 各怀鬼胎 西凉王董天霸薨逝的消息已经传遍金城。 凉王府内白幡高挂,哭声震天,但在这悲声之下,是比刀剑更冷的权力寒流。 世子董璟一身缟素,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然而,未等董璟从丧父之痛中缓过神来,二王子董琥便已撕下了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伪装。 “大哥!”董琥一身戎装,带着大批甲士,直接闯入灵堂,声音洪亮却无半分悲戚,“父王新丧,西凉内外动荡,突厥、北地皆虎视眈眈!你身为世子,却只知在此哭泣,如何能安定人心,稳固社稷?依我看,你这般懦弱无能,根本不配统领西凉!” 董璟吓得脸色惨白,指着董琥,手指颤抖:“二……二弟!你……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董琥冷笑,大手一挥,“本王这是为了西凉江山!来人,请世子回府‘静养’,没有本王命令,不得外出!” 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拥而上,不顾董璟的挣扎哭喊,直接将其架出了灵堂,软禁了起来。支持董璟的族老和文官试图阻拦,却被董琥麾下将士明晃晃的刀兵逼退,敢怒不敢言。 董琥随即以“稳定局势”为名,迅速接管了王府护卫和金城城防,并召集麾下将领,开始部署兵力,俨然以西凉新主自居。 消息传到三王子董璋耳中时,董璋正在自己府中“悲痛”地抄写经文。 闻听二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地控制了大哥,董璋放下笔,脸上并无意外,只有一丝冰冷的嘲讽。 “二哥果然沉不住气。”董璋对心腹幕僚道,“如此迫不及待,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殿下,我们是否要……”幕僚做了个手势。 董璋摇头:“不急。二哥兵权在握,此刻与他硬碰,殊为不智。传令下去,本王悲痛欲绝,病倒在床,暂不能理事。同时,以本王名义发布告示,谴责二哥囚禁兄长之举,呼吁西凉上下遵从父王遗志,拥护世子正统!” 幕僚一愣:“殿下,这……我们不是要……” 董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算计:“口号要喊得响亮,但动作嘛……可以慢一点。派去‘支援’大哥的兵马,走到一半,可以因为‘粮草不济’或者‘道路被二王子的人封锁’,暂时停下来嘛。总要给二哥一点时间,让他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把该得罪的人,都得罪光。” 于是,西凉局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局面:二王子董琥凭借武力控制了金城核心,软禁世子,强势揽权;三王子董璋高调声援世子,谴责二王子,却雷声大雨点小,麾下兵马迟迟不见真正动作。 就在西凉内部乱成一锅粥的同时,京都的摄政王宇文卓也接到了确切消息。 “哦?董天霸死了?董琥动作倒快。”宇文卓看着密报,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不过,这吃相,确实难看了点。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幕僚赵德明躬身道:“王爷,是否按原计划,支持二王子?” 宇文卓踱步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支持,当然要支持。不过,不能让他觉得太容易。传孤王令,以朝廷名义,谴责董琥囚兄之举,申明维护世子董璟之正统地位!同时……密令北地李晨,即刻以‘维护西凉稳定,匡扶正统’之名,出兵讨伐逆臣董琥!” 赵德明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赞道:“王爷此计甚妙!明面上维护正统,占据大义名分,暗地里却让李晨去攻打我们真正要支持的董琥!如此一来,既能让李晨和董琥互相消耗,又能让董琥更加依赖王爷,一箭双雕!” “正是此理。”宇文卓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去办吧。告诉李晨,若能击败董琥,助世子复位,朝廷不吝封赏!” 命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分别传往晋州和西凉。 晋州,潜龙军大营。 李晨看着手中盖着摄政王大印的公文,又看了看旁边苏文递过来的、来自郭孝的密信,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奉孝先生料事如神。”李晨将公文递给苏文,“宇文卓果然来了这么一手,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让我们去打他暗中支持的人。” 苏文快速浏览完毕,冷笑道:“主公,宇文卓这是把我等当做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了。若真按令行事,与董琥血拼,无论胜负,皆损兵折将,正中其下怀。” “那就陪他们好好演这场戏。”李晨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风狼,点齐五千兵马,明日开拔,做出西征姿态,兵锋直指西凉!” 苏文疑惑:“主公真要打?” 李晨手指点在晋州与西凉交界处:“打,当然要打。不过,不是去打董琥,而是去这里——黑风隘。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位于董琥与董璋势力范围的交界处,颇为敏感。我们到了那里,就停下来,‘仔细勘察地形’,‘等待后续粮草’,‘防范敌军偷袭’……总之,理由多的是。” 苏文立刻明白过来:“主公高明!如此,既遵从了宇文卓的号令,做出了出兵姿态,避免了授人以柄,又实则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坐观西凉内斗。若宇文卓或董琥催促,便以地形复杂、敌军势大等理由搪塞。” “不错。”李晨点头,“同时,让潜入西凉的赵四,加紧与三王子董璋方面的联系。告诉他,我们‘奉旨讨逆’,但希望他能提供一些‘逆党’董琥的兵力部署情报,以便‘精准打击’。” 李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看这位隐忍的三王子,会如何接招。” 很快,潜龙镇五千兵马在风狼率领下,浩浩荡荡开出晋州,进入西凉地界。 然而,这支队伍行进速度却如同龟爬,每日只走二三十里,遇到险要地形便停下来“仔细勘探”,安营扎寨更是谨慎万分,仿佛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游山玩水。 消息传回京都,宇文卓气得摔了杯子:“李晨小儿,竟敢阳奉阴违!” 传到金城,董琥闻报先是紧张,随即得知潜龙军磨磨蹭蹭,停在黑风隘不动了,不由得嗤之以鼻:“看来这李晨也是个无胆鼠辈,被本王军威所慑,不敢前来!” 而收到赵四“合作”请求的董璋,则在自己府中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意思。这位李布政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传话过去,就说本王定当‘鼎力相助’……至于情报嘛,自然会给他一些‘有用’的。” 第271章 给这两个人背后来一拳 摄政王府书房内,气氛凝重。 宇文卓面色阴沉地听着暗卫汇报西凉与晋州方向的最新动向。 “李晨所部五千人,抵达黑风隘后便停滞不前,每日操练、筑营,并无进击董琥之意。” “三王子董璋,依旧高喊拥护世子,兵马却按兵不动,与李晨方面似有秘密接触。” “二王子董琥,虽控制金城,却因董璋与李晨的掣肘,亦不敢轻易对世子下死手,各方僵持……” “够了!”宇文卓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响,脸上怒气翻涌,“一群滑不溜手的泥鳅!都在那里跟本王玩虚的!动口不动手,光喊口号,当本王是三岁稚童,好糊弄吗?” 幕僚赵德明躬身劝慰:“王爷息怒。李晨、董璋之辈,皆非易与之辈,各有算计,自然不愿率先动手,损耗实力。” “他们不愿动手?”宇文卓眼中寒光四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就由本王来帮他们一把!让他们不得不打!” 赵德明心中一动:“王爷的意思是?” 宇文卓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先重重点在代表李晨部队的黑风隘位置,然后又划向董琥控制的金城方向。 “两帮人吵架,光动嘴皮子,自然打不起来。想让他们真刀真枪地干,最好的办法……”宇文卓的手指猛地向中间一戳,仿佛刺入沙盘,“就是偷偷给这两个人背后来一拳,然后躲起来看戏!让他们都以为是对方先动的手!” 赵德明眼睛一亮:“王爷妙计!如此一来,李晨与董琥必然反目,不死不休!” “光让他们打起来还不够!”宇文卓目光阴鸷,手指转向沙盘上代表潜龙镇的方位,“李晨小儿,竟敢跟本王玩阳奉阴违这一套!真当本王奈何不了他?趁其主力被牵制在西凉边境,后方空虚之际,正是端其老巢的绝佳时机!” 宇文卓看向赵德明,语气森然:“德明,你亲自持本王令牌,密调镇北将军胡铨,令其率一万精锐,偃旗息鼓,绕道北面群山,避开晋州耳目,直扑潜龙镇!告诉胡铨,破镇之后,鸡犬不留!尤其是李晨的那些工坊、粮仓,给本王烧个干干净净!务必斩断其根基!” 赵德明心中凛然,知道宇文卓这是动了真怒,要彻底毁了李晨的基业。连忙躬身:“属下明白!胡将军麾下皆是百战老兵,此行必能马到成功!” “记住,此事需绝对隐秘!”宇文卓叮嘱道,“行军路线要选最偏僻难行的,宁可慢一些,也绝不能暴露行踪!务必等西凉那边打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再雷霆一击!” “王爷算无遗策,属下这就去办!”赵德明领命,匆匆离去。 宇文卓独自立于沙盘前,看着上面犬牙交错的势力标记,脸上露出掌控一切的狞笑:“李晨啊李晨,任你奸猾似鬼,这次也要喝本王的洗脚水!等你的老巢被端,看你还如何在西凉装模作样!还有董琥、董璋……待你们拼得两败俱伤,便是本王收取西凉之时!” 就在宇文卓暗中调兵遣将,布下毒计之时,远在西凉黑风隘的潜龙军大营,以及金城郡内三王子董璋的府邸,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黑风隘大营,风狼接到李晨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最新指令,眉头紧锁。指令中提醒他,宇文卓可能不会甘心被拖延,或有其他阴损手段,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对后方潜龙镇的防护,已增派暗哨,严密监控通往北地的各条通道。 “宇文卓老贼,果然不肯善罢甘休。”风狼沉吟片刻,下令道,“传令下去,明哨暗哨再增加一倍,巡逻范围扩大二十里!尤其是北面山区,给老子盯死了,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而在金城董璋府内,董璋也接到了潜伏在京都眼线的密报,言及宇文卓近日似有隐秘军事调动,方向不明。 “宇文卓……绝不会坐视西凉僵局。”董璋指尖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李晨按兵不动,董琥不敢妄动,我在等待时机……这局面,最着急的,反而是他。他会用什么办法来打破僵局呢?” 董璋唤来心腹幕僚:“让我们的人,盯紧董琥大营和李晨那边的动静,另外……京都方向传来的任何关于军队调动的蛛丝马迹,都要立刻报我!” “是,殿下!” 第272章 王德贵又要跑路 李晨亲率三千潜龙军精锐抵达晋州城时,并未引起太大轰动。 名义上,这支队伍是作为西征主力的后援,以及协助晋州城防。早已接到消息的刘方亲自出迎,将其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营区,紧邻都尉府,与潜龙商行分号也不过一街之隔。 入城安顿好军务,李晨便换了常服,只带了两名亲卫,信步来到潜龙商行。 分号生意比想象中更加红火,人来人往,伙计们忙碌却有序。掌柜见是李晨亲至,吓了一跳,忙不迭要进去通报正在内院核对账目的周秀娥。 李晨摆手制止,独自穿过前堂,走向后院。 刚踏入月亮门,便看见周秀娥坐在院中石桌旁,低着头,一手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执着毛笔,专注地对着账本勾画。 春日暖阳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专注的侧颜,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温婉与坚韧。 李晨脚步一顿,心中某处瞬间柔软下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 周秀娥察觉到有人,抬起头,见是李晨,明艳的脸上先是一喜,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下意识地想用手边的账本遮一下腹部。 “夫君?你……你怎么来了?”周秀娥站起身,声音带着惊喜,也有一丝紧张。 李晨目光落在她试图遮掩的小腹上,那里已然有了明显的弧度。 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周秀娥的手,将她揽入怀中,语气带着心疼与责备:“还问我怎么来了?若不是我今日到此,你打算瞒我到几时?” 周秀娥靠在李晨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与安全感,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鼻尖一酸,低声道:“妾身……妾身只是不想让夫君分心。西凉那边局势未定,夫君在前方劳心劳力,妾身帮不上大忙,只能尽力打理好商行,多赚些银钱,也好让夫君无后顾之忧。这点小事,不想让夫君担忧。” “傻话!”李晨手臂紧了紧,低头看着怀中人,“你和孩子,对我而言,就是天大的事!商行再重要,也比不上你和孩子的安危。如今月份不小了,舟车劳顿不易,明日我便安排人,护送你回潜龙镇安心养胎。这里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周秀娥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夫君,妾身真的无碍。商行刚刚步入正轨,与南边、西边的贸易线路才打通,诸多事务需要妾身亲自盯着。现在回去,妾身实在放心不下。再让妾身待一段时间,等月份再大些,一定回去,好不好?”她拉着李晨的衣袖,“如今各处都要用钱,多赚一点,夫君的压力也能小一分。” 看着周秀娥眼中那份坚持与为自己着想的心意,李晨心中感动,终究不忍拂逆,叹口气道:“最多再留一个月。届时无论情况如何,必须回去。我会让孙采薇定期过来为你诊脉,再调两个细心的嬷嬷过来照顾你起居。” “谢夫君!”周秀娥这才展颜一笑,依偎在李晨怀中。 就在李晨与周秀娥沉浸在温馨氛围中时,晋州刺史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德贵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团团乱转,肥胖的脸上满是惊恐的汗水。 “完了完了!李晨这小子居然亲自来了!还带了兵驻在城里!”王德贵声音发颤,对着自己的师爷哭丧着脸,“刘方那个匹夫,早就跟李晨穿一条裤子!现在铁弓也成了刘方的副将,这晋州城的兵权,眼看就要姓李了!他这次来,说是协防,我看就是冲着本官来的!他是要夺我的晋州啊!” 师爷也是面色发白,劝道:“大人,不如……不如我们向京都求救?请摄政王为您做主?” “求救?摄政王巴不得有人替他收拾了李晨这刺头!他会管我的死活?”王德贵猛地摇头,眼中闪过狠色,“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上次能跑,这次……这次也得跑!” “大人,如今四门都有刘方和李晨的人,恐怕……” “怕什么!本官自有办法!”王德贵眼中闪过一丝狡诈,“收拾细软,今晚就走!走密道!” 王德贵不知道的是,他府中所谓的“密道”,早已被刘方的人摸得一清二楚。他更不知道,李晨此番亲至晋州,首要目标,就是他这个庸碌无能、屡次弃城而逃的刺史! 是夜,月黑风高。 王德贵带着几个心腹、美妾和几大箱金银细软,鬼鬼祟祟地潜入后花园假山下的密道。就在一行人以为即将逃出生天,刚从另一头出口(位于城外一处荒废土地庙)探出头时,火把亮起,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赵四抱着膀子,带着一队潜龙军士兵,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王刺史,这深更半夜的,带着这么多家当,是要去哪里发财啊?” 王德贵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我……我……”王德贵面如土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找四厌恶地皱了皱眉,一挥手:“拿下!押回去,听候主公发落!” 次日,晋州刺史王德贵意图弃城潜逃,被潜龙军当场擒获的消息,如同旋风般传遍了全城。 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这个庸官、贪官,终于遭了报应! 李晨并未公开处置王德贵,只是将其软禁在刺史府内,派兵严密看守。 同时,以“刺史涉案,需配合调查”为由,李晨与刘方联名发布公告,宣布由潜龙布政使司暂时接管晋州军政事务,刘方负责军事,李晨带来的文官团队负责民政整顿。 有着刘方和铁弓的全力配合,加上王德贵倒台人心尽失,潜龙军兵不血刃,便顺利接管了晋州城的城防和关键衙署。整个过程迅捷而平稳,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力。 第273章 毒计连环扣 京都,摄政王府。 宇文卓听着暗卫传回的最新密报,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笑容。 “李晨拿下了晋州城,动作倒是不慢。”宇文卓捻着胡须,对赵德明道,“王德贵那个废物,果然不堪大用。不过,这样也好。” 赵德明躬身道:“王爷神机妙算。李晨如今兵力三分,风狼五千前锋悬于西凉边境,李晨亲率三千坐镇新得的晋州城,潜龙镇老家必然空虚。三地相隔数百里,首尾难顾,正是我辈出手的良机!” “不错。”宇文卓眼中寒光一闪,“李晨那点家底,想同时守住三个地方?痴人说梦!传令下去,让我们安插在董琥身边的人,再加一把火!找几个好手,换上潜龙军的衣甲,再去‘骚扰’董琥几次,下手狠点,务必激怒他!” “属下明白!”赵德明心领神会,“另外,胡铨将军的一万精锐已秘密抵达预定位置,潜伏于北面群山之中,只等王爷一声令下,便可直扑潜龙镇!” “很好!”宇文卓满意地点点头,“告诉胡铨,没有本王命令,不得轻举妄动。先让董琥去试试李晨那五千前锋的成色。等西凉那边打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再让他动手!” “是!” 西凉,金城郡。 二王子董琥这几天心情极其恶劣。 先是三弟董璋在那里阴阳怪气地声援大哥,牵制了他部分精力,接着便是边境上那支该死的潜龙军,像跗骨之蛆一样,时不时就来骚扰一下他的巡逻队和补给线。虽然损失不大,但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让性情暴戾的董琥憋了一肚子火。 “报——!”一名斥候狼狈地冲进帅帐,“殿下,不好了!昨夜又有一支巡逻队在黑风隘附近遭遇潜龙军小队伏击,全军覆没!对方……对方下手极其狠辣,还留下了这个!” 斥候呈上一面染血的旗帜,上面赫然绣着潜龙军的标识——一条腾云驾雾的青龙! “欺人太甚!”董琥一把抓过旗帜,狠狠摔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跳,“李晨小儿!真当本王怕了你不成!区区五千人,也敢在本王地盘上撒野!”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将领快步走入,低声道:“殿下,京都密信。” 董琥接过密信,快速浏览,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丝贪婪和狠厉取代。 信是宇文卓亲笔所写,内容很简单:李晨兵力已分,晋州新定,潜龙镇空虚,正是反击良机。若能击溃甚至歼灭其前锋风狼部,则晋州地界,董琥能打下多少,将来便可占据多少,宇文卓代表朝廷予以承认! “晋州……”董琥眼中冒出炽热的光芒。晋州虽不如西凉广阔,但地处要冲,更为富庶!若能拿下晋州,他的势力将极大增强,届时就算遇事不吉,他也有足够的资本割据一方,甚至反过来吞并西凉! “李晨啊李晨,这是你自找的!”董琥猛地一拍桌案,下定决心,“传令!集结金城及周边所有能动用的兵马,给本王凑足三万铁骑!本王要亲征,踏平黑风隘,活捉风狼,让李晨知道惹怒本王的下场!” “殿下三思!”有老成持重的将领劝谏,“那风狼据险而守,黑风隘易守难攻。我军主力尽出,金城空虚,万一三王子……” “怕什么!”董琥不耐烦地打断,“董璋那个缩头乌龟,敢动一下试试?再说,有宇文卓在背后支持,本王有何惧之?速去点兵!” 随着董琥一声令下,西凉铁骑开始大规模调动,无数骑兵从各地军营涌向金城,战马嘶鸣,刀枪如林,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三万对五千,在董琥看来,这将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黑风隘,潜龙军前锋大营。 风狼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用李晨特制的“千里镜”观察着远方烟尘滚滚的景象,脸色凝重如水。斥候接连回报,确认董琥正在集结重兵,目标直指黑风隘。 “将军,看这架势,董琥怕是要倾巢而出啊!”副将语气沉重,“敌众我寡,相差悬殊,这黑风隘……守得住吗?” 风狼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身后依仗山势修建的简易工事,以及营中虽略显紧张却依旧沉稳的五千将士。 “守不守得住,都要守!”风狼声音斩钉截铁,“主公将先锋重任交予我等,信任我等能钉死在这里,搅动西凉局势!如今董琥被激怒来攻,正合主公与郭先生之意!我等在此拖住董琥主力越久,对主公在晋州的行动,对三王子那边的谋划就越有利!” 风狼转身,面对集结起来的将领们,声音传遍营寨:“弟兄们!董琥以为他兵多就能吃掉我们?做梦!我们脚下是险隘,手中有连弩,我们要让董琥这三万铁骑,在这黑风隘前,撞得头破血流!让西凉人知道,我潜龙军的骨头,有多硬!” “死战!死战!”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山野。 风狼迅速部署防御:“加强前沿壕沟与拒马,多设陷阱!弩箭营占据两侧制高点,覆盖隘口!震天雷营听我号令,关键时刻给敌人来个狠的!其余人等,随我坚守主营!”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营寨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所有人都明白,一场兵力悬殊的恶战,即将来临。 远在晋州的李晨,几乎在同一时间接到了风狼传来的急报和暗线关于董琥大军动向的密信。 “董琥终于忍不住了。”李晨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黑风隘位置,眼神锐利,“三万对五千……风狼压力很大。” 苏文站在一旁,眉头微蹙:“主公,风狼将军虽勇,但兵力差距太大,恐难久持。是否派兵增援?” 李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晋州初定,需兵力震慑,不可轻动。潜龙镇更是根基,不容有失。相信风狼,他能守住。而且……这也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传令给赵四,让他加紧与董璋的联系,该他‘表示诚意’的时候到了!” 第274章 说客纵横策 西凉,金城郡外,三王子董璋大营。 赵四扮作行商,几经周折,终于在一处隐秘的军帐中见到了这位以隐忍着称的三王子。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董璋清秀却难掩精明的面容。 “三殿下,”赵四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如今二王子倾巢而出,围攻黑风隘。风狼将军仅五千孤军,虽据险而守,但兵力悬殊,恐难持久。一旦黑风隘失守,二殿下携大胜之威回师金城,届时,无论是被软禁的世子,还是殿下您,恐怕都……” 董璋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玉珏,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赵先生是代表李布政使前来?想让本王出兵,攻击二哥后方,为风狼将军解围?” “正是。”赵四点头,“此乃围魏救赵之策,亦是殿下拨乱反正,彰显拥护世子正统决心之良机!” 董璋轻笑一声,放下玉珏,目光终于落在赵四身上:“赵先生,你说得轻巧。本王如今能直接掌控的兵马,不过一万余人。加上那些名义上支持大哥、实则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满打满算,能凑出两万五千人已是极限。而二哥呢?他掌控的西凉边军主力,加上这些年笼络的部族私兵,实际可战之兵不下五万!以两万五对五万,赵先生觉得,胜算几何?” 赵四神色不变,从容道:“殿下何必妄自菲薄?二王子性情暴戾,不得人心,其麾下各部未必真心效死。殿下若以拥护世子大义之名出兵,必能争取部分观望势力。此消彼长,胜负犹未可知。” “就算能在西凉内部与二哥周旋,”董璋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京都那位摄政王呢?宇文卓拥兵十万,虎视眈眈。若本王与二哥拼得两败俱伤,他挥师西进,坐收渔利,本王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届时,西凉还能姓董吗?” 赵四早已料到董璋有此一问,微微一笑,语气笃定:“三殿下所虑,我家主公与郭先生亦有所料。请殿下放心,宇文卓……此番绝无法出兵西凉!” “哦?”董璋眉梢一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宇文卓权倾朝野,兵权在握,他若想出兵,谁能阻止?” “明面上自然无人能阻。”赵四压低了声音,“但若后方不稳,粮草不济,军心浮动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十万雄兵,无粮何以远征?我家主公已另有安排,必让宇文卓无力他顾!殿下只需抓住时机,果断出兵即可!” 董璋盯着赵四,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伪。 赵四坦然与之对视,目光清澈而自信。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 郭孝再次踏入了柳府书房。与上次不同,柳承宗的神色凝重了许多。 “郭先生,你上次所言之事……太过凶险。”柳承宗屏退左右,低声道,“宇文卓对兵权抓得极紧,调动兵马皆需其虎符印信,想要阻止他出兵,谈何容易?” 郭孝抚须一笑,气定神闲:“柳侍郎,谁说一定要动他的兵权,才能阻止他出兵?” 柳承宗一愣:“不动兵权?那如何阻止?”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郭孝悠悠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十万大军远征,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若粮草筹措不力,运输途中再出些‘意外’,拖延个一月两月……柳侍郎觉得,宇文卓这兵,还出得成吗?” 柳承宗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郭孝的意图!“先生是说……从粮草辎重上做文章?” “正是!”郭孝点头,“柳侍郎执掌礼部,虽不直接管钱粮,但与户部、工部同朝为官,人脉总有一些。粮草调度,运输安排,其中可操作之处甚多。不需要明目张胆地反对,只需在账目上‘仔细’一些,在流程上‘严谨’一些,在运输路线上‘规划’得‘周全’一些……让事情慢下来,就足够了。”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心中快速权衡。 此举风险极大,一旦被宇文卓察觉,柳家必将面临灭顶之灾。但想到妹妹柳轻眉的决断,想到郭孝和苏文都看好李晨的未来,想到那可能带来的从龙之功…… “此事……需万分谨慎。”柳承宗最终沉声道,算是默认了郭孝的计划,“本官会尽力周旋,但能拖延多久,不敢保证。” 郭孝拱手:“有劳柳侍郎。只要能拖住宇文卓主力一个月,西凉大局可定!届时,柳家之功,主公必不敢忘!” 就在郭孝与柳承宗定下拖延之策时,赵四也在西凉展开了另一条线的游说。 再次见到了楚怀城。 依旧是那处偏僻的营帐,楚怀城看着妹妹楚怀玉(大玉儿)的亲笔信,信中字字恳切,既有对兄长的思念与担忧,也有对李晨潜龙之势的分析,更点明韩国公府的血海深仇,或许能借李晨之手得报。 最后,楚怀玉恳求兄长,于公于私,都应尽力说服三王子董璋,趁此良机出兵,既可解潜龙军之围,亦可为自己和董璋博一个未来。 楚怀城握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营帐外,是董璋大营的点点灯火和隐约传来的操练声;营帐内,是妹妹沉甸甸的期盼和家族未雪的冤屈。 他楚怀城空有一身武艺,却屈居人下,难道真要在这西凉内斗中耗尽一生? 良久,楚怀城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火焰将其吞没,化为灰烬。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告诉三殿下,”楚怀城对帐外亲兵沉声道,“末将愿为先锋,出兵讨逆!” 楚怀城的态度,以及赵四带来的关于宇文卓无法出兵的“保证”,终于让这位隐忍多时的三王子下定了决心。 董璋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黑风隘的方向,眼中寒光乍现。 靠暖室里算计得来的东西,哪里有靠自己的刀枪打下来的东西实在。 “传令!集结兵马,打出拥护世子、讨伐逆臣董琥的旗号!三日后,兵发金城!” 第275章 西凉内乱 西凉的战报如同雪片般飞入京都摄政王府。 起初几日,宇文卓看着密报,尚能保持着智珠在握的从容笑意。 “打起来了,终于打起来了!”宇文卓抚掌轻笑,对赵德明道,“董璋这小子,到底还是没忍住。两万多对五万,以卵击石!等他们兄弟二人拼个两败俱伤,便是本王收取西凉之时!李晨那五千人,困守黑风隘,不过是瓮中之鳖,待董琥回头便能轻松碾碎!” 赵德明连忙奉承:“王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李晨与董家兄弟,皆入彀中!” 然而,接下来的战局发展,却渐渐偏离了宇文卓预想的轨道。 三王子董璋打出“拥护世子,讨伐逆臣”的旗号,竟意外地得到了西凉内部不少中立势力和对董琥不满的部族响应。加之楚怀城为先锋,勇不可当,接连击溃了几股董琥留在后方的偏师,兵锋直指金城! 更让宇文卓皱眉的是,原本应该据险死守、等待救援的风狼所部,在察觉到董琥主力因后方告急而出现动摇、部分兵马开始回撤时,竟一反常态,主动从黑风隘冲杀出来! 风狼用兵,狠辣果决! 五千潜龙军如同出匣猛虎,根本不与回援的董琥大军正面硬撼,而是专门挑选其兵力薄弱、行军迟缓的后队和侧翼进行凶狠的突袭! 手持连弩的潜龙军士卒,在近距离内爆发出恐怖的杀伤力,箭如飞蝗,往往一轮齐射便能将一支百人队射得人仰马翻。 风狼部队仗着装备和机动性优势,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等董琥派大队骑兵赶来围剿时,潜龙军早已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消失在山峦沟壑之间。 这种无赖似的打法,让兵力占绝对优势的董琥暴跳如雷,却又有力无处使,回援的速度被严重拖延。 “混账!风狼小儿,安敢如此!”董琥在中军大帐内气得摔了杯子,“传令前军,给本王加速回援!后军变前军,给本王盯死了风狼那支苍蝇一样的军队,找到机会,给本王碾碎他们!” 于是,西凉战场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兵力雄厚的二王子董琥,一方面要应对后方三王子董璋越来越猛的攻势,一方面又被风狼的五千人如同跗骨之蛆般骚扰,首尾难顾,焦头烂额。 而兵力处于劣势的三王子董璋和风狼,反而打得风生水起,占据了一定的主动权。 “王爷,情况似乎……有些不对。”赵德明看着最新战报,语气带着迟疑,“董璋进展太快,风狼也太过活跃。照此下去,恐怕……恐怕董琥未必能如预期那般,轻松收拾掉董璋和李晨的前锋。万一……万一让董璋成了气候,或是让李晨在西凉站稳脚跟……” 宇文卓的脸色早已阴沉下来,他盯着沙盘上代表董璋和风狼部队不断向前推进的标记,眼神冰冷。 “失算了!”宇文卓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本王低估了董璋的隐忍和号召力,也低估了李晨这支前锋的韧性和战斗力!更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大胆,主动出击!” 宇文卓猛地一拍沙盘边缘,震得上面代表军队的小旗簌簌抖动:“董琥这个蠢货!空有五万大军,却被人牵着鼻子走!失去了大义名分,人多反而成了累赘!” “王爷,那我们……”赵德明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否按原计划,让胡铨将军袭击潜龙镇?或者……从其他地方调兵,介入西凉战事?” 宇文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权衡。 袭击潜龙镇? 李晨主力尚在,晋州也已落入其手,就算端了潜龙镇,也未必能伤其根本,反而可能彻底激怒李晨,让其毫无顾忌地全力支持董璋,甚至与西凉联手对抗自己。 直接介入西凉?粮草! 一想到粮草,宇文卓心头就一阵烦躁。 不知为何,近来粮草调度莫名迟缓,户部、工部互相推诿,运输线路也屡出“意外”,原本计划囤积于边境的军粮,至今未能到位大半!没有足够的粮草,十万大军如何远征? “粮草……又是粮草!”宇文卓眼中闪过一丝疑云,总觉得这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传令下去,给本王严查粮草延误之事!凡有渎职、懈怠者,严惩不贷!” “那西凉那边……”赵德明追问。 宇文卓看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形势,沉默良久,最终不甘地哼了一声:“暂且静观其变!令我们的人,在董琥和董璋两边继续煽风点火,务必让西凉的内乱持续下去,消耗他们的实力!同时,催促胡铨,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但未有本王明令,绝不可妄动!” “是!” 宇文卓踱步到窗前,望着西方,目光阴鸷。 棋局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原本稳坐钓鱼台的黄雀,忽然发现螳螂和蝉似乎都有了反噬的能力。 这种感觉,让掌控欲极强的宇文卓极为不适。 “李晨……董璋……还有那背后搞鬼之人……”宇文卓低声自语,带着森然杀意,“且让你们再得意几日!待本王理顺内部,定要你们连本带利,一并偿还!” 第276章 燕王慕容垂 西凉战事的偏离让宇文卓如鲠在喉,但这位执掌权柄多年的摄政王,绝不会将筹码全部押在一处。 眼见驱虎吞狼之计效果不佳,甚至可能养虎为患,宇文卓阴沉的目光,立刻投向了棋盘的另一侧——北境燕州。 “李晨主力被牵制在西凉,晋州新附,守备必然空虚。这是天赐良机!”宇文卓对心腹赵德明冷声道,“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密信燕王慕容垂!” “王爷是想……”赵德明心领神会。 “告诉慕容垂,”宇文卓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李晨现在窃据晋州,只要他肯出兵,自北面攻打晋州,若能拿下,这晋州城,本王便奏请朝廷,封给他!即便一时打不下来,只要他全力攻打,牵制住李晨在晋州的兵力,待本王平定西凉,北面河套三郡,本王可以做主,划给他!” 河套三郡!那可是水草丰美、宜耕宜牧的膏腴之地!比燕王现在控制的贫瘠山区强了何止十倍!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赵德明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代价是否……”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宇文卓断然道,“晋州乃至河套,如今皆不在本王直接掌控之中,不过是空头许诺。用他人的地盘,诱使他人为我们火中取栗,何乐而不为?只要能重创甚至除掉李晨,这点代价,值得!” 密使带着宇文卓的亲笔信和丰厚许诺,星夜兼程,赶往燕州。 燕州,燕王府。 燕王慕容垂年约四旬,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看完宇文卓的密信,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沉吟不语。麾下文武分列两旁,等待着燕王的决断。 “王爷,宇文卓此信,包藏祸心啊!”一名文士模样的幕僚率先开口,“分明是想让我燕州军与李晨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晋州城岂是那么好打的?即便打下来,宇文卓事后是否认账,也是两说!” “此言差矣!”一名满脸虬髯的武将洪声道,“王爷,机不可失!那李晨如今主力远在西凉,晋州城内守军不过是以刘方和铁弓的晋州兵为主,能有多少战力?我军养精蓄锐多年,正可一试锋芒!若能拿下晋州,王爷便有了南下中原的跳板!即便拿不下,只要打得凶狠,让宇文卓看到我们的价值,那河套三郡,便是囊中之物!” 慕容垂目光扫过麾下争论的臣属,最终缓缓开口:“宇文卓固然没安好心,但此议,于我燕州而言,确是机遇。”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指着晋州方向:“李晨崛起太快,已成气候。若让其彻底消化晋州,整合力量,下一个目标,未必不是我们燕州!与其等他羽翼丰满来攻,不如此时趁其虚弱,主动出击!更何况,还有宇文卓许诺的利益……” 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断:“传令!集结五万大军,由本王亲自统帅,三日后出发,兵发晋州!” “王爷英明!”主战派将领纷纷躬身领命。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便通过潜龙镇自己的情报网络,传回了晋州。 晋州城,气氛凝重起来。 李晨看着手中的急报,眉头微蹙。苏文、刘方、铁弓等人皆在座,人人面色严肃。 “燕王慕容垂,竟然在这个时候插上一脚!”刘方拳头握紧,语气带着愤怒,“五万大军!真是看得起我们!” 铁弓沉声道:“主公,晋州城现有守军,满打满算,只有末将与刘都尉麾下的八千晋州兵,以及主公带来的三千潜龙军,合计一万一千人。其中,能称得上精锐的,只有主公那三千人,八千晋州兵还有不少是这些日子新招的,面对慕容垂的五万大军,守城压力……极大。” 苏文捻须,分析道:“慕容垂此人,骁勇善战,麾下燕州兵亦是悍卒。其选择此时出兵,必是受了宇文卓蛊惑,想趁火打劫。我军主力被牵制在西凉,援军难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晨身上。 李晨沉默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晋州城的位置重重一点,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沉稳不见丝毫慌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慕容垂想来捡便宜,也得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刘都尉,铁弓!”李晨点名。 “末将在!”刘方、铁弓肃然应道。 “即刻起,晋州城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征调所有青壮协助守城,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检查所有军械!尤其是弩箭,务必充足!”李晨命令清晰果断。 “遵命!” “苏先生,”李晨看向苏文,“城内民心安抚、粮草调度、伤员救治等一应后勤事宜,烦请先生统筹安排!” “文责无旁贷!”苏文郑重拱手。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是燕州军来的方向。“慕容垂以为我们兵力空虚,便可肆意欺凌。那就让他来试试,看看我这晋州城,是不是一块崩掉他门牙的硬骨头!” 李晨眼中寒光一闪,继续下令:“传令给风狼,西凉战事,可由他临机决断,务必最大程度牵制董琥兵力!传令潜龙镇,严密戒备,防止宇文卓还有其他小动作!另外……让墨问归跟老钱加快‘惊雷坊’的进度,有些东西,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整个晋州城如同一个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士兵们加紧巡逻、操练,工匠们日夜赶工修复加固城墙,民夫们忙碌地运输着守城物资。一股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氛,笼罩了整座城池。 周秀娥听闻消息,不顾身孕,找到李晨,眼中满是担忧:“夫君……” 李晨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秀娥放心,有我在,晋州城就在。你安心养胎,照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周秀娥看着李晨沉稳的眼神,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用力点了点头。 第277章 潜龙镇陷入绝境 燕王慕容垂的五万大军,如同黑压压的蚁群,兵临晋州城下。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沉重的战鼓声和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笼罩着整座城池。 晋州城头,守军严阵以待,但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一万一千对五万,兵力悬殊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慕容垂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遥望这座北方雄城,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李晨小儿,看你这次如何抵挡本王大军!”慕容垂挥手下令,“扎营!打造攻城器械!三日后,攻城!” 晋州城被围的消息,如同凛冽的寒风,迅速吹向了西凉前线。 正与董琥大军周旋的风狼接到急报,心头猛地一沉。“主公那边情况危急!”风狼立刻下令,“停止向前突进!各部收缩,依托黑风隘有利地形,转为稳固防御!” 原本活跃的潜龙军前锋,由攻转守,攻势戛然而止。 这让正疲于应付董璋和风狼两面夹击的董琥,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得以重新调整部署,稳住阵脚。西凉战局,因晋州之困,陷入了胶着状态。 消息传回京都,宇文卓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慕容垂果然没让本王失望!”宇文卓抚掌大笑,“李晨如今西凉受阻,晋州被围,已是瓮中之鳖!是时候,给他最后一击了!” 赵德明会意,低声道:“王爷是指……潜龙镇?” “不错!”宇文卓眼中寒光四射,“据报,李晨将能调动的兵力几乎都带去了晋州和西凉,其老巢潜龙镇,如今守军不过千余,多是些乡勇民壮,唯一能称得上将领的,只有那个叫赵铁兰的女猎户!连苏文都被李晨调去了晋州,潜龙镇内,也就楚玉还算个人物,但一介女流,又能如何?” 宇文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狠辣:“传令胡铨!不必再等!即刻发起攻击,给本王踏平潜龙镇!鸡犬不留!本王要让李晨,彻底失去根基!” “是!”赵德明领命,向潜伏在潜龙镇外围群山中的胡铨所部,下达了总攻命令。 一万养精蓄锐已久的朝廷精锐,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从数个方向,如同潮水般涌向看似毫无防备的潜龙镇。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各方势力耳边。 京都,慈宁宫。 柳轻眉接到密报,看着上面“胡铨万兵攻潜龙,镇内守军不足千五”的字样,久久不语。最终,这位年轻的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美丽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惋惜。 “可惜了……李晨此人,确有枭雄之姿,若能得势,或可制衡宇文卓。奈何……宇文卓布局太深,出手太狠。西凉胶着,晋州被围,老巢将覆……三面受敌,兵力分散,纵有苏文、郭孝之智,风狼之勇,亦难回天矣。” 柳轻眉轻轻摇头,“潜龙镇……守不住了。”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李晨和他的潜龙镇,已经陷入了必死之局。根基被掏,前方受困,覆灭似乎就在眼前。 潜龙镇。 警钟长鸣!凄厉的钟声打破了小镇往日的宁静与繁荣。无数百姓惊慌失措,街道上一片混乱。 赵铁兰一身劲装,手持长弓,快步登上内城墙头。 望着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密密麻麻的黑线,以及那扬起的遮天尘土,赵铁兰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虽勇武,但也清楚,凭镇内这一千多守军和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面对一万正规军的猛攻,后果不堪设想。 “慌什么!”一个沉静有力的声音响起。大玉儿在一众侍女护卫下,也登上了城头。 她虽衣着素雅,未披甲胄,但眉宇间那份源自世家底蕴的镇定与威严,感染了周围慌乱的人群。 “楚夫人!”赵铁兰如同找到了主心骨。 楚玉目光扫过城外汹涌而来的敌军,又看向镇内惶恐的百姓和紧张备战的守军,声音清晰传开:“诸位!主公正在外浴血奋战,为吾等争取生机!如今贼人欲毁我家园,我等岂能坐以待毙?潜龙镇是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是我们的家!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主公的根基,守住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楚玉看向赵铁兰:“铁兰妹妹,你熟悉镇内防御,守城指挥,由你全权负责!凡不听号令者,你可先斩后奏!” “是!”赵铁兰精神一振,用力抱拳。 楚玉又对匆匆赶来的老钱道:“钱叔,工坊那边,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上城头!尤其是墨先生那边的……” 老钱目光一闪,重重点头:“夫人放心!老朽明白!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绝不让贼人轻易得逞!” 整个潜龙镇在短暂的混乱后,在楚玉和赵铁兰的组织下,迅速行动起来。 妇孺老弱被转移至内城核心区域和坚固的地下工事,青壮则被编入队伍,搬运守城物资,协助防守。 城墙上,守军紧张地检查着连弩,搬运着滚木礌石,以及一些用油布覆盖、形状古怪的物事。 老钱亲自带着工坊的工匠,将一批批密封良好的陶罐、以及一些明显是新打造出来的、带着引线的铁疙瘩,小心翼翼地运上城墙特定位置。 “钱老,这些……真的能行吗?”一名年轻工匠看着那些其貌不扬的罐子和铁疙瘩,有些怀疑。 老钱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低声道:“行不行,试过才知道。这是墨先生和我们最后的依仗了……告诉大伙,点燃引线后,立刻躲到墙垛后面,捂紧耳朵!” 城外,胡铨看着眼前这座规模不大,但城墙明显经过加固、防御工事齐备的小镇,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弧度。 “一座小镇,蝼蚁之辈,也敢负隅顽抗?”胡铨拔出战刀,向前一指,“全军听令!攻城!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一万朝廷精锐,如同汹涌的浪潮,向着看似摇摇欲坠的潜龙镇,发起了第一波凶猛的攻击。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云梯重重地搭上城墙,悍不畏死的甲士开始向上攀爬。 赵铁兰弯弓搭箭,眼神锐利如鹰,一箭射出,精准地贯穿了一名刚刚冒头的敌军队率咽喉。 “放箭!砸滚木!”赵铁兰嘶声高呼。 守军奋力还击,连弩的嗡鸣声密集响起,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落下,不断有敌军惨叫着从云梯上跌落。 然而,敌军实在太多了!如同无穷无尽,一波接着一波,攻势连绵不绝。守军兵力捉襟见肘,防线开始出现松动,已经有敌军登上了城头,与守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潜龙镇,这座李晨崛起的根基之地,在绝对优势兵力的猛攻下,仿佛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站在内城高处的楚玉,紧紧攥着衣袖,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望着城外黑压压的敌军,又看向浴血奋战的守军和百姓,眼中充满了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坚毅。 “李晨……你一定要守住晋州……”楚玉在心中默念,“这里……交给我们!” 第278章 奇兵来援 潜龙镇城墙上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赵铁兰浑身浴血,箭囊早已射空,此刻正挥舞着一柄从敌军手中夺来的战刀,与登上城头的敌兵殊死搏杀。 守军伤亡惨重,防线多处告急,摇摇欲坠。城下,胡铨看着不断攀上城头的己方士兵,脸上露出了胜利在望的狞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两道滚滚烟尘!伴随着沉闷而急促的战鼓声,两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围攻潜龙镇的朝廷军侧翼猛扑过来! “报——将军!左翼发现敌军,打着‘安丰’、‘张’字旗号,兵力约三千!” “报——将军!右翼发现敌军,打着‘青山’、‘王’字旗号,兵力近千!” 接连传来的急报,让胡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什么?安丰郡?青山镇?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胡铨又惊又怒,完全没料到李晨在如此困境下,竟然还能调来援兵! 左翼而来的,正是柳如烟与张风率领的三千安丰郡兵! 柳如烟一身利落劲装,端坐马上,虽为女子,眉宇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张风顶盔贯甲,手持长枪,一马当先,眼中燃烧着火焰。 这三千郡兵是柳如烟上任后一手整顿操练出来的,装备或许不算最好,但士气高昂,纪律严明,战斗力远超寻常地方守军。 右翼而来的,则是青山镇镇守使王魁率领的八百余守军。王魁接到潜龙镇遇袭的烽火信号后,毫不犹豫,立刻点齐所有能战之兵,火速驰援。虽然人数不多,但皆是经历过与突厥血战的老兵,剽悍敢战。 “弟兄们!潜龙镇是我们的根!随我杀过去,解围!”张风长枪前指,声如洪钟。 “青山镇的儿郎们!让朝廷的狗崽子们看看,咱们北地男儿的血性!杀!”王魁挥舞着战刀,一马当先。 两支生力军的突然加入,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胡铨大军相对薄弱的侧翼!朝廷军正全力攻城,侧翼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阵脚大乱! 城头上,压力骤减的赵铁兰看到援军旗帜,精神大振,嘶声高呼:“援军到了!弟兄们,杀啊!把他们赶下城去!” 守军士气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将刚刚登上城头的敌军纷纷砍杀下去。 胡铨又惊又怒,急忙分兵抵挡两翼的突袭。 然而,攻城部队与援军绞杀在一起,阵型已然混乱。 更要命的是,城内的守军得到了信号,抵抗得更加顽强。 就在这内外交攻、战局陷入混乱胶着之时,一个穿着沾满煤灰与硝烟痕迹的工坊服、头发凌乱却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在几名工匠的护卫下,登上了内城一处制高点。正是久未露面的墨问归! 墨问归没有去看城下的混战,而是快步找到正在指挥全局的楚玉。 “夫人!”墨问归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的兴奋,“时机到了!‘大家伙’已经准备好,但数量有限,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楚玉此刻已披上了一件轻甲,闻言立刻看向墨问归:“墨先生,你有何建议?” 墨问归指向城外一片相对空旷、但却是朝廷军后队聚集、辎重堆放的区域:“看到那里了吗?胡铨的本阵和后备队都在那附近。若能将敌军主力驱赶或吸引至那片区域,然后……”墨问归做了一个引爆的手势,眼中闪烁着狂热与冷静交织的光芒,“效果最佳!” 楚玉明白了墨问归的计划,目光扫过城下混乱的战场,脑中飞速权衡。 柳如烟和张风的军队在左翼猛攻,王魁的军队在右翼牵制,城头守军压力稍减…… “铁兰!”楚玉对刚刚击退一波登城敌军、气喘吁吁的赵铁兰喊道,“传令下去,城头守军佯装不支,逐步后撤,放一部分敌军上城,制造混乱,吸引胡铨投入更多预备队!” 赵铁兰虽不解其意,但对楚玉的判断极为信任,立刻嘶声传令。 接着,楚玉又对身旁一名传令兵道:“速去通知张风将军和王魁镇守使,让他们加大攻击力度,但不要过于深入,主要目的是将敌军向中间那片空旷地带挤压!形成……反包围之势!”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城头上,守军开始“慌乱”后撤,故意让出几段城墙。 胡铨见状,以为守军终于支撑不住,大喜过望,立刻将手中最后的预备队也投入了攻城序列,试图一举奠定胜局。越来越多的朝廷军涌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更加惨烈的争夺。 而在两翼,张风和柳如烟、王魁得到指令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严格执行。 安丰郡兵和青山镇守军攻势更猛,但却巧妙地控制着攻击节奏和方向,如同牧羊犬一般,将混乱的朝廷军不断向着墨问归指定的那片空旷区域驱赶。 胡铨此刻杀红了眼,一心只想尽快破城,并未察觉部队的阵型正在被无形的手引导着,变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靠近那片死亡区域。 墨问归站在内城高处,紧紧盯着那片越来越拥挤的敌军区域,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特殊的令旗。 几名工匠在他身后,守着一个用厚布覆盖、形状古怪的庞大物体,引线已经接出。 “再近一点……再密集一点……”墨问归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楚玉也来到了墨问归身边,望着城下如同漩涡般被牵引的战场,深吸一口气:“墨先生,准备好了吗?” 墨问归重重点头,眼神决绝:“万事俱备!只等夫人一声令下!” 第279章 巾帼显风采 危城绽芳华 潜龙镇内,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 齐家院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让开!老娘要去宰了那帮杂碎!”阎媚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手中紧握着那根标志性的红色长鞭,凤目含煞,几次三番要往院外冲。 孕期的烦躁与对城外战事的焦灼交织在一起,让这位红衣阎罗几乎要失去理智。 “媚姐姐!不可!”孙采薇带着几个丫鬟死死拦在院门口,语气焦急却坚定,“你如今身子重,岂能亲身犯险?若有个闪失,如何向主公交代?外面有铁兰妹妹、有大玉儿姐姐主持,还有援军已到,定能化险为夷!” “是啊,阎姐姐,您就安心留在院里吧!”另外几位夫人也纷纷劝阻,脸上都带着担忧。 张小兰、林小玉(虽怀孕但月份尚浅)等人也都聚在此处,心中惶恐,却强自镇定。 阎媚看着姐妹们担忧的眼神,又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终究是恨恨地一跺脚,将长鞭重重摔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憋屈!真是憋屈!”阎媚烦躁地坐下,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阵喊杀声都让她的心揪紧一分。 孙采薇见稳住阎媚,立刻转身对众人道:“姐妹们,我等虽不能上阵杀敌,但救治伤员、稳定人心亦是重任!随我去医护所!” 孙采薇语气果断,平日里温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坚毅。 迅速组织起院内的侍女、婆子,带上早已准备好的草药、纱布,匆匆赶往临时设立的伤员救治点。 而在另一处,原本由阎媚统领的“红衣营”女兵们,此刻也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 这些女子虽未直接参与最前线的白刃战,但她们负责着内城巡逻、物资输送、以及用特制的轻便弩箭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 她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眼神中没有寻常女子的怯懦,只有保卫家园的决绝。 红衣飘飘,穿梭于烽火之间,成为这片血色战场上的一道独特风景。 城外,战局在柳如烟的精准指挥下,正朝着预设的方向发展。 柳如烟端坐于战马之上,一身郡守官服外罩了轻甲,更显其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经历了安丰郡政务的历练,柳如烟眉宇间少了几分昔日的泼辣直率,多了几分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仪。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不断通过身边的传令兵发出指令。 “张风!你部向左前方穿插,截断那支试图重新集结的敌军!” “王魁!右翼保持压力,但注意阵型,勿要孤军深入!” “弩箭手,覆盖敌军后队,打乱他们的增援!” 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张风和王魁这两位沙场宿将,对柳如烟的指挥也毫无异议,严格执行。 三千安丰郡兵和八百青山镇老兵,在柳如烟的调度下,如同臂使指,巧妙地将数量占优的朝廷军分割、挤压。 一名敌军偏将见柳如烟所在位置旗帜鲜明,试图率一支骑兵突袭,擒贼先擒王。 “保护郡守大人!”张风见状目眦欲裂,挺枪便要回援。 柳如烟却面色不变,抬手制止张风,冷静地对身旁的亲卫队道:“结阵!连弩准备!” 数十名亲卫结成圆阵,手中赫然是潜龙镇工坊出产的最新式十连发手弩!面对汹涌而来的骑兵,柳如烟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放!” 一声令下,弩箭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倒下。后续的骑兵被这恐怖的火力吓得魂飞魄散,冲击势头为之一滞。 柳如烟抓住机会,清叱一声:“反击!” 亲卫队如同猛虎出闸,顺势反冲,竟将这支骑兵杀得人仰马翻! 柳如烟本人亦拔出佩剑,剑光闪处,一名冲到她近前的敌骑应声落马!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瞬间展露的果决与勇武,让周围将士无不心折! “柳郡守威武!”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引来周围将士的一片欢呼,士气大振! 城头之上,楚玉将柳如烟在城外纵横捭阖、指挥若定的风采尽收眼底,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赏与欣慰。 曾几何时,柳如烟还只是靠山村那个精明强干的主事人,如今却已成长为一方能吏,甚至能在万军之中展现出如此将帅之风! “如烟妹妹,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楚玉轻声自语,随即收敛心神,将注意力转回城内。墨问归那边,应该快准备好了。 楚玉望向城内,那里聚集着许多惶恐不安的妇孺。 “大家不必害怕。”楚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主公在外征战,柳郡守带兵来援,墨先生亦有破敌良策。我们只需各司其职,守住家园,胜利必属于我们!” 看着楚玉那雍容华贵却又平易近人的身影,听着她沉稳淡定的声音,众人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内院有孙采薇救死扶伤,红衣营女子们坚守岗位;城外有柳如烟挥斥方遒,步步为营;城内有楚玉稳定人心,运筹帷幄。就连躁动不安的阎媚,也最终压下了性子,开始指挥院内仆役准备热水、食物,以备战后之需。 李晨的诸位夫人,在这危难之际,各自以其独特的方式,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共同支撑起了这片即将迎来黎明的黑暗天空。 墨问归站在内城高处,望着城外已被成功驱赶到预定区域的、密集而混乱的敌军,眼中终于露出了决然的神色。 转向身旁紧握着令旗、同样神情凝重的楚玉,重重地点了点头。 “夫人,时机已到!” 楚玉深吸一口气,美眸中闪过一丝锐利,高举手中的令旗,用力挥下! “引爆!” 第280章 超越时代的大杀器横空出世 楚玉手中令旗挥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内城高处,墨问归死死盯着那片挤满了朝廷兵马的空旷区域,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倒计时。 老钱和几名核心工匠,猛地扯掉了覆盖在那个庞然大物上的厚布——那是一个由粗铁箍紧、巨大密封球状容器,多条加粗的引线如同毒蛇般缠绕其上。 一名工匠颤抖着,将火把凑近了那几根早已计算好长度的引线头。 点火! 滚动!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这一刻竟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紧盯着这里的墨问归、楚玉等人耳中。 城外,正指挥部队试图稳住阵脚、并因柳如烟部难缠而烦躁不已的胡铨,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嗤嗤的燃烧声,滚动的铁球,还有远处内城高处那几个模糊人影的举动,让他心头莫名一跳,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是什么……”胡铨下意识地勒住马缰。 然而,未等胡铨想明白,也未等任何人有任何反应—— “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巨响,猛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雷鸣,那是天崩地裂!是星辰陨落!是整个大地都在脚下疯狂颤抖、咆哮! 声音的冲击波如同海啸,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狂猛地扩散开去!距离稍近的士兵,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紧接着,是光! 一团巨大无比、炽烈到无法直视的赤红色火球,如同旭日骤升,又如同火山喷发,从地面猛然腾起,吞噬了爆炸中心方圆数十步内的一切!人的躯体、战马的嘶鸣、精良的铠甲、沉重的兵器……在那毁灭性的光芒和高温下,如同纸糊泥塑般,汽化、撕裂、粉碎! 爆炸产生的冲击力,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夹杂着泥土、碎石和无数残肢断臂的环形气浪,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向着四周疯狂席卷! 气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离得稍远一些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成片成片地倒飞出去,还在半空,便已筋骨尽断,内脏破碎! 地面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焦黑土坑,坑底甚至能看到琉璃化的痕迹。 以土坑为中心,一片狼藉,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只有漫天飘洒的血雨和纷纷扬扬落下的、带着焦糊味的碎肉与布片。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连时间都忘记了行走。 所有人都被这超越认知、超越想象、宛如神罚般的恐怖景象惊呆了! 无论是城头上的守军,还是城外的联军,甚至是那些侥幸未在爆炸核心、却也被震得魂飞魄散的朝廷残兵,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望着那片化为修罗炼狱的区域。 “啊……啊啊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第一声歇斯底里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幸存的朝廷军中疯狂蔓延、炸开! “妖法!是妖法!” “天罚!这是天罚!” “跑啊!快跑啊!” 崩溃了!彻底的崩溃了! 幸存的朝廷士兵再也顾不得军令,顾不得阵型,如同无头苍蝇般哭喊着、尖叫着,丢盔弃甲,只想远离这片被恶魔诅咒的土地! 什么军功,什么赏赐,在眼前这地狱般的场景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们只想活下去! 胡铨呆立在马上,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战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坐下的战马也受惊人立而起,将他狠狠摔落在地。胡铨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失神地望着那片焦土和四散奔逃的士兵,大脑一片空白。一万精锐……就这么……没了? “杀——!” 柳如烟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敏锐地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长剑前指,清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战场! 张风、王魁如梦初醒,立刻率部如同猛虎下山,向着彻底崩溃的敌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城头上,赵铁兰也嘶声高呼:“开城门!追击!” 潜龙镇城门洞开,憋屈了许久的守军如同潮水般涌出,与城外的柳如烟、张风、王魁部内外夹击,追杀那些早已丧失斗志、只知亡命奔逃的朝廷溃兵。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朝廷军兵败如山倒,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墨问归站在内城高处,望着城外那片自己亲手制造的焦黑地狱和一边倒的追杀,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脸色复杂难明。 有成功验证“作品”威力的兴奋,更有对这毁灭性力量本身的深深敬畏。 楚玉走到墨问归身边,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墨先生……此物,威力竟至于斯……” 墨问归声音沙哑:“夫人……此乃……惊天之雷。福兮祸之所伏啊……” 潜龙镇保卫战,以一种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朝廷大将胡铨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仅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狼狈不堪地逃入群山,不知所踪。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迅速传向四面八方。 京都,摄政王府。 当宇文卓接到胡铨全军覆没、仅以身免的战报时,正在用膳的他,手中的玉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惊惧的神情。 “巨响……火光……天崩地裂……万人覆灭……”宇文卓喃喃重复着战报上的词语,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赵德明,“那到底是什么?!李晨……他到底弄出了什么东西?!” 赵德明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超越时代的大杀器,在这一日,于北地潜龙镇,发出了它的第一声咆哮,震惊了整个天下! 第281章 夫君!柳如烟——来也! 震天动地的巨响余韵似乎仍在空气中震颤,潜龙镇内外却已逐渐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胜利者粗重的喘息,以及……弥漫不散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战场清扫工作迅速展开。 当统计数字报上来时,柳如烟和楚玉都感到一阵心惊。 朝廷大将胡铨带来的一万精锐,除开当场炸得尸骨无存、化为飞灰的近两千人,以及后续追杀中毙命的四千余人外,竟俘虏了足足三千多人! 这些俘虏大部分并非被刀剑所伤,而是在那毁天灭地的爆炸中被震晕、吓傻,或是被后续冲击波掀翻后,茫然无措地做了俘虏。 许多人即便被捆绑起来,眼神依旧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口中兀自喃喃着“雷神”、“天罚”之类的呓语。 “此物……威力太过酷烈。”楚玉看着校场上黑压压一片、失魂落魄的俘虏,轻声对身旁的柳如烟道,眉宇间带着一丝不忍与凝重。 柳如烟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神恢复冷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非墨先生此物,此刻沦为阶下囚、乃至曝尸荒野的,便是你我,是这满镇妇孺。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楚玉颔首:“妹妹所言极是。只是此物杀孽太重,恐伤天和,未来使用,需慎之又慎。” 两人并肩走向临时设下的指挥所。 如今潜龙镇外患暂除,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晋州城依旧被慕容垂五万大军围困,西凉战局也因之前的变故陷入僵持。 “姐姐,潜龙镇危机已解,但主公那边……”柳如烟看向楚玉,语气带着担忧与决断,“我欲率军驰援晋州!” 楚玉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妹妹所虑正是。潜龙镇经此一役,短期内应无大碍。红衣营与原有守军足以维持防务,震慑宵小。当务之急,是解晋州之围!” 楚玉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墨问归和老钱:“墨先生,钱叔,那‘惊雷’……可否尽快再赶制一两枚?若能送至晋州城下,或可起到定鼎乾坤之效!” 墨问归脸上还带着试验成功的亢奋与对威力的余悸,闻言重重点头:“夫人放心!材料尚有富余,工艺也已熟练,五日之内,必能再制两枚!只是运输需万分小心!” 老钱也沙哑着嗓子道:“老朽亲自带人押送,定将此物安然送至主公手中!” “好!”柳如烟抚掌,“有劳墨先生与钱叔!事不宜迟,我即刻点兵出发!” 命令迅速下达。 柳如烟决定,留下赵铁兰统领红衣营及潜龙镇原有守军,负责镇防并看管俘虏。她自己则与张风、王魁合兵一处,共计三千五百战兵,携带部分缴获的精良军械,准备驰援晋州。 校场之上,旌旗招展。经过血火洗礼的三千五百将士肃然列阵,虽然不少人身上带伤,甲胄染血,但眼神中却燃烧着高昂的斗志和胜利带来的信心。柳如烟一身轻甲,外罩郡守官袍,英姿飒爽。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坚毅的面孔。 没有过多的慷慨陈词,柳如烟勒紧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举起马鞭,指向晋州方向,清冽而坚定的声音响彻校场: “夫君!柳如烟——来也!” “出发!” 大军开拔,带着决死的信念与初战告捷的锐气,如同一股铁流,涌出潜龙镇,向着南方的晋州城,疾驰而去! 而此刻,关于潜龙镇一战那“神雷天罚”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的妖魔,以远超柳如烟行军速度的态势,传遍了西凉、晋州乃至京都! 西凉,黑风隘。 风狼接到飞鸽传书,看着上面语焉不详却极具冲击力的描述——“地裂天崩,万人成灰”,饶是风狼心志坚韧,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好!主公有此神物,何愁大事不成!传令下去,将消息散播出去!重点告诉董琥麾下那些兵将!” 很快,“李布政使得天神相助,召来神雷覆灭朝廷万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西凉军中蔓延,本就因久攻不下、后方不稳而士气低落的董琥部,军心愈发涣散。 晋州城外,燕军大营。 慕容垂也接到了模糊的情报,初时不信,只当是李晨故弄玄虚。但随着更多逃散的朝廷溃兵零星带来更具体的描述,慕容垂的脸色渐渐变了。 “巨响如天崩……火光冲霄……人马俱碎……”慕容垂喃喃自语,看着远处依旧巍峨的晋州城,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寒意和不确定。“李晨……究竟是何方神圣?” 晋州城内,李晨自然也收到了潜龙镇大捷的详细战报。 看着墨问归亲手所书、描述爆炸威力的密信,李晨先是震惊,随即是狂喜,但很快又陷入了沉思。 “火药……终于还是现世了。”李晨抚摸着信纸,目光复杂,“福兮祸之所伏……此物一出,这天下的战争规则,怕是要彻底改变了。” 而消息传到京都,引起的震动更是无以复加。 市井坊间已将“潜龙神雷”传得神乎其神,有的说李晨是雷神转世,有的说潜龙镇埋着上古神器……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玄,给李晨和潜龙镇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色彩。 摄政王府内,宇文卓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日,出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愤怒咆哮,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酝酿着比愤怒更可怕的风暴。 “查!给本王彻查!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给本王弄明白!”宇文卓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潜龙镇一声惊雷,不仅炸垮了胡铨的一万大军,更炸乱了整个天下的棋局。 第282章 棋局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宇文卓背对着跪伏在地的赵德明,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桌上摊着数份来自不同渠道、但内容大同小异的密报,上面用最简洁却也最触目惊心的词汇描述着潜龙镇外那场“天罚”的细节——巨响、火光、地裂、人畜俱碎、万人溃灭。 “查清楚了?”宇文卓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赵德明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回……回王爷,综合各方线报,基本可以确定。李晨手中掌握了一种……一种能产生惊天爆炸的器物,非是妖法,似是某种……秘制火药,但其威力,远超军中寻常所用之火药百倍、千倍!据侥幸生还的士卒描述,那爆炸中心,人马瞬间化为齑粉,周遭数十步内,非死即残,冲击之力,可震碎脏腑……” 宇文卓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代表潜龙镇和晋州城的位置。 “如此威力……确实可畏。”宇文卓指尖划过沙盘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过,此物也绝非无懈可击。” 赵德明连忙道:“王爷明鉴!据分析,此物制作定然极难,耗费必巨!否则李晨早已大规模使用,岂会等到生死存亡之际才拿出?其数量,必然有限!” “不错。”宇文卓眼中寒光一闪,“而且,此物用于守城、或是特定地形埋伏,效果最佳。若用于野战攻坚,或是敌军有所防备,效果便要大打折扣。” 宇文卓的目光死死盯住晋州城:“慕容垂那个蠢货,此刻恐怕已经吓破了胆!就算不退兵,也必不敢再全力攻城!一旦李晨缓过气来,携此物之威,西凉董琥那个废物如何能挡?西凉若落入李晨之手,北地连成一片,这头潜龙……便真的要腾云驾雾了!”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出兵,趁李晨还未完全消化此物,趁西凉局势未彻底崩坏,将其扼杀! “传令!”宇文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三军开拔之期,提前至三日后!目标,西凉边境!” 赵德明面露难色:“王爷,粮草虽经催促,但……但尚未完全齐备,尤其是……” “杀!”宇文卓猛地打断,语气森寒如冰,“连斩十三名督办粮草不力之官员,首级悬于辕门!本王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怠慢!告诉剩下的人,三日后,大军若因粮草不济无法开拔,提头来见!” “是!是!”赵德明吓得浑身一颤,连滚爬爬地退出去传令。 是夜,柳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柳承宗再无平日里的沉稳,额角见汗,在房中焦躁地踱步。 郭孝则悠然坐在客位,自斟自饮,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他毫无干系。 “奉孝先生!祸事了!”柳承宗见郭孝这副模样,更是心急如焚,“宇文卓已决意提前出兵!连杀十三名官员以儆效尤,粮草正在被强行凑集!大军不日便将西进!一旦十万朝廷精锐介入,李布政使如何能挡?我等……我等之前所为,岂非前功尽弃?” 郭孝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潜龙醉”,咂咂嘴,这才抬眼看向柳承宗,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柳侍郎,稍安勿躁。棋局若是一帆风顺,步步都在预料之中,那还有什么趣味?” 柳承宗一愣:“先生此言何意?如今局势危如累卵……” 郭孝放下酒杯,手指蘸了蘸酒水,在光洁的桌面上随意画了几个圈:“宇文卓看清了那‘惊雷’之威,也猜到了其局限,更预见到了西凉可能的崩坏。所以,他必须动,而且必须快动。这一步棋,走得狠,也走得急。” “正是如此啊!”柳承宗急道,“十万大军一旦西进,便是泰山压顶之势!” “泰山压顶,固然势大。”郭孝眼中闪烁着如同鬼火般幽深的光芒,“但若这泰山之下,早已埋好了崩裂其根基的炸药呢?或者……这泰山压向的目标,突然变成了一块崩断其山根的铁砧呢?” 柳承宗听得云里雾里,更是焦急:“先生,都什么时候了,还打这等哑谜!到底该如何应对?是否要立刻通知李布政使,早作防备?” 郭孝哈哈一笑,站起身,拍了拍柳承宗的肩膀:“柳侍郎,下棋的人,若是让对手连自己的后手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棋还怎么下?世人皆以为看清了棋盘上的车马炮,却不知真正决定胜负的,有时恰恰是那看似不起眼,却早已埋下的……一枚暗子。” 郭孝踱到窗边,望着摄政王府方向那隐约可见的灯火通明,语气带着从容:“宇文卓想快刀斩乱麻,却不知这乱麻之中,早已混入了斩不断的金丝。他想泰山压顶,却不知这顶,未必就是他想象的那般好压。让他去,让他把这十万大军,投入到西凉那片泥沼中去。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在关键时刻,轻轻推上那么一把便是。” 柳承宗看着郭孝那高深莫测的背影,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虽然依旧不明白郭孝的具体后手是什么,但那份智珠在握的镇定,感染了他。 “那……那我等现在……” “现在?”郭孝转过身,笑容可掬地提起酒坛,又给柳承宗满上一杯,“自然是继续喝酒。顺便……让那些被杀的督办官的同僚、门生故旧们,心中的怨气,再发酵得浓烈一些。杀人立威固然爽快,但寒了的心,可不是那么容易暖回来的。” 柳承宗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若有所悟。 第283章 鬼谋入金城 宇文卓十万大军开拔的消息,如同一声沉闷的惊雷,滚滚传向西凉。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边境的宁静,也踏在了西凉各方势力的心头。 朝廷打出的旗号是“奉天讨逆,平定西凉内乱”,堂堂正正,占据大义名分。 这消息传到金城,原本因潜龙镇“神雷”传闻而有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二王子董琥,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又抖擞起来。 “哈哈哈!天助我也!宇文卓大军来了!”董琥在帅帐内兴奋地踱步,对着麾下将领挥斥方遒,“李晨有妖法又如何?能挡得住朝廷十万天兵?待大军一到,内外夹击,定叫那李晨和董璋死无葬身之地!” 帐下将领们也纷纷附和,一时间士气似乎有所回升。 但兴奋之余,董琥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不是傻子,宇文卓此时出兵,真的是来帮他“平定内乱”的?只怕是驱狼吞虎,最后连他这只“虎”也一并吞了! “王爷,”一名心腹幕僚低声提醒,“朝廷大军此来,声势浩大,恐怕……来者不善啊。万一平定乱局后,赖在西凉不走……” 董琥脸色沉了沉,挥手打断:“本王岂会不知?但眼下首要之敌,是李晨和董璋!若无朝廷大军威慑,单凭我等,恐怕难以应付那诡异的‘神雷’!先借朝廷之力,除掉心腹大患再说!至于以后……哼,西凉是本王的西凉,岂容他人酣睡?” 话虽如此,董琥在与三王子董璋的交战中,手下却不自觉地留了三分力,不再像之前那般拼命。 攻势依旧猛烈,却少了几分决死的狠辣,多了几分保存实力的圆滑。 他需要朝廷的助力,但也绝不愿让自己的本钱在决战前消耗殆尽。 董璋敏锐地察觉到了二哥攻势的变化,心中冷笑,同样调整策略,稳扎稳打,不再急于求成。 西凉的内战,因着宇文卓大军的逼近,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僵持。双方都在等待,等待那足以打破平衡的变数到来。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支小小的商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被董琥控制的西凉都城——金城。 商队首领是个面貌普通、眼神却格外深邃的老者,正是乔装打扮、悄然离开京都的郭孝! 郭孝没有去联络潜龙镇在西凉的暗线,也没有接触三王子董璋的人,而是通过一些极其隐秘的渠道,将一份拜帖,直接送到了二王子董琥的案头。 拜帖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欲解眼前困局,今夜子时,城南废祠,静候王爷大驾。知‘神雷’之秘者。” 正在为局势焦头烂额的董琥,看到这份语焉不详却直指核心的拜帖,心中疑窦丛生。 “知‘神雷’之秘者”?会是谁?李晨的人?不像。董璋的人?更不可能。难道是……朝廷的人?宇文卓派来的? 好奇心与对“神雷”的忌惮,最终压倒了对风险的顾虑。董琥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神秘人。 是夜,子时。城南废弃的土地庙内,蛛网遍布,残破不堪,只有一点如豆的灯火在风中摇曳。董琥只带了四名最信任的亲卫,悄然潜入。 庙内,郭孝早已等候多时,依旧是那副普通商贾的打扮,气度却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阁下是何人?”董琥按着腰刀,警惕地盯着郭孝。 郭孝微微一笑,不答反问:“王爷可知,宇文卓十万大军,为何此时匆匆西来?” 董琥冷哼:“自然是助本王平定叛乱!” “哦?”郭孝捻须,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王爷真以为,宇文卓是那古道热肠、乐于助人之辈?他若真心助你,为何不在你势弱时出手,偏要等你与三王子、与李晨拼得几近筋疲力尽之时?他此番前来,名为助你,实为……收割!” “收割”二字,如同冰锥,刺入董琥心中。这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 “你到底是何人?”董琥声音低沉,带着杀意。 “老夫是谁,并不重要。”郭孝从容道,“重要的是,老夫可以帮王爷,摆脱这为人作嫁、乃至鸟尽弓藏的命运。” “就凭你?”董琥嗤笑。 “就凭老夫知晓那‘神雷’底细,知晓李晨虚实,更知晓……如何让宇文卓这十万大军,非但吞不了西凉,反而可能崩掉几颗门牙!”郭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董琥眼神闪烁,心中急速权衡。此人神秘莫测,言语犀利,直指要害。或许……真能从他这里得到破局之法? “阁下有何高见?”董琥语气缓和了些许。 郭孝向前一步,压低声音:“王爷,如今的局面,看似你与董璋、李晨三方角力,宇文卓虎视眈眈。实则,真正的棋手,只有两个——你,和宇文卓。董璋、李晨,乃至西凉这块地盘,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宇文卓想驱狼吞虎,最后连你这头‘虎’也一并吞下。王爷何不将计就计,借他之力,先真正‘平定’内乱?当然,这个平定,需要些技巧……” 郭孝眼中闪烁着幽光,开始将自己的谋划,一点点道出。 第284章 在等一个时机破敌 柳如烟率领的三千五百援军,一路急行军,马蹄踏在水泥官道上,发出急促而整齐的声响,卷起漫天烟尘。 沿途并未遇到任何燕军拦截,顺利得让柳如烟心中都生出一丝疑虑。 直到距离晋州城十里处,一队打着潜龙军旗号的骑兵迎面而来,为首将领正是李晨派来接应的亲卫队长。 “柳郡守!主公有令,命末将在此接应,引导大军从西门安全通道入城!”亲卫队长在马上抱拳,语气带着敬意,“燕军斥候已被我军清理过数遍,此路暂无危险,但请郡守速行!” 柳如烟心中稍安,点头致意:“有劳将军!全军加速!” 大军顺利抵达晋州城西门外。吊桥缓缓放下,城门洞开,李晨亲自在城门口迎接。 多日不见,李晨脸上带着征战的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看到风尘仆仆却英姿不减的柳如烟,李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赞许。 “如烟,辛苦了。”李晨上前,轻轻扶住正要行礼的柳如烟的手臂。 “夫君!”柳如烟看到李晨安然无恙,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眼中泛起一丝水光,但随即被坚毅取代,“潜龙镇危机已解,媚姐姐、玉儿姐姐她们都安好。我带了三千五百援军,听候夫君调遣!” 李晨点头:“来得正是时候!有你和援军在此,晋州军民士气必然大振!” 果然,柳如烟率军入城的消息传开,加上潜龙镇大胜、歼敌一万的辉煌战果如同长了翅膀般在城内飞速传播,原本因被重兵围困而有些低落的守军士气,高涨到了顶点!城墙上下,欢呼声此起彼伏。 安排柳如烟部下去休整后,李晨带着柳如烟、苏文、刘方、铁弓等人登上城楼,观察城外燕军大营。 看着连绵不绝的燕军营寨,柳如烟柳眉微蹙,语气带着杀伐果决:“夫君,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援军新至,何不趁此机会,主动出城,杀他个措手不及?里应外合,或可破敌!” 刘方、铁弓等将领闻言,也有些意动,纷纷看向李晨。 李晨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地望向燕军营寨旁的那条河流以及不远处的那片山坡林地,嘴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如烟莫急,诸位也稍安勿躁。出城野战,即便小胜,也难以重创慕容垂五万大军,反而可能折损我们宝贵的兵力。要破敌,需用巧力,需等时机。” 苏文捻须微笑,接口道:“主公所言极是。破敌之策,奉孝先生赴京之前,便已与主公有过多番推演。如今,只待东风了。” 柳如烟等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郭孝早有谋划? 李晨指向城外:“你们看,慕容垂将大营驻扎在河边,背靠林地,看似取水方便,利于扎营,却也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原来,早在燕王慕容垂大军抵达之前,收到郭孝密信提醒的李晨,便已开始暗中布局。郭孝精准地预判了慕容垂扎营的习惯和可能选择的地点——靠近水源,地势稍高,但又不会离山林太远以防火灾。 “铁弓。”李晨点名。 “末将在!”铁弓抱拳。 “你部按计划,在上游河谷秘密构筑的堤坝,情况如何?”李晨问道。 铁弓眼中闪过兴奋之色:“回主公!堤坝已于三日前完工,极其隐蔽!末将依照墨先生留下的图纸和主公的吩咐,并非直接阻断大河主流,而是在侧翼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峡谷入口处,用巨石、沙袋垒砌,引入河水,已将那片谷地蓄成了一个大水库!水量惊人!只等主公一声令下,炸开预设的薄弱处,洪水便能沿着我们提前挖好的、斜指向燕军大营侧翼的泄洪道汹涌而下!” 李晨点头,又看向一旁机警的赵四:“赵四,你那边的‘柴火’,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四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主公放心!那片林子,看着平静,里面可是被咱们的人晚上摸黑,塞满了干柴、枯草、火油!而且,依照墨先生的法子,在一些关键节点和树根底下,还埋了不少‘佐料’(火药包),引线都接到了林子外边隐蔽处!保管一点就着,一着就爆,火势想小都小不了!” 柳如烟听得美眸异彩连连,她完全没想到,在李晨看似被动守城的背后,竟然早已布下了如此精妙而狠辣的水火双杀之局! 刘方忍不住问道:“主公,燕王也不是庸才,其斥候每日巡视,难道就没发现蛛丝马迹?” 李晨笑道:“所以,我们做的,都是‘看不见’的工程。铁弓筑坝蓄水,选的是偏僻支流谷地,入口做了伪装。赵四布置引火之物,皆在夜间进行,白日毫无痕迹。至于那泄洪道,更是依着山势挖掘,出口指向燕军大营侧翼的一片洼地,平日毫无异状。慕容垂只防范着大河主流涨水,防范着林间明火,却想不到,真正的杀招,来自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和方式!” “那……何时发动?”柳如烟追问,心潮澎湃。 李晨望向城外连绵的燕军营寨,目光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其中志得意满的慕容垂。 “快了。”李晨语气平静,却带着凛冽的杀意,“等一个风起的夜晚,等慕容垂最松懈的时候……便是这五万燕军,灰飞烟灭之期!” 众人闻言,无不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期待着那石破天惊的一刻到来。 第285章 燕王慕容垂首鼠两端 晋州城外的燕军大营,中军王帐内,气氛并不如营寨规模那般威武雄壮,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压抑。 燕王慕容垂抚摸着颔下虬髯,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粗糙的晋州地域图,眼中早已没了初来时的志得意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虑与权衡。 “王爷,今日攻城……是否再加大些力度?摄政王那边……”一名心腹将领小心翼翼地问道,话未说完便被慕容垂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力度?加大什么力度!”慕容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宇文卓催得紧,他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本王的五万儿郎,是大风刮来的吗?是燕州大半的家底!折在这里,他宇文卓赔给本王?” 慕容垂站起身,烦躁地在帐内踱步:“本王原以为,携五万大军之威,兵临城下,那李晨识相点就该弃城而走,最不济也该人心惶惶,露出破绽。谁曾想……这晋州城就跟个铁桶似的!守军士气非但不跌,反而愈发高涨!还有那些守城器械,连弩犀利也就罢了,偶尔扔下来的那些会冒烟爆炸的铁疙瘩又是什么鬼东西?!” 一想到攻城时,偶尔从城头掷下、落地后轰然炸开、造成不小伤亡的“震天雷”雏形,慕容垂就感到一阵心悸。这李晨,手底下邪门的东西未免太多了!更别提潜龙镇那边传来的、越传越玄乎的“神雷”覆灭万军的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爷,”一旁的谋士见状,低声劝解,“李晨此獠,确有过人之处,兼有奇物助阵,强攻恐非上策。如今局势微妙,不如……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怎么观?”慕容垂停下脚步,看向谋士。 谋士凑近几步,压低声音:“王爷,如今的关键,不在晋州,而在西凉!宇文卓十万大军已动,目标是西凉。若宇文卓在西凉势如破竹,迅速平定乱局,届时挟大胜之威,李晨必然胆寒,晋州或可不战而下。反之……若宇文卓在西凉受挫,陷入泥潭,则证明李晨及其盟友实力远超预估,我等继续留在晋州城下,恐有腹背受敌之险啊!” 慕容垂眼中精光一闪,缓缓坐下:“你的意思是……看宇文卓的动向再定行止?” “正是!”谋士点头,“若宇文卓胜,我等便趁势猛攻,分一杯羹。若宇文卓败或僵持……王爷,咱们燕州基业为重,这浑水,不蹚也罢!届时寻个由头,退兵便是!” 慕容垂沉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确实是最符合他利益的选择。风险最小,进退自如。至于宇文卓的催促?哼,天高皇帝远,他慕容垂又不是宇文卓的直属部下,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这套,谁还不会? “传令下去!”慕容垂最终下定决心,“各部保持对晋州城的围困态势,每日例行佯攻,做做样子即可!没有本王将令,谁也不许擅自全力攻城,违令者斩!多派哨探,密切关注西凉战况!” “是!” 于是,晋州城外的战事,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局面。 燕军每日依旧鼓噪攻城,箭矢往来,喊杀震天,但攻势雷声大雨点小,往往稍一接触便即后退,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任务。慕容垂的五万大军,如同一条盘踞的巨蟒,吐着信子,却迟迟不肯真正下口。 京都,摄政王府。 宇文卓看着晋州方向送来的、语焉不详的“战报”,上面尽是“今日猛攻”、“杀伤无算”、“城头摇摇欲坠”之类的套话,实际进展却丝毫未见。宇文卓气得将战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慕容垂这个老滑头!他在糊弄鬼呢!”宇文卓脸色铁青,“五万大军,围城多日,寸功未立!他是在保存实力,等着看本王在西凉的笑话!” 赵德明苦着脸道:“王爷,慕容垂向来首鼠两端,无利不起早。如今李晨显露出诸多不凡,潜龙镇又传得神乎其神,他定然是怕了,不敢真打。” “他不敢打,李晨就能安心抽调兵力支援西凉!”宇文卓眼中寒光闪烁,“必须给慕容垂施加压力!告诉他,若再逡巡不前,待本王平定西凉,第一个拿他燕州开刀!另外,许诺他的河套三郡,若能拿下晋州,再加码!告诉他,晋州府库,任他取用!” “是,王爷!属下立刻去办!”赵德明连忙应下。 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 慕容垂收到了宇文卓更加严厉的催促和更诱人的许诺,也只是嗤笑一声,随手将信扔在一边。 “宇文卓急了?”慕容垂对谋士笑道,“他越急,越说明西凉局势不顺!告诉下面的人,演戏演得像一点,但骨头,一块都不许给本王啃!咱们啊,就等着看西凉那出大戏,到底怎么收场!” 晋州城下,就这样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僵持。 李晨乐得拖延时间,加紧完善水火之计,等待最佳时机。柳如烟带来的援军则趁机休整,熟悉城防。慕容垂则打定了主意出工不出力,坐山观虎斗。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西凉。 郭孝与董琥的密谋,风狼与董璋的动向,以及宇文卓那十万大军的真正意图与遭遇,将直接决定晋州城下这五万燕军的最终命运,乃至整个北地未来的格局。 风暴,正在西凉积聚。 而晋州,仿佛暴风眼中短暂的宁静,宁静之下,却隐藏着更深的杀机与即将喷薄而出的烈焰洪流。 第286章 鬼谋定西凉 金城,二王子董琥的密室之内,烛火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董琥脸上的横肉紧绷,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面前这位自称“郭先生”的老者身上来回扫视。 方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局势剖析,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董琥的心头。 “……故而,眼下西凉、晋州、燕州乃至京都,四方势力相互牵制,形成微妙平衡。” “宇文卓十万大军为何急于西来?正因为此平衡于他最为不利!他需快刀斩乱麻,打破僵局,将西凉、北地尽数纳入掌控!一旦让其得逞,凭借朝廷大义与十万精锐,携横扫西凉之威,王爷觉得,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是尚在负隅顽抗的三王子?还是……坐拥五万大军却逡巡不前的燕王?亦或是,刚刚站稳脚跟的李晨?” 郭孝目光如炬,直视董琥:“届时,王爷您,不过是宇文卓棋盘上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维持当下平衡,宇文卓便无法肆意妄为,西凉、燕州、北地潜龙皆可保全,共抗强权!打破平衡,则唯宇文卓独赢,余者皆输,乃至……性命不保!” 董琥额头渗出细密冷汗,郭孝所言,句句戳中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之前只想着借宇文卓之力除掉老三和李晨,却未曾深思这“借力”的后果。是啊,宇文卓那条老狐狸,岂是易与之辈?请神容易送神难! “先生所言……确有道理。”董琥语气艰涩,“但……但要维持平衡,谈何容易?本王与老三势同水火,与李晨更有刀兵之仇,那燕王慕容垂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四方合作?无异于痴人说梦!” 郭孝闻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 他缓缓站起身,原本略显佝偻的脊梁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之中,骤然迸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痴人说梦?”郭孝抚掌,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响,“王爷可知,十年前,西凉王董天霸是如何在这群狼环伺中异军突起,雄踞陇右的?” 董琥猛地一怔,一个尘封已久、却如雷贯耳的名号瞬间闯入脑海,他瞳孔骤缩,手指颤抖地指向郭孝:“你……你难道是……” “不错!”郭孝坦然迎向董琥震惊的目光,“老夫,便是郭孝,郭奉孝!” “鬼谋郭奉孝!”董琥失声惊呼,霍然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个名字,在西凉军中堪称传说!当年父王便是得了此人暗中指点,方能合纵连横,挫败强敌,奠定西凉基业!其神鬼莫测之谋,至今仍在西凉高层口中流传!难怪此人能一眼看穿全局,直指核心! 刹那间,董琥看向郭孝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猜疑、审视尽数化为了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乃至一丝惶恐的复杂情绪。 连忙拱手,语气变得无比谦恭:“原来是郭先生当面!小王有眼无珠,怠慢了先生!还望先生恕罪!” 郭孝淡然受了一礼,重新坐下:“王爷不必多礼。往事已矣,老夫此番前来,是为解当下之局。” 董琥此刻再无半分怀疑,急切道:“先生既有鬼神之谋,定有破局良策!小王愿闻其详,一切但凭先生指点!” 郭孝捻须,成竹在胸:“破局之策,便在于‘合纵’二字!王爷需与燕王慕容垂、北地李晨,乃至……三王子董璋,暂时摒弃前嫌,共抗宇文卓!” “与老三……合作?”董琥脸色一变,本能地排斥。 “非是合作,乃是权宜之计。”郭孝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宇文卓乃共同大敌,大敌当前,些许内讧皆可暂放。至于燕王慕容垂,老夫可亲自前往说服。” “先生如何说服那慕容垂?”董琥疑惑。 “慕容垂所求,无非利益。宇文卓空口许诺河套三郡,画饼充饥罢了。河套乃西凉故地,给与不给,西凉自有发言权!”郭孝语出惊人,“王爷何不联合李晨、乃至董璋,共同表态,允诺若击退宇文卓,可将河套三郡利益,由西凉、燕州、北地三方共分之?此乃实实在在的好处,远比宇文卓的空头支票来得可靠!慕容垂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董琥听得心潮澎湃,但又顾虑道:“那……老三那边?” “三王子那边,老夫亦可去说项。”郭孝语气笃定,“晓以利害,陈明大义。只需王爷承诺,事成之后,划出一郡富庶之地,容其为一逍遥王爷,保全性命富贵,想必三王子权衡之下,也会做出明智选择。毕竟,与宇文卓这头猛虎相比,兄弟阋墙不过是家务事。” 董琥沉吟良久,眼中挣扎之色渐退,最终化为决断! 郭孝的计划,看似大胆至极,却环环相扣,将各方利益都考虑了进去,形成了一个对抗宇文卓的潜在联盟!更重要的是,提出此策的,是算无遗策的“鬼谋”郭孝! “好!”董琥猛地一拍大腿,“就依先生之言!小王这便修书一封,陈明利害,请先生代为转交燕王!” 董琥当即伏案疾书,言辞恳切,将郭孝分析的利害关系以及“共分河套”的提议写入信中,并盖上自己的王印。 郭孝接过书信,小心收好,对董琥拱手:“王爷静候佳音便是。老夫这便动身,前往燕王大营。” 看着郭孝消失在密室门口的背影,董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期待。 鬼谋出手,这盘看似无解的死棋,或许真能走活! 第287章 威慑燕王 离开二王子董琥的密室,郭孝并未急着北上前往燕王大营,而是身影一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三王子董璋的势力范围。 相较于董琥大营的喧嚣与张扬,董璋的驻地显得更为内敛和井然有序。 在一处隐蔽的别院书房内,董璋见到了这位名震天下的“鬼谋”。 当郭孝坦然表明身份时,这位以隐忍着称的三王子,饶是心机深沉,也不禁动容,立刻起身,执晚辈礼,态度极为恭敬。 “竟是郭先生亲至!晚辈董璋,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先生当年助父王定鼎西凉之风采,至今仍为西凉美谈!”董璋语气诚挚,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他深知,在当前三方势力中自己最为弱小,若能得鬼谋指点,无异于雪中送炭。 郭孝坦然受礼,打量了一下董璋。这位三王子清秀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坚韧,确是可造之材。“三殿下不必多礼。老夫此来,是为西凉存续,亦是为你指一条明路。” 董璋立刻正襟危坐:“如今局势错综复杂,晚辈身处其中,如履薄冰,还望先生不吝赐教!晚辈当前,该如何自处?” 郭孝捻须,目光深邃:“殿下眼下之势,确为最弱。然弱有弱的活法。首要之事,需‘正名’!” “正名?”董璋疑惑。 “不错!”郭孝点头,“二王子囚禁世子,是为悖逆。殿下若能设法,秘密将世子董璟安然救出,握于手中!届时,殿下便不再是争权夺利的三王子,而是‘拥护正统、匡扶社稷’的贤王!大义名分在手,西凉内部观望势力,乃至天下舆论,皆会倾向殿下!此乃立足之基,亦是将来与二王子、乃至与宇文卓周旋的最大资本!” 董璋眼中精光爆射!救出大哥?此计甚妙! 一旦成功,他便占据了道德的绝对制高点,二哥董琥将彻底沦为乱臣贼子! “先生高见!”董璋激动道,“那……之后又当如何?” “之后?”郭孝微微一笑,“交好李晨,与二王子保持竞争态势,而非死斗。” “交好李晨?”董璋微微蹙眉,“我西凉与他尚有兵戈之争……”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郭孝淡淡道,“宇文卓十万大军压境,乃你我共同之敌。李晨北抗燕王,西需应对宇文卓,亦需盟友。殿下救出世子,占据大义,再主动释放善意,陈明联合抗宇文卓之利害,李晨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至于与二王子之间,维持一种‘斗而不破’的局面即可,让宇文卓觉得西凉内乱未平,不敢轻易全力施为,方是上策。” 董璋细细品味,越想越觉得郭孝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道,将自己弱势的处境分析得透彻,并指出了最切实可行的破局之路。深吸一口气,起身对着郭孝深深一揖:“先生一言,令晚辈茅塞顿开!董璋必谨遵先生教诲,依计而行!” 稳住西凉内部最关键的两位王子后,郭孝这才动身,北上前往晋州城外的燕王大营。 然而,令郭孝略感意外的是,他刚刚报上“故人郭孝来访”的名号,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反而被燕王慕容垂的亲兵队长恭敬地引至中军王帐。 帐帘掀开,端坐主位的慕容垂看到郭孝,非但没有惊讶,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声若洪钟:“郭奉孝!鬼谋先生!本王可是等你多时了!你终于来了!” 郭孝目光微动,瞬间明了。 慕容垂敢于如此公开迎接自己,态度如此明确,只能说明一点——这位燕王早已打定主意要背离宇文卓,只是在待价而沽,等待一个能实现他利益最大化的契机和合作者。自己的到来,正是他等待的“东风”。 “燕王倒是好耳目,好耐性。”郭孝淡然一笑,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 慕容垂收敛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先生乃当世奇才,既来我营中,必是带来了破局良策。不知先生何以教本王?” 郭孝却不直接回答,反而意味深长地看着慕容垂:“燕王是聪明人。看你如今态度,倒也免去了一场全军覆没之祸。” “全军覆没?”慕容垂眉头一挑,似有不信,“先生此言何意?莫非是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燕王何不派人亲自去验证一番?” “派人去你大营侧翼,那条支流上游的谷地看看,那里为你准备了什么‘厚礼’。再让你的人,去旁边那片林子里,扒开表层的枯枝败叶,仔细瞧瞧底下又埋了什么。” 慕容垂见郭孝神色不似作伪,心中莫名一紧,立刻挥手派出了两队最精干的亲兵前去查探。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当两队亲兵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回来禀报时,慕容垂听完描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谷地蓄满河水,堤坝高筑,引洪道直指我军侧翼!” “林间遍布干柴火油,地下埋有大量引火之物及疑似火药之物!” 慕容垂猛地站起身,脸色剧变,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想象着洪水滔天、烈火焚营的场景,自己的五万大军在睡梦中被水火吞噬……那将是何等恐怖的景象!自己竟然在鬼门关前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李晨……他……他何时布下如此杀局?!”慕容垂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看向郭孝的眼神充满了后怕与感激。若非郭孝点破,他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郭孝这才缓缓道:“现在,燕王觉得,老夫是危言耸听吗?” 慕容跌坐回椅中,半晌无言,最终长叹一声:“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本王……服了!先生有何吩咐,但讲无妨!慕容垂……愿听先生安排!” 第288章 太后调停 郭孝的谋划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 西凉与晋州方向,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呈现出一种令人费解的“热闹”。 西凉境内,二王子董琥与三王子董璋的军队依旧你来我往,旌旗招展,鼓噪声震天。 今日董琥“猛攻”董璋一座营寨,明日董璋便“奇袭”董琥一处粮道。 战报送至宇文卓案头,皆是“血战竟日”、“杀伤甚众”、“逆贼败退”等字眼,看似激烈无比。 然而,若有心人细察,便会发现这些“大战”伤亡数字总是模棱两可,占据的地盘也往往是无关紧要之处,双方的核心实力并未见多少损耗。 更有趣的是,原本被董琥软禁的世子董璟,竟在一次“疏忽”中,被一伙“神秘人”成功救出,安然抵达了三王子董璋营中。董璋立刻打出“奉世子以令西凉”的旗号,声势大涨,引得不少观望势力投靠。 晋州城下,景象更是诡异。 燕王慕容垂的五万大军不再满足于每日例行的佯攻,开始大张旗鼓地打造更为庞大的攻城器械,云车、冲车林立,一副即将发动总攻的架势。 甚至有几日,燕军还发动了几次看似凶猛的夜袭,火光映红半边天,杀声传出十数里。 然而,晋州城墙依旧巍然不动,守军应对从容,连“震天雷”都节省着使用。慕容垂与李晨之间,仿佛默契地划定了一条无形的界限,所有的“激战”都发生在这条界限之外。 这些战报雪花般飞入宇文卓的中军大帐。 起初,宇文卓尚有些将信将疑,督促各路加快进军。但随着时间推移,看着那些语焉不详、前后矛盾,却又挑不出太大毛病的战报,宇文卓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砰!”宇文卓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一群混账!都在跟本王演戏!” 幕僚赵德明小心翼翼地禀报:“王爷,西凉那边,董璋救出世子,声势大涨,与董琥看似打得更凶,实则……像是在清理内部不服势力,整合力量。晋州那边,慕容垂雷声大雨点小,攻城器械造了不少,却不见真正发力……他们,他们恐怕已经……” “已经联手了!或者说,达成了某种默契!”宇文卓咬牙切齿,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出来,“郭孝!定然是郭孝那个老匹夫在其中穿针引线!好一个鬼谋!竟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说动这几方生死对头暂时联手来糊弄本王!” 一群小鬼演戏上眼药,都等着自己这条大鱼下锅呢。 宇文卓气得在帐内来回踱步。 他看得穿这拙劣的戏码,却无可奈何! 十万大军劳师远征,每日消耗巨大。 若强行戳破这层窗户纸,逼得这几方假戏真做,彻底联合起来对抗自己,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将士性命,消耗多少国力!届时,江南的杨素、蜀地的势力会不会趁虚而入?朝中那些对自己不满的暗流会不会借机发难? 可若就此退兵,他宇文卓颜面何存?朝廷威严何在?日后还如何震慑四方? 就在宇文卓进退维谷、骑虎难下之际,一纸来自京都慈宁宫的懿旨,如同及时雨般,送到了他的面前。 懿旨是太后柳轻眉发出的。 旨意中,柳轻眉以忧心国事、体恤将士、不忍百姓再遭战乱为由,表示已洞悉西凉及晋州局势之“真相”。 指出西凉董家兄弟阋墙,致使北地李晨、燕王慕容垂皆卷入其中,兵连祸结,实非朝廷与百姓之福。为免局势彻底失控,酿成更大浩劫,太后决定以皇室名义,进行调停! 懿旨明确要求:摄政王宇文卓即刻暂停军事行动,屯兵边境,不得再深入西凉。同时,太后将派遣钦差特使,分别前往西凉二王子、三王子、北地李晨、燕王慕容垂处,传达朝廷(皇室)和平解决争端之意愿,召集各方举行和谈,共商西凉及北地未来格局! “柳轻眉!你……!”宇文卓看着这封措辞温和却隐含锋芒的懿旨,气得几乎要吐血!他岂会不知,这背后定然又有郭孝,甚至李晨那边的影子!柳家定然也参与其中!这是要借太后之名,行保全李晨、瓦解他宇文卓攻势之实! “王爷,这……”赵德明看着宇文卓铁青的脸色,不敢多言。 宇文卓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着那封懿旨,指节发白。 他完全可以抗旨不遵,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强行开战。但那样一来,他便彻底站在了道义的对立面,不仅坐实了“穷兵黩武”、“引发战乱”的恶名,更会与皇室公开决裂,后果不堪设想! 柳轻眉这一手,时机抓得极准,姿态摆得极高,直接将他架在了火上! “好……好得很!”宇文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坐回椅中。他纵横朝堂多年,从未感到如此憋屈!明明手握十万雄兵,却被一群“戏子”和一个深宫妇人用软刀子逼得动弹不得! “传令……三军……暂停进军……于边境扎营……等候朝廷特使……”宇文卓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下了命令。 消息传出,西凉、晋州各方皆是暗松一口气。 这出给宇文卓看的大戏,总算达到了预期效果。 郭孝的谋划,借助太后柳轻眉这步“明棋”,成功地将宇文卓的十万大军暂时“冻结”在了边境线外。 晋州城头,李晨接到消息,遥望京都方向,对身旁的苏文、柳如烟叹道:“奉孝先生真乃神人也!柳太后出手,亦是恰到好处。宇文卓此番,算是吃了个哑巴亏。” 柳如烟眼中异彩连连:“如此一来,我们便有了喘息之机,可以全力整合内部,应对未来之变。” 第289章 鬼谋再入营 时间悄然流逝,边境线上的“热闹”戏码,渐渐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西凉境内,二王子董琥与三王子董璋的军队依旧对峙,却再无大规模冲突的战报传来,双方斥候甚至偶尔还会在边界线上“默契”地错身而过。 晋州城下,燕王慕容垂的大军更是彻底转入防御姿态,每日操练、修缮营寨,仿佛忘了自己是来攻城的。 宇文卓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面色阴沉地盯着沙盘,上面代表各方势力的标记泾渭分明,却又隐隐形成了一种将他十万大军排斥在外的无形壁垒。 “王爷,西凉那边……今日依旧无大规模接战消息。” “晋州方向,燕军毫无动向。” “后方粮草……运输又现迟滞,押粮官回报,沿途州县多有推诿……” 一条条不利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在宇文卓心头。 他不是傻子,眼前的形势再清楚不过——李晨、慕容垂、董琥、董璋,这四方势力定然已经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甚至可能是一个针对自己的松散联盟!自己这十万大军若再往前推进,等待的恐怕不是各个击破,而是四面合围的雷霆一击! 更要命的是后勤! 自从他离京,这粮草供应就磕磕绊绊,先前杀人立威勉强维持,如今似乎又回到了老路。柳承宗那些人……还有朝中那些对自己不满的势力,定然又在暗中使绊子!前线若陷入苦战,后方再断粮……宇文卓不敢想象那后果。 “难道……本王忙活半天,兴师动众,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宇文卓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不甘与挫败。 十万大军劳而无功,灰溜溜地退兵?他宇文卓的脸面往哪放?朝廷威严何存? 可若是不退……继续打下去?宇文卓的目光扫过沙盘上那几方已然连成一片的势力,又想到后方不稳的粮草,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 这十万精锐是他立足朝堂、威慑四方的根本!若是折在这里,江南杨素、蜀地诸侯,乃至朝中政敌,会立刻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稳扎稳打,保存实力,才是他宇文卓的立身之道!为了争一时之气,赌上全部身家,不值! 就在宇文卓内心天人交战、进退维谷之际,亲兵队长匆匆入帐,神色古怪地禀报:“王爷,营外有一老者求见,自称……郭孝。” “郭孝?!”宇文卓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夹杂着震惊、愤怒与一丝难以置信!“他还敢来?!真当本王不敢杀他吗?!” “带他进来!”宇文卓几乎是咬着牙下令,他倒要看看,这个将自己逼入如此境地的“鬼谋”,究竟意欲何为! 片刻后,帐帘掀开,郭孝依旧是那副普通老者的打扮,拄着竹杖,缓步而入,神色从容,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而是漫步自家庭院。 “郭奉孝!”宇文卓按剑而起,杀气腾腾地逼视着郭孝,“你竟敢只身前来本王大营?!就不怕本王将你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面对宇文卓的滔天怒焰与凛冽杀机,郭孝只是淡然一笑,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和得近乎漠然:“王爷要杀郭孝,容易。十年前,郭孝便已是个‘死人’了,何惧再死一次?只是,杀了郭孝,于王爷眼下困局,有何益处?” 宇文卓眼神冰冷:“休要巧言令色!若非你在背后捣鬼,西凉、晋州焉能是如今局面?本王恨不得食汝肉,寝汝皮!” 郭孝迎向宇文卓充满杀意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宇文卓心上:“王爷恨我,理所应当。但王爷乃枭雄之姿,岂能因一时之怒,而忘千秋之利?郭孝此来,非为求生,实为救王爷,亦是为王爷指出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 “救本王?笑话!”宇文卓嗤笑,手依旧按在剑柄上。 “莫非王爷真以为,眼下这十万大军继续推进,还能如预想般横扫西凉、吞并北地?”郭孝语气转厉,“李晨有惊雷之威,慕容垂五万大军毫发未损,西凉二王子虽与三王子有隙,但在对抗外敌上已达成默契!王爷一旦深入,便是四面楚歌!届时,这十万朝廷精锐,能有几人安然返回?王爷经此一败,朝中虎视眈眈者,江南割据之杨素,又会如何对待失去爪牙的猛虎?” 宇文卓脸色微变,郭孝所言,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场景! 郭孝不给宇文卓喘息之机,继续步步紧逼:“王爷的真正根基,在朝堂,在京都,在这十万忠于王爷的大军!而非西凉这片贫瘠之地,更非与李晨、慕容垂等辈争一时之长短!若为此虚名,折损根基,岂非本末倒置,愚不可及?” “王爷此刻退兵,看似失了颜面,实则保全了实力,稳固了根本。西凉经此内乱,三足鼎立之势已成,短期内无力外扩。李晨、慕容垂经此一役,亦知王爷厉害,短期内不敢轻易挑衅。王爷回师京都,整饬内政,稳固权柄,坐看西凉、北地、燕州三方相互牵制,待其内耗,再寻良机,徐徐图之,方为上策!此乃以退为进,舍虚名而取实利!” 宇文卓按在剑柄上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几分。 郭孝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也让他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起来。是啊,他的根本在朝廷,在权力中枢!为了西凉这块鸡肋,赌上自己的命根子,确实愚蠢! “况且,”郭孝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王爷当真以为,后方粮草屡屡出问题,只是巧合吗?王爷远离中枢日久,有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宇文卓瞳孔骤然收缩!郭孝这句话,彻底击中了他的命门!朝中不稳,才是他最大的隐患! 帐内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宇文卓脸色变幻不定,权衡着利弊得失。郭孝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等待着。 第290章 分赃撤兵 宇文卓这位执掌权柄多年的摄政王,绝不会允许自己如此灰头土脸地离开。 谈判,或者说,划定退兵后的利益格局,成了必然。 依旧是那座压抑的中军大帐,只是此番气氛与郭孝初来时已截然不同。 宇文卓高踞主位,脸色依旧阴沉,但眼底深处那抹不甘已化为冷静的算计。 郭孝坦然坐于客位,李晨、慕容垂、董琥、董璋四人虽未亲至,但其利益诉求已多次与郭孝沟通讨论,也都有派代表到场。 “退兵,可以。”宇文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目光扫过郭孝,“但朝廷体面,不可不顾!西凉之地,需一分为二,董琥、董璋各领其地,永为朝廷藩屏,不得再起刀兵,互相攻伐!” 此言一出,帐内仿佛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分裂西凉! 这是宇文卓的阳谋!一个统一强大的西凉不符合他的利益,只有分裂、弱小的西凉,将来他才有可能再次插手,甚至徐徐图之。将西凉掰成两半,让董家兄弟互相制衡,是最符合他长远战略的选择。 郭孝神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缓缓颔首:“王爷此议,合乎朝廷法度,亦能免西凉百姓再遭战乱之苦。想必两位王子,为西凉苍生计,亦会遵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同意了分裂,又将此举拔高到了“为苍生计”的高度,给了董琥、董璋台阶下。事实上,对董琥和董璋而言,在目前谁也吃不掉谁的情况下,暂时划界而治,各自消化内部,积蓄力量,也未尝不是一种选择。 一个分裂的西凉,同样符合李晨和慕容垂的利益,避免了身边出现一个强大的邻居。 “至于晋州……”宇文卓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森冷,“李晨需交还晋州防务,王德贵仍是朝廷钦命的晋州刺史!” 这才是宇文卓的核心关切之一。若让李晨名正言顺地吞并晋州,其实力将持续膨胀,北地连成一片,再难遏制。 郭孝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淡然笑容,不慌不忙道:“王爷明鉴。王刺史自然还是王刺史,朝廷法度岂容轻废?只是经此兵祸,王刺史身心俱疲,恐难再胜任繁剧。依老夫之见,不若在晋州城内择一清静雅致府邸,供王刺史荣养。一应俸禄、用度,乃至伺候之人,皆由潜龙布政使司负责,定让王刺史安享富贵,颐养天年。至于晋州日常民政、防务琐事,为免王刺史操劳,暂由布政使司代管,待王刺史康复再行交还,亦无不可。此乃权宜之计,想必王爷能够体谅。” 郭孝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给足了宇文卓和王德贵面子。 不杀王德贵,还给他荣华富贵,只是剥夺了他的实权。 所谓的“代管”和“康复后交还”,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懂的都懂。这既保全了宇文卓和朝廷的颜面,又实现了李晨对晋州的实际控制。 宇文卓眼角微微抽搐,心中暗骂郭孝老奸巨猾,但这确实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强行要求李晨吐出晋州根本不现实,能保住一个名义上的归属,已是极限。 “可!”宇文卓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至于燕王殿下……”郭孝看向一旁神色略显紧张的慕容垂代表,“此番劳师动众,却未能竟全功,着实遗憾。不过,此前约定,关于河套三郡之议……” 慕容垂的代表立刻挺直了腰板。 郭孝继续道:“经西凉两位王子、北地李布政使及燕王殿下共同商定,河套三郡,依先前所言,由西凉(董琥)、北地(李晨)、燕州(慕容垂)三方共分其利,具体疆界划分,容后再议。燕王殿下此番虽未直接参战,然陈兵边境,牵制颇多,亦算有功于大局。” 慕容垂的代表闻言,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虽然白跑一趟没捞到晋州,但能分到河套一郡之地(即便需要与西凉、北地划分),也算不虚此行,回去对部下有个交代。一个分裂的西凉,一个被北地和燕州夹在中间的河套,对他而言,操作空间反而更大。 宇文卓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明镜似的。这几方当着自己的面瓜分河套,俨然已将他排除在外。但他此刻无力阻止,只能默许。 “如此,各方可还有异议?”宇文卓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代表的各方势力。 郭孝代表李晨、西凉两王子代表摇头。慕容垂的代表亦摇头。 “好!”宇文卓起身,做出最终决断,“既如此,便依太后旨意,各方即刻罢兵!西凉分治,晋州由王德贵荣养,布政使司暂代政务,河套之议由尔等自决!朝廷大军,即日班师!” 一场牵动天下目光的大战,就在这营帐之内,以这样一种利益均沾、各自妥协的方式,暂告段落。 宇文卓看似保全了朝廷颜面,实则战略目标几乎全部落空,还白白损失了胡铨一万精锐。 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变成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李晨巩固了晋州实际控制权,威望大增。慕容垂分得一杯羹。西凉两王子获得了喘息之机。 最大的赢家,应该是那位运筹帷幄、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扭转乾坤的鬼谋郭孝,以及他背后那位悄然崛起的北地潜龙——李晨。 消息传出,各方势力反应不一。 潜龙镇、晋州城欢声雷动。 西凉两王子暗自松了口气,开始埋头经营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燕王慕容垂带着分赃的承诺,心满意足地开始撤军。 京都,慈宁宫内,柳轻眉接到最终和议内容,嘴角微扬,轻轻放下茶盏:“如此……甚好。” 而踏上归途的宇文卓,坐在颠簸的马车内,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西凉山水,眼神阴鸷。 “李晨……郭孝……还有柳家……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这天下……终究还是要在刀兵上见真章!” 宇文卓低声自语,攥紧了拳头。 暂时的和平,不过是下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第291章 擢升柳如烟为晋州代刺史 尘埃落定,各方势力偃旗息鼓,带着各自的收获与算计,陆续撤离了这片一度剑拔弩张的土地。 晋州城头,象征着潜龙镇的青龙旗与晋州都尉府的旗帜并肩飘扬,无声地宣告着这座北方重镇的实际归属。 李晨召集麾下核心人员,商议战后安排。 苏文捻须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主公,晋州新附,百废待兴,需一位能臣干吏坐镇,总揽全局,安抚民心,整合军政。柳如烟郡守此前治理安丰,政绩斐然,此番驰援晋州,临阵决断,指挥若定,已显大将之风与理政之才。由柳郡守接手晋州政务,最为妥当。” “况且,柳郡守身为女子,由她主政晋州,在宇文卓看来,或觉压力稍减,于我等多一分辗转空间。” 李晨闻言,看向身旁的柳如烟。 柳如烟一身郡守官服尚未换下,虽面带征尘,眼神却清澈坚定,迎向李晨的目光,微微颔首,并无推辞之意。 历经安丰历练与晋州战火,柳如烟早已不是昔日靠山村那个主事人,其能力与魄力,足以担当此任。 “好!”李晨当即决断,“即日起,擢升柳如烟为晋州代刺史,总揽晋州一切军政民政事务!” “如烟领命!定不负夫君与诸位信任!”柳如烟起身,肃然应道,声音清脆有力。 “铁弓!”李晨目光转向另一侧。 “末将在!”铁弓抱拳。 “河套新得那一郡之地,地处要冲,毗邻西凉与燕州,需一稳重善战之将镇守。你原为晋州都尉府副将,熟悉边务,此次便由你前往,任该郡镇守使,务必替本王守好这北地西门户!” “末将遵命!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铁弓声音洪亮,带着被重用的激动。 “刘方都尉,”李晨看向一直稳坐的刘方,“晋州都尉一职,依旧由你担任,负责晋州核心防务,与柳刺史精诚合作。” 刘方拱手:“刘方领命!定与柳刺史同心协力,保晋州安宁!” 人事安排已定,李晨心中还记挂着一事。 他看向负责商业的柳城:“柳掌柜,晋州商行分号,日后便由你暂时代为掌管。秀娥需随我回潜龙镇安胎,这边的事务,你多费心。” 柳城连忙躬身:“主公放心,柳城必定竭尽全力!” 李晨又补充道:“待燕儿日后生下孩儿,若无碍,或可让她多接触商行事务,她颇有商业天赋,或可培养一番。”这话是为将来布局,柳燕儿的机敏与商业嗅觉,李晨一直看在眼里。 诸事安排妥当,李晨终于得以带着身怀六甲的周秀娥,踏上返回潜龙镇的归途。 为照顾周秀娥的身体,马车行进得并不快,稳当而平缓。 马车驶出晋州城,眼前的景象却让李晨有些意外。 官道两旁,不知何时已聚集了大量的百姓,男女老少,熙熙攘攘,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手中挎着篮子,提着瓦罐,捧着布匹,甚至还有抱着鸡鸭的。 见到李晨的马车仪仗,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却并无混乱,而是自发地让开道路,纷纷将手中的东西往马车这边递送。 “李布政使!多谢您保住晋州城啊!” “布政使大人,这是俺家老母鸡下的蛋,您拿着给夫人补补身子!” “大人,这是俺婆娘新织的布,您别嫌弃!” “以后咱们晋州,也能跟潜龙镇一样过好日子了吧?” 质朴的话语,真挚的情感,如同暖流,涌入李晨心间。周秀娥靠在软垫上,看着车窗外一张张洋溢着希望与感激的脸庞,听着那一声声真诚的祝福与问候,忍不住眼圈微红,轻轻握住了李晨的手。 “夫君,你看……”周秀娥声音哽咽。 李晨反手握住周秀娥微凉的手,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掀开车帘,对着沿途的百姓拱手致意:“多谢乡亲们!李晨在此立誓,必让我晋州百姓,人人有衣穿,有饭吃,有田种,有过上好日子的盼头!” “李布政使万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引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马车在百姓自发的护送与馈赠下,缓缓前行。 车辕上、车厢里,不多时便被塞满了各种鸡蛋、蔬菜、粗布、甚至还有几只扑腾的鸡鸭。这些东西或许不值什么钱,却承载着晋州百姓最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 马车驶离晋州地界,送行的百姓才逐渐散去。李晨回头望去,那座巍峨的城池在夕阳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秀娥,我们回家了。”李晨轻声道。 周秀娥依偎在李晨肩头,抚着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幸福与安宁:“嗯,回家。” 车马粼粼,驶向北方,驶向那个梦开始的地方——潜龙镇。 第292章 温泉润相思 马车尚未抵达潜龙镇城门,远远便望见一列倩影已在镇门外翘首以盼。 春风拂过,吹动她们色彩各异的裙裾,如同一幅流动的锦绣画卷。 为首的正是大玉儿,她身姿依旧雍容,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与见到归人时的明亮光彩。 身后,苏小婉、孙采薇、如月、素云等未孕的夫人,以及一众侍女皆在列,脸上洋溢着欣喜与期盼。 车驾停稳,李晨小心搀扶着周秀娥走下马车。众夫人立刻围了上来,关切问候之声不绝于耳。 “秀娥妹妹辛苦了!” “一路可还安稳?” “快回去好生歇着!” 周秀娥笑着与姐妹们寒暄,脸上洋溢着归家的幸福。 孙采薇更是立刻上前,仔细为周秀娥诊脉,确认胎象安稳,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楚玉目光流转,最终落在李晨身上,那眼神中交织着思念、欣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住李晨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柔媚与急切:“夫君一路风尘,定是乏了。温泉已备好,最是解乏,且随妾身来。” 说罢,也不等李晨回应,便拉着李晨向内院走去,步履轻快中带着几分急切。李晨知她这段时日独力支撑内院、应对危机,劳心劳力,心中怜惜,便由着她。 齐家院内,温泉池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楚玉屏退左右,亲手为李晨宽去外袍。 氤氲水汽中,大玉儿仰头望着李晨,美眸中水光潋滟,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叹:“夫君……你可算回来了……可知这些时日,妾身心中是何等牵挂?” 话语未尽,思念已如这满池温泉般,将两人包裹。 楚玉偎入李晨怀中,温热的泉水熨帖着肌肤,也熨帖着离别多日的心。 不再多言,只用行动诉说着积攒的相思,指尖轻抚,红唇温热,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了渴望与爱恋。 李晨揽着怀中温香软玉,感受着楚玉难得显露的主动与热情,心中柔情满溢,低头回应着这份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泉水微澜,漾开圈圈涟漪,见证着久别重逢的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楚玉慵懒地伏在李晨胸前,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细心地为李晨擦拭,柔声道:“夫君,姐妹们也都挂念你呢。” 话音落下,早已候在外间的苏小婉、如月、素云等人,才在楚玉的示意下,红着脸颊,依次轻手轻脚地步入温泉。 苏小婉依旧是那副清秀的模样,眼神温顺,带着久别重逢的羞涩与欢喜。 小心翼翼地靠近,为李晨揉按着肩颈,动作轻柔,一如她温婉的性子。 李晨握住她的手,温言问起她与女儿的近况。 如月和素云得了楚玉之前的“教导”,又经历了战时的担忧与恐惧,此刻再见李晨,那份情感愈发炽烈。 她们借着温泉水滑,依偎上前,用细腻的指尖和温软的唇瓣,笨拙而又真诚地表达着自己的思念与渴望。 李晨能感受到她们那份全然的信赖,心中爱怜,一一温柔回应。 温泉池内,水汽朦胧,身影交叠,低语与轻喘交织成一曲和谐的乐章。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身体最本真的交流与情感的无声流淌。 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张小兰、柳燕儿、阎媚几位有孕在身的夫人,虽未能亲身参与,却也派了贴身侍女送来了解渴的酸梅汤与精致的点心,心意尽在其中。 这一夜,齐家院的温泉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洗去了李晨一身征战的风尘。 家,便是这般模样,有征战后的安宁,有分离后的团聚,更有这溶于温水、刻入骨髓的温情与羁绊。 待到月挂中天,温泉池内才渐渐归于平静。 李晨拥着已然倦极熟睡的苏小婉,心中充满了宁静与责任感。 第293章 柳燕儿、阎媚生女儿,如月与素云有喜 李晨回归潜龙镇,卸下征战甲胄,重拾齐家日常。 在外是运筹帷幄的布政使,归家便是诸位妻室的夫君。 楚玉将内院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将李晨的起居安排得妥帖周到,尤其是在为李家开枝散叶这件“大事”上,更是倾注了心力。 眼见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张小兰、柳燕儿、阎媚几位夫人先后显怀,院内婴啼声声,人丁愈发兴旺,楚玉的目光便更多地落在了至今尚未有孕的如月和素云身上。 这两位自韩府跟随而来的美妾,性情温婉,姿容出众,眼见后来者接连有喜,心中那份焦虑与期盼,楚玉感同身受。 于是,在楚玉不着痕迹的安排下,李晨宿在如月和素云房中的时日明显多了起来。 温泉池畔的缱绻之后,李晨也对这两位温柔解意的夫人多了几分怜爱与关注。 或是白日里一同赏花品茗,听她们弹奏一曲清音;或是夜晚红烛下软语温存,细细安抚她们内心的不安。 李晨并非厚此薄彼之人,对诸位妻室皆有心意,这番特意关照,更是让如月和素云感动不已,愈发柔情似水,尽心服侍。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李晨归来后的次月,如月与素云相继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来,齐家院上下皆是一片欢腾。 如月喜极而泣,素云亦是抚着小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多年的期盼终于成真,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楚玉亲自为两位妹妹安排了最好的照顾,孙采薇更是每日请脉,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如月、素云确认有孕后不久,阎媚与柳燕儿两位夫人也先后瓜熟蒂落,各自平安诞下一位千金。阎媚所出之女,眉眼间带着几分其母的英气,哭声洪亮;柳燕儿所生之女,则更像其母,五官精致,乖巧可人。接连两位小姐的降生,为潜龙镇再添喜庆。 也正是在柳燕儿顺利生产的当夜,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李晨脑海中清晰响起: 【叮!恭喜宿主,子嗣数量持续增长,家族根基愈发稳固。检测到宿主势力范围扩大,安定度提升,现发放阶段性奖励:】 【奖励一:优质高产改良棉花种子一千二百亩份。此棉种适应性强,耐旱耐瘠,绒长质优,亩产远超当前普通棉种。附基础纺织技术优化指引。】 【奖励二:高效灌钢法全套工艺详解。此法可显着提升钢铁质量与产量,打造之兵器甲胄更为精良坚韧。】 李晨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棉花!在这个时代,棉花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 保暖的棉衣棉被是军队和百姓过冬的保障,棉布更是重要的贸易商品。 之前潜龙镇乃至整个北地,棉花种植稀少,产量低下,多依赖江南输入,价格昂贵且供应不稳。 如今这上千亩的高产棉种,若能推广开来,不仅能让治下百姓免受冻馁之苦,更能形成一项重要的支柱产业,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附带的纺织技术优化,更是锦上添花! 而灌钢法!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潜龙军虽有连弩、震天雷等利器,但基础军械的产量和质量一直受限于钢铁冶炼技术。 有了这更先进的灌钢法,意味着潜龙军的装备水平将整体跃升一个台阶!无论是刀剑的锋利、铠甲的坚固,还是未来更多大型军械的制造,都有了坚实的技术基础! “系统啊系统,你真是我的及时雨!”李晨在心中默念,激动之情难以言表。这两项奖励,看似平常,却直指民生与军备两大核心,对潜龙镇未来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 次日,李晨立刻召来了苏文与墨问归。 当李晨将系统提供的棉花种子样本和灌钢法工艺图纸拿出时,苏文与墨问归皆是震惊不已。 苏文捧着一把洁白柔软的棉絮,双手微微颤抖:“主公!此棉品质,远胜我等以往所见!若真能亩产如主公所言,我北地百姓冬日无忧矣!此乃天赐祥瑞啊!” 墨问归更是对着那灌钢法的图纸如痴如醉,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妙!妙啊!竟有如此精妙之法!以此法炼钢,效率可提升数倍,所得钢材品质更是远超当前!主公,若此法推行,我潜龙军装备,将冠绝北地!” 李晨压下心中激动,沉声吩咐:“苏先生,棉种推广之事,由你全权负责。选取合适田地,招募可靠农户,务必确保此种成功种植,并逐步扩大规模。相关纺织工坊的筹建,也要提上日程。” “文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苏文郑重领命。 “墨先生,”李晨看向依旧沉浸在图纸中的墨问归,“‘惊雷坊’需尽快掌握此法,建立新的炼钢工坊。优先保障军械打造,尤其是连弩箭簇与震天雷壳体的质量提升!” “主公放心!问归必竭尽全力!”墨问归拍着胸脯保证,恨不得立刻钻回工坊试验。 第294章 北大学堂 夏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齐家院内室的暖榻上。 阎媚半倚着引枕,虽刚生产不久,面色尚有些苍白,但那双凤眸中的桀骜与光彩却已恢复大半。 怀中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眉眼依稀能看出母亲的影子。 李晨坐在榻边,轻轻逗弄着女儿的小手。阎媚看着夫君温和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骨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柔情,但随即被更炽烈的火焰取代。 “夫君,”阎媚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决断,“等这小家伙再大些,能吃些辅食,身子骨硬朗点,妾身……想去草原。” 李晨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阎媚:“去草原?找阿紫?” “嗯!”阎媚重重点头,目光灼灼,“阿紫那丫头,能在草原拉起一支‘灰雀’,闹出不小动静,证明草原并非铁板一块,有机可乘!胡彪那条白眼狼,如今仗着灰狼部落,终究是个祸害。妾身熟悉草原地形,了解那些部落的脾性,麾下红衣营的姐妹们也憋着一股劲。与其坐等胡彪羽翼丰满再来寻仇,不如主动出击!” 阎媚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向往与不甘:“柳如烟姐姐能在安丰、晋州独当一面,为夫君治理一方。妾身一身本事,也不愿只困在这后院之中。草原广袤,若能替夫君在那里扎下一颗钉子,联络阿紫,收服或是打压一些部落,将来无论是获取战马,还是牵制突厥,乃至……开辟一片新天地,都对夫君大业有利!” 李晨看着阎媚眼中熟悉的野心与斗志,知道这位红衣阎罗的心,从未真正被庭院束缚。 她本就是翱翔天际的鹰,短暂的栖息是为了更远的飞翔。李晨握住阎媚的手,触感不似其他夫人般柔软,带着习武之人的坚韧。 “媚儿有心了。”李晨语气郑重,“此事我记下了。待孩子稳当,你身体恢复,我们再详细谋划。草原凶险,需从长计议,务必准备万全。” 阎媚见李晨没有反对,反而支持,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用力回握李晨的手:“夫君放心!媚儿定不负所托!” 与阎媚相隔不远的另一处院落,柳燕儿也抱着新生的女儿,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满足。 她性子不如阎媚刚烈,更多了几分商贾之女的精明与务实。 听着丫鬟说起阎夫人的“雄心壮志”,柳燕儿只是温柔一笑,轻轻摇晃着怀中的女儿,低语道:“娘亲没那般大本事,只盼着好生将你抚养长大,再帮你爹爹打理好商行,多赚些银钱,便是尽心了。” 潜龙镇内外,一派生机勃勃。 而在镇外数里,一处依山傍水、风光秀丽的缓坡地带,一项更为宏大、影响深远的工程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开春以来,苏文便投入了大量精力于此。 负责人依旧是沉稳干练的吴老四,但动用的工匠、民夫数量远超以往任何工程。 一片占地数百亩的土地被平整出来,依着山势,初步勾勒出庞大的建筑群轮廓。背靠苍翠青山,面临蜿蜒清澈的溪流,环境清幽,确实是个读书做学问的好地方。 李晨与苏文、郭孝(已悄然返回)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初具雏形的庞大工地。 “主公,此处便是‘潜龙大学堂’的选址。”苏文指着下方,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依照规划,学堂将分为教学区、住宿区、藏书阁、试验场、演武场等多个部分。教学区拟设六院:经义院,讲授儒家经典、史册律法;格物院,专研算术、工巧、地理、天文,乃至墨先生那些精妙技艺;农学院,钻研稼穑、水利、畜牧;医学院,传承医道,培养医师;商学院,学习账目、货殖、经营之道;还有讲武堂,传授兵法韬略、战阵武艺。” 郭孝在一旁捻须补充,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此学堂之设,非为培养只会死读经书的腐儒,而是要培养真正能经世致用、辅佐主公治理天下、开拓进取的实干之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通过考核者皆可入学。所学内容,亦需与时俱进,尤其格物、农学、商道、军略,当与潜龙镇如今发展紧密结合。” 李晨听得心潮澎湃,这不就是他心目中综合性大学的雏形吗?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开天辟地的创举! “好!苏先生,奉孝先生,此议深得我心!”李晨赞道,“学堂之名,我意已决。此地处于我潜龙布政司乃至整个北地,便叫‘北大’吧!” “北大?”苏文与郭孝相视一眼,虽觉此名简练,却自有一股囊括北地、胸怀天下的气魄,齐声道:“主公英明!” 李晨继续描绘着心中的蓝图:“北大不仅是学堂,更应是智慧汇聚之地,技术革新之源!格物院要与墨问归的工坊紧密联系,将最新研究成果转化为实用技术。农学院要负责推广良种,改进农具。医学院要研究防治瘟疫,提升我治下百姓健康。商学院要培养精通贸易的人才,将我们的货物行销天下!讲武堂更要成为未来将领的摇篮!” 李晨目光深远:“我们要让北大,成为北地的文脉所系,人才根基!从这里走出的学子,将来要能入朝为官,治理郡县,领军作战,兴业富民!要让我潜龙之政,惠及万民,使我华夏文明,在此焕发新的生机!” 苏文与郭孝被李晨描绘的宏伟蓝图所震撼,同时也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与无比的荣耀。 “文(孝),必竭尽所能,助主公建成此百年基业!”两人郑重拱手。 工地上,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不绝于耳,一座承载着未来与希望的学术殿堂,正在北地的青山绿水间,打下第一根坚实的基石。 知识的火种将在这里点燃,照亮整个时代前行的道路。 远处,墨问归也被这宏大的场面吸引而来,看着规划图中那些标注给格物院的区域,眼中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或许……老夫那些玩意儿,也能在这里找到传人?”墨问归摸着下巴,喃喃自语。 第295章 潜龙城超过一万人了 潜龙镇,这个名号如今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昔日以齐家院和温泉为核心的内外城格局,早已被汹涌的人流和不断延伸的建筑冲破。 纵横交错的水泥官道,如同强健的动脉,将活力输送到每一个角落。沿着这几条主干道,新的居民区、工坊区、集市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最外围的聚居点,甚至已经快要与远处灰岩谷的水泥工坊相连,几乎形成了连绵的市镇带。 潜龙商行的总部,早已从青山镇迁回,就坐落在潜龙镇内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旁,一栋气派的四层砖石楼宇内。楼前车水马龙,来自草原的皮货、西凉的药材、江南的丝绸、乃至海外奇珍,在此汇聚、交易,人声鼎沸,喧嚣终日。 顶层的账房内,周秀娥扶着已然十分显怀的腰身,坐在特制的宽大座椅上,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手指熟练地拨动着算盘。 柳燕儿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帮着核对一些往来的票据。她产后恢复得不错,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婉,但那份商贾之家出身的精明干练依旧。 “燕儿妹妹,你看这笔从江南来的生丝款项,数目似乎有些出入。”周秀娥指着账本上一处,眉头微蹙。 柳燕儿探过头仔细看了看,又翻了翻手边的票据存根,点头道:“秀娥姐姐看得仔细,是下面的人记错了批次,我这就让人去核对更正。” 自柳城被派往晋州主持分号后,潜龙商行的总号便由周秀娥坐镇。尽管身怀六甲,临近产期,周秀娥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姐姐,你这身子……还是多歇息为好,这些琐事交给我便是。”柳燕儿看着周秀娥硕大的肚子,忍不住劝道。 周秀娥放下算盘,轻轻揉了揉后腰,脸上却带着坚持的笑容:“无妨,孙姐姐日日来请脉,都说胎象稳健。如今只是坐着看看账,动动脑子,累不着。反倒是外面,大战刚过,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晋州那边要重建,北大学堂耗资巨大,新得的河套那郡也要投入,军队的饷银、装备更不能短缺……我能在这时候多分担一些,心里才踏实。” 柳燕儿闻言,也不再劝,只是将手边温热的安胎汤往周秀娥那边推了推:“那姐姐也多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神。” 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两位夫人一个主内统筹,一个精于细节,配合越发默契,关系也愈发融洽。 站在商行顶楼的窗边向外望去,潜龙镇的繁华尽收眼底。 除了常见的布庄、粮店、酒肆、客栈,甚至还在临近工坊区的地方,出现了一座装饰颇为华丽的三层楼阁,门口挂着“怡情苑”的牌匾,隐隐有丝竹之声传出。 那是战后来此落户的一家“清吟小班”,做的自然是皮肉生意。 对此,苏文与负责治安的赵铁兰虽有微词,但李晨得知后,只是沉吟片刻,便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按规矩纳税,不逼良为娼,不滋生事端,便由它去。一座真正的城市,本就该容纳三教九流。” 这座迅速膨胀的“镇子”,确实越来越像一座城了。 人口早已突破数万,并且还在持续增加。 新规划的数百亩高产棉田,如同磁石般,吸引了北地乃至更远地方的大量流民前来投奔。能吃饱饭,有活干,有盼头,这便是乱世中最珍贵的吸引力。 李晨与苏文、郭孝骑马巡视着这片日益广阔的土地。 “主公,照此发展速度,最多再有一年,潜龙镇便需重新规划城郭了。”苏文指着远处与水泥工坊几乎连成一片的新聚落,“现有内城外城的格局已不堪重负,需建立新的、更宏伟的城墙,明确功能分区。” 郭孝颔首:“不错。潜龙镇如今已是北地实质上的政治、经济、文化中枢,更是我军工核心所在。其地位,远超一般州府。名不正则言不顺,是时候考虑升格为‘城’了。名称嘛……” 郭孝看向李晨。 李晨望着这片由自己一手缔造、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土地,心中豪情涌动。潜龙已不再是潜伏,而是真正腾飞在即。 “便叫‘潜龙城’吧!”李晨一锤定音,“这里,将是我们的根基,也是未来新秩序的起点!” “潜龙城……好!”苏文与郭孝相视一笑,皆感振奋。 “苏先生,新城规划要尽快着手。”李晨吩咐道,“要预留出足够的扩张空间,官署、军营、市集、工坊、学堂、民居,皆需合理布局。尤其是通往晋州、河套乃至未来可能方向的道路,要作为动脉提前规划。” “文明白!” “奉孝先生,北地初定,然天下未安。内部整合,外部交好,乃至……未来的方向,还需先生多多费心谋划。” “孝,敢不尽力!” 三人策马立於高坡,俯瞰下方。水泥道路纵横,屋舍俨然,人流如织,远处棉田新绿,工坊白烟袅袅,更远处,北大学堂的工地传来隐约的号子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潜龙化城,已是势在必行。 第296章 铁腕刺史柳如烟 晋州,刺史府如今已换了主人。 柳如烟端坐于原本属于王德贵的宽大案牍之后,一身素雅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宇间再无半分在潜龙镇时的温婉,唯有主政一方的冷冽与果决。 案头堆叠着晋州户籍、田亩、税赋、刑名等各类卷宗,她批阅的速度极快,朱笔勾画间,一道道政令便由此发出,迅速改变着这座北方重镇的面貌。 对于那位名义上仍是晋州刺史的王德贵,柳如烟自然不会有半分“请客吃饭”的客气。 谈判桌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约定,在她这里,不过是权宜之计。眼下晋州初定,百废待兴,处处需钱,王德贵这等蠹虫多年贪墨积累的家财,岂能任其逍遥? 王德贵被“请”出了奢华富丽的刺史府,安置在内城角落一处只有三间破旧瓦房、杂草丛生的小院里。院门有兵士把守,名为“保护”,实为软禁。 每日供应,只有一小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稀粥,两个硬得能硌掉牙的粗面馒头,待遇比看门狗尚且不如。 头几日,养尊处优惯了的王德贵哪里受过这等委屈?看着那猪食般的饭菜,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将碗碟掀翻在地,破口大骂:“柳如烟!你个毒妇!安敢如此对待朝廷命官!本王要上奏!要告御状!” 送饭的老卒面无表情地收拾好狼藉,冷冷丢下一句:“王大人,爱吃不吃。下顿还是这些。” 说罢,转身便走,锁上院门。 饥饿如同最残酷的刑罚,一点点消磨着王德贵的意志。 起初是愤怒,继而转为恐惧,最后只剩下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到了第三日,王德贵已是眼冒金星,腹中雷鸣,看着那送来的、连狗都可能嫌弃的馒头稀粥,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尊严,如同饿狼扑食般抢过来,狼吞虎咽,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边吃,一边涕泪横流,心中那点朝廷大员的傲气,被这最原始的生存需求碾得粉碎。 女人?如今更是想都不敢想,能活下去已是万幸。 与王德贵的凄惨境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府中那些原本作为玩物、装饰的美人。 柳如烟身为女子,深知乱世中这些女子的不易,大多身不由己。 并未为难这些人,而是逐一问明意愿。愿意归家的,发放盘缠路费;无处可去的,则根据其能力妥善安置。其中有几个机灵聪慧、略通文墨的女子,柳如烟更是亲自考察后,将她们安排进了晋州城的潜龙商行分号,做些文书、接待的活计,给了她们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的正经营生。 柳如烟的这份仁厚与公正,赢得了这些女子的感激涕零。 她们深知王德贵倒台已是定局,往日奢靡如过眼云烟,如今能得柳如烟这般对待,已是天大的恩情。 投桃报李之下,几个曾被王德贵视为心腹、知晓些内情的女子,悄悄向柳如烟举报了王德贵暗中藏匿财产的几处秘密地点——不仅有城内的隐秘地窖,甚至还有城外庄园假山下、祖坟旁等极其隐蔽之处。 柳如烟闻讯,立刻派出绝对可靠的心腹,由张风带队,按图索骥,秘密查抄。 结果令人震惊!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成箱的铜钱……抄没出来的财物,其价值远超账面上王德贵那点“合法”家产数倍!尤其是几个地窖中起出的、熔铸成冬瓜大小的金锭银锭,更是晃花了人眼。 “好一个贪得无厌的蠢虫!”柳如烟看着清单,冷笑一声,眼中却无多少喜色,只有对民生多艰的感慨。 她没有任何迟疑,下令将所有抄没财物,除留下少量充作晋州府库应急之外,其余绝大部分,皆装箱贴封,由张风亲自率领精锐护卫,秘密押送往潜龙镇。 “全部运回去,一枚铜钱也不许截留。”柳如烟对张风叮嘱,“主公那边,正是用钱之际,北大学堂、新城扩建、军备改良、棉花推广,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晋州之财,取自晋州,更当用于壮大我潜龙根基!” 张风领命,带着满载财货的车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北地的官道上。 柳如烟站在修缮一新的刺史府院中,望着北方潜龙镇的方向,轻轻舒了一口气。 乱世当用重典,对待王德贵这等蠹虫,仁慈便是对百姓的残忍。 而她身为女子,更能体恤那些同为女子的无奈与艰辛。此番铁腕与怀柔并用,既肃清了晋州毒瘤,充实了己方库藏,又安定了人心,树立了威信。 晋州的天,在柳如烟雷厉风行的手段下,正一点点被涤荡清明。 第297章 宇文卓赐婚 西凉的烽火暂熄,北地的格局初定,连带着京都朝堂之上的气氛,也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垂帘之后,年轻的太后柳轻眉,难得有了一丝可以稍作喘息、从容布局的空隙。 这一日,慈宁宫内熏香袅袅,柳轻眉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嫡亲兄长柳承宗。兄妹二人对坐,柳承宗脸上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娘娘,西凉之事已了,那李晨……如今声势更盛,俨然已是北地霸主。”柳承宗压低声音,“此前郭孝先生提议的,关于轻颜与李晨联姻之事……如今看来,是否还要进行下去?” 柳承宗眉头紧锁,说出心中最大的顾虑:“眼下局势微妙,摄政王新败,面上无光,心中定然积郁着怒火。我柳家若在此时大张旗鼓地与李晨联姻,无异于公然打他的脸,岂不是引火烧身?万一他恼羞成怒,拿我柳家开刀……” 柳轻眉静静地听着,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茶杯光滑的边缘,凤眸之中波澜不惊。待柳承宗说完,才缓缓抬起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兄长所虑,不无道理。”柳轻眉声音清冷,“不过,此事郭孝先生离京之前,曾托人给哀家留下一封信。” “哦?”柳承宗精神一振,“郭先生有何高见?” 柳轻眉从袖中取出一封看似普通的信笺,递了过去。 柳承宗连忙接过,快速浏览起来。信上字数不多,核心意思却极为明确:柳李联姻,于柳家、于皇室、于北地皆有大利,势在必行。然,行事需讲究策略。若要此事顺畅无阻,甚至能从中获取更大利益,这联姻之事,不能由柳家主动提出,而需让摄政王宇文卓,“主动”促成。 柳承宗看完,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这……娘娘,郭先生此言何意?宇文卓恨李晨入骨,岂会主动促成此事?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柳轻眉收回信笺,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世情的睿智光芒:“兄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郭先生此计,看似荒谬,实则深谙人心与权术之道。此乃‘示弱得利,让先手而得实功’之策。” “宇文卓新败,威望受损,正是最敏感、最要面子之时。我柳家若主动联姻李晨,便是公然挑衅,他为了维护权威,必会疯狂反扑。但若由他‘主动’提出,甚至‘逼迫’我柳家联姻李晨,意义便截然不同。” 柳承宗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光:“娘娘的意思是……” “在外人看来,这便是他宇文卓掌控朝局、连皇家姻亲亦能随意安排的证明!是他权势依旧滔天的体现!” 柳轻眉语气带着一丝冷嘲,“他需要这样一个机会,来向朝野上下证明,他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摄政王!而我柳家,不过是‘被迫’遵从罢了。如此一来,他得了面子,稳住了权威,而我柳家,则得了里子,实现了联姻之实,还避免了与他正面冲突。郭孝此计,便是要让我柳家,在这盘棋上,看似退了一步,实则进了三步。” 柳承宗恍然大悟,不禁抚掌低叹:“妙啊!真乃鬼谋!如此一来,宇文卓为了自己的脸面,反而要替我柳家促成此事!只是……该如何让他‘主动’开口?” 柳轻眉成竹在胸:“此事不难。兄长可寻一个能在宇文卓面前说得上话、又看似与我柳家无甚瓜葛的门客,让他去摄政王府‘无意’间提及此事。话,要说得有技巧。” 柳承宗心领神会,立刻着手去办。 数日后,一位以清谈闻名的门客,受邀至摄政王府品鉴新得的古籍。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便引到了北地局势和京都风向之上。 门客故作忧色,叹道:“王爷,如今北地李晨坐大,听闻太后母族柳家,似乎有意与之联姻,以结强援啊……若真如此,这朝堂格局,怕是又要生变了。” 宇文卓原本带着几分酒意的脸阴沉下来,冷哼一声,并未作答,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已然收紧。 门客观察着宇文卓的神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其实,依在下愚见,柳家是否与李晨联姻,关键在于王爷您的态度。” 宇文卓挑眉,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哦?本王的态度?” “正是。”门客放下酒杯,压低声音,“王爷您想,以柳家如今的处境,以及太后在宫中的分量,他们若铁了心要与李晨联姻,王爷您……拦得住吗?或者说,强行阻拦,与柳家乃至太后彻底撕破脸,值得吗?” 门客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诱导:“反之,若此事由王爷您‘钦点’,甚至‘安排’,那意义便截然不同了!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他们会说,看!连皇家外戚的姻亲之事,都需摄政王首肯!这大炎朝堂,究竟是谁说了算?是王爷您展现了无上权威,顺手还安抚了北地那条不安分的潜龙,给了柳家一个台阶,全了皇室颜面。是王爷您掌控大局,而非被局势所迫!这其中的差别,王爷您……心中自有衡量吧?” 宇文卓沉默了,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门客的话,如同毒蛇,钻入了他内心最在意的地方——权势和脸面。是啊,阻止柳李联姻,他未必能做到,反而会与柳家和太后彻底对立。但若由他“主动”促成,那便是他宇文卓驾驭四方、权势熏天的证明!面子有了,里子……暂时让给柳家又何妨?一个联姻,还能让李晨立刻翻天不成?将来有的是机会收拾! 良久,宇文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门客挥了挥手:“此事……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门客心中暗喜,知道此事已成大半,躬身退下。 数日后,一道由摄政王宇文卓“建议”、太后柳轻眉“欣然采纳”的旨意,便在朝堂之上公布:为安抚北地,稳固边陲,彰显朝廷恩典,特赐婚太后幼妹柳轻颜于北地潜龙布政使李晨,择吉日完婚! 旨意传出,朝野哗然,心思各异。 但无论如何,郭孝留下的这步“让先手”之棋,在柳轻眉的巧妙运作下,已成功落下。 柳家得了实利,宇文卓保住了面子,而远在北地的李晨,则获得了在未来大炎朝堂上最有份量的一枚棋子。 第298章 楚怀城探亲 柳家与北地潜龙布政使李晨联姻的消息,京都坊间议论纷纷。 有惊叹太后与摄政王此番“合作”的,有羡慕李晨一步登天攀上皇室高枝的,更有那心思敏锐者,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政治气息。 这道旨意,看似是宇文卓权势的彰显,实则却为李晨这北地潜龙披上了一层更为耀眼的金光,其声望与合法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西凉之地,战后格局初定。 三王子董璋凭借“救出世子、匡扶正统”的大义名分,稳坐金城半壁,与占据西凉西部、依旧掌控大部分边军的二王子董琥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董璋将世子董璟奉于高位,好吃好喝供养着,俨然一副“贤王辅政”的姿态,赢得了不少原本中立的部族和文官的支持。而董琥在战后则迅速而彻底地倒向了宇文卓,试图借朝廷之势压制董璋。 面对二哥的紧逼,董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放眼四周,能与朝廷之势稍作抗衡,又与自己暂无直接冲突的,唯有北地那位刚刚与皇室联姻、风头正劲的李晨!结盟李晨,共抗二哥及背后的宇文卓,便成了董璋必然的战略选择。 这一日,潜龙城迎来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来人自称楚怀城,持西凉三王子董璋的使者文书,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另一个身份——楚玉(大玉儿)失散多年、如今在西凉军中任职的嫡亲二哥! 消息传回齐家院,楚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怔愣片刻,随即提起裙摆,不顾平日维持的雍容仪态,几乎是奔跑着冲向府门。 府门外,楚怀城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便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此刻却难掩激动之色。 当他看到那个记忆中娇俏可爱、如今已出落得雍容华贵、眼中含泪疾步而来的女子时,虎躯亦是微微一震。 “二哥……真的是你吗?”楚玉声音颤抖,停在楚怀城面前数步之外,美眸中水光盈盈,仿佛生怕眼前只是幻影。 “怀玉……不,玉儿……”楚怀城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低唤,“是二哥……二哥来看你了!” 兄妹二人再也抑制不住,相拥而泣。 周遭仆从皆悄然退避,留给他们这难得的重逢时刻。多年的分离,家族的巨变,各自的漂泊与艰辛,都在这一刻的泪水中宣泄、交融。 回到精心布置的暖阁,屏退左右,楚玉紧紧握着兄长粗糙的大手,仔细端详着他脸上新增的风霜痕迹,心疼不已:“二哥,这些年……你受苦了。” 楚怀城摇摇头,眼中虽有感慨,却更多是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韧:“都过去了。当年杀出重围,一路逃亡,最后流落至西凉。幸得老西凉王赏识,凭着一身武艺在军中立足,后来……便跟了三王子。如今也算是在西凉站稳了脚跟,娶妻生子,家族中……据说也还有些旁支幸存,都隐姓埋名散落各处。能看到你安然无恙,嫁得良人,有了这般好的归宿,二哥心中这块大石,总算是落地了。” 楚怀城看着妹妹如今的气度与这齐家院的规模,知道她所言非虚,李晨待她极好,心中倍感欣慰。 楚玉拭去眼角泪痕,关切问道:“那二哥日后有何打算?如今西凉分裂,局势未明,不如……”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明确,希望兄长能留在北地。 楚怀城明白妹妹的好意,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楚玉的手背:“玉儿,你的心意二哥明白。但二哥的根,如今已经扎在西凉了。妻儿皆在那边,军中亦有一帮生死弟兄。三王子待我不薄,委以重任。此番前来,一是探望你,二也是奉了三王子之命,与李……与妹夫商议结盟之事。” 楚怀城语气坦诚:“西凉两分,董琥投靠宇文卓,三王子势单力孤,需寻外援。妹夫如今声势浩大,又新得皇室联姻,正是最佳盟友。若能联手,共抗宇文卓与董琥,于双方皆有利。” 楚玉闻言,沉吟片刻。她深知兄长性情,既已做出选择,便不会轻易更改。而西凉局势也确实如兄长所言,与三王子结盟,对夫君的大业有利。 “二哥之意,我明白了。”楚玉点头,“夫君此刻正在城外巡视新建的炼钢工坊,我已派人去请。待夫君回来,二哥可与他细谈。” 楚怀城看着妹妹处事井井有条,言语间对李晨充满信任与维护,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 他这位妹妹,已真正成为了能辅佐一方雄主的贤内助。 “好。”楚怀城颔首,随即又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在见妹夫之前,可否让二哥先见见我那未曾谋面的外甥?” 楚玉展颜一笑:“自然!破虏那小子皮实得很,我这就让人抱来!” 第299章 结盟 李晨自城外新建的炼钢工坊归来,一身寻常布衣还沾着些许煤灰,听闻楚玉兄长楚怀城到访,且是代表西凉三王子董璋而来,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并未急着更换衣物,只在厅外稍作整理,便大步踏入暖阁。 暖阁内,楚怀城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外甥李破虏逗弄,小家伙似乎并不认生,挥舞着小手去抓楚怀城颌下短须,引得这位沙场悍将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柔和笑容。 楚玉在一旁含笑看着,见李晨进来,连忙起身。 “夫君,这位便是妾身二哥,楚怀城。”楚玉轻声引见,又对楚怀城道,“二哥,这便是李晨。” 楚怀城放下李破虏,站起身,目光如电,落在李晨身上。 眼前年轻人身形挺拔,面容算不得多么俊朗,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渊渟岳峙的气度,眼神清澈而深邃,虽衣着朴素,甚至带着工坊的痕迹,却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从容。 楚怀城在心中暗暗点头,妹妹的眼光确实不错。 “楚将军,久仰。”李晨率先拱手,语气平和,带着对长辈的尊重,却又不过分谦卑,“常听玉儿提起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李布政使,客气了。”楚怀城抱拳还礼,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的爽直,“怀城一介武夫,当不得威名二字。倒是布政使崛起北地,力抗强敌,更得朝廷赐婚,名动天下,令人钦佩。” 两人寒暄落座,楚玉亲自奉上茶水,便抱着孩子悄然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男人们谈论正事。 楚怀城也不绕弯子,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上:“布政使,此乃西凉三王子董璋殿下亲笔书信,命怀城务必亲手交予阁下。” 李晨接过信函,拆开火漆,仔细阅读起来。 信是董璋亲笔,字迹工整有力,先是客套地恭贺李晨晋州大捷以及皇室赐婚之喜,随后笔锋一转,便切入正题。 信中直言西凉如今分裂,二王子董琥依附宇文卓,对三王子步步紧逼,西凉局势岌岌可危。董璋赞赏李晨之能,钦佩其对抗宇文卓之胆魄,认为北地与西凉唇齿相依,唯有联合,方能共抗强权,求得生存与发展之机。信中最后明确提出,愿与李晨结为盟友,互为犄角,共同应对来自宇文卓及董琥的威胁。 李晨看完,将信轻轻放在桌上,并未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楚怀城:“董璋殿下之意,我已明了。只是,结盟非同儿戏,关乎两地无数军民性命前程。楚将军既是使者,亦是玉儿兄长,敢问将军,依你之见,董璋殿下此人如何?其结盟诚意又有几分?” 楚怀城面色一正,沉声道:“布政使既问,怀城便直言不讳。三王子董璋,心思缜密,善于隐忍,虽为庶出,能力魄力皆在世子与二王子之上。其拥护世子,占据大义名分,并非全然虚伪,亦有稳定西凉内部之考量。至于结盟诚意……” 楚怀城顿了顿,目光坦诚,“至少在对抗宇文卓与二王子这一点上,三王子诚意十足。西凉若被董琥与宇文卓彻底掌控,下一个目标必是北地。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此乃大势。三王子是聪明人,看得清这一点。” 李晨沉吟片刻,又问道:“即便结盟,西凉内部分裂,董璋殿下能掌控的局面有限,如何能有效呼应?” 楚怀城显然早有准备,答道:“三王子如今掌控金城及东部数郡,人口、粮草储备尚可。麾下亦有不少能战之将,怀城不才,亦掌一部骑兵。结盟之后,我方可在东部牵制董琥大量兵力,使其无法全力对外。若布政使在北地或河套方向有所动作,我方亦可适时策应,令董琥与宇文卓首尾难顾。具体盟约细节,诸如情报互通、物资支援、军事协同等,皆可详细商议。” 此时,得到消息的郭孝与苏文也联袂而至。李晨将董璋书信递给二人传阅。 郭孝看完,眯着眼笑道:“董璋此子,倒是懂得借势。不过,此盟于我而言,利大于弊。有一个分裂且部分亲善我方的西凉,远比一个统一且敌对的西凉要好得多。至少,来自西面的威胁大大降低了。” 苏文亦点头:“确是如此。且此番由楚将军亲自前来,足见董璋之重视。盟约可结,但需明确权责界限,避免被其过度拖入西凉内斗泥潭。” 李晨见两位核心谋士意见一致,心中已有决断。他看向楚怀城,神色郑重:“楚将军,董璋殿下之请,我原则上同意。具体盟约条款,可由奉孝先生、苏文先生与将军详谈。北地与西凉(董璋部),自此便为盟友,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楚怀城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肃然起身,对着李晨郑重一礼:“怀城代三王子,谢过布政使!亦代西凉东部百姓,谢过布政使给予和平之机!” 李晨上前扶住楚怀城手臂,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亲昵:“二哥不必多礼。既是一家人,又是盟友,日后当多多走动。玉儿常念及你,此番定要多住几日,也让破虏多认认舅舅。” 楚怀城感受到李晨话语中的真诚,坚硬的心防也软化下来,脸上露出笑容:“好!那怀城便叨扰了!” 是夜,齐家院设下家宴,既是款待楚怀城,亦是庆祝北地与西凉(董璋)结盟。 席间,李晨与楚怀城相谈甚欢,从军阵武艺谈到北地西凉风物,关系迅速拉近。楚玉看着夫君与兄长和睦相处,心中满是欣慰。 第300章 也曾经少女怀春柳轻颜 京都,柳府深闺。 熏香袅袅,铜镜映出一张宜嗔宜喜的娇颜。 柳轻颜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镜面,指尖微凉,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圣旨已下,婚期已定。她,太后幼妹,柳家嫡女,即将披上嫁衣,远赴北地,嫁给那个名字如今响彻朝野的男人——潜龙布政使李晨。 房中堆叠着宫中赏赐、家族准备的丰厚嫁妆,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流光溢彩,晃人眼目。 几个贴身丫鬟脸上带着喜气,小声议论着未来的姑爷是何等英雄了得,北地虽苦,但以小姐的身份,过去必然是尊荣无限。 柳轻颜听着,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眼底却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怅惘。 李晨。这个名字,近来充斥着她的耳膜。 崛起于微末,抗衡摄政王,收服骄兵悍将,得太后姐姐和那个可怕的摄政王“共同”赐婚……桩桩件件,都勾勒出一个年少英豪、搅动风云的枭雄形象。 嫁与这般人物,于家族,于自身,似乎都该是心满意足,甚至与有荣焉。 可……心湖深处,总有一丝不甘的涟漪,轻轻荡漾。 她也曾是个怀春少女,也曾对未来的良人有过无数旖旎的幻想。那幻想,并非沙场征伐,并非权谋机变,而是红袖添香,琴瑟和鸣,是“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闲适与知心。 脑海里,不期然浮现出多年前,那个琼林宴上的惊鸿一瞥。 那年春正好,杏花吹满头。 年幼的柳轻颜随母亲入宫赴宴,隔着喧闹的人群,远远望见了那位新科状元郎。 青衫磊落,风姿特秀。立于一众或老成或倨傲的进士之中,如芝兰玉树,卓尔不群。他正与友人谈笑,眉眼温润,气质清华,仿佛集结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 只那一眼,女孩的心扉便被轻轻叩响。 此后多年,那抹青衫身影,便成了深闺梦里一抹可望不可即的月光,发誓自己要嫁便要嫁与状元郎。 “难道这世上,还有比状元郎更好的男子吗?”柳轻颜低声呢喃,声音微不可闻,这已经成了她的执念。 但也知道这念头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可笑。即使当年的状元郎苏文,也早已投靠李晨,成为其麾下重臣。而自己,也即将成为李晨的妻子。 命运弄人,莫过于此。 “小姐,您说什么?”大丫鬟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没什么。”柳轻颜收回思绪,摇摇头,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庭院中,几株晚开的桂花尚有余香,天空却已显露出秋日的疏朗高阔。一阵凉风卷入,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气息。 “忽有故人心尖过,回首山河已是秋。” 她倚着窗棂,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眼神迷离。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诗句轻吟出口,带着无尽的寥落与自嘲。 与那状元郎,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那时的自己还是个小小孩,所谓的“故人”,不过是自己心底编织的一场幻梦罢了。 而所谓的“同淋雪”、“共白头”,如今看来,更是遥不可及的笑谈。她的白头之约,已注定要许给北地的风沙,许给那个名叫李晨的陌生男子。 “终是塞上牛羊空许约啊,空许约……” “妹妹,在想什么?”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柳轻颜回头,见是太后姐姐柳轻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宫装雍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关切。 “姐姐。”柳轻颜连忙敛衽行礼。 柳轻眉挥退侍女,走到妹妹身边,与她一同望向窗外。“可是对婚事……有所不安?”她直接点破了柳轻颜的心事。 柳轻颜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低声道:“姐姐,那李晨……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轻眉轻轻揽住妹妹的肩头,目光悠远:“李晨此人,非池中之物。姐姐在宫中,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宇文卓那般霸道阴鸷的,有杨素那般老谋深算的,亦有……先帝那般庸懦的。而李晨,与他们皆不同。” 她顿了顿,斟酌词句:“他起于草莽,却知民疾苦;手握强兵,却不嗜杀戮;身处北地,目光却囊括天下。苏文那般惊才绝艳之人,甘愿为其驱策;郭孝那般鬼谋之士,亦倾心辅佐。此人胸中自有沟壑,非唯权欲,更似怀揣某种……姐姐也说不清的抱负。嫁与他,或许少了些风花雪月,但绝不会埋没了你。” 柳轻颜静静听着,姐姐的话,像是一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了不同的波纹。 “姐姐并非要你立刻倾心于他。”柳轻眉语气转柔,带着一丝歉意,“这桩婚事,终究是委屈了你,是家族……是姐姐需要这份联姻,来稳固朝局,制衡宇文卓。但姐姐相信,以我妹妹的品貌才智,定能在北地站稳脚跟,赢得李晨的尊重,甚至……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你的未来,在那片广阔的天地,而非困守在这京都的方寸之间。” 柳轻颜抬起头,看着姐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与那一丝隐藏极深的无奈,心中那点小女儿的愁绪,渐渐被更沉重的现实压下。 是啊,她是柳家的女儿,享受了家族带来的尊荣,便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乱世之中,个人的情愫,何其渺小。 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丝迷茫驱散,脸上重新浮现出符合身份的端庄笑容:“姐姐放心,轻颜明白。既已注定,轻颜必不会让家族失望,也不会……让姐姐失望。” 柳轻眉欣慰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妹妹。北地虽苦,却充满生机。李晨身边能人辈出,你去了,未必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施展才华。或许,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天地。” 姐妹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柳轻眉便起驾回宫了。 闺房内重归寂静。柳轻颜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象征着婚约的凤头金簪,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精致,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的稚气。那场关于状元郎的秋日旧梦,如同窗外即将凋零的桂花,香气犹存,却终将随风而逝。 将金簪缓缓插入发间,对着镜中那个即将成为李晨妻子的自己,轻声却坚定地道: “此去北地,前尘如梦,既往不恋。柳轻颜,莫要辜负了这身嫁衣。” 窗外,秋风掠过庭树,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而镜中人的眼神,已如深潭,沉静无波,唯有那支金簪,在秋日的余晖下,闪烁着注定要卷入时代洪流的、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第301章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婚期,最终定在了腊月十六。 钦天监选定的黄道吉日,据说宜嫁娶、祈福、开市、立券,诸事皆宜。 消息传出,京都彻底沸腾。 太后幼妹、柳家嫡女出嫁北地布政使,这场联姻牵扯着皇室、外戚、北地新贵与摄政王四方势力,其政治意味浓厚得化不开,但其表面的风光与排场,却也做到了极致,堪称大炎立朝以来罕见的盛事。 柳府门前车水马龙,各方势力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 宫中内帑拨出巨款,太后柳轻眉更是将自己的不少体己添了进去,为妹妹置办嫁妆。 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田产地契、奴仆名册……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每一抬都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压弯了杠夫的腰。那“十里红妆”的盛况,从柳府一直蜿蜒至城外官道,引得京都百姓万人空巷,啧啧称奇。 更让人瞠目的是,一向与柳家面和心不和的摄政王宇文卓,竟也派人送来了一份厚礼——一对价值连城的东海珊瑚树,以及一百名精锐甲士充作护卫,美其名曰“确保太后妹妺一路平安”。 这份礼,送得张扬,送得意味深长,既全了他“主动”促成婚事的脸面,也未尝没有在李晨身边钉钉子的意图。京都上下,谁都能嗅出这份“厚礼”背后的刀光剑影,却无人敢点破。 喧嚣与繁华,如同巨大的漩涡,将柳轻颜紧紧包裹。 她像个精致的人偶,穿着繁复的礼服,接受着命妇们的恭贺,演练着大婚的礼仪,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符合身份的浅笑。 出嫁前夜,喧嚣暂歇。 柳轻颜独坐闺房,对镜卸妆。 镜中人凤冠霞帔,珠围翠绕,华美得有些不真实。 明日,她便要顶着这身装扮,告别生活了十几年的京都,踏上前往北地的漫漫长路。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柳轻眉一身常服,未施粉黛,悄然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女。 “姐姐?”柳轻颜有些意外,连忙起身。 柳轻眉走到她身边,按住妹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 目光落在镜中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娇嫩年轻的脸庞上,眼神复杂难明。 “明日,你便要出嫁了。”柳轻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柳轻颜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在姐妹间蔓延,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柳轻眉忽然开口,声音幽幽:“轻颜,你可知道,父亲为何给我们姐妹取名‘轻眉’与‘轻颜’?” 柳轻颜微微一怔,抬起眼眸,从镜中看向姐姐。 柳轻眉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许多年前。 “妹妹知道的。”柳轻颜低声回答,声音清晰而平静,“眉,乃男子英气所在;颜,为女子容貌之华。父亲为我们取名‘轻眉’、‘轻颜’,是希望我们姐妹,能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轻慢须眉,光耀门楣,为柳家带来无上荣光。” 这话,她从小便知。 是烙印在骨血里的使命。 柳轻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沉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妹妹乌黑如云的秀发,动作带着罕见的温柔。 “是啊,轻慢须眉,光耀门楣。”柳轻眉重复着这句话,语气带着无尽的感慨,“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艰难。姐姐在这深宫之中,如履薄冰,周旋于豺狼虎豹之间,战战兢兢,不敢有一日懈怠。看似尊荣无限,实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柳轻颜转过身,握住姐姐微凉的手,仰头看着她:“姐姐……” 柳轻眉反握住妹妹的手,力道有些紧:“如今,这副重担,也要分你一半了。嫁去北地,并非只是做一个安享富贵的布政使夫人。李晨非寻常人物,北地亦非安乐之乡。那里有错综复杂的本地势力,有塞外磨刀霍霍的突厥,更有……李晨身边那些早已站稳脚跟、各具才干的妻妾。” “你要做的,不仅仅是相夫教子。你要在李晨的后院立足,要赢得他的尊重与信任,要观察,要学习,要在关键时刻,成为姐姐在北地的眼睛、耳朵,乃至……手臂。你要证明,柳家的女儿,担得起‘轻眉’、‘轻颜’之名!” 柳轻颜感到肩头仿佛压上了千钧重担,呼吸都为之凝滞。 但看着姐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期望与深藏的疲惫,心底那点最后的不安与彷徨,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坚定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姐姐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姐姐放心。轻颜既姓柳,便不会忘记身上流淌的血脉,不会辜负父亲当年的期许,更不会……让姐姐独自一人支撑这柳家门楣。北地虽远,艰险虽多,轻颜……必不负‘轻颜’之名!”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柳轻眉看着妹妹眼中燃起的、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火焰,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她将妹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好,好。姐姐信你。此去……珍重。” 姐妹二人相拥,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翌日,吉时到。锣鼓喧天,礼炮齐鸣。 柳轻颜顶着沉重的凤冠,披着繁复的嫁衣,在万众瞩目与喧嚣祝福中,拜别宗祠,踏上那装饰得极其华丽的婚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队蜿蜒如龙,浩浩荡荡驶出京都城门,踏上通往北地的官道。 车内,柳轻颜缓缓摘下沉重的凤冠,露出清丽绝伦却写满坚毅的脸庞。 她掀开车窗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巍峨熟悉的京都城郭,眼中最后一丝留恋被彻底斩断。 前路漫漫,风霜刀剑。但她柳轻颜,已不再是那个困于深闺、只会伤春悲秋的少女。 “轻眉……轻颜……”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尖在车窗边缘轻轻划过,“我不会让你们蒙尘的。” 第302章 五位夫人都先后生了 腊月二十,送嫁的队伍历经数日跋涉,终于抵达了潜龙城地界。 越是靠近这座北地新兴的“城池”,柳轻颜心中的惊讶便越是累积。 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所见景象与她预想中的边陲荒芜截然不同。 宽阔平整的水泥官道,可容数辆马车并行,即便在冬日,也毫无泥泞颠簸之苦。 道旁是规划整齐的田垄,虽被积雪覆盖,却能看出其规模与条理。 远处,大片新开垦的土地上,立着许多奇怪的、覆盖着草苫的矮棚,不知作何用途(棉花苗床)。更远处,依山而建的工坊区,数根高大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与灰岩谷方向隐约传来的沉闷锤击声交织,构成一幅充满活力的工业图景。 人流、车马络绎不绝。 有推着独轮车运送货物的脚夫,有穿着统一棉袄、似乎是下工的工匠,也有赶着牛羊的牧民,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穿着皮袄、高鼻深目的草原商人。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忙碌而充实的神情,不见太多乱世常见的麻木与凄惶。 “这……便是潜龙城?”柳轻颜心中暗忖。 这里的生机勃勃,这里的井然有序,远超她的想象。 那个李晨,不仅在战场上能抗衡宇文卓,在治理地方上,竟也有如此能耐? 车队并未在城外停留,径直驶入城内。 城内的景象更是让柳轻颜目不暇接。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卖布的、售粮的、打铁的、沽酒的……甚至还有一家招牌簇新的“怡情苑”。 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不绝于耳,繁华程度,竟不亚于京都的一些坊市,只是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几分北地特有的粗犷与实干气息。 最终,车队在一处气势恢宏、张灯结彩的府邸前停下。 高悬的匾额上,是三个鎏金大字——“齐家院”。这里,便是她未来的家。 齐家院内外,早已装扮得红彤彤一片,处处贴着大红喜字,挂着喜庆灯笼。 仆从们衣着光鲜,穿梭忙碌,脸上都带着笑容。 在这片热闹之下,柳轻颜能敏锐地感觉到无数道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些许戒备的目光,从各个角落投射过来。 她被丫鬟搀扶着,踩着铺了红毡的脚凳下车。 凤冠霞帔,环佩叮当,成为全场的焦点。 院内,得到消息的李晨诸位妻室,早已按捺不住,聚在了前厅廊下。 苏小婉抱着女儿,孙采薇牵着刚会走路的小丫头,柳如烟虽在晋州未能赶回,但林小玉、周秀娥、张小兰、王杏儿、李翠儿等人几乎都在。 就连平日多在军营或工坊的阎媚,此刻也穿着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抱着女儿,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一双凤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落在柳轻颜身上。 这几个月,齐家院可谓人丁兴旺。 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周秀娥、张小兰几位夫人先后分娩,王杏儿、李翠儿诞下麟儿,其余几位则添了千金。系统也毫不吝啬地给予了丰厚奖励,使得潜龙镇的农业、工业技术又有了小幅提升。 如今还在孕期的,只剩下楚玉的陪嫁美妾如月和素云。这一大家子,此刻都怀着复杂的心情,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从京都来的、身份尊贵的“新姐妹”。 柳轻颜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 她能感受到这些女子各异的气质,有温婉的,有爽利的,有书卷气的,有英气勃勃的……心中不由暗叹,李晨这后院,果然如姐姐所言,并非等闲。 繁琐的迎亲礼仪一项项进行。 柳轻颜依礼而行,举止得体,无可挑剔。 直到,司仪高唱:“请赞者——” 一道清越熟悉,却又恍如隔世的身影,身着庄重的礼服,缓步走到堂前主持仪式。 柳轻颜的心,猛地一跳。 苏文。 竟然是他来做这婚仪赞者! 多年不见,昔日琼林宴上的青衫状元郎,褪去了几分年少时的清逸,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眉宇间蕴藏着经世济民的韬略,气质愈发显得渊渟岳峙。 他站在那里,便自成一幅画卷。 柳轻颜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只是见到一位寻常的礼仪官。 然而内心深处,那被刻意压抑的、关于秋日杏花与青衫的旧梦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来一丝尖锐而短暂的刺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那个烙印在少女青葱岁月里的梦啊! 原来,他就在这里。 在李晨麾下,位高权重。 而她,却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场合,与他重逢。 苏文开始一丝不苟地主持仪式,对柳轻颜的那点心思一无所知。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将每一项流程都解说得清晰明了。 “……夫妻对拜——” 柳轻颜依言转身,与站在对面的李晨相对而立。 透过珠帘的缝隙,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未来的夫君。 很年轻,眉宇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自信,眼神明亮而深邃,不像宇文卓那般阴鸷,也不像许多世家子弟那般浮华。 他就站在那里,并无刻意彰显威严,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两人同时躬身对拜。 那一刻,柳轻颜清晰地意识到,过往种种,皆如云烟。 从今往后,她是李晨的妻子,是这潜龙城齐家院的女主人之一。 那惊鸿一瞥的状元郎,终究只是少女时代一个未能圆满的旧梦。 仪式完成,送入洞房。 喧闹声被隔绝在外。新房内红烛高燃,布置得喜庆而温馨。 柳轻颜独自坐在床沿,等待着她的夫君。 心中那些许因苏文而产生的波澜,已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命运的审慎,以及履行姐姐嘱托、在这北地站稳脚跟的决心。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带着淡淡酒气的李晨走了进来。 挥退了侍立的丫鬟,走到床前,并未急着掀开盖头,而是就着烛光,静静看了片刻。 “这一路,辛苦夫人了。”李晨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柳轻颜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 她稳了稳心神,轻声回应:“夫君言重了,分内之事。” 李晨轻轻掀开红盖头。烛光下,女子容颜绝丽,眉眼间带着世家贵女的雍容,却并无骄纵之气,眼神清澈而沉静。 “潜龙城不比京都繁华,条件简陋,日后若有不适,可直接与我说。”李晨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坦诚,“府中诸位姐妹,性情各异,但都明事理。你初来乍到,慢慢熟悉便好。” 柳轻颜抬起头,看向李晨,从他眼中看到了尊重与坦诚,而非审视与占有。这让她稍稍安心。 “妾身明白。”柳轻颜颔首,“既入此门,便是李家妇。日后定当恪尽妇道,与诸位姐妹和睦相处,辅佐夫君。” 李晨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他身上的沉稳,显露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明朗:“不必太过拘束。齐家院没那么多规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的家…… 柳轻颜心中微动。 这句话,简单,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 洞房花烛夜,红烛泪长流。 第303章 《万衍百科概要》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春。 合卺酒饮过,礼仪已成。 喧嚣与审视都被隔绝在外,新房内只剩下这对名义上已成夫妻、实则尚属陌生的男女。 柳轻颜端坐在床沿,指尖微微蜷缩,泄露出一丝内心的紧张。 纵有千般心思、万种计量,到了这洞房花烛夜,面对即将到来的亲密,属于少女的本能羞涩与无措依旧占了上风。 她能感觉到李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李晨并未急切。走到桌边,又倒了两杯温好的“潜龙醉”,递了一杯给柳轻颜。 “再饮一杯,驱驱寒,也……定定神。”李晨声音不高,带着些许了然的笑意。 柳轻颜微怔,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李晨的手指,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仰头将杯中辛辣却醇厚的液体饮下,一股暖流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几分。 “这酒……” “自家酿的,烈了些,但后劲绵长。”李晨自己也饮尽,放下酒杯,走到柳轻颜面前,俯身看着她。 距离拉近,男子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意,笼罩下来。柳轻颜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夫人,春宵苦短。”李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柳轻颜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柳轻颜身体微僵,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撞上了坚实的床柱。脑海中瞬间闪过姐姐的嘱托,闪过那惊鸿一瞥的青衫身影,最终,都化作了眼前男子深邃的眼眸。 逃避无用,既已至此……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抬起眼眸,迎上李晨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凭夫君。” 这几个字,如同某种许可,也击碎了她心中最后的壁垒。 李晨低笑一声,不再多言,吹熄了远处几盏灯烛,只留下床头一对龙凤喜烛跳跃着暖昧的光晕。 锦帐落下,隔绝出一方私密天地。 衣衫褪去,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柳轻颜闭上眼,准备承受未知的、或许会带着些许粗暴的冲击。 然而,预想中的不适并未立刻到来。 李晨的指尖带着薄茧,抚过她细腻的肩颈,动作缓慢而带着探索的意味,仿佛在鉴赏一件稀世珍宝。那触碰并不令人讨厌,反而激起一阵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酥麻。 “别怕。”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 柳轻颜悄然睁眼,对上李晨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欲望的赤红,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以及……一丝隐晦的引导。 最初的生涩与痛楚过去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 理智的堤坝在汹涌的本能面前寸寸瓦解。 柳轻颜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应,细碎的呻吟溢出唇角,纤长的手指无力地攀附住李晨坚实的臂膀。 原来……这便是男女之情? 原来,与一个强大而懂得引导的男子亲密,竟是这般滋味? 那曾经寄托了少女所有幻想的、清逸如仙的状元郎身影,在这一刻,竟变得模糊而遥远。虚幻的憧憬,如何比得上这切切实实、令人神魂颠倒的肌肤之亲与力量碰撞? 一次云收雨歇,柳轻颜瘫软在锦被中,面泛桃花,气息未匀。 李晨打算起身,她却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夫君……”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慵与……渴求。 李晨动作一顿,垂眸看着身下面若朝霞、眼波流转的新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笑意。 “看来,夫人尚有未尽之兴?” 红烛燃了半截,帐内春光复盛。 这一次,柳轻颜少了最初的羞涩,多了几分大胆的探索与迎合。 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沉溺于这具强健躯体带来的、一次又一次颠覆认知的极致体验。 守在外间的几位陪嫁丫鬟,起初还能听到自家小姐压抑的低呼,到后来,便是连不成调的泣吟与男子低沉的喘息。 几个未经人事的丫头面面相觑,脸上臊得通红,心中更是惊愕万分。 她们自幼服侍小姐,深知其性子清冷端庄,何曾想过,小姐竟还有如此……如此热情如火的一面? 直至后半夜,新房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柳轻颜累极,连指尖都懒得动弹,蜷在李晨怀中,沉沉睡去。 嘴角,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满足而慵懒的弧度。 李晨看着怀中熟睡的新妇,娇颜如海棠春睡,与白日那个端庄持重的太后之妹判若两人。 心中并无多少旖旎回味,反而升起一丝明悟。政治联姻固然是起点,但若能琴瑟和鸣,乃至身心契合,自然是锦上添花。 就在此时,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与重要政治联姻对象“柳轻颜”完成身心深度结合,家庭和谐度显着提升。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万衍百科概要》(精编版)!】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李晨的意识,并非直接灌输知识,而是如同开启了一座结构严谨、分门别类的巨型图书馆。 从天文地理到农工商医,从物理化学到生物历史,从基础算术到高深哲理……虽非尽善尽美,且更偏向于基础理论与框架性知识,但体系之完整、涵盖范围之广,远超这个时代任何典籍! 李晨心中狂喜! 开春北大就要正式开学,正愁没有一套系统性的、超越时代的教材来奠定教学基石。 苏文、郭孝等人学识渊博,但终究局限于时代。 墨问归工巧绝伦,却缺乏理论支撑。这套《万衍百科概要》,来得太是时候了! 这不只是几本书,这是开启民智、培养真正实用人才的钥匙!是打破知识垄断、推动社会变革的火种! 将这套“百科全书”作为北大核心教材,再配合潜龙镇现有的技术实践,假以时日,从这里走出的学子,将拥有何等广阔的视野与扎实的根基? 李晨搂紧了怀中温香软玉的新妇,目光却已穿过红绡帐,投向了窗外即将破晓的天空。 柳轻颜带来的,远不止一桩政治婚姻和太后的支持。 这份意想不到的“嫁妆”,或许将真正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 潜龙,不仅要在乱世中腾飞,更要在文明的阶梯上,踏出坚实的一步! 第304章 原来京城来的大小姐喜欢这一口? 新婚燕尔,浓情蜜意本是常理。 可齐家院的新夫人柳轻颜,似乎将这“蜜意”酿得过于粘稠了些。 自洞房花烛夜后,接连三四日,李晨竟未能踏出新房半步。 白日里,柳轻颜或是陪着他说话,或是抚琴作画,总寻着由头将人留在身边。 到了晚间,更是极尽缠绵,那双原本清冷的凤眸,如今看向李晨时,总是水光潋滟,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索取。 李晨并非不享受这温柔乡,美人恩重,又是新婚,多陪伴些也是应当。 只是,《万衍百科概要》如同一个巨大的宝藏,时刻勾动着他的心弦,恨不得立刻将其整理出来,应用到北大的建设中去。 这日清晨,李晨试图起身,腰间却环上一双玉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夫君……时辰尚早。”柳轻颜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娇慵,脸颊贴在他背心,温热的气息拂过。 李晨无奈,拍了拍她的手:“轻颜,确有急事需处理。” 柳轻颜抬起头,美眸中掠过一丝不悦,却很快掩去,语气柔婉却坚定:“何事这般要紧?若是政务,妾身虽愚钝,或可在一旁端茶递水,绝不打扰夫君。” 态度明确,就是要跟着。 李晨看着她那副“你去哪儿我便跟到哪儿”的架势,心知这几日自己确实“冷落”了其他夫人,再这般独宠新人,后院怕是要起波澜。 但柳轻颜身份特殊,又是新婚,也不好过于强硬。 “并非寻常政务,是要与奉孝、子瞻他们整理一些……书籍典籍。”李晨斟酌着用词。 “整理典籍?”柳轻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泛起更浓的兴趣,“那妾身更该在一旁伺候笔墨了。京都家中,妾身也常帮父亲整理藏书呢。” 话已至此,李晨只得应下。 很快,郭孝、苏文、墨问归,以及听闻要整理“新奇学问”也赶来凑热闹的楚玉,齐聚在了李晨的外书房。书房宽敞,中间拼起了一张巨大的长条桌案。 李晨心念微动,意识沉入系统,将《万衍百科概要》中关于基础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天文等最为核心和实用的框架性知识,以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文字和图表形式,分批“提取”出来。 他端坐主位,并未直接拿出成书,而是以口述为主,偶尔辅以简单的草图,由苏文、郭孝负责记录、归纳,墨问归则对其中涉及机械、构造的部分提出疑问和见解,楚玉心思缜密,帮着校对抄录。 “……故而,这天地间万物运行,并非神灵驱使,自有其‘定律’。譬如苹果落地,乃受‘引力’所牵……”李晨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着万有引力的概念。 “……水沸为气,气凝为水,此乃物态变化,其关键在于‘温度’与‘压力’……” “……此‘元素周期’之说,或可解释世间百物构成之基,若能探明,于冶炼、医药、乃至工农百业,皆有裨益……” 李晨侃侃而谈,虽只是抛出一个又一个超越时代的理论框架和概念,却已让在座几人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紧锁眉头苦苦思索。 郭孝捻须的手停住了,眼中精光闪烁,喃喃道:“若此‘引力’无处不在,那星辰运转……莫非亦是如此?妙哉!此说可破谶纬迷障!” 苏文更是激动得手指微颤,一边运笔如飞,一边感叹:“主公之学,包罗万象,直指本源!若以此为基础,重订蒙学、经义,乃至格物教材,何愁北大不兴?何惧人才不继?” 墨问归盯着李晨随手画出的杠杆示意图和滑轮组,呼吸急促:“力……竟可如此传递、放大?老夫以往诸多巧思,竟只窥得皮毛!” 就连楚玉,也放下了手中的笔,美眸异彩连连地看着李晨,夫君身上,竟还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学问? 而一直安静坐在角落,亲自为众人烹茶、偶尔添墨的柳轻颜,此刻更是心潮澎湃。 她自幼长在书香门第,见惯了才子名士,自认眼界不俗。 可李晨此刻所展现出的“学识”,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那不再是诗词歌赋的风花雪月,也不是经史子集的微言大义,而是一种洞悉世界本质、近乎于“道”的宏大智慧! 看着李晨从容不迫、挥洒自如地将那些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的道理娓娓道来,看着苏文、郭孝这等当世顶尖才俊在他面前如同蒙童般认真听讲、虚心求教,看着墨问归那等倨傲大匠因一个简单图示而激动失态…… 柳轻颜只觉得心房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填满。 那是一种混杂着崇拜、惊奇、以及……与有荣焉的强烈悸动。 原来,自己的夫君,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枭雄,政坛上的新贵,更是学究天人的智者!相比之下,昔日那惊鸿一瞥的状元郎风采,此刻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力。 才子风流,怎及得上这等开创学问、引领时代的胸襟与气魄? 她看向李晨的目光,愈发炽热,几乎要滴出水来。 骨子里对文化人的天然好感,在这一刻被放大到了极致。 李晨虽在专注讲解,却也敏锐地捕捉到了柳轻颜眼神的变化。 心中不由暗笑,原来这位京城来的大小姐,好这一口?喜欢有文化、有深度的? 对于一个灵魂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穿越者而言,在这个时代的人面前“秀”一下知识储备,简直是降维打击。背后是华夏乃至人类文明几千年的智慧结晶,稍微拿出一点边角料,就足够震撼这群古人了。 既然夫人喜欢,那不妨……再装得大一点? 是夜,书房内的讨论暂告段落,众人皆收获满满,心潮起伏地各自离去整理思绪。 回到新房,红烛依旧。 柳轻颜服侍李晨更衣,动作比往日更加温柔体贴,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夫君今日所讲,真是令妾身……大开眼界。”柳轻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不想夫君竟有如此通天彻地之学问。” 李晨揽住她的纤腰,将她带入怀中,低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写满仰慕的娇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是些粗浅道理,夫人若有兴趣,为夫日后可慢慢讲与你听。” 柳轻颜脸颊绯红,主动依偎过去,吐气如兰:“妾身愿闻其详……不如今夜,夫君便与妾身好好讲讲那……星辰运转之道?” 李晨哈哈大笑,拦腰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夫人既好学,为夫岂能不倾囊相授?今夜,便与夫人深入探讨一番,这天地万物之‘律动’与‘和谐’!” 红绡帐再次落下,今夜帐内,不仅有肌肤之亲的炽热,更添了几分精神共鸣的旖旎。 李晨刻意引经据典(当然是这个时代没有的“经”和“典”),将一些科学原理用充满哲理和诗意的语言包装起来,听得柳轻颜如痴如醉,身心彻底沦陷。 齐家院其他院落,几位夫人听着隐约从主院传来的、夹杂着高谈阔论与女子娇笑的动静,神色各异。 柳燕儿逗弄着女儿,撇了撇嘴。阎媚擦拭着鞭子,冷哼一声。 这位京城来的夫人,手段倒是别致,竟用这等法子固宠? 第305章 除夕烟花 腊月三十,除夕。 潜龙城内外,早已被浓烈的年味包裹。 家家户户贴上了红纸剪的窗花、手写的春联,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气和孩子们欢快的笑闹声。 这是经历战火与动荡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安稳年,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 齐家院更是热闹非凡。 除了远在晋州未能赶回的柳如烟,李晨的诸位妻室、子嗣,以及苏文、郭孝、墨问归、老钱等核心成员皆聚于此,济济一堂。 柳轻颜作为新妇,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绣金缠枝莲的袄裙,华贵端庄,陪着李晨接待众人,举止得体,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其他几位夫人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年夜饭摆在了最大的花厅,足足开了三桌。 男人们一桌,女眷们两桌,孩子们则由奶娘丫鬟带着在偏厅另开一席。 桌上鸡鸭鱼肉俱全,更有潜龙镇自产的各类腌货、罕见的绿蔬(温泉大棚产出),以及管够的“潜龙醉”和“杏花翠”。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气氛热烈。 酒至半酣,李晨站起身,举杯道:“过去一年,风雨兼程,幸得诸位同心,方有今日潜龙之兴!这杯酒,敬大家!愿来年,风调雨顺,人丁兴旺,我潜龙之地,更上一层楼!” “敬主公(夫君)!”众人齐声应和,无论文武,无论妻妾,皆一饮而尽,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信服。 宴席散去,已近亥时。按照李晨事先的安排,众人移步至潜龙城内新修的广场。 此时,广场四周早已挤满了得到消息前来观看的百姓,人山人海,翘首以盼。 “主公,一切准备就绪。”墨问归走到李晨身边,低声道,脸上带着一丝工匠特有的、即将展示杰作的兴奋与紧张。 李晨点点头,环视一圈期待的目光,朗声道:“诸位!辞旧迎新,特备薄礼,与民同乐!” 说罢,他朝墨问归示意。 墨问归立刻对远处待命的弟子打了个手势。 下一刻—— “咻——嘭!” 一道赤红色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尖啸着蹿上漆黑的夜空,在达到最高点时,轰然炸开,化作一团绚烂无比的巨大金色菊球,流光溢彩,照亮了整个广场,也照亮了下方无数张仰起的、写满震撼与痴迷的脸庞。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赞叹! “天爷!这是什么?!” “是星宿下凡了吗?” “太好看了!神仙手段啊!” 不等众人回过神来,接二连三的破空声响起。 “咻咻咻——嘭!嘭!嘭!” 绿色的柳条迎风舒展,蓝色的蝴蝶翩翩起舞,银色的瀑布飞流直下,紫色的祥云层层铺展……各式各样、色彩纷呈的图案在夜空中竞相绽放,将冬日的夜空装点得如同瑶池仙苑,瑰丽梦幻,远超这个时代任何人的想象极限。 孩子们兴奋地尖叫,大人们痴痴仰望,许多老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喃喃念叨着“神仙显灵”、“太平盛世”之类的话语。 齐家院众人也站在视野最好的位置观看。 苏小婉、孙采薇等早期跟着李晨的夫人,眼中满是自豪。 林小玉抱着孩子,轻声念着应景的诗句。周秀娥、柳燕儿等人则是纯粹的惊叹。 阎媚抱着女儿,凤眸中也异彩连连,这等奇景,确实令人心折。 柳轻颜站在李晨身侧,仰望着那漫天华彩,红唇微张,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在京都见过最盛大的灯会,也见过宫中燃放的“药发傀儡”,但与眼前这直击灵魂的璀璨辉煌相比,那些都显得如此黯淡无光。 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夫君,只见李晨负手而立,嘴角含笑,平静地欣赏着空中的盛景,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倾慕,再次涌上柳轻颜的心头。这个男人,究竟还有多少神奇手段? 烟花表演持续了将近两刻钟,最后以数十发烟花同时升空,组成一片绚烂夺目的彩色光雨作为结束。广场上欢声雷动,经久不息。 李晨又带着一家老小,在苏文、郭孝等人的陪同下,走访了几户城中的孤寡老人和军属家庭,送去米面肉食和慰问银钱,引得感恩戴德之声不绝。 回到齐家院,已近子时。 守岁的习俗在北地同样盛行,众人便聚在暖阁中,吃着点心果子,说着闲话,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夫人,柳如烟夫人从晋州赶回来了!”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露出喜色。 李晨更是站起身,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如烟回来了?快请!” 只见风尘仆仆的柳如烟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走了进来,发髻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却掩不住眼中的欣喜。 先是对李晨行了一礼:“夫君,妾身回来了。”又与其他姐妹一一见礼。 “路上辛苦了,怎的这般晚还赶回来?”李晨上前扶住她,关切道。 “晋州事务都已安排妥当,想着今日是除夕,无论如何也要赶回来与夫君、姐妹们一起守岁。” 柳如烟笑容温婉,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柳轻颜时,微微顿了一下,点头致意。 她久在外地,对这位新入门的京城贵女,只闻其名,尚未深交。 柳轻颜也微笑着回礼,心中却因柳如烟的突然归来,以及李晨那毫不掩饰的关切,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不快。 今晚,本该是她与夫君独处的守岁之夜。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因柳如烟的归来更加热闹。 子时一到,鞭炮齐鸣(潜龙镇自产的火药鞭炮),正式宣告新年的到来。 互道新年好后,众人便各自散去休息。 李晨看着面带倦色的柳如烟,柔声道:“如烟,你一路辛苦,今晚便好好歇息。” 说罢,很自然地便要与柳如烟一同往她的院落走去。他们本是患难夫妻,感情深厚,久别重逢,去她房中也是情理之中。 就在这时,柳轻颜却上前一步,挽住了李晨的胳膊,声音带着一丝娇嗔与不容置疑:“夫君,今夜守岁,你答应要陪妾身研讨那‘星辰图谱’的,怎的忘了?” 她目光扫过柳如烟,虽带着笑意,却隐含锋芒,“如烟姐姐舟车劳顿,正该好生休息才是,岂能再劳烦姐姐?” 柳如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何等聪慧,立刻听出了柳轻颜话中的独占之意。 心中不由升起几分不快,自己千里迢迢赶回来,夫君去自己房中本是天经地义,这新来的妹妹,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但柳轻颜身份特殊,又是新婚,柳如烟性子沉稳,不愿在除夕夜起争执,便强压下不快,淡淡道:“妹妹说的是,夫君既然与妹妹有约,自当履约。妾身确实有些乏了,便先告退。” 说罢,对李晨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背影带着一丝落寞。 李晨看着柳如烟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紧紧挽着自己、眼神执拗的柳轻颜,心中一阵无奈。 他确实先前与柳轻颜提过一句要教她看星图,但那不过是闺房趣话,岂能当真与久别重逢的柳如烟相比? “轻颜,如烟她……”李晨试图解释。 “夫君!”柳轻颜打断他,美眸中竟泛起一丝水光,委屈道,“难道在夫君心中,妾身便不如如烟姐姐重要吗?这可是我们成婚后的第一个除夕……” 看着柳轻颜那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再想到她太后之妹的身份以及新婚情热,李晨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罢了,今夜便依她吧,明日再去安抚如烟。 “好,好,依你,研讨星图。”李晨叹了口气,被柳轻颜半拉半拽地拖向了主院。 身后,几位尚未离去的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秀娥轻轻摇头,柳燕儿撇了撇嘴,阎媚更是冷哼一声,直接转身走了。 主院内,红烛高照。 柳轻颜如愿以偿地独占了李晨,脸上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争风吃醋从未发生。 第306章 任性的柳轻颜 主院内,红烛燃尽,只余一丝残烟。 柳轻颜心满意足地蜷在李晨怀中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李晨却久久未能入眠。 身旁新妇呼吸均匀,发丝间的馨香萦绕鼻尖,可柳如烟离去时那强作镇定却难掩落寞的背影,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心头。 柳如烟不同于旁人,是自微末时便跟随他的女子,性情坚韧,能力出众,独自撑起晋州政务,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今日风尘仆仆赶回,自己却因新婚燕尔与柳轻颜的强势,将她冷落一旁……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越想越觉不妥。李晨轻轻挪开柳轻颜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然起身披衣。床上的柳轻颜似乎有所察觉,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李晨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出了主院,踏着清冷的月色,径直往柳如烟居住的院落走去。 柳如烟房中灯还亮着。她并未睡下,只是卸了钗环,坐在窗边望着院中积雪发呆,神情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黯然。听到敲门声,她有些讶异,起身开门,见到门外站着的李晨,更是愣住了。 “夫君?你……你怎么来了?”柳如烟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来看看你。”李晨走进屋,握住她微凉的手,“一路辛苦,心里还惦着,睡不着。” 简单的话语,却让柳如烟心中一暖,那点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低下头,声音微哑:“妾身无妨,夫君该陪着轻颜妹妹才是,她毕竟新婚……” “新婚也不能忘了旧人,尤其是你。”李晨打断她,将人轻轻拥入怀中,“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温存软语,瞬间融化了柳如烟心中最后一点冰碴。 靠在李晨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暖与安心,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找到了归宿。 帷帐落下,久别重逢的夫妻自有说不尽的缠绵与体己话。 云雨初歇,柳如烟伏在李晨怀中,气息微促,却不忘提醒道:“夫君,你有些日子没去玉儿姐姐那边了吧?她性子沉稳,从不争抢,但心里定然也是念着你的。今夜……你去她那边看看吧,妾身……已经很满足了。” 李晨闻言,心中更是感慨柳如烟的识大体。 确实,楚玉身为正室,平日里掌管内宅,协调各方,劳心劳力,自己近来因政务和新婚,确实冷落了她。 “如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李晨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又温存片刻,便依言起身,替柳如烟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出了房门,走向楚玉的院落。 这一夜,李晨辗转于几位夫人房中,虽是忙碌,却也意在安抚,维系着后院那微妙的平衡。 然而,他唯独漏算了一人——那位独占欲正强的新夫人。 天将破晓,柳轻颜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却是空空如也,被褥早已凉透。 猛地坐起身,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失落。竖起耳朵细听,寂静的黎明中,隐约能听到从远处院落传来的、极轻微的、属于女子的婉转低吟。 不是柳如烟院子的方向,似乎是……那位气质雍容的正室夫人楚玉的住处? 一瞬间,柳轻颜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双颊滚烫,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一片冰凉。 他……他竟然半夜离开了自己的床榻,不仅去了柳如烟那里,还去了楚玉那里?!在自己新婚燕尔之际,在自己如此明确地表达过独占之意后! 一种被轻视、被背叛的怒火夹杂着巨大的委屈,如同火山般在胸中爆发。 柳轻颜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砸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拉起被子蒙住头,蜷缩在床角,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与心痛。 次日清晨,丫鬟如常前来伺候梳洗,却在门外被柳轻颜带着哭腔的呵斥挡了回去:“滚!我不起!谁也不见!” 动静不小,惊动了邻近院落的几位夫人。 楚玉刚送走李晨(李晨天亮便去了前衙处理公务),正对镜梳妆,听到隔壁传来的隐约哭闹声和丫鬟的劝解声,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缘由。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玉梳。 “去告诉轻颜妹妹房里的,就说我稍后过去看她。”楚玉对身边的贴身侍女吩咐道。 用过早膳,楚玉便带着两个侍女,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来到了柳轻颜的房外。 示意守门的丫鬟不必通报,楚玉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柳轻颜依旧蜷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云鬓散乱,肩膀微微抽动,显然还在生气伤心。 “妹妹。”楚玉声音温和,带着一贯的从容。 柳轻颜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带着浓重鼻音硬邦邦地道:“玉姐姐来了,恕妹妹失礼,不便起身。” 楚玉也不在意,走到床边坐下,示意侍女将燕窝放在桌上后退出。看着柳轻颜微微颤抖的背影,缓缓开口:“妹妹可是在气夫君昨夜去了别处?” 柳轻颜转过身,一双美眸哭得红肿,带着不甘与愤懑:“玉姐姐!他……他怎能如此?明明答应陪我守岁,却半夜离去,还将我一人撇下!我……我可是太后亲妹,柳家嫡女!他岂能如此轻慢于我!” 话语间,满是属于京城贵女的骄傲与委屈。 楚玉拿起一旁的温湿帕子,递了过去,语气平和依旧:“妹妹,先擦把脸。有些话,姐姐或许该早些与你说。” 柳轻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帕子。 “妹妹,你可知,夫君并非寻常富家子弟,亦非只知风花雪月的文人。” 楚玉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夫君是潜龙布政使,是这北地数百万军民的主心骨。他的肩上,担着的是江山社稷的份量,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他的后院,也非寻常人家的妻妾争宠之地。” “齐家院诸位姐妹,苏小婉妹妹陪伴夫君于微末,孙采薇妹妹救死扶伤,柳如烟妹妹独当一面治理晋州,周秀娥、柳燕儿妹妹打理商行,林小玉妹妹执掌教化,阎媚妹妹统领红衣营……便是姐姐我,也不过是尽力协调内宅,让夫君无后顾之忧。” 楚玉娓娓道来,语气中没有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夫君,为这潜龙城尽一份心力。” “夫君敬重我们,爱护我们,但这份敬爱,并非独属于一人。” 楚玉目光锐利了几分,看向柳轻颜,“妹妹出身高贵,才华出众,姐姐相信你绝非只想做一个困于后宅、与其他姐妹争风吃醋的妇人。太后将你嫁来,想必也寄予厚望。” “夫妻相处,贵在相互体谅,而非独占。夫君心怀天下,若后院不宁,终日为儿女情长所困,又如何能成就大事?妹妹若真在意夫君,便该学着体谅他的不易,而非因一夜陪伴便心生怨怼,徒惹夫君烦忧,也让其他姐妹看了笑话。” “这并非京城柳府,夫君也非那些可以任你拿捏的世家子弟。在这里,想要赢得真正的尊重与地位,靠的不是家世,也不是独占宠爱,而是你的心胸、智慧与能为这个家、为这片土地做出的贡献。”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一盆冷水,浇在柳轻颜头上。 她怔怔地看着楚玉,看着这位气质雍容、言语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力量的正室夫人,心中的委屈与愤怒,竟一点点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是羞愧,是醒悟,还有一丝不甘落后的倔强。 是啊,姐姐柳轻眉让她来,是让她光耀门楣,辅助李晨,不是让她来争宠斗气的。 若连后院这点风波都承受不住,如何担得起“轻颜”之名?岂不是让京都那些人,看轻了她们姐妹? 柳轻颜擦干眼泪,坐直了身子,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对着楚玉,郑重地福了一礼:“多谢玉姐姐教诲,是妹妹一时想左了,任性妄为,让姐姐见笑了。” 楚玉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扶起她:“妹妹聪慧,一点就透。来,把这燕窝喝了,收拾一下,莫要让夫君和其他姐妹担心。” 柳轻颜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307章 北大女教习 经了除夕夜那一场风波与楚玉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柳轻颜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几分新妇的娇纵与懵懂。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眉眼间的悒郁不甘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与审慎的观察。 她不再像之前那般,想方设法地将李晨拴在自己身边。 白日里,李晨或是与苏文、郭孝商议政事,或是巡视工坊农田,或是检阅军队,忙得脚不沾地。 柳轻颜便安静地待在齐家院,有时看看书,有时抚抚琴,更多的时候,则是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片蒸蒸日上、与她熟悉的京都截然不同的天地。 偶尔李晨得空回来用膳,柳轻颜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夫君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 饭桌上,听着李晨与苏文等人简短交谈间透露出的只言片语——“河套春耕需提前规划”、“北大开学员额分配”、“新式纺机效率待提升”、“与西凉盟约细节需敲定”……桩桩件件,都是关乎数万、数十万人衣食住行、生死存亡的大事。 柳轻颜这才真切地体会到楚玉那番话的重量。 她的夫君,肩负的确实不是寻常富贵,而是沉甸甸的江山社稷之责。 自己若只知沉溺儿女情长,争风吃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徒惹人笑话,更辜负了姐姐的期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她心中破土而出——她柳轻颜,不能只做一个被圈养在后院、等待宠幸的花瓶。她也要为夫君分忧,为这片土地尽一份力! 可自己能做什么呢? 论医术,不及孙采薇;论经商,不及周秀娥、柳燕儿;论理政,不及柳如烟;论武功,更不及阎媚。甚至连打理内宅、协调关系,也有楚玉这位正室夫人做得滴水不漏。 一股不甘与失落悄然蔓延。 她自幼被赞为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一不精。 在京中贵女圈里,也是拔尖的人物。 内心深处,甚至曾不止一次幻想过,若自己是男儿身,定要下场科考,蟾宫折桂,搏一个状元及第,光耀门楣!可在这务实进取的北地,这些风花雪月的才情,似乎都成了无用的点缀。 这几日,李晨继续抓紧时间整理《万衍百科概要》,柳轻颜依旧陪伴在侧,负责一些抄录、整理的工作。 看着纸上那些闻所未闻却又逻辑严密的学问,看着苏文、郭孝等人如获至宝、孜孜以求的模样,柳轻颜心中那点关于“才学”的火苗,又被点燃了。 她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深奥的原理,但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加上李晨偶尔深入浅出的讲解,竟也能跟上几分。 尤其是在文史、地理、乃至一些基础算学方面,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领悟力,偶尔提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让李晨都略感惊讶。 这一日,整理告一段落,苏文看着手中厚厚一沓誊写清晰、条理分明的文稿,不由赞道:“柳夫人笔力娟秀,心思缜密,整理这些繁杂学问,竟是如此得心应手,帮了大忙了。” 柳轻颜心中微动,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放下手中的笔,看向苏文,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与期盼:“苏先生过誉了。妾身不过是尽些微薄之力。听闻开春之后,北大学堂便要正式开学授业?” 苏文颔首:“正是。校舍已基本竣工,各院院长、教习也在遴选聘任之中。主公对此寄予厚望,欲将其打造成北地文脉根基,未来人才摇篮。” 柳轻颜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苏文,又转向李晨:“夫君,苏先生。妾身不才,于经史文章、诗词韵律一道,略有所得。不知……不知这北大学堂之中,可否容得下一名女教习?妾身愿将胸中所学,倾囊相授于北地学子!” 此言一出,书房内霎时一静。 李晨有些意外地看向柳轻颜,只见新妇脸上虽带着一丝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认真的恳请与一丝属于才女的自信。 苏文亦是微微一怔,随即抚须沉吟起来。 女子为师,在这个时代并非没有先例,但多为闺塾,教导女子女红德容,在官学或这等规模的综合性学堂担任教习,确是凤毛麟角。 “夫人有此心意,实乃学子之福。”苏文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饶有兴趣地问道,“只是不知,夫人若执教,打算讲授何种课程?又以何种理念教导学生?” 柳轻颜见苏文态度平和,心中稍定,略一思索,便从容答道:“妾身愚见,学堂授业,当明体达用。经史文章,乃立身之本,可开设‘经义初解’、‘史鉴导读’,非为培养腐儒,而在明是非,知兴替,养浩然之气。诗词韵律,乃情性之华,可开设‘诗赋鉴赏’、‘韵文基础’,非为吟风弄月,而在陶冶性情,抒发性灵,提升文辞修养。学子未来或为官,或为匠,或为商,或为农,皆需知书明理,文以载道。” “至于女子为师……妾身以为,学问之道,达者为先。既有男先生,为何不能有女教习?若能以自身所学,启童蒙,开民智,为夫君,为北地培养更多知书识礼、明辨是非的人才,便是妾身所能尽的最大心力,亦不负‘轻颜’之名!”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立意不俗,既展现了自己的才学储备,也契合了李晨、苏文等人对北大“经世致用”的定位,更巧妙地回应了女子为师的可能性质疑。 苏文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不由击节道:“好一个‘明体达用’,好一个‘达者为先’!夫人高才,见识不凡!若夫人不弃,这北大学堂‘经义初解’与‘诗赋鉴赏’两门蒙学课程,便仰仗夫人了!” 李晨看着侃侃而谈、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抱负光芒的柳轻颜,心中亦是讶异且欣慰。 没想到这位京城贵女,竟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自己的定位,并且选择的道路如此契合当前的需求。 这无疑比将她单纯困于后院要有价值得多。 “轻颜既有此志,为夫自然支持。”李晨含笑点头,“只是执教辛苦,需备课讲学,与学子互动,你可要想清楚了。” 柳轻颜见李晨和苏文都同意了,心中大喜,连忙起身,对着二人郑重一礼:“妾身不怕辛苦!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夫君与苏先生信任!” 走出书房时,柳轻颜只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属于她柳轻颜的全新道路,正在脚下徐徐展开。 她不再仅仅是李晨的新夫人,太后的妹妹,更是即将执起教鞭的北大学堂柳先生! 这个消息很快在齐家院传开。诸位夫人反应各异,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钦佩。楚玉得知后,只是微微一笑,对身边侍女道:“看来,这位妹妹是真正想明白了。” 第308章 天下三大谋士 这个新年,宇文卓没有过好。 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自己连滚带爬撤离西凉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宇文卓负手立于暖阁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晋州之败,西凉布局受挫,乃至被迫“主动”促成柳李联姻,这一连串的憋屈与失利,如同毒蛇般啃噬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的心。 尤其是那个郭孝郭奉孝! “鬼谋……好一个鬼谋!”宇文卓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正是此人,潜伏在自己身边多时,将各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更是金蝉脱壳,返回北地,现是李晨麾下最重要的谋主。 每每思及此事,宇文卓便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奇耻大辱! “王爷。”一名心腹幕僚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禀报,“探子回报,北地潜龙城近日张灯结彩,李晨迎娶柳氏,场面颇为盛大。那柳氏似乎还参与了李晨、苏文等人整理典籍之事,颇得看重。” “哼!”宇文卓冷哼一声,“柳轻眉倒是打得好算盘!以为塞个妹妹过去,就能拴住那条北地野狼?笑话!” 话虽如此,心中对李晨的忌惮却又深了一层。 此人不仅能打仗,会治民,如今更得了太后一系的明面支持,羽翼愈发丰满。 “王爷,北地如今有郭孝为之谋划,苏文打理内政,文武兼备,又有新得联姻之助,恐成心腹大患啊。”幕僚忧心忡忡。 “郭孝……”宇文卓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天下皆言‘鬼谋’郭孝、‘隐麟’荀贞、‘白狐’晏殊,并称当世三大谋士。郭孝已归李晨,那荀贞早在数年前便被杨素那老狐狸请去,做了镇海公府的首席幕僚,为其经略江南,把控漕运盐利,使得杨素能稳坐钓鱼台,坐观天下风云。” 幕僚点头:“正是。镇海公得‘隐麟’之助,江南稳如磐石,难以图谋。” “那么……”宇文卓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向那幕僚,“还剩最后一位,‘白狐’晏殊,如今身在何处?” 幕僚精神一振,连忙回道:“根据多方探查,基本可以确定,‘白狐’晏殊,自十年前辞官之后,便一直隐居在西北雪川府境内的‘听雪庐’,读书耕读,从未出山。此人当年在朝中便以算无遗策、布局深远着称,因其性喜白衣,智计百出如狐,故得‘白狐’之名。其才学,据说不在郭孝、荀贞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雪川府……”宇文卓踱步沉思。 雪川府地处西北边陲,环境苦寒,名义上仍属朝廷管辖,实则天高皇帝远,各方势力交错。“十年隐居,不问世事……是真无心功名,还是待价而沽?” 幕僚低声道:“王爷,如今郭孝助李晨,荀贞辅杨素,天下三大谋士,已有其二择主。若王爷能请得‘白狐’晏殊出山,何愁不能压制郭孝,荡平北地?” 宇文卓眼中精光爆射! 是啊,若能得此人之助,以“白狐”之智,对付“鬼谋”郭孝,方能稳操胜券!甚至未来图谋江南,对付“隐麟”荀贞,也有了底气! “备礼!不……准备车驾,本王要亲自去一趟雪川府,拜访这位晏先生!”宇文卓断然下令。 对于这等惊世之才,寻常的礼聘恐怕难以打动,唯有亲自前往,方能显示诚意。 “王爷,雪川路远,且环境恶劣,您万金之躯……”幕僚试图劝阻。 “不必多言!”宇文卓大手一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决绝,“若能得白狐,莫说雪川,便是刀山火海,本王也要去闯一闯!立刻去准备,轻车简从,不可走漏消息!” “是!”幕僚见宇文卓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连忙躬身退下安排。 数日后,一支不起眼的车队悄然离开了京都,冒着料峭春寒,一路向西,朝着遥远的雪川府方向驶去。 车厢内,宇文卓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盘算着该如何说动那位隐居十年的“白狐”。 而与此同时,远在江南水乡,镇海公府邸深处。 一名身着淡青色儒袍、气质温润如玉的中年文士,正与镇海公杨素对弈。 文士落子轻缓,看似随意,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占据先机,正是有“隐麟”之称的荀贞。 杨素执黑子,沉吟良久,方才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问道:“荀先生,北地李晨,近来风头很盛啊。连太后都舍得将幼妹嫁了过去。” 荀贞微微一笑,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潜龙腾渊,鳞爪已现。郭奉孝择此明主,倒也不负其‘鬼谋’之名。至于太后……不过是无奈之下的制衡之举罢了,柳家女儿,未必能拴住真龙。” 杨素目光一闪:“那依先生之见,本王当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荀贞白子落下,轻轻截断了一条黑子大龙,“宇文卓接连受挫,必不甘心。听闻……他已动身前往雪川。” 杨素执棋的手微微一顿:“哦?为了那位‘白狐’?” 荀贞颔首:“三谋已现其二,这最后一位,也该入局了。只是……白狐晏殊,性情孤高,智计深远,其志恐非宇文卓所能驾驭。王爷只需稳守江南,厉兵秣马,这天下大势,尚在未定之天。” 杨素看着棋盘上已然逆转的局势,哈哈一笑,投子认负:“有先生在,本王高枕无忧矣!” 而在西北苦寒的雪川府,一处背靠雪山、面临冰湖的简陋草庐——“听雪庐”内。 一名白衣如雪、鬓角微霜的男子,正坐在窗边煮茶。 炉火噼啪,茶香袅袅。 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彻世间一切迷雾。 他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以及冰湖对岸隐约可见的、正在艰难行进的一行车队,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风雪送‘客’来……这局棋,沉寂了十年,终于又要开始了吗?” 他轻轻呷了一口热茶,热气氤氲中,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名为“兴趣”的光芒。 第309章 三顾听雪庐 雪川府的春天来得极晚,已是二月末,依旧朔风凛冽,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 巍峨的雪山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山脚下那片冰封的湖泊,以及湖畔那栋孤零零的茅草庐舍——“听雪庐”。 宇文卓的车队历经近一月的跋涉,终于抵达这片苦寒之地。 望着远处那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简陋的草庐,饶是宇文卓心志坚毅,也不由微微蹙眉。 这便是“白狐”晏殊隐居十年之所?与京都的繁华、王府的奢华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王爷,到了。”心腹侍卫低声禀报。 宇文卓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狐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因长途劳顿和环境恶劣而产生的一丝烦躁,沉声道:“递上本王名帖,言辞务必恭敬。” 侍卫领命,手持鎏金名帖,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快步走向听雪庐。 然而,不过片刻功夫,侍卫便独自返回,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不安。 “王爷……那庐中只有一名年幼书童应门。书童言道,先生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不便见客,请王爷恕罪。”侍卫低声回报,将原封不动的名帖呈上。 偶感风寒?宇文卓眼角微微抽搐。 以晏殊之能,岂会因区区风寒便拒人千里之外?这分明是托词,是下马威! 一股怒气直冲顶门,想他宇文卓权倾朝野,何时受过如此怠慢?但想到郭孝之智,想到北地李晨的威胁,想到未来大业,这口气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无妨。”宇文卓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既是先生身体不适,本王改日再来拜访。留下礼物,我们走。” 车队并未远离,就在雪川府城寻了处最好的客栈住下。宇文卓耐着性子等了三日,期间派人打探,回报皆是晏先生深居简出,未见外客。 第四日,风雪稍停,宇文卓再次轻车简从,来到听雪庐外。这一次,他连名帖都未让侍卫去递,亲自上前,叩响了那扇简陋的木门。 开门的依旧是那名书童,见到宇文卓,小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劳烦通禀,宇文卓特来拜会晏先生,请教治国安邦之策。”宇文卓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逊。 书童却摇了摇头,脆生生地道:“先生让小的转告贵客:山野之人,疏懒成性,不通时务,恐污贵人清听。贵客请回吧。” 再次被拒! 宇文卓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拳头暗暗握起。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 “先生过谦了。既如此,本王不便打扰,望先生保重身体。”宇文卓说完,转身便走,背影在雪地中显得有几分孤寂与僵硬。 回到客栈,宇文卓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踱步。两次被拒,对方甚至连面都不露,这“白狐”的架子,未免太大了!难道真要他这位摄政王三跪九叩不成? “王爷,这晏殊分明是故意刁难!不若让属下……”一名贴身护卫面露愤慨,做了个强硬的手势。 “愚蠢!”宇文卓冷声呵斥,“若用强,即便绑了他的人,能得他的心吗?得不到他的心,要他何用?徒惹天下人笑话!” 宇文卓虽霸道,却非无智,深知对于晏殊这等顶尖谋士,唯有让其真心归附,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又耐着性子等了五日。 这期间,宇文卓甚至亲自翻阅了一些雪川府的户籍田册,了解此地风土民情,仿佛真成了个关心民瘼的官员。心中的焦躁与怒火,在一次次的压制与思索中,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第九日,天空再次飘起细雪。宇文卓第三次来到了听雪庐外。 这一次,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独自一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到庐前。狐裘上落满了雪花,眉梢鬓角也染上了一层白霜,看上去竟有几分狼狈。 他并未立刻叩门,而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风雪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如同雪中的一尊雕塑。 时间一点点流逝,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宇文卓的脚早已冻得麻木,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但眼神却愈发坚定。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就在天色将暮,宇文卓几乎要被冻僵之时,那扇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 开门的并非书童,而是一名白衣如雪、鬓角微霜的男子。 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仿佛蕴藏着万年不化的冰雪与洞悉世情的智慧。 他就那样站在门内,平静地看着门外几乎成了雪人的宇文卓。 “王爷何苦在此受冻?”晏殊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宇文卓见到正主,精神猛地一振,冻得发紫的嘴唇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拱手道:“能得见先生一面,区区风雪,何足道哉?宇文卓三番来访,只求先生不吝赐教,为这天下苍生,指点一条明路。” 晏殊目光在宇文卓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那被积雪覆盖、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身躯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王爷可知,为何前两次,殊闭门不见?”晏殊并未立刻请人进去,而是反问。 宇文卓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寒冷与不适,沉声道:“先生是在考较本王的耐性,亦是在看本王的心性,是否值得先生出山辅佐。” 晏殊微微颔首,算是默认。“耐性不足,则易怒易躁,难成大事。心性不定,则见利忘义,不堪托付。王爷能在这风雪中站立两个时辰,这份毅力,殊,看到了。” 顿了顿,晏殊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天寒,王爷若不嫌弃庐舍简陋,请入内喝杯热茶吧。” 宇文卓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暖流仿佛瞬间驱散了身体的严寒。他知道,这最关键的第一步,自己算是勉强通过了。 “多谢先生!”宇文卓再次拱手,这才迈着几乎冻僵的双腿,踏入了那扇对他开启了三次、终于为他打开的门。 听雪庐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桌,一椅,一榻,满架书籍,以及一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红泥小炉。 晏殊斟了一杯热茶,推到宇文卓面前。 “王爷三次来访,诚意可嘉。只是……”晏殊抬起眼眸,那目光仿佛能直透人心,“殊有一问,望王爷如实相告。” “先生请讲。” “王爷欲请殊出山,所图者,究竟是为匡扶这摇摇欲坠的大炎朝廷,延续宇文家之富贵,还是……”晏殊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欲效仿前人,革鼎天命,另开新朝?” 问题如同惊雷,在简陋的草庐中炸响。 宇文卓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热气氤氲了他复杂的面容。 第310章 白狐晏殊 简陋的听雪庐内,红泥小炉上的茶汤滚沸,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却化不开那骤然紧绷的气氛。 晏殊的问题,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宇文卓内心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野望。 宇文卓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足足三息。 滚烫的杯壁透过指尖传来灼热感,却远不及此刻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抬眼,对上晏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深邃眼眸,那里面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等待,等待一个真实的答案。 “先生此问,可谓诛心。”宇文卓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先生以为,如今之大炎,尚可匡扶否?” 晏殊神色不变,淡淡道:“十年前,亦有人持先帝密诏,恳请殊出山,力挽狂澜,匡扶社稷。” 宇文卓瞳孔微缩:“何人?” “何人已不重要。”晏殊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重要的是,殊当时便言,大炎积重难返,如朽木将倾,非人力可挽。纵有良医,难治必死之症。故而,挂冠而去,隐居于此,冷眼观这天下潮起潮落。” 他目光重新落在宇文卓脸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王爷今日若言,所求者仍是匡扶这摇摇欲坠的大炎朝廷,延续宇文家世代富贵……那么,请恕殊无能,十年前无力回天,十年后,依旧如此。王爷请回吧,这杯茶,便当是殊为王爷这三顾之情饯行。” 话语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若宇文卓志仅于此,那么“白狐”绝不会出山相助。 空气仿佛凝固了。炉火噼啪声,窗外风雪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宇文卓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交锋。 否认?以晏殊之智,岂是轻易可欺瞒之辈? 承认?这可是诛九族的大逆之言! 然而,看着晏殊那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眼神,一股被看穿、被逼到悬崖边的屈辱感,混杂着长久以来压抑的野心,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冲撞! 他宇文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中原最富庶之地,手握数十万雄兵,难道真要一辈子屈居那黄口小儿和深宫妇人之下? 难道真要守着这具早已腐朽的王朝躯壳,直到与它一同埋葬? 不!绝不! 一股豁出去的狠厉,取代了之前的犹豫与权衡。 宇文卓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掩饰,锐利如鹰隼,野心如烈火,直直地迎上晏殊的目光! “先生既问,本王便直言!”宇文卓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之音,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大炎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救!幼主暗弱,太后垂帘,不过苟延残喘!天下群雄并起,皆虎视眈眈!本王若只图眼前富贵,安于摄政之位,他日必成他人砧板之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本王所求,非为匡扶朽木,亦非仅保家族富贵!本王要的是——” 宇文卓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革——鼎——天——命,重——开——乾——坤!” “这万里江山,能者居之!既然刘氏已失其鹿,为何我宇文卓,不能逐之?!” 轰! 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听雪庐中!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此赤裸裸地宣告其篡逆之心,依旧令人心神剧震! 晏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深邃的眼眸中,终于荡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彻底撕下伪装、展露出枭雄本色的摄政王,没有立刻说话。 宇文卓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晏殊,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野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了这位“白狐”面前,成败,在此一举! 良久,晏殊缓缓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水饮尽,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王爷可知,此言一出,便再无回头之路。”晏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本王既然来了这雪川,见了先生,便没想过要回头!”宇文卓斩钉截铁。 晏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以及那冰封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湖泊。 “革鼎天命,重开乾坤……说来容易,做来,却是尸山血海,步步惊心。”晏殊背对着宇文卓,声音飘忽,“北地有潜龙初啸,江南有镇海蛰伏,西凉分裂内斗,突厥狼顾塞外……王爷虽据中原,看似强盛,实则四面皆敌,内有掣肘。这条路,远比王爷想的,要艰难百倍。” “正因其艰难,方需先生这等大才相助!”宇文卓也站起身,语气诚恳而炽热,“若得先生,如同高祖得子房,光武得邓禹!本王愿以师礼待先生,军政大事,尽付先生谋划!” 晏殊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身。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却意味难明的笑容。 “王爷之志,殊,已知。” “王爷之诚,殊,已见。” “只是……”晏殊话锋一转,“出山与否,殊,尚需思量。” 宇文卓心中一紧。 晏殊继续道:“王爷可先返回京都。若三个月内,王爷能做好三件事,殊,便出山助王爷,争一争这……天下!” “哪三件事?先生请讲!”宇文卓精神一振,只要有机会,便好! 晏殊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整顿吏治,清理王府及中枢内部蠹虫、耳目,尤其是……江南杨素与北地李晨安插之人,需做到如臂使指,铁板一块。” “第二,筹措粮饷,秘密囤积,至少需备足三十万大军一年之需,且要不引人注目。” “第三,”晏殊目光锐利地看向宇文卓,“设法挑起西凉二王子董琥与三王子董璋的全面内战,令其无暇他顾,最好……能两败俱伤!” 三条要求,一条比一条艰难,一条比一条狠辣!尤其是第三条,分明是要将西凉彻底推向深渊,也为未来扫清障碍! 宇文卓眼中精光连闪,明白了晏殊的用意。 这是在考验他的执行力、财力,以及……狠辣决断之心! “好!”宇文卓没有任何犹豫,重重抱拳,“先生所言三事,本王必在三月之内办妥!届时,再备厚礼,亲迎先生出山!” 晏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坐回炉边,执壶斟茶,送客之意已明。 宇文卓知道此行目的已达,不再停留,深深看了晏殊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踏在积雪上,坚定而有力。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晏殊独自坐在庐中,望着跳跃的炉火,深邃的眼眸中,思绪万千。 “革鼎天命……宇文卓,你确有枭雄之姿,只是……那北地潜龙,江南隐麟,又岂是易与之辈?这盘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低声自语。 “三个月……且看你能否做到吧。若成,这天下,便陪你下一局。若不成……” 后面的话,消散在茶香与风雪声中。 第311章 鬼谋、白狐的巅峰赌局 宇文卓的车队离开不过半日,蹄印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听雪庐外,便又响起了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 庐门未关,晏殊依旧坐在炉边,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访客。 他并未抬头,只是轻轻拨弄着炉中的炭火,火星噼啪跳跃,映着他古井无波的脸。 脚步声停在庐外,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雪原的寂静: “十年不见,白狐依旧独爱这冰雪滋味,倒是好雅兴。” 话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踏入庐内,肩头落着零星雪花,面容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噙着一丝仿佛看透世情、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不是郭孝郭奉孝,又是何人? 晏殊这才抬眸,看向这位不请自来的故人,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淡淡道:“你这只鬼,不在北地辅佐你的‘明主’,跑来我这苦寒之地作甚?莫非是嫌北地风雪不够大,要来蹭我一杯热茶?” 郭孝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走到炉边,自顾自地拎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咂咂嘴道:“茶是好茶,就是你这地方,忒也冷清。不如随我去北地,潜龙城如今可是热闹得紧,潜龙醉管够,还有你想象不到的新奇物事。” “免了。”晏殊垂下眼帘,“山野之人,受不得喧嚣。你还是直说吧,所为何来?” 郭孝放下茶杯,笑容收敛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看向晏殊:“宇文卓前脚刚走,我后脚便至。白狐,你给他出了三道难题?” “是又如何?”晏殊语气平淡,“莫非鬼谋认为,我那三道题,出得不对?” “题出得极好。”郭孝抚掌,“肃清内部,囤积粮草,挑起西凉内斗。条条直指要害,若宇文卓真能办成,确实有了逐鹿天下的根基。只是……” 郭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如狐的光芒:“我只是来提醒你一句,白狐,莫要忘了十年前那个赌约。” 晏殊拨弄炭火的手指微微一顿。 郭孝继续道:“当年你我与荀贞那老小子,皆看出大炎将倾,却各执一词。你断言宇文家必取而代之,我则认为天下必将三分,荀贞则笃信江南可保百年安宁。于是约定,各自归隐十年,冷眼旁观,看这天下,究竟走向何方。” “如今十年之期未满,你却已动了出山之心,欲助宇文卓?” “可你我都清楚,这十年来,局势演变,与你我当初预料,皆有偏差。宇文卓虽势大,却刚愎多疑,屡失良机;北地李晨异军突起,已成气候;江南杨素稳坐钓鱼台,深不可测;西凉更是乱成一锅粥……十年前那个赌局,严格说来,你我皆未全中,可谓……皆输!” 晏殊沉默不语,只是看着炉火,眼神幽深。 郭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宇文卓车队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所以,白狐,你我现在,算是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你欲借宇文卓之力,验证你心中之道。而我,选择了北地潜龙。” 郭孝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晏殊:“既然旧赌约已了,不若,你我再立一新局如何?” “什么新局?”晏殊终于再次开口。 “就赌你给宇文卓的那三件事!”郭孝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赌他宇文卓,三个月内,你要求的这三件事,他连半件都难成!不,不是难成,是必定失败!” 语出惊人! 晏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哦?奉孝何以如此笃定?” 郭孝踱步回来,重新坐下,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分析,语气笃定: “第一,肃清内部?宇文卓麾下派系林立,关系盘根错节,更有杨素、李晨,甚至宫中太后安插的钉子,早已根深蒂固。以宇文卓多疑却未必能明察的性子,贸然清洗,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就是引火烧身,内部先乱!此为其一难。” “第二,囤积三十万大军一年粮饷,且要不引人注目?笑话!如今中原之地,经过‘三荒之年’和连年征战,民生已显疲态。宇文卓若要大规模暗中囤粮,必然要通过加税、强征等手段,岂能瞒得过天下人耳目?届时民怨沸腾,根本动摇,北地、江南岂会坐视?此为其二难。”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挑起西凉全面内战,令其两败俱伤?” 郭孝嗤笑一声,“白狐,你莫非忘了,西凉如今还有个我郭奉孝在?董璋已与李晨结盟,有楚怀城为纽带。我会坐视宇文卓轻易搅乱西凉,让我主失去这个重要盟友吗?更何况,董琥虽投靠宇文卓,却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蠢货,岂会轻易与人拼得两败俱伤,让宇文卓坐收渔利?此为其三难,亦是绝无可能之事!” 郭孝一番剖析,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将宇文卓执行这三件事的困难与潜在风险,赤裸裸地摊开在晏殊面前。 “所以,白狐,”郭孝身体前倾,逼视着晏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场新局,我赌你必输!宇文卓根本完不成你的要求!你若出山助他,便是明珠暗投,自寻烦恼!不若就此继续隐居,或者……转投我主?北地虽苦寒,却朝气蓬勃,正需白狐这等大才,共襄盛举!” 图穷匕见! 郭孝此行,竟是想截胡,将“白狐”晏殊,也拉到李晨的阵营! 晏殊听完郭孝这一大段分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 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飘忽:“奉孝啊奉孝,十年不见,你这张嘴,还是如此犀利,如此……自信。” 他抬起眼眸,看向郭孝:“你分析的,不无道理。宇文卓确实面临诸多困难。但是……” 晏殊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世事如棋,乾坤未定。你怎知,宇文卓手中,没有你我不知道的底牌?你怎知,这三个月内,不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你又怎知,我晏殊……没有后手?” 郭孝眉头微挑。 晏殊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依旧纷飞的大雪,留给郭孝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奉孝,你的新局,我接了。” “就赌宇文卓能否完成这三件事。” “若他成,我出山助他。若他败……”晏殊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意味,“我便应你之邀,去北地,看看那条让你郭奉孝甘心效命的潜龙,究竟是何等人物!” “好!一言为定!”郭孝抚掌大笑,“白狐,那我们就拭目以待!看看这三个月,风往哪边吹!” 笑声中,郭孝转身离去,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听雪庐内,重归寂静。 晏殊独自站在门口,任由风雪拂面,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郭奉孝,你还是这般喜欢算计人心……可惜,人心,恰恰是最难算计的东西。宇文卓做不到,难道你郭奉孝,就一定能阻止他做到吗?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第312章 红衣猎猎阎媚 宇文卓的车队碾过开始消融的雪泥,行进在返回京都的官道上。 车厢内,这位摄政王闭目养神,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晏殊提出的三件事,思量着从何处着手,又如何避开各方耳目。那三条要求如同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也激起了无穷的斗志与狠厉。 正当宇文卓心思电转之际,车窗外传来心腹侍卫低沉急促的禀报:“王爷,雪川急报!” 宇文卓猛地睁开眼,一丝厉色闪过:“讲。” “留守雪川的暗线飞鸽传书,就在王爷离开后不到半日,北地鬼谋……郭孝,出现在了听雪庐,与晏殊会面。” “郭孝?!”宇文卓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这只鬼,动作竟然如此之快!他去找白狐做什么?破坏本王的招揽?还是…… “还有,”侍卫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晏先生让暗线转交王爷一封信。” 一只小巧的、用火漆密封的竹筒被递了进来。宇文卓迅速拆开,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笺。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笔迹清瘦孤峭,正是晏殊手笔: “鬼谋至,言三事难成,立赌局。王爷若信己,便放手施为。若疑己,止步于此亦可。——晏殊 手书”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宇文卓捏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色阴沉得可怕。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郭孝!果然是他!不仅精准地找到了听雪庐,竟然还与白狐立下了赌局,赌自己……一事无成?! 一股被轻视、被挑衅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郭孝此举,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然而,暴怒之后,一股极致的冰冷迅速弥漫开来。 宇文卓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尤其是“若疑己,止步于此亦可”这句。 这是白狐的提醒?还是……进一步的考验? 白狐将郭孝到访之事坦然相告,甚至点明赌局,是何用意? 是表示他晏殊行事光明,不屑隐瞒? 还是暗示他并未被郭孝说动,依旧在观察自己? 短短一封信,蕴含的信息与机锋,让宇文卓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良久,宇文卓缓缓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郭奉孝……你想看本王笑话?想逼本王退缩?”宇文卓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狰狞的弧度,“本王偏要让你看看,也让白狐看看,这天下,没有我宇文卓做不到的事!加速回京!” 车队的速度陡然提升,带着一股决绝的势头,冲向权力中枢。 与此同时,北地潜龙城,已是另一番如火如荼的景象。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广袤的田野上,无数农人正在忙碌,吆喝着耕牛,挥舞着铁锄(潜龙镇自产的新式农具),播种下希望的种子。 尤其是那大片规划好的棉田,更是吸引了众多目光,人们都在期待着这种据说能纺出柔软布匹的“白叠子”能带来好收成。 而在潜龙城郊,背山面水的北大学堂,已然竣工。 青砖灰瓦,气势恢宏,与周围的山水融为一体,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来自潜龙布政司各郡,乃至周边地区通过初步筛选的学子,正背着行囊,怀着激动与憧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学堂门口,苏文、林小玉,以及新晋的“柳先生”柳轻颜等人正在接待、核验身份,忙得不亦乐乎。知识的殿堂,即将正式开启大门。 就在这一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氛围中,齐家院门前,却上演着一场离别。 一身标志性的火红骑装,衬得阎媚身姿越发挺拔飒爽。 她身后,是五十名同样身着红衣、英气勃勃的女子,正是她一手拉起来的“红衣营”。队伍旁边,是十几辆满载粮草、军械的马车。 阎媚将怀中咿呀学语的女儿,小心翼翼地交到楚玉手中。 “玉姐姐,这孩子……就劳你多费心了。”阎媚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纵然心志如铁,面对襁褓中的骨肉,依旧有万般不舍。 楚玉接过孩子,轻轻拍抚着,温婉一笑:“妹妹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破虏和这孩子,我都会照顾好。你在外,一切小心,草原凶险,莫要逞强。” 阎媚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转身看向李晨。 李晨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位性格刚烈、却愿为自己征战沙场的女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握住阎媚有些冰凉的手,低声道:“媚儿,此去非同小可,联络阿紫,站稳脚跟是第一要务,切勿急躁冒进。若有危险,立刻撤回,保全自身为上。” 阎媚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看着李晨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那点离愁别绪与对未知的忐忑,竟奇异地化作了更坚定的力量。 反手用力握了李晨一下,凤眸中燃烧着熟悉的斗志与野性火焰。 “夫君放心!媚儿定不负所托!必在草原为夫君撕开一道口子,打下一片基业!”阎媚语气铿锵,“等着媚儿的好消息!” 说罢,她猛地抽回手,仿佛生怕再多停留一刻,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心便会动摇。 利落地翻身跃上旁边一匹神骏的黑马,马鞭凌空一甩,发出清脆的炸响。 “红衣营,出发!” 五十骑红衣,如同一条跃动的火焰,护卫着车队,踏着初春的泥泞,向着北方草原,迤逦而去。 红衣猎猎,渐渐融入远方的地平线。 李晨站在原地,久久凝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直到楚玉抱着孩子走到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夫君,回吧。媚儿妹妹吉人天相,定能成功的。” 李晨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转身与楚玉一同走回喧嚣而充满生机的潜龙城。 在这初春时节,即将拉开波澜壮阔的新序幕。 ps: 今天看了下礼物榜。 谢谢小鹈居岛的慕容朔的催更符,谢谢其他朋友的小礼物以及免费的催更。 我的主业是开网店的,现在是白天想剧情,晚上熬夜码字,希望我能把这个故事讲好讲精彩来,谢谢朋友们的支持,大家都发财。 第313章 北大开学 春阳明媚,洒在崭新宏伟的北大学堂建筑群上,青砖灰瓦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辉。 巨大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前排是来自潜龙布政司三郡、晋州乃至周边地区,经过层层选拔、眼神中带着憧憬与忐忑的数百名首届学子。 他们年龄不一,衣着各异,有寒门布衣,有小富之家,甚至还有几个眼神灵动的匠户子弟,此刻都屏息凝神,望着前方的高台。 后排乃至广场周围,则挤满了前来观礼的潜龙城居民、学子家属、各级官吏,人声鼎沸,目光热切。 齐家院的诸位夫人,除了远在晋州的柳如烟和北上草原的阎媚,几乎全都到场。楚玉抱着孩子,周秀娥、柳燕儿等人站在一起,林小玉更是与柳轻颜并肩立于前排教习队列之中,神情激动。 高台之上,苏文、郭孝、墨问归、柳轻颜、林小玉等被任命为各院院长或首席教习的核心人物肃然而立。 苏文作为院首,身着庄重儒服,气度沉凝。 郭孝依旧是那副青衫落拓的模样,眼神却扫视着台下众生,带着洞察世情的笑意。 墨问归抚着胡须,看着台下那些可能继承他技艺的年轻面孔,眼中充满期待。 柳轻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初次以“先生”身份面对众多学子的紧张与自豪。 广场上一片肃穆,只有春风拂过旗帜的猎猎声响。 终于,李晨缓步登上了高台中央。 没有华丽的袍服,只是一身简洁的深色布衣,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位年轻的布政使,北地的实际掌控者,创造了无数奇迹的领袖,此刻站在这里,要为他倾注心血的学府揭开序幕。 李晨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脸庞,扫过周围那些饱经风霜却带着希望目光的百姓,心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用任何扩音工具,但清越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感染力。 “诸位师长,诸位学子,潜龙城的父老乡亲们!” 开场简单,却让所有人都挺直了脊梁。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不为祭祀鬼神,不为歌功颂德,只为开启一扇门——一扇通往知识、通往真理、通往未来的大门!这座学堂,名为‘北大’!” 李晨手臂一挥,指向身后巍峨的建筑群:“它不属于任何一家一姓,不属于任何权贵豪门!它属于你们在站的每一位学子,属于北地千千万万的百姓,属于所有愿意求知、愿意改变命运的人!” 话语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学子们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属于权贵?属于我们?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来自田间地头,来自市井作坊,来自曾经食不果腹的家庭。在很多人眼里,读书,是世家子弟的特权,是通往人上人的阶梯。” 李晨语气沉凝,带着一种悲悯与力量,“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错了!” “知识,从来就不应该是少数人垄断的玩具!它应该是犁铧,帮我们开垦荒芜!应该是刀剑,助我们斩破愚昧!应该是灯塔,指引我们前行的方向!” “我建立北大,初心并非只是为了培养几个官吏,几个匠师。我要的,是开启民智!是让这北地,乃至这天下,每一个愿意学习的人,都有书可读,有理可明,有路可走!” 台下寂静无声,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高台上那道身影,呼吸都变得急促。 “有人问我,理想中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李晨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我理想中的未来,不再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再有高高在上的‘人上人’和匍匐在地的‘人下人’!” 声音猛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我望未来之天下,人人生而平等!不分贵贱,无论出身,皆有机会挺直腰杆,凭自身才智与努力,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我望未来之天下,每个人都如龙似虎!龙能腾云驾雾,虎可啸傲山林!每个人都有机会发掘自身潜能,不再被贫困、出身、偏见所束缚,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望未来之天下,再无饥荒冻馁!我们要用更好的农具,更高产的种子,更先进的水利,让土地奉献出足够的粮食,让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一句句,一字字,如同重锤,敲击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平等?如龙似虎?没有饥荒?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却又何等令人心驰神往的蓝图! 许多学子攥紧了拳头,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一些年长的百姓,更是偷偷抹起了眼角。 苏文眼中精光爆射,抚掌暗赞:“主公之志,在于再造乾坤!” 柳轻颜怔怔地看着李晨的侧影,只觉得此刻的夫君,身上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比任何诗词歌赋、经史文章都更令人心折。 “而这个未来,靠空想等不来,靠祈求求不来!”李晨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视台下学子,“它需要我们去创造!去奋斗!去流血汗!而你们——” 李晨手臂猛然指向台下数百学子,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你们,就是点燃这未来之火的第一批火种!你们今日在此求学,学的不仅是经史文章,工巧算术,农桑医药,兵法国策!你们学的,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本事,是建设我们理想家园的利器,是开创那个‘人人如龙’世界的基石!” “也许你们现在还很弱小,如同星星之火。”李晨语气放缓,却带着无比的期许与信任,“但我要告诉你们——”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注定要铭刻在无数人心头的话: “飙起来吧,少年!愿你们在北大,聚是一团火,发出光与热,互相砥砺,共同进步!” “愿你们学成之后,散是满天星,回到你们的家乡,去到需要你们的地方,将你们所学,将平等、求知、奋斗的精神,洒遍北地的每一个角落,照亮更多人的前路!”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台下,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随即,如同山呼海啸般,整个广场都沸腾了! 学子们涨红着脸,挥舞着手臂,一遍遍地高喊着:“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声浪直冲云霄,震撼着每个人的心灵。许多教习也忍不住跟着呐喊,楚玉怀中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大哭,却无人顾及。 周秀娥、柳燕儿等人相视而笑,眼中闪着泪光。林小玉紧紧握住柳轻颜的手,两人都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潮湿与激动。 李晨站在高台,看着下方汹涌的人潮,看着那一张张被点燃的年轻面孔,胸中豪情激荡。 他知道,今日播下的这颗种子,必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乃至……燎原之星火! 北大的文运,自此开启。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在这群少年激昂的呐喊中,缓缓拉开序幕。 第314章 去京城开商行 北大开学典礼上那番石破天惊的演说,以及“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的口号,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南归的春燕和往来客商的议论,迅速传遍了北地,进而向着大炎王朝的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在绝大多数人听来,这不过是北地那个骤然而起的布政使李晨,又一次惊世骇俗的狂言妄语。 人人生而平等?每个人都如龙似虎?没有饥荒,没有人上人?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是对延续了千年秩序的公然挑衅! 茶楼酒肆里,文人墨客们嗤之以鼻,世家大族们冷笑连连,只当是边陲蛮子的无知呓语。 在极少数真正洞察时局、目光深远的人心中,这番话却激起了惊涛骇浪。 京都,摄政王府。 宇文卓刚刚秘密召集心腹,开始着手晏殊要求的第一件事——不动声色地清理内部。 听到线人传回的关于北大开学的详细情报,尤其是李晨那番演说内容,宇文卓先是暴怒,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人人生而平等……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宇文卓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晨……他这不是在办学,他这是在掘我等世家的根!是在收买天下贱民之心!”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咯咯声响。 比起战场上的胜负,这种从根本上动摇统治根基的言论,更让宇文卓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仿佛看到,无数星星之火,正在北地汇聚,终有一日,可能形成燎原之势,将他所代表的一切烧成灰烬! “必须尽快完成白狐的要求!必须尽快除掉此獠!”宇文卓心中对李晨的杀意,前所未有的强烈。 江南,镇海公府。 杨素与荀贞也在水榭中谈论着此事。 “人人如龙……呵呵,这位李布政使,志向不小啊。”杨素抚着圆滚滚的肚子,眯着眼睛,看不出喜怒。 荀贞轻摇羽扇,目光悠远:“主公,此非简单志向,乃是一种……道。一种与我等所知截然不同的治国之道,或者说,救世之道。若真让他在北地做成,假以时日,其潜力,恐非兵戈之利所能衡量。” 杨素收敛了笑容:“隐麟的意思是?” “静观其变,但需加紧戒备,尤其是对北地流入的书籍、言论,需严加管控。同时,我们江南,或许也该有所应对了……”荀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西凉、各地藩镇……那些手握权柄的上位者们,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威胁。 这个世界,似乎因为北地那座新开的学堂,以及那个年轻布政使的狂言,正在悄然发生某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本能排斥的变化。 而在潜龙城,始作俑者李晨,并未过多沉浸在开学典礼的成功中。 他深知,口号喊得再响,也需要坚实的行动来支撑。 北大已然步入正轨,有苏文总揽,郭孝、墨问归、柳轻颜、林小玉等人各司其职,首批学子也开始了紧张而新奇的学习生活。 这一日,李晨正与郭孝在书房商议事务。 “奉孝,宇文卓那边,近来可有异动?”李晨问道。他始终没有放松对这位大敌的警惕。 郭孝捻须一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据京都密报,宇文卓回京后,动作频频,正在暗中清理门户,筹措粮饷。看来,白狐那三件事,他是真放在心上了。” “我们不能坐视他顺利完成。”李晨皱眉。 “自然不能。”郭孝成竹在胸,“主公,孝近日思得一计,欲亲往京城一行。” “去京城?”李晨一惊,“奉孝,京都乃是龙潭虎穴,宇文卓恨你入骨,此去太过危险!” 郭孝摆摆手,自信道:“主公放心,今日不同往日。如今主母(柳轻颜)乃太后亲妹,我潜龙城与京都柳家已是姻亲。宇文卓即便恨我,在明面上,没有确凿证据和合适借口,也不敢轻易动我。否则,便是公然打太后和柳家的脸,于他稳定内部不利。” “况且,”郭孝压低声音,“孝此行,并非要去与他正面冲突。孝打算,在京城堂堂正正地开一家‘潜龙商行’分号!” 李晨目光一凝:“商行分号?” “正是!”郭孝笑道,“我潜龙镇出产的‘潜龙醉’、‘杏花翠’,还有主公弄出来的香皂、十连弩(民用简化版作为猎具)、乃至最新式的棉布,在京城乃至江南,都是供不应求的紧俏货,利润极大。开设商行,一来可赚取大量钱财,弥补我军政开支;二来,商行是最好的掩护,可建立情报网络,监视宇文卓动向,甚至……伺机破坏他的谋划!我要用这商行,跟他在京城,好好斗上一斗!” 李晨闻言,仔细思量,觉得此计确实可行。 商业活动相对隐蔽,又有柳家这层关系作为护身符,风险可控,收益却极大。 “此事可行。只是,奉孝你需坐镇中枢,统筹全局,亲自前去,是否……” 郭孝摇头:“京城局势复杂,非孝亲自坐镇,难以把握时机,应对变故。主公不必担忧。” 正当两人商议细节时,得到消息的周秀娥和柳燕儿联袂求见。 “夫君,奉孝先生!”周秀娥脸上却满是急切,“听闻要在京城开设分号?此事交给妾身去办吧!妾身熟悉商贾之事,定能将分号打理妥当!” 柳燕儿也急忙道:“姐姐刚生产不久,不宜远行劳累!还是让妹妹去吧!妹妹定不负所托!” 两位夫人竟争抢起来。 她们见柳如烟能主政一方,阎媚能领军出征,心中早已憋着一股劲,不愿只困守后院。如今有了这经商的机会,自然都想把握。 李晨看着周秀娥心疼道:“秀娥,京城路远,怎能让你去冒险?还是在潜龙好生休养。” 周秀娥却异常坚持:“夫君!如烟姐姐、阎媚姐姐都能为夫君分忧,妾身岂能落后?京城分号事关重大,妾身有信心做好!况且有奉孝先生同行照应,定无大碍!就让妾身去吧!” 柳燕儿还想再争,李晨沉吟片刻,终于做出决断。 “既然如此……秀娥,京城分号,便由你主要负责,奉孝先生暗中统筹。但你需答应我,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不可逞强!”李晨郑重叮嘱。 “谢夫君!妾身遵命!”周秀娥大喜过望。 李晨又看向柳燕儿:“燕儿,晋州分号亦需得力之人掌管。柳城调回总部,统筹全局。你便去晋州,协助如烟,将晋州商路彻底打通,可能做到?” 柳燕儿虽有些失落不能去京城,但能独当一面也是好事,立刻应道:“夫君放心!燕儿定不辱命!” 人事安排既定,潜龙商行新一轮的扩张布局,悄然启动。 郭孝与周秀娥开始秘密筹备前往京城事宜,柳燕儿也打点行装,准备前往晋州。 李晨望着几位为了共同目标而奔走的妻室与臣子,心中感慨万千。 这条路上,他并非独行。 郭孝站在李晨身侧,望着窗外生机勃勃的潜龙城,低声道:“主公,星星之火已燃。接下来,就看这火,能否烧得更旺,乃至……燎原了。” 第315章 京城风向 潜龙城这边,郭孝与周秀娥的准备事宜已近尾声。 行程安排得格外谨慎,临行前,李晨再三叮嘱,一切以安全为重,商业开拓可徐徐图之。 “夫君放心,妾身晓得轻重。有奉孝先生运筹帷幄,定能将京城分号立稳脚跟,也为咱们的孩子,搏一个更安稳的未来。” 她身边,女儿由奶娘抱着,似乎也感受到离别气氛,伸出小手要母亲抱。 李晨心中柔软,接过女儿亲了亲,又小心地揽住周秀娥:“辛苦你了,秀娥。京城水深,遇事多与奉孝先生商量,不可擅专。” 郭孝在一旁笑道:“主公放心,孝定当护得周夫人周全。此去京城,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也要让宇文卓尝尝咱们的手段。” 就在郭孝与周秀娥的车队即将启程之际,由潜龙城暗中传回京都的消息,却已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京都最顶层的权贵圈子里炸开了锅! 宇文卓在雪川府听雪庐与“白狐”晏殊的那番对话,尤其是那句石破天惊的“革鼎天命,重开乾坤”,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竟被泄露了出来! 虽然细节未必详尽,但核心意思——摄政王宇文卓已生篡逆之心,欲取刘氏而代之——却如同瘟疫般在皇室宗亲、部分忠于皇室的旧臣以及各大世家之间飞速蔓延。 起初是惊疑,继而便是巨大的恐慌与愤怒! “宇文卓这逆贼!先帝待他宇文家不薄,他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世受皇恩,岂能坐视?” “难怪他近年来大肆排除异己,掌控军权,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暗流汹涌,人心惶惶。 许多原本在宇文卓与太后之间摇摆的中间派,此刻态度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宇文卓的野心暴露,意味着一旦他成功,现有的一切秩序和利益格局都将被彻底打破、重新洗牌,谁能保证自家能安然无恙?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这一刻,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北地。 慈宁宫内,柳轻眉屏退左右,只留下绝对心腹的老太监。 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凤袍袖口,指节泛白。虽然早有猜测,但当宇文卓的野心以如此直接的方式被证实,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一丝解脱般的决绝。 “娘娘,消息来源可靠,确系从雪川府传出,虽不知具体是何人泄露,但宇文卓与白狐密谈内容,核心无误。”老太监低声禀报。 柳轻眉美眸中寒光闪烁:“好一个宇文卓!果然藏不住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如此一来,我们与北地,便更是唇齿相依了。李晨……或许真是牵制乃至扳倒宇文卓的唯一希望。” 沉吟片刻,吩咐道:“传信给承宗(柳承宗),让他务必加强与潜龙城的联系,尤其是与李晨的沟通。必要时,可以给予更多明里暗里的支持。另外……待北地商行的人到了京城,让他们的人,想办法递个话,哀家……想见一见那位郭奉孝。” “老奴明白。” 一时间,京都的氛围变得极其诡异。 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摄政王一手遮天的局面,暗地里,忠于皇室的力量开始悄然串联,一些原本中立的世家也暗自向柳家乃至即将到来的北地势力递出了橄榄枝。 李晨这个名字,在京都顶层圈子里的分量,陡然加重了许多。拉拢他,借助他的力量对抗宇文卓,成了许多人心照不宣的选择。 宇文卓自然也察觉到了这股暗流,暴怒之余,更是加紧了对内部的清洗和排查,试图找出泄露消息的内鬼,气氛一时肃杀无比。这也使得郭孝与周秀娥此行,在风险之中,又多了几分意想不到的机会。 而就在京都风云际会之时,远在北方草原的阎媚,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离了潜龙城熟悉的环境,深入广袤而陌生的草原,红衣营的行程并不顺利。 春日的草原并非总是诗意盎然,突如其来的风雪、复杂难辨的地形、匮乏的补给点,都成了拦路虎。 更麻烦的是,草原部落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 阎媚凭着旧日“红衣阎罗”的威名和手中丰厚的礼物(粮食、盐铁、布匹),虽然成功与几个中小部落搭上了线,打听到了“灰雀”阿紫的大致活动区域,但想要真正找到并与之会合,却困难重重。 这一日,队伍在一片背风的丘陵地带扎营休息。派出去的几路斥候带回的消息都不乐观。 “首领,前面发现大片马蹄印,很杂乱,像是刚经历过一场追逐战。痕迹指向西北方,与我们寻找阿紫首领的方向有偏差。”一名红衣营女兵禀报道。 阎媚裹紧了红色的披风,望着远处苍茫的地平线,凤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与焦躁。 离开潜龙城已近一月,却连阿紫的影子都没摸到,带来的粮草消耗了近三分之一,队伍中也开始出现因水土不服而病倒的人员。 “胡彪那条白眼狼,还有灰狼部落,有什么动静?”阎媚沉声问道。 “探子回报,灰狼部落近期活动频繁,似乎在收缩势力,警惕性很高。胡彪……行踪不定,但肯定还在灰狼部落的势力范围内。” 阎媚眉头紧锁。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不仅找到阿紫的难度增加,自身暴露在胡彪和灰狼部落眼皮底下的风险也在增大。 “传令下去,明日改变方向,循着那些马蹄印往西北探一探。带上双倍礼物,若遇到部落,尽量结交,打听消息。”阎媚下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阿紫,否则,别说为主公开辟基地,我们自己都可能陷在这草原里!” “是,首领!” 红衣营的女兵们齐声应道,尽管面带倦色,眼神却依旧坚定。 她们相信自己的首领,也坚信能完成主公交付的任务。 夜色降临,草原上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 阎媚坐在帐篷里,就着微弱的油灯光芒,看着手中一枚李晨赠予的、刻有简易地图和标识的指南针,心中涌起对潜龙城、对夫君、对那刚出生不久女儿的强烈思念。 “夫君,媚儿定会成功的……”她低声自语,将指南针紧紧握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到力量和温暖。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第316章 草原重逢 茫茫草原,朔风卷着草屑,刮过人脸生疼。 阎媚率领的红衣营沿着那杂乱的马蹄印向西北方向追踪了数日,入目依旧是起伏的草丘与空旷的荒野,别说阿紫,连个大点的部落影子都没见到。 队伍里的气氛难免有些低落。 跟在阎媚身边的女副官,正是阿萝。 阿萝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忧心道:“首领,这方向……会不会错了?粮食不多了,再找不到阿紫首领,我们……” 阎媚勒住马,举目四望,凤眸中同样带着凝重,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不会错。那些痕迹很新,规模不小,在这片地界,除了大规模部落迁徙,就是武装冲突。无论是哪种,都值得一探。阿紫那丫头,性子比我还野,哪里热闹往哪钻,跟着冲突的痕迹走,找到她的可能性更大。” 正说着,前方斥候疾驰而回,声音带着急促:“首领!前方十五里,发现战斗痕迹!有尸体,看装束像是几个小部落的人,还有……有使用我们潜龙连弩的箭矢!” “连弩箭矢?!”阎媚精神一振,“确定是我们的?” “确定!箭杆和箭簇的制式,跟咱们装备的一模一样!” “全速前进!”阎媚不再犹豫,马鞭一扬,红衣营如同一条红色激流,朝着斥候指引的方向涌去。 然而,当她们赶到那片刚刚经历厮杀的草场时,战斗已经结束。 地上躺着二十多具尸体,大多是衣着破烂的小部落牧民打扮,少数几个穿着皮甲,像是某个势力的护卫。场中一片狼藉,车架倾覆,货物散落一地。 阎媚下马,捡起一枚深深嵌入车辕的弩箭,仔细看了看箭尾的刻痕,脸色微变:“是我们第一批支援给阿紫的弩箭没错。看来她确实在这一带活动,而且刚跟人打过一场。” “搜!看看有没有活口,或者能指明方向的线索!”阎媚下令。 红衣营女兵们迅速散开搜查。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侧翼的丘陵后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数百骑如同鬼魅般从坡后冲出,直扑红衣营侧翼!为首一人,独眼,面容狰狞,正是投靠了灰狼部落、与阎媚有杀父之仇的胡彪! “阎媚!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胡彪独眼中闪烁着怨毒与贪婪的光芒,死死盯着阎媚,“拿下她!老子要活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阎媚见到胡彪,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凤眸中煞气暴涨:“胡彪!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红衣营,结阵!迎敌!” 五十红衣女兵虽惊不乱,迅速依托倾倒的车架和地形,结成一个小型圆阵,手中连弩抬起,对准了冲来的骑兵。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弩箭如同飞蝗般射出,冲在最前的十几名胡彪手下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潜龙连弩的速射优势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胡彪吃了一惊,没想到阎媚手下这群女人装备如此精良,攻势为之一滞。但他仗着人多,很快又组织起冲锋:“散开!包抄过去!她们箭矢有限!” 骑兵开始分散,从两翼试图包围。 红衣营压力骤增,弩箭射击频率不得不放缓,阵型也开始出现松动。 阿萝挥舞着弯刀,护在阎媚身前,格挡开射来的零星箭矢,急声道:“首领!敌人太多,我们被包围了!” 阎媚咬紧银牙,手中长鞭如毒蛇般抽出,将一名试图靠近的骑兵卷落马下。 心中却是一沉,胡彪手下这几百人显然是灰狼部落的精锐,战力不弱,己方人数劣势太大,久战必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胡彪狗贼!休伤我首领!” 一声清叱如同炸雷,自胡彪队伍的后方响起!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箭雨从侧后方覆盖而来,其中竟夹杂着不少威力巨大的……震天雷?! “轰轰轰!” 几声不算剧烈但足以惊马的爆炸在胡彪队伍中响起,顿时引起一片混乱,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 胡彪骇然回头,只见一支规模更大的骑兵队伍,如同利剑般插入了他的侧后翼。 为首一员女将,一身劲装,手持双刀,眉眼凌厉,不是阿紫又是谁?! “阿紫?!”胡彪又惊又怒,更多的是忌惮。他之所以一直躲着阿紫,就是因为这丫头不知从哪弄来了大量精良武器和物资,手下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多,战力飙升,几次小规模冲突都让他吃了亏。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撞个正着,还是和阎媚凑到了一起! “撤!快撤!”胡彪毫不恋战,深知一旦被阎媚和阿紫前后夹击,今天恐怕要交代在这里。 他招呼一声,带着手下心腹,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混乱的缺口亡命奔逃,连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货物都顾不上了。 阿紫并未深追,勒住马匹,目光急切地投向被围的红衣营方向。 烟尘渐渐散去。 阎媚看着突然出现、扭转战局的阿紫,看着她身后那支装备精良、士气高昂,人数足有千余的骑兵队伍,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首领!” “阿紫姐姐!” 阿紫飞身下马,阿萝也激动地冲了过去。三个曾一同在黑山骑挣扎求生、后又历经离散的女子,在这苍茫草原上,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阿紫!你这死丫头!让我好找!”阎媚用力捶了一下阿紫的后背,声音带着哽咽。 “首领!阿萝!我终于找到你们了!”阿紫也是眼圈发红,紧紧抱着两人,“我就知道,首领你一定会来草原的!” 良久,三人才分开,互相打量着对方。阎媚看着阿紫愈发沉稳坚毅的面容,以及身后那支令人侧目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阿紫,你现在……真是今非昔比了。”阎媚叹道。 阿紫抹了下眼角,露出带着几分野性的笑容:“全靠首领当初教导,还有……潜龙城那边的支援。主公派人送来的连弩、震天雷,还有那些粮食、盐铁,可是帮了大忙!不然我也拉不起这支队伍,更不敢追着胡彪那混蛋打。” 她拉着阎媚和阿萝,走到一处高坡,指着西北方向:“首领,你看那边。我盯上那里很久了,有一片河谷,水草丰美,背风向阳,易守难攻。我打算在那里,建立一个固定的居住点!以后,那就是咱们在草原的家,也是为主公钉在草原上的钉子!” 阎媚顺着阿紫所指望去,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固定的居住点,意味着稳定的根基,意味着可以屯田、蓄牧、发展,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流寇! “好!太好了!”阎媚重重一拍阿紫的肩膀,“就按你说的办!我们一起,把那个地方建起来!让这草原上的狼崽子们都知道,这里,以后是我们‘红衣’说了算!”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位重聚的女子身上,为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身后,是经历战火洗礼、愈发凝聚的红衣营与灰雀部众。 第317章 修一条通往草原的路 潜龙城,齐家院书房。 李晨捏着刚刚由信鸽传来的、译写好的密报,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几分难以置信。 “媚儿……竟然真的找到了阿紫!还要在草原河谷建立固定据点,甚至……规划筑城?” 李晨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郭孝与苏文,语气带着惊叹,“这丫头的胆子,真是比天还大!” 郭孝快速浏览一遍,眼中精光闪烁:“好个阎夫人!魄力非凡!在草原建立固定据点,进可攻,退可守,若能成功,无异于在突厥诸部腹地插下一颗钉子!未来无论是获取战马、情报,还是牵制、分化草原势力,都大有可为!” 苏文则要谨慎一些,沉吟道:“主公,此议虽好,但风险极大。草原环境恶劣,部落关系错综复杂,突厥诸部岂会坐视一个汉人城池在自己地盘上建立?一旦被围攻,千里驰援,困难重重。粮草补给、兵员支援,都是大问题。此举……是否过于激进了?” 李晨在书房内踱步,眉头紧锁。苏文说的,正是他担忧的。 草原不是北地,那里规则更原始,生存更残酷。阎媚和阿紫加起来不过一千多兵力,想要在群狼环伺中立足、筑城,听起来确实像是天方夜谭。 “奉孝,你怎么看?”李晨看向郭孝。 郭孝捻须笑道:“风险固然有,但收益同样巨大。而且,主公,今时不同往日。若在一年前,此议自是妄想。但如今我潜龙城兵精粮足,工坊林立,更有……连宇文卓都忌惮的新式火器。为何不能支持阎夫人在草原闯出一片天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青山镇方向:“关键在于一个字——路!” “路?”李晨和苏文同时看向地图。 “不错!”郭孝目光灼灼,“若能修建一条坚固、快速的道路,从青山镇直通阎夫人选定的河谷据点,那么,距离便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粮草、军械、援兵,乃至移民,皆可通过此路源源不断输往草原!据点便有了坚实的后盾,进可攻,退可守,甚至能以此为基,逐步吸纳流散汉民、依附的小部落,真正扎根草原!” 李晨眼睛亮了起来! 修路!这个时代最被忽视,却又最具战略价值的基础建设! “奉孝此言,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李晨抚掌,“若有通途,草原据点便不再是孤岛,而是与我北地血脉相连的前哨!” 是夜,轮到大玉儿陪房。 如今的齐家院,经过除夕那场风波和后续楚玉的协调,内宅规矩已然分明。 楚玉定下,除非李晨自己有特别要求,否则诸位夫人(除怀孕的如月、素云)按序轮流陪房,不得争抢,以示公允,也避免再生嫌隙。 当然,若李晨兴致高,召几位夫人一同陪伴,也是常事,诸位夫人也都渐渐习惯,相处反倒比之前更为融洽。 红绡帐内,云雨初歇。 李晨拥着楚玉温软的身子,将阎媚的密报和郭孝的建议说了出来。 楚玉静静听完,柔声道:“媚儿妹妹有志气,奉孝先生看得也远。修路连通草原,确是妙棋。只是工程浩大,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如今春耕已过,水泥工坊产量稳定,正可抽调人力。”李晨沉吟道,“只是这修路的人选和具体事务……” 楚玉微微一笑,玉手轻抚李晨胸膛:“夫君何必忧心?现成的人选就在眼前。青山镇镇守使王魁,沉稳干练,擅守城筑垒,可负责沿线护卫与物资调配。至于工程总揽,还有比吴老四更合适的人吗?他主持过潜龙镇到青山镇的道路,经验丰富,熟悉水泥用法。让赵顺从旁协助,调配民夫物资便是。” 李晨闻言,豁然开朗,忍不住在楚玉额上亲了一口:“还是玉儿思虑周全!王魁、吴老四、赵顺……正好组成一个修路班子!就这么办!” 楚玉脸上泛起红晕,继续道:“路修通了,不仅支援草原据点方便,对青山镇乃至整个北地的商贸、军事布局,也大有裨益。可谓一举多得。” “没错!”李晨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兴奋地坐起身,“明日我便召集他们安排此事!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务必要尽快将这条通往草原的生命线打通!” 看着李晨踌躇满志的样子,楚玉眼中满是温柔与倾慕。 这个男人,总能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一步步变为现实。 “夫君放手去做便是,家中一切,有妾身。”楚玉轻声说道,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脊上。 接下来的几日,李晨雷厉风行,迅速召集了相关人等。 王魁、听闻要修建通往草原的“直道”,既感责任重大,又觉热血沸腾,立刻领命,表示必竭尽全力,保障道路畅通与安全。 吴老四更是激动得搓手,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摆弄工程,听说要主持修建一条如此具有战略意义的道路,恨不得立刻扛着工具上路。“主公放心!老四别的不行,修路架桥在行!定给您修一条又平又直又结实的大道出来!” 赵顺也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协调好各方,确保民夫、物料供应不断。 潜龙城这台庞大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大量的水泥、石材、工具被调往青山镇方向,吴老四带着勘探队伍率先出发,勘定最佳路线。王魁开始调集兵力,清理预定路线附近的潜在威胁,并规划设立补给点和哨卡。 赵顺则忙着招募民夫,组织运输队。 一条连接北地与草原的未来通衢,开始从蓝图走向现实。 消息传回草原河谷,正在与阿紫规划据点建设的阎媚收到李晨的回信和即将修路的决定后,凤眸中爆发出璀璨的神采! “路……夫君要为我们修一条路!”阎媚紧紧攥着信纸,对阿紫和阿萝说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后盾!有了这条路,我们还怕什么胡彪,怕什么灰狼部落?这草原,我们站定了!” 第318章 轰动京华 潜龙城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行进。 郭孝与周秀娥同乘一辆加固了减震的宽敞马车,车内铺着软垫。 周秀娥精神很好,不时与郭孝商讨着抵达京城后的商业细节,眼中闪烁着商贾之家出身特有的精明与期待。女儿则交由随行的奶娘精心照料。 担任护卫队长的张风,神情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 车队中十几辆大车满载着“潜龙醉”、“杏花翠”、香皂、少量作为“高档猎具”售卖的十连弩(民用版),以及最引人注目的、色彩柔润质地细密的潜龙棉布。 这些货物,便是他们打开京城市场的敲门砖。 一路无惊无险,车队顺利抵达了巍峨繁华的京都城。 早有柳承宗安排好的管事在城门外迎接,一路引着他们来到位于东市附近的一处三进大院。 院落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物什一应俱全,连伙计、厨娘都预备好了,真正是“提包入住”。 “郭先生,周夫人,家主吩咐了,此处僻静又临近市集,最适合开设商行。一应手续也已打点妥当,明日便可挂牌营业。”柳府管事恭敬地说道。 周秀娥看着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一切,心中对柳家的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对此次京城之行多了几分底气。“有劳柳大人费心,替我等多谢柳大人。” 郭孝则捻须微笑,对柳承宗的周到毫不意外。 柳家如今与潜龙城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自然希望商行能顺利立足,成为双方更紧密的纽带。 次日,“潜龙商行”京都分号的牌匾,在阵阵鞭炮声中挂了上去。没有大肆宣扬,但商行开业的消息,却如同长了脚一般,迅速在京都特定的圈子里传开了。 原因无他,如今京都顶层,谁不知道北地李晨? 谁不知道摄政王宇文卓对其恨之入骨,却又因太后联姻和自身野心暴露而暂时奈何不得? 谁不想看看这位搅动风云的北地潜龙,麾下商行能带来什么新奇物事? 更有甚者,存了借此与李晨搭上关系、暗中交好,以应对宇文卓潜在威胁的心思。 于是,开业当天,潜龙商行门口出现了令人错愕的一幕。 尚未到正式营业的时辰,门外便已车马簇簇,各府管家、采办,乃至一些身着华服、亲自前来的勋贵子弟,已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许多人手中甚至直接捧着银票或者沉甸甸的银箱。 门板一卸,人群蜂拥而入。 “潜龙醉!给我来十坛!” “杏花翠味道独特,府上女眷喜欢,先来二十瓶!” “这香皂是何物?闻着真香!来一箱!” “这布……这布竟如此柔软光滑!价比丝绸?给我来十匹!” “那连弩……咳咳,猎具,看着精巧,买两把回去玩玩。” 场面失控。 伙计们根本来不及介绍,收钱、取货、登记,忙得脚不沾地。 周秀娥原本准备的一套说辞和促销手段全然没了用武之地,只能站在柜台后,看着眼前这近乎疯狂的抢购场景,目瞪口呆。 不过一个多时辰,十几大车货物,包括那价格不菲的棉布和作为“奢侈品”的十连弩,竟被抢购一空! 后来者只能望着空荡荡的货架捶胸顿足,连连追问何时补货。 算盘噼啪作响,初步核算,今日营收竟逾万金!刨去成本和运费,利润惊人! 周秀娥拿着账本,手都有些发抖,看着空空的仓库和意犹未尽散去的人群,喃喃道:“这……这就卖完了?我们……是不是该关门了?” 开业第一天就因无货可卖而关门,这在她多年的行商经历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旁的郭孝见状,却是哈哈大笑,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 “周夫人,何必惊讶?这卖的不是货,是人心,是风向啊!” 郭孝捋着短须,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这些人里,或许真有喜好咱们货物之人,但更多,是冲着主公来的,是冲着‘李晨’这两个字来的!宇文卓野心暴露,人心惶惶,不知多少人想寻个新的倚仗,至少,也想留条后路。买咱们的货,便是最简单、最不露痕迹的示好方式。” 周秀娥也是聪明人,一点即透,恍然道:“奉孝先生的意思是……京城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不错!”郭孝颔首,“虽未到大势所趋,但暗流已起。这对我们而言,是风险,更是天大的机遇!既然货已售罄,那便依夫人所言,关门……放假!让伙计们都歇歇,等后续货物运抵再说。” 于是,开业仅半日的潜龙商行,在京都众人错愕的目光中,挂出了“货品售罄,暂歇业”的牌子,成了京城一桩奇谈。 是夜,柳府派来马车,悄无声息地将郭孝接入了府中。 密室内,烛火摇曳。 当今垂帘听政的太后柳轻眉,微服出现在此。 她卸去了朝堂上的威仪,穿着一身素雅常服,却依旧难掩那份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柳承宗陪坐在侧。 “郭先生,别来无恙。”柳轻眉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地落在郭孝身上。 郭孝从容行礼:“草民郭孝,参见太后娘娘。劳娘娘挂念,孝一切安好。”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柳轻眉示意,“今日商行开业之盛况,哀家已听闻。看来,李先生麾下,确是能人辈出,连经商都如此……别具一格。” 郭孝微微一笑:“娘娘过誉。不过是借了主公些许威名,以及……如今京中某些人心中不安的光罢了。” 柳轻眉眼眸一凝,直接切入正题:“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哀家今日请你前来,所为何事。” 郭孝神色一正:“可是为摄政王……及其‘革鼎天命’之志?” 密室内,空气瞬间凝滞。 柳承宗屏住了呼吸。 柳轻眉眼中寒光一闪,缓缓道:“看来,雪川之事,先生亦已知晓。既然如此,哀家便直言不讳。宇文卓狼子野心,已不容于朝堂,不容于刘氏天下!北地李晨,如今已成牵制其最关键之力。哀家欲与李先生结为真正盟友,共抗国贼!不知李先生……意下如何?” 郭孝迎着柳轻眉迫人的目光,坦然道:“娘娘,主公之心,在于北地安宁,在于民生疾苦。若有人欲颠覆朝纲,祸乱天下,主公自然不会坐视。只是……结盟之事,关乎重大,不知娘娘,能给出何等诚意?” ps: 谢谢,爱吃肉泥的王多,弥勒有佛,爱吃木须饭的李艺,打赏的礼物,谢谢各位的催更与鼓励。 第319章 这世间最坚固的城墙就是民心 密室中,烛火将郭孝与柳轻眉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凝重的、关乎天下走向的沉寂。 面对柳轻眉关于结盟诚意的询问,郭孝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谈起了潜龙城近况。 “太后娘娘可知,如今的潜龙城,户籍在册者已逾万户,常住人口不下数万,早已远超一般州府规模。”郭孝语气平和,仿佛在闲话家常,“当初建造的内城墙,本是按村镇规制,如今内城拥挤不堪,外城屋舍连绵,几乎要与灰岩谷工坊区连成一片。” 柳轻眉微微颔首,这些情报她自然知晓:“哦?看来李先生治下,确是人口繁盛,生机勃勃。想必……已在筹划修筑新的、更宏伟的城郭了吧?毕竟,城防乃一方根基之重。” 在她看来,势力扩张,人口增加,加固城防是天经地义之事。 大炎朝哪一座雄城,不是靠着高墙深池来保障安全? 郭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带着骄傲的笑容:“不,娘娘。曾有属下向主公建言,当速速规划新城,广筑高墙,以固根本。但主公……并未采纳。” 柳轻眉秀眉微蹙,露出不解之色:“这是为何?莫非是钱财不足?若需支持,哀家或可……” “非也。”郭孝打断了她,目光变得深邃而明亮,“主公当时言道,这世间最坚固的城墙,最好的兵器,从来就不是砖石铁木,而是——民心!” “民心?”柳轻眉喃喃重复,凤眸中闪过一丝震动。 “正是!”郭孝语气笃定,“主公说,若治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怨声载道,纵有十丈高墙,百万甲兵,亦不过是沙上堡垒,旦夕可倾!反之,若百姓能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人人以潜龙为家,以主公为依归,则人人皆为城墙砖石,户户皆是御敌堡垒!这等由民心凝聚而成的城墙,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万世不移!” 他顿了顿,看着柳轻眉眼中变幻的神色,继续道:“故而,主公宁愿将修筑新城、扩充军备的巨额钱财,用于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开设学堂、抚恤孤寡、改善工坊。娘娘您看,潜龙城至今未扩建城郭,但可有流民作乱?可有外敌轻易攻入?晋州之战,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青山镇血战,民夫自发协助守城!这,便是民心所向,便是主公口中……最坚固的城墙!” 一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柳轻眉心神摇曳。 她在深宫,学的便是权谋制衡,见的便是高墙宫阙,何曾听过这般直指本质、却又离经叛道的言论? 将修城的钱用来惠民?将安危系于虚无缥缈的“民心”? 然而,联想到北地传来的种种情报,李晨崛起的速度,治下的安定,军队的强悍,百姓的拥戴……这一切,似乎又都在印证着这番话的正确性。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柳轻眉心头。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深沉的、积压已久的无力与悲凉。 她缓缓靠在椅背上,雍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脆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千钧重负: “民心……好一个民心铸城。李先生……真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柳轻眉眼神黯淡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可惜,这大炎王朝,早已是从根子里烂透了。吏治腐败,豪强兼并,天灾人祸,民不聊生……便是先帝在位时,也已回天乏术。哀家……哀家不过一介妇道人家,困守在这深宫之中,周旋于虎狼之间,又能有多大的作为?便是想施仁政,惠及百姓,政令出了这宫门,又能落实几分?不过是被层层盘剥,最终化作压榨民脂民膏的又一柄利器罢了。”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将她的困境与无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郭孝面前。 她并非不想有所作为,而是这架腐朽的国家机器,早已不受控制,甚至反过来捆绑着她。 郭孝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能感受到这位年轻太后话语中的真诚与绝望。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娘娘,旧屋将倾,非一木可支。然大炎之弊,在于根骨,在于这延续了数百年的……道,已然不通了。” 柳轻眉 抬头,看向郭孝。 郭孝目光灼灼:“主公在北地所做的一切,便是在探寻一条新路!一条不以高墙深池为凭,不以世家门阀为基,而以万民之心为根基的新路!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充满非议,但至少,它在北地,让数十万人看到了希望,尝到了饱暖,拥有了尊严!” “我问娘娘结盟之诚意。”郭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那便是这‘民心’二字,便是这条正在探索的、可能为这天下带来一番新气象的道路!若娘娘愿与主公携手,我们要的,并非仅仅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旧王朝名分,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主将北地之道,推行至更广阔天地的机会!一个能真正涤荡这世间污浊,让民心得以安放的机会!” 密室内,落针可闻。 柳轻眉怔怔地看着郭孝,看着这个被誉为“鬼谋”的男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信念。 她仿佛看到了一幅与如今死气沉沉的京都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力量的画卷。 旧的王朝千疮百孔,新的道路在北地萌芽。 是抱着旧船一起沉没,还是……冒险登上那艘看似简陋,却充满未知可能的新舟? 这个选择,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密室门外传来柳承宗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和三声叩门声——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代表有紧急情况。 柳轻眉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太后的威仪,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震撼与思索,却久久未能散去。 “郭先生,今日之言,哀家需细细思量。”柳轻眉站起身,“结盟之事,关乎国本,非一时可决。先生且在京城安心住下,若有消息,哀家会让承宗告知。” “孝,静候娘娘佳音。”郭孝躬身行礼,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在柳轻眉心中,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格局的种子。 至于那颗种子何时发芽,又能长成何等模样,便要看看这京都的风云,如何激荡了。 第320章 幼帝刘策 柳轻眉回到空旷寂寥的慈宁宫寝殿,挥退了所有宫女太监。 偌大的殿宇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跳跃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郭孝那番关于“民心铸城”的言论,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她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摄政王府方向隐约透出的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这天下,这大炎王朝,真的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吗? 先帝……想起那个庸懦却也算仁厚的丈夫,柳轻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 先帝临终托孤,将年仅五岁的刘策和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交到她手中,曾殷切嘱托,要她倚重宇文卓,稳住朝局。 如今看来,却是所托非人!宇文卓哪里是辅政的栋梁,分明是觊觎江山的豺狼!他的野心,如今已是昭然若揭,连遮掩都懒得做了。 皇帝刘策,今年才刚满十岁。 一个半大的孩子,整日被困在深宫,学着那些早已不合时宜的圣贤书,听着太傅们絮絮叨叨的“仁政”、“德治”,却对宫墙外饿殍遍野、刀兵四起的现实一无所知。等他成年?还要等八年!宇文卓会给他这个机会吗?会按照当初的约定,功成身退,还政于帝? 绝无可能! 柳轻眉几乎能预见那血腥的未来:要么刘策在成年之前“意外”夭折,要么在成年后被宇文卓随便按个罪名废黜,甚至暗中除掉。宇文卓绝不会允许一个成年的、名正言顺的皇帝,成为他登基路上的绊脚石。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必须为儿子,也为这刘家天下,寻一条生路! 郭孝不是问结盟的诚意吗?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柳轻眉混乱的思绪—— 如果把策儿……送到北地,送到那个李晨建立的北大学堂去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柳轻眉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砰砰狂跳。 让当今皇帝,离开京都,离开这象征着权力中心的皇宫,去往北地那个被视为“边陲”、“蛮荒”的地方求学?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是足以让整个朝堂,让天下士林都炸开锅的惊世骇俗之举! 那些顽固的老臣会如何反应?定然是痛哭流涕,以头抢地,大骂她牝鸡司晨,祸乱朝纲,将皇帝置于险地! 宇文卓又会如何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恐怕立刻就会给她按上一个“挟持幼帝,图谋不轨”的罪名! 风险太大了!几乎是与整个旧有的秩序和观念为敌! 可是……可是…… 柳轻眉用力攥紧了窗棂,指节发白。 留在京都,策儿就是宇文卓砧板上的鱼肉,随时可能被吞噬。 而去北地,虽然看似冒险,却有可能跳出这个必死的囚笼! 在北大学堂,策儿能学到真正有用的知识,能接触到与京都截然不同的活力和思想,能远离宫廷的阴谋诡计,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成长。 更重要的是,他能与李晨建立起真正的联系,或许……能得到那“民心”所向力量的庇护? 这不仅仅是求学,更是一次政治投资,一次为刘氏皇族保留火种、寻找新出路的豪赌! “策儿……”柳轻眉低声唤着儿子的名字,眼中充满了挣扎与决绝。 作为一个母亲,她如何舍得让年幼的儿子远离身边,去往那前途未卜的北地? 但作为一个必须为儿子和家族谋划未来的太后,这似乎又是唯一可能破局的道路。 “郭奉孝……李晨……你们的路,真的能通向未来吗?”柳轻眉望着北方,喃喃自语。这个念头如同野草,一旦生出,便疯狂滋长,再也难以遏制。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内的气氛,同样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宇文卓脸色铁青,听着心腹幕僚汇报清理内部、整顿吏治的进展,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王爷,按照您的意思,我们秘密核查了户部、兵部以及王府属官中一些可疑之人,确实发现了一些与江南、北地,甚至……宫中有所勾连的线索。但是……”幕僚声音艰涩,“但是这些人,大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动了他,很可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到……到我们自己这边的一些人。甚至有几个,还是王爷您当初为了拉拢各方,亲自安排进去的……” 宇文卓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混账!你的意思是,本王要整顿吏治,先得把自己给清理了?!” 幕僚吓得跪伏在地,不敢言语。 宇文卓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晏殊要求的第一件事,肃清内部,剔除各方耳目,打造铁板一块的势力。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才发现何等艰难! 他宇文卓能掌控朝局,靠的就是拉拢、分化、利益交换,麾下本就是各种势力妥协、组合的大杂烩。如今要清洗,刀锋首先对准的,可能就是他自己权力基础的一部分! 这简直是个悖论!是个操蛋的泥潭! 想要集中权力去争夺天下,却发现自己的权力本身就建立在松散的利益联盟之上。 清理吧,自断臂膀,实力受损;不清理吧,内部漏洞百出,如何应对未来的大战? “查!给本王继续查!但要隐秘!没有确凿证据,不得轻动!”宇文卓咬牙切齿地下令,“还有,囤积粮饷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回王爷,已在暗中进行,但数量巨大,想要完全不引人注目,恐怕……很难。各地藩镇和北地、江南的探子,都不是瞎子。” 宇文卓烦躁地挥挥手,让幕僚退下。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白狐的三件事,如同三座大山。 原以为是展现实力、招揽人才的阶梯,如今才发现,每一步都可能踩到自己的脚。 而那个远在北地的李晨,听说连城墙都懒得修,却将治下打理得铁板一块,民心归附…… “民心……哼!”宇文卓冷哼一声,试图驱散心中那不该有的比较和一丝莫名的烦躁。 第321章 棉花丰收 通往草原的道路,在吴老四带着工程队伍日夜兼程、王魁率军肃清沿线障碍的全力推进下,终于赶在第一场秋霜降临前,全线贯通了。 这条被李晨命名为“朔风道”的水泥官道,如同一条灰白色的巨龙,从青山镇起,劈开荒原,跨过溪流,坚定不移地延伸向北方草原腹地。 道路宽阔平坦,可容四辆马车并行,即便在秋雨连绵的季节,也再无泥泞陷车之苦。 沿途设立了数座坚固的哨卡和补给点,由红衣营女兵和潜龙镇轮换的士卒共同驻守,确保这条生命线的畅通与安全。 朔风道的尽头,便是阎媚与阿紫选定的河谷据点。 有了这条通途,潜龙城的物资支援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粮食、军械、建材、药品,乃至一些小巧的工坊工具和擅长建筑的工匠,被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得到强援的阎媚,如同猛虎添翼。 她本就熟悉草原习性,手段狠辣果决,如今又有了充足的底气,开始在周边区域大力扩张影响力。 或拉拢,或打压,或交易,或征伐,短短数月间,便将原本散乱、彼此攻伐的十几个中小部落或收服、或驱离,牢牢控制住了以河谷据点为中心、方圆近百里的草场。 曾经袭击过她的胡彪和其背后的灰狼部落,几次想要趁阎媚立足未稳前来寻衅,都被依托水泥棱堡(简易版)和精良装备的红衣营与灰雀部众联手击退,甚至还折损了不少人手。 阎媚“红衣阎罗”的凶名,在草原上愈发响亮,这片新生的势力,被周边部落敬畏地称为“红河谷”。 这期间,李晨排除万难,抽空前往草原探望了阎媚两次。 第一次去时,据点还只是初具雏形,大多是帐篷和简陋的木屋。阎媚一身风尘,却眼神晶亮,拉着李晨巡视她规划的城墙基线、蓄水池和未来的集市区域,兴奋地讲述着她的蓝图。 第二次去时,据点已然大变样。一排排整齐的砖石房屋取代了帐篷,一座小型棱堡矗立在河谷入口,易守难攻。 集市上已经有了往来交易的牧民,用牛羊皮货换取潜龙城的盐铁布匹。阎媚甚至学着潜龙城的样子,组织人手在河谷向阳坡地开垦了小片农田,试种耐寒作物。 李晨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个在草原风沙中磨砺得愈发英气逼人、眼中燃烧着野火与斗志的女子,心中既骄傲又心疼。 他想多陪陪阎媚,这个外表刚强、内心却同样渴望依靠的夫人。 阎媚却倔强地把他往外推。 “夫君,你来看媚儿,媚儿心里欢喜。但潜龙城更需要你,北大学堂、各地政务、还有虎视眈眈的宇文卓,哪一样离得开你?” 阎媚替李晨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衣领,语气坚定,“媚儿在这里很好,阿紫和阿萝都是得力帮手,物资也不缺。等媚儿真正把这‘红河谷’经营得铁桶一般,能为主公提供成千上万的战马,能随时出兵牵制突厥诸部时,再风风光光地回去见你和姐妹们!现在回去,算什么?半途而废吗?” 李晨知道她的性子,拗不过她,只能再三叮嘱注意安全,又将一批最新打造的精钢腰刀和一批训练好的军犬留给她,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若不是潜龙城事务千头万绪,他真想抛开一切,在这广袤的草原上,陪着这位如同烈马般的夫人,尽情驰骋,看她能闯出怎样一片天地。 就在李晨返回潜龙城不久,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从城外传来——那千亩试种的高产改良棉花,可以采摘了! 之前已经小批量采摘过,现在终于迎来了大批量的丰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潜龙城上下。 无论是齐家院的诸位夫人,还是苏文等核心臣属,亦或是普通百姓,都为之欢欣鼓舞。 这棉花,可是主公弄来的“神物”!据说其产量远超麻葛,织出的布匹柔软保暖,胜似丝绸! 若真能成功,意味着北地百姓冬日再难挨冻,意味着潜龙城又能多一项支柱产业,意味着军队的冬装有了着落! 李晨闻讯,立刻带着楚玉、柳轻颜、林小玉等一众家眷,以及苏文、墨问归等人,亲自前往城外的棉田。 来到田边,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震撼了。 只见广袤的田野上,一株株半人多高的棉花植株整齐排列,枝叶间,无数雪白蓬松的棉桃已然绽裂,如同在褐色的土地上铺开了一层厚厚的、圣洁无瑕的云海。 秋风拂过,洁白的棉絮微微颤动,泛着银色的光波,美得令人窒息。 田埂上,早已聚集了无数前来观看的农人和市民,人人脸上都带着惊奇与喜悦的笑容。 许多妇人孩子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柔软温暖的棉絮,发出阵阵惊叹。 负责农事的官员激动地禀报:“主公!各位大人!根据测算,此棉田亩产籽棉预计可达两百斤以上!远超普通麻葛数倍!且棉絮纤维长,韧性足,品质极佳!” “好!太好了!”李晨难掩心中激动,大步走入棉田,亲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饱满的棉桃,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仿佛握着的是无数人温暖的希望。 “立刻组织人手,全力采摘!注意区分等级,妥善存放!”李晨下令道,“墨先生,纺纱织布的机械,要加快研发和改进速度!” “老夫明白!”墨问归看着这雪白的棉海,眼中也满是兴奋,这对他研发新式纺织机是最大的激励。 柳轻颜看着眼前景象,想起李晨曾说过的“让人人都有衣穿”的理想,心中触动,轻声道:“夫君,这棉花若能量产,天下寒士,庶几无憾矣。” 楚玉抱着孩子,脸上洋溢着温婉的笑容,她知道,这洁白的棉花,不仅是御寒之物,更是凝聚人心、夯实根基的又一块重要基石。 第322章 蜀地三王 潜龙城外千亩棉田的丰收的消息,早已经扩散至工坊、集市乃至更远的地方。 洁白的棉絮在经过晾晒、去籽、弹松后,被源源不断地送入新建的纺织工坊。 墨问归这位大匠,对纺织机械的改进投入了极大热情。 借助《万衍百科概要》中的一些基础机械原理启发,并结合潜龙城日益成熟的水力应用技术,竟真的捣鼓出了利用水流驱动的“水力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 当第一匹完全由水力织机织就的棉布下线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布面平整细密,手感柔软厚实,虽然不如蜀锦那般绚烂华丽,却自有一种质朴温暖的质感,更重要的是——它的生产效率远超传统织机数倍,成本也因此大幅降低! 纺织工坊内,水流哗哗,机杼声声,日夜不息。一匹匹灰白、原色的棉布如同流水般被生产出来,堆满了仓库。除了满足潜龙城自身军民需求、制作冬衣军被外,仍有大量富余。 “主公,库房又快满了!这棉布,得赶紧找销路啊!”负责工坊管理的管事向李晨汇报,语气带着幸福的烦恼。 李晨与苏文商议后,决定将这批棉布推向市场。 很快,打着“潜龙棉布”标识的布匹,通过潜龙商行日益扩大的网络,开始销往北地各郡、晋州,甚至试探性地进入了京都和江南市场。 以其优良的质地、舒适的手感和相对低廉的价格,潜龙棉布迅速赢得了中下层百姓和部分讲究实用的富户的青睐。尤其是在北地苦寒之地,这种厚实保暖的棉布更是大受欢迎,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然而,潜龙棉布的热销,却不可避免地触动了另一方的利益——以精美华丽、工艺繁复着称的“蜀锦”。 蜀地,天府之国,素以出产蜀锦闻名天下。 其锦缎图案精美,色彩绚烂,质地柔软,历来是达官贵人、皇室宗亲追捧的奢侈品,也是蜀地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 然而,如今的蜀地,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老蜀王病逝后,三个儿子互不相让,将偌大蜀地一分为三,各自称王。 大王子据成都及川西平原,自称“成都王”; 二王子占川东丘陵及部分盐铁产区,号“东川王”; 三王子则控制了南部山区及通往南诏的商路,称“南平王”。 三王之间为了地盘、资源、人口,摩擦不断,小规模战争时有发生,谁也奈何不了谁。 潜龙棉布的异军突起,首先冲击的便是蜀锦的中低端市场。许多原本采购中档蜀锦的商人,转而投向价格更实惠、实用性更强的潜龙棉布。 虽然高端蜀锦市场暂时未受太大影响,但这种趋势已经引起了三位蜀王的警觉。 这一日,成都王府内。 身形微胖、穿着华丽蜀锦袍服的成都王刘璋,将一份关于潜龙棉布销售情况的密报狠狠摔在案上,脸色阴沉:“这个李晨!先是弄出什么高度酒、香皂,现在又搞出这劳什子棉布!这是要断我蜀锦的财路吗?!” 一旁的心腹幕僚小心翼翼道:“王爷息怒。据探子回报,这潜龙棉布产量极大,价格低廉,对我蜀锦的中下等货冲击确实不小。长此以往,恐伤及我王府财税根本。” “哼!一个北地边陲的泥腿子,也敢跟本王抢饭吃!”刘璋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派人去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有些生意,不是他能碰的!” 几乎同时,东川王王府内。 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东川王刘琰,也在听着属下汇报。与刘璋的暴怒不同,刘琰显得冷静许多。 “潜龙棉布……李晨……”刘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此人崛起速度惊人,不仅能抗衡宇文卓,还能弄出这许多新奇物事,倒是个厉害角色。这棉布,虽冲击蜀锦,却也未必全是坏事。” 幕僚不解:“王爷的意思是?” 刘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那大哥,仗着占据成都和大部分织锦工匠,向来不把本王放在眼里。如今他的钱袋子受了影响,岂不是好事?况且,这李晨能与宇文卓周旋,实力不容小觑。若能与之交好,或可引为外援,对抗大哥和三弟?” “王爷高见!只是……如何交好?” “先派人以采购棉布的名义,去潜龙城看看虚实。若有可能,试探一下结盟之意。” 而在南平王刘珩那边,态度则更为暧昧。 南平王控制的区域多山,本身蜀锦产业就不发达,更依赖盐铁和过境贸易。 对于潜龙棉布,刘珩乐见其成,甚至暗中鼓励商人大量采购,用以削弱两位兄长的财力。同时,他也对李晨弄出来的那些新奇货物很感兴趣,派人秘密接触潜龙商行,希望能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 一时间,因潜龙棉布的兴起,本就纷乱的蜀地三王,态度各异,暗流涌动。 敌意与拉拢,算计与联合,在这片富庶而分裂的土地上悄然上演。 消息传回潜龙城,李晨召回京城的郭孝,与苏文再次聚首商议。 “主公,蜀地三王反应不一,成都王敌意最显,东川王有意结交,南平王则只想做生意。”郭孝汇总着情报,分析道,“此乃分化拉拢之良机。” 苏文补充道:“蜀地富庶,若能结交一二,于我商贸、乃至未来战略,皆有裨益。尤其东川王占据部分盐铁产区,若能打通关节,可补我资源短缺。” 李晨沉吟片刻,问道:“奉孝以为,当如何应对?” 郭孝眼中精光一闪,成竹在胸:“对于成都王的敌意,暂不必理会,加强商路护卫即可。其内部三王争斗不休,未必有余力远图北地。对于东川王的结交之意,可积极回应,派使者携带厚礼回访,洽谈盐铁贸易,甚至可暗示一些……军事合作的可行性。至于南平王,维持正常商贸即可,此人首鼠两端,不可深交,但可利用。” “就依奉孝之策。”李晨点头,随即笑道,“看来咱们这棉花,不仅能让人穿暖,还能搅动千里之外的风云。” 郭孝也笑了:“主公所言极是。这经济之道,有时胜过十万雄兵。蜀地这盘棋,我们或可落子了。” 第323章 东川王提亲 东川王刘琰意图结交李晨的消息,连同那份颇为“厚重”的联姻提议,很快便由使者正式呈递到了潜龙城。 齐家院书房内,李晨看着那份措辞客气、却暗藏机锋的国书(虽分裂,仍以王自居),眉头微挑。 国书中,刘琰先是盛赞李晨少年英杰,治世有方,潜龙棉布惠及万民(巧妙地避开了对蜀锦的冲击),继而话锋一转,言及自己膝下有一对双生爱女,年方二八,名曰明月、明珠,生得沉鱼落雁,更兼聪慧娴雅,精于琴棋书画,愿与李晨永结秦晋之好,共襄盛举。 “双胞胎?沉鱼落雁?”李晨放下国书,看向坐在下首的郭孝与苏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这位东川王,倒是舍得下本钱。” 苏文沉吟道:“主公,东川王此举,意在结盟,借我北地之势,抗衡成都王与南平王。其境内盐铁,确为我所需。只是……联姻之事,关乎主公家事,需慎重。” 郭孝却抚掌笑道:“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岂有不接之理?” 李晨看向郭孝:“奉孝详细说说。” 郭孝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向蜀地:“主公请看,蜀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更有盐铁之利。如今三王分立,内耗不休,正是我辈插手其间的绝佳时机!东川王主动递来橄榄枝,若接下这门亲事,便等于在蜀地钉下了一颗最牢固的钉子!” “通过联姻,我潜龙城可与东川王建立起稳固的同盟。其一,可获稳定之盐铁来源,解我燃眉之急;其二,可借道蜀地,将商路延伸至西南,甚至通往南诏、吐蕃,其利无穷;其三,可伺机而动,或调停,或挑拨,影响蜀地内局,使其无法形成合力,威胁我侧翼,甚至……未来或有将其纳入版图之可能!” 郭孝越说越是兴奋:“如今我潜龙城人口日益增多,仅靠北地产出,长远看难免捉襟见肘。若能得蜀地粮仓、盐铁为助,则根基愈发雄厚!此乃关乎势力长远发展之大事,远比几场战役的胜负更为重要!” 李晨听得心潮起伏。郭孝的眼光,总是如此毒辣而长远。蜀地的重要性,他自然清楚。若真能通过联姻打开局面,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只是……又要联姻?”李晨揉了揉眉心。 虽说在这个时代,政治联姻是常态,他后院也已妻妾不少,但每每遇到此事,心中总有些异样感。尤其是想到柳轻颜初来时的那番波折。 郭孝察言观色,知他心意,正色道:“主公,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非寻常联姻,乃战略之举。主公亲赴蜀地迎亲,一则显示对东川王之尊重,巩固盟约;二则可亲自观察蜀地局势,山川地形,风土人情,为我未来谋划蜀地,掌握第一手资料;三则,亦可震慑成都王、南平王,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主公亲去?”苏文有些担忧,“蜀地路远,且三王态度不一,万一……” “无妨!”郭孝自信一笑,“有风狼将军率精锐护卫,安全可保无虞。况且,东川王既主动求好,必会竭力保障主公安全。至于京都那边……” 郭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锐利:“孝会即刻动身,返回京城。宇文卓与白狐的三月之约已过去大半,他内部整顿举步维艰,粮草囤积进展缓慢,西凉那边,有孝在,他也休想轻易挑起全面内战!孝回去,就是要亲自坐镇,与他好好周旋,让他这三件事,一件也办不成!绝了他请动白狐出山的念想!” 李晨看着斗志昂扬的郭孝,心中感动。 这位鬼谋之士,为了潜龙城的大业,可谓是呕心沥血,四处奔走。 “奉孝辛苦。京城险地,务必小心。”李晨郑重嘱托。 “主公放心,京城乃是孝之棋局,自有手段应对。”郭孝拱手,“倒是主公蜀地之行,需速作决断。时机稍纵即逝。” 李晨沉吟良久,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郭孝的分析合情合理,蜀地这块肥肉,既然送到了嘴边,没有不吃的道理。 为了潜龙城的未来,这趟蜀地,必须去!这门亲事,也必须接! “好!就依奉孝之策!”李晨拍案而定,“回复东川王,李晨感其厚意,愿结盟好。不日将亲赴蜀地,拜会东川王!” “主公英明!”郭孝与苏文齐声道。 计议已定,潜龙城这台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李晨亲自前往蜀地的消息被严格保密,只限于核心几人知晓。 风狼开始抽调最精锐的“震天雷营”士卒和熟悉山地作战的老兵组成护卫队。 楚玉、柳轻颜等夫人得知夫君又要远行,还是去迎娶新人,心情复杂,却也都识大体,默默为李晨准备行装。 第324章 郭孝的战略 郭孝去京城的前夜,悄然来到书房,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郑重交到李晨手中。 “主公,此去蜀地,山高路远,孝不能随行左右,甚是挂念。临别之际,有些思虑,书于信中,或可供主公途中参详。” 郭孝神色肃然,与平日里的戏谑从容判若两人。 李晨接过那封略显沉重的信,知道这里面定然是郭孝对当前天下大势和潜龙城未来走向的深度剖析与谋划。“奉孝有心了。京都险恶,你更需万事小心。” 郭孝洒然一笑:“主公放心,京都那盘棋,孝尚未下完,岂会轻易离场?倒是主公蜀地之行,关乎我潜龙未来数十年气运,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说罢,躬身一礼,飘然离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李晨的车队在风狼率领的精锐护卫下,离开潜龙城,向南而行。 车辚辚,马萧萧,队伍沿着新修的官道,穿过日渐繁华的市镇,越过开始泛黄的田野。李晨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内,拆开了郭孝留下的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条理分明,一如郭孝平日的风格: “主公亲启:” “孝临行反复思量,观当今局势,我潜龙正逢一难得之‘战略空窗期’,若能把握,则潜龙化蛟,腾飞在即。” “其一,西凉僵局,利在我方。董璋据大义名分,得主公之助,稳守金城;董琥拥边军之利,附宇文卓之势,盘踞西陲。二虎相争,互有顾忌,谁也无力吞并对方,更无力大举东顾。此僵持之局,于我方最为有利。只需令楚怀城将军稳守盟约,暗中支持董璋维持均势,则西线可保无虞。故,西凉之事,维持现状即为上策。” “其二,草原新局,宜缓图之。阎夫人英武,阿紫悍勇,已据红河谷,初具根基。然草原部落习性如风,聚散无常,非一朝一夕可定。今有朔风道连通,物资兵员可得补充,当以稳固现有地盘、吸纳流散、结交中小部落为主,徐徐扩张,不可急功近利,引群狼环伺。待其根基深厚,方是我北地铁骑纵横草原之时。” “其三,京都制衡,暂得喘息。宇文卓野心暴露,柳太后及保皇势力与之势同水火。我方与柳家联姻,已成牵制宇文卓之重要力量。宇文卓内部整顿步履维艰,粮草囤积难以隐秘,更有孝返回京城,必全力阻其完成白狐之约。短期内,宇文卓内外交困,难以全力北顾。此乃天赐我发展之良机。” 看到这里,李晨不由点头。 郭孝的分析,将潜龙城周边复杂的局势梳理得清晰透彻,指出了目前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给了潜龙城一个宝贵的发展窗口期。 信纸翻过,接下来的内容,笔锋陡然变得激昂而充满诱惑力: “然,以上三者,皆为守成持重之策,可保潜龙一时安稳,却难图万世基业!主公,潜龙城虽兴,终究偏居北地一隅,人口、资源、战略纵深,皆有极限。如遇大风浪,仍似一叶扁舟,虽有坚舟利桨,亦有倾覆之危!” “破局之关键,在于西南!在于蜀地!” “蜀地,天府之国,沃野千里,盐铁丰饶,人口众多!其地四塞险固,易守难攻。若能将蜀地纳入版图,或至少建立起牢固之盟约与影响力,则我潜龙势力,将获得前所未有之战略纵深!北有草原屏障,西有西凉缓冲,东可虎视中原,南可控扼荆楚!进可攻,退可守,根基之稳固,将远超如今十倍!” “届时,潜龙将不再是风雨中飘摇之小舟,而是足以鲸吞天下、问鼎中原的艨艟巨舰!未来争霸天下,方有真正之可能!” “故,孝力主公亲赴蜀地,非仅为联姻,更为此千秋基业!主公此行,当明察三王虚实,结交可交之力,展示我潜龙之威仪与诚意。若东川王可扶,则倾力助之,若其不可扶,亦需寻得其他代理人。务必在蜀地,为我潜龙,打开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望主公把握此战略空窗期,西望蜀道,为我潜龙,开创万世不拔之基业!” “郭孝 顿首再拜” 信到此结束。 李晨缓缓合上信纸,长吁一口气,心中波澜起伏。 郭孝的眼光,果然毒辣! 他不仅看到了眼前的安稳,更看到了未来争霸天下的关键所在——战略纵深与资源基地!蜀地,就是解开这个困局的最佳答案。 掀开车帘,望向南方那隐约可见、层峦叠嶂的群山轮廓。 那就是蜀道,一条充满艰险,却也蕴含着无限希望的道路。 “奉孝,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李晨低声自语,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这蜀地,我去定了!不仅要带回那对双生姐妹,更要为我潜龙城,带回一个更加广阔的未来!” 车队加速,向着西南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行。 车轮碾过官道,也碾过旧时代的界限,驶向一个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全新棋盘。 第325章 蜀道难 李晨此次敢于亲身涉险,远赴蜀地,除了郭孝信中分析的巨大战略利益和潜龙城对战略纵深的迫切需求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底气所在——墨问归主持的“惊雷坊”,在火药应用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就在李晨出发前数日,墨问归带着几个核心弟子,神秘兮兮地请李晨前往灰岩谷深处新辟的、戒备极其森严的试验场。 在那里,李晨见到了超越这个时代的杀器——虽然还十分原始粗糙。 那是一种被墨问归命名为“火铳”的管状武器。 长约四尺,以精铁反复锻打卷制而成,后端装有木托,前段有简易的照门和准星。 使用时,从铳口填入定量火药,用通条压实,再放入一枚铅子,于尾部的“火门”处引燃火药,便能将铅子喷射而出,数十步内可破皮甲,威力惊人! “主公,此物乃是依照您当初所言的‘管状喷射’之理,结合老夫的锻造技艺,反复试验而成。” 墨问归抚摸着那黝黑的铳管,眼中既有工匠的自豪,也有一丝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只是……锻造难度极大,铁质要求苛刻,稍有瑕疵便可能炸膛。如今倾尽全力,良品不过十把,废品却堆积如山。想要量产,难如登天。” 李晨看着那十把散发着冷冽金属光泽和淡淡硝烟味的火铳,心中激动不已。 虽然这还只是最原始的火门枪,射程近,精度差,装填缓慢,且极其危险,但它的出现,意味着战争模式可能被彻底改变! 在关键时刻,这十把火铳齐射,产生的声光效果和心理威慑,足以扭转一场小规模战斗的胜负! 除了火铳,墨问归还改进了震天雷,制出了更便于投掷的“手掷雷”,外壳更薄,装药更精,引信也做了优化。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李晨难掩兴奋,重重拍了拍墨问归的肩膀,“墨老,你立下大功了!” 此次蜀地之行,李晨便将这些压箱底的宝贝全都带上了。 十把火铳由风狼亲自挑选的十名绝对忠诚、心理素质过硬的老兵携带,并配备了双倍的火药和铅子。 手掷雷也带了几百枚。这些都是关键时刻的杀手锏,足以应对任何突发险情。 队伍一路南下,起初尚在潜龙布政司境内,道路平坦,人心安定。 但越是靠近蜀地边界,地势便越发险峻起来。 层峦叠嶂,密林深谷,仿佛一头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这支渺小的队伍。 按照东川王使者提供的路线,要进入其控制的东川地域,必须绕过被大王子成都王刘璋牢牢掌控的剑门关天险。 东川王显然早有准备,派人探明了一条隐秘的、只有当地老猎户才知道的崎岖山道。 这条所谓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野兽踩出的小径。 许多地方需要刀斧手在前方开路,才能勉强通行。马车早已无法行驶,所有物资都改用骡马驮运,连李晨也不得不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牵马前行。 山道蜿蜒,一侧是陡峭石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雾气弥漫,湿滑难行。 队伍行进速度极其缓慢,人人精神紧绷,生怕一脚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最惊险处,莫过于横跨在一道幽深峡谷之上的一座吊桥。 那桥不知是何年月所建,由藤蔓和木板构成,许多地方已经腐烂,在山风中摇摇晃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桥下云雾缭绕,隐约能听到激流撞击岩石的轰鸣。 风狼脸色凝重,亲自带人上前检查,又用绳索进行加固后,才示意可以通行。 “主公,此桥危险,不如……”风狼看向李晨,意思很明显,想让李晨由护卫背负过去。 李晨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吊桥,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无妨,既至此地,岂有退缩之理?我能行。” 说罢,李晨定了定神,率先踏上了吊桥。 脚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桥都随之晃动。 山风从峡谷中呼啸而上,吹得人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李晨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那令人眩晕的深渊,目光平视前方,一步步稳稳地向前挪动。 身后,护卫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风狼更是手握刀柄,紧紧跟随,随时准备出手。 短短数十丈的吊桥,仿佛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当李晨的双脚终于踏上对面坚实的土地时,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回头望去,只见后续的队员正小心翼翼地依次过桥,骡马则被蒙上眼睛,由人牵引着,战战兢兢地挪动。 “好险……”一名护卫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李晨平复了一下心跳,望向云雾深处那更加崎岖的山路,眼神却愈发坚定。 东川王连如此隐秘险峻的道路都能找到并加以利用,可见其为了结盟,确实费尽了心机。这也让李晨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更多了几分期待。 闯过这道天险,前方便是东川王的地界。 潜龙城的触角,终于要以这种近乎冒险的方式,伸入了这片被群山环抱的天府之国。 “继续前进!”李晨下令,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第326章 阆中城 闯过那惊心动魄的吊桥,又沿着野兽小径般的山路艰难跋涉了半日,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出现在眼前,更重要的是,谷地中赫然矗立着一座简易营寨,寨门前,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早已列队等候,盔甲鲜明,旌旗招展,旗上绣着一个硕大的“刘”字,正是东川王的兵马。 为首一员老将,约莫五十多岁年纪,面容黝黑,皱纹如刀刻,但身板挺直,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之气。 见到李晨一行人马疲惫却秩序井然地走出山林,老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大步上前,抱拳洪声道:“末将东川王麾下镇远将军王坚,奉王命在此恭迎李布政使!布政使一路辛苦!” 李晨在风狼的护卫下上前还礼:“王老将军辛苦,有劳将军远迎。” 目光扫过王坚身后那支军容还算齐整的队伍,心中稍定。 东川王派出一员老将和五百兵马在此接应,足见其重视程度。 双方汇合,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队伍在王坚所部的引导下,沿着修缮过的山路,向着东川王治所所在的阆中城方向行进。 走在相对平坦的路上,李晨与并辔而行的王坚闲聊起来。 看着两侧高耸入云、如同屏障般的山峦,李晨不禁感慨:“王将军,此地与外界虽只隔群山,却仿佛两个世界。若非走过那条险道,实难想象贵地与此前我们所经之地,直线距离或许并不遥远。” 王坚闻言,苦笑道:“布政使所言极是。说起来,此地与北地潜龙城直线相距,怕是比去那晋州城还要近上一些。奈何这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群山阻隔,天堑自成。若是能在几处关键山谷架起长桥,修通大道,两地往来何须旬月?数日可达矣!” 李晨心中一动,架桥修路,连通蜀地与北地?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生根发芽。 若真能实现,郭孝所说的战略纵深将不再是蓝图,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潜龙的物产可以便捷输入蜀地,蜀地的盐铁粮食也能反哺北地,两地互为犄角,潜力无穷! “王将军,此地除了山路难行,可还有其他困扰?”李晨顺势问道,意在多了解东川王领地的情况。 王坚叹了口气:“不瞒布政使,这东川之地,山多田少,民生颇为不易。最主要的麻烦,还是来自山中那些不服王化的蛮人部落。他们依仗山势险要,时常下山劫掠村镇,抢夺粮食物资,剿之又难以根除,如同附骨之疽,令人头疼。” 李晨点点头,山区土司、蛮族问题历来棘手,看来东川王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原来如此。”李晨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王将军,李某有一事不明。蜀地号称天府之国,物阜民丰,为何会一分为三,形成如今三位大王并立的局面?” 提到这个,王坚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有愤懑,也有无奈。 他看了看左右,压低了些声音道:“布政使既然问起,末将也就直言了。说到底,这祸根,早在京都那位摄政王宇文卓身上!” “哦?”李晨故作惊讶,“愿闻其详。” “这大炎天下,自‘三荒之年’后,早就乱了套了!”王坚语气带着不满,“宇文卓把持朝政,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对各路藩王、势力忌惮很深。他用的法子,就是拉拢一派,打压另一派,让各方势力内斗不休,无法合力对抗中枢。西凉是如此,老西凉王刚去,他就暗中支持二王子董琥,对抗占据大义名分的世子和三王子,搞得西凉战火连天。” “我们蜀地也是如此!” “老蜀王在时,蜀地虽算不上铁板一块,但也大体安稳。老蜀王一去,三个王子各有拥趸,本来或许还能商量个章程出来。可宇文卓倒好,明里暗里支持大王子在成都称王,占据了最富庶的川西平原和出蜀的要道剑门关。又默许三王子在南面自立,控制通往南诏的商路。把我们东川王夹在中间,地盘多是山地丘陵,虽然守着几处重要的盐井和铁矿,无奈……运不出去啊!” 老将军重重一捶大腿,痛心疾首:“守着金饭碗要饭!说的就是我们东川!盐铁都是紧俏货,可大王子卡着剑门关,课以重税,三王子那边商路倒是能走,但路途遥远,成本高昂,还要被他盘剥一道。如今这局面,就是宇文卓乐意看到的!蜀地三王相互牵制,谁也别想做大,都得看他脸色行事!” 李晨静静听着,心中对宇文卓的手段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分化瓦解,制造矛盾,以此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威,这确实是权臣常用的伎俩。 也正因为如此,东川王刘琰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寻找外援,甚至不惜以联姻的方式来结交自己这个北地新兴势力。 “三王子那边,靠着南诏商路,情况似乎稍好一些?”李晨问道。 王坚撇撇嘴:“南平王刘珩?哼,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南诏那边也不是善茬,贸易时战时停,能赚些钱帛,但于大局无补。真正能决定蜀地命运的,还是成都的粮仓和我们东川的盐铁!只是如今……唉!” 谈话间,队伍已行至一处高地。王坚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座城池轮廓:“布政使,前方便是阆中城了。我家王爷,已在城中设下盛宴,翘首以盼。” 李晨顺着方向望去,只见那座城池依山傍水,地势险要,确是一处雄城。 他心中念头飞转:东川王有资源而缺出路,自己有技术、有武力而缺纵深和资源。双方的合作,似乎是天作之合。至于那对双生姐妹……或许只是这盘大棋中,一枚锦上添花的棋子罢了。 “走吧,莫让东川王久等。”李晨微微一笑,催动坐骑。 潜龙与东川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即将在这座蜀中古城展开。 而一条连通北地与蜀地的“通途”,也在李晨的心中,勾勒出了最初的线条。 第327章 东川王府秘闻 阆中城外,旌旗招展。 东川王刘琰竟亲自率领一众文武官员,在城门外等候,给足了李晨面子。 这位东川王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精明,身着王服,气度不凡。 见到李晨一行,刘琰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 “李布政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雄,名不虚传!”刘琰声音洪亮,姿态放得很低。 李晨从容下马,拱手还礼:“东川王过誉了。李某冒昧来访,叨扰王爷了。” “哪里哪里!布政使能亲临我这穷乡僻壤,是刘琰的荣幸,是东川的福气!快请入城,酒宴早已备好,为布政使接风洗尘!”刘琰亲自引路,态度极为热络。 双方寒暄着步入阆中城。 城中街道还算整洁,百姓衣着大多朴素,见到王爷仪仗纷纷避让,偷偷打量李晨这一行风尘仆仆却自带一股精悍之气的外来客。 李晨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 按照常理,自己此行名为联姻,未来的“丈母娘”,也就是东川王的正妃,即便不出城迎接,也该在王府内等候见面吧? 怎么全程未见踪影? 难道蜀地风俗与北地、京都迥异,不兴“丈母娘看女婿”这一套? 宴席设在东川王府的正殿,极尽奢华,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刘琰绝口不提联姻具体事宜,只是不断劝酒,畅谈风土人情,偶尔旁敲侧击地询问北地局势和潜龙城的种种新奇事物。 李晨也乐得配合,虚与委蛇,心中却愈发觉得这东川王府,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宴席散去,李晨被安排在王府一处精致客院休息。 屏退左右,李晨对风狼低声道:“这东川王府,内里似乎别有乾坤。明日正式会谈,需得多掌握些情报。” 风狼会意:“主公是想……” “找个地方,听听这阆中城的市井之声。”李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都说青楼楚馆,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最为灵通。” 是夜,李晨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富商便服,带着同样换了装束的风狼,悄然出了王府,融入阆中城的夜色之中。 阆中城虽不如成都繁华,但作为东川王治所,也是人口稠密。 华灯初上,夜市正喧。 两人信步而行,最终在一处名为“怡红院”、看起来规模不小的青楼前停下脚步。 “就这里吧。”李晨抬步而入。 风狼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守在门外暗处,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鸨母见李晨气度不凡,衣着虽不显眼却用料考究,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这位爷面生得很,是第一次来我们怡红院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是个个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李晨摆摆手,打断鸨母的吹嘘,直接抛出一锭银子:“找个清静雅间,上些好酒好菜。” 顿了顿,在李晨刻意的引导下,补充了一句,“叫两个……在你们这儿做得最久、年纪稍长些的姐姐来作陪。” 鸨母接过银子,愣了一下,打量了一下李晨俊朗的容貌和挺拔的身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爷真是……口味独特。成,我们这儿还真有两位姐姐,经验丰富,最会伺候人,保准让爷满意!” 她心中暗忖,这俊俏后生看着人模人样,没想到好这一口,喜欢年纪大的。 很快,李晨被引到二楼一间僻静的雅室。 酒菜上齐不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两名年约三十许的女子。虽已过了青春年华,但风韵犹存,眉眼间带着历经风尘的世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见李晨年轻俊朗,气质非凡,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喜和难以置信。 她们这等年纪,在青楼里早已是门庭冷落,难得遇到这般客人,还指名要她们。 “奴家春三十娘\/夏晚荷,见过公子。”两女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柔媚。 李晨示意她们坐下,又拿出两锭更大的银子,分别推到她们面前,开门见山道:“两位姐姐不必拘礼,也无需那些虚套。在下是外地来的行商,初到贵宝地,只想打听些本地风土人情、趣闻轶事。这银子,算是酬谢。” 春三十娘和夏晚荷看着面前沉甸甸的银锭,眼睛都亮了。 她们这等年纪,早已看透世情,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但如此阔绰又直言只需陪聊的客人,真是闻所未闻。 “公子真是爽快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们姐妹在这阆中城待了十几年,别的不敢说,各家各户的闲事趣闻,多少都知道一些。” 春三十娘收起银子,笑容真诚了许多。 李晨抿了一口酒,状似随意地问道:“初来乍到,听闻东川王殿下有一对掌上明珠,乃是双生姐妹,有沉鱼落雁之容,不知是真是假?” 夏晚荷掩嘴笑道:“公子消息倒是灵通。明月、明珠两位郡主,确实是我们东川出了名的美人,还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就跟画里的人儿似的。王爷爱若珍宝,等闲人可见不着。” “哦?如此佳人,想必是王妃所出吧?王妃定然也是位风华绝代的人物。”李晨顺势引向正题。 此言一出,春三十娘和夏晚荷的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眼神。 春三十娘压低声音道:“公子是外地人,有所不知。明月、明珠两位郡主……并非正妃娘娘所出。” 李晨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表情:“哦?这……王爷子嗣之事,在下不便多问。” 夏晚荷却打开了话匣子,凑近些道:“跟公子说说也无妨,这在我们阆中城也不算绝顶秘密。咱们这位王爷啊,子嗣艰难,生了二十多个,全是郡主!一个带把的都没有!” 春三十娘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和隐秘的兴奋:“最宝贝的就是明月、明珠这对双生女了,可惜啊,她们的娘亲命薄,生她俩的时候难产没了。而现在的正妃娘娘……哼,是咱们那位成都王大王子的王妃的亲妹妹!” 李晨眉头微蹙:“他们不是亲兄弟吗?为何……” “公子这就不知道里头的弯弯绕了!”夏晚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分享秘密的刺激感,“咱们现在这位东川王,他的亲爹,其实是前一任蜀王!后来的老蜀王,是他的亲叔叔!” 李晨心中一震,这关系可就复杂了。 春三十娘神神秘秘地道:“外面都传,前一任蜀王死得蹊跷,有人说就是被现在这位老蜀王给……那啥了。但也有人说里头有别的情由,不然老蜀王干嘛要好生收养东川王,还把他养大封王呢?” 夏晚荷抢过话头,语气带着笃定:“要我说啊,东川王从小就是被安排好的!连娶的那个正妃,都是老蜀王和大王子那边硬塞过来的!那女人,仗着跟大王子的关系,在王府里霸道得很!她自己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就见不得别的侧妃侍妾生儿子!听说……听说之前有好几位侧妃怀了男胎,最后都莫名其妙地小产了,还有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的……邪门得很!” 春三十娘连连点头,补充道:“所以啊,咱们东川王如今膝下,只有十几位郡主,一位王子都没有!有人说,就是那位正妃娘娘暗中搞的鬼,断了王爷的香火!王爷心里苦,但又碍着大王子和老蜀王那边,动她不得。”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东川王府后宫这摊浑水,掀开了一角给李晨看。 李晨默默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难怪东川王刘琰如此急切地想要寻找外援,甚至不惜将最宝贝的双生女远嫁联姻。 他这东川王,当得可谓是内忧外患,如履薄冰。 外有大王子卡着脖子,内有正妃这个“内鬼”断他子嗣,可谓是步步惊心。 他将双生女嫁给自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结盟,更是想为这对女儿寻一个足够强大的靠山,避免她们将来沦为政治牺牲品,或者……是想借自己的力量,来清理门户? 这蜀地之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又闲聊片刻,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风土人情,李晨便起身告辞。 留下那两个得了重赏、兀自兴奋不已的女子。 走出怡红院,夜风一吹,李晨只觉得心头一片清明。 明日与东川王的会谈,手中掌握的这些信息,或许将成为重要的筹码。 “风狼,回去吧。”李晨淡淡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328章 母妃还活着 王府深处,一间守卫森严、陈设雅致的暖阁内。 暖阁中,熏香袅袅。 东川王刘琰坐在主位,神色复杂地看着坐在下首的一对少女。 这对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模一样的淡紫色绣缠枝莲襦裙,梳着相同的双环髻,簪着同款的珍珠步摇。 两人容貌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皆是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宛如一对落入凡尘的精灵。 只是一个眼神沉静些,微微垂着眼睑,似是有些羞怯;另一个则眼神灵动,好奇地打量着父王,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这便是东川王最珍视的掌上明珠,双生郡主刘明月与刘明珠。 刘琰看着这对酷似其生母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月儿,珠儿,今日唤你们来,是有一件关乎你们终身,也关乎我东川未来的大事,要与你们说。” 明月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询问;明珠则按捺不住好奇,脆生生问道:“父王,是什么大事呀?是不是跟那个从北地来的李布政使有关?女儿听说他年轻有为,是个大英雄呢!” 刘琰看着小女儿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一痛,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不错。父王已决定,将你们二人,许配给北地潜龙布政使李晨为妻。” 此言一出,就连性子沉静的明月也倏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姐妹二人虽知身为郡主,婚姻大事难免由父王做主,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姐妹二人同嫁一夫,而且还是远嫁北地! 明珠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急道:“父王!为何是我们两人?还要嫁去那么远的北地?女儿……女儿舍不得父王,舍不得蜀地!” 刘琰看着女儿们震惊不舍的神情,心中酸楚更甚。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目光扫过暖阁紧闭的门窗,确保绝无外人偷听的可能,这才压低了声音,吐露了一个埋藏心底十余年、足以震惊整个蜀地的秘密。 “月儿,珠儿,你们可知……外界都传言,你们的生母,在生下你们时便已难产而逝?” 明月明珠同时点头,这是她们自幼便知的“事实”。 刘琰眼中泛起痛苦与追忆之色,声音低沉而缓慢:“那并非真相。你们的娘亲……她,还活着。” “什么?!” “娘亲……还活着?!” 姐妹二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只存在梦中的模糊温柔轮廓、早已被认定逝去多年的娘亲,竟然……还活着? 明月捂住嘴,泪水盈满了眼眶。 明珠更是扑到刘琰膝前,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父王!您说的是真的吗?娘亲在哪里?她既然活着,为何从不来看我们?为何要骗我们说她已经死了?!” 刘琰扶住激动的小女儿,又看向泪光盈盈的大女儿,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愧疚:“此事……说来话长,关乎你们娘亲的性命,也关乎父王当年的……无能。” “当年,你们的娘亲,并非官宦世家之女,而是……山中一个隐世部族的圣女。父王与她相识于微时,两情相悦。然而,此事被当时的王叔,也就是现在的老蜀王,以及你们那位‘母妃’背后的家族知晓。他们视你们娘亲的出身如污点,更忌惮她背后可能存在的部族力量,认为她会影响父王‘安分守己’。” “就在你们即将出生之时,他们……他们竟暗中下手,欲置你们娘亲于死地!” 刘琰说到此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眼中迸发出压抑的怒火,“父王当时势单力薄,为了保住你们娘亲的性命,不得已……制造了她难产而亡的假象。实则暗中将她送走,藏匿了起来。”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姐妹二人压抑的抽泣声。 明月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所以……所以娘亲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不得不……离开?” 刘琰沉重地点头:“不错。若她‘活着’,那些人绝不会放过她,甚至可能牵连到刚刚出生的你们。唯有她‘死’了,那些人才会放松警惕,你们才能平安长大。这些年,父王与你们娘亲,只能通过极隐秘的方式,偶尔互通消息。她知道你们一切安好,却不敢,也不能与你们相见……她心中的苦,比父王更甚百倍!” 明珠伏在刘琰膝上,已是泣不成声。 明月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搂住她,虽然自己也泪流满面,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父王今日告知我们这些,是因为……李布政使吗?” 刘琰赞许地看了大女儿一眼,不愧是心思更为缜密沉静的那个。 他抹了把脸,正色道:“月儿猜得不错。父王将你们许给李晨,一是看中他的潜力与实力,望他能成为你们未来的依靠,护你们一世周全。二来……也是想借他之力!”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个女儿:“李晨非池中之物,北地潜龙城生机勃勃,不惧宇文卓,更不惧蜀地这些蝇营狗苟!若你们能得他真心相待,父王或许……或许能借北地之势,彻底摆脱大王子的钳制,清理门户,甚至……将来有机会,接回你们的娘亲,让我们一家团聚!” 这番话,如同惊雷,再次震撼了明月和明珠。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竟然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期望与使命! “父王……”明月声音微颤,“那李布政使,他……会答应吗?会真心待我们吗?” 刘琰叹了口气:“父王不敢保证。此人非常人,心思深沉,志向远大。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有可能打破这蜀地的僵局!父王会尽力为你们争取最好的条件。至于日后……便要看你们的造化了。记住,你们姐妹二人,需同心同德,相互扶持。在那北地深院之中,彼此才是唯一的依靠。” 他将两个女儿揽入怀中,老泪纵横:“是父王无能,让你们受委屈了……但这是目前,父王能为你们,能为你们娘亲,想到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暖阁内,父女三人相拥而泣,压抑了十数年的秘密与情感,在这一刻尽情宣泄。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芭蕉叶,仿佛也在为这深宫秘闻与即将远行的少女,低诉着离愁与未知的前路。 第329章 花园偶遇 与父王那场掏心掏肺的谈话之后,明月和明珠回到自己的绣楼,心绪久久难以平复。 生母尚在人世的震撼,远嫁北地的彷徨,以及父王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期望与无奈,交织在两位少女心头,让她们一夜未眠。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明珠便坐不住了,拉着姐姐明月的手,眼中闪烁着混合了紧张、好奇与一丝决然的光芒。 “姐姐,父王既然已将我们许给那人,我们总不能像个物件一样,直到出嫁那天才见第一面吧?总得……总得亲眼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明珠语气急切。 明月相较于妹妹,性子要沉静许多,但此刻心中同样波澜起伏。 她轻轻反握住妹妹的手,低声道:“珠儿,父王说了,那李布政使非是常人。我们这般贸然前去,是否太过唐突?若是惹他不喜……” “哎呀,姐姐!”明珠跺了跺脚,“我们又不是去质问他!只是……只是‘偶遇’!对,就是偶遇!听说他今日会在府中花园散步,我们便去那里赏花,碰巧遇上,说几句话,总不算失礼吧?” 明月沉吟片刻,也觉得妹妹说得在理。 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不如亲自去见上一面。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被动等待。 “好。”明月终于点头,“但需谨记,不可失了礼数,言语更需谨慎。” 姐妹二人精心打扮了一番,既不过分招摇,也不失郡主身份。 明月选了一身月白色绣淡雅兰草的襦裙,衬得她气质越发清冷沉静。 明珠则穿了一身鹅黄色洒金蝴蝶的衣裙,更显活泼灵动。 两人并肩而行,宛如一对并蒂莲,悄然向着王府花园走去。 李晨确实在花园中。 与东川王的正式会谈安排在下午,上午无事,便在风狼的陪同下,于这王府花园中闲步,看似欣赏奇花异草,实则心中仍在梳理昨夜得到的信息,盘算着下午的谈判策略。 这东川王府的花园修建得颇具匠心,曲径通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时值秋季,园中菊花盛开,桂子飘香,别有一番韵味。 正当李晨驻足于一丛墨菊前细细观赏时,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如黄莺般的笑语由远及近。 “姐姐你快看,这株绿菊开得真好!颜色竟如翡翠一般!” “是啊,难得一见。珠儿你慢些,当心脚下。” 李晨闻声抬头,只见花径转弯处,袅袅娜娜走来一对身着淡雅衣裙的少女。 待看清两人容貌,纵然是见惯了美色的李晨,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艳。 一模一样的绝色容颜,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明媚如珠,并肩而行,仿佛将园中秋色都点亮了几分。 无需介绍,李晨心中已然明了,这定然就是东川王那对宝贝双生女儿,刘明月与刘明珠。 几乎是同时,明月和明珠也看到了站在菊丛旁的青年。 只见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长衫,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面容算不得极其俊美,但眉眼开阔,眼神深邃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站在那里,无需言语,便自然而然地成为目光的焦点。 姐妹二人心中都是一跳。 明珠是好奇与些许雀跃,明月则是更多的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双方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时间,花园中仿佛安静了下来。 还是明珠胆子大些,拉着姐姐上前几步,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见过这位公子。我姐妹二人来园中赏菊,打扰公子雅兴了。” 明月也跟着敛衽一礼,动作更为优雅含蓄,轻声道:“公子有礼。” 李晨心中暗笑,这“偶遇”未免太过刻意。 以东川王对这两个女儿的宝贝程度,若无他的默许甚至安排,她们岂能如此“恰好”地出现在自己散步的路径上? 不过,他并未点破,反而觉得这东川王倒是懂得创造机会,也让这对未来的夫人提前见见自己,省去了不少尴尬。 “两位郡主不必多礼。”李晨拱手还礼,语气平和,“在下李晨,亦是随意走走,何来打扰之说。这园中菊花开得正好,能与两位郡主同赏,是在下的荣幸。” 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刻意讨好,也无丝毫怠慢,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明珠见他态度随和,胆子更大了些,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您就是北地来的李布政使?北地……是不是很冷?听说那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 李晨微微一笑:“北地确实比蜀地寒冷,冬日白雪皑皑,别有一番景致。不过如今潜龙城内,屋舍皆有取暖之法,倒也不觉难熬。” 明月静静听着,观察着李晨的言谈举止,见他面对妹妹有些幼稚的问题也能耐心回答,神色坦然,心中稍安。 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泉水击石:“听闻布政使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更有北大学堂开启民智,令人钦佩。” 李晨看向明月,这位姐姐显然心思更为细腻,开口便提到了政务与理念。 “明月郡主过奖。为政者,自当以民为本。让治下百姓能吃饱穿暖,幼有所教,老有所养,不过是分内之事。” “人人如龙……真的可能吗?”明月抬起眼眸,清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轻声问出了父王转述的那句让她心神震动的话。 李晨迎上她的目光:“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或许一代人难以实现,但总要有人去走第一步,去播下火种。李某不才,愿为之努力。” 这番话,并非豪言壮语,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明月的心弦被轻轻拨动。 她看着李晨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念,忽然有些明白,父王为何会选择此人。 明珠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李晨说话很有意思,不像府里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夫子,便又叽叽喳喳地问起了北地的风土人情,比如草原有多大,是不是真的每个人都会骑马射箭。 李晨也颇有耐心,挑了些有趣又不涉及机密的事情说与她们听,言语风趣,偶尔引得明珠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明月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一番交谈,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远处有侍女寻来,似是东川王有事相请两位郡主。 明月和明珠知道该离开了,再次向李晨行礼告辞。 “布政使,我们告辞了。”明月轻声道。 “李……李大哥,下次再听你讲北地的故事!”明珠则活泼地挥了挥手。 看着那对窈窕身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李晨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对双生姐妹,性格迥异,却都纯真可爱,更重要的是,似乎并非全然懵懂无知,尤其是姐姐明月,颇有见识。 这次“偶遇”,效果不错。至少,双方都留下了不错的初步印象。 风狼不知何时来到李晨身后,低声道:“主公,东川王派人来请,说是午宴已备好,下午便可开始会谈。” 李晨收敛笑容,点了点头:“走吧。” 第330章 东川之困 午宴过后,稍事休息,李晨便被引至王府一间更为隐秘的书房。 此处显然是东川王刘琰处理机密要务之所,陈设古朴,守卫森严。 参与会谈的只有寥寥数人,李晨这边是风狼作为护卫立于身后,东川王那边则只有老将军王坚作陪。 侍女奉上香茗后便被屏退,书房门轻轻合拢,室内只剩下四人。 刘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挥退了侍从,神色一正,先前宴席上的热络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沉重与决绝的肃然。他抬手示意李晨用茶,自己却只是端着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李晨。 “李布政使,此处再无六耳,你我便可坦诚相待了。”刘琰开门见山,语气低沉,“想必布政使一路行来,又经昨日市井,对我这东川局面,已有所了解。” 李晨放下茶杯,迎上刘琰的目光,神色平静:“王爷快人快语,李某佩服。确实,东川之困,在于锁。盐铁之利,困于群山;王者之尊,困于内忧外患。” “好一个‘困’字!” 刘琰重重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愤懑,“布政使一语中的!本王空有盐铁之利,却被那所谓兄长卡住剑门关,课以重税,几近于无利可图!三弟那边商路亦是盘剥重重。内有……家宅不宁,子嗣艰难。这东川王,当得实在是憋屈!” 李晨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刘琰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故而,本王才不惜以一双爱女,欲与布政使结秦晋之好,共谋出路!不知布政使,对今后你我两家,有何高见?” 他将问题抛回给李晨,既是试探,也是想听听这位北地潜龙的真实想法。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联姻之事,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蜀地地图前,手指点向那条他们来时走过的、标记着险峻山势的区域。 “王爷,东川之困,根源在于闭塞。若要破局,首要在于——通!” “李某此来,不仅为联姻,更为与王爷共商,打通这条连接北地与东川的坦途!” 刘琰和王坚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 “王爷应当知晓,我潜龙城有一种名为‘水泥’之物,遇水凝固,坚逾磐石。用以修路架桥,可化天堑为通途!” 李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线路,“若能从青山镇起,经我等来时险道加以拓宽、加固,在关键峡谷处架设坚固水泥桥,直通王爷阆中城下。此路若成,快马数日便可往返!” 刘琰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何尝不想修路?只是蜀道艰难,以往修路耗费巨大,且难以持久。若这水泥真有李晨所说之神效…… 王坚更是忍不住出声:“布政使此言当真?那水泥……真能架设跨越深涧之桥?” “千真万确。”李晨语气笃定,“潜龙城至青山镇之路,晋州境内诸多官道,皆已用水泥修缮,王爷可派人查验。只要此路畅通,王爷的盐铁,便可源源不断运往北地乃至更远,所需粮食、布匹、乃至军械,亦可从北地顺畅输入。何须再看剑门关脸色?何须再受南平王盘剥?” “好!好!好!” 刘琰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若真如此,本王这东川,便真的活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炽热地看向李晨:“布政使,修路之事,需要本王如何配合?人力、物力,东川全力支持!” “具体细节,可交由下面的人详细规划。” 李晨微微一笑,终于将话题引回核心,“此通途,便是你我联盟最坚实的纽带。路通,则利益相通,命运与共。届时,王爷内有盐铁之利外销,外有我北地为援,这蜀地格局,或可重新书写。” 李晨的话,如同最香醇的美酒,让刘琰心醉神迷。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东川不再是被困的囚徒,而是连接北地与西南的战略要冲! “至于联姻……”李晨看向刘琰,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明月、明珠两位郡主,蕙质兰心,李某有幸。此乃天作之合,既能成全晚辈情谊,更能固你我盟约。王爷以为如何?” 到了这个地步,刘琰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嫁出一对女儿,换来的不仅是北地这个强援,更是东川打破困局、走向新生的钥匙!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哈哈!好!布政使爽快!”刘琰大笑,心中块垒尽去,“既然如此,你我便是一家人了!这婚事,宜早不宜迟!依本王看,布政使便在我这阆中城,与月儿、珠儿完婚!待礼成之后,你我翁婿再细细商议修路大计,如何?” 刘琰迫不及待地想将联盟关系彻底坐实,以免夜长梦多。 在阆中成婚,既能彰显东川的诚意,也能让李晨与本地势力有更深的绑定。 李晨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客随主便,但凭王爷安排。” “好!痛快!”刘琰抚掌,立刻对王坚吩咐道,“王老将军,立刻着手准备!选定吉日,本王要风风光光地嫁女儿!通告东川全境,本王得此佳婿,乃东川之幸!” “末将领命!”王坚也是满面红光,大声应道。 书房内,气氛热烈。 一场政治联姻,因一条未来的“通途”而迅速敲定。 东川王刘琰看到了摆脱困境的希望,而李晨,则为潜龙城找到了一个资源丰富的战略后方和通往西南的门户。 双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消息很快在东川王府内部传开,筹备婚事的指令一道道发出,整个阆中城都开始为此事忙碌起来。 而李晨将在蜀地完婚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飞向了成都,飞向了南平,乃至飞向了遥远的京都。 第331章 王府嫁女 东川王嫁女的旨意一下,整个阆中城便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王府内外张灯结彩,仆从穿梭如织,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喜庆与忙碌交织的气息。 吉日定在三日之后,时间虽紧,但在东川王倾力操办下,一切都有条不紊。 明月和明珠的绣楼更是成了焦点。 裁缝、首饰匠人络绎不绝,量身、选料、定款式,力求将两位郡主打扮成世间最美的新娘。 姐妹二人心情复杂,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也有对父王口中那条“通途”和遥远北地的想象。 明珠依旧活泼,拉着姐姐试穿各种嫁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明月则沉静许多,常常对着一件首饰或一幅北地风物的画册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晨作为新郎,反倒清闲下来。 婚礼事宜自有东川王府一手包办,他只需在特定场合露面即可。 大部分时间,李晨都在风狼的陪同下,与东川王指派的一些精通地理、工程的属官详细探讨修路的初步规划。 基于潜龙城成熟的水泥应用和工程经验,一条从青山镇延伸、避开主要天险、利用现有猎道拓宽加固的路线草图,已初步勾勒出来。东川王看过草图后,更是信心倍增,对李晨这位“贤婿”越发满意。 在这片喧嚣喜庆之下,潜藏的暗流却并未停歇。 婚礼前夜,东川王府,正妃院落。 此处与外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东川王正妃杨氏,也就是大王子王妃的亲妹妹,端坐于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年近四旬,保养得宜,但此刻眉宇间的戾气却破坏了那份雍容。 “好一个刘琰!好一个李晨!”杨氏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中紧紧攥着一只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将那对贱人生的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还要修什么路?这是要彻底甩开我们杨家,甩开王兄吗?!” 下首一名心腹嬷嬷低声道:“娘娘息怒。王爷此举,确实……确实有些欠考量。那北地李晨,不过是边陲一莽夫,岂能与大王子和娘娘您的娘家相比?” “你懂什么!”杨氏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那李晨能抗衡宇文卓,岂是寻常莽夫?刘琰这是找到了强援,翅膀硬了,想摆脱控制!若真让那条路修成,东川的盐铁源源不断运出去,他还要我们杨家何用?还要王兄何用?!”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那对双生子本就是眼中钉,如今更要借势飞走,岂能让他们如愿!” “娘娘,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明日便是婚期,王爷盯得紧,我们的人不好动作啊。”嬷嬷担忧道。 杨氏冷笑一声,目光阴鸷:“明面上自然动不得。但……这蜀地,可不是他刘琰一个人说了算!山路崎岖,蛮族出没,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就算成了婚,去了北地,那苦寒边陲,两个娇生惯养的丫头,能不能活得长久,谁又知道呢?” 她压低声音,对嬷嬷吩咐了几句。 嬷嬷脸色微变,但还是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杨氏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和杨家在东川的地位,哪怕对方是王爷,是未来的北地之主! 与此同时,李晨下榻的客院。 风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晨身后,低声道:“主公,我们的人发现,王府正妃院落的管事嬷嬷,傍晚时分秘密出府,去了一趟城南的‘济世堂’药铺,停留了约一刻钟。那药铺明面上是看病抓药,暗地里……与山中几个不太安分的蛮族部落有些牵连。” 李晨正在灯下查看修路草图,闻言动作一顿,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哦?这么快就坐不住了?”李晨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这位正妃娘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心急。” “主公,是否需要……”风狼做了个手势。 李晨摆摆手:“不必打草惊蛇。明日是大婚之日,东川王的面子要给足。加强戒备即可,尤其是两位郡主的安全。至于那些魑魅魍魉……”李晨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草图,“等路修通了,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清理。” 风狼领命:“是!属下已加派人手,明日的迎亲路线和王府内外,都安排了我们的人暗中警戒。” 李晨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东川王内部的斗争,早在他预料之中。 这位正妃杨氏,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比较碍眼的棋子罢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顺利完婚,敲定盟约,启动修路计划。只要大势已成,这些内部蛀虫,翻不起多大浪花。 不过,对方既然已经出招,自己也不能毫无表示。 “风狼,”李晨沉吟道,“派人去给王坚老将军递个话,就说本王担忧明日婚礼安全,尤其是郡主安危,请他多加派可靠人手,特别是……注意那些与外界联系过于频繁之人。” 这话点到即止,以王坚的老练和对东川王的忠诚,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既能借东川王之手敲打杨氏,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皮。 “属下明白。”风狼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李晨吹熄了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红灯笼映照得一片喜庆的王府夜景,目光深邃。 第332章 风雨欲来 东川王嫁女,联姻北地潜龙,触动了太多人的神经和利益。 阆中城内,看似一派喜庆祥和,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难得的盛况。 然而,在这繁华喧嚣的表象之下,无数暗流正汹涌汇聚。 除了那位已在暗中咬牙切齿、筹划毒计的正妃杨氏,另有两股强大的势力,早已将目光死死锁定于此。 成都,大王子府邸。 身材肥胖、眼神阴鸷的成都王刘璋,狠狠将一份密报摔在案上。“刘琰!好大的狗胆!竟敢绕过剑门关,私通北地李晨!还想修路?这是要彻底断本王的财路,挖本王的根基!” 下首一名谋士阴恻恻地道:“王爷息怒。东川王此举,确实包藏祸心。那李晨更是狼子野心,其志不小。若让其得逞,东川与北地连成一片,恐成心腹大患。” “本王岂能让他如愿!”刘璋脸上横肉抖动,“阆中城里,我们的人准备好了吗?” “回王爷,早已安排妥当。只待婚礼最热闹时,便可动手,定要让那婚礼,变成一场葬礼!给东川王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刘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靠城里那些人,恐怕还不够稳妥。军队呢?到何处了?” “王爷放心,自那李晨踏入蜀地,我们的一支精锐便已化整为零,秘密向阆中方向运动。算算时日,婚礼当日,正好能抵达阆中城外预设地点。届时里应外合,管教那刘琰和李晨,插翅难飞!” “还有那些山里的蛮子,”刘璋补充道,“多许些金银粮食,让他们也动起来。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越乱越好!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本王作对的下场!” “是!” 而在南平,三王子刘珩则显得从容许多。他听着属下的汇报,悠闲地品着茶。 “大哥和二哥这回可是要动真格的了。”刘珩轻笑一声,“一个要下死手,一个想借外力翻身。有意思,真有意思。” “王爷,我们是否要……”属下试探着问。 “不急,不急。”刘珩摆摆手,“让他们先斗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无论谁胜谁负,对我南平而言,都不是坏事。派人盯紧阆中,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到时候,再看情况……落井下石,或是雪中送炭,皆可。” 一时间,以阆中城为中心,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 大王子明里暗里的军队、被收买煽动的山地部落、潜伏城内的死士;三王子冷眼旁观的探子;以及东川王府内部,那位心怀鬼胎、已然开始行动的正妃杨氏。 风雨欲来,杀机四伏。 东川王府内,正妃杨氏的院落。 “都安排好了?”杨氏看着心腹嬷嬷,低声问道。 “娘娘放心,万无一失。”嬷嬷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王坚那个老酒鬼,已经上钩了。他手下那几个副将,也都被我们用重金和美酒拉拢了过来。只要婚礼开始,王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我们的人就能控制关键门户。到时候,里应外合……” 杨氏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好!刘琰,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还有那对贱种和那个北地蛮子,都一起去死吧!” 她深知王坚是东川王麾下最得力的老将,负责王府和城防安全,若能将其拔除或控制,等于断了东川王一臂。 而王坚嗜酒如命,便是他最大的弱点。 杨氏早已派人用陈年佳肴和精心设计的“偶遇”,一步步将王坚引入了圈套,只待时机成熟。 婚礼前夜,王坚确实在自己的府邸中,对着几坛“友人”送来的美酒,喝得酩酊大醉,鼾声如雷。他手下的几名副将,也大多在各自的营帐或府中,享受着类似的“款待”。 整个阆中城的防卫,在这最需要警惕的时刻,因为内部被渗透和主将的“疏忽”,已然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李晨下榻的客院,气氛则截然不同。 风狼将最新收集到的情报汇总呈报:“主公,城外三十里,发现不明身份的军队调动痕迹,人数约在三千左右,装备精良,行动诡秘,疑似大王子麾下。城内,多处发现陌生面孔聚集,与王妃院落以及几家背景复杂的商铺有过接触。另外,王坚将军及其几名副将,今夜皆被人以各种理由宴请,饮酒过量。” 李晨听着汇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果然都跳出来了。”李晨语气平静,“大王子想毕其功于一役,王妃想借机清理门户,三王子隔岸观火……这盘棋,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主公,是否要提前采取行动?王府守卫似乎……”风狼有些担忧。 李晨摇了摇头:“不必。现在动手,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缩回去。他们要动,就让他们动起来。只有等所有牛鬼蛇神都现了形,我们才能一网打尽。”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王府核心区域那彻夜不息的灯火,眼神冰冷:“明日婚礼,照常进行。告诉下面的人,按照第二套方案准备。我要让所有想来送‘贺礼’的人,都有来无回!” “是!”风狼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夜色深沉,阆中城在喜庆的伪装下,暗藏着无尽的杀机。 明日,当红绸高挂,锣鼓喧天之时,这座蜀中古城,必将迎来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血雨腥风。 而端坐于风暴中心的李晨,已然张开了口袋,静待各方“宾客”入场。 第333章 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远在西北雪川,听雪庐内。 白衣如雪的晏殊,正对弈自娱,一枚黑子悬于指尖,久久未落。 一名侍立一旁的哑仆无声地递上一封刚由信鸽传来的密报。 晏殊展开,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关于蜀地阆中城的最新动向——东川王嫁女,李晨亲至,大王子调兵,王妃异动,三王子观望……条条信息,将蜀地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勾勒得清晰无比。 那枚黑子,终于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晏殊缓缓靠回椅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叹与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一个李晨!好一个郭奉孝!”晏殊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庐内回荡,“原本以为,郭孝重返京城,纠缠住宇文卓,已是妙手。未曾想,这李晨竟剑走偏锋,亲赴蜀地,行此险招!这是要以身为饵,将蜀地这潭死水,彻底搅浑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此刻已是杀机四伏的阆中城。 “西凉僵局,本可成为宇文卓西面的屏障,却被此子以结盟董璋轻易化解。如今更是直插蜀地腹心……若让其成功联姻东川,再修通道路,北地与蜀地连成一片,进可虎视中原,退可雄踞西南……这潜龙,就不是潜于渊,而是要腾于九天之上了!” 晏殊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有赞叹,也有一丝被打破布局的无奈。 “鬼谋布局于京城,潜龙亲征于蜀地……一明一暗,遥相呼应。宇文卓想完成那三件事?难了!这盘天下大棋,因这北地潜龙,已然生出了无穷变数。” 他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李晨……当真了不起。郭奉孝,你找了个好主公啊。” 而在晏殊收到消息的同时,一支精干的队伍,正如同幽灵般,沿着李晨来时那条隐秘的猎户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东川地界。 带队之人,正是狩猎防卫队长赵铁兰。 她一身利落的猎装,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锐利如鹰,身形在崎岖的山林中穿梭,矫健无比。 身后跟着的五十人,皆是潜龙军中最为擅长山地作战、侦察潜伏的好手,个个眼神沉静,行动迅捷如豹。 他们比李晨的大队人马晚了几天出发,却凭借对山地环境的熟悉和轻装简行,硬是沿着那条险峻的路径追了上来,并成功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眼线。 “赵队长,前方就是与主公约定的汇合地点了。”一名斥候从前方折返,低声禀报。 赵铁兰点点头,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如同水滴入海般,分散隐匿于山林之中,只留下几个哨位警戒。 摸了摸腰间冰冷的连弩和几枚造型奇特的手掷雷,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主公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她绝不容有失。 阆中城,东川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东川王刘琰那张焦虑不安的脸。 李晨深夜来访,将风狼探查到的情报,择其要害,简明扼要地告知了这位盟友。 “……城外有不明军队逼近,人数不下三千。城内多处发现可疑人员聚集,与王妃以及一些背景复杂的商铺来往密切。另外,王坚将军及其几位副将,今夜皆被人灌得酩酊大醉。” 刘琰听完,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果然!果然他们不会坐视!大王子!还有那个毒妇!他们这是要置本王于死地啊!布政使,明日……明日婚礼怎么办?这……这还能办吗?” 李晨看着慌乱失措的东川王,心中暗自摇头,这位王爷的胆识,比其处境更需要加强。 “王爷稍安勿躁。”李晨抬手虚按,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婚礼,照常举办。” “照常举办?”刘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布政使!这明显是鸿门宴啊!他们定然会在婚礼上发难!到时候兵荒马乱,如何收场?” “正因为他们会选择在婚礼上动手,我们才更要给他们这个机会。”李晨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若是婚礼取消,或者加强戒备让他们无从下手,这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岂不是又要缩回洞里,伺机再动?只有让它们都探出头来,我们才能一劳永逸。” 刘琰怔住了,看着李晨那镇定自若的神情,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布政使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李晨点头,“明日婚礼,一切如常,甚至要比预想中更加热闹,更加松懈。王爷您只需配合演好这出戏,该笑则笑,该饮则饮,装作对一切毫无察觉即可。” 刘琰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追问道:“那……布政使定然已有万全准备?有后手埋伏?” 李晨笑了笑,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神秘:“后手不敢说万全,但确实给这些不请自来的‘宾客’,准备了一点……小惊喜。”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惊喜”,但那份从容与自信,却极大地感染了刘琰。 “好!好!”刘琰用力点头,仿佛要将心中的恐惧都甩出去,“本王信布政使!明日,本王就陪你演这出戏!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本王嫁女的大喜日子捣乱!” 看着重新鼓起勇气的东川王,李晨心中稍定。他拍了拍手,风狼应声而入。 “风狼,按第二套方案,开始布置吧。让赵铁兰的人,在预定位置就位。” “是!” 夜色更深,阆中城在表面的喜庆下,暗流涌动到了极致。而一张针对所有不速之客的大网,也在李晨的操控下,悄然张开。 白狐在雪川惊叹潜龙将出渊,鬼谋在京城牵制强敌,而潜龙本人,则在这蜀地腹心,布下了一场足以震惊天下的惊雷。 明日,红妆与鲜血,必将交织出一幅无比绚烂而又残酷的画卷。 第334章 棋语论天命 吉日已至,阆中城仿佛被浸染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 鞭炮震天响,锣鼓喧闹声几乎要掀翻这座山城的瓦片。 百姓们挤满了街道,伸长脖子想要一睹北地英雄迎娶东川双姝的盛况。 王府内外,仆从如织,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惊涛骇浪,唯有自知。 王坚老将军直到日上三竿才被人从醉梦中摇醒,头痛欲裂。 听着属下半真半假的汇报,说是城外有些“流民”聚集,城内也有些“喝醉的闲汉”闹事,他烦躁地挥挥手,只觉得是下面人小题大做,谁会在王府嫁女的大喜日子触霉头。 宿醉未醒,加上王妃那边早已打点好的“自己人”刻意隐瞒和误导,使得这位本该是城池守护神的老将,对即将到来的风暴近乎一无所知。 在他的“疏忽”下,更多身份不明的“外军”借着人流混杂,悄然潜入城中,如同水滴汇入江河。 更远处的山峦间,得到大王子和王妃两边许诺好处的一些蛮族部落,也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拿着简陋的武器,眼中闪烁着对财富和粮食的贪婪光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开始向着阆中城方向移动。烧杀抢掠,向来是他们最热衷的“庆典”方式。 王妃杨氏端坐在自己的院落里,对镜梳妆,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快意。 心腹嬷嬷低声汇报着一切进展。 “……王坚那老糊涂不足为虑,城门和几条关键街道的守卫都已经换上了我们的人,或者被酒肉控制。大王子的人马已经潜入大半,藏在几处指定的民宅和商铺里。山里的蛮子也开始动了。” “只等婚礼高潮,王爷和那李晨放松警惕,我们的人便会率先发难,制造混乱。届时,大王子的人马里应外合,控制王府和城门。那些蛮子进城抢劫,正好可以掩盖很多事情。” 杨氏对着铜镜,仔细描摹着眉毛,声音冰冷:“记住,混乱中,第一目标是我那‘好王爷’刘琰。必须做得干净,要像是因为北地来人引发的冲突意外。只要刘琰一死,本宫便能以正妃之名,出来主持大局,安抚军民。到时候,把所有罪责都推到那李晨头上,说他包藏祸心,引狼入室,害死王爷。他带来的那点人手,还有赵铁兰那支不知藏在何处的队伍,在绝对的兵力优势和大义名分下,不过是螳臂当车。” “本宫早已查清,李晨明面上只带了百余人进城,就算那赵铁兰带了援兵,撑死不过数百,还能翻了天不成?十拿十稳的局面,就看这最后一击了。”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某些人的计划稳步推进,杀机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即将淹没这场喜庆的婚礼。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潜龙商行后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郭孝正与柳承宗对坐手谈,棋盘上黑白子纠缠,杀得难解难分。 商行前院人声鼎沸,前来采购“潜龙醉”、“杏花翠”、棉布乃至香皂的达官贵人、豪商巨贾络绎不绝。 周秀娥看着账面上不断飙升的数字,已经从最初的狂喜变得有些麻木。 她只是本能地指挥着伙计们收货、卖货、记账,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远在蜀地的夫君身边。 郭孝更是对前院的喧嚣充耳不闻,仿佛那日进斗金的生意与他毫无关系。 柳承宗落下一子,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问道:“奉孝先生,蜀地局势……当真无碍吗?妹夫此次以身入局,深入虎穴,那东川王府如今怕是龙潭虎穴,他……能赢吗?” 郭孝拈起一枚白子,并未立刻落下,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仿佛在思索棋路,又仿佛在思考一个更深奥的问题。 “柳兄,”郭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悠悠问道,“你相信这世上有‘气运’这一回事吗?” 柳承宗微微一怔,不明白郭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气运?虚无缥缈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吧。” 郭孝轻轻落下白子,这一子看似平淡,却盘活了左下角一大片棋局。 他抬起头,看向柳承宗,眼神深邃如古井: “在下看来,气运并非虚无。它是一种势,一种因缘际会,更是一种……选择与性格决定的必然。这世间,确有那么一些人,无论遭遇何种困境,做出何种看似冒险甚至荒谬的决定,到最后,却总能化险为夷,遇难成祥,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助他。而另一些人,无论前期占据多大优势,谋划多么周密,机关算尽,到最后却总是功亏一篑,一败涂地。” “前者,并非全靠侥幸,是其胸襟、魄力、眼光乃至待人之诚,无形中汇聚了人心,顺应了时势,故能百川归海,无往不利。后者,则往往败于自身的狭隘、猜忌、短视或刻薄,纵然一时得势,终究众叛亲离,大厦倾颓。” 郭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屋宇,望向了西南方向:“主公此行,看似凶险,实则是在为潜龙开辟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路。其志在其民,其利在其众,其行合于大道。至于那些蝇营狗苟、只知争权夺利、甚至不惜引狼入室、戕害同族之辈……” 郭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敲棋盘,那枚刚刚落下的白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却坚定的光芒。 “这局棋,还没下完。但我们不妨,拭目以待。” 柳承宗看着郭孝那智珠在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再回味着那番关于“气运”的言论,心中那份因妹妹和妹夫而产生的焦虑,竟莫名地平复了许多。 是啊,李晨此人,崛起于微末,却能屡创奇迹,或许……他真的身负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气运”吧? 而在阆中城,喜庆的乐声已然奏响,新郎官李晨身着大红吉服,在东川王刘琰强作镇定的陪同下,正走向装扮得如同瑶台仙境般的婚礼大殿。 殿内,红烛高烧,宾客满堂。盖着红盖头的明月和明珠,在侍女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立于殿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没有人注意到,一些身影已经悄然占据了殿内某些关键的、易于控制全局的位置。 也没有人注意到,王府外围的几条街道,不知何时变得异常“安静”。 更没有人注意到,城外远处山林中,赵铁兰和她带领的山地好手们,如同狩猎前的豹子,已经绷紧了身体,目光锁定了那些正在靠近城池的、衣衫褴褛却目露凶光的蛮族队伍。 婚礼的乐章高昂,杀局的帷幕,也在此刻,彻底拉开。 第335章 血色婚礼 婚礼的乐章演奏到最高潮,司仪拖长了声音,正要高喊“礼成——”。 东川王刘琰脸上勉强维持着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外。 李晨一身大红吉服,身姿挺拔,面色平静,仿佛完全沉浸在娶得娇妻的喜悦之中,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人心最松懈的刹那—— “杀——!” 凄厉的喊杀声如同骤然而起的风暴,猛地从王府外围,乃至更远处的城门方向传来! 那声音混杂着蛮族特有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兵刃撞击的锐响,以及百姓惊恐的尖叫,撕裂了喜庆的假象! 殿内顿时大乱! 宾客们惊慌失措,杯盘落地碎裂声、女眷的尖叫声、桌椅碰撞声混成一片。 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婚礼现场,眨眼间成了混乱的漩涡。 “怎么回事?!” “是蛮子!蛮子杀进城了!” “快跑啊!”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东川王刘琰,听到这喊杀声,尤其是夹杂其中的蛮族嘶吼,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看向李晨,却见这位新郎官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只是微微侧耳,仿佛在倾听远处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隐藏在宾客中的王妃杨氏,眼中却闪过一丝狂喜与狠厉! 时机到了! “保护王爷!平乱!快平乱!”杨氏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惊慌,对着殿外她早已安排好的人手厉声喝道,“有刺客!定是那北地李晨引来的蛮子!快,护驾!诛杀叛贼!” 她这命令含糊其辞,看似是平乱护驾,实则暗藏杀机。 殿内外那些被她收买或控制的侍卫、以及混入的大王子死士,闻令而动,却并非冲向殿外抵御蛮族,反而挥舞着兵刃,向着殿内参加婚礼的宾客,尤其是东川王刘琰和李晨的方向扑杀过来!真正的目标,不言而喻!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刘琰又惊又怒,看着那些明晃晃指向自己的刀剑,终于彻底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样的杀局。 他身边几个忠心的侍卫试图抵挡,瞬间便被潮水般涌来的叛军淹没。 混乱中,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支冷箭,精准地没入了刘琰的胸膛! 这位东川王瞪大了眼睛,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与不甘,身体缓缓软倒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他华丽的王袍。 “王爷!” “父王!” 被侍女护着、盖头早已掀开的明月和明珠,看到这一幕,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冲过去,却被混乱的人群和刀光阻挡。 而作为主要目标之一的李晨,在叛军扑来的瞬间,便被风狼和几名扮作宾客的亲卫死死护住,且战且退,迅速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和殿柱之后,不知所踪。 整个阆中城彻底陷入了混乱。 蛮族在城内四处放火抢劫,与仓促应战的守军厮杀。 王府内,王妃和大王子的人马以“平叛”为名,疯狂攻击着一切非己方势力,尤其是搜索着李晨及其部下的踪迹;普通百姓哭喊着四散奔逃,如同无头苍蝇。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混乱中,几股关键的力量,却呈现出诡异的静止。 李晨带入城中的百余名精锐,在最初的混乱后,并未如同无头苍蝇般寻找主公,反而在风狼事先的安排下,迅速占据了王府内几处易于防守的制高点和要道,结成小型战阵,冷眼看着下方的厮杀,仿佛在等待什么命令。 潜伏在城外山林中的赵铁兰和她带领的山地好手,如同石雕般隐匿在阴影里,目光冰冷地注视着那些正在攀爬城墙或从被破坏的城门涌入的蛮族,以及更远处那支正在逼近的、打着大王子旗号的三千精锐,手中的连弩和腰间的手掷雷早已准备就绪,却引而不发。 而本该负责城防的老将军王坚,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幕后冷静地操控着这一切,任由台前的演员尽情表演。 王妃杨氏在亲信的保护下,退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高楼。 看着下方自己一手制造的混乱,尤其是看到刘琰倒地不起,李晨“失踪”,她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大局已定! 她立刻命人传出消息,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恶毒的指控:“王爷!王爷被那北地恶贼李晨害死了!是李晨勾结蛮族,引狼入室,意图谋夺我东川基业!众将士听令,诛杀李晨及其党羽,为王爷报仇!” 这番指控通过她的心腹迅速在混乱的城中传播。 然而,这番说辞,别说外面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阆中城里稍微有点头脑的文武官员和将领,听了都觉得荒谬至极,漏洞百出! 一个新郎官,在自己的婚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勾结远在山里的蛮族,杀害自己的岳父,谋夺一个暂时还无法完全掌控的基业? 这人脑子是有多大的坑,才会干出这种损人不利己、自绝于天下的蠢事? 稍微有点理智的人都清楚,这分明是王妃和大王子联手做的局,栽赃陷害! 只是此刻刀兵在手,局势混乱,无人敢站出来质疑罢了。 消息通过飞鸽,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雪川听雪庐。 白狐晏殊看着密报上简短的描述——“婚礼乱,刘琰殁,王妃诬李晨,李晨匿,其部未动,赵部未动,王坚未现。” 他轻轻放下纸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知是惋惜还是果然如此的神情。 “蠢妇误国,自寻死路。”晏殊低声评价了一句,随即目光变得悠远,“经此一役,这蜀地……无论表面归属何人,实质上,都已有李晨的一份了。不,或许不止一份……郭奉孝,你这主公,当真是给了天下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隐藏在混乱之下的雷霆,即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改变整个蜀地的格局。 第336章 反击 阆中城王府深处,一间极为隐秘、仅有少数几人知晓的密室内。 烛火稳定地燃烧着,将室内照得透亮,与外面的喊杀震天、火光冲霄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本该胸口中箭、倒在血泊中的东川王刘琰,此刻正有些不安地从一张软榻上坐起身,脸上虽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气息平稳,行动无碍。 他胸前衣物上那片刺目的“血迹”,仔细看去,颜色略显暗沉,并非新鲜血液。 李晨站在一旁,卸下了大红的新郎吉服,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 “行了,王爷,这里没有外人了。”李晨淡淡道,“已经找了一具身形与你相仿、面容毁去的尸体,换上你的王袍,丢在显眼处了。此刻外面的人都以为你已遇害。” 刘琰长长舒了口气,用手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胸口,心有余悸:“布政使此计……当真是险之又险!那冷箭擦着本王腋下过去,若是偏上一分……” “王爷放心,风狼手下的人,分寸拿捏得极准。”李晨打断道,“若不做得逼真,如何能让那些魑魅魍魉尽数跳出来?” 原来,那支射中刘琰的“致命”冷箭,根本就是李晨与刘琰事先商量好的苦肉计! 箭矢巧妙地穿过刘琰腋下与身体之间的空隙,钉入后方的梁柱,而刘琰则趁机咬破口中暗藏的血囊,佯装中箭倒地。 那具用来李代桃僵的尸体,更是早就准备好的替身。 刘琰定了定神,眼中重新燃起怒火与急迫:“布政使,我们何时动手?王妃那个毒妇,还有大王子派来的那些杂碎,正在外面屠戮本王的臣属和子民!” 李晨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一幅详细的阆中城及周边地形图。 他的手指点在城外某处山谷。 “王爷稍安勿躁。”李晨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城内的这些苍蝇,不过是疥癣之疾,清理起来容易。我们在等……等大王子的那几千主力,全部进入这个口袋。” 刘琰顺着李晨的手指看去,那处山谷是通往阆中城门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进难出。 “再等一个时辰。”李晨估算着时间,“一个时辰后,无论城外敌军是否完全入瓮,我们都将收网。届时,城内城外,一并解决!” 就在李晨与刘琰在密室内定策之时,城外,大王子派来的那三千精锐,在主将的催促下,终于开始动了。 他们原本计划是等城内乱到一定程度,再里应外合,一举夺城。 此刻见到城内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以为时机成熟,主将不再犹豫,下令全军突击,直扑城门! 三千人马,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沿着官道,迅速逼近阆中城东门。 城门处虽有零星的抵抗,但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能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内混乱的景象,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破城之功,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先头部队堪堪抵达城门洞下方,后续人马大部分涌入那段相对狭窄的官道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地从官道一侧的山坡上炸开! 那不是雷鸣,不是地陷,而是一种所有人从未听过、足以撕裂耳膜、撼动心神的恐怖声响! 大地剧烈一颤,火光与浓烟冲天而起,碎石泥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巨大的气浪将靠近爆炸中心的数十名骑兵连人带马掀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已肢体破碎! 更多的士兵被震得耳鼻流血,晕头转向,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将严整的冲锋阵型搅得大乱! “天罚!是天罚!” “妖法!是妖法啊!” 幸存的士兵惊恐万状,发出绝望的嚎叫,士气瞬间崩溃。 这,就是李晨准备的“小惊喜”——预先埋设的大量火药,被精准引爆! 虽然只是最原始的黑火药,但集中爆破产生的声光效果和冲击力,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无疑是降维打击,足以在瞬间摧毁一支军队的斗志! 这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不仅炸懵了城外的敌军,更是如同一声约定好的号炮,传遍了整个阆中城! 一直“宿醉未醒”、不知所踪的老将军王坚,此刻正藏身于城防军的一处秘密据点。 听到这声巨响,王坚猛地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醉意被凌厉的杀意取代。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刀,对身边几名早已等候多时的忠诚副将厉声喝道: “时机已到!众将士听令!随本将平叛!剿灭城内所有作乱逆贼,尤其是王妃及其党羽,格杀勿论!” “得令!” 憋了一肚子火气和屈辱的城防军精锐,如同出闸的猛虎,从各个隐蔽点冲出,迅速扑向那些正在城内烧杀抢掠的蛮族、以及打着“平乱”旗号实则制造混乱的王妃和大王子死士。 真正的平叛,此刻才开始! 而那些原本还在疯狂抢劫、以为捞到大便宜的蛮族,被那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又见原本“不堪一击”的守军突然变得如此凶猛强悍,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发一声喊,丢下抢来的财物,拼了命地往城外他们来时的方向逃窜。 然而,他们刚冲出混乱的城区,跑到城外的山林边缘—— “放箭!” 一声清冷的娇叱响起。 潜伏已久的赵铁兰,终于动了! 五十名山地好手如同鬼魅般从树林、岩石后现身,手中十连发手持连弩喷吐出致命的箭矢! 弩箭如雨,精准而密集,瞬间将跑在最前面的蛮族射成了刺猬! “手掷雷,投!”赵铁兰再次下令。 几十枚黑乎乎的铁疙瘩被奋力掷出,落在蛮族溃逃的人群中。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虽然不如之前那声巨响恐怖,但胜在连绵不绝,破片四射,硝烟弥漫。 从未见过这等武器的蛮族,彻底被吓破了胆,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山林间乱撞,却纷纷撞入赵铁兰小队预设的死亡陷阱,被一一射杀或俘虏。 城内,王坚率领的城防军以雷霆万钧之势清扫着叛军。 城外,大王子主力被一声惊雷炸得魂飞魄散,溃不成军,又遭到赵铁兰小队和及时杀出的部分城防军夹击,几乎全军覆没。 第337章 血色黎明 阆中城内的混乱,并未因城外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而立刻停止,反而进入了更加残酷的阶段——巷战。 王妃杨氏与大王子派来的死士,以及部分被煽动、或是本就心怀异志的城防军败类,依旧控制着城内不少街巷和建筑,负隅顽抗。 他们如同陷入绝境的疯狗,挥舞着刀剑,做最后的挣扎。 然而,大局已然逆转。 风狼率领的百余名潜龙精锐,早已按照事先部署,牢牢占据了王府内几处最高的阁楼和钟鼓楼等制高点。 这些位置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大半个王府乃至邻近街区。 “自由猎杀,优先清除持械反抗者。”风狼的声音通过特殊的手势传递下去,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下一刻,恐怖的“嗡嗡”声开始在各处制高点响起。 那是十连发手持连弩机括被扣动的声音!这种超越了时代的小型杀戮器械,在此刻的巷战中,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威力。 一名刚刚从墙角探出身,试图张弓搭箭的死士,额头瞬间多了一个血洞,一声未吭便仰面倒下。 三名聚集在街口,试图结阵冲击王府大门的叛军,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便被一阵密集的弩箭覆盖,浑身插满箭矢,如同刺猬般瘫软在地。 更有试图凭借民居窗户向外射击的弓手,往往刚露出半个身影,便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精准弩箭钉死在窗沿上。 居高临下的打击,配合连弩的速射与精准,使得风狼所部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高效而冷酷地收割着负隅顽抗者的生命。 叛军们惊恐地发现,他们甚至看不到敌人在哪里,便被夺命的弩箭送入了地狱。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鬼!他们是鬼!” “跑啊!这仗没法打了!” 残存的叛军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城外溃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王府深处,王妃杨氏在一众心腹死士的保护下,退守到最后一座坚固的偏殿。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连弩机括声,这位之前还志得意满、自以为掌控全局的王妃,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精心梳理的发髻早已散乱,华丽的宫装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 “怎么回事?王坚那个老酒鬼不是已经废了吗?城防军怎么会……”杨氏抓住身边嬷嬷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因恐惧而尖利变形。 嬷嬷也是面无人色,颤声道:“娘娘,不……不知道啊!王坚突然带人杀出来了,还有……还有那些北地人用的妖弩,太可怕了!” “废物!都是废物!”杨氏猛地推开嬷嬷,状若疯癫,“大王子的人呢?城外的军队呢?为什么还不来接应我们?!” 就在这时,偏殿那厚重的大门轰然一声被从外面撞开! 烟尘弥漫中,数名身着潜龙军黑色劲装的战士如同猎豹般冲入,手中造型奇特的连弩已然对准了殿内众人。 “放下武器,跪地不杀!”为首的队长厉声喝道。 殿内残余的死士还想反抗,刚举起刀剑,便被一阵精准的点射击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光洁的地面。 嬷嬷和几名侍女吓得尖叫着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杨氏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墙壁,看着那些如同杀神般的黑衣战士步步逼近,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你们……你们不能杀我!我是东川正妃!我是大王子王妃的亲妹妹!”杨氏色厉内荏地尖叫,试图用身份做最后的挣扎。 一名战士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反剪住杨氏双臂,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带走!”队长冷冷下令。 当杨氏被押解着,踉踉跄跄地走出偏殿,来到王府前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几乎晕厥。 只见院中火把通明,之前“胸口中箭”已然“身亡”的东川王刘琰,正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如同两把冰锥,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李晨则站在刘琰身侧,神情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预料。 “你……你没死?!”杨氏瞳孔骤缩,失声惊呼,突然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刘琰看着这个毒害自己子嗣、勾结外敌、险些让自己命丧黄泉还背上污名的女人,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就要上前将这个毒妇劈于剑下! “贱人!我杀了你!!” 剑锋呼啸,带着刘琰滔天的怒火。 “王爷且慢。”李晨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琰的剑锋在距离杨氏脖颈不足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转头,赤红着眼睛看向李晨:“布政使!此等毒妇,留她何用?!她害死了本王那么多未出世的孩儿,害得本王断了香火,今日更是引狼入室,险些葬送了我东川基业!不杀她,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李晨走上前,轻轻按下刘琰持剑的手臂,目光平静地看向因恐惧而瘫软在地的杨氏。 “王爷,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杀了她固然痛快,但活着的人,比死人更有用。” 刘琰喘着粗气,强压着杀意:“有什么用?难道还要留着她过年不成?” “她是大王子王妃的亲妹妹,是连接大王子与东川内部叛乱最直接的证据和纽带。有她在手,我们便掌握了主动权。无论是将来与大王子对质,还是向朝廷、向天下人揭露大王子的罪行,她都是最有力的人证。现在杀了,岂不是便宜了大王子,让他可以轻易撇清关系?” 瘫在地上的杨氏听到李晨这番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尖叫道:“对!对!我不能死!我知道很多大王子的秘密!我可以作证!只要留我一条命,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刘琰看着杨氏那副贪生怕死的丑态,再想到自己那些无辜夭折的孩儿,心中恨意更浓,但理智告诉他,李晨说得对。 他死死攥着剑柄,指节发白,最终重重哼了一声,还剑入鞘。 “好!就依布政使!暂且留这贱人一条狗命!”刘琰咬牙切齿,“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给本王将她押入水牢,严加看管!没有本王和布政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立刻有侍卫上前,将如同烂泥般的杨氏拖了下去。 处理完杨氏,刘琰看着渐渐被控制住的城内局势,以及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一夜的惊惧和愤怒都吐出去。 “布政使,此次若非你神机妙算,本王……还有这东川,恐怕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刘琰转身,对着李晨深深一揖,语气真诚了许多。 李晨虚扶一下:“王爷言重了,你我既已结盟,自当同舟共济。眼下乱局初定,还需尽快安抚民心,清点损失,整肃内部。” “没错!”刘琰精神一振,“还有修路之事,更要抓紧!经此一役,本王愈发觉得,唯有与北地紧密相连,东川才能真正安稳!” 李晨点点头,目光投向城外方向。 赵铁兰和她的人,应该还在尽职尽责地守着那条最后的防线,清理着漏网之鱼。 这一夜,阆中城血流成河。 但黎明终至,一个新的时代,也随着这血色黎明,悄然降临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 第338章 如果来三万人打你怎么办? 天色大亮,持续了一夜的厮杀与混乱终于渐渐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昔日繁华的阆中城街道上,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破碎的兵甲和丢弃的杂物。 幸存的百姓们门窗紧闭,偶尔从缝隙中透出惊惧的目光,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与不安之中。 王坚老将军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指挥着麾下还能行动的兵士清理战场,收拢伤员,辨认尸体,维持秩序。 老将军脸上再无半分醉意,只有沉痛与后怕。 若非李布政使洞悉先机,力挽狂澜,东川基业昨夜便已倾覆,自己也将成为千古罪人。 王府书房内,气氛同样凝重。 东川王刘琰换下了染血的王袍,穿着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惊怒却难以掩饰。 李晨坐在下首,虽然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风狼如同标枪般立在李晨身后,警惕不减。 “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刘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多亏布政使力挽狂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经此一夜,刘琰对李晨的倚重和信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李晨微微摇头:“王爷,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昨夜之事,不过是疥癣之疾被引爆,真正的麻烦,恐怕还在后面。” 刘琰心中一紧:“布政使是说……大王子不会善罢甘休?” “三千精锐全军覆没,王妃这枚重要棋子被我们拿下,大王子岂会忍下这口气?”李晨语气沉稳,分析道,“昨夜只是试探,或者说,是他们以为的必杀之局。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是三千人,可能是三万,甚至更多。” 刘琰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焦虑:“本王麾下各地兵马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万五千之数,还要分兵驻守各处关隘要地,能机动作战的,恐怕不足万人。如何抵挡大王子数万大军?” 他看向李晨,眼中带着希冀:“布政使,可否从北地调兵……” 李晨直接打断,语气肯定:“远水难救近火。潜龙城距此路途遥远,蜀道艰难,大规模调兵不仅耗时日久,动静太大,容易授人以柄,而且也会极大削弱北地自身的防御。此路不通。” 刘琰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颓然靠在椅背上:“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坐以待毙?”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晨的目光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蜀地地图,手指缓缓划过代表南平王刘珩势力的区域。 “王爷,东川并非孤立无援。”李晨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我们还有一位‘邻居’,或许可以争取。” 刘琰顺着李晨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三弟?南平王刘珩?布政使是想拉拢他?” “不错。”李晨点头,“蜀地三王,大王子势大,占据天府之国核心,卡住出蜀咽喉,对我们威胁最大。东川有盐铁之利,却困于运输。南平王虽偏居南隅,但控制着通往南诏的商路,贸易获利颇丰,实力不容小觑。若能与他结盟,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我们面对大王子的压力便会小很多。” 刘琰脸上却露出为难和不信赖的神色:“谈何容易!本王这位三弟,看似温和,实则精明似鬼,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隔岸观火。昨夜乱起,他的人定然在暗中观察,却始终按兵不动,其心可知。想要拉拢他,难!” “正因为其精明,才有可能拉拢。”李晨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精明的人,懂得权衡利弊。大王子势大,若吞并了东川,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唇亡齿寒的道理,南平王不会不懂。之前他作壁上观,是因为看不到与我们结盟的好处,或者说,风险大于收益。” 李晨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川与南平交界处:“但现在不同了。我们挫败了大王子的阴谋,展示了实力和决心。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一条他无法拒绝的‘路’。” “路?”刘琰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布政使是说……我们计划修建的,连通北地与东川的道路?” “正是!”李晨语气笃定,“这条道路一旦修通,不仅东川的盐铁可以北上,北地的物产可以南下,更重要的是,它完全可以向南延伸,连通南平!” 李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清晰的弧线:“想象一下,一条从北地潜龙城出发,经东川,直达南平,继而通往南诏的商路!这将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黄金商道!届时,南平王无需再完全依赖那条时断时续、受制于南诏各部的传统商路,他的货物可以通过这条更安全、更便捷的通道,销往北地乃至更广阔的中原地区!这其中蕴含的利益,足以让任何精明的商人动心,何况是一位雄踞一方的王爷?” 刘琰听得目瞪口呆,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李晨描绘的这幅蓝图,不仅解决了东川的困境,更是将整个蜀地的格局都盘活了!若真能实现,三王鼎立的局面或将彻底改变! “妙啊!妙啊!”刘琰激动地拍案而起,“以此利诱之,三弟定然心动!他掌控商路,最重利益,这条通途对他而言,诱惑力甚至可能超过本王!” 李晨微微一笑:“所以,当务之急,除了稳定内部,清剿残余,便是要派一位能言善辩、足够分量的使者,秘密前往南平,向南平王陈述利害,共商合作大计。同时,我们也要加快自身道路的勘探与修建,用实际行动展示我们的诚意和能力。” 刘琰连连点头,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对!对!就这么办!使者的人选……” 刘琰沉吟片刻,目光看向李晨,“布政使,你看王坚老将军如何?他为人稳重,对东川忠心耿耿,也见过三弟几次,算是旧识。” 李晨略一思索:“王老将军确是不错的人选。不过,城防现在需要他,还是找其他合适的人吧,在此之前,还需将昨夜抓获的那些俘虏,尤其是王妃和大王子那边的领头之人,进行突击审讯,拿到足够的口供证据。届时使者南下,手中握有实证,说话才能更有分量,更能让南平王看清大王子的真实面目和野心。” “好!此事本王亲自督办!”刘琰此刻干劲十足,仿佛一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计议已定,李晨也觉得精神上的倦意阵阵袭来。 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布局,即便以李晨的体质和意志,也感到有些吃不消。 “王爷,城内琐事有王老将军处理,大局已定。你我皆需稍作休整,养精蓄锐。”李晨拱手道,“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 刘琰此刻对李晨已是言听计从,连忙道:“布政使辛苦,快回去休息。王府内院已收拾妥当,绝无人打扰。” 李晨也不再客气,带着风狼离开了书房。 回到安排好的僻静院落,屏退左右,李晨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依旧有些烟火缭绕的城池,目光深邃。 拉拢南平王,只是第一步。 大王子绝不会坐视东川与北地、南平连成一片。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成都酝酿。 “三万大军……若真来了,光靠东川和潜龙的少量支援,恐怕还是不够。”李晨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冰冷的物件——那是墨问归打造的十把火铳之一,也是他敢以身入局的底气之一。 “看来,‘惊雷坊’的产出,还得再加快些速度了。还有赵铁兰带来的那批手掷雷,也要找个机会,让该看到的人,‘意外’地看到它们的威力……” 李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想要在这乱世立足,光有谋略和商业利益还不够,必须拥有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的绝对力量! 科技的优势,必须尽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军事碾压。 这蜀地之局,远未到终章。 第339章 什么什么时候洞房 阆中城王府深处,一处被严密守护的精致绣楼内,红烛高烧,映照着两位身着大红嫁衣、容颜绝色的少女。 正是本该在昨夜完成婚礼,却因突如其来的巨变而中断的明月、明珠两位郡主。 外面的喊杀声、爆炸声早已平息,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与血腥气。 绣楼外,是风狼特意安排的一队潜龙精锐,如同磐石般守卫着,隔绝了外间所有的混乱。 明珠坐在梳妆台前,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带着些许惊惧后的茫然,她扯了扯身上繁复的嫁衣,小声问坐在身旁的姐姐:“姐姐,我们……这婚还算数吗?还……还能洞房吗?” 正在对镜整理有些散乱发髻的明月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被妹妹这带着傻气的问题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来的紧张和恐惧似乎也冲淡了些许。 她转过身,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额头,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嗔怪与一丝自己也未察觉的羞意: “傻珠儿,都这种时候了,还惦记着洞房?父王险些遇害,城内城外死了那么多人,我们能安然无恙已是万幸。李……李布政使既然当众迎娶了我们,礼数已备,名分已定,这婚自然作数。至于洞房……总需等局势安稳下来再说。” 明珠嘟了嘟嘴,脸上飞起两团红云,低声嘀咕:“人家就是问问嘛……那个李……夫君,他昨晚好厉害,外面那么乱,我们这里却一点事都没有。” 明月看着妹妹娇憨的模样,心中也是微动。 昨夜那惊天动地的巨响,那密集如雨的弩箭声,还有父王“死而复生”的惊险……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那位名义上夫君的身影。 那份临危不乱、算无遗策的沉稳,让明月在恐惧之余,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好奇。 “是啊,他很厉害。”明月轻声附和,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但愿……他能一直这么厉害下去。” 姐妹二人相顾无言,心中都明白,这场始于政治的联姻,因这一夜的惊变,已悄然注入了些别样的东西。 与此同时,王府地牢深处,审讯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被单独关押在水牢中的王妃杨氏,起初还试图咬紧牙关,或是撒泼耍赖。 但在专业的手段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尤其是当她得知大王子派来的三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自己已然成为弃子之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负责审讯的是王坚亲自挑选的、绝对忠诚且手段老辣的酷吏。 冰冷的刑具和更加冰冷的现实,让杨氏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大王子……刘璋他,他不仅想要东川,他对南平也早有布局!” 杨氏头发散乱,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交代,“他在南平王麾下的几个大将身边都安插了人,还……还秘密资助了南境几个时常骚扰商路的小部落,只等时机成熟,便可内外夹击,一举拿下南平!只是……只是他觉得二弟刘琰这边更容易得手,盐铁之利也更诱人,所以才先对东川动手……” 审讯记录被迅速整理成册,送到了刘琰和李晨面前。 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供词,刘琰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刘璋!好一个大哥!竟是存了要将我们两个弟弟一并吞并的心思!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李晨仔细翻阅着供词,眼神锐利。 这些信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也让他对大王子的威胁评估再次提高。 “王爷,看来我们拉拢南平王的策略,更加势在必行了。”李晨放下供词,沉声道,“有了这些证据,南平王只要不是蠢到家,就该知道与谁合作才是明智之举。” 而在成都,大王子府邸。 肥胖的成都王刘璋,此刻正暴跳如雷,将手中那份报告三千精锐近乎全军覆没、王妃杨氏被生擒的密报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废物!全都是废物!三千人!整整三千精锐!还有那个蠢妇里应外合,竟然连一个阆中城都拿不下!还全军覆没?!那李晨是长了三头六臂吗?!”刘璋脸色铁青,咆哮声震得屋瓦似乎都在作响。 下首的谋士和将领们噤若寒蝉,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其霉头。 发泄了一通,刘璋喘着粗气坐下,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说!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本王的脸面往哪搁?东川的盐铁还要不要?” 一名谋士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道:“王爷息怒。此次失利,确在意料之外。那李晨及其麾下战力惊人,尤其是那种能发出巨响、疑似妖法的武器,闻所未闻,恐是致败关键。如今东川与北地潜龙已然勾结,刘琰又侥幸未死,其势已成。若再贸然出兵,恐……” “恐什么?”刘璋不耐烦地打断。 “恐……恐南平王会趁虚而入,或者……与东川联手。” 谋士压低声音,“据我们所知,南平王刘珩一直冷眼旁观,其心难测。 若我大军倾巢而出攻打东川,南平王从背后捅上一刀,或是与东川前后夹击,则我军危矣!” 刘璋瞳孔一缩,谋士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他沸腾的怒火稍稍降温。 他并非完全无脑之辈,自然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 之前敢对东川动手,是算准了南平王会坐山观虎斗。但现在东川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反击能力,局面就不同了。 “你的意思是,先稳住南平?”刘璋眯起眼睛。 “王爷明鉴。”谋士见刘璋听进去了,连忙道,“当务之急,是立刻派遣使者前往南平,许以重利,陈明利害,至少要让南平王保持中立。同时,加紧集结兵力,囤积粮草。待稳住南平,内部准备充分之后,再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东川!届时,就算那李晨有妖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难有作为!” 刘璋沉吟良久,脸上的怒色渐渐被阴冷所取代。 “好!就依此计!”刘璋猛地一拍扶手,“立刻挑选能言善辩之人,携带重礼,秘密出使南平!告诉刘珩,只要他按兵不动,事成之后,东川的一半盐井,本王分他三成!不,五成!” “另外,”刘璋眼中凶光毕露,“传令各军,加快集结速度!本王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五万大军陈兵东川边境!这一次,本王要亲自踏平阆中,将那李晨和刘琰,碎尸万段!”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战争的阴云,以更浓重的姿态,开始向着刚刚经历血火的东川,以及那位身处漩涡中心的北地潜龙,笼罩而来。 一场更大规模、更为残酷的风暴,正在蜀地上空急速酝酿。 第340章 新的布局 大王子刘璋需要至少一个月时间才能集结起足够兵力大举来犯的消息,让紧绷着神经的阆中城上下,稍稍得以喘息。 消息传到李晨耳中时,李晨正与东川王刘琰、老将军王坚在地图前推演着各种防御可能。 闻听此讯,李晨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了几分,眼中锐利的光芒稍稍内敛。 “一个月……足够了。”李晨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足够我们做很多事。” 刘琰却是忧心忡忡:“布政使,不可大意啊。刘璋此番受挫,必然恼羞成怒,下次再来,定是雷霆万钧之势。五万大军……即便我们与三弟联手,恐怕也……” “王爷所言极是,正面对抗,绝非上策。”李晨打断道,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所以,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士兵,而是……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盾,以及,足以改变战场格局的力量。” 李晨转向侍立一旁的风狼:“风狼,传讯给赵铁兰,让她即刻带队,沿原路返回潜龙城。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将‘惊雷坊’最新打造的那批‘重器’,尤其是墨老提到的那几样‘大家伙’,安全运抵阆中!” 风狼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明白“重器”和“大家伙”意味着什么,那是潜龙城目前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是超越这个时代的杀戮利器。 他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记住,隐秘第一,速度第二。”李晨补充道,“沿途若有阻拦,可动用一切手段,务必保证货物安全。” “是!”风狼领命,迅速转身离去安排。 安排完武器运输,李晨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南平王所在的区域。 游说南平王,是化解当前危局,甚至反客为主的关键一环。 派谁去,至关重要。此人需胆大心细,能言善辩,更需有临机决断之能,以及对全局战略的深刻理解。 刘琰提议的王坚,忠诚稳重,但机变不足,且与南平王并无深交。 东川王府内其他文臣,要么分量不够,要么能力欠缺。 李晨沉吟良久,一个最佳人选的身影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王爷,游说南平王之人,我心中已有人选。”李晨开口道。 “哦?布政使属意何人?”刘琰好奇问道。 “郭孝,郭奉孝。”李晨吐出这个名字。 刘琰和王坚皆是一愣。郭孝之名,他们自然听过,“鬼谋”之称天下皆知,但此人不是应该在京都与宇文卓周旋吗? “奉孝先生不是在京城?”刘琰疑惑。 “京城之局,奉孝自有安排。且唯有他,能准确把握其中分寸,既能让南平王看到与我们结盟的巨大利益,又能让其深刻意识到大王子吞并南平的现实威胁,更能……在必要时,许下一些我们给得起、而南平王无法拒绝的承诺。” 李晨语气中带着对郭孝绝对的信任,“此事非他不可。我会立刻传讯,让他秘密南下。” 刘琰见李晨如此笃定,虽觉让“鬼谋”亲赴南平有些大材小用,但也放下心来。 若郭孝能亲自出马,成功的可能性无疑大增。 “好!一切但凭布政使安排!”刘琰此刻对李晨已是全然的信赖。 正事商议完毕,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刘琰看着李晨,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属于长辈的、略带促狭的笑容,搓了搓手,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布政使啊,这军政大事固然紧要,但……这家事也不能一直耽搁不是?你看,月儿和珠儿那边……这洞房花烛夜,总得补上吧?两个丫头虽然没说,但本王这做父亲的,看着也心疼啊。” 站在李晨身后的风狼,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默默将目光移向别处。 李晨被刘琰这突如其来的“催婚”弄得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这位东川王,倒是操心起这个来了。 不过经此一役,明月明珠姐妹确实受了不少惊吓,那份名分,也该真正落到实处了。 想起那对容貌绝色、性格却迥异的姐妹花,李晨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政治联姻固然是初衷,但若能得此佳偶,亦是人生幸事。 李晨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晚,一轮弯月已悄然挂上天际。他微微一笑,对刘琰道: “王爷说的是。如此……便定在三日后吧。届时花好月圆,正是良辰吉时。” 刘琰闻言大喜,抚掌笑道:“好!好!三日后好!本王这就让人去准备!定要风风光光,将这迟来的洞房之礼办得热热闹闹的!” 看着刘琰兴冲冲离去安排的身影,李晨轻轻呼出一口气。 战云密布之下,这一抹属于人伦常情的暖色,冲淡了些许空气中的凝重。 三日后,花好月圆。 第341章 鬼谋之策,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东川王刘琰如此急切地催促李晨与明月、明珠完婚,其心思并不难猜。 经此大乱,刘琰算是将身家性命乃至东川基业,全都系于李晨一身。 联姻是纽带,但只有这纽带真正结成,生米煮成熟饭,刘琰心头那块大石才能稍稍落地。 在李晨应下三日后完婚时,刘琰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大半是源于这种“鸭子终于煮熟”的安心感。 三日后,阆中城王府再次张灯结彩。 虽不似初次婚礼那般极尽奢华、宾客云集,却也足够隆重喜庆。 经历了血火洗礼的城池,太需要这样一场喜事来冲淡阴霾,凝聚人心。 红烛高照,锦帐低垂。 精心布置的新房内,龙凤喜烛跳跃着温暖的光晕。 明月与明珠并肩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沿,两张绝色容颜在烛光下更添几分娇艳。 姐姐明月螓首微垂,纤长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耳根泛着诱人的粉红。 妹妹明珠则大胆些,一双灵动的美眸时不时偷偷瞟向站在桌旁那个挺拔的身影,既有羞怯,也难掩好奇与一丝期盼。 李晨看着这对并蒂莲花般的姐妹,心中亦不免泛起涟漪。 政治联姻是起点,但能得此佳偶,亦是缘分。 他走上前,拿起桌上的合卺酒,温声道:“月儿,珠儿,敬你我缘分,也敬未来风雨同舟。”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明月抬起头,对上李晨清澈而真诚的目光,心中的紧张莫名消散大半,轻轻“嗯”了一声,接过酒杯。 明珠则甜甜一笑,爽快地接过:“敬夫君!” 三杯酒下肚,气氛愈发旖旎。 红绡帐内,春意渐浓。 这一夜,被翻红浪,满室生春。 那对并蒂莲花,终于彻底绽放,成为李晨名正言顺的女人。 就在李晨于蜀地享受温柔乡时,整个大炎天下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 京都,摄政王府。 宇文卓听着密探关于蜀地最新动向的汇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 “李晨……郭孝……一个在北地搅风搅雨不够,还要把手伸进蜀地。”宇文卓眼神阴鸷,“联姻东川,挫败刘璋,如今又派郭孝秘密前往南平……这潜龙,是真要出渊了。” “王爷,是否要加以限制?或可联合镇海公……” “杨素那个老狐狸,隔岸观火还来不及,岂会轻易下场?”宇文卓冷哼一声,“且看他们能蹦跶到几时!” 雪川,听雪庐。 白狐晏殊面前摆着两封几乎同时送达的密信。 一封详述了阆中城婚礼细节及李晨洞房之事,另一封则只有简短一句:“鬼谋已离京,疑赴南平,行踪‘不慎’泄露。” 晏殊看着那句“行踪不慎泄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侧头,看向侍立一旁、如同影子般的哑仆,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询问: “你说,郭奉孝号称秘密前往,却又‘不小心’让各方都‘恰好’知道了他的动向……这是为何?” 哑仆自然无法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 晏殊也不需要回答,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低声轻笑:“好一招虚虚实实,疑兵之计。郭孝与李晨,这是给天下人上眼药呢。” “所有人都猜得到李晨会联合南平王,但由‘鬼谋’郭孝亲自出马,这分量就太重了。重到让人不得不去深思,此举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谋划?郭孝亲自前往,真的只是为了游说一个南平王?还是另有所图?亦或这只是个幌子?” “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郭孝身上,猜测他的真实目的,揣度李晨的后续手段。蜀地这潭水,就被他们彻底搅浑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对手疑神疑鬼,束手束脚。” 晏殊抚掌赞叹:“妙啊!郭奉孝人还未至南平,这疑云已布下。恐怕现在,最坐立难安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成都王刘璋。他定然在想,郭孝亲至,李晨到底许给了南平王什么天大的好处?或者,这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陷阱?” “至于郭孝到底去做了什么……”晏殊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或许只有鬼谋自己知道了。也许他真的只是去游说,也许另有重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有惊人之举。这,就是谋势。” 西凉,金城。 三王子董璋与麾下将领也在密切关注蜀地。 “李布政使果然非同凡响,甫入蜀地便搅动风云。”董璋感慨,“如今连郭孝先生都亲自南下,看来蜀地格局将有大变。” 楚怀城抱拳道:“殿下,此乃我等良机。蜀地若乱,或可牵制宇文卓部分精力,于我西凉有利。” 江南,镇海公府。 “隐麟”荀贞看着地图上蜀地的标记,温润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郭奉孝亲赴南平?李晨此举……所图非小啊。”荀贞轻声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或是声东击西?公爷,蜀地之变,恐将影响天下格局,我等需早做准备。” 正如白狐所料,郭孝这番“秘密”却又“人尽皆知”的南下,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让所有关注蜀地局势的势力都陷入了各种猜测与不安之中。 真正的棋手,落子无声,却已让对手心乱。 而此刻的郭孝,或许正在某条隐秘的小路上悠然前行,或许已抵达南平开始他的游说,又或许……他根本就没去南平。 鬼谋之策,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而这,正是李晨与郭孝想要的效果。 第342章 系统休眠了 红烛泪尽,晨曦微露。 李晨缓缓睁开眼,看着臂弯依偎着的娇妻。 温香软玉在怀,李晨心中却升起一丝异样。并非对昨夜旖旎的回味,而是一种源自意识深处的……寂静。 太安静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无论是娶妻还是子嗣诞生,那个沉寂许久的“齐家治国系统”都会适时响起,给予奖励,提供新的技术或知识。 昨夜与明月、明珠结为夫妻,如此重大的“齐家”进展,系统竟毫无反应? 李晨心念微动,尝试在脑海中呼唤:“系统?” 没有熟悉的机械提示音,也没有光幕展开。 一片沉寂。 就在李晨以为系统彻底沉寂时,一道并非机械、反而带着一丝人性化疲惫与沧桑的意念,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如同一位即将远行的老友最后的叮嘱: 【宿主…李晨……】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 【《万衍百科概要》已授予,潜龙城根基已立,农业、工业、军事、文化…种子皆已播下。苏文、郭孝、墨问归、楚玉、柳如烟……文武内政,人才济济……】 【未来的路……需要你自己去走了……】 【系统能量即将耗尽……将进入漫长休眠……除非宿主遭遇重大挫折或性命之危……否则不再主动苏醒……】 【莫要再依赖脑海中的系统……你身边汇聚的那些人……他们所拥有的智慧、能力与忠诚……所能创造的价值……早已超越系统能给予的奖励……】 【珍重……前行……】 意念到此,戛然而止。 那股一直隐约存在于李晨意识深处的联系,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彻底归于虚无。 系统……休眠了? 李晨怔住,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有瞬间的茫然,仿佛失去了某种倚仗;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 是啊,《万衍百科》提供了知识基础,系统前期奖励打下了根基。 但将知识转化为现实,将根基发展为参天大树,靠的是苏文的治理、郭孝的谋略、墨问归的巧手、楚玉的内政、柳如烟的执行、风狼的勇武、赵铁兰的忠诚……是潜龙城上下所有人的努力! 系统只是一个起点,一个助推器。 真正的力量,始终来自于人,来自于他建立的这个团体,来自于他们共同奋斗的事业。 搂紧了怀中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嘟囔的明珠,又为沉睡的明月掖了掖被角,李晨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清明。 失去了随时可能响起的提示音,前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也更加真实。 未来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胜利,都将完全由他自己,由他们这个集体来创造和承担! “也好……”李晨低声自语,仿佛是在对休眠的系统告别,又像是在对自己宣誓,“未来的路,我自己走!” 与此同时,远在数千里之外。 一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正沿着崎岖难行、通往南诏的古商道缓慢前行。 商队规模不大,护卫却个个精悍沉稳,眼神警惕。 队伍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郭孝斜倚在软垫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上带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他并未直接从中原南下进入南平,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取道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连接南诏的古老商路。 这条路线更加隐秘,也更利于他观察沿途风土人情,以及……避开某些不必要的耳目。 虽然他的“行踪”已经被“不小心”泄露,但真正的智者,从来不会让人轻易猜到自己的落脚点和真实意图。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让所有人都去猜“鬼谋”郭孝为何亲至南平,这本身,就是一层最好的掩护。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隙,一名作商人打扮的心腹低声道:“先生,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入南平王实际控制的区域了。我们的人已经先一步抵达,初步接触,南平王那边似乎……并不太意外我们的到来。” 郭孝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放下玉佩,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不意外就好。说明这位南平王,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关心’他两位兄长的动静。也省了郭某许多铺垫的口舌。” “先生,我们是否按照原计划,直接前往南平王府?” 郭孝摇了摇头:“不着急。先在边境找个热闹的城镇住下,逛逛集市,听听小曲。让南平王的人,再急上一急。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得让他们主动来请,这谈判的价码,才好商量。” 心腹了然一笑:“属下明白。”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前行,载着这位意图将蜀地之水搅得更浑的“鬼谋”,驶向那片即将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更加风云激荡的土地。 阆中城内,李晨轻轻起身,没有惊醒熟睡中的两位新娘。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东方的天际,朝阳正喷薄欲出,将云层染成绚烂的金红色。 新的的一天开始了。没有系统提示的一天,完全依靠自己和伙伴们力量的一天。 李晨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王府的亭台楼阁,望向南方。 他知道,郭孝应该已经快到了。 蜀地这盘棋,最重要的几步,即将落下。 而他,也已做好了准备,独自执子,迎接一切挑战。 第343章 鬼谋戏藩王 南平王府邸,坐落于蜀地南境最大的城池——江阳城。 相较于成都的富庶喧嚣、阆中的险峻雄奇,江阳城更多了几分商贾云集的繁华与水路通达的灵秀。 此刻的南平王刘珩,却无暇欣赏府邸园林的精致美景。 这位以精明务实、善于经营着称的三王子,正背负双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大王子刘璋的使者前脚刚走,带来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事成之后,东川盐井收益的五成! 若在以往,这绝对是足以让刘珩心动不已的价码。 但今时不同往日。 “五成盐利?”刘珩停下脚步,冷笑一声,对着侍立的心腹谋士道,“画饼充饥罢了!大哥是什么人?吞下去的东西,岂会轻易吐出来?就算他一时兑现,待收拾了二哥,下一个轮到的就是本王!届时,别说五成盐利,本王现有的商路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谋士躬身道:“王爷明鉴。大王子此乃驱虎吞狼,兼且缓兵之计。其承诺确实虚浮,不可轻信。” “本王自然不信!”刘珩烦躁地挥挥手,“二哥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那个李晨,还有他手下的郭孝……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们能挫败大哥的三千精锐,生擒王妃,岂是侥幸?” 更让刘珩如坐针毡的是,根据二哥刘琰那边“不小心”泄露过来的消息,王妃杨氏招供,大王子在他刘珩身边也早有布局,安插了不少钉子! 虽然他已经借着这股风,以雷霆手段拔除了一批,但谁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刘珩寝食难安。 他不相信大哥谋划多年,对自己就只有这点渗透手段。 必然还有更隐蔽、更致命的杀招潜藏在暗处。 就在这种焦灼不安中,“鬼谋”郭孝即将秘密前来南平的消息,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冷水,让刘珩的心情变得更加复杂。 怕他不来——意味着东川与北地可能放弃拉拢自己,自己将独自面对大哥吞并东川后的兵锋。 又怕他乱来——“鬼谋”之名,天下皆知。 郭孝亲自出马,所图定然不小。刘珩担心与虎谋皮,最终被郭孝和李晨算计得骨头都不剩。 这种“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的煎熬期待,折磨着刘珩的神经。 可偏偏,那个被天下人瞩目的“鬼谋”,在“秘密”进入南平地界后,并未如同刘珩预想的那般,立刻前来王府拜见,商议联盟大事。反而优哉游哉地在边境几个城镇游山玩水起来!今日在茶楼听曲,明日在市集闲逛,后日又跑去观赏什么瀑布奇景…… 消息不断传回王府,刘珩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郁闷,再到如今的些许恼怒。 “这个郭奉孝!究竟意欲何为?!”刘珩忍不住拍案,“莫非是瞧不起本王?还是觉得我南平不值得他郑重对待?” 谋士小心翼翼地道:“王爷,鬼谋行事,向来莫测。此举或许……或许别有深意?” “深意?什么深意?晾着本王就是他的深意?”刘珩气结,但内心深处,对郭孝的忌惮却又加深了几分。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更让他觉得郭孝难以捉摸,云里雾里,看不透。 与此同时,南平边境一座名为“临川”的繁华小镇上。 郭孝一身青衫,如同一位普通的游学文人,正蹲在一个卖竹编工艺品的老汉摊前,拿起一个精巧的蝈蝈笼子把玩着。 “老丈,这手艺不错啊。一天能编几个?卖得可好?”郭孝语气随和,如同拉家常。 老汉见郭孝气度不凡,连忙笑道:“托客官的福,还行还行。就是这南边山里出的好竹子,运过来费劲,成本高了些。要是能从东川那边直接运就好了,听说那边的竹子便宜,路也好走些……” 郭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走到一个贩售南诏特色香料的摊子前。 “掌柜的,这香料从南诏运来,一路可还顺利?” 那掌柜的叹了口气:“顺利什么呀!山路难行,关卡又多,各路牛鬼蛇神都要打点。十成的利,落到手里能有三成就不错喽!要是有一条安稳宽敞的大路,这生意起码能翻几番!” 郭孝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 从码头苦力到商铺掌柜,从茶馆说书先生到街边稚童,看似漫无目的的闲谈中,南平王治下的民生、商贸的困境、百姓的期盼、乃至一些官府吏治的细微之处,都如同涓涓细流,汇入郭孝的心中。 数日下来,郭孝对这位三王子刘珩的认知,不再局限于情报上的“精明、重利、多疑”,而是变得更加立体。 刘珩擅长经营,南平商贸确实繁荣,但受制于地理和周边势力,发展已然遇到瓶颈。百姓求安,商人求利,而刘珩自己,则渴望打破困局,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和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更重要的是,郭孝敏锐地察觉到,刘珩对大王子刘璋的恐惧和忌惮,远胜于对东川和北地的提防。 毕竟,刘璋是那个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吞并他的恶邻。 夕阳西下,郭孝站在临川镇外的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东去,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火候差不多了。”郭孝对身边扮作随从的心腹低声道,“明日,去江阳城。给南平王递帖子,就说……北地布政使李晨麾下闲散幕僚郭孝,途经宝地,慕名而来,欲拜见王爷,探讨一下……修路致富之策。” 心腹眼睛一亮:“先生是要以‘利’动之?” 郭孝折下一段柳枝,轻轻抛入江中,看着它随波逐流,悠然道:“投其所好,方能直击要害。南平王是聪明人,给他画一张看得见、摸得着的大饼,远比空口白牙的承诺和危言耸听的威胁,更有分量。” “况且,”郭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手里,还握着他大哥想要他命的铁证呢。双管齐下,由不得这位三王子不动心。” 夜色渐浓,江风带着水汽拂面,郭孝青衫微动,智珠在握。 明日,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这蜀地僵局,也该由他这“鬼谋”,来撬动第一块砖石了。 第344章 郭孝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郭孝雇的马车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向着江阳城行进。 驾车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汉,见郭孝气度儒雅,谈吐随和,便打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 听说郭孝是要去南平王府,老汉咂咂嘴,压低了些声音道:“客官是去拜见三王爷啊?说起来,咱们这蜀地变成三位王爷,也不是没缘由的。” 郭孝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老丈有何高见?” “嗨,什么高见,就是些陈年旧事,老蜀人都知道。” 老汉挥了挥鞭子,“现在的大王子,不是老蜀王的亲生儿子,是王妃嫁过来时带过来的。二王子呢,是老蜀王的哥哥所生,老蜀王的哥哥过世他才得了蜀王位。” “三王子嘛,是老蜀王和一个侧妃生的,虽是庶出,但他那几个舅舅可了不得,是咱们南边有名的大族,有钱有人!当年老蜀王去了,三位王子谁也不服谁,大王子仗着王妃娘家势大占了成都,二王子有老臣支持得了东川,三王子嘛,就靠着他那几个舅舅,在这南边站稳了脚跟。” 老汉叹了口气:“所以说啊,这三兄弟,压根就不是一条心。 这蜀地分裂,那是早就注定了的。各人有各人的山头,各人有各人的算盘哟!” 郭孝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与之前掌握的情报相互印证,心中对蜀地三王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理解得更为透彻。 这并非简单的兄弟阋墙,更是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博弈。 马车抵达江阳城南平王府时,已是午后。 王府门楼高大,守卫森严,透着一位实权藩王的威仪。 郭孝整理了一下青衫,从容下车,付了车钱,还额外多给了些赏钱,谢过老汉。 随后,走到王府门前,对守门侍卫递上名帖:“劳烦通禀,北地潜龙布政使李晨麾下幕僚郭孝,求见南平王。” 侍卫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 然而,这一通报,便如同石沉大海。 时间一点点过去,烈日当空,王府门前车马稀疏, 唯有郭孝一行人静立等候,青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侍卫换了一班又一班,看向郭孝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带上了一丝同情和好奇。 一个时辰过去了。 王府书房内,南平王刘珩听着管家的汇报,嘴角带着一丝冷意。 “还在外面等着?” “回王爷,还在等着,一动未动。” “哼,倒是沉得住气。”刘珩哼了一声,心中的郁闷和一丝被轻视的恼怒,随着这一个时辰的晾晒,似乎发泄了不少。 他也知道,一直晾着并非良策,终究还是要见的。 “让他进来吧。”刘珩挥挥手,“带到偏厅。” 郭孝被引入王府,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陈设雅致却略显偏僻的偏厅。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到脚步声响起。 南平王刘珩穿着一身常服,面色平静地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郭孝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郭奉孝?”刘珩在主位坐下,并未让人看茶,直接开口,语气带着疏离,“你胆子不小,真敢来我南平王府。” 郭孝拱手一礼,神态自若:“郭某区区一介布衣幕僚,有何不敢?王爷乃贤明之主,莫非还会无故加害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不成?” 刘珩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若是本王……真想杀你呢?你就不怕进得了这王府,出不去这江阳城?” 厅内气氛凝滞,侍立在旁的王府护卫手按上了刀柄,眼神不善地盯住郭孝。 面对这近乎直白的死亡威胁,郭孝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哈哈一笑,笑声清朗,打破了现场的凝重。 “王爷,您不会,也不能杀我。”郭孝收住笑声,目光坦然迎上刘珩。 “哦?为何?”刘珩眼神微眯。 “天下人都知道,鬼谋郭孝来了南平。”郭孝语气笃定,“只要郭某踏入了南平地界,无论王爷见与不见,无论谈得如何,在外人眼中,尤其是大王子眼中,王爷您就已经与我东川、北地脱不开干系了。” 郭孝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刘珩心上:“此刻杀我,于王爷有何好处?除了激怒李布政使与东川王,除了向大王子证明您已与我等结盟并且试图杀人灭口之外,郭某实在想不出对王爷有半分益处。” “相反,”郭孝语气转冷,“杀了我,大王子只会更加确信王爷已与我等联手,你只是欲盖弥彰,他会毫不犹豫地将王爷您列为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首要目标!届时,王爷将独自面对大王子的雷霆之怒,以及可能来自东川的报复。试问,南平可能抵挡?王爷是聪明人,岂会做这等自绝生路、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刘珩清醒。 郭孝说得没错,从郭孝踏入南平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陷入了被动。 杀郭孝,不仅毫无益处,反而会坐实联盟的“罪名”,将自己彻底推向风口浪尖,成为大王子的首要打击目标。 刘珩脸上的冷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心思的复杂和凝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退下。 “看茶。”刘珩对管家吩咐道,目光重新落在郭孝身上,这次带上了几分真正的重视,“鬼谋之名,果然不虚。一张利口,可抵千军万马。” 郭孝淡然一笑,接过侍女奉上的香茗:“王爷过奖。郭某不过是为王爷剖析利害,陈述事实罢了。真正的选择,还在王爷自己手中。” 刘珩沉默片刻,终于切入正题:“说吧,李晨派你来,究竟想怎样?那所谓的‘修路致富之策’,又是何意?” 铺垫已然足够,真正的谈判,此刻才正式开始。 第345章 合纵连横 侍女奉上的香茗氤氲着热气,偏厅内的气氛却比方才剑拔弩张时更加凝重。 南平王刘珩的目光落在郭孝身上,等待着这位“鬼谋”开出他的价码,或者说,指出那条生路。 郭孝并未急于抛出结盟的请求,而是轻轻吹开茶沫,抿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位藩王探讨治政之道。 “王爷治下的南平,商贸繁盛,百姓安居,郭某这一路行来,深有感触。”郭孝放下茶杯,语气平和,“王爷之能,远胜寻常守成之主。” 刘珩不动声色:“奉孝先生过誉。南平偏居一隅,不过勉力维持罢了。” “王爷过谦了。”郭孝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然而,南平之困,王爷心中想必比郭某更清楚。困不在内,而在外。困不在民,而在路。” “路?”刘珩眉头微蹙。 “正是路。”郭孝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蜀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连绵的群山,“蜀地天府,物产丰饶,然千年来,受困于这重重天险。东川有盐铁之利,运不出去;南平有商贾之便,却受制于崎岖古道与各方盘剥。王爷可曾想过,若有一条坦途,能从北地潜龙,经东川,过南平,直通南诏,乃至更远的中原腹地,将会是何等光景?” 刘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随郭孝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呼吸微微急促。 这条路线,他并非没有想过,但蜀道之难,凿山架桥,耗费钱粮无数,绝非一王之力可以完成。 郭孝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珩:“东川王与我家主公,已决心联手,倾力修建此路!水泥之物,王爷或有所闻,遇水凝固,坚逾磐石,正是开山架桥之神物!此路若通,东川之盐铁可北上,亦可南下;北地之货物可输入蜀地,更可经南平销往南诏;而南平的商队,将拥有一条前所未有的安全、便捷通道,其利何止倍增?!” 刘珩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郭孝描绘的蓝图,正是他梦寐以求却不敢奢望的局面! 一条贯通南北的商路,带来的将是滚滚不尽的财富和前所未有的影响力! 这比大王子空口许诺的五成盐利,实在太多,也可靠太多! 但刘珩毕竟是刘珩,激动之余,立刻想到了现实的问题和风险。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热,沉声道:“奉孝先生画得一张好饼。然而,修路耗时日久,所费不赀。且如今大王子磨刀霍霍,恐怕路未修通,兵锋已至眼前。届时,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王爷所虑极是。”郭孝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语气变得肃然,“所以,当务之急,并非仅仅是修路,更是……合力自保,共抗强敌!” 郭孝走回座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带着金石之音:“大王子刘璋,兵强马壮,据天府之国,卡出蜀要道,其志绝非仅仅一个东川!王妃杨氏已然招供,大王子在南平境内安插细作,资助边境部落,其吞并南平之心,昭然若揭!此乃确凿证据,王爷已清理门户,当知郭某所言非虚。” 刘珩脸色阴沉下来,郭孝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担忧。 “如今局势,一目了然。”郭孝继续剖析,如同一位冷静的医者,剖开病灶,“大王子势大,东川与南平,任何一方单独面对,都绝无胜算。唯有两王合力,依托东川之险、南平之富,北连潜龙为奥援,方有一线生机!” “合则两利,分则两害!”郭孝斩钉截铁,“王爷是愿意坐等大王子各个击破,吞并东川后,再携大势碾压南平?还是愿意与东川、北地携手,共筑通途,同抗强敌,为自己,也为南平百万军民,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偏厅内一片寂静,只有刘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郭孝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他的心头。 所有的犹豫、算计、恐惧,在这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大王子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而与东川、北地结盟,虽然有被利用的风险,但至少有一条看得见的生路,甚至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康庄大道! 刘珩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大哥刘璋阴鸷的面容,闪过二哥刘琰“死而复生”后的决绝,闪过李晨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北地新兴势力,更闪过郭孝描绘的那条贯穿蜀地的“黄金商路”。 良久,刘珩缓缓睁开眼,眼中所有的纠结和迷雾尽数散去,只剩下属于一位藩王的决断。 “奉孝先生,”刘珩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你赢了。说说吧,具体……该如何合作?这条路上,我南平需要出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听到这句话,郭孝脸上露出了真正意义上轻松的笑容。 他知道,蜀地这盘僵局,已经被他撬开了最关键的一角。 “王爷明智!”郭孝拱手,“具体章程,郭某这里已有初步设想,涉及兵力调配、物资支援、道路规划、利益分配等诸般细节,还请王爷屏退左右,容郭某细细道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偏厅内的烛火却燃得更亮。一场关乎蜀地未来命运,乃至可能影响整个大炎王朝格局的盟约,就在这烛光摇曳中,初步勾勒出了轮廓。 而远在阆中的李晨,几乎在同时,收到了风狼通过驯鹰传来的最短讯息:“鱼已咬钩。” 李晨看着纸条,微微一笑,将其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灰烬。 他知道,郭孝那边,已成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如何消化这份盟约,以及应对必然来自大王子的、更加猛烈的狂风暴雨了。 第346章 宇文卓的刀子 就在郭孝于南平王府与刘珩挑灯夜谈,敲定合作细节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都,摄政王宇文卓的府邸深处,另一场关乎蜀地命运的密谈也在进行。 宇文卓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摇曳的枯枝,眼神阴冷如冰。 李晨入蜀以来的每一步动向,都如同细密的针刺,不断挑动着宇文卓敏感的神经。 “好一个李晨!好一个郭奉孝!”宇文卓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联姻东川,挫败刘璋,如今连那滑不溜手的刘珩,眼看也要被他们拉拢过去!这蜀地,莫非真要成了他李晨的后花园不成?” 下首一名心腹谋士躬身道:“王爷息怒。李晨此子,确是心腹大患。其崛起之速,谋划之深,远超我等预期。尤其是其手中那种能发出雷霆巨响、破敌于无形的利器,更是闻所未闻,恐是此次蜀地变数的关键。” “利器……”宇文卓缓缓转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本王岂能不知?当初晋州城下,慕容垂数万大军便是被此物惊退。此物不除,或无法克制,日后必成我军大敌!” 另一名身着轻甲、气质精干的将领开口道:“王爷,末将曾仔细研究过潜龙之战幸存者的描述,以及此次阆中城外幸存者带回的零星信息。那利器虽有雷霆之威,但爆炸范围有限,且声响巨大,烟尘弥漫,或可针对其特性加以防范。” 宇文卓看向这名将领,这是他麾下专门负责情报分析与战术推演的得力干将。“讲。” 将领沉声道:“其一,可令军士以湿棉塞耳,减轻巨响震慑;其二,遭遇此物时,军队需立刻散开,避免密集阵型承受巨大伤亡;其三,多备盾牌,尤其是加厚蒙皮的大盾,或可抵挡其破片飞溅;其四,此物点火似乎需要准备时间,可利用骑兵速度,在爆炸间隙快速突进,近身搏杀!其五,夜间或大雾天气,可视其声光为号,反向定位,进行包抄或远程打击。” 宇文卓听完,微微颔首,脸色稍霁:“分析得有理。虽不能完全克制,但至少可大幅减少伤亡,稳定军心。”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如此,你立刻挑选一队精通此道、口风严实之人,携带本王手令及这些应对之法,秘密潜入蜀地,去见那成都王刘璋,将这些……‘经验’,倾囊相授!” 谋士闻言一惊:“王爷,此举岂不是助那刘璋?若其凭借此法击败李晨,一统蜀地,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愚蠢!”宇文卓冷声打断,“本王岂会真心助他?刘璋不过是莽夫尔,纵有此法,也未必是李晨对手。本王要的,是让刘璋能撑得更久,给李晨制造更多的麻烦!将李晨牢牢拖在蜀地那个泥潭里!” 宇文卓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蜀地位置,语气带着一丝狠厉:“从李晨踏入蜀地那一刻起,本王便希望看到刘璋能挑起事端,逼得李晨从北地调遣重兵入蜀火拼!届时,潜龙空虚,本王便可趁机北上,直捣黄龙!可惜……李晨狡诈,只带了百余人,北地防线非但未松,反而有增兵迹象!” 谋士与将领顿时明白了宇文卓的深意。 “王爷高明!此乃驱虎吞狼,更兼调虎离山!” “让刘璋这头猛虎去撕咬李晨,无论胜负,皆可消耗李晨实力,拖延其发展。若刘璋胜,蜀地归于一统,王爷或可后续图之;若李晨胜,也必是惨胜,元气大伤,且被蜀地事务牵绊,无力他顾。在此期间,王爷便可从容布局,完成白狐之约,整合力量!” “不错!”宇文卓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所以,刘璋现在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太快!他必须把李晨牢牢拖在蜀地!拖得越久越好!李晨不是去联姻吗?最好让他在蜀地把孩子都生了!待本王整合内部,完成那三件事,请得白狐出山,届时,无论蜀地谁胜谁负,面对本王煌煌大势,都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因此,”宇文卓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将领,“你派去的人,任务只有一个——教会刘璋如何在那‘惊雷’之下保命、缠斗!务必让李晨陷入蜀地战事,无暇北顾!” “末将领命!”将领肃然躬身。 “记住,此事需绝对隐秘。”宇文卓最后叮嘱,“绝不可让李晨和郭孝察觉,是本王在背后给刘璋递刀子。” “王爷放心,属下晓得厉害!” 夜色中,一队精干人马悄然离开摄政王府,带着克制“惊雷”的战术与宇文卓的殷切期望,秘密南下,奔赴那片即将迎来更大风暴的蜀地。 宇文卓重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那条被困在蜀道群山之中的潜龙。 “李晨啊李晨,任你有千般手段,万种利器,本王只需釜底抽薪,让你首尾难顾。这蜀地道途险阻,你就好好在那里……待着吧!” 一场围绕蜀地,意图将李晨这头北地潜龙彻底拖住、困死的巨大阴谋,随着宇文卓的落子,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的阆中城内,刚刚结束与两位新娘温存的李晨,正与东川王刘琰、老将军王坚对着地图,推演着大王子可能进兵的路线,对即将到来的、装备了针对性战术的敌人,尚一无所知。 唯有窗外掠过的一只驯鹰,似乎预示着,这蜀地的风云,将因京都而来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难测。 第347章 围魏救赵打成都 南平王府偏厅内,烛火将郭孝与刘珩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烛光摇曳而晃动。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一种紧绷的谋划气息。 刘珩听完郭孝提出的初步合作意向,关于修路、商贸、物资互助等都算是在预料之中,但当他听到郭孝关于军事行动的具体提议时,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惊疑。 “奉孝先生,你方才说……不合兵?”刘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王子若倾力来攻,东川压力巨大,我南平若不相助,二哥如何能挡?届时东川若破,我南平岂非唇亡齿寒?” 郭孝早已料到刘珩会有此问,从容地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王爷,合兵一处,看似力量集中,实则是下下之策。”郭孝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大王子刘璋,挟成都富庶之地,拥兵数万,且据情报,其正在疯狂征调粮草,集结兵力,规模远超上次。东川与南平即便合兵,兵力、粮草、装备皆处劣势,正面硬撼,胜算几何?” 刘珩沉默不语,脸色凝重。 他何尝不知? 即便两王合力,面对倾巢而出的大王子,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而且是惨胜。 “此为一。”郭孝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二,大王子必然料定我等会合兵固守东川。其大军压境,凭借兵力优势,即便一时攻不破阆中,也可将东川主力牢牢牵制、消耗在边境。届时,东川民生凋敝,元气大伤,即便守住,也再无发展之力。而王爷您的南平,除了提供些钱粮兵员,又能得到什么?不过是陪着一起流血罢了。” 刘珩的眉头越皱越紧,郭孝的分析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结盟表象下残酷的现实。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刘珩沉声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 郭孝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地图上成都的位置重重一点! “不合兵!不救援!待大王子主力尽出,兵锋直指东川之际,王爷您亲率南平精锐,出奇兵,走小路,直扑——成都!” “什么?打成都?!” 刘珩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奉孝先生,你莫不是在说笑?成都城高池深,守军亦不在少数,岂是轻易能打下的?一旦失利,我南平精锐尽丧,岂不是自寻死路?” 郭孝面对刘珩的质疑,神色不变,反而露出一丝智珠在握的微笑:“王爷稍安勿躁。郭某何时说过,要王爷您去强攻成都城了?” 刘珩一愣:“不攻城?那如何……” “围魏救赵,攻敌之必救!”郭孝语气斩钉截铁,“大王子刘璋,其根本在于成都!其粮草、财赋、家眷、根基,尽在成都!只要王爷的大军出现在成都城外,做出攻城的姿态,甚至不需要真正攻打,只需切断其部分粮道,制造足够的恐慌,消息传至前线,刘璋还能安心攻打东川吗?” 郭孝站起身,走到刘珩面前,目光灼灼:“刘璋必退兵!而且必然是仓促退兵!届时,东川之围自解。王爷您,不仅救了东川,更可趁刘璋退兵混乱之际,在其境内择险要处占据一两处关隘,或者劫掠其部分粮草物资,壮大自身。此乃一举多得!” 刘珩的心脏砰砰直跳,呼吸都急促起来。 郭孝的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却又……极具诱惑力! 避开敌人最强的兵锋,直捣其最虚弱、也最重要的巢穴! 这完全超出了常规的军事思维! “可是……风险太大了。”刘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若刘璋不顾成都,铁了心先破东川呢?若成都守军顽强,我军无法形成有效威胁呢?若……这是个陷阱呢?” “王爷所虑,郭某皆有考量。” “第一,刘璋绝非不顾根基之人,成都若有失,其势力顷刻间土崩瓦解,此为其最大弱点。第二,我军不需真正攻城,只需做出姿态,散布谣言,制造恐慌,让成都守军不敢出城,让前线刘璋收到‘老家危急’的消息即可。第三,关于陷阱……正因所有人都认为我们该合兵防守,此番奇袭才更具突然性。况且,我军行动迅捷,打的是时间差,待刘璋反应过来,我军早已达成战略目的,或已撤回南平,或已占据有利地形。” 郭孝看着眼神闪烁不定的刘珩,抛出了最后的、也是刘珩最关心的问题:“王爷,此举成功,您得到的是什么?是东川的感激与更紧密的盟约,是实实在在从大王子身上咬下的利益,是南平军威的彰显,是未来在蜀地格局中更重要的话语权!远比将兵力填入东川那个绞肉机,要划算得多!” 刘珩死死盯着地图上成都的那个点,内心天人交战。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郭孝描绘的成功后的画面,实在太诱人。 这确实是一条打破僵局,甚至可能改变力量对比的奇策! 良久,刘珩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好!就依奉孝先生之计!不合兵,出奇兵,直指成都!” 他看向郭孝,语气带着一丝狠厉:“不过,细节还需详加谋划。出兵时机、路线、兵力、如何造势、如何接应、利益如何分配……需有万全之策!” 郭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知道,这位精明的南平王,已经彻底被这个大胆的计划说服了。 “这是自然。”郭孝拱手,“郭某这里已有初步方略,愿与王爷及麾下将军,细细推演,务必让此‘围魏救赵’之策,成为刺向刘璋心脏的一柄利刃!” 偏厅内的烛火,再次亮了一个通宵。 一条迥异于常人预料,足以让整个蜀地乃至天下侧目的奇谋,在这江阳城的王府深处,悄然成型。 而远在成都,正志得意满调兵遣将的大王子刘璋,绝不会想到,他视为囊中之物的两个弟弟,正准备给他来一记如此凶狠的“黑虎掏心”。 蜀地的战局,因郭孝这一策,变得诡谲莫测,波云激荡。 第348章 明月明珠的生母 阆中城的紧张备战气氛中,一封来自北地的家书,由潜龙城特有的信使渠道,跨越千山万水,送到了李晨手中。 信封上是楚玉那熟悉的、端庄中透着一丝秀逸的字迹。 拆开信,熟悉的淡淡墨香扑面而来。 信的前半部分,是妻子对夫君的深切思念与绵绵挂碍。 楚玉细数着潜龙城的近况,孩子们的健康成长,姐妹们的和睦,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让李晨心安的温柔力量。信笺中段,笔锋微转,也流露出了一丝担忧。 “……闻夫君蜀地之行,波澜迭起,妾身与姐妹们在北地,日日焚香祷告,祈佑夫君平安。蜀道艰险,人心叵测,望夫君万事谨慎,切莫以身犯险。明月、明珠妹妹初嫁骤逢变故,心中定然惶恐,妾身已去信安抚,亦拜托夫君,代妾身及众姐妹,好生照拂二位妹妹,勿使她们受了委屈。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读到这里,李晨心中泛起暖意,又有一丝愧疚。 大玉儿总是这般,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无后顾之忧,那份深藏的担忧,也表达得如此含蓄而体贴。 信的末尾,楚玉提到了正事:“夫君所需之物,墨老与老钱已日夜赶工,首批‘重器’及足量‘惊雷’,已交由铁兰妹子亲自押送,算算时日,应已在路上。铁兰妹子行事稳妥,必能安然送达。望此物能助夫君一臂之力,早日平定蜀乱,凯旋而归。” 放下信纸,李晨仿佛能看到楚玉在灯下写信时那微蹙的眉头和坚定的眼神。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不仅送来了关键的物资,更送来了潜龙城全体上下的支持与期盼。 “风狼。”李晨收起信件,眼神恢复锐利,“传讯给铁兰,确认其位置与行程,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请东川王过来一叙。” 片刻后,刘琰匆匆赶到,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大王子的军队正在不断集结,压力与日俱增。 “布政使,可是有北地的消息?”刘琰急切地问道。 李晨将楚玉信中关于物资已启运的消息告知,刘琰闻言,精神稍振:“太好了!有潜龙利器相助,我等守住阆中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然而,李晨接下来的话,却让刘琰愣住了。 “王爷,守城固然重要,但被动防守,终非长久之计。我们还需主动寻求破局之力。”李晨目光深邃,“郭先生在南平布局,是外援。而我们东川内部,或许也有一股力量,尚未动用。” 刘琰疑惑:“内部?本王麾下兵马已全力动员,府库钱粮也在加紧调配……” 李晨摇了摇头,提醒道:“王爷可还记得,明月、明珠两位郡主的……生母?” 刘琰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痛楚,更有一丝……希望!“你是说……阿依朵和她背后的……山中部族?” “不错。”李晨点头,“据王爷之前所言,我派人多方打探已有所了解,郡主生母出身隐世部族,其族能在蜀地群山之中延续至今,必有非凡之处。如今东川面临存亡之危,若能得此部族助力,无论是提供熟悉山地的战士,或是独特的物资、情报,都可能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 刘琰激动地在屋内踱步:“对啊!本王怎么忘了他们!阿依朵的部族,世代居于南境深山,据说族人骁勇善战,更精通驯兽、草药、乃至一些……奇特的技艺!若能得他们相助……” 但很快,刘琰的脸色又黯淡下来,“可是,当年之事……本王愧对阿依朵,更是他们部族眼中的……负心之人。他们未必肯出手相助。” “此一时,彼一时。”李晨语气沉稳,“当年王爷是为保全她们母女,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外敌当前,东川若亡,唇亡齿寒,那些依山而居的部族,难道就能独善其身?大王子刘璋的野心,可不会止步于平原城池。况且,明月、明珠如今已是我的妻子,于情于理,我都该去拜见这位岳母大人,或许……能从中转圜。” 刘琰看着李晨,眼神闪烁,最终重重一拍大腿:“好!布政使所言有理!本王这就安排向导,准备礼物!我与你同去!” 李晨却摆了摆手:“王爷,您需坐镇阆中,稳定军心,应对大王子的斥候与试探。拜访部族之事,我亲自前往即可。带上风狼和一小队精锐护卫足矣。人少,目标小,行动也更便捷。” 刘琰思索片刻,知道李晨说得在理,阆中城现在离不开他。 他用力握住李晨的手:“布政使,一切小心!阿依朵的部族具体位置,只有几位老猎户知晓,路径极为隐秘险峻。本王这就去安排最可靠的向导!” 计议已定,李晨立刻着手准备。 挑选了风狼和十名最擅长山地行动、忠诚可靠的潜龙卫士。 又备下了一些盐、铁器、布匹以及潜龙城特产的“潜龙醉”作为礼物。 次日黎明,一支小小的队伍悄然离开了阆中城,在一名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老猎户带领下,向着南境那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深山进发。 李晨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阆中城轮廓,目光坚定。 郭孝在南平落子,欲行围魏救赵之策;赵铁兰正押送着决定性的武器日夜兼程;而他自己,则要深入这蜀山秘境,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破局的另一把钥匙。 这盘蜀地大棋,每一子都至关重要。 山风凛冽,林深苔滑,前路未知。 第349章 破敌之策 成都,大王子府邸。 相较于阆中城的紧张和江阳城的算计,此地的气氛是一种压抑中带着亢奋的躁动。 旌旗招展,兵甲铿锵,一队队新征调的士卒在将官的呼喝下进行着操练,沉重的运粮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连绵不断的轰鸣。 大战将至的阴影,混合着权力欲望即将得逞的灼热,笼罩着这座富庶的王城。 刘璋高踞主位,肥胖的身体将宽大的座椅填得满满当当。 听着麾下将领汇报军队集结、粮草囤积的进度,刘璋阴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五万大军!这将是碾碎东川,震慑南平,让他真正一统蜀地的铁拳! “很好!继续加紧准备!粮草、军械,务必要足!”刘璋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本王要一战定乾坤!让那些不识时务的人知道,谁才是这蜀地真正的主人!” 就在这时,心腹近卫悄然入内,附在刘璋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璋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挥退了厅内闲杂人等。 “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作客商打扮,眼神却精干内敛的中年男子被引了进来。 男子恭敬行礼,取出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大王,献上破敌之策,并有些许‘经验’,或可助大王应对北地那种……雷霆利器。”男子声音平稳,措辞谨慎。 刘璋接过信,拆开快速浏览,瞳孔微微收缩。 信是京都那位摄政王宇文卓的亲笔,内容简短,却分量极重。 除了些许客套,核心便是告知已派来精通应对“惊雷”之法的专业人士,并隐晦表达了希望刘璋能“妥善”解决蜀地问题,牵制北地势力的期望。 “宇文卓……”刘璋心中冷笑,他岂会不知这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 无非是想让自己和李晨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但眼下,这送上门来的“经验”,确实是他急需的。阆中城外那一声巨响和三千精锐的覆灭,如同梦魇,始终萦绕在刘璋心头。 “你家主人有心了。”刘璋不动声色地放下信,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名使者,“说说看,有何良策可破那妖物?” 使者显然早有准备,将宇文卓麾下将领分析出的那套应对之法——湿棉塞耳、散开阵型、加厚盾牌、骑兵突进、利用天气等,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 刘璋听完,沉吟不语。 这些办法听起来确实有些道理,至少提供了应对的方向,不再是面对未知恐怖的束手无策。 “除了这些,宇文卓还有什么话?”刘璋试探道。 使者躬身:“家主只言,望大王早日平定蜀乱,届时,朝廷自有封赏。家主亦会在北方,为大王子稳住局势。” 稳住局势?怕是稳住他自己吧! 刘璋心中明镜似的,但面上却露出笑容:“回去告诉你家主人,他的好意,本王心领了。待蜀地平定,本王自会亲自上书朝廷,为摄政王请功!” 使者完成任务,识趣地告退。 厅内重归寂静,刘璋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阴沉无比。 他挥退左右,独自一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森严的军阵,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丝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自卑与暴戾。 这蜀王之位,本就不该是他的! 这个秘密,如同毒蛇,噬咬刘璋的心多年。 他的母亲,现在的老蜀王妃,当年带着他嫁入蜀王府时,他还不记事。长大后,隐隐绰绰的流言和母亲偶尔流露的异常,让刘璋渐渐拼凑出真相——他并非老蜀王亲生!他的生父,是母亲嫁入王府前便有的男人,一个早已消失在权力倾轧中的无名小卒。 而老蜀王能坐上王位,更是母亲一手策划的结果! 那个看起来庸碌无能的老蜀王,在母亲的蛊惑和协助下,用不光彩的手段,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前任蜀王!这才夺得了王位。 正因为这份亏欠和把柄,老蜀王才对母亲言听计从,对他这个并非亲生的“长子”百般纵容,甚至压过了对亲生儿子(庶出的三王子)和养子(二王子刘琰)的重视。 他刘璋才能以非嫡非长的身份,占据最富庶的成都,拥有最强的实力。 老蜀王对前蜀王有愧,所以才收养了哥哥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二王子刘琰,并给予东川封地。 而刘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当年竟与一个山野部落的女子纠缠不清,也是母亲,为了彻底掌控东川,强行拆散了他们,将自己娘家的一个侄女,也就是后来的杨王妃,塞给了刘琰,意图通过联姻和控制子嗣,将东川也纳入掌控。 想到那个被自己派人暗杀未果,只能假死遁世的部落女子阿依朵,想到刘琰那些“意外”夭折的男嗣,刘璋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快意。 母亲做得对!这蜀地,原来不是他的,但现在已经是他的,所有阻碍,都必须清除! 如今,老家伙们都死了,母亲在王府深处颐养天年,这蜀地的权柄,终于要彻底落入他刘璋手中! 什么兄弟情谊,什么正统名分,在绝对的实力和狠辣的手段面前,都是狗屁! 李晨?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北地暴发户! 郭孝?一个耍弄唇舌的谋士! 刘琰?一个连自己女人和儿子都保不住的废物! 刘珩?一个只知道算计蝇头小利的商人! 他们凭什么跟自己争? 刘璋猛地握紧拳头,肥胖的脸上肌肉扭曲,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权欲之火。 “传令下去!三日后,誓师出征!目标,阆中!本王要亲自碾碎他们!” 第350章 云深不知处 离开阆中城已有数日,李晨一行人跟随着那位名为“岩伯”的老猎户,彻底扎进了蜀地南境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崇山峻岭之中。 初时尚有猎户和药农踩出的模糊小径可循,越往深处,道路越是湮没在厚厚的落叶与纠缠的藤蔓之下。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投下零星斑驳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异香,四周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脚踩在松软地面上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野兽低吼。 岩伯走在最前,身形佝偂却异常稳健,手中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探路棍,每一次点地都精准地避开隐藏在落叶下的陷阱或松动岩石。 老人话语极少,只有遇到特别难行或危险的地段,才会用简短的字句提醒。 “绕行,瘴气。”岩伯指着前方一片笼罩在淡淡五彩薄雾的山谷,语气不容置疑。 风狼立刻示意队伍转向。 李晨看着那片看似瑰丽实则致命的雾气,心中对这片土地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路途的艰难远超预期。 许多地方需要借助绳索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或是沿着湿滑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悬崖窄道侧身挪移。 冰冷的山涧需要涉水而过,激流冲击着小腿,带来刺骨的寒意。 毒虫、蛇蚁更是防不胜防,若非队伍中都是经验丰富的精锐,又有岩伯这位“活地图”指引,恐怕早已出现减员。 “岩伯,还有多远?”在一次短暂休整时,李晨忍不住问道,递过去一个水囊。 岩伯接过水囊,却没有喝,只是用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了看天色和周围的地形,哑声道:“快了。过‘鹰回涧’,再翻‘哑婆岭’,看到三棵并生的‘望夫松’,就到了部族的外围地界。” 这些地名,李晨闻所未闻,显然并非外界所知。 他注意到,岩伯在提到部族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怀念,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休整完毕,队伍继续前行。 所谓的“鹰回涧”,是一道深不见底、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的巨大裂缝,只有一道由不知何种藤蔓编织而成的、摇摇晃晃的索桥相连。 山风呼啸着从涧底倒卷而上,吹得索桥如同秋千般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风狼率先上前检查,脸色凝重:“主公,此桥年久失修,恐难承重。” 岩伯却道:“这是唯一的路。部族不欢迎外人,路自然难走。” 老人率先踏上了索桥,那看似瘦弱的身躯在晃动的桥上却稳如磐石。 李晨没有犹豫,紧随其后。 每一步都踏在腐朽的木板和紧绷的藤蔓上,身体随着桥身剧烈晃动,脚下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保持平衡上。 当李晨双脚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掌心已被冷汗浸湿。 回首望去,那索桥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将后来者吞噬。 翻越“哑婆岭”更是对意志和体力的终极考验。 那是一座异常陡峭的山峰,许多路段需要手脚并用,真正意义上的“爬”过去。 岩石冰冷湿滑,布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滑落。队伍行进速度极慢,直到夜幕降临,才堪堪抵达半山腰一处稍微平坦的背风处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山夜的寒意和部分黑暗。 围着跳动的火焰,众人默默啃着干粮,恢复着几乎耗尽的体力。 “岩伯,您似乎……对部族很熟悉?”李晨看着坐在对面,默默抽烟袋的岩伯,试探着问道。 岩伯拿着烟袋的手微微一顿,昏黄的火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沧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低沉沙哑的声音才伴随着袅袅青烟响起: “年轻时……进去过一次。跟着王爷……当时的二王子。”岩伯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送……送阿依朵姑娘回去。” 李晨心中一动,知道触及了关键。 “那一次,差点没能出来。”岩伯磕了磕烟袋,语气平淡,内容却惊心动魄,“部族有部族的规矩,外人闯入,视为挑衅。要不是阿依朵姑娘求情,我们那几个老伙计,都得留在里面喂山神。” “山神?” “部族信奉山神,认为群山有灵。”岩伯指了指周围漆黑的山影,“他们世代居住于此,与山共生,有很多……外人无法理解的手段和禁忌。你此去,虽有郡主这层关系,但也需谨言慎行,莫要触犯了他们的忌讳。” 李晨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岩伯的告诫牢记于心。 这片神秘的群山和其中隐藏的部族,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莫测。 次日,队伍艰难翻过哑婆岭。 当站在岭上,看到远处山坳中那三棵枝干虬结、姿态奇绝,仿佛真的在翘首以盼的古老松树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到了。”岩伯指着那三棵松树,“穿过下面的林子,就是部族的地界。老头子我就送到这里了。再往前,没有部族允许,我不能踏足。” 李晨理解地点头,让人取来备好的酬金和一坛潜龙醉送给岩伯。 岩伯却只收下了那坛酒,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晨,最后说了一句:“见到阿依朵姑娘……替老头子问声好。就说……当年的老岩头,对不起她。” 说完,老人抱起酒坛,转身沿着来路,步履蹒跚却又异常坚定地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李晨目送岩伯离去,深吸一口气,对风狼等人道:“我们走。” 队伍小心地穿行在松林之下。 这里的树木更加古老粗壮,地上几乎不见杂草,只有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香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气息。 突然,风狼猛地抬手,示意队伍停止。所有护卫瞬间进入警戒状态,手按在了兵刃上。 前方的林木似乎微微晃动,几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树后、岩石旁显现出来。 这些人穿着用某种植物纤维和兽皮混合缝制的衣物,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手中握着打磨锋利的骨矛和弯弓,眼神冰冷而警惕,如同盯上猎物的豹子,牢牢锁定了李晨这一行不速之客。 他们并未立刻发动攻击,但那股如同实质的敌意和压迫感,让久经沙场的风狼都感到脊背发凉。 李晨心中凛然,知道他们已经踏入了部族的领地,并且被发现了。 他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用尽量平和的声音,对着那些沉默的战士说道: “在下李晨,来自北地潜龙城,乃明月、明珠郡主的夫君。今日冒昧前来,求见贵族……阿依朵夫人。” 寂静的松林中,只有李晨的声音在回荡。那些部落战士依旧沉默,冰冷的目光在李晨身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以及……是否具有踏入他们圣地的资格。 探寻之路的终点,或许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第351章 大祭司 李晨的话语在寂静的松林中落下,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些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部落战士,依旧沉默地包围着他们,手中的骨矛和弯弓没有丝毫松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混合着松香、泥土和这些战士身上散发出的、略带野性的气息。 风狼和潜龙卫士们全身肌肉紧绷,手始终没有离开兵刃,但遵从李晨之前的命令,克制着没有做出任何挑衅动作。 时间仿佛凝固。 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终于,站在最前方,一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油彩图案也最为繁复的战士,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上下扫视着李晨,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说,你是明月、明珠的夫君?”战士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有何凭证?” 李晨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两件物事。 一件是明月随身佩戴的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纤细的“月”字。 另一件是明珠最喜欢的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角落绣着一个灵动的“珠”字。 这两样东西,是临行前李晨向两位妻子讨要的信物。 “这是两位郡主的贴身之物,王爷……东川王亦可作证在下身份。”李晨将玉佩和丝帕托在掌心,展示给那名战士。 战士仔细看了看那两件信物,冰冷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戒备覆盖。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锁定李晨:“就算你真是她们的夫君,又如何?汉人的王爷,汉人的女婿,来到我们圣山,想做什么?” 话语中,带着浓浓的排斥和对“汉人”身份的不信任。 李晨心知,仅仅凭借女婿的身份,远不足以获得这些与世隔绝的部族人的信任,更别提寻求帮助了。 他们对外界,尤其是对与东川王府有关的人,抱有极深的成见。 “在下前来,一为拜见阿依朵夫人,表达晚辈的敬意。二来……”李晨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东川如今面临灭顶之灾,大王子刘璋集结数万大军,不日即将兵临城下。阆中城若破,战火必将蔓延,届时,恐怕这圣山也难以独善其身。唇亡齿寒,在下希望,能与贵族共商应对之策。” “灭顶之灾?”那战士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刘琰那个懦夫,终于要遭报应了吗?当年他护不住阿依朵圣女,如今连自己的地盘也守不住,真是活该!” 其他战士中也传来几声压抑的、充满恶意的低笑。 李晨心中一沉,果然,当年刘琰与阿依朵被迫分离的旧怨,至今仍是这个部族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们对刘琰的恨意,直接迁怒到了整个东川,甚至包括他这个“汉人女婿”。 “当年之事,是非曲直,晚辈不便评说。”李晨没有试图为刘琰辩解,那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感,他转而强调共同的威胁,“但大王子刘璋,性情暴戾,野心勃勃。他若吞并东川,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南平?还是……这片他垂涎已久,却始终无法掌控的群山和其中的宝藏?贵族难道愿意看到一个新的、更强大的敌人,取代东川,将刀兵架在你们的脖子上吗?” 这番话,李晨说得掷地有声。 抓住了部族人与外界的根本矛盾——生存空间与资源的争夺。大王子刘璋,无疑是比东川王更具侵略性的威胁。 那名为首的战士沉默了,脸上的讥讽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 周围的战士也互相交换着眼色,显然李晨的话,戳中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从森林深处传来: “带他们进来吧,石鹰。是敌是友,山灵自会分辨。” 被称为石鹰的魁梧战士闻言,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恭敬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躬身行礼:“是,大祭司!” 他直起身,再次看向李晨时,眼神中的敌意减少了些,但警惕依旧:“跟我来。记住,收起你们的武器,紧跟我的脚步,不要触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不要东张西望。否则,触怒山灵,谁也救不了你们!” 李晨示意风狼等人解除武装,将佩刀、连弩等物放在原地,只随身携带了那点礼物。 在石鹰和几名部落战士的“护送”下,李晨一行人向着松林更深处走去。 脚下的路变得更加隐秘,需要穿过天然形成的石缝,绕过虬结的巨大树根,有时甚至需要低头钻过垂落的藤蔓帘幕。 沿途,李晨能感觉到暗处有更多审视的目光投射过来,冰冷而好奇。 他看到一些隐藏在树冠间的简陋树屋,看到岩壁上绘制的、充满原始力量的图腾壁画,也看到了一些被精心照料、形态奇异的植物。 这个部族,确实与这片群山融为一体,拥有着独特的生活方式和文化。 最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巨大平台,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削平。 平台边缘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雾在脚下缭绕。 平台中央,矗立着几座用巨大原木和石板搭建的、风格粗犷古朴的建筑。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心处一块天然形成的、形似盘坐巨人的巍峨巨石,巨石表面布满青苔,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庄严气息。 此刻,平台之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部族人。 有精悍的战士,有脸上刻满岁月痕迹的老人,也有眼神清澈中带着好奇的孩童。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戒备、冷漠,甚至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怨恨。 在那块“山灵石”前,站着一位身着繁复鸟羽与兽皮编织长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水晶的骨杖,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神秘气息。 显然,这位就是方才发声的大祭司。 而在大祭司身侧稍后的位置,站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蓝色麻布衣裙,未施粉黛,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 她的容貌与明月、明珠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坚韧,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 此刻,她正静静地看着李晨,目光中有审视,有追忆,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却唯独没有初见陌生人的惊讶。 李晨心中明了,这位,定然就是明月与明珠的生母,阿依朵。 石鹰上前,用部族语言向大祭司快速汇报了几句。 大祭司微微颔首,那双清澈的目光落在李晨身上,缓缓开口,说的却是流利的蜀地官话:“远来的客人,山灵指引你来到此地。说出你的来意,但需谨记,在圣山面前,谎言无所遁形。”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晨身上。 风狼等人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手心不禁捏了一把汗。 李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大祭司和阿依朵,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北地李晨,拜见大祭司,拜见……阿依朵夫人。”李晨直起身,目光坦诚地迎向阿依朵那复杂的眼神,“晚辈此来,首要之事,是代明月、明珠,向她们的娘亲,问安。” 一句话,让始终平静的阿依朵,身体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那双酷似明月的美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难以抑制的水光。 第352章 山灵见证 血誓得偿 李晨那句“代明月、明珠,向她们的娘亲问安”,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阿依朵沉寂多年的心湖中激起了剧烈的涟漪。 那双酷似明月的眼眸瞬间蒙上水雾,她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嘴唇翕动。 似乎有千言万语要问,关于女儿们的点点滴滴,她们过得好不好,是否快乐……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她强行压下,只是用力攥紧了衣角,偏过头去,不再看李晨。 大祭司将阿依朵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但脸上依旧古井无波,他手中的水晶骨杖轻轻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问候已带到。”大祭司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客人,你可以离开了。圣山不欢迎外界的纷争,更不欢迎……与那个负心之人有关联的任何存在。” 李晨心知,仅凭女儿的消息,难以化解这沉积了十几年的怨愤与不信任。 他必须抛出更实质的东西。 “大祭司,阿依朵夫人。”李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神色冷漠的部族人,声音清晰而坚定,“晚辈深知当年之事,对贵族造成的伤害难以弥补。但请容晚辈直言,当年真正欲置阿依朵夫人于死地的,并非东川王刘琰,而是如今正陈兵边境、欲吞并东川的大王子刘璋,及其背后的老蜀王妃!” 此言一出,部分部族战士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当年之事隐秘,他们大多只知阿依朵圣女被汉人王爷辜负,险些丧命,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阿依朵身体再次一颤,却依旧没有回头。 大祭司眼神微凝,但语气依旧冰冷:“汉人内部的倾轧,与我圣山何干?无论谁是主谋,阿依朵所受的苦,明月明珠被迫与母亲分离的痛,皆是因你们汉人而起!” 李晨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利害:“大祭司明鉴,大王子刘璋暴戾嗜杀,野心勃勃。若其吞并东川,整合蜀地之力,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南平或许可以凭借商路周旋,但贵族世代居住的这片圣山,资源丰饶,地形险要,岂能不被他觊觎?届时,他将不再是隔岸观火的邻居,而是悬在贵族头顶的利剑!唇亡齿寒啊!” “够了!”大祭司猛地提高声音,手中骨杖指向平台边缘那三棵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望夫松”,声音带着沉痛与决绝。 “客人,你看到那三棵松树了吗?那是我族曾经最美丽的三位女子,她们也曾相信你们汉人的甜言蜜语,最终却被无情抛弃,日日在此守望,直至血肉化为树木,灵魂融入山石!那就是相信你们汉人的下场!阿依朵是幸运的,被我们救了回来,但我们绝不会让她,让整个部族,再重蹈覆辙!你们请回吧!” 石鹰等战士闻言,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看向李晨的目光再次充满敌意,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做出驱赶的姿态。 场面瞬间僵住。 风狼等人面露焦急,却不敢妄动。 李晨看着大祭司决绝的神情,又看了看阿依朵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心中叹息。 他知道,仅凭口舌,今日是无法说服这个饱受创伤的部族了。 “既如此,晚辈告辞。”李晨不再多言,对着大祭司和阿依朵的方向再次躬身一礼,“愿山灵庇佑贵族。若他日有需,潜龙城愿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说完,李晨转身,对风狼等人示意,准备暂时离开这片拒绝他们的圣地。 就在李晨一行人即将踏上归途,气氛降至冰点时—— “报——!” 一个急促而充满激动的声音,从平台下方的密林中传来。 一名年轻的部落猎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平台,脸上混合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对着大祭司和阿依朵的方向,用部族语言嘶声大喊: “大祭司!圣女!山蛮部……山蛮部被灭了!他们的首领‘黑狼’……头颅被人砍下来,挂在他们的营寨门口!” “什么?!” “山蛮部被灭了?!” “黑狼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在平台上炸开! 所有部族人,包括那些原本对李晨充满敌意的战士,都露出了震惊、狂喜、乃至茫然的神色。 山蛮部,是他们世代的血仇! 多年前,就是山蛮部在一次狩猎冲突中,用卑劣的手段害死了他们敬爱的老首领,也就是阿依朵的父亲!部族多次复仇,都因山蛮部狡诈凶残、行踪不定而失败。 大祭司曾在山灵石前立下血誓,若有谁能诛杀山蛮部首领,为老首领报仇,整个部族便尊其为首,马首是瞻! 这血誓,是部族最高的承诺,连接着山灵的见证! 大祭司浑身剧震,手中的水晶骨杖都险些脱手,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那名报信猎人的肩膀,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是谁?是谁为我们报了这血海深仇?是哪个部落的英雄?还是山灵显圣?” 那猎人激动得语无伦次,喘着粗气道:“不……不是部落的人!是……是一伙汉人!为首的……是个女人!” “女人?汉人女子?”大祭司和所有部族人都愣住了。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阿依朵,此刻也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美眸中充满了惊愕。 原本已经转身要走的李晨,听到“汉人女子”四个字,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赵铁兰得手了! 自己准备好的菜端上来了! 赵铁兰奉命押送武器前来蜀地,按照时间和路线,确实会经过这片区域。 以赵铁兰的性格和身手,加上潜龙卫士的装备,只要能找到,剿灭一个士气低落的山蛮部落,并非难事! 至于赵铁兰如何找到山蛮部那隐秘的老巢…… 那是赵铁兰在清理阆中城骚乱时,曾抓获一些蛮族俘虏,其中就有知道山蛮部具体位置的人,而山蛮部落在那场战斗中损失惨重,有一些人已经被赵铁兰收编。 李晨知道,空口白牙无法说动别人为你卖命,打感情牌也只能是锦上添花。 了解到了黑石部落与山蛮部落的血海深仇后,来黑石部落之前就已经让人给赵铁兰带信,让她务必绕道取了山蛮部落首领的人头。 现在这成了打破僵局的关键钥匙! 大祭司松开猎人,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正要离开的李晨,声音带着急切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期盼:“李晨!你……你知道这位英雄是谁?她在哪里?” 李晨缓缓转过身,面对大祭司和所有瞬间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的部族人,平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所料不差,诛杀山蛮部首领,为贵族报此血仇的,应该是晚辈的部下,狩猎防卫队长,赵铁兰。” 平台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敌意、冷漠、排斥,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由血誓连接起来的惊天消息所冲散。 大祭司看着李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阿依朵望着李晨,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动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山灵石默默矗立,仿佛见证着这命运的转折。 第353章 岳母阿依朵 当赵铁兰在那名报信猎人的引领下,踏上圣山平台时,迎接她的是所有部族人混合着好奇、敬畏与感激的灼热目光。 赵铁兰依旧是那身利落的猎装,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与干练。 她身后跟着两名潜龙卫士,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一个用石灰处理过、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包裹。 “主公!”赵铁兰见到李晨,立刻上前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铁兰,辛苦你了。”李晨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包裹上。 赵铁兰会意,对那名卫士示意。卫士上前,将包裹放在地上,解开系扣,一颗面目狰狞、保留着临死前惊恐表情的头颅滚落出来,正是山蛮部首领“黑狼”! “嘶——!” 平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多部族战士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眼中爆发出大仇得报的快意与激动,更有甚者,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山灵石的方向跪拜下去,口中念念有词,感谢山灵见证。 大祭司快步上前,仔细查验那颗头颅。 他看得极其认真,甚至用手触摸了头颅耳后一个不甚明显的陈旧疤痕——那是黑狼年轻时与部族冲突留下的标记,绝无假冒可能。 良久,大祭司直起身,面向所有族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水晶骨杖,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山灵见证!血仇已报!老首领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吼——!” 所有部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许多人相拥而泣,压抑了多年的仇恨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大祭司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晨,又深深看了一眼完成这复仇壮举的赵铁兰,最终,他走到李晨面前,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个部族最郑重的礼节。 “尊贵的客人,李晨首领。”大祭司的声音无比郑重,“山灵在上,血誓为证。从今日起,您和您的部下,便是我‘黑石’部族最尊贵的朋友,是整个部族的恩人!部族的勇士,愿听从您的调遣,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石鹰等原本对李晨充满敌意的战士,此刻也纷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向李晨和赵铁兰致以最高的敬意。 仇恨的坚冰,被滚烫的复仇之火彻底融化。 李晨连忙上前扶起大祭司:“大祭司言重了。山蛮部作恶多端,剿灭他们是分内之事。能以此化解我们之间的误会,促成合作,是双方的幸事。”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阿依朵,缓缓走了过来。 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复杂,仔细地端详着李晨,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他的内在。 “你……把月儿和珠儿,照顾得很好?”阿依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李晨迎上阿依朵的目光,语气真诚而温和:“夫人放心,月儿沉静聪慧,珠儿活泼可爱,她们都很好。此次来得匆忙,未能带她们前来拜见夫人,是晚辈的过失。待蜀地局势稳定,定让她们前来与夫人团聚。” 听到女儿们的近况,尤其是听到她们“很好”,阿依朵的眼圈又红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的泪意逼了回去,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释然与欣慰的浅浅笑容。 那笑容,冲散了她眉宇间积郁多年的忧愁,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光彩。 这一刻,阿依朵看李晨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汉人女婿”,一个“与负心人有关联的外人”,而是真正带上了丈母娘看女婿的审视、认可,乃至一丝慈爱。 “她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阿依朵轻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如释重负,“你是个好孩子,比……比那个人强。” 这个“那个人”,指的自然是东川王刘琰。 虽然怨气未完全消散,但至少,她开始客观地看待李晨这个人,而非将他与刘琰完全捆绑。 大祭司见状,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看向李晨,主动问道:“李首领,如今你是我黑石部族的朋友,更是恩人。大王子大军压境,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直言!部族能动员的战士,有三千余人!他们或许不擅攻城拔寨,但在这群山密林之中,个个都是最好的猎手和战士!” 李晨闻言,精神一振。 三千熟悉山地、悍勇善战的生力军,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大祭司,阿依朵夫人,”李晨走到平台边缘,指向阆中城的大致方向,“大王子的军队主力必然是步兵和攻城器械,擅长平原作战。我需要贵部的勇士,发挥你们的特长——山地奔袭,丛林游击!” 李晨详细解释道:“不必与敌军主力正面硬撼。待其大军离开成都,深入东川境内,后勤补给线拉长之时,贵部勇士便可化整为零,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不断袭扰其粮道,猎杀其斥候,焚毁其物资。让其大军寝食难安,首尾难顾!” “同时,”李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挑选最精锐的五百到一千人,配备最好的马匹,作为一支奇兵,隐藏在这片山林之中。待两军主力在阆中城下对峙,或敌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之时,这支骑兵便如同神兵天降,从侧翼或后方,给予敌军致命一击!山地骑兵的冲击力,在关键时刻,足以扭转战局!” 大祭司和阿依朵,以及石鹰等部族头领,听着李晨的部署,眼中都亮起了光芒。 这个战术,完全契合他们部族战士的特点,扬长避短,将山地作战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好!就依李首领之计!”大祭司用力顿了一下骨杖,当场拍板,“石鹰!” “在!”魁梧的战士石鹰轰然应诺。 “立刻清点族中所有适战勇士,检查武器马匹!由你亲自统领,再挑选几位经验丰富的猎头作为副手,一切行动,听从李首领调遣!” “石鹰领命!”石鹰大声回应,看向李晨的目光,充满了战斗的渴望和信服。 阿依朵也轻轻点头,对李晨柔声道:“山中多瘴气虫蛇,我让族人准备一些特制的草药和驱虫香囊,给战士们带上。” 局面豁然开朗。 不仅获得了至关重要的军事援助,更化解了与阿依朵之间的心结。 李晨看着眼前这群即将与他并肩作战的部族战士,看着态度彻底转变的阿依朵,心中充满了信心。 “既如此,事不宜迟。”李晨对赵铁兰道,“铁兰,你熟悉路径,立刻带几名部族向导,返回阆中,将我们的计划和这支生力军的消息告知王爷,让他们早做准备。我稍作安排,随后便回。” “是!”赵铁兰领命,立刻与石鹰挑选的向导汇合,迅速离去。 圣山平台之上,篝火再次燃起,却不再是戒备的火焰,而是备战与结盟的象征。 李晨与部族头领们围坐一起,详细商讨着人员调配、联络方式、袭击策略等具体事宜。 阿依朵静静坐在一旁,听着李晨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的部署,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坚毅的侧脸,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渐渐散去。 或许,月儿和珠儿,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而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能带领东川,乃至整个蜀地,走出眼前的困局。 第354章 白狐论古今 蜀地的战争机器,伴随着成都城外震天的誓师鼓号与大王子的咆哮,彻底开动起来。 五万大军,如同一条臃肿却充满毁灭力量的巨蟒,缓缓离开富庶的成都平原,向着东北方向的东川蜿蜒而去。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这支大军中,有披坚持锐的重甲步兵,有弓马娴熟的轻骑兵,更有数量庞大的、负责运送粮草辎重和操作攻城器械的辅兵与民夫。 队伍蔓延十数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地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王子刘璋并未乘坐车驾,而是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身着金甲,肥硕的身躯被精心打造的甲胄勉强束缚,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狞笑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宇文卓派来的人传授的所谓“应对惊雷之法”,让他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 在他看来,李晨那点歪门邪道,在绝对的实力和有所准备的正规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本王要在十天之内,看到阆中城的城墙!”刘璋挥鞭前指,声音在嘈杂的行军声中依旧显得洪亮而暴戾。 麾下将领轰然应诺,催促着部队加速前进。 东川边境那些零星的哨卡和营垒,在这股洪流面前,几乎未能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要么望风而逃,要么被轻易碾碎。 大军一路几无阻滞,兵锋直指东川腹地,目标明确——阆中! 与此同时,在雪川听雪庐,依旧是那片仿佛永恒的宁静。 白狐晏殊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副残局,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 哑仆如同雕塑般静立一旁。 晏殊的目光并未落在棋盘上,而是透过窗户,望着南方天际那仿佛并不存在的、因战争而升腾的杀气。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冷茶,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宇文卓……”晏殊低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机关算尽,驱虎吞狼,却不知猛虎亦有噬主之患,饿狼亦有反噬之牙。那三件事……怕是难喽。” 哑仆自然无法回应,只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晏殊也并不需要回应,更像是将心中思绪付诸言语:“与奉孝的那一局,看来是要输了面子喽。只望宇文卓别输得太难看,让这赌局,多少保留些趣味。” 这位超然物外的谋士,对宇文卓能否完成约定已然不抱希望,更在意的,反而是与郭孝那场赌局的“体面”。 晏殊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动着,话题忽然跳转,说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古老传说: “哑奴,你可知道,这大炎王朝,为何以‘炎’为号?” 哑仆微微摇头。 晏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考究的光芒,缓缓道:“据故老相传,大炎太祖皇帝降世那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整整三年,滴雨未落。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而太祖出生之时,虽为农家,却异于常婴,不哭不闹,目光澄澈如星。” “更奇的是,太祖年仅三岁,便能指点村人掘井寻水,所掘之处,必有甘泉。五岁时,便能以孩童之身,组织村民修建简单水利,改良农具。乡野皆传,此子非凡,乃天上大日投生,故能驱旱魃,引甘霖。后来太祖提三尺剑,扫平群雄,定鼎天下,便取这‘炎’字为号,既寓含其出生神异,如同烈日当空,亦有‘光耀天下,泽被苍生’之意。” 讲述完这段近乎神话的往事,晏殊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眼神变得深邃难测: “我观那北地李晨,其崛起之速,行事之奇,所拥之物之匪夷所思……与史书中记载的太祖少年之时,何其相似?虽无神异降世之兆,然其种种作为,引水修路,改良农工,创制利器,聚拢人心……皆暗合‘解民倒悬,开辟新天’之气象。” 晏殊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与好奇:“有时候,真想亲眼去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何等样人物。这天下……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在晏殊于雪川发出这番感慨的同时,蜀地的战局,正按照郭孝的谋划,悄然发生着变化。 就在大王子刘璋亲率五万主力,气势汹汹扑向东川阆中之际。 南平王刘珩,依照与郭孝密定的“围魏救赵”之策,亲点一万五千南平精锐(这几乎是南平能动用的最大机动兵力),偃旗息鼓,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和郭孝事先规划的隐秘路线,悄然离开江阳城,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直插兵力相对空虚的成都腹地! 大军昼伏夜出,避开官道,专走山间小径。 刘珩虽然心中依旧有些忐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郭孝描绘的成功前景实在诱人。 南平军队行动迅速而隐蔽,如同一群悄然逼近猎物的狼。 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蜀地。 一方是明火执仗、势在必得的五万主力。 一方是据城坚守、等待援军的东川与北地联军。 还有一方,是隐于暗处,意图直捣黄龙的南平奇兵。 而在那云雾缭绕的群山之中,三千黑石部族的战士,正在首领石鹰的带领下,检查着他们的猎刀、弓箭和为数不多的马匹,磨刀霍霍,等待着来自李晨的命令,准备像他们的祖先狩猎猛兽一般,给那条臃肿的“巨蟒”以致命的骚扰和突袭。 所有棋子都已落下,棋盘上杀机四伏。 第355章 漠北的战马 漠北草原,红河谷据点。 相较于蜀地山峦的险峻与即将爆发的血腥大战,这里的天地显得格外辽阔苍茫。 秋风已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枯黄的草场,天空高远湛蓝,几朵白云如同巨大的棉絮缓缓飘动。 阎媚一身利落的红衣,外罩一件厚实的皮袄,站在新建成的马场围栏边,英气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则是坚定与期待。身旁站着同样一身劲装、眼神狡黠如狐的阿紫。 放眼望去,经过数月经营,红河谷已然大变样。 简易却坚固的木屋和帐篷错落分布,开垦出的片片田地里,耐寒的作物已经收获,留下了整齐的茬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片用粗大原木围起来的、占地极广的马场。 马场内,数百匹毛色各异、体型矫健的骏马正在悠闲地啃食着干草,或相互追逐嬉戏。 其中既有草原上常见的蒙古马,也有几匹明显更高大神骏、带有西域血统的良驹,这些都是阎媚和阿紫通过各种手段——交易、缴获、乃至“说服”一些小部落归附——辛苦搜集而来的种子。 一群被收拢的流民和部分归附部落的牧民,正在墨问归派来的工匠指导下,修建更保暖的马厩和草料仓库。另一侧,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那是正在打造马掌、马具的简易工坊。 “姐姐你看,”阿紫指着马场中几匹格外神骏、正在适应鞍具的公马,眼中闪着光,“按照主公传来的法子选育配种,再配上豆料和盐巴精心喂养,这些小马驹的骨架和耐力,比它们的父辈强了不止一筹!再过一两年,咱们就能组建起真正的重甲铁骑!” 阎媚点了点头,伸手抚摸着一匹凑过来蹭她手臂的温顺母马,感慨道:“是啊,马是咱们草原的根,也是潜龙未来腾飞的翅膀。主公高瞻远瞩,早早便布局于此。只是……” 阎媚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与担忧:“只是这马养成,路修通,非一日之功。听闻蜀地如今烽烟将起,大王子五万大军压境,夫君他……只能凭借东川那点兵力和咱们送去的些许利器周旋。若我等现在就有数万铁骑,道路畅通,何须如此窘迫?大可派出一支精骑,自草原南下,穿州过府,直插蜀地,将那什么大王子碾为齑粉!何须借兵求援,让夫君亲身犯险!” 阿紫握住阎媚的手,安慰道:“姐姐莫急。主公乃天纵奇才,又有郭先生、风狼大哥他们在侧,定能逢凶化吉。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替主公守好这漠北基业,养出最多的骏马,练出最强的骑兵!待他日主公号令一出,咱们红河谷的铁骑,必将成为主公手中最锋利的战刀,踏平一切阻碍!” 阎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焦躁,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说得对!传令下去,加大与西域商队的交易,不惜代价,多换良种母马!督促工匠,加快马蹄铁和马鞍的打造!开春之后,我要看到马场规模再扩大三成!” “是!”阿紫肃然应命。 就在阎媚于漠北为潜龙的未来积蓄骑兵力量之时,蜀地群山之中,李晨也已将黑石部族的事务安排妥当。 部族圣地平台之上,李晨与石鹰及几位部族猎头最后确认着袭击策略。 “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是骚扰,是拖延,是让敌人不得安宁!”李晨在地上用树枝画着简易的路线图,“依托山林,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专打他们的粮队、斥候和落单的小股部队。这里是几处预设的伏击点和撤退路线,风狼会带人协助你们熟悉和布置。” 石鹰用力点头,拍着胸脯保证:“李首领放心!山林就是我们的家,打猎是我们的本事!定叫那大王子的军队,睡不好一个安稳觉,吃不上一顿踏实饭!” “很好。”李晨拍了拍石鹰坚实的肩膀,“具体的出击时机,我会通过驯鹰传递消息。风狼。” “在!”风狼上前一步。 “你带一队人留下,协助石鹰首领,负责联络与策应。务必保证袭击的突然性与自身安全。” “属下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风狼沉声领命。将风狼这位最得力的护卫和军事教官留下,足见李晨对这支山地奇兵的重视。 将所有细节反复交代清楚,李晨不再耽搁。 他辞别大祭司和阿依朵。 阿依朵看着李晨,眼神中已满是属于长辈的关切:“路上小心。见到月儿和珠儿……告诉她们,娘很好,让她们不必挂念,好生……辅佐你。” 话语间,已然完全将李晨视作了自家人。 “夫人放心,话一定带到。”李晨郑重承诺。 没有过多仪式,李晨只带着两名贴身护卫,骑着部族提供的健壮山马,沿着来路,快速离开了黑石部族的领地,向着阆中城方向疾驰而去。 山路崎岖,李晨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获得了黑石部族这支生力军,固然是意外之喜,但面对大王子倾巢而出的五万大军,东川本部的力量依旧是决定性的。而那位东川王刘琰…… 李晨脑海中浮现出刘琰焦躁、犹豫,甚至有些懦弱的表现。 守城之战,主帅的意志至关重要。 刘琰或许是个不错的守成之主,但在这种决定生死存亡的残酷大战面前,李晨对其能否顶住压力、稳定军心,实在缺乏信心。 “必须尽快赶回去!”李晨一夹马腹,催促战马加快速度,“阆中城,绝不能有失!” 他之所以将风狼留下协助部族,除了确实需要风狼的经验外,也未尝没有一旦阆中情况有变,自己能更直接地掌控局面的考虑。 那位王爷的能力,李晨终究是无法完全放心将后背托付。 战马嘶鸣,载着忧心忡忡的李晨,冲破山间的晨雾,奔向那座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危城。 第356章 骚扰 阆中城头,旌旗在愈发凛冽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却带不来丝毫昂扬之气,反而平添了几分肃杀与不安。 城墙上,守军士卒往来巡逻,眼神中混杂着紧张、恐惧与一丝茫然。 滚木礌石堆积在垛口后,锅灶里熬着腥臭难闻的金汁,一切都按照最严苛的守城标准准备着,但弥漫在空气中的,却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 王府内,东川王刘琰已经连续数日未能安眠。 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原本还算得体的王袍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了许多。 李晨在时,那份成竹在胸的沉稳仿佛是一根定海神针,让刘琰觉得即便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可李晨一走,前去那虚无缥缈的深山寻求不知存不存在的助力,刘琰便感觉那根主心骨被抽走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日夜不停地拍打着刘琰的心防。 五万大军! 那是五万武装到牙齿的敌人! 如同一条遮天蔽日的巨蟒,正蠕动着狰狞的身躯,向着他的阆中城碾压而来! 每一次探马回报敌军又前进了多少里,都让刘琰的心脏骤停一瞬。 “布政使……何时能回来?”刘琰抓住王坚的胳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黑石部族……真的会帮忙吗?他们恨本王入骨啊!” 王坚看着自家王爷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老将军只能强打精神,宽慰道:“王爷宽心,李布政使算无遗策,既然亲自前往,必有把握。黑石部族即便有旧怨,也当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如今我军严阵以待,城防坚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话虽如此,王坚自己心中也并无十足把握。 守城,守的不仅是城墙,更是军心,是士气。 而主帅如此惶惶不可终日,这城……真的能守住吗? 刘琰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庞。 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何东川坐拥盐铁之利,粮仓也算充实,却在三王之中始终显得最为弱势。 缺乏的,正是那种面对强敌时破釜沉舟的胆魄和坚如磐石的意志。 他不是一个雄主,从来都不是。 和平时期或许还能勉强维持,一旦遇到真正的风浪,便原形毕露。 就在阆中城内被悲观和恐惧笼罩之时,已经深入东川腹地的大王子军队,却并非如刘琰想象的那般一帆风顺,高歌猛进。 五万人的行军队伍是何等庞大臃肿,尤其是在东川这种多山丘陵的地形中,队伍被拉得更长。 前军已然逼近阆中外围,后军的辎重队伍却还在蜿蜒的山道上缓慢蠕动。 起初,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麻烦。 一支十人的斥候小队奉命探查侧翼山林,一去不返,数日后才在一条山涧旁发现他们的尸体,皆是被利箭穿喉或骨矛刺心,干净利落,像是经验老到的猎手所为。 紧接着,一支运送粮草的队伍在通过一段狭窄谷地时,两侧山坡上突然滚下无数巨石擂木,虽未造成大量伤亡,却堵塞了道路,毁坏了数辆粮车,混乱中,押运的军官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钉死在车辕上。 随后,噩梦开始了。 夜深人静,营地外围巡逻的哨兵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营地里偶尔会响起凄厉的惨嚎,第二天就会发现某个倒霉的士卒被割开了喉咙。 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一些靠近林边的营帐,会在深夜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点燃的火箭引燃,引起不小的骚乱。 最让大王子刘璋暴跳如雷的是,一支由五百人护送、装载着大量攻城器械关键部件和一批箭矢的辎重队,在距离主力一日路程的地方,遭遇了毁灭性打击! 袭击发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护送军队的校尉甚至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听到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尖锐的唿哨声和如同鬼魅般的喊杀声。 黑暗中,箭矢如同毒蛇般从林间钻出,精准地射杀军官和试图结阵的士兵。 随后,大批身手矫健、脸上涂着油彩的战士如同猛虎下山般冲出,他们不使用正规的战阵,而是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如同狩猎般分割、包围、歼灭惊慌失措的敌军。 战斗结束得极快。 当大王子派出的援军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的尸体、被焚毁的车辆和散落一地的残破器械。 所有箭矢都被付之一炬,关键部件被砸得稀烂。 袭击者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林间弥漫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寂静。 “废物!一群废物!”中军大帐内,刘璋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玉镇纸,肥胖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五千大军侧翼,五百人护送的辎重队,就这么让人给摸了?!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抓到?!养你们何用!” 帐下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这种神出鬼没、专挑软肋下手的打法,让他们有力无处使,就像是浑身力气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至极。 “是那些山里的蛮子!一定是他们!”一名参与救援的将领硬着头皮道,“看手法,看那些骨制箭镞……还有林间留下的脚印,他们对地形太熟悉了!” “李晨!肯定是李晨搞的鬼!”刘璋咆哮,“他去找了那些该死的蛮子!传令下去!加强戒备,斥候放出双倍!不,三倍!再遇到那些鬼鬼祟祟的家伙,给本王格杀勿论!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躲得快,还是本王的刀快!” 尽管嘴上凶狠,但一种不安的阴影已经开始在大王子军中蔓延。 行军速度被迫放缓,所有人都变得疑神疑鬼,看向道路两侧那幽深的密林时,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恐惧。 那条原本气势汹汹的“巨蟒”,此刻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毒蜂叮咬,虽然不致命,却疼痛难忍,烦躁不安,行进的身躯也显得不再那么不可一世。 风狼站在一处隐秘的山崖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那条因为遇袭而变得更加谨慎、却也更加臃肿迟缓的敌军长龙。 石鹰在他身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光芒。 “风狼兄弟,接下来打哪里?”石鹰瓮声瓮气地问道,手中打磨得雪亮的猎刀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风狼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指向敌军队伍中段一处看起来防卫格外森严的区域。 “那里,看旗号,应该是他们的工匠营和一部分军官眷属所在。不打硬仗,放几把火,制造混乱即可。记住主公的话,像狼一样,咬一口就走,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睡不着觉!” “明白!”石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转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下方的密林之中。 骚扰,才刚刚开始。 而这来自山林深处的狼群嘶咬,正一点点地消磨着巨蟒的体力与士气,也为那座风雨飘摇的阆中城,争取着最为宝贵的喘息之机。 城内的刘琰尚且不知这些细节,但敌军推进速度明显放缓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他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是布政使……一定是布政使的安排起效了!” 王坚看着自家王爷,心中暗叹。 第357章 刘璋分兵破骚扰 大王子刘璋的愤怒并未持续太久。 能在蜀地三王中占据绝对优势,稳坐成都多年,刘璋绝非仅靠暴戾和出身。 最初的措手不及和暴怒之后,这位肥胖的王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召集麾下将领与那名宇文卓派来的使者,共同研判局势。 “诸位,这几日袭扰,尔等有何看法?”刘璋坐于主位,脸色阴沉,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属于统治者的精明。 一名负责后勤的将领率先开口,面带忧色:“王爷,敌军袭扰虽未造成大军根本性损伤,但粮草损耗、军心浮动,长此以往,恐生变故。尤其拖延了我军行进速度。” 那名宇文卓派来的使者,名为赵乾,此刻也拱手道:“大王,观敌军手法,来去如风,专攻薄弱,应是熟悉山地的小股精锐无疑。其目的明确,并非求战,而是拖延、骚扰,疲敝我军,为阆中守军争取时间。” 刘璋微微颔首,手指敲击着桌面:“人数呢?可能判断?” 另一名负责前军侦查的将领回禀:“根据各处遇袭规模、遗留痕迹判断,此类袭扰敌军,总数当在两三千之数,绝不会超过四千。且其战法迥异于正规军,更似……山中猎户或部落战士。” “两三千……猎户部落……”刘璋眼中寒光一闪,嘴角扯出一抹狞笑,“好个李晨!果然去搬了山里的救兵!想用这点人马拖住本王五万大军?痴心妄想!” 刘璋猛地站起身,肥胖的身躯此刻却散发出一种决断的气势:“既然他们想玩这种捉迷藏的把戏,本王就陪他们玩玩!传令!” 帐下众将肃然。 “命,偏将军张贲,率本部一万人马,脱离主力,专司清剿这些烦人的苍蝇!给予你临机决断之权,不必追求全歼,但务必将其牢牢牵制,不得使其再靠近主力大军、骚扰粮道!” 偏将军张贲,乃刘璋麾下以稳重和擅长山地作战闻名的将领,闻言立刻出列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王爷重托!” “其余四万大军!”刘璋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改变策略!不再顾忌袭扰,全军加速!丢弃部分不必要的辎重,轻装疾进!本王要在五日内,看到阆中城墙!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骚扰快,还是本王的刀锋快!” “是!”众将轰然应诺。 赵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补充道:“大王此计甚妙。分兵牵制,主力突进,正合兵法要义。不过,对付这些山中部族,或可再加一策。” “哦?赵先生有何高见?”刘璋看向赵乾。 赵乾阴冷一笑:“大王可知,蜀地群山之中,部落林立,彼此之间,并非铁板一块?多有世仇血恨,相互攻伐。据说现在黑石部族为李晨所用,其他部落,难道就不能为大王所用吗?” 刘璋眼睛一亮:“驱虎吞狼?” “正是!”赵乾道,“可立刻派人,携带金帛、盐铁,前往与黑石部族素有仇怨的‘飞鹰涧’、‘毒蟒谷’等部落,许以重利,令其出兵,袭扰黑石部族后方,或直接参与对那支骚扰部队的围剿!让他们蛮子自己去撕咬,岂不省了我等力气?即便不能尽全功,也能让黑石部族首尾难顾,大大减轻张将军的压力。” “好!此计大善!”刘璋抚掌大笑,“就依先生之言!立刻去办!告诉那些蛮子,谁取得黑石部族首领或者那支骚扰部队头领的首级,本王赏千金,赐盐铁百担!”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庞大的军队如同一个被刺痛而发狂的巨兽,开始迅速调整。 一万精锐在张贲的带领下,如同梳子般撒开,主动迎向那神出鬼没的骚扰者,意图将其锁定、缠住。 而主力四万大军则抛下了部分笨重的营帐和非急需物资,行军速度陡然加快,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滚滚向东川核心——阆中城扑去! 同时,几支带着刘璋许诺和真金白银的小队,也秘密离开大营,钻入深山,去寻找那些可能与黑石部族有仇怨的部落。 风狼和石鹰很快察觉到了敌军的变化。 “风狼兄弟,看!他们分兵了!”一处高地上,石鹰指着下方如同洪流般一分为二的大军,语气凝重,“有一支万人队朝着我们活动的区域来了,看样子是想把我们堵住。主力跑得更快了!” 风狼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敌军的动向和旗号,冷静分析:“领军的是张贲,此人用兵稳重,擅长山地。大王子的意图很明显,用这一万人缠住我们,主力直扑阆中。而且……” 风狼目光扫过远山,语气带着一丝寒意:“恐怕不止如此。大王子不会只甘心被动防御,很可能也会效仿主公,去联络其他与我们黑石部族有仇的部落,来个以夷制夷。” 石鹰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那些背信弃义、只会躲在暗处下黑手的家伙!若他们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现在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风狼拍了拍石鹰的肩膀,“我们的任务,是拖延、骚扰,为主公和阆中城争取时间。既然敌军分兵,正合我意!传令下去,改变策略!” “如何改变?”石鹰问道。 “化整为零,以百人队为单位,行动更加灵活。不与张贲的万人队正面纠缠,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跟他绕圈子!同时,挑选脚程最快的兄弟,远远吊住大王子主力,他们跑得快,辎重必然跟不上,瞅准机会,继续烧他们的粮草,哪怕只烧掉一年,也能让他们疼一下!” 风狼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幽光:“另外,派人立刻返回圣山,将大王子可能联络其他部落的消息告知大祭司,请部族早做防备,或……先发制人!” “好!我这就去安排!”石鹰对风狼的判断心悦诚服,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原本相对集中的黑石部族战士,如同水滴般迅速散入更加广袤的山林。 张贲率领的一万大军,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一拳打在空气上”。明明根据踪迹判断敌人就在前方山林中,大军合围过去,却往往扑空,只找到一些废弃的临时营地。 而当他们分散搜索时,又会遭到小股敌人的精准突袭,损失不大,却极大地迟滞了他们的行动,搞得全军上下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而大王子主力那边,尽管加快了速度,但风狼派出的“飞毛腿”们,如同附骨之疽,总能找到机会。 一次夜袭,一支掉队的辅兵队伍连同十几辆粮车被点燃,冲天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让刘璋气得差点吐血。 更让刘璋心烦的是,他派去联络其他部落的人,也进展不顺。 那些部落首领虽然收下了礼物,却大多态度暧昧,既不说答应,也不直接拒绝,显然是在观望风色,待价而沽。只有少数原本就跟刘璋有勾搭的部落派来了人。 战争的节奏,并未因刘璋的分兵之策而完全落入其掌控。 那三千黑石部族战士,在风狼的指挥下,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依旧顽强地执行着他们的使命,用各种方式,一点点地给那条狂奔的巨蟒放血、制造麻烦。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决定性的战场,不在这片广袤的山林,而在那座日益逼近的阆中城下。当大王子四万主力兵临城下之时,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李晨的快马,此刻正奔驰在返回阆中的最后一段路途上。 他已经收到了风狼通过驯鹰传来的最新军情。 “分兵万人……驱虎吞狼……刘璋,倒也不算太蠢。”李晨看着纸条,眼神冰冷,“不过,想就这么轻易走到阆都城下,也没那么容易!”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嘶鸣着以更快的速度冲向远方那座已隐约可见轮廓的雄城。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第358章 火铳惊世 秋日的山林,本应是层林尽染的诗意,此刻却成了吞噬生命的炼狱。 张贲采纳了那些被重金引诱来的蛮族向导的毒计,下令放火烧山! 枯黄的落叶、干燥的灌木、富含油脂的松柏,在秋风的助燃下,一点即着,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熊熊烈焰如同咆哮的火龙,沿着山脊、顺着山谷,疯狂地吞噬着一切。 “咳咳……风狼兄弟!这样下去不行!火太大了,我们被包围了!” 石鹰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黝黑的脸上被熏得一道黑一道白,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绝望。 黑石部族的战士再熟悉山林,也无法与这天地之威抗衡。 原本赖以藏身、周旋的密林,此刻变成了致命的囚笼和焚场。 更雪上加霜的是,那些投靠了大王子的蛮族向导,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同样熟悉,甚至知道一些黑石部族惯用的隐秘小径和撤退路线。 在他们的带领下,张贲的军队配合着火势,步步紧逼,包围圈越来越小。 不断有黑石战士在突围时被箭矢射中,或被大火吞噬,凄厉的惨叫声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三千余人的队伍,在连日骚扰和这次火攻中,已然折损了近三成,剩下的人也被大火和敌军分割成数股,各自为战,形势岌岌可危。 风狼藏身在一处岩石后的背风处,脸上沾满烟灰,眼神却依旧如同磐石般冷静。 看着四周越来越近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敌军呼喝声,风狼知道,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主公留下的保命手段,不能再藏了! “传令!所有‘雷虎’队员,向我靠拢!检查‘惊雷’!”风狼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雷虎”,是李晨亲自为那五十名装备了火铳的精锐士兵取的名字,寓意其声如惊雷,势如下山猛虎。 这五十人,是从潜龙军和黑石部族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不仅忠诚可靠,心理素质极佳,更经过了严格训练,是真正掌握这跨时代利器的尖刀。 火铳原来只有10把,后面赵铁兰回去了一趟,又带出来赶制的40把。 李晨知道想要靠三千人骚扰五万人,本来就凶险万分,搞不好会全军覆没。 在跟黑石部达成协议的第一时间,这个保命的棋子就已经布下了。 命令通过哨音迅速传递出去。 很快,数十道敏捷的身影冲破烟尘,汇聚到风狼所在的岩石后。 他们每人背上都背着一个特制的防水皮囊,里面装着的正是保养良好的火铳以及定装的火药和铅子。 虽然只有五十人,但汇聚在一起,却自然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危险的气息。 石鹰看着这些“雷虎”队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出于对风狼的绝对信任,没有多问。 “装填!”风狼低喝。 五十名雷虎队员动作整齐划一,迅速而熟练地从皮囊中取出火铳,检查火门,倒入定量火药,用通条压实,放入铅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敌人从东北、西南两个方向合围过来,人数约在两千左右,是张贲麾下的精锐步兵!”一名负责了望的战士匍匐过来急报。 风狼眼中寒光一闪,指向东北方向那片因为大火烧过而显得相对开阔、正有大量敌军涌来的斜坡:“目标,东北坡敌军队列!三十步内,听我号令,齐射!” “是!”五十名队员低声应命,迅速在岩石后寻找射击位置,黝黑的铳管悄无声息地探出,对准了那片烟尘弥漫的斜坡。 石鹰和周围的黑石战士都屏住了呼吸,虽然不明白那黑乎乎的铁管子有什么用,但风狼和这些“雷虎”队员凝重的态度,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一种不同寻常。 张贲麾下的步兵,此刻正士气高昂。 大火逼出了敌人,胜利在望。 他们呈散兵阵型,小心翼翼地端着长矛和盾牌,向着风狼等人藏身的岩石区推进。按照宇文卓使者传授的经验,他们耳朵里大多塞着湿布,阵型也刻意保持松散,提防着那种会爆炸的“惊雷”。 然而,他们防备的是手掷雷,却从未想过,会有一种武器,能在数十步外,以超越强弓劲弩的速度和威力,喷射出致命的弹丸! 敌军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带着的狞笑和杀意。四十步……三十五步……三十步! “放!”风狼猛地一挥手下令! 下一刻,天地间仿佛炸开了五十个惊雷!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巨响,猛地从岩石后爆开!火光喷涌,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弥漫开来,刺鼻的硫磺味充斥鼻腔! 正在冲锋的敌军,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轰中!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士兵,身体猛地一顿,胸口、腹部、面部瞬间爆开一团团血花,一声未吭便栽倒在地!铅子携带着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裂了皮甲,甚至穿透了并不厚实的木质盾牌! 这突如其来的、从未听过的恐怖巨响,这远超弓箭射速和威力的打击,这弥漫的硝烟和刺鼻的气味,将敌军的冲锋阵型打懵了! “妖法!是妖法!” “雷!是天雷!” “他们召唤了天雷!” 侥幸未死的士兵发出惊恐至极的嚎叫,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许多人下意识地丢下武器,抱头鼠窜,阵型大乱!什么湿布塞耳,什么松散阵型,在这完全未知的、声光效果恐怖的打击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就连石鹰和黑石战士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吓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五十个还在冒烟的铳口,以及远处倒下一片的敌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风狼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第二队!装填!瞄准西南方向,压制!” “第一队,快速清理铳管,准备二次射击!” “石鹰首领!带你的人,弓箭掩护,趁乱反冲锋!撕开他们的包围圈!” 一连串的命令从风狼口中发出,冷静得如同机器。 石鹰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因恐惧而陷入混乱的敌军,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黑石的勇士们!山灵庇佑!随我杀——!” 幸存的近两千黑石战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趁着敌军被火铳齐射打懵的瞬间,从藏身处猛扑出去,弓箭齐发,骨矛突刺,悍不畏死地撞入了混乱的敌阵! 而五十名雷虎队员,则分为两队,交替射击。 虽然装填速度依旧缓慢,但那一声声如同死神敲门般的铳响,每一次都能在混乱的敌群中制造出新的空白和恐慌,极大地支援了黑石战士的冲锋。 张贲在后方看得目眦欲裂,他完全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武器!不是爆炸,而是连续的、精准的远程射杀!这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顶住!给我顶住!弓箭手!压制那些放雷的!”张贲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军心已乱。 面对黑石战士悍勇的反扑,以及那不知何时会再次响起的、索命般的“惊雷”,张贲麾下的士兵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防线被迅速撕裂。 风狼看准时机,下令全军沿着撕开的口子,向着火势尚未完全合拢的西北方向突围! 五十把火铳,在这绝境之中,终于亮出了獠牙。 其超越时代的声光效果和心理威慑,在关键时刻,起到了扭转战局的奇效。 它不仅杀伤了敌人,更重要的是,彻底击垮了敌军的士气,为陷入重围的部队,硬生生炸开了一条生路! 浓烟与火光中,风狼带着残存的部队,如同浴火重生的猛虎,冲出了逐渐合拢的死亡包围圈,将惊魂未定的张贲大军,远远甩在了身后。 而“惊雷”之名,伴随着这场惨烈的突围战,必将以更恐怖的速度,传遍整个蜀地,乃至天下。 第359章 张贲溃败 震耳欲聋的铳声依旧在山谷间回荡,如同死神的狞笑,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一片人仰马翻。 白色的硝烟与山林大火的黑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雾障。 张贲麾下那些原本士气高昂的精锐步兵,此刻已然魂飞魄散。 什么阵型,什么军令,在未知的恐惧和同伴成排倒下的惨状面前,全都化为乌有。 那黑色的铁管每一次喷吐火光,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镰刀扫过,中者立毙,盾牌如同纸糊,皮甲如同无物! “魔鬼!他们是山里的魔鬼!” “快跑啊!那黑管子会招雷!” “挡不住了!将军,撤吧!” 哭嚎声、尖叫声、绝望的呐喊声取代了战鼓与号令。 士兵们丢盔弃甲,不顾一切地向后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督战队试图阻拦,却被溃逃的人潮瞬间冲垮,甚至被慌不择路的自己人踩踏致死。 张贲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兵败如山倒的惨状,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 这位以稳重着称的将领,此刻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茫然。 那究竟是什么武器?!不是爆炸,不是弓箭,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声若惊雷,快如闪电,威力惊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也彻底击碎了他作为统帅的自信。 “将军!顶不住了!弟兄们都被吓破胆了!再不撤,全军都要交代在这里了!”一名亲兵队长满脸烟尘,带着哭腔喊道。 张贲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如同潮水般溃退下来的士兵,以及远处硝烟中若隐若现、正在有条不紊地交替射击、步步紧逼的“雷虎”队员,还有那些如同猛虎下山般追杀溃兵的黑石战士,他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 “传令……撤,撤退!交替掩护,向主力方向靠拢!”张贲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甘与耻辱。 然而,败局一旦形成,想要“有序撤退”已是奢望。 命令下达,反而成了加速崩溃的催化剂。 残存的士兵们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发一声喊,彻底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溃逃。 风狼岂会放过这等良机? “石鹰首领!全力追杀!能杀多少是多少!” “雷虎队!保持距离,火力延伸,专打军官和试图集结的小股敌人!” 黑石战士们憋了许久的恶气终于得以发泄,如同挣脱牢笼的饿狼,疯狂地追杀着溃逃的敌军,弓箭和骨矛不断收割着生命。 而五十名雷虎队员,则如同移动的炮台,每一次齐射,都能在溃逃的人群中制造出新的混乱和死亡,尤其是那些试图收拢部队的低级军官,更是成为了重点“照顾”对象,往往刚喊出几句话,便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铅子打成了筛子。 张贲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狼狈不堪地向后逃窜。 回头望去,只见漫山遍野都是他溃败的士兵,以及那如同附骨之疽般追杀不休的黑石战士和那索命的“惊雷”声。 一股冰凉的绝望感,攫住了这位老将的心脏。 “快!快马加鞭!去禀报王爷!就说……就说敌军拥有未知妖器,声若雷霆,射杀无影,我军……我军大败!请王爷万万小心!”张贲抓住一名亲信斥候,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尽快传回去,否则,主力大军恐遭不测! 那斥候也吓得面无人色,闻言如蒙大赦,跳上一匹快马,头也不回地向着主力大军的方向亡命奔去。 这场精心策划的围剿,最终以张贲一万大军惨败溃逃告终。 风狼和石鹰率领部队一路追杀出十余里,直到确认张贲残部已经彻底远离,与主力汇合无望,这才停下脚步。 清点战果,此战阵斩敌军超过三千,俘虏数百,缴获兵器铠甲无数,更重要的是,彻底粉碎了刘璋分兵围剿的企图,极大地提振了黑石部族和潜龙军的士气。 而己方损失,在火铳的惊人威力掩护下,远比预想中要小。 石鹰看着正在默默清理铳管、检查装备的“雷虎”队员,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他走到风狼身边,由衷地赞叹:“风狼兄弟,这……这‘惊雷’……实在是太厉害了!简直是山神赐予的利器!” 风狼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冷静地摇摇头:“利器虽好,但数量太少,装填缓慢,若非出其不意,效果未必如此。 此战之后,敌人必有防备。传令下去,全军立刻转移,寻找新的隐蔽点休整。同时,将战报速速传回阆中,呈报主公!” “是!” 就在风狼这边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反击胜利之时,那亡命奔逃的斥候,也终于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王子刘璋的主力大营。 “报——!王爷!大事不好!张贲将军……张将军他……败了!一万人马,死伤过半!”斥候扑倒在刘璋面前,声音凄厉,如同夜枭。 正准备明日对阆中发动总攻的刘璋,闻言霍然起身,肥胖的脸上瞬间布满惊怒:“什么?!你说什么?张贲一万精锐,竟然败给了那群山野蛮子?!这怎么可能?!” 帐内众将也是哗然,难以置信。 那斥候涕泪交加,语无伦次地描述着那恐怖的场景:“王爷!不是蛮子!是……是那种会发雷的黑铁管子!好多!好多的黑铁管子!一响就死一片人!盾牌都挡不住!张将军的人根本冲不上去,上去就死!那是妖法!是妖法啊!” “黑铁管子?发雷?”刘璋愣住了,宇文卓使者赵乾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刘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张贲一万人马的惨败,如同当头一棒,将他即将攻破阆中的狂热浇灭了大半。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李晨……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第260章 火铳的弱点 张贲万人队惨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大王子军营中蔓延,带来了挥之不去的恐慌。 那“声若惊雷、射杀无影”的妖器传闻,让许多士卒谈虎色变,看向远处阆中城头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惧意。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刘璋烦躁地踱步,肥胖的脸上阴云密布。 张贲的败绩不仅折损了几千精锐,更严重打击了全军士气,让他原本势在必得的攻城计划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王爷稍安勿躁。”宇文卓派来的使者赵乾,此刻展现出了一名合格谋士的素养,他仔细询问了逃回来的溃兵,结合自己对北地潜龙有限的了解,开始了抽丝剥茧的分析。 “王爷,溃兵所言‘黑铁管子’,应是一种名为‘火铳’的利器。此物确有其独到之处,声威骇人,射程与威力超越弓弩。” 赵乾语气沉稳,试图驱散帐内的恐慌,“然而,凡事皆有其限。依在下推断,此物至少有三大弱点!” “哦?快快道来!”刘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忙催促。 “其一,数量必然稀少!”赵乾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此等利器,锻造定然极其困难,所需材料亦非寻常。李晨远道而来,潜入蜀地,能随身携带多少?五十支?一百支?顶天了!绝无可能大规模装备军队!张将军遭遇的,定是其手中全部或大部分此类武器!” 刘璋眼神微亮,觉得有理。 “其二,补给困难!”赵乾竖起第二根手指,“此物发射,需专用火药与弹丸。蜀地远离北地潜龙,李晨纵有储备,又能带多少?经此一战,其消耗必然巨大!能否及时补充,尚是未知之数!甚至……可能已然告罄!” 此言一出,帐内不少将领都松了口气。 若敌人那种恐怖武器打光了,那威胁就小了大半。 “其三,并非无法防御!”赵乾竖起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溃兵描述,此物虽能破寻常皮甲木盾,但若将两面铁盾叠加,加厚防御,或可抵挡!张将军之败,败在猝不及防,败在未知恐惧导致军心溃散,而非此物真的无可匹敌!只要我军有所准备,稳住阵脚,未必不能应对!” 赵乾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火铳在当下条件下的核心弱点——数量、补给、防御。这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帐内惶惶的人心逐渐安定下来。 刘璋深吸一口气,重重坐回主位,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赵先生所言极是!是本王一时被那妖器之名所慑了!如此看来,李晨不过是仗着些许奇技淫巧,侥幸胜了一场罢了!只要我军稳扎稳打,他那点家底,耗也能耗死他!” “王爷英明!”众将纷纷附和,士气有所回升。 “不过,”赵乾话锋一转,提醒道,“王爷仍需警惕。李晨手中,除了这火铳,是否还有那传闻中能发出巨响、范围杀伤的‘大家伙’?攻城之时,需得提防其狗急跳墙,将此物用于城防。” 刘璋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凶光:“先生提醒的是。传令下去!攻城照常进行!前军盾牌手,全部配备加厚铁盾或双层蒙皮大盾!攻城之时,阵型可适当松散,以防那‘大家伙’!本王倒要看看,没了这些歪门邪道,他李晨和刘琰,拿什么挡住本王的四万大军!” 战争的阴云,再次沉沉压向阆中城。 与此同时,在另一条隐秘的战线上,南平王刘珩率领的一万五千精锐,经过多日昼伏夜出的艰难行军,终于如同幽灵般,悄然抵达了成都外围。 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上,望着远处那座在暮色中灯火璀璨、看似毫无防备的雄城,刘珩心中百感交集。兴奋、紧张、还有一丝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真的带着大军,兵临成都了! “王爷,按照郭先生留下的方略,我军应在此处密林分兵,一部潜伏于东门外的‘落雁坡’,多立旗帜,广布疑兵,做出大军围城的假象;主力则隐蔽于西门外的‘青竹涧’,待城内守军被东门疑兵吸引,便可趁势突袭防守相对薄弱的西门!”一名心腹将领低声汇报着郭孝临走前制定的详细计划。 刘珩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对郭孝算无遗策的谋划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他随即又有些疑惑地看向身旁:“郭先生……当真不随我们一同行动?” 那心腹将领回道:“郭先生言,阆中大战将启,主公身边不可无人谋划。此地攻略已定,按计行事,当无大碍。先生已带着几名护卫,绕道前往阆中与李布政使汇合了。” 刘珩闻言,心中虽有些遗憾不能与“鬼谋”并肩攻取成都,但也理解郭孝的选择。 阆中那边才是决定蜀地命运的主战场,李晨确实更需要郭孝的智慧。 “郭先生深谋远虑,我等依计行事便是!”刘珩压下杂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按计划分兵!明日拂晓,依计行事!能否成就大业,在此一举!” “是!” 南平大军如同暗流,无声无息地按照郭孝的规划,渗向成都东西两翼。 一场针对成都的“围魏救赵”奇袭,即将拉开序幕。 而此刻的郭孝,正骑在快马上,带着几名精干护卫,风尘仆仆地穿梭在蜀地的山间小路上。 他的目标明确——阆中。 相较于攻取一座看似空虚、实则未必没有防备的成都,郭孝更在意的是阆都城下那场即将爆发的、决定性的攻防战。 那里有他选择的主公,有他布下的大局最关键的一环。 “李晨……刘璋……还有那位躲在幕后的宇文卓……”郭孝望着阆中方向,青衫在夜风中拂动,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智珠在握的从容,“这盘棋,到了最精彩的时刻了。奉孝,岂能缺席?” 夜色中,几骑快马,载着搅动天下风云的“鬼谋”,向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战场,疾驰而去。 蜀地的天空,战鼓声隐隐,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敲响。 第261章 刘珩兵临成都 就在大王子刘璋磨刀霍霍,准备对阆中城发动雷霆一击的同时,他赖以称雄蜀地的根基——成都,却正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郭孝的谋划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第一刀便切在了大王子的命脉上。 就在刘珩大军抵达成都外围的同一时间,数支由南平精锐和熟悉路径的向导组成的奇兵,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成都通往东川前线的几条主要粮道上。 他们不攻据点,不占城池,只做一件事——烧! 囤积在转运点的粮草被点燃,行进在途中的粮队被袭击,护卫的兵丁被驱散。 冲天的火光在成都周边数个方向同时燃起,滚滚黑烟即使在成都城头也清晰可见。 通往东前线的补给线,被硬生生掐断了! 几乎是粮道被袭的消息传来的同时,更令人惊恐的消息接踵而至——南平王刘珩,亲率大军,兵临城下! 起初,城头的守军还以为又是那些不开眼的蛮族部落小规模骚扰,或是看花了眼。 但当那密密麻麻、盔甲鲜明的军队在晨雾中显露出轮廓,当“刘”字大旗和南平王的王旗在风中猎猎展开时,整个成都城头炸开了锅! “是南平王!三王子打过来了!” “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在江阳吗?!” “完了!王爷带走了所有精锐,城里就剩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城墙上,那些被刘璋视为不堪大用、只能留守的五千老弱残兵,此刻更是面无人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大多是年纪偏大、或是身体有些残疾、或是训练不足的新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面对城下那支一看就杀气腾腾的南平精锐,未战先怯,士气已然跌落谷底。 成都王宫内,更是乱作一团。 年迈的老蜀王妃,也就是刘璋的母亲,此刻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和幕后操盘的阴冷镇定。 她穿着一身仓促间未曾整理好的华丽宫装,头发散乱,状若疯癫地摔打着眼前能看到的一切器物。 “废物!都是废物!刘珩那个庶出的贱种!他怎么敢?!他怎么敢来打成都?!”老王妃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气急败坏与难以置信。 她抓住一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内侍总管,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守军呢?张将军呢?李校尉呢?快!快让他们上城!给哀家顶住!顶住!” 内侍总管哭丧着脸,颤声道:“娘娘……张将军、李校尉他们都随王爷出征了啊……城里……城里现在就剩下王偏将和五千老弱……” “五千老弱?!”老王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差点瘫软在地。 她一直依仗着儿子刘璋的强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战火会烧到自己的家门口,更没想到成都的防卫会空虚到如此地步! 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老王妃的心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和刘璋,是如何坐上这蜀地至尊之位的——是靠着阴谋诡计,害死了前蜀王,那个她名义上的大伯哥,也是刘琰的亲生父亲!更是她强行拆散了刘琰与那个部落女子,将自己的侄女塞过去,意图掌控东川…… 这些年来,她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将当年那些知情者或打压或清除,自以为江山稳固。 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那个她一直视为庶出、从未放在眼里的刘珩,这两个贱种居然勾搭在了一起,带着大军打回来了! “刘珩……他也是来报仇的……他一定是来报仇的!” 老王妃喃喃自语,脸上血色尽失,“如果城破……他们绝不会放过哀家……绝不会!” 想到刘珩破城后可能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报复,老王妃就不寒而栗。她猛地抓住身边一名心腹嬷嬷,声音凄厉如同夜枭:“快!快去给璋儿送信!让他立刻回师救援!快啊!” “娘娘,粮道被断,消息……消息恐怕一时传不出去啊……”嬷嬷带着哭腔道。 “那就想办法!飞鸽!派人突围!无论如何也要把消息送出去!”老王妃歇斯底里地吼道。 与此同时,成都城内也是人心惶惶。 商铺纷纷关门歇业,百姓惊恐地躲在家中,街道上只剩下慌乱奔跑的兵丁和传递消息的信使。 一些机灵的大户已经开始悄悄收拾细软,准备一旦城破便设法逃命。 谣言四起,有的说南平王带来了十万天兵,有的说东川王已经败亡,更有人说那黑石部族的山蛮已经杀进了成都平原……恐慌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成都居民的心头。 负责守城的王偏将,是个年近五旬、能力平庸的老行伍。 此刻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军容整齐、杀气腾腾的南平大军,再看看身边这些面如土色、双腿打颤的守军,王偏将只觉得嘴里发苦,心中一片冰凉。 这城,怎么守? 而城外的刘珩,骑在战马上,望着那座本该属于他的王城,心中激荡难平。 这座繁华富庶的城池,这本该由他继承的王位,都被那个恶毒的老妖妇和她的野种儿子霸占了这么多年! “母妃……父王……孩儿今日,便要为你们讨回公道!” “传令!依郭先生之计,东门疑兵,摇旗呐喊,做出攻城姿态!主力隐蔽待命,伺机而动!本王要亲眼看着,那老妖妇是如何从这王座上,被揪下来的!” 成都城,这座蜀地的心脏,在突如其来的兵锋和内部极度的空虚与恐慌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362章 刘璋进退两难 李晨的快马踏破黎明前的黑暗,如同一道利箭射入阆中城。 当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城头时,那弥漫在守军中的惶惑不安,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光驱散了大半。 “布政使回来了!” “是李布政使!” 压抑的欢呼声在城墙各处低低响起,士卒们看着那道沉稳的身影,原本因敌军压境而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弛了几分。 东川王刘琰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了上来,抓住李晨的胳膊:“布政使!你可算回来了!城外……城外可是有四万大军啊!” 李晨拍了拍刘琰的手背,目光却已锐利地扫过城外连绵的敌军大营,语气平静无波:“王爷稍安,李某既回,阆中便固若金汤。” 没有豪言壮语,但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却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安定人心。 李晨迅速接管了城防指挥权,一道道清晰明确的命令下达,调整防御重点,调配兵力物资,安抚伤员,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展开。 原本因刘琰慌乱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城防体系,迅速变得井井有条,如同一台抹去了锈迹、重新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 几乎就在李晨稳定住阆中城防的同时,几骑快马也从南面悄然入城。 为首者青衫微尘,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正是“鬼谋”郭孝。 “奉孝!”李晨闻讯,亲自迎下城头,两人双手紧紧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主公,孝幸不辱命,南平王已按计兵临成都。”郭孝言简意赅,随即目光扫过城外,“看来,刘璋也到了。” “正是。”李晨点头,与郭孝并肩走上城楼,“风狼那边刚送来捷报,击溃了张贲的万人队,但也暴露了火铳的存在。刘璋此刻必然已知晓,恐怕攻城就在这两日。” 郭孝微微一笑,羽扇轻摇(虽无羽扇,但神态自若):“知晓又如何?利器之威,在于首次震慑。即便有所防备,其军心已受动摇。况且,我军真正的杀招,此刻想必已让刘璋如坐针毡了。”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于心。 有李晨坐镇城墙,有郭孝运筹帷幄,这阆中城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底气。 此刻大王子刘璋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阆中城的逐渐稳定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璋志得意满的笑容还僵在脸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飞鹰传来的、染着血污的密报,肥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惊惧而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刘璋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刘珩那个废物!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成都城外?!还断了本王的粮道?!假的!这一定是李晨的诡计!扰乱军心的诡计!” 帐内众将鸦雀无声,人人脸色凝重。那飞鹰传书用的是成都王府特有的加密方式和信物,做不得假。 更何况,粮道被断的消息,从前线后方传来的零星情报也已经侧面证实。 谋士赵乾弯腰捡起密报,快速浏览,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王爷,消息……恐怕是真的。南平王此举,正是典型的‘围魏救赵’!我们……中计了!” “围魏救赵……围魏救赵……”刘璋喃喃念叨着这四个字,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看向地图,成都与阆中,一西一东,如同天平的两端。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个尴尬的支点上! 继续攻城?阆中城有了李晨和郭孝,显然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绝非旦夕可下。 一旦久攻不克,身后成都老巢被刘珩端掉,粮草断绝,军心溃散,他这四万多大军顷刻间就会变成无根之萍,进退失据,最终只能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立刻回师救援? 且不说来回奔波,士卒疲惫,给了阆中守军喘息之机。 更重要的是,李晨和郭孝岂是易与之辈? 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撤退?定然会派兵追击骚扰,甚至可能与南平军前后夹击! 到时候,能不能安然退回成都都是问题,就算退回去了,面对以逸待劳、士气正盛的刘珩,胜负也未可知! 进,进退两难!退,退路维艰! 刘璋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苦心孤诣,调集五万大军,本以为可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东川,一统蜀地,成就霸业。却万万没想到,局面竟会在转眼间恶化到如此地步!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一名老将忍不住出声,“成都乃根本之地,不容有失啊!不如……暂且退兵,先解成都之围,再图后计!” “不可!”另一名激进的将领反对,“我军兵临城下,士气正旺!岂能因后方些许骚动便轻易退兵?那李晨诡计多端,此必是疑兵之计!一旦退兵,军心涣散,再想组织起如此攻势就难了!当一鼓作气,先破阆中!” “成都若失,我军便是无源之水!” “阆中不下,我军便腹背受敌!” 帐内将领顿时吵作一团,分成“回援”与“强攻”两派,争执不下。 刘璋听着耳边嘈杂的争论,看着地图上那两个如同毒刺般的地点,只觉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什么叫“进退维谷”。 赵乾看着陷入巨大困境和挣扎的刘璋,心中也是暗叹。 郭孝这一手“围魏救赵”,真是打在了七寸上。 他上前一步,正准备开口分析利弊,协助刘璋决断—— 突然,帐外传来一阵隐约的、沉闷的轰鸣,以及随之而来的骚动! “怎么回事?!”刘璋猛地抬头,厉声喝问。 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报——王爷!阆中城头……城头扔下来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落在前军阵营里,炸了!死伤……死伤数十人!” 帐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同一个念头——李晨的“大家伙”,来了! 刘璋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 前有坚城利器,后有家国危急。 这个两难的抉择,因为阆中城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变得更加残酷和紧迫。 他,到底该如何抉择? 第363章 成都城破 成都城头的恐慌,在黎明时分达到了顶点。 东门外,“落雁坡”上,南平军的疑兵依计而行。 数以千计的旗帜被竖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仿佛有数万大军云集。 士卒们敲击盾牌,摇动树枝,发出震天的呐喊,做出随时准备攻城的姿态。 守城的王偏将和那五千老弱残兵,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东门这“主力”牢牢吸引。弓箭手紧张地搭箭上弦,滚木礌石被堆上垛口,金汁在锅里翻滚冒泡,每个人都死死盯着东门外那看似无边无际的“敌军”,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王爷很快就会回师救援!”王偏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定军心,但那颤抖的声音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不断派人向王宫求救,请求增援,却不知王宫内的老王妃早已自身难保,只会重复着“顶住”、“等待救援”这些苍白无力的命令。 就在东门守军精神紧绷到极致之时,真正的杀机,却在西门悄然降临。 西门,因其并非通往主要威胁方向,且地势相对平缓,守备一向是四门中最弱的。 此刻,大部分兵力又被抽调到东门应对“主力”,西门城楼上只剩下寥寥数百名昏昏欲睡、士气低落到极点的老卒。 刘珩亲率一万南平精锐,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青竹涧”预设的攻击位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东门疑兵吸引住绝大部分守军注意力的那一刻。 “王爷,东门守军已被完全吸引,旗号混乱,调动频繁!”一名斥候匍匐过来,低声禀报。 刘珩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拔出佩剑,向前一挥! “攻城!目标西门!先登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杀——!” “杀——!” 压抑已久的怒吼如同火山喷发,一万养精蓄锐已久的南平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青竹涧中猛扑而出,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看似防备松懈的西门! 城头上,那几百名老卒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惊恐地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看着那明晃晃的刀枪和狰狞的面孔,许多人甚至忘了拉弓射箭,忘了敲响警钟。 “敌……敌袭!西门敌袭!”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凄厉的尖叫。 然而,太迟了! 数十架简易云梯几乎在瞬间就被架上了城墙,悍勇的南平士卒口衔利刃,手脚并用,如同猿猴般向上攀爬。城头零星的箭矢和石块,根本无法阻挡这汹涌的攻势。 “快!快放箭!扔石头!”一名守军小校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却被一支从下方射来的精准利箭贯穿了咽喉,瞪大着眼睛栽下城头。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西门守军中蔓延。 有人试图抵抗,更多的人则是掉头就跑,只想远离这死亡的边缘。 “城门!快守住城门!”王偏将接到西门告急的消息,差点晕厥过去,声嘶力竭地命令分兵救援。 但东门的“敌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呐喊声更加震天动地,佯攻变得更加逼真,使得东门守军根本不敢轻易调动。 内外交困,首尾难顾! 失去了有效指挥和足够兵力的西门,在南平军不顾一切的猛攻下,仅仅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 “轰隆!” 一声巨响,西门那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城门,在被集中火力的撞木连续撞击后,轰然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冲在最前面的南平将领发出兴奋的咆哮。 “完了……全完了……”站在东门城楼上的王偏将,看着远处西门方向升起的南平王旗帜,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面如死灰,手中战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知道,成都,完了。 城破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全城。 守军彻底崩溃,丢下武器,四散奔逃。一些机灵的士兵甚至开始脱下号衣,混入惊恐的百姓之中。 王宫内的侍卫、宫女更是乱作一团,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老王妃听到城破的消息,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心腹嬷嬷和内侍们七手八脚地试图将她唤醒,或是寻找藏身之处,或是准备仓皇出逃,整个王宫陷入了极致的混乱。 刘珩骑着高头大马,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踏过洞开的西门,踏进了这座本该属于他的王城。 街道两旁的百姓惊恐地关闭门窗,从缝隙中偷偷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和那位传说中的三王子。 刘珩的目光扫过熟悉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有夺回故地的激动,更有压抑了十几年的仇恨在熊熊燃烧。他没有丝毫耽搁,马鞭直指城市中心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 “目标,蜀王宫!活捉老妖妇!凡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 南平军队如同梳子般散开,一部分控制街道要冲,维持秩序(主要是防止有人趁火打劫或组织反抗),主力则直扑王宫。 王宫的抵抗微乎其微。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侍卫,此刻早已逃散大半,剩下的也大多跪地请降。南平军几乎兵不血刃地便冲入了王宫深处。 在一间奢华却凌乱不堪的寝宫内,刘珩终于找到了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老王妃刚刚被嬷嬷用冷水泼醒,头发散乱,凤冠歪斜,华丽的宫装上沾满了水渍和灰尘。 她看着大步走入、一身戎装、眼神冰冷的刘珩,如同见到了索命的阎罗,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 “不!不要过来!你这个庶出的贱种!你敢动哀家!璋儿不会放过你的!”老王妃色厉内荏地尖叫着,试图用往日的威仪吓退对方。 刘珩一步步走上前,目光如同冰锥,死死钉在老王妃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老妖妇!”刘珩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当年你将我母妃逼死!害我远走南平,这些年,你和你那野种儿子在成都作威作福,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你……你胡说!哀家没有!”老王妃尖声否认,眼神慌乱。 “没有?”刘珩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狠狠摔在老王妃面前,“这是当年替你下毒的那个御医,临死前的血书!还有你勾结外臣、残害忠良的证据!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一辈子吗?!” 老王妃看着那卷帛书,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刘珩不再看她那令人作呕的丑态,对左右下令:“将她拿下!严加看管!待本王处理完琐事,再与她慢慢清算这十几年的血债!” “是!”如狼似虎的士兵上前,将瘫软如泥、彻底崩溃的老王妃拖了下去。 刘珩走出寝宫,站在王宫最高的台阶上,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城池。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城中刚刚升起的南平王旗帜上。 成都,终于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中。 然而,刘珩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大仇得报的释然和一丝疲惫。 他知道,攻下成都只是第一步。大哥刘璋的主力尚在,阆中那边的战事也未分胜负。蜀地的未来,依旧扑朔迷离。 但无论如何,他迈出了这最关键的一步。 “传令下去,肃清残敌,安抚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另,派快马,将捷报送往阆中,告知李布政使与郭先生……”刘珩深吸一口气,下达着命令。 只是,在他派出信使的同时,一名成都王府蓄养的、忠于大王子的死士,也趁着城破时的混乱,带着老王妃最后的血书求救信,侥幸溜出了成都,亡命般向着阆中前线的方向奔去。 第364章 撤退 阆中城下,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大王子的四万大军依旧营垒相连,旌旗招展,将阆中城围得水泄不通。 预想中狂风暴雨般的攻城却迟迟没有到来。 一连数日,敌军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派出小股部队进行试探性攻击,或是用投石机象征性地抛射几轮石块,更多的则是在营寨前挖掘壕沟,加固工事,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城头上,李晨、郭孝与东川王刘琰并肩而立,观察着敌军的动向。 “刘璋这是唱的哪一出?”刘琰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不解和一丝焦躁,“围而不攻,他想耗死我们?” 李晨目光沉静,缓缓道:“他在等,也在怕。” “等什么?怕什么?”刘琰追问。 郭孝轻摇手指,接口分析,语气笃定:“等成都方面的确切消息,怕我军还有他未知的后手,更怕强行攻城,损失惨重,即便拿下阆中,也再无余力应对其他变数。刘璋此人,看似暴戾,实则多疑谨慎,尤其惜兵。张贲万人队的惨败,以及我军那几声‘惊雷’,已然让他投鼠忌器。” 李晨点头赞同:“奉孝所言极是。他在拖延,也是在权衡。若成都无恙,他或许会下定决心不惜代价强攻。若成都告急……”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自南面飞驰而至,斥候甚至来不及下马,便在城下高声禀报:“报——!南平王捷报!成都城已于昨日午时攻破!老王妃被擒,残余守军投降!” 消息如同惊雷,在城头炸响! 刘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破了?!成都真的破了?!三弟……三弟他做到了!” 这位一直惴惴不安的东川王,此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李晨与郭孝对视一眼,眼中虽有喜色,却更多是了然与凝重。 “果然如此。”郭孝淡淡道,“刘璋的退路,断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王子的中军大帐内,那名侥幸从成都逃出的死士,也带着满身血污和绝望,将王城易主、老王妃被擒的噩耗,呈到了刘璋面前。 “……城门破时,娘娘命小人拼死突围,告知王爷……根基已失,望王爷……早做决断!” 死士说完,便因伤势过重和心力交瘁,昏死过去。 刘璋看着那封母妃字迹潦草、甚至沾染了泪痕的血书,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求救,肥胖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李晨!郭孝!刘珩!你们……好狠!好毒啊!” 刘璋死死攥着血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帐内众将鸦雀无声,人人面色沉重。 后院起火,王都被占,母亲被俘,这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谋士赵乾长叹一声,知道已到了必须决断的时刻,他上前一步,沉声道:“王爷,局势已明。阆中有李晨、郭孝坐镇,城坚器利,急切难下。而成都乃根本之地,不容长久失落,王妃娘娘更是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立刻回师救援成都!” 刘璋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赵乾:“回师?怎么回?李晨和郭孝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走?他们定然会追击!到时候前有刘珩拦路,后有李晨追杀,我军危矣!” 赵乾显然早已思虑周全,快速道:“王爷,正因如此,才不能全军仓促撤退!需留下一支精锐断后,不惜一切代价,拖住阆中守军!王爷则亲率主力,轻装疾行,火速回援成都!刘珩虽侥幸得城,但其兵力有限,根基未稳,王爷携三万精锐返回,加上紧急从周边调集的驻军,以及成都城内忠于王爷的力量里应外合,夺回成都,救出王妃,并非没有可能!” 刘璋死死盯着地图,内心天人交战。 留下断后,意味着那一万人马几乎是九死一生! 但若不分兵,全军缓慢撤退,必然被李晨和郭孝像狼群撕咬猎物般一点点蚕食,最终能有多少人回到成都都是未知数! 是壮士断腕,保全主力? 还是优柔寡断,满盘皆输? 想到被囚禁的母亲,想到被占据的王城,想到自己多年经营的基业……刘璋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好!就依先生之计!”刘 璋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戾气,“命,中郎将吴勇,率本部一万人马,并抽调各军悍卒,凑足一万两千人,负责断后!没有本王的命令,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不得后退半步!其余人马,随本王即刻拔营,轻装简从,星夜兼程,回援成都!” “末将……领命!”一名面容刚毅、眼神决死的老将出列,沉声应道。 他知道,这是一个几乎必死的任务,但军令如山。 阆中城头,李晨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敌军大营的异动。 “看!他们在收拾营帐,拆卸部分器械!后军在集结!”刘琰指着城外,语气带着兴奋,“刘璋要跑!” 李晨目光微凝:“果然要跑。而且,留下了断后的部队。” 郭孝羽扇轻摇(神态),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弃车保帅,壮士断腕。刘璋此举,倒也不算太蠢。主公,王爷,此乃天赐良机!” “奉孝之意是……追?”李晨问道。 “自然要追!”郭孝语气斩钉截铁,“然,非为全歼刘璋。我军兵力有限,强行追击其主力,恐遭反噬。当衔尾追击,以袭扰为主,夺占其沿途必须经过的几处险要关隘,如‘落凤坡’、‘一线天’等!只要将这些咽喉之地掌控在手,便可扼守东川门户,确保未来三年之内,刘璋再无能力大举犯境!” “至于南平王那边,孝已去信,令其见好就收,稳固成都防务,安抚民心,切勿贪功冒进。如今的成都,对刘珩而言,并非安稳的宝座,而是一个烫手山芋。刘璋经营多年,城内势力盘根错节,仓促之间难以尽数掌握。若刘珩不知进退,妄图一口吞下,反而可能被撑死。更要紧的是,需严防刘璋狗急跳墙,若其放弃成都,转而直扑兵力相对空虚的南平,则刘珩危矣!” 李晨闻言,深以为然:“奉孝思虑周详。就依此计!传令王坚老将军,点齐五千精锐骑兵,并调拨部分‘雷虎’队员携带火铳随行,由风狼统一指挥,出城追击!目标,夺取落凤坡、一线天!沿途袭扰敌军,但不得与敌主力纠缠!” “另,速派信使,以最快速度前往成都,面见南平王,传达郭先生之意!告诫其不要固守,时机不对就放弃成都,谨防刘璋回马一枪!”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阆中城门缓缓开启,以风狼为首,王坚为辅的追击部队,如同利剑出鞘,带着雷霆之势,扑向那开始缓缓蠕动后撤的敌军大队。 而刘璋,在留下了一万两千决死之士后,怀着无尽的愤恨与仓皇,带着三万多主力,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救援成都的亡命之路。 第365章 奇兵指江阳 大王子的撤退,与其说是凯旋回师,不如说是一场狼狈不堪的溃逃。 尽管有吴勇率领的一万两千死士拼死断后,挡住了阆中守军主力的衔尾追击,但风狼率领的五千骑兵和少量“雷虎”队员,依旧像一群嗅觉灵敏的猎犬,死死咬在撤退主力的侧翼和尾部。 这些追击者并不寻求决战,而是充分发挥了机动性优势。 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不断从山林间冲出,用弓箭和精准的火铳射击,袭扰行军队列,焚烧掉队的辎重,猎杀落单的士卒。 每一次短促而凶狠的袭击,都像在撤退的巨兽身上撕下一小块血肉,虽然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放血,加剧着全军的疲惫和恐慌。 刘璋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听着后方不时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少量用于威慑的手掷雷),心中的怒火和憋屈几乎要将他吞噬。 曾几何时,他率领五万大军意气风发地踏入东川,以为可以摧枯拉朽般碾碎一切阻碍。 如今却像丧家之犬一般,被敌人一路追咬着逃出东川地界! “王爷,前方即将进入我方控制区,追击的敌军似乎放缓了脚步。”一名将领前来禀报。 刘璋回头望去,果然,那些如同鬼魅般的骑兵袭击频率明显降低,最终停在了东川边界的一处高地上,不再前进。他们成功地完成了任务——将大王子主力“礼送”出境,并沿途占据了落凤坡、一线天等几处战略要隘。 东川王刘琰那点家底,经此一战,确实损耗不小。 郭孝和李晨都清楚,见好就收,过度逼迫一支陷入绝境的哀兵,尤其是刘璋手中还握有三万多主力,很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弹。 能把刘璋赶出东川,夺下几处关键关隘,确保未来几年的边境安全,已是巨大的胜利。 负责断后的吴勇部,付出了三千余人的惨重代价后,凭借着决死的勇气和熟悉的地形,竟也奇迹般地摆脱了王坚主力的纠缠,带着近九千残兵,跌跌撞撞地追上了主力部队。 看着这些浑身浴血、面带疲惫却眼神凶悍的断后将士,刘璋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这些忠诚悍卒的感激,更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 “吴将军辛苦了!诸位将士辛苦了!此战之败,非战之罪,乃本王……中了奸人诡计!”刘璋亲自扶起拜倒的吴勇,声音沉痛,试图挽回一些士气,“尔等悍勇,本王铭记于心!待夺回成都,必有重赏!” “誓死效忠王爷!”吴勇及麾下将士轰然应诺,绝境之中,这份忠诚显得尤为珍贵。 然而,现实的困境依旧摆在面前。 成都丢了,母亲被抓,兵力折损,士气低落……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多数将领的意见是,立刻收拢周边州县的驻军,全力反扑成都,趁刘珩立足未稳,夺回王城。 刘璋听着麾下将领的讨论,目光却死死盯着地图上另一个点——江阳城!南平王刘珩的老巢! 一个疯狂而狠毒的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那张因愤怒和挫败而扭曲的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李晨、郭孝……你们喜欢玩声东击西,围魏救赵是吧?”刘璋咬牙切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好!很好!本王这次,就跟你们好好玩玩!” 刘璋站起身,打断了帐内的争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江阳”位置。 “全军目标,改变!暂停救援成都!” 众将愕然,不解地看向刘璋。 刘璋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算计的光芒,语速极快:“刘珩小儿,侥幸得了成都,此刻必然将全部精力用于稳固城防,消化战果!他绝对想不到,本王会在此时,不去救近在咫尺的成都,反而去端他的老巢——江阳!” 谋士赵乾闻言,眼中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思索之色,缓缓点头:“王爷此计……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江阳城如今必然空虚!若能一举拿下,既可断刘珩归路,缴获其囤积的粮草军械,更能以江阳为质,逼迫刘珩交换王妃娘娘!甚至……可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没错!”刘璋见赵乾支持,更加得意,“刘珩若回师救援江阳,则成都防御空虚,我军可顺势取之!他若死守成都,则江阳必失,其军心必乱!届时,主动权将重回本王手中!” 这确实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足以扭转战局的妙棋!充分体现了刘璋在绝境下的狠辣与不按常理出牌的风格。 刘璋目光扫过刚刚经历苦战、却依旧保有较强战斗力的吴勇部,断然下令:“吴勇!” “末将在!” “本王与你休整一日,补充粮草。明日拂晓,你率本部九千将士,并再与你增拨一千精锐,凑足一万兵马!给本王以最快速度,直扑江阳!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此城!” “末将遵命!”吴勇没有任何犹豫,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作为断后幸存者,他们对敌人充满了仇恨,此刻有机会反戈一击,士气反而被激发起来。 “其余人马,随本王在此处扎营,虚张声势,做出要强攻成都的假象,吸引刘珩和李晨的注意力!” 刘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残忍意味的笑容,“李晨、郭孝,你们占了点便宜就想缩回去?本王偏不让你们如意!这次,看谁玩死谁!” 命令迅速执行。吴勇率领的一万兵马,经过短暂休整和补充后,如同一条受伤却更加危险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脱离主力,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绕开大道,直扑兵力空虚的江阳城而去。 而在阆中城,刚刚松了口气的东川王刘琰,正在设宴为李晨、郭孝以及有功将士庆功。 酒过三巡,郭孝却微微蹙眉,放下酒杯,对李晨低声道:“主公,刘璋败退,虽占关隘,然其主力未损根本。以刘璋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甘心就此罢休。孝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李晨神色也凝重起来:“奉孝担心什么?” “担心……刘璋不行常理。”郭孝目光锐利,“若其不直接反扑成都,而是……” 话音未落,一名负责与南平联络的信使急匆匆闯入宴席,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报!布政使,郭先生!南平王急报!发现一支约万人的敌军,避开成都方向,正快速向南方移动,其目标……疑似直指江阳城!” “什么?!”刘琰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晨与郭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一丝凝重。 刘璋这头受伤的猛虎,果然不甘寂寞,亮出了他锋利的獠牙,反手就给了所有人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江阳城,危矣! 第366章 刘璋也玩围魏救赵 庆功宴的气氛急转直下,仿佛从盛夏骤入寒冬。 “江阳城?”东川王刘琰失声惊呼,脸色惨白,“刘璋……刘璋他疯了不成?!不去救成都,反而去打江阳?!” 郭孝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脑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刘璋此计,看似疯狂,实则毒辣。攻江阳,一则可断南平王归路,缴其囤积;二则可迫南平王回援,解成都之围;三则……若我军出兵救援,阆中空虚,刘璋主力尚有三万余,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 李晨目光沉静,看向郭孝:“奉孝,依你之见,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如同千钧重担,压在了在座每一个人的心头。 不救?江阳城如今必然兵力空虚,南平王刘珩几乎将能战的部队都带去了成都。 一旦江阳失守,刘珩将腹背受敌,粮草断绝,被困在成都这座孤城里。 盟友覆灭,东川将独自面对刘璋的怒火,李晨在蜀地的布局也将毁于一旦。 救?派多少兵?派谁去? 阆中城刚刚经历大战,守军疲惫,折损亦不小。若分兵过多,刘璋那三万多主力虎视眈眈,若趁虚再度强攻阆中,后果不堪设想! 刘琰麾下那点兵马,打顺风仗尚可,真要独当一面面对刘璋主力,恐怕…… 宴席上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杯盏轻碰的脆响。 良久,郭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救,必须要救。唇亡齿寒,南平王若败,我等独木难支。” 刘琰急道:“可怎么救?派谁去?派多少?万一刘璋杀回来……” 郭孝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兵,不能多派。主力必须固守阆中,防备刘璋。救援之兵,贵精不贵多,且需熟悉蜀南地形,行动迅捷。” 李晨心中一动:“奉孝是指……” “黑石部族!”郭孝与李晨几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黑石部族战士刚经历大战,虽有小损,但士气正旺,且最擅山地奔袭,熟悉蜀南路径。”郭孝快速分析,“可令石鹰再集结两千部族战士。另,请东川王抽调四千精锐步兵,其中需包含五百弓弩手。合计六千兵马,由风狼统一指挥,火速驰援江阳!” “六千?”刘琰倒吸一口凉气,“吴勇可是带了一万精兵!六千对一万,还是攻城战……这,这如何能救?” 郭孝摇头:“非为正面击溃吴勇,而是拖延、骚扰,为南平王争取时间!同时,必须立刻飞鸽传书成都,令南平王刘珩,即刻放弃成都,率军回援江阳!” “放弃成都?!”刘琰再次惊呼,满脸肉痛,“那可是成都啊!刚刚打下来,就这么……就这么扔了?” 李晨却已明白了郭孝的深意,沉声道:“奉孝所言极是!成都虽好,却是孤城、危城!刘珩兵力有限,难以同时固守成都和应对江阳之危。若死守成都,则江阳必失,粮道断绝,军心涣散,最终成都也守不住,还可能被刘璋主力与吴勇前后夹击,全军覆没!与其如此,不如主动放弃成都,保全实力,回师与风狼所部里应外合,击退或重创吴勇部!只要江阳不丢,南平根基就在!” 郭孝补充道:“更何况,刘珩此行的主要目的——复仇、擒拿老王妃、打击刘璋根基——已然达到。此时携战利品与俘虏撤离,乃是胜利转进,而非败退。只要人还在,兵还在,日后未必没有机会再图成都。” 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 刘琰虽然对放弃成都依旧感到惋惜,但也明白这是眼下最理智、损失最小的选择。 “好!就依郭先生之计!”李晨拍板,“立刻传令风狼、石鹰,集结部队,补充箭矢、干粮,准备出发!王坚老将军,点齐四千东川步卒,其中弓弩手务必配足,交由风狼节制!另,以最快速度传信成都刘珩,让他勿要留恋,尽快撤离!” 命令雷厉风行地传达下去。 刚刚平静下来的阆中城,再次弥漫起紧张的战备气氛。 几乎在李晨做出决策的同时,飞驰的信鸽也已将吴勇部扑向江阳的消息,带到了刚刚占领成都的南平王刘珩手中。 成都王宫,尚未散尽血腥与慌乱气息的大殿内,刘珩看着手中急报,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冻结,继而变得铁青。 “好一个刘璋!好一个围魏救赵!”刘珩咬牙切齿,但眼神中已迅速恢复了清明与决断。他能在三王中占据一席之地,靠的绝不仅仅是母族势力,关键时刻的决断力亦是不缺。 “王爷,江阳危急!我们必须立刻回师!”麾下将领焦急道。 “回师?那成都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另一名将领不甘道。 刘珩抬手,止住争论,声音冷冽:“郭先生信中说得对,成都现在是烫手山芋,我们吞不下!刘璋经营多年,城内暗流汹涌,我们根基未稳。若死守此地,吴勇断我后路,刘璋主力再来,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传令!全军立刻集结!王宫内所有能带走的金银细软、典籍文书、军械粮草,全部装车!尤其是府库!给本王搬空!一粒米都不给刘璋留下!” “那……那些俘虏的官员和守军?”有人问。 “愿意跟我们走的,带上!不愿走的,缴械驱散!”刘珩眼中寒光一闪,“至于那个老妖妇……” 刘珩的目光投向偏殿方向,那里囚禁着面如死灰的老王妃。 “带上!严加看管!这是本王与刘璋谈判的重要筹码。”刘珩语气森然,“对了,去蜀王宗庙,将父王的灵位请出来,小心护送!从今往后,我南平王府,才是蜀地正统所在!” 刘珩的决断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占领成都不到三日,南平军便开始了高效率的“搬家”和撤离。 一车车财物、粮草从府库中运出,原本还想观望或暗中搞些小动作的成都旧吏,见南平王如此果断撤离,心思也活络起来,有些甚至主动要求跟随。 老王妃被塞进一辆封闭的马车,口中依旧喃喃咒骂,却已无人理会。 老蜀王的灵位被郑重请出,用锦缎包裹,由刘珩亲自捧在手中。 站在即将离开的王宫大殿前,刘珩回头望了一眼这座繁华却暂不属于他的王城,脸上并无太多失落。 “大哥,这次算你狠。不过……”刘珩掂了掂手中沉重的灵位,冷笑一声,“本王这一趟也不亏。父王的仇,报了一半。你的老巢,也被我掏空了大半。咱们……来日方长!” “撤!” 南平军如同潮水般涌出成都,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和重要俘虏,向着江阳方向急速退去。留给刘璋的,将是一座被搬空了大半、人心惶惶的空城。 而在阆中,六千混合部队已然集结完毕。风狼一马当先,石鹰率领的黑石战士眼神锐利,东川步兵在王坚副将的带领下也绷紧了神经。 李晨亲自为风狼送行,沉声道:“风狼,此去江阳,以拖延周旋为主,保存实力为上。务必与南平王取得联系,协同作战。若事不可为……优先保全黑石部族与东川的弟兄们。” 风狼抱拳,眼神坚毅:“主公放心,风狼明白!定不辱使命!” “出发!” 六千兵马,带着决绝与使命,冲出阆中,向着南方那片未知的战场,疾驰而去。 阆中城头,李晨、郭孝与刘琰目送部队远去。城外的原野上,刘璋大营依旧旌旗招展,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刘璋此刻,想必正在等着我们分兵吧。”郭孝轻声道。 李晨目光深远:“那就让他等着。看看是他的回马枪快,还是我们的算计深。奉孝,阆中防务,还需你我多加费心。” “分内之事。” 第377章 虚则实之 八千咬四万 “出兵八千,咬住刘璋?” 东川王刘琰听到郭孝这个新提议,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郭先生,你方才还说阆中需重兵防守,以防刘璋杀回马枪!现在又要分兵八千去主动招惹他?那……那阆中城里还能剩下几个人?!” 郭孝神色从容,手指蘸了点杯中残酒,在桌面上简易画着:“王爷勿急,且听孝细细道来。先前所虑,是我军主力南下救援江阳,阆中空虚,刘璋可从容来攻。但如今,救援江阳的六千兵马已出发,其任务为拖延周旋,并非决战。而刘珩接到消息,必会果断弃成都,回师江阳。” 李晨若有所思:“奉孝的意思是,刘璋此刻的战略重心,已从攻阆中,转为在半路截杀回援的刘珩?” “正是!”郭孝点头,“刘璋攻江阳是虚,逼刘珩回援、并在其归途设伏截杀,才是实!只要灭了刘珩主力,江阳唾手可得,届时他再携大胜之威回师,阆中便危矣。” 刘琰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我们更不该去招惹他啊!让他去和刘珩拼个两败俱伤不好吗?” 郭孝摇头:“王爷,唇亡齿寒。若刘珩主力真被刘璋伏击重创乃至歼灭,刘璋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阆中!届时他携大胜之师,气势如虹,而我军坐视盟友败亡,士气必堕。此消彼长,阆中更难守。” 李晨接过话头:“所以,我们不仅要救江阳,还要帮刘珩安然撤回江阳?” “对!”郭孝眼中精光闪烁,“如何帮?派兵直接去接应,路程远,变数多。不如……直接去咬住刘璋主力!让他无法从容布置伏兵,甚至被迫分心应对我们,从而为刘珩撤退创造机会!” 郭孝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刘璋大营的位置:“刘璋此刻,定然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南面,等着刘珩钻入口袋。其营寨看似严整,实则外紧内松。我们派一支精锐,不需多,八千足矣,出城袭扰,做出欲与其决战的姿态。刘璋摸不清我军虚实,必不敢全力南下设伏,甚至可能收缩防御。如此,刘珩撤退之路便安全大半。” 刘琰依旧担忧:“可八千对四万……万一刘璋恼羞成怒,真的调头全力来攻怎么办?届时出城的八千兵马怕是要陷进去,阆中城也……” “所以,领兵之人至关重要。”郭孝看向李晨,“需一位能审时度势、果断坚决,既能狠狠撕咬敌人,又能在关键时刻果断脱身的主将。且须有足够威信,能镇得住这八千兵马,令其如臂使指。”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衣甲:“此战,我亲自去。” “主公?!”刘琰和郭孝同时看向李晨。 “刘璋认得我。”李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去,最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也最能让他疑神疑鬼。况且,阆中有奉孝坐镇,王爷协助,城防无虞。我带走八千兵马,城中尚有两千守军及部分伤兵,依靠坚固城防和剩余守城器械,短时间内刘璋若真想强攻,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郭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主公亲往,确是最佳人选。只是……太过凶险。” “打仗哪有不凶险的。”李晨笑了笑,“赵铁兰!” “在!”一直侍立在旁的狩猎队长赵铁兰立刻上前,眼神灼灼。 “点齐你麾下最精锐的五百猎手,再挑选两千五百名悍勇敢战、脚程快的步卒,凑足三千前锋。另,从王坚老将军处调五千步兵为中军。全军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从。多备旌旗、锣鼓、号角。把库存的最后一批手掷雷,带上一半。” “是!”赵铁兰声音干脆,眼中燃起战意。 李晨又对刘琰道:“王爷,还需借你王旗一用。” 刘琰一愣:“王旗?” “对。”李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要让刘璋以为,是东川王亲率主力出城与他决战了。” 一个时辰后,阆中城门再次洞开。 李晨一马当先,身着精甲,背后是猎猎作响的东川王旗。 赵铁兰率领的三千前锋如同出匣猛虎,五千中军步伐整齐,八千人的队伍竟走出了数万大军的气势。旌旗招展,烟尘滚滚,战鼓隆隆,直扑刘璋大营方向。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刘璋的斥候。 “报——!王爷!阆中城大军出城!看旗号,是东川王旗!兵力……不下万人,正向我军大营而来!”斥候气喘吁吁地禀报。 正与赵乾等人推演如何伏击刘珩的刘璋,闻言猛地站起:“刘琰?他敢主动出击?!” 赵乾眉头紧锁:“不对……刘琰素来怯懦,怎会有此胆量?莫非……是李晨借其旗号?” 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冲进来:“报!敌军前锋已至十里外!队中……队中有李晨的旗号!还有那女将赵铁兰!” “李晨亲自来了?!”刘璋眼中闪过惊疑,“他带了多少人?” “烟尘很大,旌旗无数,具体难以判断,但至少七八千之众!” 帐内众将顿时骚动起来。李晨的凶名和那些神鬼莫测的利器,早已在他们心中留下阴影。此刻听说李晨亲率大军主动来攻,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警惕和一丝慌乱。 “王爷,李晨狡诈,此举必有深意!”一名老将道,“恐是想拖住我军,为刘珩撤退争取时间!” 刘璋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但李晨大军压境,他难道能置之不理,继续按原计划南下设伏?万一李晨是玩真的,猛攻他的大营呢? “报——!敌军前锋已至五里,正在列阵!部分士卒手中持有黑乎乎的圆球,疑似那种会爆炸的妖器!”第三波斥候带来更糟糕的消息。 刘璋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李晨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王爷,不能犹豫了!”赵乾急声道,“若让李晨逼近,用那妖器袭营,军心必乱!必须派兵迎击,将其挡在营外!同时,伏击刘珩的计划……恐需暂缓或调整兵力!” 刘璋心中憋闷至极。眼看就能给刘珩来个迎头痛击,却被李晨硬生生搅局! “传令!前军一万,左右翼各五千,出营列阵,迎击李晨!中军戒备,随时策应!南下伏击的部队……暂缓出发,待击退李晨再说!”刘璋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他不敢赌。 李晨此人,不按常理出牌,手中还有那些让人头痛的利器。万一营寨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应该悄悄南下、张网以待的刘璋主力,被迫在营寨前摆开阵势,与李晨带来的八千兵马遥相对峙。 李晨并未急着进攻,而是让赵铁兰率前锋轮番上前挑衅,偶尔丢出一两个手掷雷,在双方阵前空旷处炸开,声势骇人。 爆炸声远远传开,更让刘璋军士卒心惊肉跳,阵型都显得有些僵硬。 刘璋在营中望楼上,看着对面那面刺眼的东川王旗,以及旗下那个从容不迫的身影,气得肝疼。 “李晨……你欺人太甚!”刘璋低吼,“传令,骑兵准备,给我冲垮他们的前锋!” 然而,每当刘璋的骑兵刚有动作,李晨的中军阵中便响起急促的锣鼓,前锋迅速后撤,与中军靠拢,摆出防御阵型。 同时,那些手持黑铁管子的“雷虎”队员(虽然只有少量)会被推向前排,黑洞洞的铳口让人望而生畏。 刘璋的骑兵冲锋了几次,都被这种“敌进我退,敌退我扰”的无赖打法搞得无功而返,还折损了些许人马。 李晨就像一块嚼不烂、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地粘在刘璋大军面前。 他不求胜,只求缠住你,让你动弹不得,心烦意乱。 一天时间,就在这种诡异的对峙和零星冲突中过去。刘璋预设在南面的伏击圈,始终未能完整张开。 就在这天夜里,南平王刘珩,带着他从成都搬空的大批财物、粮草,押着老王妃,捧着父王灵位,率领一万五千精锐,安然绕过了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星夜兼程,朝着江阳城方向疾退。 与此同时,先期出发的风狼、石鹰所部六千援军,也已抵达江阳外围,开始与城内守军取得联系,并着手布置防线,准备迎接吴勇大军的进攻。 刘璋的“围魏救赵”与“半路截杀”连环计,因李晨这出人意料的八千兵马主动出击,被硬生生搅乱了大半节奏。 局势的天平,在郭孝这步“虚则实之”的险棋落下后,再次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第378章 南平陷危局 对峙进入第二天午后。 刘璋站在望楼上,举着从西域商人手中高价购来的“千里镜”,死死盯着对面李晨的军阵。 镜片中,那面东川王旗依旧醒目,旗下将领的身影也依旧挺拔。但刘璋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很不对。”刘璋放下千里镜,声音低沉,带着狐疑,“从昨日到现在,李晨除了派出小股部队骚扰,丢过几个炸雷,可曾真正发动过一次像样的进攻?” 身旁的赵乾也察觉到了异常:“王爷的意思是……” “他在拖时间!”刘璋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被愚弄的怒火,“什么东川王亲征,什么主力决战,都是幌子!李晨根本就没想跟我打!他的目的,就是把我钉在这里,给刘珩那个杂种争取逃跑的时间!” 赵乾心头一跳,仔细回想这两日的战况,越想越觉得刘璋的判断有理。 李晨用兵向来奇诡狠辣,若真有决战之意,怎会如此“温吞”?那些爆炸物也该更密集地使用才对。 “传令兵!”刘璋厉声喝道,“派三队精锐斥候,绕远路,不惜代价抵近观察李晨后军!我要知道,他营中炊烟数量,旌旗是否重复,士卒行动是否僵硬!” “是!” 命令迅速执行。两个时辰后,浑身泥土、面带疲惫的斥候队长回来复命,带来了关键情报。 “王爷!属下带人摸到侧翼山丘观察,李晨军后营炊烟稀疏,远不足万人用度!且部分旌旗固定不动,疑似虚设!士卒轮换时,队列中多有重复面孔,似在来回走动,营造人多假象!其真实兵力……恐怕远不足万人,甚至可能只有七八千!” “七八千?!”刘璋气极反笑,“好!好一个李晨!好一个郭奉孝!竟敢用七八千杂兵,虚张声势,把本王四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帐内众将闻言,既感愤怒,又觉羞惭。他们竟然被这么点人唬住,白白浪费了一天多宝贵时间! “刘珩现在到哪儿了?!”刘璋喝问负责情报的将领。 “回王爷,最新探报,南平军携大量辎重,行动缓慢,目前刚过‘落雁口’,正进入‘野狐岭’一带。按其速度,最快明日下午方能完全通过该区域。” “野狐岭……”刘璋眼中凶光大盛,“那里地形复杂,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我们原本的伏兵点就在那附近!传令!立刻改变计划!” 刘璋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野狐岭位置:“前军两万,由本王亲自率领,即刻轻装出发,抄近路赶赴野狐岭北口,堵住刘珩去路!中军一万,由赵先生指挥,继续在此与李晨对峙,做出大军未动的假象,迷惑李晨!记住,只守不攻,拖住他即可!” 赵乾迟疑道:“王爷,李晨若发现我军主力调动,恐怕会……” “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刘璋冷笑,“等李晨反应过来,本王早已在野狐岭把刘珩包了饺子!届时再回师,两面夹击,连李晨这点人马一起收拾!” 刘璋越说越兴奋:“还有,立刻飞鸽传书吴勇!江阳一时难下,不必强攻!让他分兵五千继续围困江阳,牵制守军和那支蛮子援军。亲率另外五千精锐,立刻掉头北上,赶往野狐岭南口!我要让刘珩,插翅难飞!” 这是一场大胆的兵力调度,几乎将刘璋手中所有机动力量都压了上去,意图一口吞掉刘珩这支携带大量物资、行动不便的“肥羊”。 命令下达,刘璋大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两万精锐悄然从后营撤出,人衔枚,马裹蹄,借着黄昏暮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朝着野狐岭方向疾奔而去。 李晨军阵前,赵铁兰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敌军气氛的细微变化。 “主公,刘璋大营的旗帜虽然没少,但鼓噪声似乎小了,巡营的骑兵队次也稀疏了。”赵铁兰策马来到李晨身边,低声道。 李晨眉头微蹙,也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墨问归改进版)。观察片刻,李晨脸色微沉:“炊烟……数量不对。刘璋可能已经识破我们的虚实,分兵了。” “那怎么办?我们要追吗?”赵铁兰问。 李晨沉吟。此刻若追击,手中八千兵马面对留守的一万敌军,并无必胜把握,且可能陷入苦战,失去机动性。若不追,刘璋分兵去做什么?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刘珩! “刘珩危险了。”李晨放下望远镜,当机立断,“铁兰,你速带三百轻骑,绕过敌军视线,设法探查刘璋主力去向,重点是通往江阳和野狐岭的方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赵铁兰领命,点齐最精锐的猎手,如风般离去。 李晨则下令全军做出准备夜袭的假象,鼓噪起来,进一步牵制留守的赵乾部,使其不敢妄动。 野狐岭,顾名思义,岭高谷深,道路蜿蜒如狐径,两侧山坡陡峭,林木茂密。 刘珩的大军,携带着从成都搬出的海量财物、粮草以及沉重的大型器械,如同一条臃肿的巨蟒,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车辆陷入泥泞,牲口疲惫不堪,行军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近一倍。 “快!再快些!过了这段山路就好了!”刘珩心中焦躁,不断催促。他也知道携带这么多东西行军是大忌,但实在舍不得那些好不容易抢来的财富和物资,尤其是父王的灵位和老王妃这个重要人质,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王爷,前方探路斥候已出野狐岭北口,未见异常。”一名将领前来禀报。 刘珩稍稍松了口气:“传令后军加快……嗯?” 话未说完,前方谷口方向,突然传来隆隆的战鼓声和震天的喊杀声! “不好!有埋伏!”刘珩脸色骤变。 只见野狐岭北口外的开阔地上,无数旌旗竖起,黑压压的敌军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堵死了出口。 当先一面大旗,赫然是刘璋的王旗! “刘璋?!他怎么会在这里?!”刘珩又惊又怒。 “杀——!活捉刘珩者,赏万金,封万户侯!”刘璋骑在马上,看着谷口内慌乱起来的南平军,脸上露出残忍而得意的笑容。他的两万精锐以逸待劳,堵住了唯一的出口,而南平军却被困在狭窄的山谷里,首尾难以相顾,辎重成了累赘! “结阵!防御!后军变前军,准备从南口撤!”刘珩毕竟久经战阵,虽惊不乱,立刻下令。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南平军仓促调整阵型,试图向后突围时,南面谷口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 吴勇率领的五千精锐,日夜兼程,竟然也在此刻赶到了野狐岭南口,虽然人困马乏,但看到前方混乱的南平军和大量辎重,眼中顿时冒出贪婪而凶狠的光芒。 “王爷有令!堵死南口!杀光南平军,财物尽归我等!”吴勇挥刀大吼,麾下士卒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猛扑上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地形不利,辎重累赘……刘珩的一万五千大军,竟在野狐岭这处绝地,陷入了近乎完美的包围! “郭先生……李晨……”刘珩望着前后涌来的敌军,听着麾下士卒惊恐的呼喊,一颗心直往下沉。难道他刚刚看到复兴的希望,就要葬身于此? “王爷!敌军势大,谷中不利我军展开!必须丢弃部分辎重,集中精锐,拼死打开一个缺口!”麾下将领急声道。 刘珩看着那些满载财物的车辆,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求生的决绝。 “传令!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车辆!集中所有骑兵和敢死之士,随本王……向北口,突围!” 野狐岭中,绝望的突围战,瞬间爆发。 而李晨派出的赵铁兰,正带着三百轻骑,风驰电掣般朝着这个方向赶来。但她们,来得及吗? 第379章 火烧成都 阆中城头,暮色渐深。 东川王刘琰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不时望向北方——那是李晨率军牵制刘璋的方向,也是野狐岭所在的大致方位。 “郭先生,”刘琰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看向一旁静静观察星象的郭孝,“本王心中实在不安。刘璋并非庸才,若他识破李布政使只是在虚张声势,分兵去围剿三弟,那……那三弟岂不危矣?我们派去江阳的六千兵马,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郭孝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转向刘琰:“王爷所虑,孝已知晓。刘璋识破主公牵制之策,分兵围歼南平王,此乃大概率之事。” “什么?!”刘琰一惊,“郭先生既已料到,为何……为何不早做防备?或者让李布政使真的猛攻刘璋大营,拖住他?” “猛攻?”郭孝轻轻摇头,“主公手中兵力不足八千,刘璋留守大营至少万余,强攻乃下策,徒增伤亡。至于防备……” 郭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孝早已备下后手。此刻,那后手应该已经发作了。” 刘琰不明所以:“后手?是何后手?能解三弟野狐岭之围?” “非为直接解围。”郭孝语气淡然,却语出惊人,“孝于数日前,在安排南平王撤离成都时,便已密遣一队死士,携带大量火油、硫磺等引火之物,潜入成都。算算时辰,此刻的成都王宫及几处重要府库、军营,应该……已经烧起来了。” “烧……烧起来了?!”刘琰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烧了成都?!那可是成都!是我蜀地百年王城!是我刘氏根基所在!你……你怎么敢?!” 刘琰又惊又怒,几乎要上前抓住郭孝的衣襟。 焚烧王都,这在任何时代都是足以千刀万剐的大罪! 郭孝却稳如泰山,目光平静地看着激动的刘琰:“王爷稍安。孝岂是焚城屠民之辈?我所遣之人,目标明确,只烧王宫、王府库藏、军械粮仓以及刘璋一系的权贵宅邸。行动之前,必已设法惊扰提醒附近居民撤离。况且……” “南平王撤离时,想必已将王宫和府库中值钱之物、重要典籍搬运一空。留下的,不过是些搬不走的笨重器物和空荡荡的殿宇楼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把火烧掉刘璋经营多年的老巢,烧掉他的威信象征,烧掉他军中士卒牵挂的家宅产业……王爷以为,刘璋得知此讯,还有心思在野狐岭慢慢围剿南平王吗?” 刘琰愣住了,满腔的愤怒被郭孝这冰水般冷静的分析渐渐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寒意和……一丝隐约的佩服。 这计策太毒,也太妙了! 简直是釜底抽薪,直击要害! 刘璋麾下将士,尤其是中高层将领和精锐老兵,多少人在成都有宅院、有产业、有家眷? 王都起火,家园可能被焚,家人可能罹难,谁还能安心在外打仗? “你……你这是赌刘璋必定要回师救火?”刘琰声音干涩。 “不是赌,是算。”郭孝纠正道,“刘璋若置王都大火于不顾,执意先歼灭南平王,其军心必溃,将领必生异心。届时他即便杀了南平王,也会众叛亲离。刘璋不蠢,这其中的利害,他算得清。所以,他一定会回救,至少会分兵回救。而南平王之围,自解。” 刘琰呆呆地看着郭孝,背脊生凉。这位“鬼谋”的心思,深沉如海,算计之精,下手之狠,简直令人胆寒。 但也正因为如此,刘琰心中那块大石,却莫名地落下了一半。 野狐岭,战况惨烈。 南平王刘珩集结了所有骑兵和敢死队,向着北口刘璋本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箭矢如雨,血肉横飞。 南平军悍勇,但刘璋以逸待劳,占据地利,阵线坚如磐石。 几次冲锋都被击退,谷口尸骸堆积。 南面吴勇的五千人虽然疲惫,但看到谷中大量辎重财物,如同打了鸡血,攻势凶猛,给南平军后队造成巨大压力。 刘珩甲胄染血,看着越来越小的包围圈,心中升起绝望。难道真要死在此地?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疯狂地从北口外冲入刘璋本阵,马上骑士几乎是滚落下来,声音凄厉如同鬼嚎:“王爷!王爷!不好了!成都……成都起火了!大火!王宫、王府、好多地方都烧起来了!” “什么?!”正指挥作战的刘璋猛地回头,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双目赤红,“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成……成都大火!满天通红!像是有人故意纵火!好多……好多宅子都着了!”报信人哭喊道。 “噗——”刘璋急怒攻心,竟真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王爷!”左右亲兵慌忙扶住。 “李晨!郭孝!你们好毒!好毒啊!” 刘璋嘶声怒吼,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惊慌。成都! 他的王都!他的根基! 那里有他的王府,有他母妃的寝宫(虽已空),有他积攒多年的财富,更有他麾下无数将士的家眷产业! “王爷!军中已然传开了!好多弟兄听说成都大火,都……都慌了神!好些将领请求分兵回救!”一名亲将焦急禀报。 刘璋挣扎着站稳,举目四望,果然看到原本严整的军阵出现了骚动,许多士卒交头接耳,面露惊慌,攻势为之一缓。 北口内,压力骤减的南平军也察觉到了异常,抵抗更加顽强。 就在这时,侧翼山林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和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数百骑兵如同幽灵般冲出,为首一员女将,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赵铁兰! “刘璋!你的老巢没了!还敢在此猖狂?!”赵铁兰清叱一声,玉手连挥,“儿郎们!炸雷伺候!给我往人多的地方扔!” 跟随赵铁兰而来的三百轻骑,除了猎手,还有部分李晨特意拨给的“掷雷手”。此刻听到命令,毫不吝啬地将携带的手掷雷点燃引信,奋力投向刘璋军阵后方和侧翼较为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声在刘璋军阵中响起,火光迸现,硝烟弥漫,惨叫连连。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加上“成都大火”的噩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成都完了!” “我家还在东城啊!” “快回去救火!救人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刘璋军中疯狂蔓延。 士卒们再也顾不得军令,尤其是那些家在成都或附近的将士,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张望,甚至有人掉头就想跑。 将领们弹压不住,自己也心急如焚。 “王爷!军心已乱!不能再打了!”赵乾急匆匆赶来,脸色苍白,“必须立刻稳定军心,至少派一部人马回援成都,以安众心!否则,恐生哗变!” 刘璋看着混乱的军阵,听着震天的爆炸和士卒的哭喊,又望了一眼谷口内虽然伤亡惨重却依然在坚持的南平军,知道今日围歼刘珩的计划,已然彻底破产。 无穷的恨意和不甘涌上心头,但理智告诉他,赵乾是对的。再不撤,别说歼灭刘珩,自己这支军队都可能先崩溃! “传令……吴勇部断后!其余各部,交替掩护,撤出战场!回师……回师成都!”刘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随着撤退命令下达,刘璋军如潮水般退去,虽然吴勇部拼死拦截,但士气低落的他们已难阻南平军。 压力骤消的刘珩,看着突然溃退的敌军和侧翼出现的援军(虽然只有几百人),虽不明所以,但也知道机不可失。 “敌军已乱!随本王,突围!” 野狐岭之围,因郭孝一把“隔空”点燃的成都大火,以及赵铁兰恰到好处的袭扰,就此戏剧性地瓦解。 刘璋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仓皇,扑向那正在燃烧的王都。 第380章 白狐复盘蜀地局势 “刘璋要跑!全军听令,衔尾追击!不要硬拼,专打掉队的,割尾巴,咬肉!”李晨看到对面刘璋军阵型松动,旗帜开始后移,立刻抓住战机,翻身上马,大声下令。 八千养精蓄锐了一日多的兵马,如同出闸猛虎,迅速从对峙状态转为进攻姿态。 赵铁兰率领的前锋率先扑出,猎手们精准的箭矢射向慌乱后撤的敌军后队,掷雷手则将剩余的手掷雷毫不吝啬地投向人群密集处。 爆炸声和喊杀声成了最好的冲锋号。 李晨亲率中军压上,一时间,刘璋留守的赵乾部压力骤增,原本奉命“只守不攻”的他们,在军心动摇和敌军猛攻下,阵线开始出现混乱。 “顶住!交替掩护撤退!”赵乾额头冒汗,嘶声指挥,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知道,王爷的主力已撤去回救成都,自己这支留守部队,成了被放弃的断后之卒,如今又遭猛攻,结局堪忧。 就在李晨全力追击扩大战果时,野狐岭谷口方向,一支狼狈却依旧保持建制的部队涌了出来,正是脱困的南平王刘珩所部。 刘珩甲胄破损,脸上沾着烟尘血污,但眼神依旧锐利。 一眼就看到不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李”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位年轻却沉稳、正在指挥若定的布政使。 “李布政使!”刘珩策马上前,声音沙哑却带着真挚的激动,“多谢布政使及时来援!若非布政使牵制刘璋主力,又遣精骑袭扰,本王今日恐要葬身野狐岭了!” 李晨闻声转头,第一次正式打量这位蜀地三王子。 刘珩年纪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与刘琰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精明与狠厉,此刻虽显疲惫,但气度犹存。 “南平王客气了,盟友有难,自当相助。”李晨拱手还礼,语气不卑不亢,“王爷能果断弃成都而保实力,已显明主之姿。如今刘璋惶惶如丧家之犬,正是我等扩大战果之时。” 刘珩看向正在溃退的刘璋军后队,眼中恨意与杀机交织:“布政使所言极是!刘璋老贼围杀本王,此仇必报!本王愿与布政使合兵一处,趁势掩杀!” 李晨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刘珩身后那些同样疲惫却眼含怒火的南平将士,以及更后方那蜿蜒缓慢的辎重车队,开口道:“王爷,追杀溃兵,贵在迅猛。王爷所携财物、人质至关重要,不容有失。不如分兵,王爷亲率部分精锐骑兵随我追击,留可靠大将率步卒护送辎重缓行,并收拢沿途掉队的刘璋降卒与缴获,如何?” 刘珩也是知兵之人,立刻明白李晨建议最为稳妥。 既能参与追击泄愤报仇,又能确保好不容易从成都搬出来的“家底”安全。 “好!就依布政使之言!” 两支骑兵汇合,虽总数不过万人,但士气高昂,复仇心切。 在李晨的统一指挥下,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插入刘璋溃退大军的身后。 追击,变成了单方面的猎杀与驱赶。 刘璋军本就因成都大火的消息军心涣散,撤退命令又来得仓促,组织混乱。 此刻被李晨、刘珩联军死死咬住后队,几乎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断后抵抗。 掉队的散兵游勇被轻易分割包围,跪地乞降者不计其数。试图回身抵抗的小股部队,在骑兵冲击和零星的火铳、手掷雷威慑下,迅速崩溃。沿途丢弃的盔甲、兵器、旌旗、粮袋,铺了一路。 李晨严格执行着“咬肉”战术,不贪功冒进,不脱离主力太远,只是持续不断地施加压力,让刘璋的溃退始终伴随着失血和恐慌。 赵乾率领的万余断后部队,在两面夹击(后方李晨追击,前方刘璋主力已走)和内部恐慌下,抵抗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彻底崩溃,四散奔逃。赵乾本人仅率数百亲卫狼狈逃脱。 这场追击从午后持续到夜幕降临,又借着月色追出数十里,直到刘璋溃军逃入成都平原相对开阔的地域,李晨才下令停止追击,收兵回撤。 清点战果,此战阵斩、俘虏刘璋军超过六千,缴获军械物资无数。更重要的是,彻底击垮了刘璋大军的士气和组织度。 当刘璋带着残兵败将,终于看到夜幕下那座依旧在燃烧、映红半边天的成都城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王子,几乎要从马背上栽下来。 出成都时,五万大军,旌旗蔽日,何等威风! 如今回到成都城下,清点人数,跟随他回来的,竟只剩下三万出头!这还不算被打散、逃入山林或投降的零星部队。 五万大军,折损近四成! “李晨!郭孝!刘珩!刘琰!我与你们……势不两立!啊——!”刘璋望着冲天的火光和残破的城墙,仰天发出凄厉而不甘的长啸,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刻骨仇恨。 雪川,听雪庐。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打破室内的静谧。 白狐晏殊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面前的棋局,黑白棋子错综复杂,似已至终盘。 “哑奴,蜀地这场大戏,差不多该收场了。”晏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侍立一旁的哑仆微微躬身。 “你说,刘璋输在何处?”晏殊像是在问哑仆,又像是在自问自答,“论兵力,他最强;论地盘,他最富;论根基,他最厚。麾下也不乏张贲、吴勇这等敢战之将,赵乾也算知兵善谋。为何会输得如此难看?” 哑仆自然无法回答,只是眼神微动,似在倾听。 晏殊捻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他输在,对手多了一个郭奉孝。” “若无郭孝,李晨或许能偏安北地,但绝无可能如此快速渗入蜀地,更无法整合东川、南平,形成对抗刘璋的联盟。若无郭孝,刘珩不敢果断弃成都,刘璋的‘围魏救赵’即便被李晨牵制,也足以重创甚至歼灭刘珩。若无郭孝最后那把火……刘璋即便围歼刘珩不成,也能从容退回成都,固守待援,局面远不至如此糜烂。” 晏殊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对同级别对手的欣赏,也有一丝惋惜:“刘璋此人,其实一直在审时度势,该进则进,该退则退,该狠则狠。分兵围江阳是奇招,识破李晨牵制立刻转攻刘珩是果决,发现事不可为立刻撤兵回救更是理智。他比现在台面上很多人都强,比那个只知道玩弄权术、实则外强中干的宇文卓,强了不止一筹。” “可惜,他遇到了郭孝。”晏殊叹息一声,将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罐,“鬼谋算无遗策,步步先机。刘璋每一步看似合理的应对,其实都在郭孝的算计之内,甚至是被引导着走向预设的陷阱。这种对手,太让人无力了。” 晏殊的目光投向西南方,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那片战火初熄的土地。 “我真想……帮一帮这刘璋。” 白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棋逢对手的渴望,“跟鬼谋正面掰一掰手腕,看看是我的‘堂堂正正’之策厉害,还是他的‘奇诡险绝’之谋更胜一筹。可惜,经此一役,刘璋元气大伤,成都被焚,威信扫地,内部必生裂隙。而东川与南平,经此一合,又有李晨这个纽带……” 晏殊停顿片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只要蜀地通往北地潜龙的道路一旦修通,东川的盐铁、南平的钱粮,加上潜龙的工匠利器……这三者结合,便如狡兔出笼,猛虎添翼。届时,莫说一个元气大伤的刘璋,便是宇文卓亲至,恐怕也难遏制其崛起之势了。蜀地大局……怕是已定了七八分。” “天下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白狐晏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嘴角却泛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宇文卓,你的三件事……怕是一件都难成了。我与奉孝之赌,看来是我输得心服口服。不过……” 晏殊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敲棋盘边缘。 哑仆顺着主人的目光看去,只见棋盘上,代表刘璋的黑子虽陷重围,却仍有一子,倔强地立在角落,未曾被完全吃掉。 第381章 南平王刘珩 硝烟未散尽,血味仍依稀。 刘珩与李晨并辔立于一处高坡,远眺着数十里外成都方向。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仍能看到天边那一抹黯淡却执着的暗红色,那是王都余烬未熄的证明,在渐沉的暮色中,像一道难以愈合的疮疤。 “一把火啊……” 刘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复杂,听不出是痛惜、快意,还是别的什么,“郭先生这一把火,烧掉了刘璋半辈子的根基,也烧得本王……心里头五味杂陈。” 李晨侧目看了刘珩一眼,这位南平王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王爷可是觉得,此计太过酷烈?有伤天和?” 刘珩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酷烈是真。王都焚毁,多少殿宇楼台、百年积累化为焦土,说不可惜是假的。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这把火,本王此刻恐怕已是野狐岭的一具枯骨,麾下将士亦难逃劫数。郭先生……是替本王做了那个必须做、却又最难下手的决断,扛了这份骂名。” 刘珩转过头,看向李晨,眼中带着一丝叹服:“李布政使,你麾下有郭奉孝这等算无遗策、敢行非常之事的鬼才,实乃天幸。换做本王,即便能想到此计,怕也难有魄力真的执行。” 李晨目光平静地回望远方:“奉孝之才,李某深知。其谋略有时看似狠绝,实则皆为保全更多、谋取长远。火烧成都,焚的是刘璋的权柄象征与军心所系,救的却是王爷麾下上万将士的性命,保的是蜀地未来不至于陷入更长久惨烈的内耗。这笔账,奉孝算得清。” 刘珩闻言,心中震动更深。 李晨这番话,不仅点明了郭孝计策的核心逻辑(攻心为上、止损为要),更展现了一种超越一时一地得失的格局。这让刘珩对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许多的北地布政使,评价又高了几分。 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刘珩胸中涌动。 那是历经生死劫难后的惺惺相惜,是对强者本能的认可,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上位者的笼络之心。 刘珩忽然笑了笑,语气带上了几分家常般的感慨:“李布政使年少有为,气度恢弘,实乃人杰。可惜本王膝下只有几个不成器的女儿,年岁也都尚小……” 话说到这里,刘珩适时停住,只是目光含笑地看着李晨,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联姻? 李晨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王爷过誉了。李某不过适逢其会,略有微功,全赖王爷与东川王信任,将士用命,奉孝筹谋。至于儿女之事,王爷福泽深厚,郡主们定是聪慧淑德,将来自有良配。”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回应了夸奖,又婉转避开了联姻的话头,未留下任何承诺或把柄。 刘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遗憾,知道此事急不得,更不是在此地此时能深谈的。 李晨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其志恐怕也不仅仅在蜀地一隅。 联姻是柄双刃剑,需从长计议。 “哈哈,布政使说的是。”刘珩顺势转了话题,指向坡下正在收拢俘虏、清点战利品的战场,“此番大胜,多赖布政使鼎力相助。这些缴获的军械、财物,还有那些俘虏,布政使尽管先挑!若非布政使牵制刘璋主力,又及时来援,本王恐怕连命都没了,遑论这些身外之物。” 李晨也不客气,直接道:“既然如此,李某便直言了。财物军械,乃王爷将士用命所得,李某不敢掠美。唯有这些俘虏……” 李晨目光扫过坡下那些垂头丧气、被看管起来的数千降卒,眼神明亮:“这些士卒,多是蜀地青壮,是被刘璋征召而来的普通百姓。杀了可惜,放了恐又为刘璋所用。不如交给李某,李某正欲修筑联通北地、东川乃至南平的道路,需要大量人力。让他们以工代赈,修桥铺路,既能赎其罪责,也能得一技之长,将来或可放归为民,或择优录用,总强过白白消耗粮草,或埋骨荒野。” 刘珩听得一愣,随即抚掌:“妙啊!以工代赈,化兵为工!既解决了俘虏安置难题,又能助力布政使修路大计!此乃一举多得!布政使果然思虑深远,心怀仁念!这些俘虏,全凭布政使处置!” 刘珩心中对李晨的评价再上一层。 不要金银财宝,只要俘虏劳力,这看似“吃亏”的选择,实则目光极其长远。 修通路,潜龙、东川、南平才能真正连为一体,资源共享,兵力互援。 这些俘虏用在修路上,创造的价值,远比那点死物大得多!这份格局和实干精神,让刘珩更加坚定了要与此人深交、乃至捆绑的念头。 “既如此,便多谢王爷成全了。”李晨拱手致谢。 两人又就后续局势、边境防务、相互联络等事宜简单交换了意见。 见天色已晚,各自军中事务繁多,便不再多留。 “布政使,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会。望布政使保重!他日若有闲暇,定要来我江阳做客,让本王一尽地主之谊!”刘珩郑重抱拳。 “王爷也请保重!成都新焚,刘璋虽败,犹有余力,王爷回师江阳,亦需谨慎。他日路通,李某定当登门拜访!”李晨回礼。 两人互道珍重,各自拨转马头,带着麾下兵马,朝着不同方向而去。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一个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勃勃野心,一个带着冷静的收获与对蓝图稳步推进的踏实。 数日后,江阳城。 围城之危早已解除。 风狼、石鹰率领的六千援军与刘珩几位舅舅召集的族兵、私兵里应外合,不仅击退了吴勇留下的五千围城部队,还趁势反击,夺取了江阳外围几处要点,稳固了防线。 当刘珩带着大队人马,押送着海量财物和垂头丧气的老王妃返回江阳时,迎接他的是全城的欢呼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看着堆积如山的财物被搬入库房,刘珩志得意满。 这一趟虽然惊险,但收获巨大。不仅沉重打击了刘璋,缴获了大量钱粮军械,更重要的是,夺得了老王妃这个极其重要的人质,以及……父王的灵位。后两者在政治和道义上的价值,难以估量。 “王爷,那老妖妇如何处置?”心腹将领请示。 刘珩眼中寒光一闪:“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更不许她寻死!留着她,本王要好好跟刘璋,算一算这些年来的总账!也要让蜀地的百姓都看看,谋逆篡位、陷害忠良者,是何下场!” “是!” “另外,”刘珩沉吟道,“将父王灵位,请入王府宗祠,以最高规格供奉。昭告南平全境,本王已迎回先王正统!还有,以本王的名义,起草文书,详述刘璋及其母种种恶行,以及此次勾结外敌(意指宇文卓)、妄动刀兵、致使成都蒙灾的罪责,发往蜀地各州县!本王要抢占大义名分!” 一连串命令下达,刘珩开始全力消化战果,巩固自身势力,并利用手中的政治筹码,向声望跌入谷底的刘璋发起舆论攻势。 经此一役,蜀地三足鼎立的格局被彻底打破。 刘璋元气大伤,威望扫地;刘珩实力大涨,携大胜与正统之名,势头正盛;而东川王刘琰,则通过此战与李晨、郭孝绑得更紧,且边境获得了关键关隘,安全大增。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蜀地的天,真的变了。 第382章 胜利回城 阆中城的城门在初冬的晨光中缓缓打开,吊桥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早已得到消息的军民夹道等候,当李晨、赵铁兰、风狼等人率军出现在视野中时,欢呼声如同春潮般涌起,淹没了整座城池。 “回来了!布政使回来了!” “是风狼将军!还有赵队长!” “赢了!我们赢了!” 士卒们虽然面带疲惫,甲胄染尘,但脊梁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胜利者的昂扬。 队列后面,是长长一队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着的俘虏,以及满载着缴获军械物资的大车。 这一切无声地宣告着这场持续数月、震动蜀地的大战,以东川-潜龙-南平联盟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东川王刘琰亲自率领文武官员在城门口迎接。 看到李晨的身影,刘琰快步上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李布政使!风狼将军!赵队长!诸位将士,辛苦了!凯旋归来,功在千秋!” 刘琰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天知道这些日子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从最初的惶惶不可终日,到后来的揪心等待,再到听闻捷报后的狂喜。 此刻看到李晨安然归来,还带回了如此丰厚的战果,刘琰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托王爷洪福,赖将士用命,幸不辱命。”李晨下马,拱手还礼。 “布政使过谦了!过谦了!”刘琰连连摆手,感慨万分,“本王……唉,说来惭愧。此番大战,本王自知才干有限,临阵多有慌乱,若非布政使与郭先生运筹帷幄,将士们舍生忘死,我东川恐怕早已生灵涂炭。别的本事没有,本王这看人的眼光,自问还是有一点的。当初力排众议,与布政使结盟联姻,实乃本王这些年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刘琰这话说得坦诚,甚至带了些自我调侃,引得周围心腹官员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位王爷或许不是雄主,但这份自知之明和敢于放权、信任能臣的胸怀,在乱世中亦是难得。 一番简短的迎接仪式后,大军入城安置,俘虏押往看管营地,缴获清点入库,自有一帮文武官员去忙碌。李晨则被刘琰亲自陪着,返回城内的临时府邸——一座清幽宽敞的院落。 刚进院门,两道倩影便如同乳燕投林般飞扑过来。 “夫君!” “晨哥!” 正是李晨在蜀地新娶的两位夫人,东川王刘琰的双生女儿——刘明月与刘明珠。两女皆是二八年华,容颜俏丽,眉眼相似却气质稍异,明月沉静温婉,明珠活泼灵动。 此刻,姐妹俩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浓浓的情思,一左一右拉住了李晨的手臂。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与妹妹日夜悬心,寝食难安……”明月仰着脸,眼中水光盈盈,轻声诉说着担忧。 “就是就是!晨哥,听说那刘璋带了五万大军,可吓人了!你有没有受伤?快让我们看看!”明珠则迫不及待地上下打量李晨,小手还忍不住在他臂膀上捏了捏,确认是否安好。 看着两位新婚不久便分隔数月、此刻真情流露的娇妻,李晨冷硬了许久的心肠也不由得一软,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两女的手背:“让夫人担心了。我没事,一切都好。你们在阆中没受什么惊吓吧?” “有父王和郭先生在,城里一切都好。就是……就是太想你了。”明月脸颊微红,低声道。 明珠则大胆得多,抱着李晨的胳膊摇晃:“晨哥,这次回来可要多陪陪我们!不许再跑那么远了!” 刘琰在一旁看着女儿女婿恩爱,捻须微笑,很是欣慰。 寒暄几句后,便识趣地借口处理政务离开了,将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小夫妻。 是夜,府邸内灯火温馨。 明月明珠早已备好了热水、酒菜,细致服侍李晨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征尘。 餐桌上,两女不停布菜,轻声询问着战事细节,听到惊险处不由掩口惊呼,听到大胜时又笑逐颜开。 红烛帐暖,被翻红浪。 久别胜新婚。 “夫君……”明月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期盼,“此次回来,可能多留些时日?” “是啊晨哥,蜀地的事情不是都平定了吗?”明珠也仰起小脸问道。 李晨抚摸着两女光滑的肩背,温声道:“阆中这边大局已定,但后续安抚、整军、修路等事宜千头万绪,还需些时日。不过,倒是有件要紧事,需得先去办了。” “什么事?”两女齐声问。 “这次能击退刘璋,黑石部族出力甚巨,牺牲了不少勇士。”李晨语气郑重,“于公于私,我都该亲自前去拜谢大祭司,抚慰部族。更何况……” 李晨看向两女,眼中带着柔和的笑意:“你们的生母阿依朵夫人还在部族中。你们既已嫁我为妻,我理当带你们回去探望,也让夫人安心。” 明月明珠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出嫁以来,她们最牵挂的便是隐居山中的母亲。能随夫君一同回去省亲,实在是再好不过! “真的吗?夫君你真好!”明珠高兴得直接在李晨脸上亲了一口。 明月也是眼眶微红,依偎得更紧了些:“谢谢夫君……母亲见到我们,一定很高兴。”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我便让人准备礼物,后日一早,我们便动身前往黑石部族。”李晨做了决定。 第二日,李晨将战后诸多事宜与郭孝、王坚等人交代清楚。 郭孝听闻李晨要亲自去黑石部,颔首道:“主公亲往,正显诚意。黑石部此次坚定站在我们这边,损失不小,主公厚加抚恤,可固同盟,亦安两位夫人之心。只是此行山路崎岖,需得注意安全。” “奉孝放心,我会让铁兰带一队精锐护卫随行。”李晨道。 很快,一车车精心准备的礼物备齐了。 有盐、铁、布匹、粮食等实用之物,也有从刘璋军缴获的精良刀剑铠甲,特意挑选出来作为对黑石勇士的犒赏,更有不少专为女眷准备的绸缎、首饰、镜子等物。 第三日清晨,一支规模不大却十分精悍的队伍离开了阆中城。 李晨骑马在前,明月明珠共乘一辆加了防震垫的舒适马车,赵铁兰一身劲装,率领五十名从潜龙军和东川军中挑选的好手护卫左右,后面跟着装载礼物的十余辆大车。 第383章 慰问黑石部 山路崎岖,但队伍行进的速度却不慢。 赵铁兰一马当先在前探路,五十名护卫警惕地环视着两侧山林,护持着中间的马车和辎重车辆。 李晨策马跟在明月明珠的马车旁,不时与车内轻声说笑两句,引得车内传来姐妹俩清脆的笑声。 越往深山行去,景致越发原始苍茫。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怪石嶙峋,溪流潺潺。 空气清冷湿润,带着草木泥土的芬芳。对于久居王府的明月明珠来说,这既是熟悉的母亲气息,又因心境不同而觉新鲜。 “阿姐,你看那边,是不是快到‘望母崖’了?”明珠撩开车帘一角,指着远处一处高耸的山崖,声音带着雀跃。 明月顺着妹妹手指方向望去,眼中也泛起思念的波光:“是呢,过了望母崖,再走半日,就能看到圣山的轮廓了。母亲……一定也在盼着我们。” 李晨闻言,策马靠近车窗,温声道:“山路颠簸,可还受得住?累了就说,我们随时可以休息。” “不累!”明珠抢着回答,脸颊因兴奋而微红,“一想到马上能见到母亲,浑身都有劲了!” 正说着,前方探路的赵铁兰折返回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主公,前方发现有黑石部族的暗哨。 石鹰首领已经得到消息,正带人前来迎接了!” 果然,不过一盏茶功夫,前方山道转弯处便传来密集却轻捷的脚步声。 数十名黑石战士的身影出现,为首者正是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石鹰。 “李首领!两位圣女!”石鹰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他身后的部族战士们也纷纷躬身,目光好奇而尊敬地看向李晨及那辆马车。对于这两位回归的“圣女”及其夫君,黑石部族上下心情复杂,但经历了并肩作战,尤其是李晨兑现承诺、重创刘璋后,那份隔阂已消融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期待。 “石鹰首领,辛苦了。”李晨下马还礼,明月明珠也在侍女搀扶下走出马车。两女看到部族战士和山野景色,眼眶都有些发热。 “大祭司和夫人已在圣地等候,请随我来!”石鹰咧嘴一笑,侧身引路。 队伍在黑石战士的引领下,继续向深山进发。沿途遇到越来越多的部族民众,他们站在道路两旁或山石上,好奇地张望着。 当看到明月明珠时,许多年长的族人露出感慨欣慰的笑容,年轻些的则交头接耳,目光更多落在器宇轩昂的李晨身上。 终于,那片熟悉的、被苍翠群山环抱的圣地平台出现在眼前。 平台中央,白发苍苍的大祭司拄着骨杖肃立,身旁站着一位身着简朴麻衣、却难掩秀雅风韵的妇人,正是阿依朵。 “母亲!”明月明珠再也抑制不住,提起裙摆,小跑着奔向那位翘首以盼的妇人。 阿依朵张开双臂,将两个飞奔而来的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妇人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手指颤抖着抚摸女儿们的脸颊、发丝,声音哽咽:“回来了……我的月儿,珠儿……终于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 “母亲,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明月将脸埋在母亲肩头,轻声啜泣。 明珠也是泪眼婆娑,却带着笑:“母亲,我们很好,夫君……夫君他对我们很好。您看,我们都胖了呢!” 阿依朵闻言,果真仔细端详起两个女儿来。 见女儿们气色红润,眉眼间虽有旅途疲惫,却无愁苦郁结,反而透着一股属于新妇的明媚与安定,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她抬头,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不远处静静站立、面带温和笑意的李晨,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复杂的认可。 李晨适时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小婿李晨,拜见岳母大人。一别数月,岳母一切安好?” “好,好。”阿依朵松开女儿,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复情绪,看向李晨的目光变得郑重而温和,“李首领……不,贤婿。这次蜀地大战,多亏了你运筹帷幄,月儿珠儿才能安然无恙。这份情谊,黑石部族铭记于心。” “岳母言重了。”李晨诚恳道,“黑石部族勇士悍勇善战,石鹰首领与部众助我良多,牺牲甚巨。此乃互信互助,共御强敌。小婿此次前来,一为带明月明珠回来探望岳母,以慰思念;二为亲自答谢部族援手之情,并抚恤战殁勇士家属。” 说着,李晨示意随从将礼单奉上。大祭司接过,粗略一看,眼中便露出惊异与满意之色。 礼单上所列盐铁布粮、军械财物,数量之丰、种类之全,远超预期,尤其是那些精良的刀剑铠甲,正是部族急需之物。 更有一笔专款,用于抚恤阵亡战士的家人。 “李首领厚赠,部族愧领了。”大祭司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黑石部族既已与李首领盟誓,自当同进同退。阵亡的勇士,是为部族未来、为亲人安宁而战,死得其所。他们的家人,部族也会妥善照料。” 阿依朵也道:“贤婿有心了。快,别都站在这里,进屋里说话。我已让人备了山野粗茶,贤婿莫要嫌弃。” 众人移步至平台旁一座宽敞的木楼,这里是平日议事和接待贵客之所。 厅内燃着炭火,驱散了山间寒气。 众人落座,阿依朵拉着两个女儿坐在身边,问长问短,目光却不时温柔地落在李晨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闲聊片刻,话题自然转到了战后局势与未来发展上。 李晨放下茶杯,正色道:“岳母,大祭司,刘璋经此一败,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无力大举进犯。然蜀地要长治久安,东川、南平与我北地潜龙要真正连为一体,互为奥援,有一条便捷稳固的道路,至关重要。” 大祭司目光一闪:“李首领是说……修路?” “正是。”李晨点头,“我欲趁今冬农闲及刘璋无力干涉之机,征调俘虏、流民,并雇佣愿意出力的百姓,先修筑连通东川阆中至我潜龙边境的主干道路基。待来年春暖,再铺设路面。此路若成,盐铁粮秣、兵马信使,往来皆便。无论是应对刘璋可能的反扑,还是日后互通有无,共谋发展,皆有莫大好处。” 石鹰听得眼睛发亮:“修路是好事!我们黑石部族熟悉这片山里的每一条沟坎,哪些地方好走,哪些地方需要开山架桥,我们最清楚!李首领,这事用得着我们!” 李晨微笑:“正要倚重石鹰首领和部族各位熟悉地形的兄弟。修路不仅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尤其在这群山之中。我想聘请黑石部族的兄弟为向导和监工,负责勘定最佳路线,指导开凿,并协助管理俘虏劳工。当然,酬劳从优,绝不亏待。” 大祭司与阿依朵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同。 参与修路,不仅能获得实实在在的报酬,改善部族生活,更能深入参与到李晨的宏大规划中,巩固联盟,提升部族地位。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贤婿此议,于公于私,于部族于大局,皆是有利。”阿依朵缓缓开口,做出了决定,“黑石部族,愿全力协助贤婿修路。” “多谢岳母,多谢大祭司,多谢石鹰首领!”李晨抱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了黑石部族的全力配合,这条穿越蜀地群山的路,便成功了一半。 商议罢正事,气氛更加融洽。 李晨看着阿依朵与明月明珠母女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中微动,温声邀请道:“岳母,待此路修通,往来便利。您若有暇,不妨随明月明珠去北地潜龙城小住些时日。也让小婿有机会略尽孝心,带您看看北地风光,看看明月明珠今后的家。” 阿依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与暖意,拍了拍依偎在身边的两个女儿的手,对李晨笑道:“贤婿有心了。待这条路真通了,老身说不定真要去叨扰一番,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养出了贤婿这样的人物,也看看……我的月儿珠儿,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 第384章 郭孝离去 在山中陪伴阿依朵夫人两日,时光温馨却短暂。 李晨能够感受到这位岳母对女儿深沉的爱,以及那份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坚持。 当李晨委婉提出,希望阿依朵能随他们一起下山,哪怕只是去阆中城小住,也好让明月明珠多尽孝心时,阿依朵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贤婿的好意,老身心领了。” 阿依朵抚摸着依偎在膝头的明珠的发丝,目光望向木窗外苍茫的远山,声音平静却坚定,“这圣山,这片林子,是老身的根,也是老身后半生的归处。东川王府……那里有老身不愿回首的过往,也有老身……不想见到的人。” 阿依朵没有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不想见到的人”指的正是东川王刘琰。 那段被迫分离、骨肉相隔的岁月,是这位母亲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痕。 她可以原谅女儿们为了家族和自身前程做出的选择,也可以接纳并欣赏李晨这个女婿,但她与刘琰之间那道由时代与命运划下的鸿沟,此生恐怕难以跨越。 明月明珠闻言,眼眶微红,却也没有强求。 她们理解母亲的骄傲与伤痛,能像现在这样团聚两日,已觉是上天的恩赐。 “母亲,那您一定要保重身体。等路修好了,我们一定常回来看您!”明珠握着母亲的手说道。 “是啊母亲,潜龙城离这里虽远,但路通了就方便了。夫君也说了,以后接您过去住。”明月柔声补充。 阿依朵欣慰地笑着,拍了拍女儿们的手:“好,好。你们过得好,母亲就比什么都开心。去吧,贤婿是做大事的人,阆中城里定然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 辞别时,阿依朵将李晨单独叫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气味独特的草药。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株‘宁神草’,是老身亲自采的,对安神静心、缓解疲乏有些效用。贤婿劳心劳力,需多珍重。” 阿依朵眼神慈和,如同一位普通的母亲叮嘱远行的孩子。 李晨郑重接过,心头温暖:“多谢岳母。小婿定当谨记。岳母也多保重,若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传信。” 带着淡淡的离别愁绪与满满的温情,李晨一行人离开了黑石部族圣地,返回阆中。 回到阆中城的府邸,李晨却发现郭孝已经离去。 留下一封书信,墨迹已干。 “主公台鉴:蜀地大局初定,然变数犹存。刘璋虽败,根基未绝,必怀怨恨。” “南平王挟胜而骄,东川王性柔少断,皆需主公居中调和维系。然潜龙北望,草原未平,江南虎视,中枢宇文卓更是心腹大患。” “孝思之再三,决意先行返京,一则观察宇文卓动向,二则联络旧友,于朝野间为主公筹谋先机。蜀地诸事,主公已有方略,王坚、刘琰皆可倚重。” “另,孝有一私心之议,望主公纳之:明月、明珠二位夫人,宜暂留东川。东川王至今无子,二女乃其至亲骨血,主公若能在二女腹中留下李家血脉,则东川未来,与潜龙血脉相连,根基永固。此事不急一时,然不可不虑。” “修路之事,利在千秋,宜速行。可分三段并举:潜龙段,可趁冬闲,调集民夫;东川段,以工代赈,用俘虏、流民;南平段,责其出力,以偿援助。山野勘定指导,非黑石部莫属。” “吴老四、墨问归,匠作之才,可速召来,总领工法器械。待路通之日,便是潜龙腾飞、三方一体之时。孝在京中,静候佳音。郭孝,拜上。” 读完信,李晨沉默良久。 郭孝的谋划,一如既往的深远,甚至有些……“不择手段”。留下子嗣以固东川,这确是最直接有效的政治捆绑,但将情感与算计如此结合,让李晨心中有些复杂。 不过,李晨也承认郭孝说得在理。 刘琰没有儿子,这是东川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明月明珠是自己的妻子,她们若有子,既是刘琰的外孙,也是自己的儿子,天然拥有东川的继承权。 这远比任何盟约都更牢固。 “奉孝啊奉孝,你这是把人心、血缘、利益,都算到骨子里了。”李晨摇头苦笑,将信收起。这件事,他需要好好思量,也要尊重明月明珠的意愿。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修路。 李晨立刻召集王坚以及东川王府相关官员,将郭孝信中的修路方略提出,并加以细化。 决定立刻从三方面着手: 第一,飞鸽传书潜龙城,命苏文(潜龙内政总管)协调,趁着冬季农闲,抽调各郡县民夫,并从新归附的草原流民中招募青壮,立即开始修建从潜龙边境至蜀地山脉北麓的路段。 第二,以东川王名义发布告示,征召流民、雇佣百姓,并以刘璋军俘虏为主要劳力,开始修建阆中周边至山脉南麓路段。 第三,派人快马加鞭前往江阳,与南平王刘珩商议,要求其负责修建从江阳至双方约定连接点的路段,作为对此次联盟出兵的实质性贡献和未来互惠的基础。 “山路最艰难的部分,穿越原始山林、勘定路线、开凿险段,需要黑石部族的专业指导。”李晨对王坚道,“王将军,劳烦你亲自与石鹰首领对接,拟定合作细节与酬劳。务必尊重部族习俗,保障其参与人员安全与待遇。” “布政使放心,末将明白!”王坚领命。 为了确保工程质量和效率,李晨又分别写信,紧急召唤墨问归和工坊主管老钱前来阆中。 墨问归精于器械创新和复杂工程,老钱经验丰富,见识广博,有他们坐镇指导,李晨才能放心。 诸事安排妥当,夜已深沉。 李晨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北方天际的星辰。 离开潜龙城,竟然已快两个月了。 蜀地风云激荡,一场大战,数番博弈,结交盟友,娶得新妇……经历不可谓不丰富,收获不可谓不巨大。 但此刻,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 他想念潜龙城冬日里温暖的齐家院,想念那汩汩冒泡的温泉池。 想念苏小婉温婉的眉眼和亲手缝制的衣衫,想念孙采薇捣药时专注的侧影,想念柳如烟处理内政时雷厉风行的样子,想念大玉儿雍容大气中的聪慧,想念周秀娥、柳燕儿算盘拨动时的精明,想念阎媚红衣烈马、想念王杏儿、李翠儿酿酒时的清香……还有那些牙牙学语的孩子们。 “不知道那温泉池子,少了我,会不会冷清许多?” 李晨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齐家院的温泉,早已不仅是沐浴之所,更是他与妻室们放松身心、交流情感的重要空间,承载着许多温馨乃至香艳的回忆。 郭孝劝他不必急着回去,最好等明月明珠有孕再走。 这建议有其道理,但李晨的心,已经有一大半飞回了北地,飞回了那个由他一手建立、承载着无数希望与温情的“家”。 “再等等……等修路事宜走上正轨,等墨问归和老钱到来交接妥当……”李晨对自己说道,压下心头的归意,“潜龙,齐家院,夫人们,再等我一些时日。” 第385章 说走就走的阎媚 接下来的日子,阆中城的节奏变得规律而充实。 白日里,李晨要么与王坚等文武官员商议修路的具体方案、人员调配、物资保障,要么亲自出城,在石鹰等黑石部向导的陪同下,勘察已经标定出的几段关键路线。 修路的工程以超乎寻常的速度铺开。 潜龙城那边,苏文接到命令后立即行动,趁着冬季农闲,不仅调集了各郡县的轮值民夫,更从新归附的草原流民和战俘中招募了大量青壮。 北地民众对李晨的号召响应积极,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道路带来的便利——青山镇到潜龙镇的水泥路已经让商旅往来、物资运输效率倍增。 现在要修的是连通蜀地、通向更广阔天地的“大路”,没有人会吝啬力气。 东川段,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吸引了不少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更重要的是,那数千刘璋军俘虏成了主要劳力。 李晨早有严令,俘虏参与劳作,管饱饭,有基本医疗,表现优异者可缩短劳役期限甚至提前释放。 严明纪律与生存希望相结合,让这些俘虏大多认命干活,工程进度不慢。 南平王刘珩那边,接到李晨措辞客气但要求明确的书信后,虽然对要出钱出力修自己地盘之外的路略有微词,但想到此战获益巨大,更考虑到未来与潜龙、东川绑定的长远利益,还是爽快答应了,很快也征调民夫开工。 墨问归和老钱在接到急信后日夜兼程赶到阆中。 墨问归一到,就扎进了图纸和实地勘察中,对开山炸石、架设桥梁提出了不少改进方案,甚至开始设计更适合山地运输的独轮车和索道。 老钱则凭借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对路线选择、土石方处理、民夫管理提出了许多切实可行的建议。 有这两位大匠坐镇,李晨对工程的技术层面彻底放心。 除了这些军国大事,李晨的“私事”也提上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日程。 郭孝信中的建议,李晨深思后,决定顺其自然,但也确实比以往更“努力”了些。 每日公务处理完毕,回到府邸,迎接李晨的总是明月明珠温婉的笑脸和精心准备的晚膳。 东川王刘琰对女儿女婿的“造人大业”可谓倾力支持,甚至到了有些“过度热心”的地步。 “贤婿啊,今日厨房炖了老参乳鸽汤,最是滋补,多喝点!” 刘琰常常亲自过问膳食,各种补品流水般送进小院。 “月儿,珠儿,这些是宫里……哦不,是王府旧藏的一些助孕的香囊和方子,你们试试看。”刘琰甚至不知从哪里翻出些压箱底的“秘方”,悄悄塞给女儿。 一到晚间,王府的仆妇们更是忙碌,热水、香汤、熏香准备得妥妥当当,将小院服侍得无微不至,就差没在门口敲锣打鼓助威了。 明月明珠姐妹俩初时被父王这般直白的“催生”弄得面红耳赤,但看到夫君李晨对此并无不悦,反而温柔配合,心中便也只剩下甜蜜与期待。 她们年纪虽轻,却也明白子嗣对于巩固联盟、对于自身在东川地位的重要性。 更何况,能为心爱的夫君生儿育女,本就是她们心中所愿。 于是,红绡帐内,被翻红浪,恩爱缠绵更胜以往。 李晨第一次如此“目的明确”地希望妻室怀孕,这种带着些许“任务”性质的亲密,反而在夫妻间催生出一种别样的默契。 刘琰看着女儿女婿恩爱,小院里时常传出欢声笑语,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这辈子,文治武功或许比不上兄长们,看人的眼光和这份“知足常乐”、“后继有人”的盼头,却让他觉得日子前所未有的有奔头。 就在李晨于阆中一边督工修路、一边努力“耕耘”之际。 漠北草原,红河谷据点。 阎媚一袭红衣,站在新建成的了望台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由商队带来的书信。 信是潜龙城转来的,详细说了蜀地大战的结果、李晨的近况,以及已经开始动工的、连接潜龙、东川、南平三地的“大路”计划。 看完信,阎媚英气的眉毛扬起,眼中光彩流转。 蜀地大战的凶险让她后怕,夫君的胜利让她骄傲,而那修路的宏大计划,更让她心潮澎湃。 “阿紫!”阎媚转身,对正在下面马场督促训练的阿紫喊道。 “大小姐,什么事?”阿紫几个起落跃上了望台,动作敏捷如狐。 “我要去蜀地。” “啊?现在?”阿紫一愣,“红河谷这边还有一大摊子事,马场刚上正轨,跟西域部落的交易也才谈了一半……” “这里交给你,我放心。” 阎媚拍了拍阿紫的肩膀,眼中带着信任,“夫君在蜀地劳心费力,大战方歇,又要主持修路这等浩大工程。我……想去看看他。而且,信中说,路已经从两头开始修了。我沿着新修的路走,既能亲眼看看工程进展,也算……提前走走这条连通我们草原和蜀地的路。” 阿紫看着阎媚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思念和牵挂,理解地笑了:“大小姐是想姑爷了吧?去吧去吧,这里交给我!保证你回来的时候,马场又多添几百匹好马!” 阎媚也不扭捏,大方承认:“是想了。这一别又是数月,听闻他还新娶了两位夫人……我倒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蜀地佳人。” 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正妻的娇嗔与好奇。 说走就走。 阎媚行事向来爽利,迅速将红河谷的事务与阿紫交接清楚,点了一队五十人的红衣营女兵作为护卫——这些女子都是她亲自训练出来的,骑术精湛,忠诚可靠。 一行人轻装简从,只带必要干粮、武器和作为礼物的几匹草原骏马。 翌日清晨,红日初升,映照着苍茫草原。 阎媚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同样是一身利落的红衣,外罩厚实皮袄,马鞍旁挂着惯用的长鞭。 “出发!”阎媚马鞭向前一指,率先冲了出去。 五十骑红衣女兵紧随其后,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片疾掠的红云,掠过枯黄的草场,向着南方,向着那条正在延伸的道路,向着李晨所在的蜀地,疾驰而去。 寒风掠过耳畔,却吹不散阎媚心头的热切。 草原到蜀地,山高水长,但路已在脚下,心早已飞到了那人身边。 “夫君,等我。”阎媚唇角微扬,策马扬鞭,身影逐渐融入南方天际的苍茫山影之中。 第386章 前无古人的夫君 阎媚的南下之路,前半程是熟悉的草原风光与逐渐起伏的丘陵。 当她按照潜龙城传来的路线图,真正踏上那条正在修筑中的“潜龙-蜀地大路”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风沙与马背的红衣女将,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官道或土路。 道路的雏形已经被开辟出来,宽度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路基用碎石和夯土层层压实,两侧挖有排水沟渠。更让阎媚惊讶的是,在一些土质松软或容易积水的路段,路面上竟然铺着一层灰白色的、坚硬如石的材料——水泥。 沿途,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 北地征调来的民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用改良过的铁镐和铁锹挖掘土石;健壮的骡马拖着石碾,来回碾压着路基。 专门负责搅拌水泥的工棚里,工匠们严格配比着石灰、黏土、铁矿渣等原料,灰白色的浆液在巨大的木槽中翻滚;更有挑着扁担的妇女儿童,穿梭在工地上运送饮水和食物。 “看!是红衣夫人!” “阎夫人!是红河谷的阎夫人!” 不少从潜龙城来的工匠和管事认出了阎媚,纷纷停下手头的活计,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阎媚在潜龙城时便以飒爽英姿和统领红衣营闻名,嫁给李晨后更负责经营草原据点,在潜龙体系内的声望颇高。 阎媚也含笑点头回应,放缓马速,仔细观察着工程的细节。 她看到有工匠用木条做出规整的框架,然后将水泥浆倒入,抹平,等待凝固后便是一块块平整坚实的路面。 也看到在需要跨越溪流的地方,工匠们已经打下粗大的木桩作为桥墩基础,更有铁匠在现场叮叮当当地锻造着长长的铁条。 “夫人,这些铁条是做什么用的?”一名年轻的女兵好奇地问。 阎媚仔细看了看,结合在潜龙城时听墨问归和李晨讨论过的只言片语,推测道:“这应该是用来加固的‘钢筋’。夫君提过,用水泥配合铁条,可以建造非常坚固、跨度很大的桥梁和建筑。看来,前面一定有需要架桥的大河深涧。” 队伍继续前行。 越往南,山势越见险峻。 道路的修筑难度明显增加,常常需要劈开山崖,或填平深谷。 爆炸声不时从前方传来,那是墨问归指导下,使用少量火药进行定向爆破,开凿岩石。 每当爆破成功,碎石被清理,道路便向前顽强地延伸一段。 阎媚一路看,一路问,心中对自家夫君的敬佩与骄傲,如同这不断向前延伸的道路,越发绵长坚实。 能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技术,统筹安排在这莽莽群山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连接南北的通途,这份魄力与能力,天下几人能有? 数日后,当阎媚的队伍接近当初李晨冒险穿越、连接蜀地与潜龙边境的那处天险时,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所有人。 那摇摇晃晃、仅容一人通过的古老吊桥已经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前所未有的宏伟建筑! 两座用巨石和水泥浇筑而成的巨大桥墩,如同山神的臂膀,分别从峡谷两侧的悬崖上探出,坚实无比。 桥墩之间,数根粗大得惊人的铁索已经被架设起来,铁索上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木板和绳索,构成了一座临时的施工栈桥。 而最令人惊叹的,是已经初具雏形的桥身主体。 那是由无数纵横交错的铁条(钢筋)编织成的骨架,浇筑上灰白色的水泥后,凝固成浑然一体的结构。 桥面宽阔平坦,两侧甚至预留了石桩,显然将来会安装护栏。 整个桥梁凌空飞跨近百丈的深涧,下方是奔涌咆哮的河水,看上去气势磅礴,稳如山岳。 “我的天……这,这真的是桥吗?”一名女兵喃喃道,仰头望着那不可思议的建筑,眼睛都忘了眨。 阎媚也勒住马,久久凝视。 寒风掠过峡谷,吹动她的红衣和发梢,却吹不散她眼中炽热的光芒。 她仿佛能看到,李晨站在图纸前与墨问归商讨的情景,能看到无数工匠民夫在这绝险之地挥洒汗水的画面,更能看到未来,车马人流安然通过这座奇迹之桥,连接起两个世界的繁荣景象。 “前无古人……”阎媚轻声自语,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夫君,你真是……缔造奇迹之人。” 过了这处天险,便算是进入了蜀地范围。 道路的修筑依然在热火朝天地进行,但阎媚归心似箭,不再过多停留,加快速度朝着阆中城方向赶去。 当她带着风尘与寒气,终于望见阆中城巍峨的轮廓时,城门外,早已得到飞马传讯的李晨,已经率领一队人马等候在那里。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融化在了彼此的目光中。 李晨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思念,快步迎上。 阎媚更是干脆,直接翻身下马,几步冲到李晨面前,也不顾周围还有许多将士和刚刚闻讯赶来的明月明珠,一把就抱住了李晨,将脸埋进那熟悉的胸膛。 “夫君!我想你了!”阎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李晨用力回抱住怀中温软而坚韧的身躯,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混合着草原风尘与淡淡体香的气息,心中一片柔软与满足:“媚儿,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我看到路了,看到桥了!夫君,你真是太了不起了!”阎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骄傲。 这时,明月明珠也走到了近前。两女早就听李晨和风狼提过这位统率红衣营、经营草原、英姿飒爽的“阎姐姐”,此刻亲眼见到,只见对方一身红衣烈烈,容貌娇艳中带着逼人的英气,果然名不虚传。 姐妹俩对视一眼,齐齐上前,盈盈一礼,声音清脆甜美: “明月(明珠),见过阎姐姐。早就听闻姐姐英名,今日得见,果然风采非凡。” “姐姐一路辛苦了,快进城歇息吧。” 阎媚这才松开李晨,转身看向这对容貌相似、如花似玉的双生姐妹。 她性格直爽,见两女眼神清澈,态度恭敬亲热,并无寻常后宅女子的矫揉造作或嫉妒试探,心中顿生好感。 “两位妹妹不必多礼。”阎媚爽朗一笑,一手拉住一个,“早就知道夫君在蜀地又添了两位如花美眷,今日一见,果真是我见犹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在草原上,姐姐护着你们;在这蜀地,可要两位妹妹多关照啦!” 明月明珠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有些“凶”的姐姐如此好说话,还这般亲热,顿时松了口气,笑容也更真切了:“姐姐说哪里话,应是妹妹们向姐姐请教才是。” 阎媚眨了眨明媚的眼睛,忽然凑近两女,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笑道:“姐姐赶了这么远的路,可想死夫君了。今晚……夫君可就归我了啊。两位妹妹,不会舍不得吧?” 明月明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双双闹了个大红脸。 明珠性子活泼,忍不住轻捶了阎媚一下:“姐姐!你……你真是……” 话没说完,自己先羞得低下头。明月也是抿嘴轻笑,眼波流转,瞥了李晨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晨站在一旁,看着三位风姿各异的夫人相处融洽,阎媚的大胆直言更是让久别重逢的气氛瞬间活络温暖起来,心中暖流涌动,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好了,都别站在风地里说话了。媚儿一路劳顿,先进城,好好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李晨上前,自然地揽过阎媚的肩,又对明月明珠温声道,“晚上设个家宴,为你们阎姐姐接风。” 第387章 宇文卓三大皆空 京城,大炎王朝名义上的中心。 即使在王朝末世的衰颓中,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华与深不可测的暗流。 鳞次栉比的屋宇,摩肩接踵的人流,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食物气息与隐隐的市井浊气。 位于东市最繁华地段的“潜龙商行”,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与周围商铺相比,这里进出的人群衣着更光鲜,车马更齐整,伙计脸上的笑容也更笃定几分。 商行后院,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密集,如同落雨。 六夫人周秀娥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外罩狐皮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样式简洁却质地极佳的翡翠簪子。 她端坐在账房主位,面前摊开数本厚厚的账册,手中朱笔不时圈点,偶尔抬眸对肃立一旁的几名管事低声交代几句,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蜀地新到的这批药材,尤其是川贝、黄连,品质极佳,价格却比市面低两成。抓紧分拣,上等货走‘养生堂’和几家相熟的御药房渠道,中等货铺给我们自己的药铺,下等货也不要浪费,掺入平价药包,专供城南平民区。记住,药材关乎人命,品级定要分明,绝不可以次充好。”周秀娥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是,夫人。”药材管事躬身领命。 “还有,从江南杨公(杨素)那边来的那船苏绣和瓷器,验收时要格外仔细。杨公与我们虽是合作,但涉及利益,难保下面人不会做手脚。每一匹绣品,每一件瓷器,都要两人以上核验。出了问题,照价赔偿是小,损了商行信誉是大。”周秀娥转向负责江南货品的管事。 “夫人放心,小人明白。”江南管事连忙保证。 “嗯。”周秀娥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年关将近,各处铺子、货栈的盘账、分红、伙计们的赏钱,都要提前预备。账目务必清楚,赏罚必须分明。潜龙商行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也不亏待任何一个真心做事的人。” “谨遵夫人吩咐!” 众管事齐声应道,看向周秀娥的目光充满敬畏。 这位年轻的夫人,不仅算账是一把好手,管理起偌大一个商行更是井井有条,赏罚有度,手腕灵活又不失仁厚,将潜龙商行在京城的生意打理得蒸蒸日上,日进斗金,成为潜龙势力在京城最重要的耳目和财源支柱。 周秀娥处理完一批紧要事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望向窗外。 夫君李晨在蜀地应该一切顺利吧? 还有郭先生,据说已经回京了…… 几乎就在周秀娥念及郭孝的同时,一身青衫、风尘仆仆的郭孝,已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柳府的后花园暖阁中。 阁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柳承宗屏退了左右,亲自为郭孝斟茶。这位在朝堂上以圆滑谨慎着称的礼部侍郎大人,此刻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一丝如释重负。 “奉孝,你可算回来了!蜀地消息传来,我是既惊且佩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间便将蜀地三王玩弄于股掌,更让刘璋那等枭雄折戟沉沙!‘鬼谋’之名,实至名归!”柳承宗由衷赞叹。 郭孝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倦意:“柳公过誉了。蜀地之事,乃主公运筹、将士用命、盟友配合,天时地利人和兼具,孝不过略尽绵力。倒是京城这边……” 郭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柳承宗:“临行前,孝曾拜托柳公,务必设法牵制宇文卓,尤其是干扰白狐为其所定三策——肃清内部、囤积粮草、挑起西凉内斗。不知柳公这边,进展如何?” 提到正事,柳承宗神色一肃,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奉孝所托,岂敢怠慢?这数月来,老夫与几位信得过的同僚,外加宫里……太后那边的一些暗中配合,可没让宇文卓那老贼舒坦!” “先说这第一策,肃清吏治,清理内部。” 柳承宗嘴角勾起一丝讥讽,“宇文卓自己就是大炎最大的蠹虫,最大的奸佞!他麾下那些爪牙,有几个是干净的?真要彻查起来,第一个查到的就是他宇文家!所以,这所谓的‘肃清’,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借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罢了。” “岂能让他如愿?” “他刚举起‘肃清’的大旗,我就暗中联络御史台、给事中那边几位还算有风骨的言官,连上了好几道奏本。” “一本参他宇文家子弟在地方强占民田,草菅人命;一本参他安插的某位‘能吏’在漕运上中饱私囊,致使军粮延误;还有一本,直接质疑他此次‘肃清’的真实意图,是否欲借机铲除忠良,把持朝政!虽说这些奏本大多石沉大海,或被压下,但在朝野间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让他投鼠忌器,动作不得不收敛许多。如今这‘肃清’,早已是虎头蛇尾,搞不下去了。他想借此整合内部?哼,反而让底下人更加离心离德,生怕成为下一个被‘肃’掉的对象!” 郭孝微微颔首,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宇文卓根基在权谋与军权,而非吏治清明。 让他自己刮骨疗毒,难如登天。 要动这大炎的刀子,首先就是动他自己,你什么时候见过既得利益者舍得割自己的肉的? 柳承宗这番操作,正是打在了七寸上。 “第二策,囤积三十万大军一年之粮饷。” “这更是痴人说梦!奉孝你久在北地可能不知,如今这大炎天下,除了潜龙治下还算丰衣足食,勉强能称得上‘安稳’二字,其余各地,何处不是天灾人祸不断,流民遍地?朝廷赋税年年锐减,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宇文卓想凭空变出三十万大军的粮饷?除非他能点石成金!” “不过,”柳承宗话锋一转,冷笑道,“这倒成了他那些爪牙上下其手、大发横财的好机会!以‘筹措军需’为名,加征赋税,强征‘捐输’,甚至纵兵抢掠地方粮仓……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真正能到军中粮台的,十不存一!老夫已暗中命人收集证据,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将其贪墨渎职、祸国殃民之罪,昭告天下!他想囤粮扩军?老夫让他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郭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 宇文卓想行此“正策”,却给了对手攻击其失德、失民心的绝佳把柄。 柳承宗这一手,既拖慢了宇文卓的备战步伐,又进一步削弱了其本就摇摇欲坠的声望。 “至于第三策,挑起西凉内乱,使之无暇他顾。”柳承宗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此事,说来还得感谢奉孝与李布政使在蜀地的纵横捭阖。” “哦?此言怎讲?”郭孝问道。 “西凉王死后,其二子董琥投靠宇文卓,三子董璋与李布政使结盟,这本是宇文卓搅乱西凉、火中取栗的良机。” “然而,随着李布政使在蜀地大败刘璋,与东川、南平结成稳固联盟,潜龙的战略纵深豁然开朗,西凉的重要性……相对而言,已不似从前那般生死攸关。至少,不再是唯一的、必须争夺的侧翼。” “我便暗中使人,向西凉三王子董璋,以及其麾下那位与李布政使有旧的楚怀城传递消息:宇文卓意在搅乱西凉,从中渔利;而潜龙与蜀地联盟已成,可为其稳定后方,提供贸易之利。同时,也向摇摆不定的一些西凉部族首领暗示,跟着宇文卓,不过是与虎谋皮,随时可能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柳承宗笑了笑:“西凉人粗犷,却不傻。内部争斗归争斗,引外敌入室却是大忌。更何况,如今潜龙势大,与其跟着宇文卓这个名声狼藉、远在中原的‘摄政王’与潜龙为敌,不如与近在咫尺、且有共同利益(对抗宇文卓、贸易)的潜龙保持相对缓和。” “因此,西凉的内斗虽然还在继续,但程度已大不如宇文卓预期,更未形成一边倒、让宇文卓轻易介入的局面。他这条驱狼吞虎、祸水西引之计,算是落空了。” 听完柳承宗的叙述,暖阁内陷入短暂的安静。炭火噼啪,茶香氤氲。 郭孝脸上终于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柳公运筹帷幄,于无声处听惊雷。三计皆破,宇文卓此番,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孝代主公,谢过柳公鼎力相助!” 柳承宗也举杯相碰,感慨道:“奉孝客气了。我与太后,如今已与潜龙同坐一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能略尽绵力,阻滞宇文卓这奸贼,亦是分内之事。只是……” 柳承宗放下茶杯,眉宇间浮现一丝凝重:“宇文卓此人,阴鸷狠辣,睚眦必报。此番蜀地失利,京城谋划又接连受挫,必不会善罢甘休。我等仍需万分小心。” 郭孝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窗外京城的冬日夜空,深邃难测。 “是啊,他不会罢休。”郭孝轻声道,“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路,要修得更快。潜龙,要变得更强。下一次,就不只是被动防御和破坏了。” 第388章 江南观潮起 隐麟定三策 蜀地烽烟暂熄,大胜的消息却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潜龙商行的商队、说书人的快板、以及各方势力的密探,迅速传遍了天下。 北地潜龙布政使李晨这个名字,在短短数月内,从北疆一隅的“能吏”,变成了搅动蜀地风云、硬撼五万大军并战而胜之的“枭雄”,其声威之盛,一时无两。 江南,金陵城。 镇海公府邸坐落于秦淮河畔,占地广阔,亭台楼阁精巧雅致,既有江南园林的婉约,又透着不容忽视的权势威严。初冬的江南,湿冷沁骨,但府内各处早已烧起地龙,温暖如春。 书房内,鎏金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水香。 镇海公杨素年近五旬,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髯,身着常服,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杨素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卷密报上,上面详细记述了蜀地大战的前后脉络、关键转折以及战后各方态势。 杨素看得很慢,很仔细。 玉球在掌心无声转动,速度平稳,但熟悉杨素的人都知道,这位以漕运盐利起家、割据江南十余年岿然不动的国公爷,此刻内心绝不平静。 “李晨……潜龙布政使……郭奉孝……”杨素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 他放下密报,抬眼望向坐在下首的一位青衫文士。 这位文士看起来相貌平平,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看透世事迷雾。 他便是杨素倚为臂膀、在江南享有“隐麟”之誉的谋士,荀贞。 “文若(荀贞字),蜀地之事,你怎么看?”杨素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荀贞放下手中一直轻抚的茶盏,略一沉吟,缓缓道:“回主公,蜀地一战,可称经典。李晨此人,善借势,能聚人,敢行险,更有郭奉孝这等鬼才倾心辅佐。其以潜龙一隅之地,先联东川,再合南平,借黑石蛮兵袭扰,用奇器挫敌锋芒,最后更以‘围魏救赵’兼‘釜底抽薪’之毒计,一举破刘璋五万大军,焚其王都,断其根基。此战之后,蜀地三足之势破,刘璋元气大伤,东川南平皆以李晨马首是瞻。潜龙势力,已从北地延伸至蜀中,东西连成一片,战略纵深豁然开朗。” 荀贞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将蜀地大战的精髓与结果一语道破。 杨素微微颔首,玉球转动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线:“是啊,东西连成一片……北有草原红河谷养马练兵,中有潜龙根基之地兴农强工,西有蜀地盐铁粮草之利。这李晨,不声不响,竟已成了气候。文若,依你之见,此人志在何方?对我江南,是福是祸?” 这才是杨素真正关心的问题。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宇文卓挟持中枢,野心勃勃;各地藩镇军阀割据,互相攻伐。 杨素坐拥江南富庶之地,手握漕运命脉,本可坐观虎斗,待价而沽。 但李晨的异军突起,速度太快,势头太猛,而且其行事风格、所用手段,与当今任何一方势力都迥然不同,这让杨素感到了一丝陌生,以及随之而来的警惕。 荀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北地、草原、蜀地,最终落在江南的位置。 “主公,观李晨崛起之路,其志绝不止于割据一方。” “其所行所为,屯田兴农,改良工技,修路筑城,兴办学堂,乃至娶妻联姻以聚人才、固联盟……皆非短视苟安之辈所为。其志在整合资源,夯实根基,缓图天下。观其用兵,亦非好战滥杀,多是以战促和,以胜定盟,所求乃是稳定与发展之机。” “至于对江南是福是祸……眼下而言,李晨势力未及大江,与我江南暂无直接冲突。甚至,通过潜龙商行,双方尚有贸易往来,互有所需。但从长远看,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待其整合北地、草原、蜀地资源,实力暴涨之时,长江天险,未必能阻其南下之心。” 杨素的眼神凝重起来。 荀贞的话,印证了他心中的隐忧。 李晨不同于那些只知道抢地盘、刮地皮的流寇军阀,这是一个有长远规划、有实干能力、更有强大向心力的对手。 这样的对手,一旦成长起来,威胁远比宇文卓那种纯粹玩弄权术的政客要大得多。 “文若既已看透,可有应对之策?”杨素沉声问道。他深知荀贞之能,既然提出问题,必然已有思量。 荀贞走回座位,重新坐下,伸出三根手指:“贞为主公谋,可有上中下三策,或曰三个层面应对,也可概括为九个字:学他,防他,不怕他。” “哦?细细道来。”杨素身体微微前倾,显出浓厚兴趣。 “其一,学他。” “李晨能迅速崛起,自有其过人之处。其重视农工,改良技术,提振民生,此乃强基固本之道。我江南虽富,然多赖漕运商贸,底层民生疾苦、土地兼并、工技停滞等问题亦存。主公可遣精干之人,设法深入潜龙治下,学习其屯田、水利、工坊管理、乃至学堂教育等具体举措,择其善者,因地制宜,用于江南。此乃‘师夷长技以自强’,夯实我江南根基,方能以不变应万变。” 杨素缓缓点头。承认对手的优点并学习,这份胸襟他还有。 潜龙的那些新奇作物、水泥、灌钢法乃至管理方式,他早有耳闻,若能学来增强自身,确是好事。 “其二,防他。” “学习是为自强,防范亦不可松懈。需加强长江防务,尤其是上游荆州、江夏等地水军建设,扼守要津。同时,对潜龙商行在江南的活动,可继续保持合作,获取其货物、技术乃至情报,但需暗中加强监管,防止其渗透过甚,收买人心,或窃取我江南机密。此外,可与宇文卓、乃至其他势力保持必要联系,多方下注,不使李晨轻易形成对我江南的孤立或合围之势。” “有理。”杨素再次点头,这符合他的一贯风格,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其三,不怕他。” 荀贞说出最后三字,语气陡然多了几分昂然之气,“我江南拥长江天堑,水网密布,舟师强盛,钱粮充足,民力丰沛。此乃我立身之本,百余年积累之底蕴。李晨虽奇,根基尚浅,整合北地蜀地非一日之功,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指众多妻室、子嗣未来可能的问题)。只要主公内修政理,外固防务,任他风浪起,我自稳坐钓鱼台。待天下有变,或可顺势而为,或可隔江而治,主动权未必全在其手。此乃以我之实,对其之奇,以我之稳,对其之速。” 荀贞一番话,层层递进,从积极学习到谨慎防范,再到最终依托自身实力的自信,可谓面面俱到,既正视了李晨的威胁与长处,又稳住了己方的阵脚与信心。 杨素听完,沉思良久,手中玉球也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转动。 “文若‘隐麟’之号,名副其实。学他,防他,不怕他……好!便依文若之策!即日起,暗中遴选可靠之人,准备北上学‘艺’。长江防务,水军操练,由你亲自督办。与各方联络,也需更加谨慎巧妙。” “贞领命。”荀贞躬身。 杨素望向窗外秦淮河上朦胧的灯影,目光悠远。 李晨的崛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这潭名为天下的死水,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江南这艘大船,是乘风破浪,还是被浪潮倾覆,或许,就看他与那位北地布政使,谁更能把握这乱世的脉搏了。 “李晨……郭孝……还有那位在雪川观棋的白狐……”杨素低声自语,“这天下棋局,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就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后起之秀,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第389章 白狐出雪川 雪川,听雪庐。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将本就素净的山林染得愈发寂寥空蒙。 炉火依旧温着,棋盘上的残局却已被收起,黑白棋子分归两罐,罐口盖得严严实实。 白狐晏殊换下了一贯穿着的宽大裘袍,改为一身利于行走的深灰色棉袍,外罩挡雪的蓑衣,头上戴着遮风的暖帽。哑仆也换了装束,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默默立在门边。 晏殊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陪伴了自己不知多少寒暑的庐舍。 书架上典籍井然,墙上古琴蒙尘,棋盘空空如也。 这里曾是他冷眼观天下、笑谈定风波的地方,如今,却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哑奴,”晏殊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庐内显得格外清晰,“还记得三个月前,宇文卓冒雪前来,在此处对我说过的话吗?” 哑仆微微躬身,表示记得。 晏殊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无尽的飞雪,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披玄氅、眉宇间满是压抑不住的野心与焦躁的摄政王。 那时的宇文卓,只身立于这庐中,对着闲敲棋子的白狐,说出了压抑许久、或许也是他平生最大胆的真心话: “先生!本王所求,非为匡扶那早已从根子里烂透的刘氏朽木!亦非仅保我宇文一族世代富贵!” “本王要的是——” “革——鼎——天——命,重——开——乾——坤!” “这万里江山,能者居之!既然刘氏已失其鹿,天下共逐!为何我宇文卓,不能逐之?!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何苦困守这雪川一隅,观棋不语?若愿助我,他日鼎定乾坤,先生便是开国第一功臣,与我共享这天下!” 当时的晏殊,只是静静听着,手中棋子轻敲棋盘,不置可否。 待宇文卓慷慨陈词完毕,满腔热血与期待地望过来时,晏殊才缓缓提出了那三个条件:肃清吏治以正本源,囤积粮草以实根基,搅乱西凉以去侧患。并言明,若宇文卓能在这三件事上做出令他满意的成绩,他便出山相助,共图大业。 宇文卓是带着被点燃的野望和那三个“考验”离开雪川的。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 晏殊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充满讥诮与失望的弧度。 “肃清吏治?他宇文卓自己便是这大炎官场最大的毒瘤,最大的腐败之源!让他刮骨疗毒,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过是借机排除异己,弄得朝野乌烟瘴气,民心尽失罢了。此一事,不成。” “囤积三十万大军一年粮饷?呵呵,如今天下,除了北地潜龙在李晨治理下竟显出几分丰足模样,何处不是饿殍遍野,府库空空?他除了横征暴敛,中饱私囊,激起更多民怨,还能有何作为?此二事,不成。” “西凉人固然内斗,却也不傻。潜龙在蜀地大放异彩,与东川南平结成铁盟,声势大涨。西凉三王子董璋又与其有旧。宇文卓想火中取栗?怕是引火烧身。此三事,亦不成。” 三件事,一事无成。 不,甚至比“不成”更糟,是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走越远,徒耗实力,尽失人心。 “十年了。” 晏殊轻叹一声,这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我再一次输给了奉孝。” 哑仆静静地听着,眼神中流露出对主人的理解。 “天下三大谋,‘鬼谋’郭奉孝已择良木而栖,辅佐李晨,搅动风云,锋芒毕露。‘隐麟’荀文若稳坐江南,为杨素定策,老成持重。只剩下我这只‘白狐’……”晏殊自嘲地笑了笑,“难道就真的在这雪川,冷眼旁观一辈子,空负胸中所学,坐等年华老去,抱负成空?” 晏殊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一种沉寂多年后重新燃起的、属于智者的光芒。 “不,我不甘心。”晏殊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宇文卓不成器,不代表这天下,就没有可塑之才,没有值得辅佐、共图大业之人!我晏殊等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年,不想再等下去了。” “哑奴,收拾好了吗?”晏殊问。 哑仆默默点头,拍了拍背上的行囊。 “好,那我们走吧。”晏殊推开庐门,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立刻灌入,吹动他的衣袍和帽檐,“这雪川,这听雪庐,以后……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主仆二人步入风雪之中,身影很快变得模糊。 “我们去西边。”晏殊的声音在风雪中断续传来,“西凉,三王子董璋那里。先去暗中观察一番。听闻那三王子身边,有个叫楚怀城的年轻人,有些意思,是李晨那位正室夫人的兄长……或许,那里会有些新的气象,也未可知。” “天下这盘棋,他们下得热闹,我这观棋之人,也该下场,执一次子了。只是这次,须得慎之又慎,觅得真正的良材美质,方不负我晏殊平生所学。” 风雪渐急,很快掩没了足迹。 雪川听雪庐,再次归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居住,从未有人在此冷眼观尽天下兴衰。 而那只传说中的白狐,已然离开巢穴,踏上了寻找新主、实现平生抱负的茫茫前路。 第390章 日落雪川一身尘,回首山河近黄昏 风雪送了一程又一程,终于渐歇。 离开雪川地界,视野逐渐开阔,但入目景象,却让晏殊本就沉静的心绪,更添了几分苍凉与凝重。 官道两旁,本该是农田村舍的地方,如今却多见断壁残垣。 枯草在寒风中瑟缩,偶尔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避风处,眼神麻木,面黄肌瘦。 冻毙的尸骸被草草掩埋,甚至就丢弃在路旁,引来秃鹫盘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绝望、尘土与淡淡尸臭的气息。 这就是大炎的天下,三荒之年留下的疮痍远未愈合,新的人祸又接踵而至。诸侯争战,横征暴敛,豪强兼并,官吏贪墨……层层盘剥之下,升斗小民如蝼蚁,命若草芥。 晏殊默默行路,灰色的棉袍下摆沾满了尘土与泥雪。 哑仆紧随其后,主仆二人如同寻常赶路的老者与仆从,毫不惹眼。 “哑奴,你看这山河。” 晏殊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苍茫的、被冬日淡阳勾勒出冷硬轮廓的群山,以及近处破败的村落。 “昔日太祖皇帝提三尺剑,涤荡寰宇,立下大炎基业时,可曾想过,不过百余年,这江山便已糜烂至此?民不聊生,路有冻骨……” 哑仆无法言语,只是顺着晏殊的目光望去,眼中亦有不忍。 晏殊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清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激荡,有对时局的悲悯,有对自身过往选择的反思,更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 他低声吟哦,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随风飘散: 日落雪川一身尘, 回首山河近黄昏。 寻得九州良驹骨, 不负昭华不负春。 诗句平白,却道尽了晏殊此刻的心境。 离开隐居多年的雪川(日落雪川),沾染了世间的风尘(一身尘)。 回望这片曾经强盛、如今却暮气沉沉的山河。 自己年岁渐长,如同日近黄昏,但心中那份济世安民的抱负尚未磨灭。 此番出山,就是要寻觅真正的良材美玉,辅佐其成就一番事业,方才不辜负自己一生的才华学识,不辜负这或许还能有所作为的余生。 吟罢,晏殊心中那股沉郁之气似乎宣泄了些许,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路还长,他要找的人,还在前方。 主仆二人继续西行。 越靠近西凉地界,民风越发显得粗犷彪悍,沿途遇到的商队也多携刀佩剑,护卫森严。 关隘盘查也严格了许多,战乱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晏殊凭借老练的经验和事先准备的路引,以及哑仆暗中打点,一路无惊无险地进入了西凉境内,直奔三王子董璋控制的腹地——金城。 沿途所见,让晏殊对西凉的现状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与中原和蜀地相比,西凉民生更为凋敝,战乱痕迹更重。 村庄大多有寨墙,百姓面有菜色,但眼神中除了麻木,也多了几分属于边地人的凶悍与警惕。 显然,多年的内部纷争和外敌压力,让这片土地和人民饱经磨难。 进入董璋实际控制区域后,晏殊能感觉到氛围有所不同。 关卡守卫虽然依旧严格,但军纪似乎相对严明一些,勒索过往行商的情况也较少。 一些主要道路上,有民夫在修补,虽然规模远不能与李晨在蜀地搞的“大路”相比,但至少表明控制者还在试图恢复秩序。 “看来,这三王子董璋,倒不完全是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蛮夫。”晏殊心中暗忖。 经过多方打听和暗中观察,晏殊很快厘清了西凉目前错综复杂的权力格局。 名义上,西凉王之位由大王子董璟继承。 但这位大王子生性懦弱,能力平庸,在父亲董天霸死后,根本无法驾驭手下骄兵悍将和复杂的部族关系。 在二王子董琥投靠宇文卓、引为外援,三王子董璋悄然崛起并与北地李晨结盟后,大王子董璟迅速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如今,董璟被“保护”在金城的王府里,实际已成傀儡。 西凉王的印信令符、以及大部分仍然忠于“正统”的西凉官员和部分老派部族势力,表面上仍尊奉董璟,但实际上,许多政令军务的决策,已然由坐镇金城、掌控了最富庶地区和相当一部分军队的三王子董璋主导。 董璋占据了“辅佐兄长”、“安定西凉”的大义名分,行事比直接篡位要方便得多,阻力也小得多。 而二王子董琥,则依靠与摄政王宇文卓的密切关系,占据了西凉东部靠近中原边境的几个州郡。 宇文卓给予了董琥部分粮草军械支持,使其成为插在西凉内部、牵制董璋和李晨联盟的一颗钉子。 董琥麾下聚集了一批对董璋不满、或希望借助中原势力上位的将领和部族,实力不容小觑,但与占据金城、名分更正的董璋相比,依然处于劣势。 “大王子是幌子,关键在董璋与董琥。董璋据金城,掌中枢,有名分,有地利,更与北地潜龙结盟,潜力更大。董琥有宇文卓支持,但宇文卓自身麻烦缠身,支援有限,且引外敌入室,在西凉内部名声不佳,终非长久之计。” 晏殊的手指在沾了水渍的桌面上轻轻划动:“我们的目标,是董璋。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日,我们便进城,好好看看这位三王子,究竟是何等人物。也看看他身边那位……楚怀城。” 哑仆点头,默默将晏殊的简易地图擦去。 第二日,晏殊与哑仆随着入城的人流,进入了西凉的核心——金城。 城郭比想象中高大坚固,带着明显的边塞风格。 城内街道还算整齐,商铺也有开张,行人面色虽多风霜,但秩序尚可,显然董璋在维持治安、恢复民生上下了些功夫。只是街市上往来巡逻的兵卒不少,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晏殊如同一个游历的老书生,带着哑仆在城中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留意着市井言论,观察着官署军营的气势,更在茶楼酒肆中,听到了不少关于三王子董璋及其麾下那位“楚先生”的传闻。 “听说三王子前些日子又打退了二王子那边的一次偷袭?” “是啊,多亏了楚先生料敌先机,在野狼谷设了埋伏!” “三王子对楚先生真是言听计从,最近整顿军纪、清点府库,都是楚先生的主意。” “唉,要是老王爷在的时候,西凉何至于此……希望三王子真能稳住局面吧。” “稳住?我看难!二王子有中原那位撑腰,迟早还要打过来!” …… 零碎的信息在晏殊脑中汇总、分析。 他对董璋和楚怀城的初步印象,渐渐清晰起来。 一个是有一定能力、懂得借势、正在努力整合内部的边地王子。 一个是心思缜密、颇有谋略、似乎得到重用的年轻幕僚。 “有点意思。”晏殊呷了一口粗粝的茶水,目光投向城中心那座明显是官署所在的建筑群,“不过,是否真是可塑的‘良驹之骨’,能否担得起‘革鼎天命’的重任,还需近距离,好好看看。” 第391章 西凉棋局 金城的市井,是观察西凉现状最好的窗口。 晏殊深谙此道,接连数日,都带着哑仆混迹于不同的茶馆、酒肆、米铺甚至城门口歇脚的石墩旁,听着、看着、问着。 这日午后,晏殊选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老茶馆,挑了个靠墙的僻静位置。 茶馆里人声嘈杂,多是些走卒贩夫、闲散老兵,正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哑仆默默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两碟盐豆。 邻桌几个穿着旧号衣、面有风霜的老卒正围着炭盆,一边烤着火,一边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东边那几个庄子,又让二王子的人给抢了!粮食、牲口,连过冬的柴火都拉走了!”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兵啐了一口,恨声道。 “妈的,董琥那崽子,引着外来的狼啃自家地皮,比他爹差远了!”另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灌了口劣酒,“三王子这边怎么也没动静?就这么看着?” “怎么没动静?”第三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压低声音,“前天楚先生不是调了一队骑兵往东边去了吗?说是巡逻,我看就是去盯着!现在咱们这边刚缓过点气,府库里那点家当,还得防着北边草原那些饿狼,哪能跟董琥那有靠山的硬拼?得忍着,攒着力气呢!” “楚先生……唉,倒是个有主意的。前阵子整顿军械库,抓了好几个喝兵血、倒卖箭镞的耗子,直接砍了,大快人心!就是不知道,光靠他一个人,能不能撑起这摊子……” 几个老兵唉声叹气,话题又转到越来越冷的天气和越来越贵的粮价上。 晏殊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叩击。 董璋的困境很直观:内有大王子这个傀儡需要维系名义,外部有董琥这个勾结宇文卓的兄弟不断袭扰掣肘,自身实力有限,民生凋敝,军心士气也需提振。 那位楚怀城,似乎正在扮演一个关键的执行和整顿角色,但独木难支。 另一侧,几个似乎是往来行商的客人也在交谈。 “……这趟从北边来,路过燕王的地盘,好家伙,那关卡查得叫一个严!税也比往年高了足足两成!”一个商贩模样的中年人抱怨道。 “燕王?就是北边那个守着长城、盯着草原的?”同伴问。 “可不就是他!那地盘,论富庶比不上江南,论险峻比不上蜀地,但胜在兵精马壮,又卡着北地通往草原和咱们西凉的一条要道。这些年不声不响,倒是攒下不少家底。我看啊,这天下越来越乱,燕王迟早也得下场。” “下场?他打谁?草原上的蛮子现在被北边那个李晨的红河谷据点搅得不安生,估计燕王能松口气。要我说,他要么南下掺和中原,要么……”那商人顿了顿,声音更低,“要么就往西瞅瞅咱们这边……西凉乱成这样,可是块肥肉,虽然有点硌牙。” 燕王?晏殊心中一动。 这个盘踞北境、扼守要冲的诸侯,在他的天下棋局评估中,一直属于存在感不强但根基扎实的一股势力。 如今听这商人一说,其地理位置和潜在动向,确实值得玩味。 又过了两日,晏殊甚至在一条背街巷子里,目睹了一起小规模的冲突。 几个疑似董琥那边渗透过来的探子(或者干脆就是兵痞)在勒索一个商贩,被闻讯赶来的、臂缠黑巾的巡逻队(楚怀城整顿后新设的?)迅速拿下,手段干脆利落。 周围百姓先是畏惧躲闪,见巡逻队占了上风,才有人小声叫好。 “这帮黑巾队的,倒是比以前的兵痞强点。” “是楚先生立的规矩,说骚扰百姓者,重处。” “但愿能长久吧……” 通过这许多细微的观察、零碎的对话,晏殊脑海中关于西凉的拼图逐渐完整清晰。 这日晚间,回到简陋的客栈房间,晏殊让哑仆研墨,在随身携带的、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舆图空白处,写下了几行蝇头小楷。 “西凉危局,症结有三: 其一,内部分裂,兄弟阋墙,大义名分虽在董璋,然实力分散,消耗于内斗。 其二,外援不利,董琥引宇文卓为援,如抱薪救火,宇文卓自身难保,且名声狼藉,反损董琥根基。 其三,民生疲敝,财力不济,如无源之水,久必干涸。 董璋与楚怀城,欲整内部,稳民生,方向正确,然步履维艰,如负重攀崖。” 写到这里,晏殊停笔,目光投向舆图上西凉以北、长城沿线那片标注着“燕”字的区域,又看向西凉与晋州接壤处,那里如今可算李晨(潜龙)的势力影响范围。 沉思良久,晏殊再次提笔,墨迹淋漓,写下西凉破局的关键思考: “西凉出路,在于‘突围’!困守此地,内耗外压,终是死局。必须向外开拓,寻找生路与盟友。 突围方向何在? 东面,乃宇文卓势力范围,董琥在前,强敌在后,不可取。 南面蜀地,已为李晨(潜龙)及其盟友掌控。李晨此人,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且与董璋有盟约,乃天然盟友,只可深交,不可为敌。借蜀地之商路粮秣,可缓西凉之急。 西面,乃高原苦寒之地,部族混杂,取之无益,反受其累。 唯有北面——” 晏殊的笔尖重重落在“燕”字上。 “燕王!此人据守北疆要冲,兵精粮足,暂未卷入中原及蜀地混战,乃一股独立强劲势力。其地与西凉北部接壤,且有共同防范草原之需。若能与之结盟,或至少使其保持中立,则西凉北顾之忧可解,甚至可借其力,东西夹击,彻底解决董琥这个内患!” 思路豁然开朗。但晏殊并未兴奋,反而更加冷静。他继续写道: “然,打铁尚需自身硬!联燕、友李,皆为外援借势。欲行此策,首要之务,乃是董璋必须尽快整合西凉内部,至少需实质上统一三王子现有力量,压服或清除内部反对声音,凝聚人心,恢复部分生产,拥有一定的实力和谈判资本。否则,自身孱弱,何谈与虎谋皮(燕王)?又何谈与龙共舞(李晨)?无实力之盟约,不过空中楼阁。” 写完这些,晏殊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金城的冬夜寒风呼啸,但这间陋室之中,一条或许能改变西凉乃至更广阔地域格局的战略脉络,已然在这位“白狐”的心中清晰成形。 “第一步,助董璋真正掌控西凉,积蓄力量。” “第二步,北联燕王,稳住侧翼,解决董琥。第三步,南固与潜龙之盟,借其力以图发展。有此三步,西凉方可从这四战死地中挣脱而出,拥有逐鹿之资。”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如何让那位三王子董璋,还有他身边的楚怀城,接受并执行这条“先自强,后联外,向北突围”的方略了。 晏殊吹干墨迹,小心卷起舆图。他知道,自己在这金城的“观察”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时候,以一种不那么“偶然”的方式,接近那位楚先生,或者……那位三王子了。 第392章 宇文卓瞎忙活 摄政王府,暖阁如春。 宇文卓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志得意满的笑容。 下首,几名心腹谋士和将领恭敬垂立,脸上都堆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兴奋。 “王爷运筹帷幄,短短数月,便将白狐先生所提三件大事,办得是风生水起,成效卓着啊!”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幕僚率先开口,声音谄媚,“肃清吏治,朝堂为之一清,宵小之辈闻风丧胆,尽显王爷雷霆手段!” 旁边一名武将模样的人连忙接上:“正是!筹措大军粮饷一事,更是显出王爷深谋远虑!如今各军需仓库充实,将士用命,只待王爷一声令下,便可扫荡不臣!” 另一位文官也捻须笑道:“西凉那边,董琥王子在王爷支持下,屡屡给那董璋制造麻烦,使其焦头烂额,无力东顾。搅乱西凉、使其内斗不休之策,已是初见成效。白狐先生若知王爷如此雷厉风行,定然欣慰,必会欣然出山,辅佐王爷成就大业!” 这一连串的奉承,如同美酒,让宇文卓有些醺醺然。 几个月来,他确实下了不少命令,抓了些不大不小的贪官(多是政敌或不听话的),加征了不少赋税“以充军资”,也通过董琥在西凉制造了几场冲突。 在层层奏报和下属们报喜不报忧的粉饰下,这些举措似乎都取得了“辉煌”成果。 至于朝野怨声载道?国库依然空虚?西凉并未真正大乱? 这些“细节”,在宇文卓此刻看来,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完成”了白狐的条件,有了请动这位顶尖谋士出山的资本! “哈哈,诸位辛苦了!”宇文卓大手一挥,意气风发,“白狐先生乃世外高人,既有约在先,本王自当亲往相请,方显诚意!来人!” “在!”侍立门外的亲卫统领应声而入。 “点齐仪仗,备好厚礼,派人赴雪川,恭迎白狐先生出山!”宇文卓朗声下令,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得白狐辅佐后,横扫六合、革鼎天命的那一天。 “是!”亲卫统领领命而去,心中却暗暗叫苦。雪川那地方,天寒地冻,山路难行,这趟差事可不好干。 数日后,一支由宇文卓亲信率领、规模浩大、旌旗招展的迎请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赴雪川。 队伍中满载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籍珍玩,务求显示出摄政王的“诚意”与“尊贤”。 然而,当这支疲惫而充满期待的队伍终于抵达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山林,找到那座传说中的“听雪庐”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庐舍空空,炉火早冷。 棋罐盖紧,琴案蒙尘。 书架上的典籍摆放依旧整齐,却显然已无人翻动。 哪里还有白狐晏殊的影子?甚至连那哑仆、书童也不见踪迹。 只有寒风穿过空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嘲讽来者的迟暮与一厢情愿。 “找!给我仔细地找!看看有没有留下书信或者什么痕迹!”带队的心腹将领气急败坏地吼道。 士卒们将小小的庐舍里外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日常用具和一些书籍,一无所获。 白狐晏殊,这位被宇文卓视为囊中物、足以扭转乾坤的顶尖谋士,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只留下这座空庐和满室清冷。 消息传回摄政王府,宇文卓脸上的笑容冻结,手中那枚心爱的羊脂玉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被愚弄、被轻视、更是一种计划落空的巨大愤怒与恐慌,猛地攫住了这位摄政王的心脏。 “废物!一群废物!”宇文卓暴怒的咆哮在王府中回荡,“连个人都看不住!找!给我天下搜捕!一定要把晏殊给我找出来!” 然而,天下之大,一个存心隐匿的智者,又岂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更何况,白狐离开时,根本未曾想过要给他宇文卓留下只言片语。 京城,柳府后花园。 郭孝一袭青衫,已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正向柳承宗辞行。 “柳公,京城诸事,已暂告段落。宇文卓此番劳而无功,声望更损,短期内应无力大动干戈。然其必不甘心,反扑只在早晚。京城这边,还需柳公与太后,多加小心,稳住朝局。”郭孝拱手,语气郑重。 柳承宗面色凝重,点头道:“奉孝放心,老夫省得。你此行回潜龙,一路珍重。蜀地大胜,潜龙声威日隆,然树大招风,日后恐有更多明枪暗箭。还需奉孝在李布政使身边,多加权衡谋划。” “此乃孝分内之事。”郭孝应道。 柳承宗犹豫了一下,向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属于长辈的、略带尴尬的关切:“奉孝啊,还有一件私事……烦请转告李布政使。” “柳公请讲。” “我那妹妹轻颜,嫁入潜龙也有些时日了。”柳承宗搓了搓手,“这……这至今还未有喜讯传出。太后也十分挂念。你知道的,女子在后宅,终究是……唉,还请奉孝委婉提醒布政使一二,若能早些……也好了却一桩心事,于两家关系,亦是锦上添花。” 郭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柳轻颜是太后柳轻眉的妹妹,嫁与李晨,是重要的政治联姻。子嗣不仅是家庭传承,更是巩固联盟的纽带。 柳承宗(及背后的太后)有此忧虑,实属正常。 “柳公之意,孝明白了。”郭孝颔首,“回潜龙后,定会寻机将柳公与太后的关切转达主公。想来主公与柳夫人鸾凤和鸣,子嗣之事,也是早晚。” 得了郭孝的承诺,柳承宗脸色稍霁,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便亲自将郭孝送至侧门。 离开柳府,郭孝并未立刻出城,而是先去了一趟潜龙商行总号,与周秀娥秘密碰头,交代了一些京城情报网络的后续事宜。 待到黄昏时分,郭孝才带着两名扮作仆从的精干护卫,悄然离开了京城,踏上了返回北地潜龙的路途。 车马粼粼,碾过官道的冻土。 郭孝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脑中却飞快地梳理着天下局势。 宇文卓的昏聩与失败在他预料之中,不足为虑。 江南杨素与荀贞的动向值得持续关注。 西凉……嗯,西凉? 就在郭孝思绪流转之际,车窗外传来护卫刻意压低却清晰的声音:“先生,刚接到飞鸽传书,来自西凉方向的暗线。” 郭孝睁开眼,接过从车窗递进来的一小卷加密纸条,就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快速浏览。 纸条上的信息很简单,却让郭孝素来平静的眼眸中,荡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雪川庐空,白狐已离。疑似西行,入西凉境。另,坊间传闻,白狐离山时曾留诗一首:日落雪川一身尘,回首山河近黄昏。寻得九州良驹骨,不负昭华不负春。” “西凉……董璋……” 郭孝低声念道,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晏殊啊晏殊,你这是对宇文卓彻底死心,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觅主了吗?倒也符合你的性子。只是这西凉……未必是你想象中的良栖之地啊。” 至于那首诗…… 郭孝将纸条凑近车壁上的小油灯,火焰舔舐边缘,很快将其化为灰烬。 “诗么……”郭孝重新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语气平淡,“写得……也就那样。直白浅显,匠气多了些,灵气少了些。不过……倒也应景,契合他那‘时不我待,另觅明主’的心境。只是这‘良驹骨’……呵,但愿你能找到吧。” 第393章 明月、明珠有喜 阆中城的冬意渐浓,但李晨所居的府邸内,却因接连传来的好消息而暖意融融,仿佛提前迎来了春天。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心思细腻的明月。 一连数日清晨,这位素来温婉沉静的夫人都感觉胸中阵阵烦闷,对着平日喜爱的早膳也提不起胃口,甚至闻到些油腻气味便忍不住干呕。 明珠起初还笑话姐姐是前几日贪嘴吃坏了肚子,直到某日自己练完一套拳脚后,也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被侍女扶住后才缓过神来。 姐妹俩面面相觑,心中同时升起一个不可思议却又令她们心跳加速的猜测。 王府里经验老到的嬷嬷被悄悄请来,一番仔细的问询与隐秘的检查后,老嬷嬷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对着紧张等待的明月明珠连声道喜: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这是喜脉!两位夫人,这是都有喜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府邸,又飞快传到了正在城外视察新一段路基进度的李晨耳中。 李晨闻讯,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竟罕见地有些失态,手中丈量路基的木尺都差点掉落。 他强自镇定,对陪同的墨问归、老钱及一众官员简单交代几句,便翻身上马,带着赵铁兰等亲卫,一路疾驰回城。 回到府中,明月明珠已在阎媚的陪伴下,坐在暖阁里等着。 两女脸上都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怯、紧张与无法掩饰的欢喜,见到李晨进来,不约而同地想起身。 “别动,快坐着!”李晨连忙上前,一手一个轻轻按住她们的肩膀,自己则蹲下身,目光在两人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流连,眼中满是激动与温柔,“真的……都怀上了?” 明月红着脸,轻轻点头。明珠则大胆些,握住李晨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眼中闪着狡黠又幸福的光:“晨哥,你要当爹了!还是两个娃娃的爹!” 阎媚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这温馨一幕,英气的眉眼也柔和下来,笑道:“恭喜夫君,双喜临门!这下东川王怕是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果然,东川王刘琰得知消息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冲到了李晨府上,看着两个女儿,老怀大慰,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说了十几个“好”字,又忙不迭地吩咐王府上下,所有最好的补品、最细致的仆妇、最有经验的稳婆,统统往这边送,务必要确保两位夫人安然无忧,顺利生产。 “贤婿啊!好!太好了!”刘琰拉着李晨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本王……本王这下可就等着抱外孙了!咱们东川,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李晨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郭孝的建议言犹在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这不仅是家庭的喜事,更是稳定东川、巩固联盟的重要基石。 看着明月明珠依偎在一起,轻声讨论着未来孩儿的小名,阎媚在一旁含笑倾听,时不时插科打诨,李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责任感。 阎媚本打算等李晨这边修路事宜稳定些便返回草原红河谷,此刻见两位妹妹有孕在身,李晨身边也需要人照顾陪伴,便改了主意。 “夫君,红河谷那边有阿紫看着,出不了大岔子。修路的事,墨先生和老钱比我在行。我啊,就留在这儿,帮你照看明月明珠,顺便……也盯着你,不许你趁妹妹们身子不便,去外面拈花惹草!” 阎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惹得明月明珠掩口轻笑。 李晨自然乐得阎媚留下,有这位能文能武、爽利大气的夫人在身边,不仅内宅更添生气,许多外事也能多个人商量。 自此,李晨白日里依旧忙于督工修路、处理各方协调,但一到傍晚便准时回府,陪着三位夫人用膳说话,对明月明珠更是呵护备至。 阆中城内,潜龙布政使府邸日日洋溢着温馨喜悦的气息。 与此同时,远在西凉金城的白狐晏殊,在经过数日的深思熟虑与外围观察后,终于决定了切入西凉权力核心的第一步:接触楚怀城。 直接求见三王子董璋?太过突兀,也容易引起猜忌。 而以晏殊的眼光,早已看出那位面容儒雅中带着边塞风霜的楚怀城,才是目前董璋身边真正处理具体政务、掌控关键信息、并能影响决策的核心人物。 更重要的是,楚怀城是李晨正妻楚玉的二哥,这个身份让晏殊觉得,此人或许对“外部智慧”的接受度会更高一些。 如何“自然”地接触一位身处权力旋涡、必然戒备心重的将军幕僚?晏殊自有办法。 这日,金城最大的书院“崇文馆”内,正举行一场小范围的文会。 与会者多是西凉本地一些尚存风骨的文士,以及部分在董璋麾下任职、喜好文墨的官员。 楚怀城虽以军务、政事见长,但出身国公府,自幼受过良好教育,偶尔也会来此类场合,一则稍解案牍劳形,二则亦可观察士林风向。 文会进行到一半,众人正就一篇前朝边塞诗的意境争论不休时,一位坐在角落、须发花白、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忽然开口。 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平和,寥寥数语便切中那首诗在历史背景、作者心境与艺术手法上的要害,分析得鞭辟入里,让之前争论的几人都哑口无言,继而露出钦佩之色。 主持文会的馆主也是爱才之人,见这陌生老者言谈不凡,便上前请教姓名来历。 老者自称“山野散人晏明”,言道游历四方,途经西凉,慕名前来一会西凉文华。 其言谈举止,从容淡定,学识渊博,对经史子集、兵法政略乃至各地风物竟都信手拈来,见解独到,很快便吸引了全场注意。 楚怀城原本只是静坐旁听,此刻也不由对这自称“晏明”的老者生出了几分兴趣。 尤其是当话题无意间转到当今西凉局势与边塞防御时,老者几句看似随意的点评,却隐隐点出了西凉目前防御体系的几处薄弱环节与潜在隐患,而这些,正是楚怀城近日与幕僚们反复推演、深感头疼的问题。 文会散后,楚怀城主动上前,与“晏明”攀谈起来。 “晏老先生见识广博,针砭时弊,切中肯綮,怀城佩服。” 楚怀城拱手,态度客气而谨慎,“方才听老先生谈及边塞防御,似有未尽之意?如今西凉多事,怀城忝为幕僚,对此类实务最为关切,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晏殊(晏明)捻须微笑,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已届中年、眉宇间藏着忧思与坚韧的将军。 “楚将军客气了。老朽山野之人,不过信口胡言,岂敢当‘请教’二字?只是行走四方,见得多些罢了。西凉……地险民悍,然四面受敌,内有不靖,确如负重行于薄冰之上。守,须得守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进,则需寻得破局之机,否则困守之地,终难持久。” 楚怀城心中微震。 这老者寥寥数语,竟将西凉困境概括得如此精准! 他态度愈发恭敬:“老先生所言极是。守,如何能固若金汤?进,破局之机又在何方?还望老先生不吝赐教。” 晏殊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眼望了望天色,道:“今日天色已晚,楚将军想必还有公务。若将军不嫌老朽絮叨,明日午后,老朽暂居的‘悦来客栈’甲三号房,或可再与将军煮茶一叙,聊聊这西凉的山川地理,古今故事。” 这是主动邀约,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楚怀城看着老者那双清澈平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略一沉吟,便点头应下:“如此,怀城明日必当叨扰。悦来客栈甲三号房,怀城记下了。” 两人拱手作别。 楚怀城望着老者(晏殊)在哑仆搀扶下缓缓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 这“晏明”究竟是何方神圣?其谈吐见识,绝非常人。 是敌?是友?或是……某个隐世高人,恰巧途经此地? 无论如何,明日之约,楚怀城决定赴会。 西凉正值用人之际,若此人真有经世之才,或可引荐给三王子。即便有诈,在自己控制的金城,见招拆招便是。 而回到客栈的晏殊,则对哑仆微微点头:“第一步,成了。明日,便看看这位楚将军,究竟有几分斤两,又能否成为沟通那位三王子的桥梁。” 第394章 西凉帐中对 翌日午后,悦来客栈甲三号房。 楚怀城如约而至,未带随从,只一身便服,更显儒将风范。 房内炭火正旺,茶香氤氲,晏殊(晏明)已煮好清茶相候,哑仆侍立门边。 “晏老先生,怀城叨扰了。”楚怀城拱手,目光在房内简单却整洁的陈设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晏殊平静的脸上。 “楚将军言重,陋室简陋,唯有清茶粗点,将军莫嫌怠慢。”晏殊微笑还礼,示意楚怀城落座。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西凉风物与当前时局。 晏殊言语平和,引经据典,从西凉历史沿革、部族变迁,谈到如今地形险要、物产利弊,见解深刻,数据详实,仿佛对西凉了如指掌,听得楚怀城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老先生对西凉洞若观火,怀城佩服。” “然如昨日所言,西凉如今困守四战之地,内忧外患。守,需铁桶之固;进,需破局之机。老先生游历天下,见识广博,不知……对这‘破局之机’,可有以教我?” 试探来了。 晏殊心中了然,放下茶杯:“破局之机,首在‘势’,次在‘人’。势者,天时地利,天下格局变动之隙也。人者,主事者之胸襟、眼光、决断也。” “愿闻其详。”楚怀城身体微微前倾。 “当今天下,大炎失鹿,群雄逐之。” “宇文卓挟持中枢,看似势大,然内政腐败,人心离散,已显颓势,不过冢中枯骨。江南杨素,富甲东南,然偏安一隅,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北地潜龙李晨,异军突起,整合北疆,西联蜀地,锋芒正盛,然根基尚浅,消化需时。此乃天下大势之缝隙。” 楚怀城点头,这些分析与他掌握的情报和判断基本吻合。 “西凉,恰处于这几股势力夹缝之中。”晏殊继续道,“向东,直面宇文卓与二王子,乃死路。向西,乃不毛之地,无用之功。向南,蜀地已为潜龙盟友,可借力而不可图谋。唯有……”晏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向北。” “北?燕王?”楚怀城眼神一凝。 “正是。”晏殊颔首,“燕王据守北疆要冲,兵精粮足,暂未深度卷入中原混战。其地与西凉接壤,共御草原。此乃西凉破局之关键方向——或联之,或图之。然无论联或图,前提皆是西凉自身需先拧成一股绳,拥有对话甚至博弈的实力。” 楚怀城深吸一口气,这“晏明”的战略眼光,竟与他和三王子私下反复推演、却因内部掣肘难以执行的思路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大胆!此人绝非寻常山野散人! “老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楚怀城语气郑重了几分,“然如先生所言,欲向北图,需先内固。西凉如今……分裂内耗,民生疲敝,整合谈何容易?” 晏殊看着楚怀城,忽然问道:“楚将军,老朽冒昧一问,你辅佐三王子,所求为何?是保一方平安,延续西凉王统?还是……有更进一步的念想?” 这问题直指核心,甚至有些敏感。 楚怀城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老先生以为,当此乱世,是偏安一隅能长久,还是奋起一搏方能求生?” “偏安者,如江南杨素,可享数十年富贵,然终不免在更强势力整合天下时,沦为附庸或阶下囚。” “奋起一搏者,或功成,或身死,然至少不负平生所学,不负乱世机遇。更何况,西凉这地方,是想偏安就能偏安的吗?宇文卓会答应?日益壮大的潜龙,又会永远满足于一个分裂弱小的西凉作为邻居?” 楚怀城默然。晏殊的话,句句敲打在他心头。 是啊,西凉没有退路。 “所以,”晏殊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老朽更想知道,三王子其人,究竟是何等心性?是甘愿守着金城,做那有名无实的‘辅政’王子,在内部倾轧与外部压力下勉强维持?还是……真有那份胆魄与野心,欲重整西凉河山,继而在这天下棋局中,落下一枚属于自己的重子?” 楚怀城心中波涛汹涌。 这老者不仅看透了西凉局势,更是在考察三王子的“成色”!他斟酌着词语:“三王子……自老王爷去后,目睹兄弟阋墙,西凉凋零,心中悲愤,常思振作。如今坐镇金城,整顿军务,安抚民生,虽步履维艰,确是在往‘内固’的方向努力。至于志向……怀城不敢妄揣主上心意。” “整顿军务,安抚民生,乃守成之主亦可为。” 晏殊微微摇头,似乎有些失望,“乱世欲成大事,需有超乎常人之坚忍,乃至……为达目的不拘小节之决断。譬如,对待那占据名分却庸懦无能的大王子,对待那引狼入室、兄弟相残的二王子……三王子可曾有过彻底解决后患、哪怕背负些许骂名的决心?又或者,对境内那些阳奉阴违、只顾私利的部族豪强,可能施以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 晏殊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几乎是在拷问董璋的政治手腕与心性硬度。 楚怀城背上微微渗出汗来。 这些问题,正是西凉困局的深层症结,也是董璋一直以来犹豫难断、备受掣肘之处。 董璋有抱负,也想改变,但在“名分”、“亲情”、“部族平衡”等传统枷锁前,往往显得隐忍有余,狠辣不足。 见楚怀城沉默不语,晏殊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逼迫,转而语气缓和道:“楚将军不必为难。老朽随口问问罢了。兴衰更替,自有其理。或许三王子性情仁厚,不忍对兄弟宗族行霹雳手段,亦是美德。只是这乱世……有时候,过于仁厚,反成拖累,不仅害己,亦可能害了追随他的将士百姓。” 这番话,既是给楚怀城台阶下,也是更深层的敲打。 楚怀城端起已凉的茶,一口饮尽,仿佛要压下心中的纷乱。 他站起身,对晏殊深深一揖:“老先生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怀城受益良多。只是事关重大,怀城需细细思量,亦需……禀明主上。不知老先生可在金城盘桓多久?怀城改日或许还需请教。” 这便是要引荐给董璋了。晏殊心中雪亮,起身还礼:“老朽闲云野鹤,本无定所。观西凉气象,或会多留些时日。楚将军若有所问,仍可来此寻我。” “如此甚好,怀城告辞。”楚怀城再次拱手,转身离去时,脚步明显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送走楚怀城,哑仆关上门。 晏殊坐回椅中,闭目沉思。 “隐忍……仁厚……有振作之心,却可能受困于旧藩篱。” “倒是与情报中描述的相符。这样的人,或许不是最锋利的开疆拓土之剑,但若引导得当,未必不能成为一块沉稳的基石,尤其是在需要联合而非征服的‘北向’战略中。关键在于,他是否有足够的决断力,去打破内部的桎梏。” “至于野心……” 晏殊嘴角微扬,“身处王位之争的漩涡,又有楚怀城这等人物辅佐,若说毫无野心,恐怕谁也不信。只是这野心,是被动应对局势而生,还是主动欲求天下?还需亲眼见见那位三王子,方能判断。” 第395章 河套三郡换乾坤 楚怀城心事重重地离开悦来客栈,并未直接返回官署,而是径直走向停在街角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 他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尾随后,迅速登上马车。 车内,一人早已等候。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边塞风霜打磨出的坚毅,眼神沉稳,此刻正透过车帘缝隙,望着客栈方向。正是西凉三王子董璋。 “主公。”楚怀城低声道,将方才与“晏明”交谈的详细经过,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此人见识之深,眼光之毒,谋划之大胆,绝非常人。言语间对我西凉困境、天下大势乃至……主公心性,皆有试探。” 董璋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待楚怀城说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是寻常人。此人眼界格局,运筹帷幄之风,不在郭奉孝之下。或许……就是那位从宇文卓指缝间消失的‘白狐’晏殊了。” 楚怀城虽早有猜测,但听董璋亲口说出,心中仍是一震:“白狐晏殊?他为何会来西凉?又为何……找上我们?” 董璋嘴角牵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弧度:“是啊,我也很奇怪。宇文卓势大,他不屑一顾。如今潜龙李晨风头正劲,与我有盟约,其麾下鬼谋郭孝更是他故交。白狐若要择主,潜龙岂不是更现成的选择?为何会舍近求远,来这内忧外患的西凉,寻我这么一个前途未卜的王子?” 这个问题,困扰着董璋,也让他对这位传说中的白狐,既心存警惕,又生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与……隐约的期盼。 “怀城,你怎么看?”董璋问道。 楚怀城沉吟道:“此人言谈,虽有试探,但确有经世济民、扶危定倾之志。其对西凉破局之论,与主公和我等私下所谋,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清晰透彻。若他真是白狐,且真心来投……” 楚怀城抬起头,目光灼灼,“或是我西凉扭转乾坤之机!” 董璋眼中光芒闪动,最终化为决断:“是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明日,以我之名,在王府……不,就在我日常理事的偏厅,请他过来一叙。我要亲自会会这位‘晏明’先生,看他到底是不是白狐,又究竟想在西凉这盘棋上,落下怎样一子。” 次日,金城王府,偏厅。 厅内陈设简朴,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边塞冬日的寒意。 董璋换了一身常服,未着王袍,更显亲和。 当门房引着那位灰袍老者(晏殊)步入偏厅时,董璋从主位上起身,并未端坐受礼,而是向前迎了两步。 “晏老先生光临,董璋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董璋拱手,态度客气,却带着王族应有的气度。 晏殊目光平静地扫过董璋,将此人的容貌气度尽收眼底,见董璋主动相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哈哈一笑,声音爽朗:“王爷太客气了。老朽山野之人,能蒙王爷召见,已是荣幸。况且……” 晏殊话锋一转,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直视董璋:“王爷既然已经在此相候,想必……已经猜出老朽是谁了吧?又何必再以‘晏明’相称?”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楚怀城心中凛然。 董璋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坦然一笑,侧身让开主位:“先生慧眼。既如此,董璋便不再遮掩。先生请上座。怀城,看茶,其余人等都退下。” 屏退左右,厅内只剩下董璋、晏殊、楚怀城及如影子般的哑仆。 董璋与晏殊相对席地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矮几,楚怀城亲自烹茶。 “白狐先生名动天下,董璋久仰。只是实在不解,先生为何会离开雪川,又为何会……来到西凉,找到董璋?”董璋开门见山,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晏殊接过楚怀城奉上的热茶,轻啜一口,不答反问:“王爷觉得,西凉未来之路在何方?” 董璋略一沉吟,道:“先生昨日与怀城之论,董璋已知。内固根基,外寻破局。北联燕王,南交潜龙,先图一统西凉,再谋进取。” “不错。”晏殊点头,“然王爷可知,欲行此策,最大障碍何在?” 董璋眉头微蹙:“自然是内部整合之艰难,以及二王子董琥背后之宇文卓。” 晏殊却缓缓摇头:“内部整合,虽难,但只要王爷下定决心,行霹雳手段,怀城将军等戮力同心,并非不可为。宇文卓?此人色厉内荏,内外交困,自顾不暇,对西凉之影响力已大不如前。真正的障碍,或许……在于王爷那位南方的盟友——潜龙李晨。” 董璋与楚怀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 楚怀城忍不住道:“先生何出此言?李布政使与我主有盟约,蜀地之战亦曾遥相呼应。且其志在天下,忙于整合北地、蜀地,似无暇亦无必要与我西凉为敌。” 晏殊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楚将军只知其一。天下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对潜龙李晨,亦或对摄政王宇文卓而言,一个分裂的、弱小的、内部争斗不休的西凉,才最符合他们的利益。一个分裂的西凉,无法对其侧翼构成威胁,甚至可被其暗中影响、利用,成为缓冲或棋子。” 晏殊看向董璋,语气平静却带着拷问的力量:“王爷试想,若您真的励精图治,整合西凉,拥兵数万,据金城之险,控河西走廊。届时,您的领地不仅与蜀地接壤,更与李晨实际控制的晋州北境毗邻。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一个强大而统一的西凉,对志在天下的潜龙而言,是助力,还是潜在的、必须防范甚至清除的对手?” 董璋脸色微变。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此前总被眼前的困境和“盟友”的名分所遮蔽。 此刻被白狐赤裸裸地点破,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是啊,李晨会坐视西凉统一壮大吗? 一个强大的邻居,从来都是霸业路上的变数。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董璋的声音沉了下去。 晏殊脸上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天下利益,不过‘交换’二字。王爷欲统一西凉,非但不能将潜龙视为障碍,反而要设法将其变为助力,至少是默许者。” “如何变为助力?”楚怀城急问。 “王爷手中,有一物,对潜龙而言,价值远超一个分裂弱小的西凉。”晏殊手指蘸了茶水,在矮几上画出简易图形,“河套三郡!” 董璋与楚怀城目光猛地一凝。 “河套三郡,如今由西凉(董琥控制部分)、北地(李晨部将驻守)、燕州(慕容垂势力)三分,形同鸡肋,争夺不休,于西凉而言,驻防耗费巨大,产出有限,且直面草原与燕王压力。”晏殊缓缓道,“然此三郡对潜龙,意义截然不同!” 晏殊的手指重重点在代表河套的区域:“若潜龙能完整取得河套三郡,则其北地领土将与草原红河谷据点连成一片,获得广阔牧场,良马来源无忧,更可依托阴山,构建稳固防线。等于凭空多出一个富饶的‘州’!其战略价值,对一个志在天下、急需扩充实力与战略纵深的势力而言,无可估量!” 董璋呼吸微微急促。 他当然知道河套的重要性,但也深知那里的复杂与难守。 若能用这块自己难以完全掌控、且牵制甚多的“鸡肋”,去换取潜龙对其统一西凉的默认甚至支持…… “王爷可向潜龙李晨提议,”晏殊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要潜龙支持王爷统一西凉,事成之后,王爷愿全力协助潜龙,取得完整的河套三郡。西凉可放弃在河套的所有宣称与据点,并配合牵制燕王慕容垂。至于燕王是否答应……到了那时,由得他吗?两家合力,还怕拿不下一个慕容垂?”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董璋眼中光芒剧烈闪烁,胸膛起伏。 这是一场豪赌! 用未来可能成为负担的河套三郡,去换取眼前统一西凉的最大外部障碍消除,以及一个强大盟友的实质性支持(对抗燕王)! “李晨……他会心动吗?”董璋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一个出产良马、连接草原、足以支撑数万铁骑的河套平原,”晏殊微笑,语气笃定,“你说,志在天下、已有红河谷马场的潜龙之主,会不会心动?” 楚怀城深吸一口气,看向董璋:“主公,白狐先生此计……若成,则西凉可去最大外患,得强援以对内,统一之路,阻力大减!河套虽好,然非我西凉核心,且易攻难守,让与潜龙,实为弃卒保车,祸水北引!” 董璋闭上眼,脑中飞快权衡利弊。 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先生之谋,果真是……石破天惊!” 董璋起身,对着晏殊深深一揖,“董璋愚钝,此前困守一隅,未见此广阔天地。今日得先生指点,方知破局之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细节还需与先生及怀城细细推演。更要设法,与潜龙那边,搭上线。” 这便是初步接纳,并愿意深入合作了。 晏殊也站起身,坦然受了董璋一礼,含笑道:“王爷既有此心,老朽愿效绵薄之力。与潜龙联络之事,或可借助楚将军与令妹的姻亲之谊,徐徐图之。当务之急,乃是王爷需先展现实力与决心,让潜龙看到,投资于您,远比维持一个分裂的西凉,更有价值。” 第396章 不负昭华不负春 潜龙城,北大学堂附近新落成的“文华阁”。 此处并非官署,倒像是一处清雅的会客茶室,专供苏文、郭孝等核心幕僚议事休憩之用,环境幽静,陈设简朴而不失格调。 阁内暖意融融,窗外细雪无声。 郭孝与苏文相对而坐,中间红泥小炉上温着一壶酒,酒香醇厚凛冽,正是潜龙特产、名头越来越响的“潜龙醉”。桌上几碟精致小菜,多是孙采薇指点厨娘腌制的爽口酱菜。 苏文亲手为郭孝斟满一杯,笑道:“奉孝此番京城之行,虽未亲临战阵,却于无声处搅动风云,令宇文卓焦头烂额,功莫大焉。当浮一大白!” 郭孝举杯与苏文轻轻一碰,摇头道:“子瞻兄过誉。些许小计,拖延阻滞而已,难伤宇文卓筋骨。真正的功劳,在主公蜀地大捷,在墨问归、老钱督造之路,在你子瞻兄稳守后方,调度粮秣民夫,支撑大局。孝,不过敲敲边鼓。”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潜龙醉入喉如火线,暖意直达四肢百骸。 “蜀地路修得如何了?主公可有信来?”郭孝问道。 “进展颇速。” “北段有墨问归亲自主持,水泥与钢筋并用,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尤其是那座横跨天险的‘通蜀桥’,主体已近完工,堪称奇迹。南段东川部分,俘虏与流民并用,王坚老将军与石鹰配合得当,路基已成大半。南平王那边虽有些抱怨,但也按约定开工了。照此速度,来年春末夏初,主干道或可初步贯通。主公在阆中,一边督工,一边……嗯,照料两位有孕的王妃,忙得不亦乐乎。” 说到最后,苏文语气略带调侃。 郭孝也笑了:“主公家事国事,两不耽误,甚好。” 笑容中却有一丝思索。明月明珠有孕,东川的纽带算是初步加固了。 柳轻颜那边……柳承宗的嘱托,还需寻机向主公提一提。 正闲聊间,阁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苏文的一名亲随躬身入内,将一封火漆密封、看起来风尘仆仆的信函,恭敬地呈给郭孝。 “先生,西凉金城,加急密信。” 郭孝神色微动,接过信函。 火漆完整,印鉴却有两枚,一枚是潜龙情报系统的暗记,另一枚……郭孝指尖拂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挥退亲随,郭孝拆开信。 信纸有两份。 一份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是楚怀城亲笔,以“妹夫李晨亲启”的口吻,先是问候李晨及妹妹楚玉(大玉儿)安好,絮叨了些家常,随后笔锋一转,提到西凉如今困境,三王子董璋有心振作却内外交困,言辞恳切,隐晦地表达了希望潜龙这位“盟友”能给予更多实质性支持,共度时艰,并提及有一位“隐世高人”为西凉谋划,或有奇策可解僵局云云。 这是打感情牌,也是投石问路。 另一份,则只有薄薄一页纸,字迹清瘦飘逸,寥寥数行,没有任何署名,但郭孝一眼便认出,这正是白狐晏殊的手笔! 纸上并无寒暄客套,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战略构想:西凉愿以未来协助潜龙完整取得“河套三郡”为条件,换取潜龙对三王子董璋统一西凉事业的默认与支持,并暗示可共同应对燕王慕容垂。 饶是郭孝心志坚毅,谋略深远,看到“河套三郡”四个字时,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他快速将信递给苏文。 苏文接过细看,眉头先是紧锁,随即渐渐舒展,眼中露出震惊与思索交织的光芒。 待看完,苏文抬头看向郭孝,声音压低:“奉孝,这……白狐此计,可谓石破天惊!河套三郡若真能全数归于我潜龙……” 郭孝已恢复平静,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缓声道:“河套之地,水草丰美,宜牧宜农,更关键的是,若得全境,北连红河谷,西倚阴山,则可形成一片纵横数百里的广阔牧场与战略缓冲。阎媚在红河谷经营马场,终究受限于草原部落与气候。若得河套,良马育养之地可扩大数倍,且更易控制。此乃未来组建大规模铁骑、征伐天下的根基之地!” 苏文吸了口冷气:“如此说来,这河套三郡,对我潜龙而言,其价值确实难以估量,远胜一个分裂弱小的西凉。只是……” 苏文眉头再次蹙起,“白狐晏殊,何等人物?岂会如此好心,送我潜龙如此一份大礼?此计背后,怕是没有按什么好心吧?会不会是驱虎吞狼,或暗藏祸心?” 郭孝端起酒杯,慢慢啜饮一口,眼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芒:“子瞻兄所虑甚是。白狐此计,乃是阳谋。他将河套这块我潜龙必争之地的巨大利益,赤裸裸地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心动吗?自然会心动。他算准了我们会心动。这便是阳谋的厉害之处,明知可能有诈,却难以拒绝那巨大的诱惑。”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苏文问道。 郭孝放下酒杯,手指蘸了杯中残酒,在桌面上虚画:“白狐之谋,无论几路来,我潜龙只需一路去——那便是‘壮大自己’。河套我们要不要?自然想要。但绝不可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西凉的‘协助’之上。我们支持董璋统一西凉,可以,但必须是在我们掌控之下的支持,必须有助于我潜龙自身实力的增长,而非养虎为患。” “具体而言?”苏文追问。 “第一,与董璋秘密谈判,可以默认甚至有限支持其统一,但需换取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如,开放部分边市,优先供应我潜龙急需的矿产(西凉有铜铁矿),允许我潜龙商行在其境内更大范围活动,甚至……在关键军务上,接受我方顾问的‘建议’。” “第二,河套之事,不能全赖西凉。我军在晋州北境、红河谷的部队,需加强战备,对河套地区保持持续压力与情报收集。待时机成熟,或可与西凉‘协同行动’,但主导权必须在我。” “第三,”郭孝眼中寒光一闪,“对那位二王子董琥及其背后的宇文卓,不妨让董璋去碰一碰。我们可提供一些‘非关键性’的援助,让西凉内斗更激烈些,消耗双方力量。一个经过血火淬炼、更需要依赖我潜龙、且实力被适度削弱的统一西凉,才是最符合我们利益的西凉。” 苏文听得连连点头,抚掌道:“奉孝思虑周详!如此,则主动权在我,白狐纵有千般算计,也难逃我掌心。只是这白狐……” 郭孝笑了笑,重新为自己和苏文斟满酒:“至于晏殊这位老朋友……他既然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来,我也该回个礼才是。” 郭孝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信纸,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笔下并非长篇大论,亦非机要密谋,只是寥寥数语,仿佛老友间的寻常问候与馈赠。 写罢,郭孝将信纸交给苏文:“子瞻兄,烦请让人将我库中那几坛最好的‘杏花翠’,连同此信,一并设法送到西凉金城,交给那位‘晏明’先生。就说……故人遥赠,以酬雅意。” 苏文接过信纸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雪川一别,倏忽经年。闻君西行,觅骨而栖。潜龙醉烈,恐不合君此时心境。特赠杏花翠数坛,此酒性温,味甘,宜独酌,宜赏春。望能如君所愿,‘不负昭华不负春’。旧友孝,顿首。” 苏文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忍不住哈哈一笑:“妙啊,奉孝!杏花翠……此酒多是女子与文人雅士所喜,口感柔和。你这是在调侃白狐,选择西凉董璋,如同选择了文人饮酒赏花般的闲适道路,而非我潜龙这般烈性进取的‘潜龙醉’吗?‘不负昭华不负春’……亦是点明他诗中那点急迫与不甘吧?” 郭孝端起酒杯,遥对西方,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知我者,子瞻兄也。酒已送出,话已带到。至于晏殊如何品这‘杏花翠’,如何想我这‘旧友’,那就是他的事了。潜龙之路,不会因任何人的谋算而偏离。河套我们要争,天下……我们也要争!” 阁外,雪落无声。 阁内,酒香犹在。 第397章 通蜀桥 西凉金城,三王子府邸。 白狐晏殊已不再居住客栈,董璋特意在王府附近安排了一处清静院落,方便随时请教。 厅堂内,董璋、楚怀城与晏殊围坐,案几上摊开着西凉及周边的舆图,旁边还放着两封刚刚收到的信函,以及几个尚未开封的酒坛,坛身上贴着清雅的“杏花翠”签子。 晏殊先看了楚怀城转来的潜龙密信(李晨回复),又拆开郭孝那封附赠短信。 读完郭孝那寥寥数语,晏殊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哈哈大笑,笑声畅快,竟无半分愠色。 董璋与楚怀城不明所以,楚怀城拿起郭孝的信笺一看,也是忍俊不禁:“这郭奉孝,送酒便送酒,还特意指明是‘杏花翠’,说什么‘宜独酌,宜赏春’……这是调侃先生选择我西凉,是选了条闲适赏花的路子吗?” 晏殊笑罢,捻须道:“奉孝这是怪我未去寻他那‘潜龙醉’的烈性,反来西凉品这‘杏花翠’的甘柔。有趣,有趣!不愧是鬼谋,连赠酒都带着机锋。” 晏殊拍了拍那酒坛,“不过这‘杏花翠’么,倒也别有风味。独酌可静思,赏春……西凉这地方,若经营得好,未必不能迎来自己的春天。” 董璋听出晏殊并无芥蒂,反而与郭孝有种惺惺相惜的意味,心中稍安,问道:“先生,那李布政使的回信……” 晏殊收敛笑容,将李晨的信递给董璋:“王爷请看。李晨此人,确有气度与决断。” 董璋接过细读。信是李晨亲笔回复楚怀城并抄送董璋的,语气客气而务实。 信中首先感谢楚怀城问候并关怀楚玉(表示楚玉在潜龙一切安好),对西凉困境表示理解。 接着,李晨并未直接回应“河套三郡”的具体提议,而是提出了几点原则: 第一,潜龙珍视与西凉三王子的友谊与盟约,乐见西凉恢复稳定与繁荣。 第二,潜龙愿在“不直接介入西凉内部事务”的前提下,提供一些“有限且必要”的支持,具体形式可进一步商讨,例如扩大边境互市、提供部分急需物资(如药材、布匹、改良农具)、乃至在情报上适度共享。 第三,关于河套地区,李晨承认其战略价值,也表示潜龙有维护边境安宁、保障商路畅通的责任与意愿。但强调,任何涉及领土的重大变动,都必须慎重,需考虑各方(包括西凉各部、燕王、乃至草原部落)的反应,确保不致引发大规模动荡。 第四,李晨建议,双方可先就“稳定西凉东部边境(即对抗董琥及宇文卓渗透)、恢复民生经济”展开具体合作,夯实互信基础,再图长远。 信的最后,李晨提到蜀地连通潜龙的“大路”主干即将贯通,尤其是横跨天险的“通蜀桥”不日即将合龙,邀请西凉方面日后若有兴趣,可派使节沿新路前往潜龙参观交流。 通篇下来,李晨既没有拒绝董璋(及白狐)的提议,也没有轻易许诺,而是划定了合作底线(不直接军事介入),提出了切实可行的初步合作方向,并将“河套”这个诱人的大饼,放在了“长远”与“慎重”的框架下,同时展示了潜龙的发展成果(新路、大桥)以增底气。 “沉稳,务实,留有余地,又不失进取之心。” 晏殊点评道,“这位李布政使,年纪轻轻,处事却已颇见章法。他没有被‘河套’冲昏头脑,而是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先解决西凉眼前的危机(董琥、民生),建立稳固的合作与信任。至于河套……待西凉真的统一,潜龙实力更强,那时再来谈,主动权或许更在他手。此乃阳谋对阳谋。” 董璋放下信,沉思道:“先生所言极是。李晨这是要看到我们的‘成色’和‘价值’,才肯下更大的注。他提出的扩大互市、提供物资、共享情报,正是我们眼下急需的。至于河套……确非朝夕之事。那我们该如何回复?” 晏殊成竹在胸:“便依李晨之框架回复。首先,感谢其善意与务实态度。其次,提出具体需求清单:我们需要粮食(至少十万石以稳民心)、药材(尤其是治疗冻伤风寒之药)、铁料(用于打造修补兵器农具)。作为交换,我们可扩大对潜龙的战马、皮革、矿石出口,并承诺严厉打击境内袭扰潜龙商队的行为,保障商路安全。再次,提议建立边境将领定期会晤机制,协调应对董琥部骚扰及宇文卓渗透。最后,表达对‘通蜀桥’及潜龙新路的祝贺与向往,允诺待西凉局势稍稳,必派使节前往学习观瞻。” 楚怀城迅速记录要点,董璋频频点头。 如此回应,既接住了李晨抛来的橄榄枝,提出了具体可操作的合作,又保持了西凉的尊严与主动性,为进一步深化关系乃至未来商讨河套事宜,留下了空间。 “至于奉孝这‘杏花翠’……” 晏殊笑着看向那几个酒坛,“且收好。待西凉一统,河套之事或有眉目之日,老夫再邀奉孝,共饮这坛中之酒。不,到时,该饮他那‘潜龙醉’了!” “还有他那‘北大学堂’,集百家之学,育实用之才……老夫,是真想去亲眼看看。” 几乎就在西凉方面商定回复的同时,蜀地群山之中,那座被无数人视为天堑的深涧之上,一项堪称奇迹的工程,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李晨站在北岸新开辟出的观礼高台上,身边跟着阎媚、赵铁兰、墨问归、老钱、王坚以及东川王刘琰等文武官员。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前方。 眼前,两座用水泥与巨石浇筑、浑如天成的巨大桥墩,如同山神耸立的肩膀,分别从峡谷两侧的绝壁上探出,巍然不动。 桥墩之间,长达近百丈的钢筋水泥桥身主体已然完成,灰白色的桥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而坚实的光泽,巨大的拱形结构充满力量感,凌空飞架,将原本隔绝的天险变为通途。 桥面上,最后一段约丈许的缺口正在合龙。 数十名工匠在墨问归亲自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预制的最后几块钢筋水泥构件吊装到位,进行最后的校准与焊接(采用潜龙工坊新研制的“熟铁焊条”与焦炭高温)。巨大的铁索与滑轮系统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落!” “左偏三寸,调整!” “好!固定!” “浇筑封缝浆!” 命令声短促有力。 滚烫的、掺有特殊黏合剂的水泥浆被倒入最后的接缝处,迅速填充每一个空隙。 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 时间一点点过去。 当最后一铲水泥浆抹平,当所有临时支撑和吊索被缓缓撤去,那座横空出世的巨桥,彻底连为一体,稳稳地承载起自身的重量,傲然屹立于奔腾的河水与凛冽的山风之上! “成了!桥成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两岸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修路的民夫、护卫的士兵、附近的百姓、乃至受邀观礼的西凉、南平使者,无不仰望着这座不可思议的建筑,心中充满了震撼与自豪。 李晨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而骄傲的笑容。 阎媚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异彩连连。墨问归擦了擦额头的汗,向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老钱喃喃道:“乖乖,真成了……这辈子值了!” 刘琰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通了!真的通了!从此蜀地与北地,再无天堑!此桥当名垂青史!” 李晨上前几步,望着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与智慧、象征着他势力延伸与科技力量的“通蜀桥”,心潮澎湃。 有了此桥,有了这条正在飞速延伸的路,潜龙与蜀地才能真正连为一体,资源、兵力、文化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流融合。 “传令!”李晨转身,声音清朗,“通蜀桥合龙贯通,乃万民之福,千秋之功!所有参与修路建桥之工匠、民夫、将士,重重有赏!自今日起,潜龙-蜀地主干道,命名为‘通蜀道’!此桥,便叫‘通蜀桥’!立碑铭文,以纪此盛!” 欢呼声再次响彻山谷,惊起飞鸟无数。 李晨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潜龙城,看到齐家院的温泉,看到郭孝与苏文对弈的身影,也看到了西凉方向那盘正在悄然变化的棋局。 “路已通,桥已架。”李晨心中默念,“下一步,该是沿着这条路,去谋划更广阔的天地了。西凉……河套……白狐……奉孝,这天下棋局,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398章 幼帝要去北大读书 “潜龙布政使李晨,于蜀地天险处,以鬼神莫测之技,筑巨桥飞跨百丈深涧,号曰‘通蜀桥’。自此,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成为故纸堆中旧话……” “水泥为骨,铁筋为络,浑若天成,稳如山岳。车马行于其上,如履平地,往来商旅惊叹,以为神迹……” “蜀地与北地潜龙,自此天堑变通途。两地盐铁粮秣、兵马信使,旬日可达……” 通蜀桥合龙贯通的消息,伴随着亲眼目睹者的惊叹描述与沿途商旅的口口相传,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与之相伴的,还有那条正在快速延伸、连接潜龙与蜀地腹地的“通蜀道”。 这不仅仅是修了一座桥,铺了一条路。 这是在改写地理,重塑格局! 是在所有人认为不可能的地方,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康庄大道! 其象征意义与实用价值,震撼了天下所有有心人的神经。 江南,镇海公府邸。 杨素拿着关于通蜀桥的详细密报,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无言。 “隐麟”荀贞侍立一旁,素来沉静的面容上也难掩凝重。 “百丈深涧,钢筋水泥……旬日可达……”杨素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猛地看向荀贞,“文若,你信中所言‘学他’,看来已是刻不容缓!此等筑桥开路之能,已近乎神工鬼斧!李晨麾下工匠之能,远超我等想象!若他日将此技用于水师战船,用于攻城器械……”杨素不敢再想下去。 荀贞深吸一口气:“主公,此桥此事,已明示天下:潜龙所重,不仅在农工商贾,更在‘工巧’之极致,在‘改天换地’之雄心。我江南学习,不能只学其表,更需探究其‘所以然’。贞建议,即刻加派得力之人,携带重金,设法接触潜龙工坊核心工匠,或重金聘请已掌握部分技艺的匠人南下。同时,我江南格物院,需加大投入,鼓励匠作创新。” 杨素重重点头:“准!不惜代价!此等能力,必须掌握在我江南手中!” 西凉金城。 白狐晏殊与董璋、楚怀城一同看着探子送来的、绘有通蜀桥大致形制的草图,三人久久沉默。 “百丈飞桥……水泥铁骨……”楚怀城倒吸一口凉气,“李晨手中,究竟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董璋脸色复杂,有惊叹,更有深深的紧迫感:“有此路此桥,潜龙与蜀地连为一体,实力将迅猛增长。我等……更不能慢了。” 晏殊的目光却落在草图上那些代表钢筋水泥的标注上,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好一个‘工巧之道’!此非简单的奇技淫巧,乃是真正化天险为通途的‘实学’!北大学堂……难怪奉孝如此自得。老夫对那地方,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晏殊看向董璋,“王爷,与潜龙的合作,尤其是物资交换中,或可尝试加入‘工匠交流’、‘学子游历’等内容。即便学不到核心,开阔眼界也是好的。” 董璋深以为然。 成都,残破的王宫内。 大王子刘璋正对着负责修复宫殿的工部官员大发雷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废物!都多久了!本王的寝宫为何还是这副鬼样子!那些梁柱!那些琉璃瓦!都给本王去找!找不到原样的,就用更好的!要是让本王看到一点烟熏火燎的痕迹,本王扒了你们的皮!” 工部官员战战兢兢,心中叫苦不迭。 王宫主要建筑被烧得七七八八,好些珍贵木料、特殊砖瓦有价无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更何况,府库被南平王刘珩搬空了大半,如今修复的钱粮还得从本就困窘的民间加征,民怨沸腾,工程自然快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王……王爷!大事不好!东川……东川那边传来消息,李晨……李晨他在当初您走过的那个天险,修……修了一座桥!一座横跨百丈的大桥!通了!蜀地和北地,彻底通了!” “什么桥?什么通了?”刘璋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 内侍哭丧着脸,比划着:“就是……就是原来只有个破吊桥,一次只能过一个人的那个‘鬼见愁’!现在,李晨用水泥和铁条,修了一座能并排跑四辆马车的大石桥!叫……叫‘通蜀桥’!现在从潜龙到阆中,快马几天就能到!” “噗——!”刘璋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痛,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了面前工部官员一脸。 “李晨!李晨!你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刘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嫉妒与绝望而扭曲,“本王在这里修修补补,连个像样的宫殿都修不起来!你……你却在那边开山架桥,连通南北!你是要做给天下人看,我刘璋是废物,你李晨才是天命所归吗?!啊——!” 咆哮声在残破的宫殿中回荡,充满了穷途末路的疯狂与不甘。 通蜀桥的成功,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这位刚刚经历惨败、正艰难舔舐伤口的大王子脸上,抽掉了他最后一丝复兴的幻象与尊严。 京城,皇宫大内,慈宁宫。 殿内熏着安神的檀香,温暖如春。 太后柳轻眉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只留下兄长礼部侍郎柳承宗。 柳轻眉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未戴繁复凤冠,只简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玉簪。 这位垂帘听政、执掌大炎朝政数年的太后,此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 “兄长,坐。”柳轻眉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柳承宗恭敬坐下,心中猜测着妹妹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策儿……过了年,就虚岁十二了。”柳轻眉开口。 柳承宗点头:“是,陛下日渐长大,聪慧仁孝,实乃社稷之福。” 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实话,小皇帝刘策在严苛的宫廷教育下,早熟而懂事。 “社稷之福?”柳轻眉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目光投向窗外宫墙隔出的四方天空,“在这深宫之中,听着那些老学究讲着之乎者也,学着如何平衡朝堂,提防权臣……这就叫社稷之福?这就够了吗?” 柳承宗心中一凛,隐约猜到妹妹想说什么。 “李晨在蜀地,架起了连通南北的‘通蜀桥’。”柳轻眉话锋一转,“此事,兄长如何看?” 柳承宗斟酌道:“惊世骇俗,改天换地。此子……已非池中之物。其志恐不在蜀,亦不在北地一隅。” “是啊,非池中之物。”柳轻眉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所建的‘北大学堂’,听闻不仅教圣贤书,更教农工商贾、天文地理、格物数算,甚至……兵法韬略。苏文苏子瞻,那位前科状元,就在那里当院首,亲自授课。” 柳承宗似乎明白了什么:“太后的意思是……” 柳轻眉转过身,直视柳承宗,一字一句道:“哀家想送策儿,秘密前往北大学堂读书。” 饶是柳承宗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话惊得差点从锦凳上滑下来:“太……太后!这如何使得!陛下乃万金之躯,一国之主,岂能轻离京师,远赴北地?更何况是秘密前往!若消息泄露……” “正因他是皇帝,才更该去看看真实的天下的样子!听听不同的声音!学学真正有用的学问!” 柳轻眉打断兄长,语气激动起来,“困守在这四方宫墙里,听着那些陈腐的说教,看着宇文卓之流勾心斗角,他将来如何做一个真正的皇帝?如何驾驭李晨、杨素、乃至宇文卓这等枭雄?” 柳轻眉平复了一下呼吸,压低声音:“至于秘密……哀家已有计较。如今朝会皆是哀家垂帘,策儿年幼,本就极少公开露面。找个年岁、身形相仿,面容清秀些的孩子,让心腹之人仔细教导言行,稍加装扮,在必要场合露个面,糊弄过去不难。这深宫之中,这朝堂之上,如今还有几个人真正关心皇帝是谁、在做什么?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权力,盯着利益!” 柳承宗无言以对。 妹妹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自三荒之年以来,皇权威严早已扫地,如今还能维持表面,全靠太后手腕与各方势力微妙平衡。 皇帝本人,更多是个象征。 “北大学堂有苏子瞻这等大才,有李晨搜罗的各方技艺。轻颜也在那里,她是策儿的亲姨母,总能照应一二。” 柳轻眉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期盼,“让策儿在那里,以普通学子身份,学几年真本事,结交些有真才实学的朋友,了解民生疾苦,见识另一种治理天下的可能……这对他,对大炎的未来,或许比在这深宫里学一百年帝王心术都有用。” 柳承宗沉默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太后所思,深远非常人所及。此举……确是险棋,但或许也是一着活棋。只是,需计划周详,万无一失。潜龙那边……” “李晨那里,哀家会亲自写信,通过轻颜转交。”柳轻眉已然决断,“此事,只限你我,以及极少数绝对可靠的心腹知晓。具体安排,就劳烦兄长暗中筹划了。务必稳妥,务必秘密。” 柳承宗起身,深深一揖:“臣……遵旨。必竭尽全力,护陛下周全,成太后此百年大计。”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一个足以震动天下、影响未来数十年格局的重大决定,就在这看似平常的兄妹密谈中,悄然定下。 年幼的皇帝即将踏上一段隐秘的求学之路,而目的地,正是那个奇迹频出、吸引了天下目光的北大学堂。 第399章 这就是朕的天下? 慈宁宫深处,一盏孤灯。 幼帝刘策穿着寝衣,静静坐在榻边。 这位即将年满十二岁的少年天子,有着一张继承自母亲的清秀面容,眼神清澈,却因长居深宫、见惯倾轧而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白日里,他刚结束繁重的经史课业与太后考校,此刻被单独唤来,心中隐约感到将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殿门轻启,太后柳轻眉独自走了进来,未带任何宫人。 她换下了白日威严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挽起,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母后。”刘策起身行礼,礼仪一丝不苟。 “策儿,坐。”柳轻眉坐到刘策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尚且单薄的肩膀,动作温柔,眼神复杂,“策儿,你可知……如今这大炎的天下,是何模样?” 刘策微微一愣,谨慎答道:“儿臣听太傅们讲,天下纷乱,诸侯不臣,百姓困苦。幸赖母后垂帘,勉力支撑,方保社稷不堕。” “太傅们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们告诉你天下纷乱,却没告诉你,有些地方正在焕发新生;告诉你诸侯不臣,却没告诉你,有人正在用匪夷所思的方式开山架桥,连通南北;告诉你百姓困苦,这是真的……但也许,在那些新生的地方,百姓的日子正在一点点变好。” 刘策眼中露出困惑与好奇:“母后说的是……北地潜龙?还有……蜀地那座桥?” “你都听说了?”柳轻眉有些意外,随即了然,宫中消息本就不易完全封锁,尤其这等震动天下的大事。 “儿臣听值守的小太监们偷偷议论过。”刘策低声道,“他们说……那是神迹。” “不是神迹,是人力。”柳轻眉握住儿子的手,目光灼灼,“是学问,是技艺,是无数人齐心协力创造出来的奇迹。策儿,你想不想……亲眼去看看那样的地方?去学学那样的学问?去看看宫墙之外,真正的山河与百姓?” 刘策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但随即又被理智与长久的宫廷教养压制下去:“母后,儿臣……是皇帝,岂能轻易离京?朝堂……” “朝堂有母后。”柳轻眉打断他,语气坚决,“策儿,你听母后说。做一个皇帝,困在这四方宫墙里,听着老臣们争来吵去,学着那些千百年来不变的道理,是不够的。远远不够。你需要看到真实的世界,需要结识有真才实学的人,需要明白,除了权谋平衡,这世上还有能让天堑变通途、让荒地变良田的实学与力量!” 柳轻眉将早已思虑周详的计划,低声而清晰地告诉了刘策。 隐姓埋名,乔装改扮,以远方来投亲的学子身份,秘密前往北地潜龙城,进入那所汇集了各方奇才、由前科状元苏文主持的“北大学堂”求学。 期间,宫中会安排一个身形年龄相仿的替身,在极少数的必要场合露面遮掩。 刘策听得心潮澎湃,小手不自觉地握紧。 离开这座沉闷而危险的宫殿,去看广阔的天地,去学神奇的学问! 这对于一个早熟却依旧心怀好奇与向往的少年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但他也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风险与母亲的艰难。 “母后……这太危险了。若是被宇文卓或其他有心人察觉……”刘策担忧道。 “所以必须计划周详,必须绝对秘密。” 柳轻眉搂住儿子,声音轻柔却坚定,“策儿,你是大炎的天子,也是母后的儿子。母后不仅要保你平安长大,更盼你能成为一个真正明事理、有见识、有能力驾驭未来风浪的君王。此行虽有风险,但意义重大。你姨母轻颜也在那里,她会照应你。你只需记住,从此以后,你不再是皇帝刘策,而是一个叫‘刘瑾’的普通学子。多看,多听,多学,少言,保护好自己。” 刘策依偎在母亲怀中,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爱与期望,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明白了。母后放心,儿臣一定会小心,好好学本事,不辜负母后的苦心。” 母子二人又细细说了许多,关于路途的安排,关于身份的细节,关于北大学堂的规矩……直到夜深。 数日后,一行看似寻常的商人车队,从京城南门缓缓驶出。 车队中有一对“母子”,母亲三十许人,面容端庄中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穿着细布棉裙,外罩厚实披风。 儿子十一二岁年纪,眉清目秀,裹在厚厚的棉袄里,只露出一双清澈而好奇的眼睛,不住地打量着车窗外不同于宫墙内的一切。 这便是乔装后的柳轻眉心腹女官(伪装成母亲)与幼帝刘策(化名刘瑾)。 一路向北,刘策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了。 他见过官道两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麻木的眼神与宫中任何一个人的都不同,那是一种被生活磨去了所有光彩的绝望。 他也见过关卡士卒对过往行人商旅的呵斥与勒索,那些士卒脸上跋扈的神情,与他在朝堂上见到的恭顺臣子判若两人。 马车经过曾被战火波及的村落,断壁残垣触目惊心。 寒风中,有老妪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有孩童饿得啼哭不止。 刘策紧紧攥着衣角,小脸发白。 这就是太傅们口中轻描淡写的“民生疾苦”?这就是他的天下? “娘……他们,没有吃的吗?”刘策忍不住低声问扮作母亲的女官。 女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低声道:“天灾人祸,田地荒芜,官府……赋税又重。许多人家,难啊。” 刘策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默默地看着。 那些书本上的“黎民黔首”,第一次以如此鲜活而残酷的方式,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随着车队逐渐进入潜龙实际控制的边境区域,景象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道路明显被修缮过,虽然算不上宽阔平整,但通行顺畅了许多。 关卡士卒检查路引依旧严格,但态度少了些蛮横,多了些条理。 沿途村落,虽然依旧贫寒,但少见完全废弃的,有些村落甚至在组织人力清理沟渠,修补房屋,空气里多了些许生机。 “前面就是潜龙治下的晋州地界了。” 车队里一位老练的向导对“母子”二人说道,“这边规矩严些,但路上也太平些,少有匪患。听说这边赋税定得明白,还有‘以工代赈’,许多流民都被招募去修路修水利了。” 刘策默默听着,将这些与之前所见对比,心中对那个即将抵达的“潜龙”和“北大学堂”,生出了更复杂也更多的好奇。 几乎就在刘策的车队小心翼翼向北行进的同时,一封盖着特殊火漆印记的密信,被秘密送入了潜龙城,辗转交到了正在北大学堂负责文史课程教学的柳轻颜手中。 柳轻颜独自在学堂安排的独立小院书房内,拆开了这封来自姐姐柳轻眉的信。 信很长,措辞含蓄而恳切,详细说明了朝堂现状、皇帝面临的局限与危险,以及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送幼帝秘密前来北大学堂求学。 信中恳请柳轻颜以姨母的身份暗中照拂,并以家族未来、皇室延续乃至天下苍生为念,协助遮掩,提供便利。 读罢长信,柳轻颜怔怔地坐了许久,指尖冰凉。 姐姐的信任与托付重如千钧,这其中的风险更是让她心惊肉跳。 一旦此事泄露,不仅姐姐和外甥性命难保,恐怕连潜龙、连夫君李晨都会被卷入滔天巨浪。 但……柳轻颜想起宫中那个早熟懂事、却难得真正开怀笑过的外甥刘策。 想起姐姐这些年独自支撑朝局、如履薄冰的艰辛。 更想起夫君李晨常说的“教育为本”、“开启民智”,以及北大学堂门口那块“有教无类”的匾额…… 皇帝前来求学? 这简直是亘古未有的奇闻! 但仔细想想,在这皇权衰落、天下纷扰的末世,或许也只有这等奇招,才能为那个孩子,也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寻得一线不一样的生机? 柳轻颜走到窗边,望着北大学堂内鳞次栉比的屋舍,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学子诵读与工匠劳作之声。 这里汇聚着来自各地的青年才俊,学习着经史子集,也学习着稼穑工匠、数算格物。 这里有她的夫君描绘的未来蓝图。 许久,柳轻颜轻轻折好信笺,放入贴身之处。她已有了决断。 姐姐的嘱托,她不能辜负。 外甥的安危与未来,她必须尽力。至于如何向夫君李晨解释,如何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安排好一切……还需从长计议,小心绸缪。 “策儿……不,瑾儿。”柳轻颜低声念着那个陌生的化名,眼中泛起一丝属于姨母的温柔与坚定,“既来之,便安心学吧。看看这宫墙之外的世界,或许……真的能找到不一样的答案。” 第400章 柳轻眉的信 蜀地,阆中城。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李晨刚从城外工地回来,掸去肩头的雪沫。 屋内炭火正旺,阎媚正拿着小锤,轻轻敲开核桃,将果仁仔细地放在小碟里,推给窝在暖榻上轻声说笑的明月明珠。 “夫君回来了?”阎媚抬头,英气的眉眼在温暖光线下柔和许多,“今日外头冷吧?快喝口热茶。” 李晨笑着应了,先去看过明月明珠,手掌轻轻覆在明珠微隆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律动,心中一片温软。 “晨哥,孩子定是知道你回来了,高兴呢。”明珠抓住李晨的手,笑容明媚。 正说笑间,亲卫统领赵铁兰轻叩门扉,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毫不起眼的小木匣,神色肃然:“大人,潜龙城加急密件,北大学堂柳夫人亲启,指明转呈大人。” 柳轻颜?李晨微微一愣。 轻颜在潜龙负责部分文史教学,性子沉静,若非急事要事,不会动用加急密件渠道,还指明转交自己。 李晨接过木匣,入手颇沉。 挥手让赵铁兰退下,又安抚了两位夫人几句,便拿着木匣进了隔壁书房。 阎媚见状,将盛满核桃仁的小碟塞给明月明珠,使了个眼色,便起身跟了过去,顺手掩上书房门。 书房内,李晨用小刀仔细挑开木匣的蜡封和暗扣。 匣内并无他物,只有一封厚厚的信,信封上正是柳轻颜娟秀的字迹:“夫君亲启。另附:太后密函,事关重大,请屏退左右细观。” 太后密函?李晨心中一跳。 阎媚也凑了过来,看到那行小字,眉头微蹙。 李晨拆开柳轻颜的信,先快速浏览。 信不长,柳轻颜语气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沉重与焦虑。 她简略转述了太后柳轻眉的决定与恳求,并言自己思虑再三,此事太过重大,不敢隐瞒,亦知夫君必有决断,故而将太后亲笔密函原样转呈。 末了,柳轻颜写道:“轻颜深知此事千钧之重,风险莫测。然姐命难违,稚子无辜。一切但凭夫君裁夺,轻颜无有不从。” 放下柳轻颜的信,李晨拿起那封更厚实、用明黄暗纹绢纸书写的太后亲笔密函。 展开,一股端凝中隐带清傲的墨香扑鼻,字迹秀丽工整,力透纸背。 “李布政使晨,亲鉴。” “冒昧致函,实因事出非常,非轻眉一己之私,亦关乎社稷将来,不得不以诚相告,以实相托……” 李晨逐字读下去,越读,心中惊骇与感慨便越深。 信中,太后柳轻眉没有过多粉饰朝堂危局,直言皇帝困居深宫,所见所闻不过权术倾轧,所学所习无非陈腐旧章,长此以往,非但不能振作,恐将沦为权臣傀儡或亡国之君。 她提及通蜀桥之震撼,言此等改天换地之能,方是真正救世济民之力,宫墙之内,绝难触及。 读到关键处,李晨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轻眉一介妇道人家,执掌垂帘已是僭越,实无扶大厦于将倾之伟力,亦无重整山河之良方。此身此心,早已困于这四方宫墙,溺于这无休党争。然,母为子计,则深远。江山可易主,血脉难断绝。我儿刘策,年齿尚幼,心性未固。若其可教,可成材,则烦请布政使,念在两家姻亲之谊,看在此子或能为将来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份上,多加点拨培养。若……若察其材具平庸,不堪大任……” 李晨声音顿了顿,阎媚也屏息凝神。 信笺上,太后的字迹在这里似乎有些迟滞,墨迹微洇,然后才继续写道:“……则请布政使,将来留其在身边,为一闲散仆役,得一温饱,平安终老,轻眉于九泉之下,亦感大德,绝无怨言。” “好家伙!”阎媚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这太后……对自己儿子,倒是狠得下心!也……真是豁得出去!” 李晨默然,心中波澜起伏。 这番话,看似卑微恳求,实则蕴含极大的政治智慧与一个母亲极致无奈下的冷静决断。 将皇帝的未来完全托付给一个可能成为对手的强势诸侯,甚至直言“庸才可为仆役”,这等于是提前放弃了皇室的法统优势,将筹码完全押在李晨的人品与双方的姻亲关系上。 以退为进,以诚换诚。 信的后半部分,柳轻眉详细说明了安排: 幼帝化名“刘瑾”,以柳轻颜远房表侄身份,由绝对可靠的心腹护送,秘密潜入北大学堂求学。 此事知情者仅限柳轻眉、礼部侍郎柳承宗、柳轻颜及李晨四人。 信中再三恳请保密,并言:“此事若泄露,策儿性命难保,轻眉亦死无葬身之地。然,轻眉思之再三,此事绝不能瞒布政使。唯有以诚相待,坦言相告,布政使知悉内情,方能在必要时,庇护我那无知孩儿。此非谋略,实为人母一点私心痴念,望布政使体察。” 信的末尾,太后笔锋一转,语气稍缓:“另,闻听布政使麾下,竟有女流之辈如柳如烟夫人,代掌晋州,政通人和,民生渐复。轻眉闻之,既惊且叹。惊者,女子竟能牧守一方,卓有成效;叹者,天下治乱,原不在于何人身居其位,而在其背后,是否有一套清明有效的章法机制。布政使能令女眷担此重任而州郡不衰,足见潜龙法度之善,用人之明。策儿若能在此等环境中浸染数载,纵学不成经天纬地之才,能知‘制度’优于‘人治’之万一,亦远胜在宫中读万卷空谈矣。” 信到此结束,没有落款,只有一点淡淡的、仿佛泪痕干涸的印记。 李晨放下信纸,久久无言。 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翻遍史书,”李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感慨,“敢把皇帝偷偷送出去,送到可能成为对手的诸侯地盘上读书的太后……这位柳太后,怕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阎媚拿起信,又仔细看了看最后那段关于柳如烟和“制度”的话,点头道:“确实不是寻常妇人眼界。这份果决,这份对时局的清醒,甚至这份……敢拿亲生儿子和江山法统来赌的气魄,许多男子都比不上。巾帼不让须眉,这话放在柳太后身上,不虚。” “她看得很透。” 李晨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阆中城的夜景,灯火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团,“她知道大炎朝廷没救了,知道小皇帝在宫里学不到真东西,更会被权臣玩弄于股掌。她把儿子送出来,不是指望我能帮小皇帝复辟皇权,而是希望儿子能摆脱那个注定沉没的泥潭,学点安身立命、或许将来能有益于民的真本事。她把姿态放到最低,把诚意摆到最大……” 李晨转身,看向阎媚:“媚儿,你说,这信,我该如何回?” 阎媚想了想,咧嘴一笑,带着草原儿女的爽利:“还能怎么回?人家太后把话说到这份上,把儿子都送到咱眼皮底下了。咱们难道还能把人撵回去,或者偷偷害了不成?那不是爷们儿干的事!依我看,既然来了,就按太后说的,让那孩子好好学。是龙是虫,在北大学堂里滚几年,自然见分晓。至于将来……将来天下大势如何,谁说得准?多个有见识、念着咱们好的人,总不是坏事。再说了,”阎媚眨眨眼,“如烟姐姐把晋州管得那么好,不也证明咱们这套办法,确实能让人(哪怕是女人、是孩子)发挥才干吗?说不定那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呢。” 李晨闻言,也笑了。 阎媚这话,话糙理不糙,也暗合他的心思。 柳太后这一招,看似险棋,实则破釜沉舟,将了一军,但也确实展现了难得的清醒与魄力。 这份人情,他得接。这个秘密,他也得守。 “不仅要接,还要接好了。”李晨沉吟道,“回信给轻颜,让她务必妥善安排,给‘刘瑾’安排一个合理又不引人注目的身份,起居学业,一视同仁,但暗中需有可靠之人看顾安全。” 几乎就在李晨做出决断的同时,化名刘瑾的幼帝车马,已悄然驶入了晋州地界,并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抵达了晋州治所——晋阳城。 为避免引人注意,车队没有入住官驿,而是在城内寻了一处干净的普通客栈安顿。 扮作母亲的女官以“带孩子探亲,顺路让孩子见见世面”为由,次日便带着刘瑾在城中看似随意地走动。 晋阳城的景象,与刘瑾一路北来所见的其他州城截然不同。 时值冬日,街上行人虽也穿着厚实,但面色大多还算平和,少见那种饿殍般的菜色。 街道打扫得颇为干净,积雪被堆在路旁,露出青石板路面。 商铺大多开着,售卖着粮米、布匹、杂货,虽不奢华,但货品看起来齐全。 偶尔有巡逻的兵卒走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对百姓并无骚扰。 刘瑾最感兴趣的,是城中几处张贴告示的墙壁。 那里围着不少人,有识字的书生大声念着,周遭百姓听得认真。 告示内容五花八门:有官府招募民夫清理城内沟渠、管饭并给少量工钱的;有公布近期粮价上限,严禁奸商囤积居奇的;有通知某处义诊时间和地点的;甚至还有一则关于“鼓励喂养家禽、官府回收禽蛋”的简明章程。 “娘,这里的官府……好像管得很细?”刘瑾忍不住低声问。 女官也是第一次深入潜龙控制的州城,心中同样诧异,低声道:“是不太一样。似乎……事事都有个章程,百姓也知道官府要做什么。” 走到城西,他们看到一处热闹景象。 那里原是一片空地,如今被平整出来,搭建了许多简易但整齐的窝棚。 不少面有饥色、衣衫单薄的人正在排队,队伍前方有官吏模样的人登记,然后分发号牌和热气腾腾的杂粮粥与粗面饼。 旁边还有几个穿着干净布袍、像是医者的人,在给一些老弱妇孺查看身体。 “那是官府设立的‘流民安置点’。”旁边一个摆摊卖炭的老汉见刘瑾好奇张望,主动搭话,“从北边、西边逃难过来的,没地方去,可以先在这儿落脚。有粥喝,有地方避寒,还能找点零工做。听说干得好,开春还能分到荒地种子哩!” 刘瑾看着那些领到食物的人脸上露出感激和希望,看着官吏们虽然忙碌却并无太多骄横之气,心中那股离宫以来一直沉甸甸的压抑,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这就是柳如烟治理的地方? 一个女子,当真能把这偌大一个州,管得如此……有条有理? 父皇当年在位时,京城似乎也未见得如此井然有序,更何况这远离中枢的边州? 晚上回到客栈,刘瑾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白天所见所闻在脑海中翻腾。 他想起了母后信中的话:“天下治乱,原不在于何人身居其位,而在其背后,是否有一套清明有效的章法机制。” 柳如烟是女子,却能治理一州。不是因为她是女子特别厉害,而是因为她背后,有那个叫李晨的布政使建立的一套“章法机制”。 这套机制,让官吏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事;让百姓知道能指望什么、要遵守什么;甚至让流民都能有一条活路,有盼头。 那么,皇帝呢? 皇帝是不是也应该只是这套“章法机制”的一部分,或者……是维护这套机制运行的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皇帝本人成为所有人争抢、操纵、甚至无视的象征? 这个念头对于十二岁的刘瑾来说,还有些模糊,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心田。 他对那个即将抵达的北大学堂,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姨父李晨,生出了更强烈、更复杂的好奇与探究欲。 雪夜无声。 少年心事,在这寒冬里,静静流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第401章 离开阆中城 阆中城的雪,下得越来越紧。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城头,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落下,很快就在屋顶、街面、树梢积起厚厚一层。 修路的工地上,前几日还能看到民夫和俘虏们顶着寒风抢修最后几段路基,如今也彻底停了。 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和呼啸而过的北风。 布政使府邸内,暖阁里却弥漫着浓浓的离愁。 李晨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 算算日子,从秋末入蜀联姻,到如今深冬,在蜀地竟已待了三个多月。 通蜀桥奇迹般贯通,主干道虽未完全平整完毕,但路基已成,天堑变通途的战略目标已然达成。 蜀地大战尘埃落定,东川联盟稳固,两位夫人更是双双有孕在身。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真……真要走了吗?”明珠挺着还不算太明显的肚子,眼圈已经红了,抓住李晨的袖口不放,“这雪这么大,路上多危险啊。不能……不能等开春雪化了再走吗?” 明月性子沉静些,但此刻也倚在榻边,默默望着李晨,眼中水光潋滟,贝齿轻轻咬着下唇,那份不舍与担忧,清晰可见。 李晨心中也是酸涩,伸手将两女都拢到身边,温声道:“不能再等了。现在走,虽然雪大路滑,但新修的路基结实,小心些还能通行。若是等到大雪彻底封山,这路又没完全弄好,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怕是要困在蜀地到明年开春了。” 阎媚在一旁帮着整理李晨的随身包裹,接口道:“明月,明珠,你们夫君说得对。北地潜龙那边,一摊子事还等着他拿主意呢。郭孝先生虽然能干,但有些大事,非得他回去不可。你们现在身子重,受不得长途颠簸,更不能跟着冒险。安心在这里养胎,等开了春,路也全通了,气候暖和了,再接你们去潜龙,或者他再来看你们,都方便。” 李晨点头,轻轻吻了吻明月的额头,又揉了揉明珠的头发:“媚儿说得对。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东川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会调派最好的嬷嬷和医者来照顾你们。风狼我会留下来,他熟悉山地,也能帮着照看修路的收尾和这边防务。你们放心。” 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伏在李晨肩头哽咽:“那……那你开春一定要来!不然……不然孩子生下来都不认得爹!” “一定来。”李晨拍着明珠的背,语气郑重,“我保证。等路全通了,第一批车队过来,我定然来看你们和孩子。” 明月也靠过来,声音轻柔却坚定:“夫君路上千万保重。我和妹妹,还有孩子,在这里等你。” 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府门外,赵铁兰已经带着二十余名精锐亲卫备好了马匹和几辆加固的马车。 东川王刘琰也闻讯赶来送行,脸上满是不舍,反复叮嘱路上小心,又保证会像对待自己眼珠子一样照顾两个女儿。 李晨最后拥抱了明月明珠,翻身上马。 阎媚也利落地跃上自己的枣红马,她已决定随李晨先回潜龙,然后再转道草原红河谷看看阿紫那边的情形。 赵铁兰一挥手,车队缓缓启动,碾过积雪的街道,向着北门而去。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李晨勒马回望,只见府门廊下,明月明珠相互搀扶着,还在眺望,身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晨心中抽痛,狠心转过头,一夹马腹,加速驶入风雪之中。 出了阆中城,队伍踏上正在修建的“通蜀道”。 虽然许多路段的路面还未及铺设碎石平整,更谈不上李晨设想中的“水泥硬化”,但宽阔的路基已经夯实在山体之间,蜿蜒向前,清晰地标示出方向。 相比来时翻山越岭、跋涉于羊肠小道的艰辛,此刻行走在这尚未完工的大路上,速度已然快了何止数倍。 遇到陡峭坡段或尚未完全清理的碎石区,队伍便下马牵行,或者动用马车上的简易工具稍作清理。 随行的亲卫中,有墨问归和老钱特意安排的几名熟悉路况的工匠,他们指点着绕过几处因积雪可能滑塌的地段。 “大人,您看,”一名工匠指着前方一处已经架设好石拱桥墩、但桥面尚未铺设的河谷,“若按以往,过这‘鬼见愁’河谷,得绕到下游二十里,再过摇摇晃晃的藤桥,费时大半天。现在这桥墩立起来了,哪怕只是临时搭上木板,也能省下大半日功夫。等开春桥面一成,那就是一马平川!” 李晨望着那雄浑的桥墩,即使覆盖着白雪,依然能感受到其坚实的力量。 这就是他带来的改变,一点一滴,却实实在在地缩短着距离,改变着人们的生活和认知。 途中,他们遇到了几支冒着风雪也在艰难北行的商队。 商人们看到李晨这一行精悍的人马,起初有些畏惧,待看清打出的“潜龙”旗号(虽然已尽量低调),又见队伍规整,并无劫掠之意,才稍稍安心。 交谈中得知,这些商人多是听说“通蜀道”即将贯通,想抢先一步,将蜀地的药材、山货运往北地,再从北地带回食盐、铁器等物。 “路是难走点,雪也大,”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商贩对李晨的队伍诉苦,“可比以前那是强到天上去了!以前这季节,谁敢走蜀道?那是拿命在赌!现在好歹有这条道指着方向,有些险处还能看到修路的痕迹,心里踏实不少!就盼着这路快点全通喽!” 李晨让亲卫分给这些商队一些备用的干粮和伤药,叮嘱他们小心。商人们千恩万谢。望着商队继续在风雪中蹒跚前行的背影,李晨知道,这条路带来的活力,已经开始显现。财富、信息、人流,将沿着这条新生的血管,加速流动。 越往北走,积雪越深,风也越猛。 有些路段,积雪甚至没过了马的小腿。 队伍行进速度不得不慢下来。 “照这个速度,赶到潜龙城,恐怕也得十来天。”夜晚在背风处扎营时,阎媚拨弄着篝火,对李晨说道,“不过总比困在蜀地强。开春前赶回去,正好安排春耕、调整工坊、还有……西凉那边的事,也得你和郭孝定夺。” 李晨看着跳跃的火光,点点头。 他心中记挂着潜龙城的政务,记挂着柳轻颜传来的那个惊天秘密,也记挂着郭孝信中提及的西凉“河套换支持”的提议。 离开三个月,不知家中各位夫人、孩子是否安好? 苏文将北大学堂和潜龙内政打理得如何?还有那位神秘的“刘瑾”……是否已悄然抵达? “加快速度,但也务必确保安全。”李晨对赵铁兰吩咐,“告诉大家,再坚持一下,回到潜龙,人人有赏,好好过个年。” 赵铁兰肃然应诺。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顶着风雪,日夜兼程。 渴了嚼雪,饿了啃硬邦邦的干粮,困了就在临时挖出的雪窝或找到的岩洞里轮流休息。 李晨身负《龟息蕴灵诀》,体魄强健,尚能支撑,但许多亲卫和工匠脸上都已写满疲惫。 阎媚和赵铁兰始终一前一后照应着队伍,一个爽朗鼓舞士气,一个冷峻确保警戒。 当队伍终于越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虽然依旧是一片银装素裹,但地势已然平缓许多,远处依稀能看到潜龙城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在雪幕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淡青色。 “到了!快到了!”队伍中爆发出疲惫却兴奋的欢呼。 李晨勒马驻足,望着那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归家的激荡。 三个多月的蜀地风云,通蜀桥的汗水与奇迹,明月明珠的柔情与孕育,太后的密信与托付……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沉淀下来,化为更沉重的责任与更清晰的路径。 潜龙城,我回来了。 第402章 风雪夜归人 潜龙城的雪,似乎比蜀地温柔些许,绵绵密密,将齐家院覆盖成一片静谧的琼楼玉宇。 院中那眼温泉蒸腾起的热气,在冰天雪地里晕开一团团白雾,恍如仙境。 暮色四合时分,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齐家院前的宁静。 门房老仆探头一看,手中灯笼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扯开嗓子朝里喊:“大人!大人回来了!夫人!大人回来了!” 最先跑出来的是苏小婉,手里还拿着件正在缝补的小袄,那是女儿的衣服。看到风尘仆仆、肩头落满雪花却笑容温煦的李晨踏入院门,苏小婉眼圈一红,手里的针线活都忘了放下,就迎了上去:“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紧接着,孙采薇从旁边的医护小院快步走出,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看到李晨,也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喜悦:“路上可还顺利?没冻着吧?快进屋暖暖!” 大玉儿正陪着刚会走路的儿子李破虏在暖阁里玩耍,听到动静,牵起儿子的小手走出来。 李破虏已经一岁多,虎头虎脑,见到多日不见的父亲,有些陌生,躲在娘亲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张望。 楚玉看着李晨,嘴角含笑,目光温柔而深邃,轻轻推了推儿子:“破虏,看,爹爹回来了。” 王杏儿和李翠儿从酿酒作坊那边小跑过来,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沾着酒曲的香气。 一时间,齐家院前厅和廊下,莺声燕语,笑语嫣然,将冬日的严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孩子们也被这热闹吸引,苏小婉和孙采薇的女儿迈着小短腿跑来,好奇地看着被一群“娘亲”围住的父亲。 李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写满牵挂与喜悦的面容,看着已经会走会跑、或尚在襁褓的孩子们,一路风雪兼程的疲惫瞬间消散,心中被浓浓的暖意填满。 这就是他的家,他在这个陌生时空最坚实的港湾和牵挂。 “我回来了。”李晨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目光逐一扫过妻儿,“让大家挂心了。” 众夫人各自笑着应了,簇拥着李晨和阎媚往里走。 气氛热烈得仿佛提前过了年。 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 李晨换上家常的棉袍,来到宽敞温暖的花厅。 厅内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虽不如宫廷宴席精致,却都是家常风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有苏小婉拿手的红烧肉,孙采薇指点厨娘炖的滋补药膳鸡汤。 众夫人围着圆桌坐下,孩子们也安排了小桌。李晨被推到主位,看着满桌佳肴和一张张笑颜,心中感慨万千。 “夫君,蜀地那边……一切都好吧?明月明珠妹妹身子可稳当?”苏小婉给李晨盛了碗汤,关切地问。 “都好。”李晨接过汤碗,将蜀地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自然是明月明珠有孕的喜讯,“两位夫人身体底子不错,又有东川王着意照顾,胎像很稳。只是这大雪封路,她们不便长途跋涉,只能等开春路通了再接过来,或者我再去看她们。” 众夫人听了,纷纷为明月明珠高兴,也理解李晨的安排。 孙采薇道:“双喜临门,是大好事。开春路通了,接过来也好,这边照应起来更方便。我这边有些安胎调理的方子,到时候可以给两位妹妹用上。” 楚玉夹了一箸菜,轻声道:“蜀地既定,东川南平联盟稳固,夫君在北地的根基就更牢了。只是……西凉那边,郭孝先生信中提及的白狐之谋,夫君如何考量?” 提到正事,李晨神色稍肃,将西凉董璋通过楚怀城传递的“河套换支持”意向,以及郭孝的分析和回赠“杏花翠”的应对,简要说了一遍。 林小玉听得入神,忍不住道:“那河套三郡,当真如此重要?” “重要。”李晨肯定道,“得了河套,北连红河谷,我们就有了一片稳定的良马产地和战略纵深,对草原的防御和经营也能更主动。不过,白狐此计是阳谋,我们既要心动,也不能全信。具体如何,还需与奉孝、子瞻细细商议。” 王杏儿和李翠儿不太懂这些大事,但听到“河套”,李翠儿小声说:“听说那边冬天比这儿还冷,风沙大。要是真占了那里,咱们的‘潜龙醉’和‘杏花翠’说不定能卖到草原更深处去呢!”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轻笑,气氛又轻松起来。 阎媚大口吃着菜,闻言笑道:“杏儿翠儿说得对!阿紫在红河谷那边,已经跟一些小的草原部落做上交易了,用茶叶、盐巴、布匹换他们的牛羊皮毛。要是有了河套做基地,这生意还能做得更大!” 一家人边吃边聊,从蜀地风物到孩子趣事,从工坊新制到学堂见闻,其乐融融。 孩子们吃饱了,在暖融融的地毯上嬉戏,李破虏终于不再怕生,摇摇晃晃地走到李晨腿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 李晨弯腰将儿子抱起来,小家伙身上奶香混合着干净的皂角味,沉甸甸、暖呼呼的一团。 李破虏被父亲抱着,找到了安全感,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小胖手去抓李晨的衣襟。 这一刻,没有外面的风雪,没有天下的纷争,只有家的温暖与安宁。 李晨环视着满堂妻儿,心中那份“齐家治国”的责任感,从未如此清晰而具体。 夜色渐深,孩子们都被乳母嬷嬷带去安睡。夫人们也陆续起身,知道李晨长途跋涉需要休息,更知道久别重逢,有些体己话要说。 苏小婉和孙采薇相视一笑,体贴地拉着还有些懵懂的王杏儿李翠儿先行告辞。 暖阁里,最后剩下楚玉、阎媚和柳轻颜。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楚玉作为实际上的内宅总管,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夫君一路辛苦,今夜……就让轻颜妹妹好好陪你说说话吧。轻颜妹妹可是日夜挂念,有好多‘体己话’要讲呢。” 说着,还特意加重了“体己话”三个字。 暖阁内,只剩下李晨和脸颊微红、垂眸不语的柳轻颜。 红烛摇曳,映着柳轻颜清丽温婉的侧颜。 李晨走过去,轻轻握住柳轻颜的手,触感微凉。 “轻颜,”李晨低声唤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既是指她操持部分学堂事务,更是指她承受着太后托付的巨大秘密和压力。 柳轻颜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有思念,有委屈,更有如释重负的依赖。 她将头轻轻靠在李晨肩上,声音细若蚊蚋:“夫君回来就好……那件事……‘瑾儿’他,前日已入学了,安排在蒙学乙班,表现……很乖,也很用功。” 李晨揽住柳轻颜的肩膀,感受着怀中人的轻颤,温声道:“别怕,一切有我。太后既然以诚相托,我们便以诚相待。让那孩子,好好读书,平安长大。其他的,顺其自然。” 窗外,雪落无声。 齐家院内,温暖如春。 第403章 风起青萍末 这一夜,齐家院东厢的灯火,熄得比平日都晚。 柳轻颜确是用了功。 那份深宫里姐姐书信带来的压力,那份眼见明月明珠后来居上、双双有孕带来的隐约焦虑,还有久别重逢的浓烈思念,都化作了实际行动。 烛影摇红,罗帐轻暖,婉转承欢间带着几分难得的主动与执拗,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分离与心事,都诉与眼前人知晓。 李晨自是心疼又怜惜,温柔回应。 待到云收雨歇,柳轻颜已是香汗淋漓,娇慵无力地伏在李晨怀中,沉沉睡去,眉宇间那缕淡淡的轻愁,散开了些许。 李晨拥着怀中温软,望着帐顶,心中却是清明。 太后的托付,柳轻颜的压力,他岂会不知? 轻颜性子外柔内刚,这般“用功”,既是情动,也是心结。 只能日后多加宽慰,更要护好那个秘密中的少年,方能不负这份信任与托付。 次日,日上三竿,李晨才悠悠转醒。 身边已空,柳轻颜早已起身,吩咐侍女备好了热水和清爽的早膳,自己则去了北大学堂——今日她有文史课。 李晨起身,只觉神清气爽。 用过早膳,便换了身便服,只带了赵铁兰等两名亲卫,信步出了齐家院,朝着北大学堂走去。 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北大学堂占地广阔,新建的屋舍整齐排列,青灰色的砖墙在雪中显得格外肃穆。 虽是冬日,学堂内依旧能听到隐约的诵读声、工匠区的敲打声、甚至远处武备场的呼喝声。 生机勃勃,秩序井然。 李晨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来到学堂深处一座临湖而建、视野开阔的“观澜亭”。 亭中,两人正在对弈,旁边红泥小炉上煮着茶,水汽氤氲。正是郭孝与苏文。 见李晨到来,两人起身相迎。 “主公气色不错,蜀地辛劳,看来并未伤神。”郭孝拱手笑道,眼神在李晨脸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了然。 苏文则是躬身一礼:“主公归来,潜龙上下,人心更定。” 李晨摆摆手,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苏文递来的热茶:“自家人,不必多礼。这几月,辛苦二位了。” 三人复又落座,棋局暂歇。 亭外湖面冰封如镜,远处山峦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静谧开阔。 “奉孝,子瞻,”李晨抿了口茶,开门见山,“我离这些时日,天下可有新动静?西凉那边,白狐与董璋,有何后续?” 郭孝执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随意点落,目光却投向亭外雪景:“主公归来前,西凉楚怀城又有密信至,言辞更显恳切。董璋采纳白狐之谋,已开始着手内部整顿,清洗了几名阳奉阴违的部族头人,提拔了一批寒门军官,粮草也在加紧囤积。至于‘河套换支持’之议,董璋希望与主公密使面谈,敲定细节。看来,白狐是急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支持,好帮董璋尽快压服内部,对付董琥。” 苏文接口道:“潜龙这边,按奉孝之前定策,已通过商路,向西凉输送了三批粮食和药材,数量不大,但解了部分燃眉之急,也表明了态度。边市也已按约定扩大,我们的盐、铁器、布匹过去,他们的马匹、皮革、矿石过来,交易量增长颇快。至于派员‘协助’军务,尚未回应,需主公定夺。” 李晨手指轻叩石桌,沉思片刻:“密使可以派,人选要精干,懂军事,更要懂谈判。河套我们想要,但不能空口白话就相信西凉的‘协助’。告诉董璋,潜龙可以提供一批军械(非核心火器),可以共享宇文卓及董琥部的部分情报,甚至可以派小股精锐,以‘雇佣’或‘教官’名义,协助其关键战役。但前提是,董璋必须拿出统一西凉的具体步骤和时间,并且,河套三郡中目前由董琥控制的那部分,西凉需先协助我们拿下,作为诚意和能力的证明。” 郭孝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此议甚妙!既给了实际支持,又将最难啃的骨头(对付董琥)和河套的第一步捆绑在一起。董璋若有心有力,自然接招;若是无能或虚与委蛇,则协议作罢,我们也不亏。” 苏文点头:“还可要求,未来西凉若统一,其与潜龙边境需划定明确,设立互市榷场,关税互惠,并允许潜龙商行在其境内主要城镇设立分号。要将经济纽带牢牢绑住。” “正当如此。”李晨赞道,“此事,便由奉孝主导,子瞻协助,挑选得力人手,尽快与西凉密使接触。记住,姿态要合作,底线要清晰。” 郭孝肃然应下。 “江南杨素那边呢?”李晨又问,“通蜀桥消息传出,这位镇海公,不会毫无反应。” 苏文笑道:“反应极大。潜龙商行江南分号传来消息,杨素麾下的商队、匠人,近来频频在市面上高价收购与我们相关的新式农具、水车模型,甚至尝试挖角我们派往江南的熟练工匠。‘隐麟’荀贞坐镇的格物院,据说拨款增加了三成,日夜钻研水泥、灌钢法等物。另外,杨素已正式派出使团,以恭贺通蜀桥贯通、交流技艺为名,不日将抵达潜龙。使团中,除官员外,颇多匠师、账房、乃至……伶人歌姬。” 郭孝嗤笑一声:“学我、防我、不怕我。荀文若这三策,倒是坦荡。派匠师来学,派账房来窥我商贸运作,派伶人歌姬……呵,怕是刺探消息、甚至施展美人计来了。这位镇海公,倒是舍得下本钱。” 李晨也笑了:“来者是客,既然打着恭贺交流的旗号,我们便以礼相待。匠师想看工坊?可以,看外围的,看已公开的。账房想学商贸?可以,听公开的讲座,看公示的商律。至于伶人歌姬……” “安排住进驿馆,规矩招待,想要进内宅、接近核心?门都没有。让秀娥和燕儿多费心,商行那边,该保密的务必滴水不漏。北大学堂,开放部分公开课程,让他们听。真才实学,不怕人看,但核心机密,一丝也不能漏。” 苏文道:“主公放心,接待章程已初步拟定,必不让彼辈钻了空子。只是这使团一来,京城宇文卓那边,恐怕会更受刺激。” 提到宇文卓,李晨神色微冷:“宇文卓近来如何?” 郭孝放下棋子,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白狐离去,三策被破,蜀地失利,数万大军损兵折将,这位摄政王的日子可不好过。朝中反对声浪渐起,江南、西凉各有动作,潜龙声势日隆。据柳承宗侍郎密报,宇文卓近来脾气越发暴戾,已处置了好几名劝谏的官员,加紧了对京城和中原地区的控制,横征暴敛更甚。已是穷途匕现之象,只差一个契机,恐怕就要行险一搏了。” “困兽犹斗,其势虽凶,却不可持久。我们只需稳守根基,加快发展。通蜀道全线贯通在即,潜龙与蜀地将真正连成一体。春耕在即,新式农具、良种要推广下去。工坊那边,灌钢法要扩大规模,火器工坊要严格保密,加快‘雷虎’部队的训练和装备。北大学堂,要继续扩招,不仅要教圣贤书,更要培养懂实务、通技艺的干才。” 苏文一一记下。 阳光渐渐偏移,亭中光影变换。 李晨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冰封的湖面,和远处学堂中隐约走动的学子身影。 其中,是否就有那位化名刘瑾、心怀忐忑的少年天子? “还有一事,”李晨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太后密信,你二人皆知。那位‘刘瑾’,如今已在学堂。轻颜会暗中照拂,但日常起居学业,务必与寻常学子一视同仁。不要特殊照顾,也无需刻意冷淡。让他多看,多听,多学。北大学堂是什么样子,潜龙治下是什么样子,让他自己去看,去体会。” 郭孝与苏文对视一眼,俱是神色一凛。 此事关系太过重大,但李晨既已决断,他们唯有全力维护周全。 “主公放心,”苏文沉声道,“臣会亲自留意学堂内部,确保无风无浪。所有知情人,皆已严令守秘。” 郭孝则道:“京城那边,柳侍郎会稳住。宇文卓如今注意力都在巩固自身和对付朝内反对派,暂时无暇他顾。只要‘刘瑾’在潜龙不暴露身份,安全应可无虞。” 李晨点了点头,望着冰湖上反射的凛冽天光,缓缓道:“天下如棋,你我皆是局中子。西凉要谋,江南要防,宇文卓要稳,自身更要强。然归根结底,棋局胜负,不在几枚棋子的得失进退,而在执棋者的心胸格局,在下棋者所立足的根基厚薄,在所行之道,是否顺应时势人心。” “潜龙之道,在于‘实’。实学实用,实业实力,实惠于民。通蜀桥是实,北大学堂是实,灌钢法是实,新农具是实,屯田修路、安民兴业皆是实。有此诸般‘实’处为根基,任他东南西北风来,我自岿然不动,甚至……可乘风而起。” 郭孝与苏文闻言,皆是心潮激荡,起身肃立:“主公明见!” 李晨转身,看着这两位左膀右臂,脸上露出笑容:“走吧,雪停了,路还长。陪我去工坊区看看,听说墨问归又弄出了点新玩意?顺便也瞧瞧,咱们的‘刘瑾’小学子,第一日上课,是否习惯。” 第404章 隐麟渡江,弯弓向北 千里之外的江南,冬意比起北地要温和许多,但湿冷的江风依旧刺骨。 镇江码头,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精干的船队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三艘中等大小的官船,两艘装载礼物的货船,樯橹齐整,帆索紧绷。 船上随行人员约百余人,除了必要的护卫、船工、仆役,更多是文吏、账房、工匠模样的人,甚至还有几名抱着乐器的乐师和几位身姿窈窕、面覆轻纱的女子。 码头边,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下。 车帘掀起,先走下一名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 青年面容与杨素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深沉,多了些未经磨砺的锐气与矜傲,身穿锦缎冬袍,外罩貂裘,正是镇海公杨素的长子,杨文广。 杨文广站定,眉头微蹙,扫了一眼忙碌的船队,又回头看向马车,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解与不耐:“荀先生,我们当真要如此……低调地去那北地苦寒之所?那李晨,不过是个布政使,连王侯都不是。父亲乃堂堂镇海公,割据江南,富甲天下。我们派使团去道贺,已是给足他面子,何必如此轻车简从,连仪仗旗号都这般简素?知道的说是使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商号北上呢!” 马车内,传来一声平稳温和的回应:“大公子稍安勿躁。” 话音落下,一位年约四旬、身着朴素青色棉袍、面容清癯儒雅、眼神却温润深湛如古井的文士,缓步走下马车。正是杨素麾下首席谋士,与郭孝、白狐并称天下三大谋士的“隐麟”荀贞。 荀贞走到杨文广身侧,与他一同望向江面上准备启航的船队,江风吹动荀贞的衣袍和几缕鬓边白发,更显其气度沉凝。 “大公子可知,”荀贞不答反问,声音平静无波,“世人为何称我为‘隐麟’?” 杨文广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因为先生才华深藏不露,智谋深远,犹如麟角隐藏,不轻示于人前。” “只说对了一半。” 荀贞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江北茫茫的方向。 “隐麟之意,不仅在于藏拙,更在于‘待时’与‘蓄势’。麟乃祥瑞,其角峥嵘,若过早显露锋芒,易遭天妒人嫉,或折于风雨,或困于罗网。唯有隐于草莽,藏于云雾,待风云际会,时机成熟,方才一鸣惊人,震动寰宇。” 荀贞转过头,看向杨文广,眼神变得深邃:“大公子再看那江边士卒演练的弓箭。” 杨文广顺着荀贞所指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队水师士卒正在练习射箭。 弓手们沉腰坐马,缓缓将硬弓拉成满月,弓身弯曲,弓弦紧绷,蓄足力量,然后骤然松手,利箭破空而去,直中百步外箭靶。 “你看那弓,”荀贞缓缓道,“欲要箭射得远,射得狠,弓身便需弯得深,蓄力便需足。弓弯得越深,看似姿态越低,实则积蓄的力道越强,释放之时,其势越猛,其威越烈。若只图表面绷直好看,不肯弯腰蓄力,射出的箭,必定绵软无力,徒有其形。” 杨文广并非愚钝之人,闻言若有所思。 荀贞继续道:“主公雄踞江南,带甲十余万,控漕运盐利之咽喉,确实富庶强盛。然,如今之天下,早已非比从前。宇文卓挟持中枢,虽已显颓势,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仍控中原膏腴之地,兵多将广。北地潜龙李晨,异军突起,短短数年间,立足北疆,西联蜀地,开山架桥,筑城兴学,其势如旭日东升,锐不可当。更兼其麾下‘鬼谋’郭孝算无遗策,苏文治理有方,墨问归巧夺天工,文武兼备,根基日渐深厚。” “反观我江南,”荀贞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敲在杨文广心上,“虽有地利之便,财富之丰,然近年来,文恬武嬉之风渐起,奢靡享受之气日盛。军队久疏战阵,水师虽强,却难离江河;官员多务虚名,实干者寡。此乃盛世之象,却非乱世争雄之资。” 杨文广脸色微变,想要反驳,却又觉得荀贞所言,戳中了一些他平日也有所感却不愿深想的问题。 “主公与贞定下‘学他、防他、不怕他’三策,此非怯懦,实乃清醒。” “李晨能成今日之势,必有我等不及之长。其筑通蜀桥,用水泥铁筋,此等工巧,闻所未闻;其治下晋州,竟以女流掌州政而井井有条,此等法度,值得深究;其兴北大学堂,兼容并包,教授实学,此等眼光,更为可畏。此番北上,名为道贺通蜀桥贯通,实为‘学他’之第一步。” 荀贞指向船上那些工匠、账房、文吏:“这些人,便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工匠要设法看清潜龙工坊的奥秘,哪怕只学得皮毛,能改进我江南器械水利,便是大功。账房要摸清潜龙商行运作、赋税征收之细法。文吏要观察其政令如何下达,官吏如何考核。甚至那些乐师歌姬……” “若能接触到潜龙核心人物,探得些许口风隐秘,或能建立某种联系,便值回此行。” “至于仪仗低调,”荀贞看着杨文广,语重心长,“大公子,我们不是去炫耀武力财富的,我们是去弯腰蓄力的。姿态放低,才不易引人戒备,才好仔细观察,虚心求教。若大张旗鼓,摆出镇海公世子驾临的架势,除了满足虚荣,除了让潜龙上下警惕防备,除了让宇文卓更加嫉恨,于大事有何益处?李晨此人,能从一介村民走到今日,岂是会被虚名排场震慑之人?对付非常之人,当用非常之法。” 杨文广听完这一席话,胸中那点因“轻车简从”而生的不快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敬佩,也有一丝被点破现状的赧然。 父亲常说荀先生眼光独到,思虑深远,今日一番话,确实令人警醒。 “先生教诲,文广记下了。”杨文广拱手,语气郑重了许多,“只是……那李晨和郭孝,会让我们如愿学到东西吗?恐怕会处处设防吧?” 荀贞捋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自然会设防。郭奉孝何等人物?岂会不知我等来意?然而,有些东西,是防不住的。比如一座城的面貌,集市的人气,道路的整洁,学堂的氛围,工坊外围的规模,百姓脸上的神色……这些‘气象’,需要亲眼看,亲身感受。至于核心机密,能窥得一丝便是惊喜,窥不得,也在情理之中。我们本就不是为了一蹴而就。” 荀贞最后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此行,更重要的,是亲眼看看那李晨,究竟是何等人物?看看潜龙治下,究竟是何等景象?看看那横跨天险的通蜀桥,是否真如传闻般不可思议?然后,我们才能更准确地判断,该‘防’到什么程度,又该如何才能真正‘不怕’。” 船队准备完毕,领队军官前来请示。 荀贞对杨文广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公子,请登船吧。这趟北行,于你而言,亦是一次难得的历练。多看,多听,多想,少言。弯下腰,是为了将来,能把箭射得更远。” 杨文广深吸一口湿冷的江风,点了点头,当先向主船走去。 此刻,这位镇海公世子心中的骄矜之气敛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审视。 荀贞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江风猎猎,吹动船帆。 船队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浩渺江心,向着那片正在迅速崛起、吸引了天下目光的北地,破浪而行。 隐麟渡江,弯弓向北。 这一次低调的造访,注定不会平静。 而在潜龙城,接到江南使团即将抵达消息的郭孝,正捻着棋子,对着面前的棋盘,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荀文若啊荀文若,你倒是来得快。”郭孝低声自语,“学我?防我?不怕我?有意思。那就看看,你这头江南隐麟,到了我这北地潜龙,能学到几分真髓,又能看出几分虚实。” 第405章 白狐往潜龙 荀贞一行人的船队溯流而上,越往北,河道越发狭窄,水流也因冬日水浅而愈发湍急。 待到抵达晋州地界,最大的那艘官船已难以通行,只得在晋水畔一处修缮过的简易码头停靠。 “先生,大公子,前面河道过不了大船了。”船队统领前来禀报,“需得换乘马车,走陆路前往潜龙城。货物也得搬运上岸。” 荀贞与杨文广走出船舱,踏上码头。 寒风扑面而来,比之江南凛冽数倍。 荀贞紧了紧身上的棉袍,目光扫过码头四周。 码头不大,但铺设了平整的青石板,有专供装卸货物的石台,还有几间供脚夫、船工歇息的棚屋,虽简陋,却整洁有序。 码头上已有数十辆大小不一的马车等候,车夫们裹着厚袄,抄着手,安静地等待,并无寻常苦力堆里的喧嚣杂乱。 “这码头……像是新建不久,但管理得不错。”杨文广打量着,低声说道。 荀贞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早有晋州这边安排的接引官吏上前,态度客气,办事利落。 指挥着随从和码头力夫将船上的礼物箱笼小心搬运到指定的马车上,又请荀贞、杨文广及主要随员登上几辆宽敞坚固、铺垫厚实的马车。 “荀先生,杨公子,一路辛苦。”接引的是一名晋州户曹的年轻属官,说话条理清晰,“从码头到晋阳城,再到潜龙城,道路都已平整加宽过,虽是冬季,通行无碍。按日程,今日可抵晋阳城歇息,明日午后应能到达潜龙城。潜龙那边,郭孝先生已安排好驿馆。” 队伍很快整顿完毕,车马粼粼,驶离码头,踏上了通往晋阳城的官道。 一上大道,杨文广便察觉出不同。 这路比他预想的要宽阔平坦得多,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路面虽仍是土路,却夯实得极为平整,积雪被铲到两旁,露出坚实的路面,车行其上,颠簸感比在江南某些年久失修的官道上还要轻些。 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能见到有穿着统一号衣的民夫在清扫积雪,维护路旁排水沟渠。 “这路……修得确实下功夫。”杨文广透过车窗观察,忍不住道,“听说李晨极重道路修建,看来不假。” 荀贞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也看向窗外。 他的观察比杨文广更细。 路旁田亩的规划,远处村庄的布局,偶尔遇到的驮着货物的商队或行人的神态衣着,都落入荀贞眼中。 田地大多平整,沟垄整齐,虽被积雪覆盖,也能看出规划痕迹。 村庄屋舍也比沿途其他地方齐整些,少见完全垮塌的废墟。 行人商旅面色虽多风霜,但眼神中少了几分流民常见的麻木绝望,赶路时也颇有精神。 “不止是路。”荀贞缓缓开口,“你看那些扫雪的民夫,号衣统一,动作虽不快,却不停歇,显是有人组织,并非临时抓差。路旁田亩规划有序,水利痕迹可见。村庄未有大量废弃,说明此地民生尚能维持,甚至……略有恢复。” 荀贞指向远处一个冒着袅袅炊烟的村落:“寻常乱世,这等冬日,小民村落多是死气沉沉,为节省柴薪,甚至不敢白日生火。你看那村,炊烟不止一处,虽不浓,却透着活气。” 杨文广顺着望去,若有所思。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时分,巍峨的晋阳城墙已遥遥在望。 城墙高大坚固,明显经过修缮。 城门处,车马行人排队依次入城,有兵卒维持秩序,检查路引,但动作迅速,并无刁难勒索之态。 城门口贴着几张告示,围着些百姓在看。 车队没有入城,在接引官吏安排下,绕城而过,在城西一处专供过往官员、大型商队休整的驿站歇脚。 驿站条件不算奢华,但干净暖和,热水热饭及时供应。 驿站内已有几支商队入住,南腔北调,议论着行商见闻,话题总离不开“潜龙新货”、“蜀地通路”、“北大学堂”等等。 荀贞和杨文广在单独的小院安顿下来。 用饭时,杨文广忍不住低声道:“先生,这晋州……似乎真与别处不同。一路行来,不见流民塞道,不见军卒跋扈,市井商旅颇有活力。那李晨的夫人,当真能将一州治理至此?” 荀贞夹了一筷子炖得烂熟的羊肉,细细咀嚼咽下,才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今看来,那位柳如烟夫人代掌州政,绝非虚名。然则,一州之治,千头万绪,绝非一人之力可及。关键仍在于李晨在潜龙推行的那套法度章程,选拔任用了一批能做事、肯做事的人。这位柳夫人,便是其中最得力者之一,且因其身份特殊,更具象征。李晨用她,既是知人善任,恐怕也有打破陈规、彰显‘唯才是举’之意。” 杨文广默然。 父亲杨素用人,也多看才干,但像这般让女子出任方面大员,却是想都未想过。这李晨,行事果然不循常理。 次日一早,车队继续北上,前往潜龙城。 道路依旧平整好走,车行甚速。荀贞大多数时间闭目不语,心中却将一路所见所闻,点滴汇总,反复思量。越是靠近潜龙核心,荀贞心中的凝重与好奇便越深。那李晨,究竟是何等人物? 几乎就在荀贞车队离开晋阳的同时,西凉金城,三王子府邸内。 白狐晏殊拿着一封刚刚由秘密渠道送达的密报,手指轻轻捻动纸角,向来平静淡然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波动。 “荀文若……竟然亲自去了潜龙?”晏殊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带着杨素的长子,打着恭贺通蜀桥的旗号……学他?防他?这位老友,倒是比我动作还快,弯得下腰。” 哑仆侍立一旁,安静如影子。 楚怀城也在座,闻言惊讶:“荀贞先生亲至?这……江南对潜龙,竟如此重视?” “不是江南重视,是荀文若重视。” 晏殊纠正道,放下密报,在屋内踱了两步,“杨素或许还存着些天朝上国的倨傲,但荀文若何等眼光?通蜀桥一现,他便知潜龙已非池中之物,其工巧、治政、军制、乃至兴学育才之道,必有远超常人想象之处。此番亲往,是要亲眼去看,亲手去摸,为江南谋一条真正的后路,或是……寻一个值得全力应对的对手。” 晏殊走到窗边,望着金城冬日苍凉的天空,心中那股原本因定策西凉而稍平的好奇与探究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再次激烈荡漾起来。 “天下三谋……” 晏殊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兴奋,更有几分不容错过的决断。 “‘鬼谋’郭孝已在潜龙,辅佐李晨,搅动风云。‘隐麟’荀贞此刻也正奔赴潜龙,欲窥其奥妙。独独我这‘白狐’,还困在西凉这摊泥淖里,替人谋划河套换支持的交易……” 晏殊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楚怀城:“怀城,你说,若天下三谋,齐聚于那潜龙城,会是一番何等景象?又会引发天下何等的侧目与轰动?” 楚怀城被晏殊的目光和话语震得心头一跳,迟疑道:“先生之意是……” “我要去潜龙。” “李晨此人,无显赫家世,无强大外援,仅凭自身(或有奇遇)与一众追随者,短短数年便打造出如此局面,通蜀桥更是改天换地之举。此等人物,风起于青萍之末,却已有席卷天下之势。古往今来,似这般无背景而起于微末的枭雄,能有几人?若不能亲眼一见,亲身体验一番那潜龙气象,我晏殊纵有满腹韬略,亦是坐井观天,纸上谈兵!” “可是先生,”楚怀城急道,“西凉这边,整合方起,与潜龙的密谈也正在关键,您若离开……” “西凉之事,大略已定,董璋王子亦非庸主,按计行事即可。与潜龙的密谈,我去,或许更能促成。” “我以私人身份前往,游历访友,顺道看看那通蜀桥与北大学堂。郭孝是我故交,荀贞亦是我旧识。三人齐聚,或能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对西凉,对潜龙,未必不是好事。” 晏殊眼中闪烁着智者的光芒与冒险者的兴奋:“更重要的是,我要亲眼看看,李晨究竟是何等人物!看看他治下的潜龙,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同!看看那吸引了荀文若亲往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风起青萍,其末虽微,其势可撼山岳。见微知着,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楚怀城知道白狐心意已决,且思虑深远,非自己所能劝阻,只得躬身道:“既如此,怀城愿陪先生同往。西凉这边,会安排妥当,随时与先生保持联络。” “好!”晏殊抚掌,“你去准备,轻车简从,明日一早出发。哑奴,收拾行装。” 哑仆无声领命。 楚怀城匆匆离去安排。 白狐晏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心潮澎湃。 郭奉孝,荀文若,还有那神秘的李晨……潜龙城,这下真的要热闹了。 天下三大顶尖谋士,因缘际会,即将齐聚一城。 这场面,自十年前洛阳一别后,再未有过。 而这一次,汇聚的中心,却是一个崛起于北地、充满未知的年轻势力。 “李晨啊李晨,”晏殊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能让郭孝倾心辅佐,能让荀贞屈身亲往,你打造的那个世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老夫这双观尽天下兴衰的老眼,这次,倒要好好擦亮,看个真切了。” 第406章 天下三谋齐聚北大 通往潜龙城的官道,在距离城池三十里处,陡然一变。 荀贞所乘的马车,原本行驶在平整夯实的土路上,虽偶有颠簸,已属难得。 但当车轮碾过某条不甚明显的界线后,荀贞明显感到车身一震,随即变得异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身与路面接触的声响,也从沉闷的“辘辘”声,变成了清脆而有规律的“嗒嗒”声。 荀贞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眼前道路,已非土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路面平整如镜,宽阔可容四车并行。 路肩以条石砌边,笔直延伸向远方,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而洁净的光泽。 积雪被清扫到路旁,堆得整整齐齐。 “这路……”同车的杨文广也探出头,满脸惊愕,“这是石板路?不对,石板哪有这般平整无缝?这……这是什么?” “水泥路。”荀贞缓缓吐出三个字,眼中震撼难掩。 他早从零星情报中听说过“水泥”之名,知道此物可用于建筑,坚如磐石。 但亲眼见到如此绵长、平整、宽阔的“水泥路”,想象着要将这灰白色之物浇筑成如此规模,所需人力物力与工艺控制,远超他此前最乐观的估计。 道路两旁,田亩、村落、工坊渐次增多。 与沿途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村落房屋明显更新、更齐整,许多房屋的墙体也呈现出水泥的灰白色,屋顶覆瓦,烟囱冒着稳定的炊烟。 田间沟渠以水泥衬砌,笔直规整。 甚至能看到一些高大的筒状建筑(水泥窑)和冒着浓烟的工坊区。 越接近潜龙城,人流车马越多。 运货的马车、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挑着担子的货郎、步行的学子模样的年轻人……虽衣着大多朴素,但面色红润,步履匆忙却有序。 人们脸上少见乱世常见的麻木与愁苦,反而带着一种……忙碌的生气,彼此交谈时,神情自然,偶有笑声传来。 见到荀贞这支明显是外来的车队,有人好奇张望,但也只是看看,并无畏惧躲闪,更无人上前乞讨。 荀贞沉默地看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一阵高过一阵。 这不是简单的“治理有方”,这是一种从根基上透出的不同“气象”。 物质上,水泥的应用改变了建筑和道路的形态。 精神上,这里的人似乎……腰杆挺得更直些。 潜龙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没有想象中的巍峨雄关、高墙深池。 城墙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低矮,明显是早期村寨城墙扩建而成,与城市如今隐约连成一片、延绵开来的规模颇不相称。 但城池的活力,却透过那繁忙的城门、林立的烟囱、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扑面而来。 车队在城门处经过简单查验,被引入城中,安排在南城一处清静宽敞的驿馆。 驿馆也是水泥砖石结构,坚固保暖,设施齐全。 安顿下来不久,便有仆役送来拜帖,落款是“潜龙布政司内政总管苏文”,言郭孝先生做东,于北大学堂附近的“文华阁”设茶叙,为荀先生与杨公子接风洗尘。 几乎是前后脚,另一支风尘仆仆的小型车队,也从西城门悄然入城。 为首一辆马车内,白狐晏殊掀开车帘,望着与西凉乃至中原州城迥异的街景,那双看尽沧桑的老眼,也忍不住微微睁大。 “这满城的水泥……好大的手笔。” 晏殊低声对同车的楚怀城道,“你看那路面,房屋,甚至街边排水沟渠……此物应用之广,之深,远超传闻。李晨将此物视若寻常,大范围推广,此等魄力与远见……” 晏殊的马车也被引至驿馆附近另一处院落。 刚安顿下,郭孝的拜帖也送到了,言辞更显随意亲昵:“闻故人远来,雪霁天青,正宜烹茶叙旧。文华阁已备薄茗,盼晏兄拨冗一晤,李布政使与苏子瞻亦将作陪。” 晏殊看着拜帖,嘴角微扬:“奉孝倒是消息灵通,手脚也快。也好,省得我再去寻他。怀城,随我去见见老朋友,也见见那位……李布政使。” 午后,阳光正好,积雪渐融。 北大学堂附近的文华阁,坐落在一处缓坡上,视野开阔。 阁分三层,亦是水泥砖木混合结构,造型简朴大气。 顶层设有暖阁,四面开窗,可远眺大半潜龙城景。 暖阁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郭孝与苏文已先到,正在窗边低声交谈。 见荀贞、杨文广在仆役引领下进来,郭孝朗笑起身,拱手相迎:“文若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这位定是杨大公子了,一路辛苦!” 荀贞拱手还礼,笑容温润:“奉孝兄,久违了。江南一别,不想在此地重逢。苏子瞻先生,久仰。” 苏文亦上前见礼,态度不卑不亢。 众人刚落座,阁外又传来脚步声。 晏殊一身灰袍,带着楚怀城,施施然走了进来。 郭孝眼中笑意更盛,起身迎上:“哈哈!晏兄!你这老狐狸,鼻子倒是灵,闻着茶香就从西凉跑来了?” 晏殊与郭孝把臂,笑道:“比不得奉孝你,早早占了这风水宝地。文若兄,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荀贞也起身,与晏殊见礼。 三人目光交汇,有旧日情谊,有惺惺相惜,更有属于顶尖谋士的审视与了然。 十年了,天下三大谋士,竟在这北地边城,以这种方式重聚。 李晨最后到来,一身寻常青布棉袍,未戴冠,只以木簪束发,笑容温煦,气度沉稳。 荀贞、晏殊、杨文广皆是首次得见这位名动天下的潜龙之主,不由得仔细打量。 只见李晨年纪确实不大,但眉宇间毫无稚气,眼神清澈而深邃,举止从容自若,既有亲和力,又隐隐透着不容小觑的威严。 “李晨见过荀先生,晏先生,杨公子,楚将军。”李晨拱手为礼,语气平和,“诸位远来辛苦,潜龙简陋,聊备清茶,望勿嫌弃。” 众人重新落座,李晨坐了主位,郭孝、苏文陪坐,荀贞、晏殊、杨文广、楚怀城依次而坐。 侍女奉上香茗,茶是潜龙自产的炒青,香气清冽。 寒暄几句后,话题自然转到潜龙城本身。 荀贞率先开口,目光望向窗外鳞次栉比、不断向外蔓延的屋舍:“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令人惊叹。尤其是这‘水泥’之物,应用之广,实乃生平仅见。道路、屋舍、城墙、沟渠,乃至田间水窖,皆有其踪迹。此物,可谓改变一地根基之神物。” 晏殊接口,语气带着探究:“不错。更令老夫好奇的是,潜龙城规模日扩,原有城墙低矮,似乎并未有扩建新城墙之意?须知乱世之中,高墙深池,乃保境安民第一要务。” 郭孝闻言,微微一笑,看向李晨。李晨放下茶盏,缓声道:“两位先生观察入微。水泥一物,确实便利,我等正在摸索其更多用法。至于城墙……” 李晨走到窗边,指着窗外生机勃勃的城市轮廓。 “荀先生,晏先生请看。潜龙城从一开始,就未将自身禁锢于高墙之内。我们修路,连通四方;我们兴工坊,产出货物;我们办学堂,汇聚人才;我们鼓励商贸,活跃市井。如今,潜龙核心区域已与周边多个镇、村连成一片,延绵数十里。若依常理,是该修筑新的、更大的城墙。” “然我常对下属言,也曾在北大学堂开学之礼上对学子们讲过:这天下最牢固的城墙,莫过于民心。民众穿得暖,吃得饱,住得安稳,看得见前途,心中自有城墙,无需砖石垒砌,亦坚不可摧。砖石城墙,防的是外敌,防不住内乱,更防不住人心离散。而民心之墙,才是真正安身立命、长治久安的根基。” 荀贞眸光闪动,晏殊捻须沉吟。 杨文广和楚怀城则是第一次听到这等论调,心中震动。 郭孝适时接过话头,笑道:“主公此言,亦是北大学堂立学之基。当日开学典礼,主公还有几句话,郭某至今记忆犹新。” 郭孝清了清嗓子,学着李晨当日语气,虽不激昂,却字字清晰: “我望未来之天下,人人生而平等!不分贵贱,无论出身,皆有机会挺直腰杆,凭自身才智与努力,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 “我望未来之天下,每个人都如龙似虎!龙能腾云驾雾,虎可啸傲山林!每个人都有机会发掘自身潜能,不再被贫困、出身、偏见所束缚,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望未来之天下,再无饥荒冻馁!我们要用更好的农具,更高产的种子,更先进的水利,让土地奉献出足够的粮食,让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都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暖阁内一片寂静。 荀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晏殊捻须的动作顿住。 杨文广瞪大了眼睛。楚怀城屏住了呼吸。 这些话,在这个尊卑有序、门第森严的时代,不啻于石破天惊的惊雷! 苏文缓缓补充道:“故此,北大学堂,是一所开放的学院。我们欢迎所有认同此等理想、有志于探寻世间真理、愿意为实现此等抱负而努力的学子,不论其来自何方,出身如何。这里教授的,不仅有经史子集,更有农工商贾、天文地理、格物数算、兵法匠作。我们相信,真正的强国富民之道,藏在这些‘实学’之中,藏在每一个被激发出来的普通人心中。” 李晨走回座位,声音恢复平和:“空谈理想,无异画饼充饥。潜龙所做一切,修路、架桥、兴学、劝工、重农、通商,皆是朝着这些目标,一步一个脚印去走。水泥路是为了让物资人员流通更畅,北大学堂是为了培养能做事、懂做事的人才,工坊产出是为了改善民生、增强实力。所有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让人——每一个普通人——活得更好,更有尊严,更有希望。” 荀贞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茶杯,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晨:“布政使胸怀之广,志向之远,荀某……今日方知。此言此行,确非寻常诸侯可比。” 荀贞心中波澜起伏,李晨描绘的图景,与他所学的圣贤治国之道既有相通,又有根本性的超越。 更难得的是,潜龙似乎正在将这等“狂言”,一点点变为可见的现实。 晏殊沉默良久,忽然哈哈一笑,笑声中有感慨,有释然,更有一种发现新天地的兴奋:“好一个‘人人生而平等’!好一个‘民心即城墙’!奉孝啊奉孝,十年前洛阳茶馆赌局,我输得心服口服!李布政使,今日一会,老夫不虚此行!这潜龙气象,这北大理念,当真是……风起于青萍之末,其势已可撼山岳矣!” 郭孝与李晨相视一笑。苏文起身为众人续茶。 暖阁外,阳光洒在雪后清新的潜龙城上,那些灰白色的水泥建筑,蜿蜒平整的道路,繁忙的街市,以及街市上那些带着笑容与希望忙碌的人们,仿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新的可能。 天下三谋,十年重聚,在这北地边城,因一个崛起于微末的年轻雄主,因一套截然不同的理念与实践,而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这场茶叙的内容,必将随着三人的离去,以各种方式,传递天下,激起难以想象的巨浪。 而此刻,暖阁下的回廊拐角,一个穿着蒙学子弟棉袍、面容清秀的少年,正假装路过,实则竖着耳朵,将阁中隐约传来的话语,尤其是那几句关于“平等”、“如龙似虎”、“无有饥寒”的言语,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少年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与悸动。 这,就是他母后让他来此要看、要学的“不同”吗? 第407章 笔落惊风雷 文华阁的茶叙,在一种微妙的、各怀思量的氛围中结束。 日头西斜,窗外的潜龙城渐渐笼罩在冬日傍晚的淡金色余晖中。 苏文作为内政总管,起身周到地安排:“荀先生,晏先生,杨公子,楚将军,今日一路劳顿,又倾谈许久,想必乏了。驿馆已备好热水热饭,诸位可先回房歇息。明日若有兴致,可随意在城中走走看看,北大学堂、工坊区、集市、乃至田间村舍,皆可参观。若需向导,随时吩咐便是。” 荀贞拱手道谢:“苏先生安排周详,有劳了。” 晏殊也笑着点头:“客随主便,明日定要好好看看这潜龙城的里里外外。” 杨文广尚沉浸在白日听闻的那些惊世之语中,有些恍惚地跟着行礼。 楚怀城则犹豫了一下,看向李晨和郭孝,欲言又止。 李晨看出楚怀城心思,微笑道:“楚将军难得来一趟潜龙,齐家院就在内城不远。令妹玉儿和破虏都在,楚将军不妨过去坐坐,说说话。自家人,不必拘礼。” 楚怀城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躬身道:“多谢布政使体恤,怀城……正有此意。” 众人于是各自散去。 荀贞、杨文广在仆役引领下返回驿馆。晏殊带着哑仆,也回了自己暂居的小院。 楚怀城则跟着一名齐家院的亲随,向内城走去。 李晨、郭孝、苏文三人,则缓步走在返回内城的青石板路上。 雪后的空气清冷,街道上行人渐稀,但许多店铺尚未打烊,透出温暖的灯火。 “奉孝,子瞻,”李晨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清晰,“你们说,荀文若和晏殊这两位,今日看了,听了,心中会作何想?潜龙这番景象,这番言语,能让他们……有所改变吗?” 苏文沉吟片刻,谨慎道:“震撼必然是有的。尤其是主公那几句‘人人生而平等’、‘民心即城墙’之论,与当世主流观念迥异,却又隐隐契合圣贤‘民为贵’之古义。荀先生学贯古今,晏先生洞察人心,对此等新奇却又有实践支撑的理念,不可能无动于衷。然则,改变根深蒂固的观念,非一日之功。” 郭孝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清醒与犀利:“主公,子瞻说得对,也别抱太大期望。这天下的谋士,十个有九个是从圣贤书中读出来的,胸中确有沟壑,有安邦定国的理想,有经天纬地的抱负。他们看得懂潜龙的强大与不同,甚至会欣赏,会赞叹。但……” “但他们效忠的‘主公’,无论是江南杨素,西凉董璋,还是已显颓势的宇文卓,乃至这大炎朝廷本身,有谁真有主公这般‘沟壑’?有谁敢喊出‘人人生而平等’,并将其付诸实践,哪怕只是一小步?杨素想的是保住江南富贵,徐图进取;董璋想的是统一西凉,割据一方;宇文卓想的是革鼎天命,自己当皇帝。他们的‘沟壑’里,装的是权位、地盘、家族传承,或许也有那么点‘救民水火’的念头,但那念头,排在权位之后。” “荀文若为何号‘隐麟’?” “因为他知道杨素并非明主,只能藏拙,只能弯弓蓄力,在维持现状中,为江南谋一份稳妥。晏殊为何在雪川空耗十年?因为他看不上宇文卓,又没找到值得全力辅佐之人,宁愿观棋不语。他们心中有更高的‘道’,但他们的‘主’,给不了践行此‘道’的舞台。” “今日潜龙之气象,主公之言论,于他们而言,或许就像在荒漠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听到泉水叮咚。” “他们会渴,会羡慕,会思考,甚至会偷偷记下绿洲的样子和泉水的方位。但要他们立刻抛下原有的一切,投身这片绿洲?难。各为其主,牵绊太多。更何况,这片绿洲是否真能长久,能否抵挡外界的风沙侵袭,在他们看来,恐怕还是未知之数。” 李晨默默听着,点了点头。 郭孝的分析,总是这般透彻,直指人性与利益的根本。 他并不指望一番茶叙就能让两位顶尖谋士纳头便拜,那不现实。 今日种种,不过是播下一颗种子,让他们看到另一种可能。 至于种子能否发芽,何时发芽,既看时势,也看个人选择。 “无妨。”李晨语气平静,“本就没指望一蹴而就。让他们看,让他们想。潜龙所做一切,本就不是做给某几个人看的。我们只需按照自己的步子,继续走下去。路走得越稳,越远,看到的人自然会越多,想法也自然会变。” 说话间,已到内城门口。 三人分别,李晨回齐家院,郭孝回自己办公的“参赞府”,苏文则还要去北大学堂处理一些明日事务。 与此同时,驿馆内,荀贞所居的独立小院。 屋内炭火温暖,烛光摇曳。 杨文广已被荀贞打发回房休息,此刻只有荀贞一人。 荀贞没有立刻歇息,而是铺开纸,研好墨,提笔沉吟。 笔尖落下,墨迹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荀贞写得很快,却字字工整。 他记录今日入城所见:水泥道路之平整坚固,屋舍之新颖规整,市井之繁荣有序,百姓脸上那种罕见的“生气”与“希望”。 他详细描述文华阁茶叙,几乎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李晨关于“民心城墙”的论述,以及郭孝转述的那几句“人人生而平等”、“如龙似虎”、“再无饥寒”的惊世之言。 写到此处,荀贞笔锋一顿,悬腕良久,才继续写道: “北地潜龙,气象已非寻常割据可比。其主李晨,年未而立,然气度沉凝,见识超卓,所言所行,暗合古圣‘民本’之旨,却又远迈寻常‘仁政’,直指世道不公之根髓,其志不在小。郭奉孝倾心辅佐,苏子瞻戮力治政,墨问归巧夺天工,更有女流掌州政而井井有条……此人聚才用人之能,驭下开明之风,世所罕见。” “其所恃者,非仅兵甲之利(火器传闻恐非虚),更在‘水泥’等物改变根基,‘实学’兴教开启民智,‘以工代赈’安顿流民,‘鼓励工商’活跃经济。一套迥异于当今旧制的全新法度章程,已隐隐成形。此非修补旧船,实乃另造新舟。” 荀贞搁笔,闭目沉思。 眼前浮现出李晨平静而坚定的面容,浮现出潜龙城街市上那些挺直腰杆走路的百姓。 心中那个为江南谋划的“三策”——“学他、防他、不怕他”——此刻想来,似乎有些单薄了。“学他”,能学到这整套理念的精髓吗?“防他”,防得住这种从根基上长出的勃勃生机吗?“不怕他”……若潜龙此道真能大行于天下,江南的富庶安稳,又能维系几时? 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迷茫,萦绕在荀贞心头。 这位以“隐麟”自居、善于藏拙待时的顶尖谋士,第一次感到,自己长久以来为江南谋划的“稳妥之道”,在一种全新的、充满不确定却生机无限的“可能”面前,显得有些……陈旧了。 而在另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院里,白狐晏殊同样没有入睡。 哑仆已在外间歇下。 晏殊独自坐在灯下,面前也铺着纸。 与荀贞工整的记录不同,晏殊的笔迹更显疏狂洒落,时而疾书,时而停顿,甚至有大片的留白和勾勒的简图。 晏殊画下了潜龙城的大致轮廓,特别标注了那低矮的旧城墙与向外绵延的新区。 写下了“水泥路”、“水泥屋”、“水泥渠”。在旁边批注:“改易物用,根基之变。李晨视若寻常,大范围推行,魄力惊人。此物若普及天下,山川地理之阻隔,将大为削弱。” 晏殊又写下了“北大学堂”四字,重重圈起。 在旁边写道:“兼容并包,教授实学。农、工、商、匠、兵、文,皆入课程。郭孝言‘人人生而平等’、‘如龙似虎’之理想,由此发端。此非寻常书院,实乃培育新人之炉,锻造新思想之砧。其长远之害……其长远之利,恐远超兵甲之利!” 对于李晨,晏殊的评价更为直接:“起于微末,见识、魄力、胸襟,皆非常人。能用郭孝、苏文、墨问归、乃至女子为州牧,不拘一格,唯才是举。观其言论,志在再造乾坤,非图割据一方。通蜀桥可见其志在连接,非在隔绝。” 最后,晏殊在纸的角落,写下一行小字,墨迹深深:“风已起于青萍,其势渐成。西凉棋局,与之相比,似嫌小矣。董璋……可扶,然终非真龙。此番北行,或许……另有机缘?” 写罢,晏殊吹干墨迹,将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起。 这位在雪川观棋十年、最终选择西凉落子的老谋士,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好奇与探究欲。 潜龙城,李晨,北大学堂……这里的一切,都与他过往认知的世界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充满吸引力。 窗外,潜龙城的冬夜寂静。 但两位顶尖谋士笔尖流泻出的文字与思绪,却仿佛蕴藏着无形的风雷,一旦传出,必将在这本就动荡的天下,激起更为剧烈的波澜。 而在齐家院的一处偏厅内,暖意融融。 楚怀城再次见到了妹妹楚玉和已经会蹒跚走路、咿呀学语的外甥李破虏。兄妹相见,自是唏嘘感慨。楚玉屏退左右,亲自为兄长斟茶。 “二哥,西凉……还好吗?”楚玉轻声问,眼中有关切。 楚怀城看着妹妹愈发雍容沉稳的气度,看着外甥健康活泼的模样,再想起金城的肃杀与艰难,心中百味杂陈。 “有白狐先生相助,三王子正在设法整合,只是……内忧外患,千头万绪,不易。”楚怀城简单说了西凉现状,以及此番随白狐北来的缘由。 楚玉静静听着,末了,柔声道:“二哥,潜龙与西凉合作,夫君是乐见的。白狐先生今日茶叙,想必也有所感。你在此间,不妨也多看看,多听听。潜龙的许多做法,或许对西凉,也有些借鉴之处。” 楚怀城点头,想起白日街市所见,文华阁所闻,心中确实触动。“玉儿,你在这里……过得可好?李布政使他……” 楚玉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而满足:“夫君待我极好,姐妹们也都和睦。破虏健康聪明。这里……和国公府,和京城,都不一样。日子过得踏实,心里也亮堂。二哥不必挂念。” 第408章 白狐的谋划 翌日,雪霁天晴,阳光普照。 荀贞一行人果然没有闲着,用过简单的早膳后,便在苏文安排的一名干练文吏陪同下,开始在潜龙城内外参观。 荀贞的重点,明确放在了“水泥”及其应用上。 一行人先到了城西一片正在兴建的居住区。 这里原先是一片荒地,如今已平整出纵横交错的道路骨架,全部是灰白色的水泥路面。 路旁,几十名工匠和民夫正在忙碌,有的在搅拌灰扑扑的水泥砂浆,有的在用木板搭建房屋模具,更多的人则在将搅拌好的混凝土浇筑进去。 已经建好骨架的房屋,墙体呈现出水泥凝固后的坚实质感,窗户和门框的位置预留规整。 “荀先生请看,”陪同的文吏指着工地介绍,“这便是用水泥、砂石、水按一定比例混合,浇筑成型。干燥后坚固异常,不畏风雨,比土木砖石房屋更耐久,建造速度也快上许多。这片新区规划了三百户,开春前主体都能起来。” 荀贞走近一处已拆除模板、墙体初凝的房屋,伸手摸了摸那冰凉坚硬的表面,又屈指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实响。 杨文广和随行的几名江南工匠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低声交换着惊叹。 这看似不起眼的灰泥,竟真能筑墙?而且如此规整快速! “此物……原料是何?配比如何?凝结需多久?造价几何?”荀贞问出了一连串关键问题。 文吏显然受过叮嘱,回答得滴水不漏:“原料主要是石灰石、黏土等煅烧研磨而成,具体矿源和配方乃工坊机密,不便透露。凝结时间看天气,夏日快些,冬日慢些,一般数日可初步硬化,完全坚固需月余。造价嘛……比用上好青砖省,比土坯房略贵,但胜在坚固耐用,长远看更划算。” 荀贞知道问不出核心,也不纠缠,转而去看水泥铺设的道路和修葺的沟渠。 道路平整如砥,马车行过毫无颠簸;沟渠笔直光滑,排水迅捷。 这一切,都建立在这种名为“水泥”的平凡物质之上。 随后,一行人又参观了城外的水泥窑和研磨工坊外围。 远远望去,数座高大的立窑冒着滚滚浓烟(煅烧石灰石),工坊区规模宏大,车辆进出繁忙,但核心生产区域把守严密,无法靠近。 荀贞只能通过观察原料运输和成品输出,大致估算其产量。 规模之大,远超他想象。 中午休息时,杨文广忍不住对荀贞低声道:“先生,这水泥……简直是筑城修路的利器!若我江南水师战船能用此物加固,或者沿江修筑炮台、码头……” 荀贞微微颔首,眼中若有所思。 下午,参观北大学堂时,荀贞特意询问了是否有关于“水泥”或“建筑材料”的课程。 得到的答复是,有基础的“营造法式”和“材料辨识”课程,会提及水泥的应用,但具体配方和核心工艺,属于“高级匠作班”或“工坊学徒”内部传授,不对外公开。 傍晚回到驿馆,荀贞正与几名工匠随从复盘今日所见,推敲水泥可能的成分与工艺,仆役来报,李晨布政使来访。 李晨只带了郭孝一人,未着官服,笑容随和,仿佛只是寻常友人串门。 “荀先生,杨公子,今日参观,可还满意?”李晨落座,寒暄道。 荀贞拱手:“大开眼界,受益匪浅。尤其是那‘水泥’一物,观其应用之广,效用之宏,实乃巧夺天工。江南水乡,河网密布,若得此物加固堤防、修建码头,必能造福一方。” 荀贞顿了顿,试探道,“只是不知,此物……潜龙可愿交易?” 李晨与郭孝对视一眼,郭孝笑道:“文若兄果然快人快语。水泥此物,虽是我潜龙工坊产出,但既已广泛应用,瞒是瞒不住的,迟早会流传开。不过……” 郭孝话锋一转:“这水泥的用途,文若兄今日所见,恐怕远非全部。” 李晨接过话头:“江南造船之术,天下闻名。若能将水泥与木材、铁件结合,用于造船,尤其是大型战船或货运船只的关键部位,其坚固程度、抗腐蚀和抗撞击能力,或许能有质的提升。甚至,未来建造纯水泥结构的特殊船只,也未必不可能。” 杨文广听得一愣,下意识道:“水泥……造船?这……如何能浮于水上?布政使说笑了吧?” 李晨微微一笑,也不争辩:“现在或许看似荒谬。但技术之道,本就在于不断尝试与突破。就像一年前,有人说能用水泥铁筋架起百丈大桥,恐怕亦无人相信。如今,通蜀桥就在那里。” 荀贞心头剧震。 李晨这话,看似天马行空,却隐隐指向了一种可能——潜龙在水泥应用上的探索,已经走得很远,远不止于筑路修房。 而对方主动提及“交易”,甚至暗示更高级的应用(造船),这背后的意味,值得深思。 “布政使胸怀广阔,令人敬佩。”荀贞稳了稳心神,谨慎道,“不知这水泥交易,作价几何?又如何交付?” 李晨道:“具体细节,可由下面的人去谈。产量目前有限,优先供应自身建设所需。但匀出部分,以市价交易给江南的朋友,未尝不可。不过,我希望交易的不只是银钱,江南的优质木材、铜料、丝绸、茶叶,乃至……某些特殊的造船技艺心得,都可以作为交换。” 荀贞明白了,这是要以技术换技术,以资源换资源。 潜龙看中的,是江南积累的财富和某些领域的尖端技艺。 这笔交易,若成,对双方都有利。 “此事,荀某需禀明主公,方可定夺。”荀贞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然松动。 “理当如此。”李晨点头,又与荀贞聊了些江南风物,便起身告辞。 送走李晨和郭孝,荀贞独坐沉思。 李晨对水泥技术的开放态度(至少是部分开放),既出乎意料,又显出其自信与长远的交易眼光。 看来,此番北行,“学他”这一步,或许真能有所得。 与荀贞聚焦于具体技术和务实交易不同,白狐晏殊的日程则显得更为飘忽。 晏殊拒绝了详细的向导安排,只让楚怀城跟着,带着哑仆,如同两个寻常的老儒生和随从,在潜龙城内信步而游。 他们去热闹的集市,听商贩吆喝,看货物种类和百姓购买力;他们去城外的村庄,与老农闲聊,询问租税、收成、农具;他们甚至混在北大学堂外围,听了几堂公开的算术和地理常识课。 晏殊看得多,问得细,但说得少。 楚怀城能感觉到,晏殊在观察,在比较,在吸收。 这位老谋士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仿佛要将潜龙城的每一处细节,都烙印在心底。 这日午后,晏殊看似随意地逛到了驿馆附近的一处清静茶楼。 巧合的是,荀贞与杨文广也正在此品茶歇脚。两拨人“偶遇”,自然凑到了一桌。 寒暄过后,晏殊捻着茶盏,状似无意地感叹:“江南富庶,甲于天下;西凉苦寒,兵甲称雄。可惜啊,中间隔着一个日渐疯狂的宇文卓,好东西流不过去,刀兵威胁却时时悬顶。” 荀贞抬眼看向晏殊:“晏兄何出此言?可是西凉有变?” 晏殊摇头:“非也。只是感慨。老夫在西凉,助董璋王子整顿内部,对抗董琥及宇文卓渗透,深知边地艰难,缺粮,缺铁,缺药,更缺稳定的财源和精巧的器物。而江南,物产丰饶,工匠精巧,丝绸、瓷器、茶叶、铜器、海盐……皆是西凉急需之物。同样,西凉的战马、皮革、良弓、镔铁,亦是江南所需。” 荀贞不动声色:“晏兄的意思是?” 晏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狐狸般的光芒:“文若兄,你说,若是西凉与江南,能设法绕过宇文卓,建立一条相对稳定的贸易通道,哪怕规模不大,对双方而言,是否都大有裨益?江南的货物可输往西凉,换取战马物资,增强实力;西凉则可获得急需的补给,稳定内部,更好地应对宇文卓和北面压力。此为两利之事。” 杨文广听得眼睛一亮。楚怀城也屏息凝神。 荀贞沉吟片刻,缓缓道:“想法甚好。然则,宇文卓控制中原要道,关卡林立,盘查森严。大宗货物,如何能瞒天过海?小打小闹,又无济于事。” 晏殊笑了:“宇文卓如今内外交困,对地方掌控力已大不如前。中原之地,并非铁板一块。总有缝隙可钻。陆路艰难,或可走水路?江南水师强大,若能秘密沿江而上,进入某些‘三不管’地带或与地方豪强合作,建立中转……再者,西凉与蜀地潜龙有盟,潜龙与江南如今也有了交往。这条线,是否也可借力?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总能找到愿意冒险合作的人,总能趟出一条路来。” 荀贞心中快速权衡。 与西凉秘密贸易,风险极大,一旦被宇文卓察觉,必成敌对借口。 但收益也同样诱人:稳定的战马来源,对江南组建更强骑兵至关重要;西凉的皮革、镔铁亦是军备所需。 更重要的是,若能借此与西凉董璋(及其背后的白狐)建立一种隐秘的联系,对江南未来的战略布局,或许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此事……干系重大。”荀贞谨慎道,“非荀某一人可决,更需从长计议,周密筹划。风险需评估,线路需探查,合作方需绝对可靠。” 晏殊知道荀贞心动了,也不逼迫,举起茶盏:“老夫亦是随口一提,成与不成,皆看缘分与时势。今日能与文若兄在此清茶一盏,闲话几句,亦是快事。以茶代酒,敬文若兄。” 荀贞举杯相应。 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09章 三方合作 驿馆的会客厅内,炭火温暖,茶香依旧,但气氛与昨日的文华阁茶叙已截然不同。 少了些理想情怀的激荡,多了几分务实利益的考量。 李晨、郭孝、苏文坐于主位,荀贞、杨文广、晏殊、楚怀城分坐两侧。今日要谈的,是实实在在的合作。 “诸位,”李晨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开门见山,“江南富庶,西凉悍勇,潜龙新兴。看似天南地北,各有其道。但细细想来,我等三方,眼下却有一个共同的麻烦,或者说……共同的敌人。” 荀贞与晏殊目光微动,静待下文。 郭孝接口,声音清晰:“便是那位仍占据中枢、挟持天子、控制中原膏腴之地的摄政王——宇文卓。” “宇文卓如今虽内外交困,威望大损,但其掌控的地盘、人口、赋税,粗略算来,仍比我三方加起来体量更大。只是其内部腐败丛生,政令不畅,军心不稳,如同一头被无数蠹虫啃噬、徒有其表的巨象,大而僵,却仍有踩死身边蝼蚁的力量,且其反噬之力,不可不防。” 晏殊捻须,缓缓道:“郭先生所言极是。宇文卓挟大义名分(虽已稀薄),控中原枢纽,对我西凉,支持董琥步步紧逼;对江南,恐怕也早已视为眼中之钉,只是暂时无暇南顾;对潜龙,蜀地一战结下死仇,必欲除之而后快。此人不倒,我等皆难安寝。” 荀贞微微颔首:“江南偏安,看似无忧,然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终非长久之计。宇文卓若缓过气来,或狗急跳墙,江南必受其害。主公(杨素)亦有此虑。” 李晨点头:“既然有此共识,许多事情便好谈了。潜龙与西凉有盟约在前,与江南有通商交好之谊在后。三方虽不必缔结明面上的攻守同盟(那只会立刻刺激宇文卓全力反扑),但在某些具体事务上,互通声气,默契配合,乃至暗中给予便利,却是可行且必要的。” 接下来的商谈,果然顺利了许多。 关于西凉与潜龙的“河套换支持”密约,在郭孝、晏殊、楚怀城的主导下,很快敲定了初步框架。 潜龙先行提供一批粮草、铁料、药材,并通过商路给予西凉急需的布匹、食盐等物资。 作为回报,西凉承诺加大战马、皮革、矿石对潜龙的供应,并允许潜龙派遣少量“军事顾问”协助训练和情报分析。至于共同谋取河套三郡,则作为远期目标,待西凉内部进一步整合、时机成熟时再具体推动。 关于江南与潜龙的水泥交易,荀贞代表杨素,原则上同意以江南的优质木材、铜料、部分丝绸茶叶,换取潜龙有限额的水泥出口,并尝试进行一些造船或水利方面的“技术交流”。具体品类、数量、价格,交由下面专人来详细拟定。 最微妙也最具想象空间的,是晏殊昨日向荀贞提及的“江南-西凉秘密贸易通道”构想。此事风险极高,但潜在利益也极大。 在今日三方皆在场的情况下,晏殊再次提出,并巧妙地将潜龙也拉了进来。 “此通道若成,未必仅限江南与西凉。” 晏殊目光扫过众人,“潜龙地处北地,连接西凉与蜀地,物产亦有特色。或许可形成一条更为隐秘、串联三地的商贸网络。江南的丝绸瓷器,可经潜龙中转(或部分消化),输往西凉、蜀地乃至草原;西凉、草原的战马皮革,亦可经此路输往江南、潜龙。货物分散,路径迂回,更不易被宇文卓察觉。” 荀贞沉思片刻,道:“此事需极端隐秘,且初期规模必不能大,只能小批多次,试探摸索。江南方面,可由可靠商号以行商名义,尝试打通北上的某些隐秘水路或陆路节点。西凉与潜龙这边……” 郭孝笑道:“潜龙商行如今网络渐广,与各地豪强、商会多有接触,或许能找到一些‘中间人’。西凉那边,楚将军和白狐先生想必也有办法。” 楚怀城点头:“西凉边地,民风彪悍,私市本就有之。只要有利可图,不愁找不到胆大之人承运。只是安全与保密,需慎之又慎。” 李晨最后拍板:“此事可行,但须缓行。先由各方派出绝对可靠之人,私下接触,探查路线,评估风险。待有可行方案,再小规模试运。一切以安全为第一要务,宁可不成,不可泄露。” 大方向既定,细节自有下面的人去填充。 气氛越发融洽。荀贞趁机提出了江南使团的另一项“礼物”。 “李布政使,”荀贞语气略带斟酌,“临行前,主公知潜龙新建,百业待兴,特备了些薄礼,除常规的金玉器物、江南特产外,还有些许……擅长歌舞音律的女子,以及几位精于算学、略通文墨的年轻人,希望能留在潜龙,或侍奉左右,或入学堂深造,聊表江南结交之心。” 话音落下,杨文广拍了拍手。 厅外等候的随从引着八名女子鱼贯而入。 女子们皆身着江南风格的绮罗衣裙,身姿窈窕,面容姣好,或抱琵琶,或执团扇,低眉顺眼,楚楚动人。 另有四名年纪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穿着儒生服的年轻人,恭敬垂立。 这“礼物”的含义,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美人可娱耳目,更可充当眼线枕边风;年轻人入学堂,则是光明正大的“学习”与“观察”。 晏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向李晨。 李晨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女子和年轻人,忽然笑了笑:“镇海公美意,李晨心领了。江南佳丽,闻名天下;才俊辈出,亦有所闻。” 李晨顿了顿,对苏文道:“子瞻,这些年轻人既愿求学,便按北大学堂规矩,安排一次考核。若学识品行符合入学标准,便收下,与其他学子一视同仁,安排住宿学业。若不符合……赠予盘缠,好生送回。” 苏文起身应下,对那四名年轻人道:“诸位请随我来。” 年轻人面面相觑,没想到还要考核,但见荀贞微微点头,便压下心中忐忑,跟着苏文去了。 李晨又看向那八名女子:“至于这几位姑娘……潜龙地僻,不比江南繁华,恐怕委屈了各位。这样吧,齐家院内正缺些打理花草、协助女眷的女使。诸位若不嫌粗陋,可暂留院中,做些轻省活计。我府中女眷皆为明理之人,必不会苛待。若有擅长音律者,闲暇时亦可为女眷们演奏解闷。” 李晨这话,等于是将这群美艳歌姬,直接划归内宅仆役范畴,且由诸位夫人掌管。 既全了江南面子,收了“礼物”,又杜绝了她们轻易接近核心、探听机密或施展魅惑的可能。众女子闻言,神色各异,但皆低头应喏。 荀贞见李晨处理得如此圆融又滴水不漏,心中暗叹此子手段老练。 杨文广则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些江南精心挑选的美人,多少能起到些作用。 正事谈毕,“礼物”处理妥当。 李晨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冬阳,笑道:“连日雪后,难得这般好天气。通蜀桥主体合龙已有段时日,内部修饰和引桥尚未完全竣工,但已可步行观瞻。不知诸位可有兴致,随李晨一同前去,看看这座连通蜀地与北地的‘天桥’?” 此议一出,荀贞、晏殊眼中皆露出浓厚兴趣。 通蜀桥的奇迹,他们早已听闻,能亲眼看一看这“改天换地”的实证,正是此番北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荀贞拱手。 “老夫早想一睹为快!”晏殊也欣然应允。 杨文广和楚怀城自然也无异议。 当下,李晨吩咐准备车马,一行人轻车简从,出了潜龙城,沿着已经平整完毕、部分路段甚至铺上了水泥的“通蜀道”主干,向着西南方向那处曾经的天堑深涧行去。 马车奔驰在宽阔平坦的路上,速度极快。 荀贞和晏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心中对“道路”的重要性,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有了这条路,潜龙与蜀地的联系,将紧密到何种程度?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车队缓缓停下。 众人下车,徒步走上最后一小段斜坡。 然后,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呼吸为之一窒。 眼前,是两座陡峭如削、相隔近百丈的山崖。 山崖之间,云雾缭绕,下方是深不见底、水声轰鸣的涧谷。 而就在这人力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之上,一道巨大的灰白色拱桥,如同神人掷下的长虹,又似巨兽伸展的钢铁脊梁,稳稳地、沉默地横跨两岸! 桥体完全由水泥与钢筋构成,巨大的拱形结构充满力量的美感,桥面宽阔,可容数辆马车并行。 桥身尚未完全修饰,裸露着水泥的原始质感,粗犷而坚实。 主体已然贯通,傲然凌驾于云雾深涧之上! 寒风在山谷中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但站在这座桥前,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桥,这是一种宣告,一种人类意志与智慧向自然天险发起的挑战,并且……成功了! “鬼斧神工……真乃鬼斧神工!”荀贞仰望着大桥,喃喃自语,一向温润沉静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杨文广更是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晏殊缓缓走到悬崖边,扶着尚未安装完成的石质护栏,向下望了望那令人眩晕的深度,又抬头看向对面山崖上同样渺小的人影和工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叹道:“百丈飞桥……亲眼所见,犹胜听闻百倍!有此桥在,蜀地与北地,再无隔绝!李布政使,仅凭此一桥,你便足以名垂青史!” 李晨站在众人身侧,望着自己的“作品”,心中亦有豪情涌动。 这座桥,不仅连接了地理,更连接了人心,展示了潜龙拥有的改变世界的力量与决心。 “桥未完全竣工,尚不能行车马。但步行至桥中央,感受一番,无妨。”李晨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请。” 荀贞、晏殊、杨文广、楚怀城,怀着敬畏与激动的心情,踏上了这座奇迹之桥。 脚下是坚实无比的水泥桥面,身旁是凛冽的山风与翻涌的云雾,前方是对岸模糊的景色。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节点上。 站在桥中央,凭栏下望,深涧如渊,令人目眩。 但手握冰冷的钢筋水泥护栏,心中涌起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征服天险、超越自然的壮阔情怀。 荀贞与晏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感慨与明悟。拥有如此能力、如此魄力、如此视野的主公,难怪郭孝甘心辅佐,难怪潜龙能迅速崛起。 宇文卓的威胁,在这座桥所代表的崭新力量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陈旧了。 第410章 江南美女杨素素 回程的马车里,比去时安静了许多。 车轮碾过新修的水泥路面,发出均匀的嗒嗒声,衬得车厢内的沉默愈发深重。 荀贞闭目靠在厢壁上,素来温润平和的脸上罕见地没有表情,仿佛所有心绪都收敛进了那片沉静之下。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偶尔无意识捻动的手指,泄露着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通蜀桥的影像,那横跨百丈天堑的灰白巨兽,依旧霸道地占据着荀贞的脑海。 人力竟能至此! 这不仅是桥梁,更是宣言,是潜龙所掌握的那种名为“技术”与“组织”力量的具象化展示。 与之相比,江南的亭台楼阁、画舫笙歌,都蒙上了一层旧时代的浮华与脆弱。 杨文广坐在对面,眼神发直,时而兴奋,时而茫然。 巨桥的震撼尚未消化,父亲和荀先生谋划的那些合作、交易、秘密通道,更让这位年轻世子感到一种置身洪流、身不由己的眩晕。 未来会怎样?江南在这场越来越快的变局中,该驶向何方? 另一辆马车中,晏殊倒是悠闲地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冬日景象,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哑仆依旧沉默,楚怀城则眉头微蹙,似在消化今日所见所闻。 “怀城,”晏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说,千年之后的史家,会如何书写今日?书写这座桥,书写李晨,书写我们这些站在桥上看风景的人?” 楚怀城一怔,想了想,谨慎道:“或许会写‘某年冬,潜龙布政使李晨,造通蜀桥,连绝壑,自此蜀道通。天下三谋荀贞、晏殊、郭孝会于桥畔,共观奇景,暗定合纵抗卓之策’?” 晏殊轻笑,摇了摇头:“太浅。史笔如刀,却往往只刻表象。真正的历史,此刻正在我们脚下这条路上飞驰,正在潜龙城那些工坊里轰鸣,正在北大学堂那些年轻的头脑中孕育。宇文卓?他或许是当下最大的威胁,但未来史书,他恐怕连个像样的章节都占不满。真正的角力,在新旧之间,在‘可能’与‘不可能’之间。” “老夫现在倒觉得,西凉那盘棋,格局是小了。真正的大戏,恐怕要在这北地上演。我们……或许来对了地方,也来对了时候。” 楚怀城心中一震,看向晏殊。 白狐先生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难道…… 车队在暮色中驶回潜龙城。 灯火渐次亮起,将这座新城勾勒出温暖而忙碌的轮廓。 各怀心思的众人返回驿馆。 荀贞的独立小院内,灯已点上。 荀贞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让随从唤来了白日那八名江南女子中,姿容最为出众、气质也最为清雅脱俗的一位。 女子名唤杨素素,年方二八,身着淡雅藕荷色衣裙,外罩同色绣梅斗篷,青丝如瀑,仅以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行走间姿态袅娜,却又带着一股书卷清气,绝非寻常歌姬可比。 更特别的是,她眉宇间有一股隐隐的矜贵与克制,那是自小严格教养、知晓自身使命的世家女子才有的神态。 “荀先生。”杨素素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 “素素姑娘,请坐。”荀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白日李布政使的安排,你都听到了?” 杨素素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 “听到了。素素会遵从布政使安排,在齐家院内安心做事,不敢有非分之想。” 话虽如此,杨素素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不甘与屈辱一闪而逝。 她杨素素,虽是远房,却也姓杨,是镇海公家族精心培养的联姻棋子,琴棋书画、管家算账、甚至察言观色、引经据典,无不涉猎。 临行前,家族甚至秘密请来江南最当红的青楼红牌,突击教授了许多取悦男子的闺阁秘技与心术。 本以为是来此施展手段,攀附潜龙新贵,或为家族谋利,或为自己挣个前程,谁知竟被当作普通侍女打发到内院做粗活? 荀贞何等眼力,自然捕捉到了杨素素那一闪而逝的情绪。 荀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素素姑娘可是觉得委屈?觉得以你的才貌家世,本该有更‘光明正大’的联姻之路,比如……由主公出面,与李晨商议,纳你为妾,甚至为平妻?相信以李晨如今根基未稳、需结外援的处境,不会拒绝与江南杨氏再添一层姻亲关系。” 杨素素没想到荀贞说得如此直白,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荀贞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杨素素:“主公与老夫,不是没想过这条路。但最终,老夫还是选择了将你们作为‘礼物’,暗中送入。” “为何?”杨素素忍不住问。 “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也因为这更符合老夫的行事风格。李晨此人,看似随和,实则心志坚毅,极有主见。明着送个姻亲过去,他或许会收,但也会警惕,会将你放在明处,严格限制。而作为‘礼物’中的一员,混入内宅,看似地位低下,不起眼,反而可能找到缝隙,接触到更核心的东西,发挥更大的作用。” “素素姑娘,你仔细想想。李晨那些妻室,苏小婉、孙采薇是村民出身,柳如烟也不过是村中主事,林小玉是别院女眷,周秀娥、柳燕儿是商贾之女,王杏儿、李翠儿更是村正之女。便是那位正室楚玉夫人,虽有韩国公府背景,却也家道中落,嫁与李晨时已是再醮之身。她们或许各有所长,但论起真正的世家教养、心术手腕、才情雅趣,谁能与你相比?” 杨素素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你要做的,不是急吼吼地去爬李晨的床。” “那太刻意,太危险。你要先在齐家院内立足,展现出你的‘价值’。比如,你精于算账,可以帮着楚玉夫人或柳如烟夫人打理些内宅账目;你通晓音律,可在女眷聚会时助兴……尤其是那位楚玉夫人,她是正室,主持内宅,且出身国公府,眼界气度不同。你若能赢得她的些许好感或信任,日子便会好过许多,也更容易接触到李晨。” “记住,你的目标不是一时欢愉,而是要成为李晨身边一个特别的、有分量的、甚至不可或缺的女人。枕头风,往往比千军万马更有用。李晨再英明,也是男人,身边若有个才貌双全、善解人意、又能帮他打理内宅、甚至分析外事的红颜知己,久而久之,岂能无动于衷?这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你运用所学的一切,包括……那些青楼红牌教给你的东西,但要用得更巧妙,更不着痕迹。” 杨素素听着,脸上的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野心与使命感。 荀先生说得对,光明正大的联姻或许风光,但作为一枚隐秘的棋子,若能真正扎根,其能量或许更大。 “荀先生,素素明白了。” 杨素素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素素不会让主公和先生失望。也不会……让杨家失望。” “很好。具体如何行事,你自己斟酌。若有紧急情况,可通过驿馆内我们的人传递消息。记住,保全自身,徐徐图之。” 杨素素再次盈盈一拜,退了出去。 回到暂居的厢房,另外七名女子已经歇下。 杨素素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精心修饰过的姣好面容,心中默念着荀贞的叮嘱,也回想起来潜龙前,那位风尘红牌附在耳边说的那些露骨却又直指男人弱点的技巧。 镜中人儿的眼神,渐渐从清雅柔弱,变得幽深复杂。 而此刻,齐家院内,李晨正与郭孝在书房对坐。 “江南那几位美人,尤其是那个叫杨素素的,恐怕不简单。” 郭孝捻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随意敲击,“姿容气度,绝非寻常歌姬。我让人暗中查了,此女姓杨,虽非嫡系,却也是镇海公族中精心教养的。荀文若把她混在歌姬里送来,所图非小。” 李晨正在看一份关于春耕准备的文书,闻言头也不抬。 “意料之中。礼物哪有白收的?人既然安排进了内院,就交给玉儿看着。玉儿掌家,心思细,出身也高,镇得住场面。那些女子若安分守己,就当下人养着;若有异动……”李 “齐家院不是她们能翻起浪的地方。” 郭孝笑了:“主公倒是放心。不过,美人计自古难防,尤其是这等有才有貌又有心机的。枕边风的威力,可不容小觑。” “我知道。所以更要将她们放在玉儿的眼皮底下。内宅之事,交给她们我放心。我们男人,精力该放在外面。宇文卓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了,江南、西凉的合作要尽快落实,通蜀道要加速贯通,春耕生产更是重中之重。这些,才是根本。” “明白。西凉密使已到晋州,不日便来潜龙详谈。江南这边,荀贞这两日应该就会将具体交易条款拟定。另外,白狐那边……” 郭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看晏殊老儿,心思有些活络了。通蜀桥一行后,他对董璋的兴趣,似乎淡了不少。” 李晨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天下智者,择良木而栖。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种好梧桐树,何愁没有凤凰来?至于来的是凤凰,还是别的什么……来了,才知道。” 潜龙城的冬夜,宁静中孕育着躁动。 驿馆内,暗子已埋下香阵。 第411章 万里山河图 西凉,金城,三王子府邸。 书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董璋眉宇间那层浓浓的阴郁。 窗外是西凉冬日常见的昏黄天色,寒风卷着沙粒,敲打着窗纸。 董璋无心处理案几上堆积的文书,背着手在书房里踱步,脚步略显焦躁。 夫人王氏端着一盏参茶进来,看到夫君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在桌上。 “夫君,还在想白狐先生的事?”王氏柔声问道。 董璋停下脚步,重重坐在椅中,揉了揉眉心:“能不想吗?白狐先生自雪川来投,为我谋划‘北联燕王、南交潜龙、先统西凉’之策,正是用人之际,一切方有些起色。可转眼间,先生便跟着楚怀城去了潜龙城,这一去就是多日,音讯虽有,但寥寥数语,只言在潜龙见闻。我这心里……每日都像在打鼓,七上八下。” 王氏走到董璋身后,替他轻轻揉捏肩膀,温言劝解:“白狐先生是天下顶尖的谋士,宇文卓三叩九请都请不动的人物。他既然选择离开雪川,来到西凉,选择辅佐夫君,自然不会如同儿戏一般,说走就走,说变就变。夫君不必过于忧心。” 董璋握住夫人的手,苦笑道:“夫人啊,你不懂。我这心里,总忍不住把自己比作一个家道中落、前途未卜的穷汉子。忽然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倾国倾城、才情绝世的美人,说要嫁给你,帮你重振家业。穷汉子自然是欣喜若狂,将美人奉若神明。” “可没过几天,这美人说要去村里那个新近发达、更显富足的汉子家看看,见识见识。这一去……看到人家家里粮食满仓,屋舍崭新,仆役成群,规矩井然,人人脸上带笑……你说,这位见识了更广阔天地的美人,回头再看我这破落院子、纷乱家事,会不会……见异思迁?” 王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夫君的比喻,妾身懂了。担忧,确是人之常情。白狐先生那样的智者,所求恐怕不止是一时的权位富贵,更看重主公的器量、格局与未来的可能性。潜龙李晨能崛起于微末,短短数年创下如此基业,通蜀桥更是震惊天下,必然有其过人之处。白狐先生去看,去比,也是情理之中。” 董璋闻言,神色更加黯淡。 王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但是夫君,正如那穷汉子想要留住美妻,不能只是终日担忧美人离去,更需要让美人看到,你并非朽木,你有能力,有决心,更有让她看到未来的希望!白狐先生为我们定下的大略,方向是对的。夫君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而是应该振作精神,将先生定下的策略,更快、更坚决地推行下去!” 董璋抬头看向夫人。 王氏继续道:“整合西凉内部,清理阳奉阴违之辈,提拔可用之才,囤积粮草,整顿军备,这些都是我们眼下就能做,也必须做好的事。只有让白狐先生看到,他的谋划在我们手中正一步步变为现实,看到西凉正在我们的努力下焕发新生,他才会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才会更坚定地留下来辅佐夫君。” 董璋眼中恢复了些许神采,握住王氏的手紧了紧:“夫人说得对。是我钻牛角尖了。白狐先生不在,我们更要做出成绩来给他看!” “还有,妾身以为,我们或许可以想得更远一些。白狐先生定策‘北联燕王’,是稳中求进。但我们西凉,难道只能联燕吗?燕王慕容垂占据燕州,扼守北疆,兵精粮足,若能与之结盟固然好,但若……我们能展现更强的实力,甚至在未来有机会,将燕州部分膏腴之地也纳入囊中呢?” “夫人的意思是……” “妾身一介女流,不懂军国大事。” “只是觉得,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潜龙可以开山架桥,连通蜀地;江南可以富甲东南,虎视中原。我们西凉,若只满足于统一内部,困守河西,将来恐怕会落于人后。燕王虽强,但其地北接草原,东临渤海,西面就是我们和潜龙,并非铁板一块。若能善加谋划,未必没有机会。当然,此事需从长计议,更需等待时机。但至少,我们心中要有此念想,要为此积蓄力量。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拥有更广阔的疆域和潜力,才能真正留住白狐先生这样的旷世奇才,也才能在未来与潜龙、江南这些势力并立时,不落下风!” 董璋霍然起身,在书房中激动地走了几步,胸中那股因白狐离去而产生的郁气和不安,被夫人这番话语冲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起的雄心与紧迫感。 “夫人真乃我的贤内助!” “没错!我们不能只想着依赖白狐先生,更不能只满足于偏安一隅!我们要让先生看到,西凉在董璋手中,不仅能统一,更能开拓,能变得更强!燕州……北地……未来未必不能争一争!” 王氏见夫君重燃斗志,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妾身相信夫君能做到。眼下,我们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待白狐先生归来,看到西凉的新气象,定会欣慰。” 董璋用力点头,重新坐回案几后,开始认真批阅文书,那股沉郁之气一扫而空。 白狐的潜龙之行,反而成了激励董璋更加奋发图强的契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潜龙城,已是年关将近,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气氛。 这是李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个新年,也是潜龙城建立以来,最热闹、最特别的一个新年。 特别之处在于,今年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一起过年。 江南的荀贞、杨文广一行,西凉的晏殊、楚怀城,都决定留在潜龙城度过除夕,亲眼看看这座新城如何迎接新年。 除夕当天,潜龙城从清晨起就热闹非凡。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集市上人头攒动,采买年货。 齐家院更是忙碌,诸位夫人指挥着仆役准备丰盛的年夜饭,连那八名江南来的女子也被分派了剪窗花、布置厅堂的活计。 杨素素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剪出的窗花精巧别致,倒是让负责此事的林小玉多看了几眼。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齐明。 齐家院的正厅摆了数张大圆桌,李晨与诸位夫人、子女坐主桌,荀贞、晏殊等客人与郭孝、苏文、墨问归、老钱等潜龙核心成员分坐其余各桌。 桌上菜肴丰盛,南北风味兼有,酒是温好的“潜龙醉”和“杏花翠”。 席间气氛热烈,众人举杯互贺新年,暂时抛开了阵营与谋算,享受这难得的团聚时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晨起身,举杯笑道:“今日除夕,喜迎新年,更喜迎远道而来的朋友。潜龙僻处北地,无甚稀奇之物款待贵客。唯有一物,或许可博诸位一笑,共庆佳节。” 众人好奇望去。只见李晨对墨问归点了点头。 墨问归起身,走到厅外,对等候的几名工坊学徒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众人移步至齐家院中庭开阔处。 夜空中繁星点点,寒风依旧,但所有人都裹着厚裘,兴致勃勃。 “诸位请看。”李晨指向夜空。 墨问归亲自点燃了第一支特制的、粗如儿臂的“烟花”。引信嗤嗤燃烧,很快,“咻——”的一声锐响,一道明亮的红光拖着长长的尾焰,直冲漆黑的夜空! 就在众人仰头追寻那红光时,红光在极高的天际猛地炸开! “砰——!” 一声不算震耳却清晰无比的爆响,夜空瞬间被点亮!无数金红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如同最绚丽的火树银花,在夜幕上勾勒出瞬间的璀璨,然后缓缓消散。 “啊!”席间响起低低的惊呼,尤其是杨文广和楚怀城等年轻人,更是瞪大了眼睛。 这还没完。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不同颜色的光焰接连升空,炸开成形态各异的绚丽图案。 有团团锦簇的牡丹,有展翅欲飞的金凤,有盘旋而上的金龙……虽稍显朴拙,但在这纯粹的夜空背景下,已是美不胜收,充满了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奇幻色彩。 荀贞、晏殊这两位见惯风浪的谋士,此刻也仰着头,眼中映照着夜空不断绽放又熄灭的光华,脸上写满了震撼。 他们博览群书,知晓古籍中记载的“爆竹”、“燎火”,却从未想过,火焰与声响可以如此结合,可以人为控制,在天空绘出如此短暂却辉煌的画卷。这又是潜龙工巧之术的杰作? 最后一支,也是最大的一支烟花被点燃。它升得更高,炸开的声响也更为沉闷悠长。 “轰——!” 这一次,炸开的不是单一图案。无数光点并非随意溅射,而是在某种精妙的设计下,于夜空中短暂地构成了一幅……微缩的、闪烁着金红光芒的“万里山河图”! 蜿蜒的河流,起伏的山脉,甚至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惊鸿一瞥的壮丽与巧思,足以让所有人窒息! “万里……山河……”荀贞喃喃自语,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 晏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望着光华散尽、重归深邃的夜空,低声道:“火树银花不夜天……潜龙贺岁,竟以山河为图……好气魄,好手段!” 杨文广已经完全看呆了。 楚怀城也是心潮澎湃,这绚烂背后的工艺与想象力,再次刷新了他对潜龙的认知。 齐家院内,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叹。 孩子们兴奋地拍手尖叫。 夫人们仰望着夜空残留的淡淡烟痕,眼中异彩连连。 那八名江南女子更是看得目眩神迷,杨素素仰望着方才“山河图”绽放的位置,心中对创造这一切的李晨,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潜龙城的其他角落,无数百姓也看到了这除夕夜的空中奇景,爆发出阵阵欢呼。 这前所未有的“烟花”,成了潜龙城这个特殊新年最深刻、最辉煌的记忆。 李晨看着众人震撼的神情,微微一笑。 这“改良版烟花”和压轴的“万里山河图”效果,是墨问归带领工匠们试验多次的成果,虽然远不如后世精细,但在这漆黑寂静的古代夜空,足以造成无与伦比的视觉与心灵冲击。 今夜过后,“潜龙除夕放天火,绘就山河贺新春”的传说,必将随着这些客人的离去,传遍天下。 这不仅是欢庆,更是一种无声的展示,一种文化自信与技术实力的炫示。 第412章 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 新年过后,潜龙城依旧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与对新一年的憧憬中。 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已到了分别的时候。 临行前一日,荀贞、晏殊不约而同地提出,想再去北大学堂看看,再去那处能俯瞰半座潜龙城的观景台上站一站。郭孝自然作陪,李晨也放下手头事务,与苏文一同前往。 冬日的阳光清冽,洒在雪后洁净的校园。 学子们已结束短暂的休沐,重新投入课业,学堂内回荡着诵读声、辩论声,工坊区传来叮当的敲打,武备场上有整齐的呼喝。 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众人登上观景台,凭栏远眺。 潜龙城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伸展,新旧建筑交织,道路如棋盘,工坊烟囱耸立,远处田亩虽被白雪覆盖,却勾勒出整齐的阡陌。 更远处,通蜀道的方向,依稀可见蜿蜒如带的影子。 荀贞望着这片景象,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感慨:“烟火人间,安得太平美满……李布政使治下此城此景,倒让荀某品出几分此中真味。” 晏殊捻须,望着城中熙攘的人流,接口道:“是啊。除夕那夜‘万里山河图’璀璨虽短暂,却令人难忘。而这每日可见的市井烟火,学堂书声,工坊劳作,田亩耕作……才是真正能带来‘太平美满’的根基。潜龙所重,在此。” 郭孝站在一旁,闻言笑道:“二位先生过誉。路漫漫其修远兮,潜龙不过刚起步,所求者远,所虑者深。前路荆棘,强敌环伺,哪敢轻言‘美满’?” 荀贞转身,看向李晨与郭孝,神情郑重:“李布政使,郭奉孝,天下纷乱已久,黎民苦不堪言。潜龙能辟此新气象,无论将来如何,于这北地一方百姓而言,已是功德无量。江南虽富,然积弊亦深,文若此番北行,见闻震撼,感触良多。他日江南若有变革之机,还望潜龙能不吝分享治政兴利之得失。” 这话已是将姿态放得极低,隐含请教与未来合作之意。 李晨拱手还礼:“荀先生言重。治政之道,因地制宜,互相砥砺。潜龙愿与江南保持往来,互通有无。但愿烽火早熄,天下百姓皆能安居。” 晏殊看着李晨,又看看郭孝,忽然叹了口气:“这一别,不知他日相逢,是何等光景?是在厮杀震天的战场,两军对垒,谋士斗法?还是在某个雨后的酒巷,白发重逢,笑谈当年?” “世事如棋,变幻莫测。真不知道啊!” 郭孝拍了拍晏殊的肩膀,语气少了几分往日的戏谑,多了些旧友的真诚:“晏兄,何必如此感伤?无论战场酒巷,你我这等人物,相逢总归是有意思的。只盼那时,各自所谋之事,都能更近心中之道几分。” 李晨亦道:“晏先生,西凉之事,潜龙既已承诺,必当尽力。望先生一路珍重,助董璋王子早日安定西凉。他日若有闲暇,潜龙大门,随时为先生敞开。” 晏殊深深看了李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拱手道:“多谢李布政使盛情。老夫……记下了。” 次日,两支车队分别从潜龙城南门和西门驶出。 荀贞、杨文广一行携带着初步达成的合作协议与对潜龙水泥、烟花等物的浓厚兴趣,南下归返江南。 晏殊与楚怀城、哑仆,则带着更复杂的心绪与对西凉未来的新思量,向西踏上归途。 潜龙城渐渐远去,但那座城的影像,城中的人,那些话语与理念,还有夜空中那幅转瞬即逝却又烙印心底的“万里山河图”,却如同种子,深深埋在了两位谋士的心田。 数日后,晏殊与楚怀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西凉金城。 一入金城地界,晏殊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城防似乎更加严密有序,巡逻士卒的精神面貌比离开时振奋不少。 城内街道清扫得干净,虽不及潜龙,但以往常见的垃圾污水横流景象少了许多。 集市上,商贩的吆喝声似乎也多了些底气。 待到进入王府,见到董璋,晏殊更觉诧异。 仅仅分别月余,这位三王子眉宇间的郁气与焦虑竟散去了大半,眼神明亮,腰背挺直,言语间透着一股久违的锐气与干劲。 “先生!您可算回来了!”董璋亲自迎出书房,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欣喜,“先生北行辛苦!潜龙一行,收获如何?” 晏殊按下心中讶异,将潜龙见闻、与荀贞郭孝的暗谈、以及初步达成的三方默契合作框架,一一说与董璋听。 董璋听得极为认真,尤其关注潜龙对西凉的支持细节,以及“江南-西凉-潜龙”秘密贸易通道的构想。 “好!太好了!”董璋抚掌,“有潜龙物资支持,有江南潜在商路,我西凉底气更足!先生此行,功莫大焉!” 晏殊观察着董璋,缓缓道:“王爷似乎……与老夫离开时,颇有不同?” 董璋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赧然,随即正色道:“不瞒先生,先生北行期间,本王确实焦虑过,彷徨过。幸得夫人点拨,方知坐困愁城无益,唯有奋发图强,做出实绩,方能不负先生期望,不负西凉百姓所托!” 董璋将月来整肃军纪、提拔寒门、清查府库、奖励耕织、惩治了几个民愤极大的贪蠹之事,一一向晏殊道来。 虽然只是开始,许多事阻力重重,但董璋言语间透出的决心与条理,让晏殊颇感意外。 “王爷能如此想,如此做,老夫欣慰。” 晏殊捻须,心中对董璋的评价悄然调高了些许。 这位王子,或许并非绝世明主,但至少有听劝、知耻、后勇的潜质。 西凉这盘棋,似乎比自己离开时,多了几分活气。 然而,晏殊这份微薄的欣慰,很快就被一个从京城方向传来的、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击得粉碎。 天下三谋齐聚潜龙,共度除夕,同观通蜀桥与万花山河图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天下。 这等盛事,在文人谋士圈中引为美谈,在诸侯耳中却如惊雷。 最受刺激的,自然是摄政王宇文卓。 摄政王府,暖阁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瓷器碎片铺了一地,书案被掀翻,宇文卓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状若疯虎。 “白狐!晏殊!你这个老匹夫!” 宇文卓咬牙切齿,声音嘶哑,“本王冒雪亲赴雪川,好言相请,许以重利,你端坐庐中,故弄玄虚,提出那狗屁不通的三件事来搪塞本王!转头你就去了西凉,投了董璋那个黄口小儿!现在更好,居然屁颠屁颠跑到潜龙,跟郭孝、荀贞把酒言欢,看什么狗屁烟花,观什么天桥!” 宇文卓猛地抓起手边仅存的一个玉镇纸,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天下三谋齐聚潜龙?哈哈!好得很!这是做给天下人看,我宇文卓不配尔等辅佐?那李晨,那董璋,才是尔等眼中明主?打脸!这是赤裸裸地打本王的脸!” 幕僚和侍从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劝。 “本王还没倒!本王还是摄政王!掌控中原,带甲数十万!”宇文卓咆哮着,“你们想合伙对付本王?那就来!看看谁先死!” 发泄良久,宇文卓才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暴怒与嫉恨,目光阴冷地扫过地上跪伏的众人。 “来人!”宇文卓声音冰冷。 一名心腹幕僚战战兢兢抬头:“王、王爷有何吩咐?” “给西凉二王子董琥去信。” “告诉他,本王支持他攻打金城,夺取西凉王位!粮草军械,本王可以给他一部分。让他放开手脚去打!务必让那晏殊老匹夫和董璋小儿知道,背叛本王,投靠潜龙,是什么下场!本王要亲眼看着金城被攻破,看着那老匹夫的谋算化成泡影!” 幕僚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办!” 宇文卓走到窗边,望着阴沉沉的天空:“晏殊,郭孝,荀贞……你们在潜龙看烟花,谈合作,好不快活。本王就在京城,给你们送上一场真正的‘烟火’!看看这西凉大地,被战火烧红的样子,是否比那夜空中的假山河,更加‘壮丽’!” 一骑快马,携带着宇文卓的密令与承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京城,向着西凉东部二王子董琥控制的区域疾驰而去。 第413章 西凉最大的依仗 摄政王府,密室。 宇文卓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心腹幕僚赵乾,以及两名掌管私兵兵符的将领。烛火摇曳,将宇文卓阴沉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消息确认了?”宇文卓声音嘶哑,盯着刚刚从西凉边境快马赶回的探子。 探子伏地道:“确认无误。二王子董琥已收到王爷密令和首批粮草军械,正在其控制的肃州、甘州等地加紧集结兵马。董琥麾下原有兵马约两万,加上这些年吞并拉拢的部族武装,能战之兵约三万五千。董琥放言,开春雪化,便要兵发金城,清君侧,正王统。” 宇文卓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好。董璋那边呢?” 另一名负责监视金城的密探回禀:“金城方面,董璋在白狐晏殊归来后,确有些动作,整肃了部分军纪,提拔了几个寒门将领,但时间尚短,成效有限。其能直接调动的金城及附近嫡系兵马,不足三万。西凉其他观望的部族和城池,见董琥有王爷支持,态度更加暧昧。” 赵乾此时开口,这位在蜀地曾与郭孝隔空交手、最终败于火烧成都的谋士,眼中闪着精明的算计:“王爷,此战关键在于快,在于切断外援。董璋最大外援,莫过于潜龙李晨。李晨与董璋有盟约,又与白狐达成密议,西凉战事一起,潜龙必然不会坐视。” 宇文卓冷哼一声:“本王知道。所以这次,本王不用朝廷名义,不动那些心思各异的边军。就用本王自己的私兵!五万精锐,由你们二人统领,秘密西进,与董琥合兵一处。八万对三万,兵力占绝对优势!” 一名将领迟疑道:“王爷,五万私兵秘密西调,京城防务……” 宇文卓摆手:“京城有御林军和本王其余亲卫镇守,柳承宗那老狐狸翻不起浪。正好,趁此机会将这支兵马调出去,也免得留在京城,让某些人(指太后和皇帝)不安分。” “上次西凉内乱,粮草被阻,后来查实,就是柳承宗这老匹夫在背后捣鬼!这次,本王绕开朝廷,看他还怎么捣乱!” 赵乾补充道:“王爷英明。潜龙方面,李晨虽有些奇技淫巧,但其根基尚浅。蜀地大战后,其兵力分散,主力一部在蜀地修路,一部驻守晋州和潜龙本城,能机动驰援西凉的兵力,最多两万余。且长途跋涉,粮草接应困难。只要我军攻势迅猛,在潜龙援军赶到前击溃董璋主力,拿下金城,大局可定。届时,白狐再智,也无回天之力。” 宇文卓满意地点头:“赵先生所言,正合本王心意。此战,不仅要灭董璋,打晏殊的脸,更要斩断潜龙伸向西凉的手!让天下人看看,跟本王作对,是什么下场!你二人速去准备,开春之后,即刻发兵!” “是!”两名将领与赵乾齐声应诺。 就在宇文卓紧锣密鼓调兵遣将的同时,潜龙城,齐家院内,却是一派午后静谧景象。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毯上。 大玉儿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核对年节各项开支。 李破虏在厚厚的地毯上玩着木制的小马和小车,咿咿呀呀。 杨素素垂手侍立在一旁,手中端着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炉内炭火温着,散发出淡淡的兰香。 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越发衬得肤色白皙,眉眼如画,气质婉约沉静,与屋内温暖雅致的氛围浑然一体。 李晨处理完公务回来,踏入暖阁,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脚步不由得放轻了些。 楚玉抬头,见是李晨,嫣然一笑:“夫君回来了。” 李破虏也丢下玩具,张开小手摇摇晃晃地扑过来。 杨素素连忙将手炉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躬身行礼,动作轻盈无声。 李晨抱起儿子,逗弄了两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杨素素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女子确如郭孝所言,绝非普通歌姬。 那份静雅中透出的书卷气,那种低眉顺眼却仪态万方的举止,甚至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清雅香气,都与苏小婉的淳朴、孙采薇的干练、柳如烟的雍容、阎媚的飒爽截然不同。 是典型的、被精心雕琢过的江南世家女子风范,如同一件精美的瓷器,易碎,却令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生出保护欲。 “素素姑娘在此处可还习惯?”李晨随口问道,将李破虏交还给乳母。 杨素素微微欠身,声音清柔:“回布政使话,夫人待下宽和,诸位姐姐也极好。素素能在此做些轻省活计,已是福分。” 楚玉笑道:“素素心灵手巧,算账、女红、烹茶都极出色,倒是帮了我不少忙。”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杨素素做事细致妥帖,又知情识趣,从不逾矩,这些日子的表现,连楚玉这般挑剔的人都挑不出错处。 李晨点点头,在楚玉身边坐下。 楚玉很自然地接过杨素素适时递上的温茶,奉给李晨。 李晨抿了口茶,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楚玉:“西凉那边,宇文卓和董琥,怕是快要动手了。董璋和白狐,压力不小。” 楚玉放下账册,蹙眉道:“宇文卓睚眦必报,三谋齐聚潜龙,他定然视为奇耻大辱。支持董琥攻打金城,是意料之中。只是不知,他会动用多少力量。” 李晨没有接话,反而将目光转向静静侍立的杨素素,忽然问道:“素素姑娘来自江南,见闻广博。以你之见,此番西凉若起战事,董璋王子最大的依仗在何处?是潜龙的盟约与支援吗?” 这问题问得突然,且涉及军国大事。 暖阁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楚玉看向李晨,又看看杨素素,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杨素素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略作思索,声音依旧轻柔,却条理清晰:“布政使垂询,素素一介女流,本不敢妄言军国。只是既蒙垂问,素素便斗胆说说浅见,若有谬误,还请布政使与夫人恕罪。” “但说无妨。”李晨语气平和。 杨素素抬起眼,目光清正,语气平稳:“素素以为,董璋王子此番最大的依仗,或许并非潜龙,而是……江南镇海公。” “哦?”李晨眉梢微挑,“何以见得?” 楚玉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杨素素缓缓道:“宇文卓挟持中枢,看似势大,实则内忧外患,急于立威。其若倾力支持董琥,必从京畿及中原调兵调粮。江南富庶,地处东南,虽暂未直接与宇文卓冲突,但一直为其所忌。宇文卓兵马钱粮大量西调,其东部、南部防务必然空虚,对江南的威慑也随之大减。此乃江南乐见。” “再者,江南与潜龙已有通商之谊,与西凉亦有潜在交易之利(她隐约知晓一些)。宇文卓若在西凉得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威胁日增的潜龙,届时江南将直接面对一个消化了西凉、击败了潜龙后更加强大的宇文卓。反之,若西凉能挡住宇文卓,甚至形成僵持,则宇文卓力量被牵制在西线,无力东顾南图,对江南最为有利。” “因此,于江南镇海公而言,暗中希望西凉能顶住压力,甚至予以某种形式的、不直接出兵的‘支持’(如默认某些物资经江南商道流入西凉),最符合江南利益。这种基于大势的‘默许’与‘乐见’,或许比潜龙直接派出的两万援军,对董璋王子而言,是更深厚、更持久的依仗。毕竟,潜龙援军远征,力有未逮;而江南的态度,却能影响中原乃至天下钱粮物资的流向,间接削弱宇文卓。” 一番话说完,暖阁内寂静无声。李晨看着杨素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深思。 这番分析,不仅点出了江南在西凉战事中的关键立场,更隐隐道破了天下势力博弈的深层逻辑——利益的权衡与牵制。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深闺女子或歌姬能有的见识!不愧是荀贞亲手安排、杨家精心培养的棋子。 楚玉也深深看了杨素素一眼,心中警铃微作。 此女,才情见识恐怕还在自己预估之上。 “素素姑娘高见。”李晨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江南的态度,确实举足轻重。多谢姑娘解惑。” 杨素素连忙躬身:“布政使过誉,素素信口胡言而已。” 第414章 开辟第二战场 潜龙城,布政使书房。夜已深,灯火却将室内照得通明。 巨大的北地舆图悬挂在墙上,西凉、河套、燕州、晋州、潜龙等地被不同颜色的线条和标记勾勒得清清楚楚。 李晨背着手站在地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西凉金城的位置,又缓缓移向旁边的河套三郡。 郭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黑白棋子,眼神却同样锐利地锁在地图上。 “奉孝,”李晨开口,没有回头,“杨素素那番关于江南的分析,你怎么看?” 郭孝将一枚黑棋轻轻按在代表金城的标记旁,嘴角微扬:“那女子,不简单。见识穿透了表层战阵,直指利益根本。她说的没错,江南杨素和荀文若,此刻最希望看到宇文卓的力量被西凉死死拖住,甚至消耗。所以,江南不会明着帮董璋,但暗中乐见其成,某些‘不方便’的物资,或许会睁只眼闭只眼。” 李晨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我也这么想。西凉这一战,宇文卓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他如私兵精锐尽出,京城和中原腹地必然空虚,这是他的死穴。但对我们而言,问题在于……” “直接派兵援救金城,路途遥远,粮草难继,且容易陷入与宇文卓主力的正面消耗,正中宇文卓下怀。他想逼我们在西凉跟他决战。” 郭孝点头,将另一枚白棋放在代表潜龙的位置。 “主公所虑极是。而且,还有一点。” 郭孝抬起头,看向李晨,“西凉那边,如今谋有白狐晏殊坐镇。白狐此人,长于战略布局,善借势,更善观察。有白狐在,董璋至少不会犯致命的战略错误。武的方面,楚怀城是将门之后,韩国公府底蕴,统兵、布阵、临机决断,皆非寻常将领可比。有白狐定策,楚怀城执行,金城至少能坚守一段时间。” “反观我潜龙,谋,孝自认不输白狐。但武……风狼长于山地游击、训练;铁弓、刘方擅守,晋州防御也算可圈可点;蜀地的王坚老成,但锐气已失;其余诸将,勇则勇矣,统兵驭将、临阵应变之能,皆已到极限。真正能独当一面、与楚怀城这等将门虎子较量的帅才……缺。” 李晨默然。 郭孝这话说得直接,却也点出了潜龙当前的一大短板。 将领的成长需要时间和战阵磨砺,更需要天赋与传承。 楚怀城那种自幼耳濡目染的将门底蕴,不是靠几次胜仗和新式武器的堆积就能速成的。 “那依奉孝之见,此番西凉大战,我们该如何应对?坐视不理,盟约成空;直接驰援,恐陷泥潭。”李晨问道。 郭孝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狡黠与锋芒。 郭孝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没有指向战云密布的金城,而是重重地落在了地图上另一处——被标记为三方势力交错、颜色混杂的“河套三郡”! “主公,天下人都说我郭孝鬼谋,算无遗策,谋划神鬼莫测。” “其实啊,没那么玄乎。我不过是比旁人更早看到利益所在,更敢去伸手拿罢了。宇文卓、董琥、董璋、白狐……他们的目光都盯在金城,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在那里一决高下。那我们就偏不按他们的路子走。” 郭孝的手指在河套区域画了一个圈:“在他们动起来之前,我们先动!动这里!” 李晨眼中精光一闪:“河套三郡?你是说……让铁弓动手?” “正是!” “铁弓将军驻守河套三郡我方的领地,对河套其他地区窥伺已久,地形、敌情、各部势力,早已摸透。他在那里经营那么久,修筑据点,拉拢小部落,等的就是时机!如今宇文卓注意力在西凉,其燕州方向的压力必然减轻。而河套三郡,目前西凉(董琥)、北地(我潜龙)、燕州(慕容垂)三分,彼此牵制,谁也吃不下谁,形同鸡肋僵局。” “我们就在此时,以‘清剿边境马匪、维护商路’或‘追捕逃犯’等名义,让铁弓将军率领边军精锐,突然发力,猛攻河套地区目前由董琥控制的西部区域!同时,可以暗中放出风声,甚至制造一些‘证据’,暗示此次行动得到了西凉三王子董璋的默许或配合,是为将来‘河套换支持’铺垫!” 李晨迅速跟上郭孝的思路。 “如此一来,董琥后方起火,他在河套的那点地盘和兵力本就不稳,必然慌乱。宇文卓支持董琥,河套出事,宇文卓是管还是不管?若管,就要分兵分心,西凉主战场压力减轻;若不管,董琥必生怨隙,且河套若被我潜龙拿下,将来董璋统一西凉后,我们手握河套大部,谈判筹码更足!” “不止如此!” 郭孝手指点向代表燕州慕容垂的标记,“河套乱起,战火蔓延,最紧张的是谁?是燕王慕容垂!他的燕州与河套东北接壤,河套若被我潜龙一家独吞,或陷入长期混战,都对燕州边防不利。慕容垂能坐视不管吗?他很可能被迫下场,要么试图调停,要么干脆也出兵抢占一块,以防我潜龙坐大。” 李晨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明白了郭孝的谋划。 “你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浑!把燕王慕容垂也拖下水!西凉金城战火未起,河套先乱。宇文卓、董琥、董璋、白狐、慕容垂,甚至可能还有暗中观察的江南……所有人的目光和力量都会被牵扯过来!水浑了,才好摸鱼!” “主公英明!” “金城主战场,让白狐和楚怀城先去顶着。我们不去正面硬碰,而是在侧翼的河套,开辟第二战场,乃至诱发第三、第四战场!让宇文卓首尾不能相顾,让董琥腹背受敌,让慕容垂无法置身事外,让西凉的棋局,变成整个北方的乱局!而我们,目标明确——河套!拿下河套,连通红河谷,则我潜龙北地战略格局全盘皆活!进可图草原,退可守阴山,西可制西凉,东可慑燕州!此乃一石数鸟,乱中取利之策!”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晨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看到西北方向即将燃起的烽火。 “铁弓将军那边,准备得如何?”李晨沉声问。 “早已待命。” “只需主公一道密令,边军即可出动。首批目标明确,就是董琥在河套西部的三个薄弱据点。行动要快,要狠,打出气势,更要巧妙散布消息。” 李晨转身:“传令铁弓,按计划行动!同时,以我的名义,密信告知董璋和白狐,潜龙将在河套方向配合他们,牵制董琥及宇文卓侧翼,请他们务必坚守金城,等待时机。另外,让墨问归和老钱,加紧准备一批‘好东西’,说不定……很快就能在西凉或者河套派上用场。” 郭孝肃然拱手:“孝,领命!” 第415章 河套三郡开战 河套西部,野狐岭。 细雪如盐,无声洒落在枯黄的草甸和起伏的沙丘上。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低垂,能见度不足百步。 属于西凉二王子董琥麾下的一个小部落便驻扎在背风的洼地里,几十顶牛皮帐篷静默地立在雾中,只有零星几处篝火的余烬冒着青烟。 部落头人巴图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坐在自己最大的帐篷里,面前摆着一盆煮得滚烫的羊杂,手里端着半碗辛辣的马奶酒。 巴图喝一口酒,吃一块杂碎,粗糙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心里盘算着开春后的好事。 “二王子说了,打下金城,跟着去的兄弟都有重赏!女人、牲口、绸缎……少不了咱们的!” 巴图对陪坐的两个儿子吹嘘,“咱们部落出两百骑,到时候抢在前面,多砍几个董璋狗崽子的人头,换来的赏赐够咱们吃用几年!说不定,二王子一高兴,把河套这边肥美的草场再多划给咱们一块!” 两个年轻儿子听得眼睛发亮,摩拳擦掌。 就在这时,帐外原本只有风声和偶尔羊叫的寂静,突然被一阵急促、密集且迅速逼近的马蹄声撕破! 那马蹄声沉重整齐,绝非部落散骑所能有,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正规骑兵在冲锋! 紧接着,惊恐的呼喊从营地边缘炸开,用的是西凉土话:“敌袭!潜龙军!是潜龙军的黑甲骑!” “什么?”巴图手里酒碗“咣当”掉在地上,油腻的羊杂汤溅了一身。 巴图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挂在帐篷柱上的弯刀,掀开厚实的皮帘就冲了出去。 帐外,营地已乱作一团。 雾气被急促的人喊马嘶搅动得翻腾不休。 朦胧中,只见无数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黑甲骑兵,仿佛没有声息般从雾霭里涌现! 他们人马俱甲,沉默得可怕,唯有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和弓弦震动的嗡鸣撕裂空气!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死神的叹息。 雾中根本看不清箭从何来,部落里毫无防备的牧民和刚刚惊醒、匆忙抓武器的战士便惨叫着倒下。 鲜血染红了白雪和枯草。 “结阵!上马!迎敌!”巴图目眦欲裂,挥刀狂吼。 但他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打击和混乱中显得如此微弱。 部落的战士们有的还在找马,有的刚爬上马背就被不知哪里射来的冷箭撂倒,更多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黑甲骑兵的冲锋阵型锐利如凿子,轻易撕开了部落营地松散的外围。 为首一将,身材并不特别魁梧,但骑术精湛至极,手中一杆黝黑的长枪如同毒龙出洞,枪影翻飞间,试图阻挡的西凉骑兵纷纷落马。 此人未戴全盔,露出一张被边塞风霜刻满痕迹、却目光沉静坚毅的面容。 正是长期驻守河套三郡、赵铁兰的夫君——铁弓! 铁弓没有高声呐喊,只是沉默地催动战马,长枪指引着冲锋方向。 他身后的黑甲骑兵如同臂使指,迅速分割、包围、剿杀。 战术简单高效,带着潜龙军特有的那种冷硬的纪律性。 这支骑兵显然在此地潜伏已久,对地形了如指掌,选择了最出人意料的时间(雪雾清晨)和地点发动突袭。 战斗——或者说屠杀——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到两刻钟,这个数百人的部落营地便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 巴图带着几十个残兵试图向西逃窜,却被一支早已迂回包抄的潜龙骑兵小队截住,铁弓拍马赶到,三合之内便将巴图挑落马下。 铁弓勒住战马,看着满地狼藉和跪地投降的俘虏,脸上并无喜色,只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漠然。 “清理战场,收缴马匹武器,俘虏集中看管。派人向刘方将军通报,野狐岭已下。传令各队,按计划向下一个目标移动,动作要快。”铁弓的声音平稳,带着久经沙场的沙哑。 “是!”副将抱拳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铁弓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董琥主力囤积的肃州,也是他下一步需要施加压力的方向。 主公和郭先生的谋划,河套的棋局,就从这野狐岭的晨雾中,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几乎在野狐岭遭袭的同时,距离不远的另外两个隶属于董琥的小型据点和游牧部落,也遭到了来自晋州方向、由刘方部将率领的步骑混合部队的袭击。 攻击同样迅猛突然,专挑防守薄弱处下手。 河套西部,一夜之间,烽火骤起! 消息如同被惊飞的鸟群,扑棱着翅膀,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四面八方。 最先接到急报的,是正在肃州集结兵马、准备西进金城的二王子董琥。 “什么?铁弓和晋州军刘方同时动手?野狐岭、黑水营、黄羊滩全丢了?” 董琥接到战报时,正在校场点兵,闻言差点从将台上栽下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们怎么敢!李晨不是应该去救金城吗?怎么跑到我的河套后院来放火!” 幕僚和将领们面面相觑,也慌了手脚。 河套西部虽非董琥核心地盘,但却是连接其东部领地与西凉腹地、乃至获取草原物资的重要通道和缓冲地带。 此地一失,不仅后方不稳,物资补给线受到威胁,更可怕的是,如果潜龙军继续东进,与驻守金城西面的三王子董璋及晋州刘方主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董琥就被包了饺子! “殿下,必须立刻分兵回援河套!”一员将领急道,“否则后院起火,军心必乱!” 另一人反对:“不可!大军已动,目标金城!宇文卓王爷的援军不日即到,此时分兵,前功尽弃!金城那边,董璋和白狐正等着我们呢!” “那河套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铁弓把咱们的老窝端了?” “河套地广人稀,铁弓和刘方兵力有限,未必能长久占据。当务之急是速克金城!只要拿下金城,擒杀董璋,整个西凉都是殿下的,届时再回师河套,易如反掌!” “放屁!等金城打下来,河套早成人家的了!到时候两面受敌的是我们!” …… 大帐内吵成一团。董琥头痛欲裂,只觉得进退维谷。 救河套,则金城战事必受影响,可能错失与宇文卓援军会合夹击董璋的最佳时机。 不救河套,后方不保,军心动荡,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都闭嘴!”董琥烦躁地一拍桌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发现自己突然陷入了李晨和白狐精心设计的陷阱——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错。 与此同时,京城的摄政王府。 宇文卓也接到了河套生变的消息。 相比于董琥的慌乱,宇文卓更多的是暴怒。 “李晨小儿!安敢如此!”宇文卓将手中的密报撕得粉碎,“本王正要集中力量解决西凉,他却在河套先动手!这是在挑衅!是在逼本王分兵!” 幕僚中有人出列建议:“王爷,既然潜龙不守规矩,在河套开辟战场,不如我们也调整策略,将主攻方向转向河套!派精锐驰援董琥,先在河套击溃铁弓、刘方所部,断潜龙一臂,再图西凉不迟!” 这个提议让一部分将领点头。河套看起来似乎是个更容易取得战果的方向。 “万万不可!” 一个清朗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帐中的议论。 众人望去,正是从蜀地归来后颇受宇文卓倚重的谋士赵乾。 赵乾走到大帐中央,对宇文卓躬身一礼,然后转向众人,语气清晰而急促:“诸位,此议看似有理,实则大谬!潜龙此举,正是要诱使我军分兵,甚至改变主攻方向!” 赵乾快步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河套。 “诸位请看,河套地域广阔,但多为草原荒漠,城池稀少。铁弓所部本就是长期驻守此地的边军,熟悉地形,以逸待劳。刘方部从晋州出击,距离其补给线更近。我军若长途奔袭河套,人困马乏,补给漫长,地形不熟,正中潜龙下怀!他们可以凭借地利,层层阻击,不断消耗我军锐气和粮草!” 赵乾的手指又重重敲在金城的位置。 “而金城,才是此战关键!董璋兵马不足三万,虽有白狐谋划,楚怀城统兵,但兵力劣势明显。只要我军与董琥合兵,以雷霆之势猛攻金城,一旦城破,董璋授首,白狐再智也无用武之地,西凉传檄可定!届时,整合西凉之力,再回头收拾河套,方是正理!” 赵乾转身,面向宇文卓,神情恳切:“王爷,此刻李晨主力未动!郭孝最善奇谋,铁弓在河套动手,焉知不是调虎离山之计?若我军主力被河套拖住,潜龙主力突然出晋州,或从其他方向直扑我军要害,甚至……威胁京城,届时悔之晚矣!请王爷明鉴,万不可因小失大,中了郭孝的奸计!金城,才是决胜之地!只要拿下金城,河套之乱,自可平息!” 宇文卓听着赵乾的分析,暴怒的情绪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惊悚。 是啊,李晨和郭孝最擅长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河套看似是块肥肉,但很可能是个有毒的诱饵! “赵先生所言极是!” 宇文卓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而坚定,“传令前军,加速与董琥会师,目标不变——金城!告诉董琥,河套之失,本王记下了,战后必让李晨加倍偿还!让他稳住阵脚,守好现有防线,不必大规模回援河套,集中力量,先破金城!” 命令传下,宇文卓的战争机器依旧隆隆指向西凉金城。 但河套骤然升起的烽烟,却像一根尖锐的刺,扎进了董琥的肋下,也飘荡在即将到来的金城大战上空,带来了第一缕不确定的阴云。 而在潜龙城,接到铁弓初战告捷、并成功搅乱董琥部署的消息后,郭孝对着地图,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第一步,成了。”郭孝低声自语,“河套的水已经搅浑。接下来,就看那位燕王殿下,是继续装睡,还是不得不……下场玩玩了。” 第416章 白狐煽风点火 燕州,蓟城,燕王府。 暖阁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北地特有的严寒。 燕王慕容垂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久经沙场、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难明的光芒。 慕容垂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颔下留着浓密的短须,虽养尊处优多年,但周身仍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剽悍武夫气息。 作为世代镇守北疆、防备草原的藩王,慕容垂的根基不如江南杨素富庶,野心不如宇文卓露骨,但胜在兵甲精良,治军严整,且深谙在夹缝中生存壮大的道理。 上次西凉老王董天霸病逝,三子内乱,慕容垂就敏锐地抓住了机会。 他先是口头应和宇文卓调停西凉的指令,出兵晋州却是围而不攻,最后停火谈判时分得了一块水草丰美的膏腴之地,也就是如今燕州在河套三郡中占据的东北部分。 那一次,慕容垂得了实利,却也实实在在地摆了宇文卓一道。 宇文卓当时正全力对付李晨,无暇北顾,只能暂时隐忍,但芥蒂早已种下。 慕容垂心知肚明,再想从宇文卓那里捞到类似的好处,怕是难了。 “西凉又乱了,宇文卓和董琥要对金城动手……” 慕容垂放下密报,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边矮几,“乱得好啊。越乱,本王或许又能……” 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投机者的精光。 他下意识地开始盘算,这次能不能像上次一样,趁乱再咬下一块肉来,哪怕只是在河套方向挤压一下董琥或潜龙,扩大一点自己的地盘也好。 然而,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慕容垂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 “铁弓在河套西部率先动手,连破董琥数处据点,兵锋甚锐!” 心腹将领的汇报让慕容垂眉头紧锁。 “潜龙李晨,竟然没去直接救金城,反而先在河套发难?”慕容垂坐直了身体,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符合常理,却更显棘手。 谋士上前,指着墙上的河套地图分析:“王爷,铁弓所部本就是河套地头蛇,熟悉地形。此番突然发难,董琥在河套西部的势力本就分散薄弱,恐怕难以抵挡。一旦铁弓扫清西部,稳固阵脚,下一步……” 谋士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上标注着燕州势力范围的东北区域,“必然东进,觊觎我燕州在河套的立足之地!” 慕容垂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那块地从战略上看,对远离中原的燕州而言,确实是南下的一个重要跳板和桥头堡,更是优质战马的来源地之一。 失去了它,燕州就被彻底锁死在长城以北,南下之路更加困难。 “王爷,是否要增兵河套,以防万一?”将领请示。 慕容垂沉吟未决。 增兵,就意味着要直接卷入这场越来越复杂的混战,消耗本就不算特别充裕的兵力钱粮。不增兵,难道眼睁睁看着铁弓一步步逼近,最后被人从河套赶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侍卫禀报:“王爷,西凉金城有密使求见,自称奉白狐晏殊先生之命,有亲笔信呈上。” “白狐?”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时候,金城的白狐派人来做什么?莫非是求援?慕容垂挥挥手,“带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作商人打扮的信使被引入,恭敬地呈上一个密封的铜管。 慕容垂验看火漆无误后,取出信笺展开。 信是白狐晏殊亲笔,字迹疏朗飘逸,但内容却让慕容垂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最后几乎要喷出火来! 信的开头还算客气,问候燕王安好。随即笔锋一转,直指河套:“……闻听河套之地,近日颇不宁静。董琥无道,肆虐地方,我主三王子董璋,心怀西凉百姓,更念及河套三郡本为西凉故土,牧马旧地,不忍其长久沦于纷争战火,生灵涂炭……” 看到这里,慕容垂心中已是冷笑。 故土?旧地?说得冠冕堂皇!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慕容垂血压飙升:“……今我西凉已与北地潜龙结为兄弟之盟,共抗暴卓(宇文卓)。为酬谢潜龙李布政使高义,襄助我西凉正统,我主董璋王子决意,待平定内乱、重振西凉之后,便将河套三郡全境,赠予盟友潜龙,以作两家永世友好之见证,亦算物归原主,正本清源……” “混账!”慕容垂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矮几,震得茶盏跳起,“放狗屁!正本清源?赠予潜龙?晏殊老儿,你当本王是泥捏的不成!河套那块地,是本王真刀真枪打下来的!什么时候成了你西凉说送人就送人的东西了!” 信使吓得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慕容垂强压怒火,继续往下看。 白狐在信末“委婉”地“提醒”:“……燕王殿下雄踞北疆,威名赫赫,想必深明大义,通晓时务。河套之事,关乎西凉、潜龙两家盟约,大势所趋。为免兵戈再起,伤及无辜,殿下若能审时度势,主动撤出河套东北之地,则我主与潜龙李布政使,必感殿下高谊,日后必有厚报。若执意不退……恐伤三家和气,届时兵连祸结,非天下之福,亦非燕州之利也。” 这哪里是商量? 这分明是最后通牒!是赤裸裸的威胁和羞辱! “好!好一个白狐!好一个晏殊!” 慕容垂气得胡须都在颤抖,将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掷在地上,“金城都快被宇文卓和董琥打上门了,还敢来威胁本王?让本王撤出河套?做梦!看本王不出兵,先把你金城给掀了!” 慕容垂胸中怒火熊熊,当即就要下令点兵,给西凉一点颜色看看。 “王爷息怒!万万不可!”一直沉默旁观的谋士急忙上前劝阻。 “有何不可?”慕容垂怒目而视,“白狐欺人太甚!金城自顾不暇,还敢挑衅,本王正好出兵,与宇文卓、董琥合力,先灭了董璋,看那白狐还如何嚣张!” 谋士连连摆手,语气急促:“王爷,此计行不通!此刻出兵西凉,道路已绝!” “道路已绝?什么意思?”慕容垂一怔。 谋士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从燕州通往西凉金城的几条主要通道:“王爷请看,要攻打金城,无论走哪条路,都需经过河套中部或南部。而如今,河套西部已被铁弓搅得天翻地覆,潜龙军控制了关键区域。东部是我们燕州的地盘,中部和南部……现在正是铁弓与董琥残部交战、局势最混乱的地带!” “我军若此时南下西进,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河套这个烂泥潭!铁弓的潜龙军会坐视我们通过吗?董琥的溃兵和部落武装会是什么态度?混乱之中,我军长途跋涉,人地生疏,粮草补给如何保障?恐怕还没走到金城,就要在河套损耗大半锐气!更可怕的是……” 谋士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潜龙晋州和北地本城的位置:“潜龙主力至今未动!郭孝用兵,最善奇正相合。铁弓在河套动手,焉知不是诱饵?若我军主力深陷河套泥潭,潜龙主力突然从晋州北上,或联合西凉董璋东出,截断我军归路,甚至……直扑我燕州本土!届时,王爷,我们才是腹背受敌,危如累卵啊!” 一番话,如同冰水淋头,让慕容垂沸腾的怒火瞬间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的寒意。 谋士的分析句句在理,戳中了他的要害。 白狐这封信,看似嚣张愚蠢,实则毒辣! 这分明是算准了燕州此刻的尴尬处境——想报复西凉,路被潜龙堵了;想保住河套地盘,就要直接面对正在势头上的铁弓和态度不明的潜龙主力! 慕容垂颓然坐回榻上,胸口起伏,脸色变幻不定。 愤怒、不甘、憋屈、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好一招驱虎吞狼……不,是赶鸭子上架,再关门打狗!”慕容垂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白狐……郭孝……李晨……你们够狠!” 第417章 董琥分兵 金城,王府书房。 听完信使详细描述燕王慕容垂暴怒却最终隐忍未发的反应后,白狐晏殊脸上非但没有忧色,反而露出几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微笑。 晏殊捻着颌下几缕银须,对侍立一旁的楚怀城和主位上面带忧色的董璋缓声道:“王爷,怀城,看到了吗?火,老夫已经替潜龙那边添上了。慕容垂现在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却又发现四周都是荆棘无从下口的老虎,空自咆哮暴怒,实则进退维谷,更加犹豫不决。河套这潭水,经此一事,算是彻底浑了,浑得连慕容垂自己都看不清深浅。” 楚怀城眉头微蹙,思索着问道:“先生此计确是高明,逼得燕王难以动弹。只是……若那慕容垂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倾尽全力猛攻河套,铁弓将军压力恐怕会骤增。毕竟燕州在河套东北经营数年,根基比董琥深,兵力也更雄厚。” 晏殊闻言,哈哈一笑,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怀城啊,你只算了明面上的账。慕容垂为何不敢全力扑向河套?除了老夫信中提及的西凉、潜龙联盟之势,他心中更大的顾忌,在侧翼,在草原深处!” 晏殊走到悬挂的北地舆图前,手指从河套东北方向滑出,指向更北的阴山以南、黄河“几”字形弯折内的广袤草原:“这里,红河谷。阎媚夫人与阿紫姑娘经营的红衣营据点。你以为潜龙让两位女将远赴草原,仅仅是为了建立一个马场,或者收拢些散兵游勇?” 楚怀城和董璋的目光都聚焦在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上。 “据老夫所知,红衣营依托红河谷,凭借潜龙提供的精良装备和阎媚的统御之能,已在草原站稳脚跟,收服、整合了大小十余个部落。如今可战之兵,已有两千余骑!这两千骑,可不是寻常草原牧民,而是配备了潜龙新式马具、部分装备了那种能连发弩箭甚至传闻中‘火铳’的精锐!更关键的是,他们熟悉草原作战,来去如风。” 晏殊的手指在红河谷与燕州河套地盘之间划了一条线。 “慕容垂若敢倾巢出动,南下河套与铁弓死磕,他的侧翼和后路,就完全暴露在这支草原新军的兵锋之下!两千红衣营精锐,依托草原地利,袭扰粮道,截杀援兵,甚至直捣燕州本土薄弱处……慕容垂那两万兵马,够填这个窟窿吗?别忘了,草原骑兵最擅长的就是机动游击,以少打多!慕容垂敢赌吗?” 楚怀城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恍然与钦佩:“先生洞若观火!原来潜龙在草原早有如此后手!难怪李晨和郭孝敢让铁弓在河套放手施为。” 董璋也是精神一振,脸上忧色稍减:“如此说来,燕王确实不敢妄动。河套局势,对我们……对潜龙,更加有利了?” 晏殊颔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老神在在:“所以,我们如今只需稳坐金城,看宇文卓和董琥,能否在攻打金城这把火上,浇够油,烧得旺。必要时,我们甚至可以在暗中,给那位正在河套奋战的铁弓将军,送点‘顺水人情’,比如……透露点董琥在河套残部的布防虚实,或者,给慕容垂那边再添点堵。河套越乱,宇文卓和董琥就越分心,金城的压力就越小。” 河套的局势,因白狐这一封看似挑衅、实则算计深远的书信,变得更加波诡云谲,各方牵制,动弹不得。 而真正的风暴眼,似乎正从金城,悄然向着河套转移。 只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白狐这般冷静算计,也并非所有人都有耐心等待。 肃州,二王子董琥大营。 接连丢失河套西部数个据点的噩耗,以及来自宇文卓“不必大规模回援、专注金城”的严令,像两把烧红的钳子,反复炙烤着董琥的神经。 大帐内气氛压抑,将领们争吵不休,主战主援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董琥烦躁地踱步,眼前仿佛出现了两幅可怕的图景: 一幅是猛攻金城不下,身后河套老家被铁弓和刘方连根拔起,自己成了丧家之犬。 另一幅是回师河套,与潜龙军纠缠,错失与宇文卓合兵攻破金城的良机,甚至可能被宇文卓责怪,失去支持。 “不能再等了!” 董琥猛地停步,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决绝与疯狂。 “金城有白狐和楚怀城,一时半会打不下来。但河套!河套是我的根基!丢了河套,就算打下金城,本王也是无根之木!宇文卓远在中原,哪里懂得我们的苦处!” “殿下三思!”仍有幕僚试图劝阻,“宇文卓王爷的援军前锋已近,此时分兵,恐惹王爷不快,更会削弱我军攻城的锋锐啊!” “住口!”董琥厉声喝断,“本王意已决!分出……一万五千兵马!由巴鲁将军率领,火速东进,驰援河套!务必将铁弓和刘方赶出去,收复失地,稳住后方!其余兵马,随本王继续西进,与宇文卓援军会合后,再攻金城!本王要两头兼顾!” 命令下达,将领们面面相觑,但见董琥脸色铁青,无人再敢反对。 很快,一万五千西凉骑兵在部落将领巴鲁的率领下,匆匆拔营,脱离主力大军,卷起漫天烟尘,向着东北方向的河套疾驰而去。 董琥看着远去的烟尘,心中稍定,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他觉得这个折中的办法,既能保住后方,又不至于完全放弃金城。 至于分兵导致的力量削弱……董琥咬咬牙,只能寄希望于宇文卓的援军足够强大,能够弥补。 几乎在董琥分兵的同时,远在京城的摄政王府,赵乾接到了最新的战报。 当看到“董琥分兵一万五千驰援河套”的消息时,赵乾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忍不住一拳捶在案几上,脱口骂了出来:“董琥这个蠢货!愚不可及!” 旁边的心腹吓了一跳,忙问:“先生何出此言?二王子回援河套,稳固后方,也是情理之中……” “狗屁情理!” 赵乾气得胡须都在发抖,指着地图,“赵某之前再三分析,河套是潜龙的诱饵,是郭孝的调虎离山之计!金城才是关键,必须集中全力,速战速决!董琥这一分兵,不仅削弱了攻打金城的力量,更致命的是,他将自己本来完整的兵力,硬生生割裂成了相距数百里的两部!” 赵乾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条线,一条指向金城,一条指向河套。 “一万五千人去了河套,面对的是以逸待劳、熟悉地形的铁弓部,还有随时可能侧击的刘方部,以及虎视眈眈的燕王和草原红衣营!这一万五千人能讨到什么好?恐怕泥足深陷,反而成了拖累!而董琥自己,带着剩余兵马去碰金城那块硬骨头,身边少了近三分之一精锐,士气必然受损!宇文卓王爷的援军未至,他拿什么去啃白狐和楚怀城守御的金城?” 赵乾越说越急,在室内踱步:“此乃兵家大忌!分散兵力,两头落空!郭孝和白狐,恐怕此刻正在金城抚掌大笑!他们根本不用在河套与董琥硬拼,只需利用地利和盟友牵制住这一万五千援军,金城这边的压力就减轻了小半!等宇文卓王爷的援军赶到,董琥自己先已成了疲兵钝卒!王爷的谋划,恐被这蠢货毁于一旦!” 心腹听得冷汗涔涔:“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是否要急令董琥,召回援军?” 赵乾颓然坐倒,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军令已下,兵马已动。此刻再改,徒乱军心。只盼……只盼王爷的援军能来得更快些,实力足够强,或许还能弥补董琥的愚蠢。再者……” 赵乾眼中闪过一丝阴霾,“或许,这也是一个机会。” “机会?”心腹不解。 赵乾没有解释,只是目光幽深地望向西边。 董琥分兵,固然是昏招,但也让局面更加混乱。 乱,有时也意味着……可乘之机。 只是这机会,需要极高的手腕和运气才能抓住。 郭孝和白狐,会留下这样的破绽吗? 第418章 风陵渡 京城,摄政王府,密室。 宇文卓盯着桌上最新的战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他此刻烦躁的心绪。 “董琥这个蠢货!”宇文卓咬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本王让他集中兵力攻打金城,他竟敢私自分兵回援河套!一万五千人……就这么扔到河套那个烂泥潭里去了!” 赵乾侍立一旁,神情凝重,却没有立刻接话。 这位从蜀地败归后更显沉稳的谋士,此刻正快速梳理着整个战局。 “王爷息怒。”片刻后,赵乾缓缓开口,“董琥此举固然愚蠢,但也是被李晨和郭孝逼到了墙角。河套若失,他确实腹背受敌。只是……他选错了应对之法。” “赵先生,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金城那边,董琥分兵后,攻城力量必然不足。白狐和楚怀城不是易与之辈,若不能速克金城,战事拖下去……” “拖下去,对王爷最不利。” “朝廷内外,反对王爷的声音从未停歇。柳承宗那些人在暗中窥伺,太后和幼帝也在等待时机。西凉战事若久拖不决,粮草耗费巨大,朝中怨言必然四起。更可怕的是潜龙李晨的主力至今未动。郭孝用兵,最善后发制人。他们在等什么?” 宇文卓心头一凛:“先生的意思是……” 赵乾走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手指先点向金城,又划向潜龙城的方向:“王爷,孝以为,我们或许该重新审视整个战略。先前定策,是以王爷五万私兵为主力,联合董琥,强攻金城。但现在董琥自乱阵脚,此策风险大增。” “那先生有何高见?”宇文卓皱眉。 赵乾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谋士特有的精光:“王爷手中,除了五万私兵,可还有别的力量?” 宇文卓一怔:“先生是指……朝廷那十几万兵马?” “正是。”赵乾点头,“那十几万兵马,虽粮草调配受户部、兵部掣肘,调动缓慢,且内部派系复杂,不如王爷私兵如臂使指。但……他们毕竟是朝廷正军,名义上听命于王爷这个摄政王。” “先生继续说。” 赵乾深吸一口气,说出已在心中酝酿多时的谋划:“某建议,调整方略。明面上,以‘平定西凉内乱、维护朝廷法统’为名,动用朝廷那十几万兵马,作为攻打金城的主力!王爷可任命心腹将领统领,再以董琥剩余兵力为辅助,大张旗鼓,进逼金城!” 宇文卓眉头紧锁:“朝廷兵战力参差不齐,将领心思各异,能打下金城?” “未必需要真正打下。”赵乾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这十几万朝廷兵的作用,是‘势’,是‘饵’!他们声势浩大进逼金城,白狐和董璋必然全力防守。而此刻,金城真正的威胁,来自哪里?” 宇文卓眼睛一亮:“来自本王那五万私兵!” “对!”赵乾手指重重按在金城位置上,“王爷的五万私兵,可一分为二。抽出两万精锐,混入朝廷大军之中,作为真正的攻坚锋锐。有这两万私兵作为骨干,朝廷那十几万人的战力将提升数个档次,足以对金城形成巨大压力,逼出潜龙的援军!” 宇文卓完全跟上赵乾的思路,呼吸微微急促:“而剩下的三万私兵……” 赵乾的手指猛地从金城方向划出一道弧线,直刺地图上标注的“潜龙城”! “剩下的三万私兵,秘密集结,轻装简从,绕开正面战场,直扑兵力空虚的潜龙腹地!” “李晨要救金城,必派主力西进。届时潜龙本城及晋州防御必然薄弱。三万精锐私兵,以有心算无心,突然发难,有很大机会一举捣毁潜龙根基!就算不能完全攻克,也能逼李晨回师自救,金城之围自解!” 宇文卓听得心头狂跳,眼中光芒大盛:“好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大张旗鼓打金城,实际上真正的杀招,是直取潜龙!李晨和郭孝就算再能算计,也料不到本王敢在此时分兵奇袭他们的老巢!” “此计关键在于虚实转换,时机把握。朝廷兵和两万私兵攻金城,必须打得凶狠,打得真实,才能逼出潜龙援军,也才能掩护另外三万私兵的奇袭行动。同时,要严密封锁消息,那三万奇兵的动向,绝不能让潜龙细作探知。” 宇文卓在密室内踱步,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 朝廷兵打金城,胜了固然好,败了也不伤他根本,还能消耗朝廷力量。 真正的胜负手,在那三万直捣黄龙的私兵身上! “只是……”宇文卓忽然想到一点,“朝廷那十几万兵马的粮草调度,柳承宗那些人会不会再使绊子?” 赵乾冷冷一笑:“王爷可公开上奏,言西凉战事关乎朝廷威严,请太后和幼帝下旨,全力支持平乱。将粮草压力公开化,柳承宗若再暗中阻挠,便是贻误军机,王爷正好借机发作,铲除异己。此为阳谋,他们反而不好明着阻拦。” “妙!”宇文卓抚掌大笑,“赵先生此计,将局势盘活了!就这么办!立刻传令,调整部署!” 宇文卓眼中凶光毕露:“李晨,郭孝,白狐……本王这次,要跟你们玩一把大的!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就在宇文卓和赵乾定下新的战略同时,千里之外的河套西部,风陵渡。 此处是黄河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渡口,也是连接河套东西部的要冲之一。 此刻,渡口南北两岸,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北岸,铁弓站在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眺望着东面扬起的滚滚烟尘。 那是董琥派出的援军先锋,约三千骑兵,由部落悍将脱脱不花率领,正疾驰而来,意图夺回渡口,打通东进通道。 副将站在铁弓身侧,低声道:“将军,探马回报,脱脱不花部来势汹汹,但队形有些散乱,应是急行军所致。后面二十里,还有约五千步骑混杂的主力。” 铁弓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传令南岸伏兵,按计划准备。北岸守军,稍作抵抗便佯装不支后撤,放他们过河。记住,败要败得真,撤要撤得乱。” “是!”副将领命而去。 铁弓的目光依旧锁定东面。 这位戍边多年的将领,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风霜,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主公和郭先生的谋划,河套是重要一环。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里,吃掉董琥派来的这支援军,至少也要重创之,让董琥彻底陷入两难。 “瓮已备好,”铁弓低声自语,“就等鳖入瓮了。” 约半个时辰后,脱脱不花的三千骑兵如狂风般卷至风陵渡北岸。 渡口处,仅有数百“惊慌失措”的潜龙守军在仓促布防。 “哈哈哈!潜龙兵不过如此!”脱脱不花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见状大喜,挥刀狂吼,“儿郎们,冲过去!夺下渡口,王爷重重有赏!” 西凉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催动战马,如潮水般涌向渡口。守军的箭矢稀稀拉拉,抵抗显得软弱无力。很快,渡口防线被冲破,守军“狼狈”向南岸溃退。 脱脱不花不疑有诈——在他看来,潜龙军在河套兵力有限,分守各处,此处防守薄弱再正常不过。夺取渡口,打通道路才是首要! “过河!追上去!”脱脱不花一马当先,冲上临时加固的浮桥。三千骑兵轰隆隆跟上,马蹄踏得浮桥剧烈摇晃,水花四溅。 就在先锋骑兵大半过河、后续部队正要跟上时,异变陡生! 南岸那些“溃退”的守军突然止步,转身,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架架造型奇特的弩机! 与此同时,渡口两侧的芦苇荡和土丘后,响起尖锐的哨音! “放!”一声厉喝划破长空。 “嘣嘣嘣——!” 机括震响,不是弓弦声,而是某种更沉闷、更有力的弹射声!数百支特制的短矛般的巨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覆盖了刚刚上岸、队形尚未展开的西凉骑兵! 这不是抛射,是近乎平射!短距离内,威力恐怖! “噗噗噗——” 血肉撕裂声、战马嘶鸣声、人的惨叫声瞬间爆开!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骑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脱脱不花反应极快,猛地俯身马背,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花,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有埋伏!结阵!”脱脱不花狂吼,心中却是一沉。 然而,埋伏不止于此。 渡口两侧,各杀出约五百黑甲步兵,左手持厚重方盾,右手持长柄斩马刀,步伐整齐,沉默推进,瞬间截断了浮桥与南岸的联系! 与此同时,北岸方向也响起喊杀声——本该“溃退”的部分潜龙守军去而复返,配合从侧翼杀出的骑兵,开始攻击尚未过河的西凉后队! 脱脱不花的三千先锋,被拦腰截断,分割包围! “将军!浮桥被占,后路断了!”亲兵惊慌喊道。 脱脱不花双目赤红,看向前方。那些手持斩马刀、结阵推进的潜龙步兵,让他想起了一种传闻中潜龙独有的战法——刀盾墙,专克骑兵冲锋! 再看远处土坡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面“铁”字大旗,旗下立着一将,身影沉稳如山。 “铁弓……”脱脱不花咬牙,知道自己中计了。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凶性被激发出来,“儿郎们!向前冲!冲破这些步兵,还有生机!随我杀!” 剩余的一千多骑聚拢起来,发起决死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潜龙步兵阵中突然掷出的数十个黑乎乎的陶罐。 陶罐落在骑兵冲锋路径上,碎裂。 下一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迸现,硝烟弥漫,破片横飞!战马惊嘶,骑手坠地,冲锋阵型大乱! “震天雷……是震天雷!”有西凉兵惊恐尖叫。 脱脱不花也被气浪掀得一阵晃动,耳中轰鸣,眼中尽是惊骇。这就是传闻中潜龙那种能爆炸的可怕武器! 就这么一耽搁,潜龙的刀盾墙已经稳稳压上,长刀如林,开始冷酷地收割陷入混乱的骑兵生命。两侧,潜龙的弓箭手和弩手开始精准点名。 败局已定。 脱脱不花知道,自己这三千先锋完了。 他看向北岸,后队也在遭受攻击,浮桥被占,援军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渡河。 “突围!往东突围!”脱脱不花调转马头,带着仅存的数百亲兵,试图从侧翼杀出血路。 然而,一支约五百人的潜龙轻骑,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们突围的方向上。为首一将,手持长枪,正是铁弓麾下擅长骑战的副将。 “脱脱不花,留下吧!”副将冷笑,长枪一指,“杀!” 最后的围剿开始。 这场渡口伏击战,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时辰。脱脱不花的三千先锋骑兵,大部被歼,脱脱不花本人被生擒。 北岸的五千后队见势不妙,仓促后撤二十里扎营,再不敢轻易前进。 铁弓站在南岸,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收缴战马兵器,押送俘虏。副将兴奋地前来汇报战果。 铁弓听完,只是点点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将军,此战大胜,为何……”副将有些不解。 铁弓望向东南方向,那是董琥主力和宇文卓援军可能来的方向,更是潜龙本城的方向。 “胜了一场而已。”铁弓缓缓道,“河套的棋局,才刚刚开始。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面。传令各部,抓紧休整,加固防御。另外,派人给红河谷送信,告知此处战况,请阎媚夫人加强戒备,谨防燕王异动。” 铁弓心中清楚,自己在这里打得越狠,潜龙本城可能承受的压力就越大。宇文卓不是庸人,郭先生能算计别人,别人也会算计郭先生。 这场席卷北地的风暴,还远未到最猛烈的时候。 第419章 少年天子书惊凤阙 京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的怒火几乎要将书房掀翻。 案几上那份兵部呈上的调兵核准文书,被狠狠摔在地上,墨迹未干的朱批刺眼地写着“粮秣不足,暂缓大部调动”。 “柳承宗!老匹夫!” “又是他在背后捣鬼!什么粮秣不足?户部、兵部都是本王的人,他一个礼部侍郎,手伸得倒长!” 赵乾拾起文书,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王爷,不止是柳承宗。文书里提到,江淮、两浙等地驻军‘防务紧要,不宜轻动’,这分明是江南杨素的手笔。” “杨素?”宇文卓猛地转头,“他也敢插手?” 赵乾将文书摊开,指着几处关键段落。 “王爷请看。这十几万朝廷兵马中,有近五万驻扎在长江沿线及东南要地,名义上是防御海寇、维护漕运,实则是朝廷牵制江南的棋子。如今王爷要调走这些兵马,杨素岂会坐视?恐怕柳承宗的阻挠背后,也有江南的影子。荀文若归去不久,江南的动作倒是快。” 宇文卓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本王调兵是为了平定西凉内乱,维护朝廷法统!他们竟敢以私废公!” “王爷,在杨素和柳承宗看来,这恰是削弱王爷力量、壮大自身的好机会。” “西凉战事一起,无论胜负,王爷的势力都会被消耗。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希望王爷败。” 宇文卓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震翻,茶水淋漓:“那现在怎么办?朝廷兵调不动,仅凭本王私兵和董琥那点人马,如何实施先生的双线之策?” “事已至此,只能调整。朝廷兵马,能调动多少算多少。重点在于那五万私兵的使用。两万混入朝廷军攻金城,三万奇袭潜龙的方略不变。只是……” “奇袭潜龙那一路,必须更加隐蔽,行动更要迅捷。因为可供我们在金城佯攻造势的兵力,打了折扣,拖不住潜龙主力太久。” 宇文卓眼神阴鸷,盯着地图上潜龙城的位置:“那就让奇袭的那三万兵马,再精中选精!本王就不信,李晨小儿能在老巢留多少兵!只要捣毁潜龙根基,金城之围自解,届时再回头收拾柳承宗和杨素这些跳梁小丑!” 就在宇文卓被迫调整战略的同时。 千里之外的江南,金陵城,镇海公府。 后园暖阁,窗外梅花初绽,暗香浮动。 荀贞与杨素对坐弈棋,黑白子错落枰上,看似闲适,谈的却是天下风云。 “文若此计,妙。” 杨素落下一子,目光却不在棋盘,“宇文卓调兵受阻,我江南北面压力骤减。沿江那几个险要关隘,朝廷守军一旦调离……”杨素嘴角微扬。 荀贞拈起一枚白子,轻声道:“国公,江南要的不是一时一地之利。宇文卓与潜龙、西凉缠斗,消耗的是中原元气。我们只需静观,必要时……给予潜龙一些‘方便’。” “方便?”杨素抬眼。 “比如,默认甚至暗中协助某些‘商人’,将江南的粮食、生铁、药材,通过隐秘渠道,输往西凉或北地。” “又比如,对宇文卓从江南过境的粮草物资,核查得‘严格’一些,拖延些时日。再或者……在朝中,配合柳侍郎,让宇文卓调动兵马的手续,更加‘合规繁复’。” 杨素抚掌而笑:“文若总是能在规矩之内,找到最有利的落子处。如此,既不得罪宇文卓太甚,又助长了潜龙和西凉,消耗了宇文卓。江南稳坐钓鱼台。” 荀贞微微摇头:“国公,江南也不能全然置身事外。潜龙李晨,非池中之物。其治政理念,工巧之术,乃至那北大学堂……俱是未来变数。江南需学其长,固其本。尤其是……” “那位被送到潜龙的‘礼物’,该发挥作用了。” 杨素神色一肃:“素素那丫头……” “杨素素姑娘聪慧隐忍,在齐家院这些时日,已初步立足。” “她不仅是眼线,更是一枚可以影响风向的棋子。适当时候,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杨素颔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将族中女子作为棋子送出,非他所愿,但乱世之中,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北地战云密布,我江南却得暂时安宁。” 杨素望向窗外绽放的梅花,“这安宁,需用谋略和实力来守。文若,江南的未来,拜托了。” 荀贞肃然拱手:“贞,必竭尽所能。” 南北两地,权谋暗涌。 而在看似平静的潜龙城,另一股潜流,正在悄然滋生,并向着权力中枢荡开涟漪。 潜龙城,北大学堂。 蒙学乙班的课堂刚刚结束,学子们鱼贯而出。 化名刘瑾的幼帝刘策走在人群中,与几个相熟的同窗说笑着,脸上是与年龄相符的轻松,眼中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思索。 回到专为“特殊学子”准备的单人宿处,刘策屏退侍从,独自坐在书案前。 案上摊开着地理、算学、格物讲义,还有几份经过筛选的《北地时报》。 窗外传来远处工坊隐约的叮当声,以及学子们在操场演武的呼喝。 刘策提起笔,铺开信笺,却久久未落墨。 来潜龙已数月。 从最初的忐忑、新奇,到如今的沉浸、思考,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天子,经历着一场悄无声息却又翻天覆地的蜕变。 在这里,没人知道他是皇帝。 他是学子刘瑾,需要按时上课,完成课业,与同窗一起打扫学堂,在食堂排队打饭。 他亲眼看到水泥如何浇筑成坚固的道路和房屋,看到简陋的模型在格物课上演示杠杆与滑轮原理,听到先生讲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听到同窗争论税赋、农桑、边防。 他看到潜龙的百姓脸上有光,看到工坊里的工匠专注创造,看到学堂中的寒门学子奋笔疾书。 他也从《北地时报》和同窗的议论中,拼凑出外界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强烈的对比,冲击着刘策年幼却早熟的心灵。 笔尖终于落下。 “母后亲鉴:儿臣谨拜……” 刘策写的不是例行问安的官样文章。 他写北大学堂的见闻,写那些闻所未闻的学问,写同窗们对天下事的激烈争辩。 他写自己第一次亲手用简仪测量日影,写看到水车带动磨坊时的震撼,写听先生讲解“以工代赈”时心中涌起的明悟。 “儿臣曾问郭先生(郭孝),何为治国之道。郭先生答:使民食有余,衣有暖,居有所,子有教,病有医,老有养,此为其基。儿臣深以为然。” “今观潜龙,虽仅数郡县之地,百姓安居,百业渐兴。反观朝廷治下,中原疲敝,饿殍遍野。儿臣每思之,寝食难安。” 笔锋渐转,触及天下大势。 “前日,儿臣有幸远观荀文若、晏白狐、郭奉孝三位先生于观景台叙话。虽未近前,然先生们风采气度,儿臣仰慕不已。闻先生们谈及天下,皆言‘乱极思治’。” 刘策的笔迹变得凝重: “母后,儿臣近日读书思索,略有愚见。天下大乱,固然可怖。然乱亦如大病,淤积尽去,方有新肌萌生。宇文卓挟持中枢,诸藩割据,蛮族窥边,此皆百年积弊之爆发。破而后立,乱而后治。” “潜龙李晨,起于微末,能创此新气象,非仅凭工巧奇技,更在其施政理念,在其聚才之能,在其……眼中不仅有权位,更有生民。此或为未来新秩序之萌芽。” “儿臣年幼,见识浅薄。然既居此位,当思天下。愿母后保重凤体,勿以儿臣为念。儿臣在此,一切安好,所学所感,日有所进。唯愿早日学有所成,助母后重振朝纲,解民倒悬,使四海清平,再现盛世。” “儿臣刘策,再拜顿首。” 信写完了。 刘策轻轻吹干墨迹,小心封好,盖上只有太后知道的私密印记。 这封信,将通过绝对可靠的秘密渠道,送往京城慈宁宫。 少年天子不知道这封信会对母后产生多大影响,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 有些想法,必须让母后知道。 他不再是那个被困深宫、只能通过奏章了解天下的傀儡幼帝。 他在北大学堂,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未来。 数日后,京城,慈宁宫。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太后柳轻眉独自坐在暖阁中,手中捧着那封从潜龙秘密送来的信。 已经看了三遍,信纸边缘被捏得微微发皱。 柳轻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儿子稚嫩却日渐清晰的面容,耳边仿佛响起信中的话语。 那些关于新学问的描述,关于百姓生计的思考,关于天下大势的见解……尤其那句“乱亦如大病,淤积尽去,方有新肌萌生”,如同重锤,敲在柳轻眉心头。 她睁眼,凤目中锐光闪烁。 儿子长大了。 不再是需要她全力庇护的幼儿,而是在观察,在思考,在形成自己的判断。 而且,是在潜龙那个地方。 柳轻眉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宫墙重重,锁住了太多东西。 “策儿,你说得对。” 柳轻眉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乱,意味着旧秩序正在崩塌。而新秩序……谁能建立新秩序?” 李晨?宇文卓?杨素?慕容垂?还是……她的策儿? 柳轻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只碧玉镯。那是先帝在世时赐下的。 先帝平庸,朝廷积弊已深,非一人之力能挽。 她以一介女流之身,垂帘听政,周旋于权臣藩镇之间,如履薄冰,只为保住儿子,保住刘氏江山。 但或许,儿子看到的,是更远的未来。是破而后立的可能。 “潜龙……李晨……”柳轻眉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许久,太后转身回到案前,提笔疾书。 不是回信给儿子,而是写给兄长柳承宗。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意思却极为明确:全力配合江南杨素,阻挠宇文卓调兵!不惜代价,拖延其西征步伐! 既然乱局已启,既然儿子看到了新秩序的萌芽,那么她这个做母亲的,就要为儿子,也为这个天下,争一个更好的可能。 哪怕要与虎谋皮,哪怕要纵容潜龙坐大。 “宇文卓,你想靠战争稳固权位?” 柳轻眉冷冷一笑,将密信封好,“本宫偏要让你处处掣肘,寸步难行。这潭水,越浑越好。浑水之中,或许……真能摸到一条真龙。” 烛火下,太后的身影挺直如松,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彷徨。 第420章 鬼谋之策,我也看不懂了 燕州,蓟城,燕王府。 慕容垂盯着河套方向最新送来的战报,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暖阁里,几名心腹将领和谋士垂手侍立,气氛凝重。 “铁弓和刘方在河套西部进展这么快?” 慕容垂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董琥那一万五千援军呢?巴鲁不是号称部落第一勇士吗?就这般不堪一击?” 负责军情的将领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王爷,风陵渡一战,巴鲁中了铁弓埋伏,先锋三千骑近乎全军覆没,巴鲁本人被擒。后续部队在渡口以北二十里扎营,与潜龙军形成对峙,不敢再轻易前进。铁弓所部趁机巩固占领区,清理董琥残余势力。刘方的晋州军也从南线压迫,河套西部……董琥的地盘,十去七八了。” 另一名将领忍不住道:“王爷,不能再等了!河套若全入潜龙之手,下一个就是咱们燕州在河套东北那块地!那是咱们南下重要的跳板,万不能丢!” 慕容垂何尝不知? 那块地盘是他上次趁乱好不容易抢下的,水草丰美,更是战略要冲。 丢了,燕州就被彻底锁在长城以北。 “出兵?”慕容垂看向说话的将领,“出多少兵?怎么出?” 将领愣了下:“自然是精锐尽出,与铁弓决战,保住咱们的地盘!” “愚蠢!” 慕容垂尚未开口,首席谋士已经厉声呵斥,“精锐尽出?你当草原上那支红衣营是摆设?你当潜龙李晨的主力死光了?此刻我燕州若大举南下河套,便是将整个后背卖给草原狼,将侧翼暴露给潜龙虎!届时别说河套那块地,燕州本土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那将领被训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 慕容垂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先生说的对。此刻大举出兵河套,是取死之道。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铁弓步步紧逼,最后兵临城下,让我们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谋士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为今之计,不可不出兵,亦不可出重兵。某以为,可派出一支精悍骑兵,人数不必多,三五千即可,以‘巡边’‘防溃兵流窜’为名,进驻咱们在河套东北的地盘,加固防御,彰显存在。同时,派人密会铁弓……甚至潜龙李晨,试探其态度。” “示弱求和?”慕容垂脸色不太好看。 “非也,是显示我燕州有守卫疆土的决心,但又不愿扩大冲突的姿态。铁弓在河套虽进展顺利,但也绝不愿此时与王爷全面开战。他的主要敌人是董琥,是可能介入的宇文卓。我们派出的这支兵力,就如同一根刺,扎在那里,让铁弓不能安心东进,必须分兵防备。如此,既能延缓潜龙吞并河套全境的步伐,为我燕州争取时间,又不过度刺激潜龙和草原,避免两线作战。” 慕容垂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传令,让慕容恪率五千黑狼骑,即刻出发,进驻河套东北大营。告诉慕容恪,守好地盘,没有本王命令,不得主动挑衅潜龙军。但若潜龙军敢越界一步……给本王狠狠打回去!” “是!” 命令下达,慕容垂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五千精骑,在广阔的河套战场,不过是杯水车薪。 能起到多少牵制作用,全靠铁弓如何判断,以及……潜龙那位至今未动的主帅李晨,和那位鬼谋郭孝,到底在盘算什么。 河套的棋,越下越让他心惊胆战。 河套西部,铁弓大营。 军帐内弥漫着血腥气和金疮药的味道。 铁弓赤着上身,左肩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军医刚刚处理完伤口退下。 副将脸上带着愤懑和后怕:“将军,董琥那支分出来的援军,比预想的难缠。那帮部落兵打起仗来不要命,仗着熟悉地形,四处袭扰。昨日那场遭遇战,若不是将军反应快,那一箭就不是擦肩而过了。” 铁弓面无表情,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疼痛让他嘴角微微抽搐,眼神却依旧沉静:“预料之中。董琥能在西凉立足,麾下岂能全是废物?那一万五千人,是他在东部的根基力量,如今困兽犹斗,退无可退,自然凶狠。” “可咱们的伤亡……”副将声音低沉,“这几日折损了八百多弟兄,伤者过千。继续打下去,代价太大了。” 铁弓走到简陋的沙盘前,看着河套错综复杂的地形标记:“主公和郭先生的命令,是拿下河套,牵制董琥及宇文卓侧翼,搅乱局势。如今董琥主力半数被我们拖在这里,金城压力减轻,目的已经部分达到。至于全占河套……” “燕王已经派兵进驻东北,态度不明。我们若逼得太急,恐生变数。” “那接下来怎么办?”副将问。 铁弓手指点在沙盘上几处关键位置:“停止大规模东进。以现有占领区为根基,构筑防线,清剿残敌,安抚归顺部落。重点防备两个方向:一是北面燕王的黑狼骑,二是东面董琥援军可能狗急跳墙的反扑。另外……” “派人去接触燕王派来的将领慕容恪。不必谈什么条件,只需传递一个信息:潜龙无意与燕州为敌,河套之事,乃与董琥、宇文卓的恩怨。燕州若能保持中立,潜龙拿下河套后,愿与燕州划界而治,互通商贸。”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是想稳住燕王?” “能稳住最好。”铁弓道,“稳不住,也要让他犹豫。我们的兵力,不能再分散了。真正的硬仗,恐怕不在河套。” 铁弓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金城。主公和郭先生的主力至今未动,到底在等什么? 等宇文卓和董琥合兵金城城下? 那岂不是将西凉盟友置于绝境? 铁弓想不明白,但他相信郭孝的谋划。 那位鬼谋先生的算计,从来不是常人能轻易看透的。 西凉,金城。 王府书房的气氛,比河套的大营更加凝重。 董璋来回踱步,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楚怀城站在沙盘前,眉头紧锁。 白狐晏殊则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窗外即将到来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寻常春雨。 “先生!”董璋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焦虑,“探马回报,宇文卓的两万私兵前锋,距离金城已不足百里!董琥那蠢货虽然分兵河套,但剩下的兵马,也正从东面压过来!最迟三日,敌军便能兵临城下!而我们……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足三万!潜龙李晨那边,除了铁弓在河套有些动作,主力至今未见一兵一卒来援!郭奉孝当初承诺的支援呢?” 楚怀城也看向白狐,沉声道:“先生,郭孝用兵向来神鬼莫测,但此次……是否太过行险?若金城有失,西凉易主,潜龙失去盟友,河套即便拿下,也成孤地,又有何用?” 白狐放下茶盏,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焦急的两人,微微一笑:“王爷,怀城,稍安勿躁。郭奉孝的算计,若是轻易被你我,被宇文卓看穿,那他也就不配‘鬼谋’之称了。” “可事实是,敌军将至,援军未至!”董璋急道。 白狐走到沙盘前,手指在金城位置点了点:“王爷请看。金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有怀城统兵,有老夫坐镇,守上数月,不成问题。宇文卓和董琥合兵,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宇文卓私兵虽精,但劳师远征,粮草补给漫长。董琥新败于河套,分兵之后实力受损,士气不振。二者联手,并非铁板一块。” “即便如此,兵力悬殊也是事实!”楚怀城道。 白狐捻须,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郭奉孝要的,或许正是让宇文卓和董琥‘顺利’会师,兵临金城。” 董璋和楚怀城同时一愣。 “先生何意?”董璋不解。 白狐缓缓道:“宇文卓此人,刚愎自用,却又多疑。若潜龙主力早早现身援救金城,他便会集中力量,寻求决战。但潜龙主力迟迟不动,宇文卓反而会疑神疑鬼,猜测郭孝是否另有图谋。这种疑虑,会让他用兵束手束脚,也会让宇文卓与董琥之间的猜忌加深。此乃攻心。” “其次,”白狐继续分析,“宇文卓此番西征,动用的是私兵和部分朝廷军。朝廷军调动受江南和柳承宗掣肘,粮草不济。时间拖得越久,宇文卓的后勤压力越大,朝廷内部的反对声音也会越大。郭孝或许在等,等宇文卓师老兵疲,等朝廷内部生变,等江南……或者其他势力,有所动作。” 楚怀城若有所思:“先生是说,郭孝在下一盘大棋?金城只是诱饵?” “是重要的支点,但非全部。” “只是,就连老夫此刻也看不清,郭孝那另外的棋子,究竟落在何处。潜龙主力不动,是藏着致命一击,还是……另有难言之隐?” 白狐望向东方,那是潜龙城的方向,眼中第一次露出些许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白狐收回目光,语气转为坚定,“王爷,怀城,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金城,扎稳这个支点。只要金城不倒,郭孝的棋盘就不会崩。至于援军……该来时,自然会来。或许,来的方式会出乎所有人意料。” 就在这时,亲兵匆匆入内禀报:“王爷,晏先生,楚将军!城外三十里,发现宇文卓前锋斥候大规模活动!另据探马,董琥所部前锋,也已出现在东面五十里外!”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董璋深吸一口气,看向楚怀城:“怀城,城防交给你了。” 楚怀城抱拳,神色肃穆:“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所托!” 白狐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董璋道:“王爷,且随老夫登城一观。看看宇文卓和董琥,给我们摆出了何等阵势。” 金城上下,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滚木礌石堆上城头,热油金汁准备就绪,弓弩手上弦待发。 城头“董”字大旗和“楚”字将旗在渐起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在金城以东,烟尘蔽日。 宇文卓的两万私兵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如同一股黑色铁流,滚滚而来。东面,董琥的两兵马也逶迤而至,虽士气略显低迷,但人数众多。 两支大军,一西一东,如同两只巨钳,缓缓合拢,目标直指孤城金城。 金城攻防战,一触即发。 而在更远的潜龙城,布政使书房内,郭孝站在北地巨幅舆图前,目光却没有落在金城,也没有落在河套,而是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地图东南角,那片被标记为“江南”的区域。 郭孝的手指,在江南与中原交界处几个关键漕运节点上,轻轻划过。 “荀文若,杨镇海……你们会怎么做呢?”郭 “这局棋,人少了,可不好玩。” 窗外,天色向晚,乌云低垂,预示着一场席卷北地的暴风雨,即将以金城为中心,彻底爆发。 第421章 炸洪泽堰 金城以东三十里,宇文卓前锋大营。 营盘依山而建,连绵数里,旌旗如林,刁斗森严。 中军大帐前,一面绣着斗大“宇文”二字的黑色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主将宇文彪按剑立于高坡之上,遥望西方。暮色中,金城巍峨的轮廓如同伏地的巨兽,城头灯火星星点点,隐约可见人影绰绰,戒备森严。 宇文彪是宇文卓族侄,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皮黝黑,一双鹰眼锐利逼人。 此人跟随宇文卓征战多年,以悍勇嗜杀着称,是宇文卓麾下最信任的先锋大将之一。 “楚怀城……白狐晏殊……”宇文彪咧嘴冷笑,露出森白牙齿,“还有那缩头乌龟董璋。就凭你们,也想挡住王爷的天兵?” 副将在一旁附和:“将军说的是。咱们这两万精锐,都是百战老兵。董琥那两万杂牌军虽然不济事,但充充人数,摇旗呐喊还是够的。金城守军不过三万,又是久未经战阵的西凉兵,如何抵挡我军雷霆一击?” “明日拂晓,擂鼓攻城。先攻东门,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便于我军展开。告诉儿郎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金城的金银财宝,漂亮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是!”副将兴奋应声,眼中闪过贪婪光芒。 “还有,”宇文彪补充道,“多派斥候,盯紧西面和北面。潜龙李晨那小子,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郭孝那厮更是诡计多端,别让他们钻了空子。” “将军放心,方圆五十里,都有咱们的游骑哨探。潜龙军但有异动,必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宇文彪满意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金城,转身大步回营。 在他眼中,这座西凉雄城,已是囊中之物。 至于潜龙可能的援军? 来了更好,正好一网打尽,替王爷除去心腹大患。 千里之外的潜龙城郊。 一处隐秘山谷中,篝火被严格控制,只有几处微弱的光源。 三百人马静静肃立,除了偶尔战马的响鼻和甲叶轻微碰撞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 这支队伍很特别。士兵年龄普遍偏大,最年轻的也有二十五六岁,年长的甚至鬓角斑白。 但每个人眼中都沉淀着历经生死的老练与沉稳,站姿如松,呼吸绵长。 他们身上的皮甲是特制的,轻便而坚韧,武器除了制式横刀和强弓,腰侧还挂着几个皮囊,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几十匹驮马背上,那些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长约五尺、粗如海碗的条状物件。 油布包裹得很仔细,边缘用麻绳捆扎结实,即使行军颠簸也纹丝不动。 队伍前方,一名将领静静站立。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相貌普通,皮肤粗糙,左脸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将领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缓缓扫过面前的士兵。 这是赵铁柱,潜龙军中最擅长长途奔袭、敌后破坏的特战将领。 “最后检查装备,火折子、防潮油布、绳索、钩爪、干粮、伤药……特别是‘雷公凿’,务必确认引信干燥,包裹严密。” 士兵们沉默地开始最后检查,动作熟练迅速。 一名副将走到赵铁柱身边,低声道:“将军,都准备好了。只是……属下还是觉得,此行太过凶险。江淮离此千里之遥,沿途要穿过宇文卓控制区,还要绕过江南耳目。就算成功抵达,那洪泽堰……” 赵铁柱抬手打断副将的话,目光依旧平静:“主公和郭先生的命令,是让我们去,不是让我们讨论该不该去。” 副将噎住,苦笑点头。 赵铁柱望向南方沉沉夜色,缓缓道:“洪泽堰,江淮锁钥。控扼淮水,灌溉千里良田,更关系漕运命脉。宇文卓在此驻兵八千,既是防备江南,也是掐住南北咽喉。杨素老谋深算,坐山观虎斗,想等我们与宇文卓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所以郭先生要我们去炸了洪泽堰?”副将还是不解,“溃坝之后,淮水泛滥,两岸尽成泽国,百姓遭殃,我们也会失去民心啊!” 赵铁柱转头看向副将,刀疤在篝火映照下显得更加狰狞:“谁告诉你,我们要炸塌大坝?” 副将愣住。 赵铁柱从怀中取出一份密令,在微弱光线下展开。 上面是郭孝亲笔所书,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择其薄弱处,破其三孔,泄其蓄水五成即可。水势需汹涌,却不可成灭顶之灾。要的,是惊,不是毁。” 副将看完,眼中露出恍然,随即是更深的震撼:“郭先生这是……要逼杨素出手?” “水淹江淮驻军营地,毁其粮草军械,断其与中原联系。八千守军困于水泽,进退不得。” “届时,杨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宇文卓在江淮的这颗钉子被拔掉,要么……趁水势未退,出兵‘收复’江淮,将这战略要地真正纳入江南掌控。” “如此一来,杨素就不得不从幕后走到台前,与宇文卓正面冲突!至少,在江淮问题上,再无转圜余地!” “郭先生说,杨镇海想等我们都残了,才出来吹口气。那我们就先在他的棋盘上放一把火,烧掉他最能坐得住的那个位置。” 副将终于完全明白此行的意义,眼中再无犹豫,只有决然:“属下明白了!请将军下令!” 赵铁柱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三百将士无声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出发。”赵铁柱只吐出两个字。 三百骑兵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山谷,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包裹着厚布,嘴中衔枚,在官道上奔行也几乎听不到声响。 队伍中那些油布包裹的“雷公凿”,随着马背起伏,沉默而危险。 他们的路线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主要城池关隘,专走荒僻山径、废弃商道。 沿途有潜龙早年布下的秘密补给点和接应人员,提供换马、食水、情报。 这是一次千里奔袭,目标直指江淮腹地,宇文卓与江南势力交错的最敏感地带——洪泽堰。 数日后,深夜,洪泽堰以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河神庙。 赵铁柱和几名队长围着一张简陋的江淮水系图。 派出的斥候刚刚带回最新情报。 “将军,情况有变。”斥候队长面色凝重,“三日前,宇文卓从江淮驻军中又调走两千人,增援西线。如今堰上及周边守军,不足六千。但是……” “说。”赵铁柱道。 “杨素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江南水军有异动,数艘快船在淮河下游巡弋。另外,洪泽堰守将加强了警戒,夜间巡逻队增加了一倍,堰上关键位置都加了岗哨。” 一名队长皱眉:“难道走漏了消息?” 赵铁柱摇头:“未必是针对我们。宇文卓从江淮抽兵,杨素加强戒备,都在情理之中。只是如此一来,我们行动难度大增。” 另一名队长道:“将军,是否按原计划执行?还是等时机?” 赵铁柱盯着地图上标注的洪泽堰结构图,手指在几个关键点划过。 那是工坊大匠墨问归根据早年商旅记忆和零星情报绘制的,标出了大坝相对薄弱的几处位置。 “等不了,每多等一日,变数就多一分。宇文卓主力即将会师金城,白狐和楚怀城压力巨大。我们必须尽快完成使命,逼江南入局,分散宇文卓的注意力和兵力。” 赵铁柱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第三水门闸口附近。结构最老,历年修缮记录最少。从此处爆破,可毁闸口,引水冲击下方营区,又不至于导致全坝崩溃。” “守备情况如何?” 斥候队长答道:“此处有固定岗哨两队,十二人。夜间每半个时辰有一支十人巡逻队经过。” 赵铁柱眼中寒光一闪:“子时三刻行动。第一队解决固定岗哨,要快,要静。第二队埋伏,截杀巡逻队。我带爆破组上堰安置‘雷公凿’。得手后,所有人按预定路线撤离,在二号汇合点集合。” “是!” 子时,月黑风高。淮水奔腾,浪涛拍岸之声掩盖了许多细微动静。 洪泽堰如同一条黑龙,横卧在淮河之上。 堰上灯火稀疏,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第三水门闸口处,两名哨兵靠在石栏上,低声抱怨着寒冷的天气和该死的差事。 忽然,背后阴影中伸出两只大手,精准捂住口鼻,匕首同时刺入后心。哨兵只挣扎两下,便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另外几个固定哨位也被清除。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十名士兵排成纵队,沿着堰顶走来。 走到距离闸口约二十丈时,两侧黑暗中弩机轻响,十支弩箭精准命中咽喉。巡逻队一声未吭,全部倒地。 赵铁柱带着五名爆破手,扛着三个沉重的油布包裹,快速潜到闸口位置。 五人分工明确,两人警戒,三人熟练地撬开闸口旁一处检修盖板,将“雷公凿”小心安置进去,连接引信。 这些“雷公凿”是墨问归工坊最新改进的爆破装置,装药量经过精确计算,采用延时引信。 “将军,安置完毕。引信设定为半刻钟后引爆。” 赵铁柱点头:“撤。” 六人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堰上恢复了寂静,只有淮水奔腾,以及……那在检修井中嗤嗤燃烧的引信。 半刻钟后。 “轰——!!!!” 一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巨响,震动了整个洪泽堰!第三水门闸口处,碎石混合着水柱冲天而起! 老旧的闸口结构在爆炸中撕裂,积蓄的河水找到宣泄口,疯狂涌出! 起初只是汹涌水流,很快,闸口周边坝体在巨大水压下开始崩裂,缺口迅速扩大! “溃坝啦!溃坝啦!”惊恐的呼喊在堰上炸开。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冲向出事地点,却被滔天洪水逼得连连后退。 洪水如同脱缰野马,冲向堰下地势低洼的军营区。 驻扎在此的五千多宇文卓部江淮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营地瞬间被洪水淹没,帐篷、粮草、军械被卷走,士兵在齐腰深的水中挣扎呼救,乱成一团。 水势沿着淮河支流蔓延,冲毁道路,淹没农田,但正如郭孝所谋,并未造成毁灭性灾害。 洪水在泄去五成蓄水后,因为其他闸口完好,渐渐得到控制。 但驻军营地已是一片汪洋,损失惨重。 更致命的是,通往北方的道路被冲毁,通讯中断,这支江淮守军瞬间成了孤军。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向四方。 金陵城,镇海公府。 深夜被急报惊醒的杨素,看着“洪泽堰遇袭,第三水门被毁,江淮驻军遭水淹,损失惨重”的战报,脸色铁青,久久不语。 荀贞被紧急召来,看完战报,长叹一声:“国公,郭奉孝……出手了。这是逼我们做出选择。” 杨素咬牙切齿:“好一个郭孝!好一个李晨!不敢正面与宇文卓决战,却来烧本公的后院!” 荀贞冷静分析:“郭孝此举,用意明显。江淮战略要地,如今宇文卓守军遭重创,又成孤军。我们若不出兵‘收复’,潜龙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派兵占领。届时,江淮易主,江南北大门洞开。” “我们若出兵呢?”杨素冷声道。 “那便是公开与宇文卓为敌,再无法置身事外。” “但这也是机会。趁此乱局,真正将江淮纳入掌控,屏护江南。而且……此时出兵,名正言顺,可打‘平定水患、救援百姓、收复朝廷疆土’的旗号。” 杨素在书房中踱步,心中天人交战。 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的美梦,被郭孝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许久,杨素停步,眼中射出决断光芒:“传令!水陆两军,即刻集结!以‘平患安民’之名,进军江淮!告诉将士们,此战,要快,要狠!在宇文卓反应过来之前,给本公把江淮彻底拿下来!” “是!” 杨素望向北方,目光复杂:“郭奉孝……这次,算你赢了半子。但江淮这块肉,本公吃定了!咱们的账,慢慢算!” 第422章 镇国公入局 洪泽堰东北十里,荒滩芦苇荡。 赵铁柱和三名队长伏在潮湿的泥地上,透过芦苇缝隙,望向西南方向。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但淮河方向依旧水汽蒸腾,隐约可见残破的堰体轮廓。 远处传来纷乱的马蹄声、呼喊声,还有零星的刀兵碰撞。 那是惊醒的江淮守军在试图组织救援和搜捕,但被洪水冲乱的营盘和道路,让一切努力都显得混乱无力。 “将军,江南方向有动静。”一名耳力极佳的队长低声道。 赵铁柱凝神细听。 东南方,淮河下游方向,传来一种低沉而密集的鼓声,那是大型战船划桨的号子,还有隐约的帆索拉扯声。 “是江南水军。”赵铁柱判断,“来得比预想还快。杨镇海这次是真急了。” 另一名队长抹了把脸上的露水,咧了咧嘴:“郭先生算得真准。炸了堰,淹了兵,江南那头老狐狸就坐不住了。咱们这趟差事,成了!” 赵铁柱没有笑,刀疤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差事只完成一半。能活着回去,才算全成。” 转身,扫视身后经过一夜奔袭和激战、依旧沉默肃立的三百部下,“清点人数,检查马匹。半刻钟后出发,按预定路线,向北转移。” “将军,不去看看水淹大营的‘成果’?”有年轻些的士兵忍不住问。 “你想看,等回了潜龙,郭先生案头会有详细战报。现在,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江南水军或者宇文卓残兵缠上的风险。记住,我们是来点火逼人下场的,不是来拼命的。走!” 命令简洁有力。 三百骑兵迅速整队,牵马隐入更深的芦苇荡,沿着事先勘探好的隐秘小径,向北疾行。 队伍中那些完成使命、空了的油布包裹被就地掩埋,不留痕迹。 赵铁柱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洪泽堰方向。 水汽弥漫中,已有江南战船的帆影出现在淮河上。 赵铁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转身,策马跟上队伍。 点火的人,功成身退。 接下来,就看那被迫入场的“玩家”,如何接招了。 几乎是赵铁柱部队撤离的同时,金城前线,宇文卓前锋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原本就因首日攻城受挫而压抑。 宇文彪脸色铁青,正对着几名攻城不利的部将咆哮:“废物!都是废物!区区金城,损我数百精锐,居然连城墙垛子都没摸上去!楚怀城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部将们垂首不敢言。 金城守军抵抗之顽强,战术之灵活,确实超出预料。 那楚怀城用兵老辣,守得滴水不漏。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泥水、几乎虚脱的信使被亲兵搀扶进来。 信使嘴唇干裂,脸上毫无血色,手中死死攥着一份被汗水雨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军报。 “将……将军……江淮……江淮八百里加急!”信使说完,直接瘫倒在地。 帐中众人心头俱是一凛。 宇文彪快步上前,一把夺过军报,展开只看数行,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握信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洪泽堰遇袭……第三水门被炸毁……蓄水倾泻……大营被淹……粮草军械损失过半……伤亡……伤亡未计……” 宇文彪声音发颤,念到后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江南水军已出动,正向江淮疾进……杨素老贼!” “哗啦!”宇文彪将案几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郭孝!李晨!定是你们这两个阴险鼠辈!不敢正面交锋,竟用此等卑劣手段!”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 江淮!那可是连接中原与东南的战略要地,更是牵制江南的重要棋子! 如今遭此重创,江南杨素趁势出兵,局势瞬间危殆! “将军!必须立刻派兵回援江淮!” 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急声道,“江淮若失,江南门户洞开,我军侧翼完全暴露!更可怕的是,漕运命脉被掐,中原粮草补给将受严重影响!” “回援?怎么回援?金城未下,董璋未擒,大军云集于此,岂能说走就走?分兵回援,金城这边怎么办?前功尽弃吗?” “将军,朝廷那十几万大军,不是还在后面慢吞吞行进吗?可否急令他们分兵,火速驰援江淮?朝廷兵战力虽不如咱们私兵精锐,但人数众多,稳住江淮局势应当可行。” “对!朝廷兵!赵乾先生之前献策,本就打算用朝廷兵攻金城,吸引注意!如今正好,让他们分兵去救江淮!” “快!立刻派人,以摄政王钧令,命令朝廷兵主帅,即刻分兵两万……不,分兵三万!火速东进,驰援江淮!务必赶在江南水军全面控制江淮之前,稳住阵脚,击退杨素!” “那金城这边……” “金城这边,有本王这两万精锐,加上董琥那两万多人,足够了!” “速战速决!必须在朝廷兵分兵导致整体兵力减弱的消息传开之前,攻破金城!只要拿下金城,西凉传檄可定,再回师对付江南不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队精锐信使带着宇文卓的紧急调兵令,向着后方朝廷兵缓慢行进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军情如火,变数如风。 命令下得果断,却忽略了一点: 那十几万朝廷兵的调动,本就受多方掣肘,行进迟缓。如今骤然要分兵转向,奔赴千里之外的江淮,谈何容易? 将领是否听令?粮草如何保障?路线如何规划? 更别说,朝中柳承宗和江南杨素,是否会坐视这支兵马顺利东援? 但此刻的宇文彪,已顾不了这许多。 江淮的烽烟,如同背后燃起的大火,逼得他必须做出决断,哪怕这决断可能两头落空。 消息传到后方朝廷兵大营,果然引起轩然大波。 主帅和众将争论不休,有主张遵令驰援的,有强调金城战事要紧、反对分兵的,更有暗中得了柳承宗或江南示意、故意拖延的。 最终,在宇文卓严令和部分将领坚持下,勉强分出一万五千兵马,号称两万,磨磨蹭蹭,向东开拔。 这支援军的规模和士气,已大打折扣。 而在江南,金陵城外码头,千帆竞发。 杨素一身戎装,立于旗舰楼船船头,望着北方滚滚淮河,面色沉静。 荀贞站在身侧,青衫随风拂动。 “国公,斥候回报,宇文卓已紧急调朝廷兵东援江淮,但兵力不足两万,且行动迟缓。” 荀贞道,“我军水陆并进,当可抢在其援军抵达之前,控制江淮大部。” 杨素冷哼一声:“郭孝这一炸,倒是帮了本公一个大忙。洪泽堰水淹宇文卓守军,给了本公出兵的绝佳借口和时机。江淮这块肥肉,本公吃定了!” 荀贞微微蹙眉:“国公,此刻入局,虽得江淮之利,却也彻底与宇文卓撕破脸。未来……” “文若,乱世之中,哪有稳稳当当的未来?宇文卓狼子野心,迟早与江南有一战。李晨潜龙崛起,亦非池中之物。与其等他们分出胜负,再来收拾江南,不如趁现在,借郭孝点的这把火,先拿下江淮要地,增强实力!有了江淮,江南进可攻,退可守,主动权在我!” 荀贞默然,知道杨素所言在理。 这一步既然已迈出,便再无回头路。 只是……想到郭孝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荀贞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那位鬼谋先生,费尽心机逼江南入局,真的只是为了让江南分担宇文卓的压力吗? “传令全军!打出旗号——‘平水患,安黎庶,收故土’!水军控制淮河,步军登陆,接管江淮诸城!凡抵抗者,格杀勿论!凡宇文卓所部,降者免死,顽抗者,尽诛!” “遵令!”震天的应和声中,江南水陆大军,如同出闸猛虎,扑向已成混乱之地的江淮。 至此,郭孝谋划中最关键的一环,彻底实现。 原本隔岸观火的江南镇海公杨素,被洪泽堰的爆炸和江淮的乱局,硬生生拖下了水。 宇文卓不得不分兵回救,西凉金城压力骤减。而潜龙,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主力未动。 天下局势,从宇文卓联合董琥攻打西凉的“二打一”,骤然演变为潜龙(暗)、西凉、江南三方,共同应对宇文卓(及附庸董琥)的“三打二”! 虽然这“三方”各怀心思,默契有限,但至少在江淮问题上,江南与宇文卓已势成水火。 在西凉问题上,潜龙与西凉盟友关系依旧。宇文卓陷入了真正的两线作战,东西不能兼顾。 金城,王府书房。 白狐晏殊接到江淮剧变、江南出兵、宇文卓分兵的消息时,正在与楚怀城推演明日守城策略。 饶是白狐智计深远,此刻也不禁抚掌赞叹:“好一个郭奉孝!好一招驱虎吞狼,隔山打牛!不出潜龙一兵一卒,便让宇文卓后院起火,让杨素不得不下场!如此一来,金城之围,破矣!” 楚怀城也是精神大振:“先生,如此说来,宇文卓军心必乱!我们是否可趁机出城反击?” 白狐捻须沉思,缓缓摇头:“不急。宇文彪所部仍是精锐,狗急跳墙,反而危险。我们只需稳守城池,消耗其锐气。等江南与宇文卓在江淮打得难解难分,等宇文卓分走的兵马迟迟不能回援,等……潜龙真正的主力,露出獠牙之时,再行雷霆一击不迟。” 白狐望向东方,眼中闪动着复杂光芒:“郭奉孝,你的棋下到这一步,老夫大概看懂了七八分。但最后那几步杀招……你究竟藏在哪里?” 潜龙城,布政使府邸。 郭孝站在观星台上,负手望着东南方向。 晨风吹动宽袍,颇有几分羽扇纶巾的潇洒。 李晨缓步登上高台,站在郭孝身侧:“奉孝,江淮消息传来了。赵铁柱得手,已安全撤离。江南杨素果然出兵,宇文卓被迫分兵。一切,如你所料。” 郭孝微微一笑,笑容里却没什么得意,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专注:“主公,棋局至此,才算刚刚中盘。杨素入局,宇文卓分心,只是解了西凉燃眉之急,创造了于我有利的态势。但真正的胜负,还未分晓。” “宇文卓还有数万私兵精锐,朝廷兵也未伤筋动骨。江南拿下江淮后,是就此满足,还是会得陇望蜀?西凉董璋经此一役,是更依赖我们,还是会生出别样心思?还有燕王慕容垂,在河套按兵不动,又在想什么?” “所以主公,我们潜龙的主力,该动了。但不是去金城,也不是去河套。” “哦?”李晨挑眉,“奉孝已有目标?” 郭孝手指,缓缓落在地图上,中原腹地,黄河之畔,一个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点上。 “这里。”郭孝声音低沉,“宇文卓大军西征,朝廷兵又被调动分兵。中原腹地空虚,尤其……粮仓。主公,打蛇打七寸。宇文卓这条大蛇的七寸,从来不在西凉,也不在江淮,而在他的根本——中原粮饷,人心向背。” 李晨眼中精光爆射:“奉孝是想……” “一支奇兵,直插中原腹地,不求占地,但求焚粮,乱心,让宇文卓西征大军,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同时,通告天下,揭露宇文卓挟持天子、祸乱朝纲、穷兵黩武之罪!将太后与幼帝‘思治’之心,公之于众!从法理和民心上,彻底瓦解宇文卓!” “此计若成,宇文卓不败也败!奉孝,谁可担此重任?” 郭孝望向校场方向,那里,一支约五千人、全部由最早跟随李晨的靠山村老兵和猎户为骨干、装备最为精良、忠诚度无可置疑的部队,已经训练集结完毕。 “从蜀地回来的风狼,山地游击是他的长项,但忠诚果敢、敢于深入虎穴执行绝命任务,风狼是不二人选。辅以苏文先生拟定的檄文,墨问归工坊提供的特殊装备……此去,或有奇效。” “就这么办!传令风狼,秘密准备,三日后出发!目标——中原!” 第423章 拉燕王下场 京城,摄政王府。 烛火将赵乾清瘦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烛焰摇曳不定。 宇文卓不在,这位摄政王已亲率部分精锐赶赴西凉前线坐镇,留下赵乾总揽后方筹谋,应对变局。 桌上摊开的北地舆图,此刻被不同颜色的标记覆盖,如同溃烂的伤口。 西面金城,代表宇文卓军的黑色箭头与代表西凉守军的褐色区域僵持不下,旁边标注着“攻城三日,损兵千五,未下”。 东南江淮,刺眼的朱红标记如毒藤蔓延——那是江南杨素的进军路线,已控制淮河沿线数个重镇,与匆忙东援、仅一万五千且士气低落的朝廷兵形成对峙。 赵乾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河套与燕州交界处。 那里,蓝色的“燕”字标记旁,标注着“慕容恪五千黑狼骑驻河套东北,与铁弓部小规模摩擦,未大战”。 “还不够……”赵乾喃喃自语,“必须再添一把火,把水搅得更浑,逼出更多变数。” 赵乾的目光变得锐利,手指重重点在燕州标记上:“燕王慕容垂……不能再让你隔岸观火了。天下大乱,岂容你独善其身?” 三日后,燕州,蓟城,燕王府。 慕容垂看着风尘仆仆、手持宇文卓亲笔信和摄政王金印的赵乾,眼神复杂。 这位宇文卓心腹,突然秘密来访,绝非好事。 “赵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慕容垂语气平淡,屏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心腹谋士,“不知摄政王有何钧谕?” 赵乾不卑不亢行礼,直接开门见山:“王爷,乾此行,非为传谕,乃是为王爷,也为摄政王,谋一个双赢之局。” “哦?”慕容垂挑眉,“愿闻其详。” 赵乾走到悬挂的巨幅北地地图前,手指先划过西凉金城:“王爷已知,摄政王大军正与西凉董璋、白狐、楚怀城鏖战于金城。西凉兵虽弱,然城坚将能,急切难下。” “江南杨素,趁洪泽堰之乱,悍然出兵,夺我江淮要地。摄政王已分兵东援,然江南势大,胜负难料。” 慕容垂不动声色:“局势确乎复杂。然则,这与本王,与燕州何干?” 赵乾转身,直视慕容垂,目光灼灼:“王爷,岂不闻唇亡齿寒?摄政王若在西凉受挫,在江淮失利,威望大损,实力锐减。届时,谁可制衡潜龙李晨?谁可威慑江南杨素?天下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王爷以为,偏安北疆的燕州,能独善其身到几时?” 一名燕王谋士忍不住道:“赵先生此言差矣!我燕州兵精粮足,据守险要,何惧他人?” 赵乾微微一笑:“据守?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吗?潜龙若吞并西凉,消化河套,下一个目标,是江南,还是燕州?江南若全取江淮,势力北扩,与王爷的燕州,还隔着多远?乱世之中,不进则退,退则……亡。” 慕容垂眼神微动,但依旧沉默。 赵乾继续加码,手指点向河套:“王爷在河套东北,尚有五千精骑,与铁弓对峙。然则,五千兵,在偌大河套,能做什么?能挡住潜龙吞并河套全境的步伐吗?铁弓如今只是巩固西部,一旦西凉战局明朗,潜龙主力腾出手来,河套……王爷以为还能保住那点地盘吗?” 慕容垂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赵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赵乾深吸一口气,抛出核心条件:“王爷,摄政王希望与王爷结盟!请王爷尽起燕州精锐,出兵河套,南压潜龙,西胁西凉!只要王爷出兵牵制住潜龙在河套及北地的力量,让摄政王能全力解决西凉,平定江淮。事成之后……” “河套三郡,全境,归燕王所有!摄政王以金印为凭,可立盟约!” “河套三郡全境!”一名谋士失声惊呼。 河套虽不如江南富庶,但地域广阔,水草丰美,战略位置极其重要。 若能全取,燕州势力将大幅向南向西延伸,再不困守北疆。 慕容垂眼中也闪过炽热光芒,但随即冷静下来:“赵先生好大的许诺。然则,本王出兵,面对的是铁弓的边军,是可能回援的潜龙主力,还有晋州军……” 慕容垂顿了顿,声音转冷,“更有草原上,红河谷那支红衣营!阎媚那个女人,收拢草原部落,已有两千余骑,装备精良,来去如风。本王若大军南下河套,侧翼后路,尽在其威胁之下!此险,本王冒不起。” 这确实是慕容垂最大的顾虑。 燕州北接草原,最怕被人截断后路,陷入草原骑兵无穷无尽的袭扰。 赵乾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王爷所虑极是。然则,草原……就只有一个红衣营吗?草原各部,就都听阎媚的吗?” 慕容垂眯起眼睛:“赵先生的意思是……” 赵乾道:“乾来之前,已详查草原局势。红衣营虽崛起迅速,但根基尚浅,收服的也多是小部落。草原仍有大部,对其不服,甚至……有仇。” “灰狼部落。”赵乾吐出四个字,。 “灰狼部落驸马胡彪,与阎媚有仇,只是忌惮红衣营兵锋和潜龙支持,隐忍未发。” 慕容垂与谋士交换眼色。 这情报,他们也有所耳闻。 “王爷可遣密使,携重金厚礼,前往灰狼部落,面见胡彪。许其:若肯联络草原对红衣营不满之部落,出兵袭扰红河谷,牵制阎媚,使其无法分身南下威胁王爷侧翼。事成之后,宇文卓摄政王以朝廷名义,册封胡彪为‘草原抚远将军’,准其统辖红衣营及周边草场!金银绸缎,更是不在话下。” “借刀杀人?驱狼吞虎?”慕容垂沉吟。 “是各取所需。”赵乾纠正,“胡彪得名得利得地盘,王爷除去侧翼大患,可安心出兵河套。至于胡彪能否打败阎媚……并不重要。只要草原乱起来,阎媚的红衣营被拖住,无法全力支援河套,王爷的目的就达到了。” 一名谋士质疑:“那胡彪若收了钱不办事,或者能力不足,反被阎媚所灭呢?” “那又如何?草原部落互相攻伐,与我等何干?胡彪胜,固然好。胡彪败,也能消耗红衣营实力,同样达到牵制目的。些许金银,对摄政王和王爷而言,算得了什么?关键是,此计可行,风险可控。” 慕容垂在书房中踱步,内心激烈交锋。 赵乾的提议,极具诱惑。 全取河套,是燕州数代人的梦想。 若能实现,燕州将真正成为北地霸主,进可问鼎中原,退可割据一方。 而风险……似乎被赵乾的“草原借刀”之策化解了大半。 让草原人去打草原人,燕州坐收渔利。即便不成,损失的也不过是些钱财和一道空头封号。 更重要的是,如赵乾所言,天下大乱,燕州不能再置身事外。 与其等潜龙或江南壮大后来吞并,不如趁现在局势混乱,主动出击,攫取最大利益! 慕容垂停下脚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赵先生,此计……可细谈。但盟约条款,需白纸黑字,摄政王金印为凭!河套归属,草原策动,皆要写明!” 赵乾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依旧平静:“理当如此。乾可代摄政王,与王爷详定盟约细则。此外,为表诚意,摄政王愿先提供粮草五万石,军械若干,助王爷整军出兵。” 慕容垂终于露出笑容:“好!赵先生爽快!来人,设宴!本王要与赵先生,好好商议这定鼎北地之策!” 当夜,燕王府密室,灯火通明。 赵乾与慕容垂及心腹谋士,仔细推敲盟约每一条款,计算出兵规模、路线、粮草、与宇文卓军的配合细节,以及如何联络灰狼部落胡彪。 最后定下:燕王尽起燕州精锐步骑六万,以“巡边肃匪”为名,兵分两路。一路四万,由慕容垂亲自统领,南下河套,直扑铁弓部,夺取河套全境。 另一路两万,由大将统领,西进至西凉边境,做出威胁金城侧翼的姿态,牵制西凉守军,策应宇文卓攻城。 同时,燕州密使携重礼连夜北上草原,联络灰狼部落胡彪,启动“草原乱局”计划。 盟约用印,达成。 赵乾离开燕王府时,天色将明。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赵乾疲惫地靠在车厢壁,闭上眼睛,嘴角却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燕王这头猛虎,终于放出笼了。” “六万燕州精锐入局,河套必然天翻地覆。铁弓压力骤增,潜龙主力若还不现身救援,河套必失。若现身……宇文卓王爷在西凉的压力将大大减轻,可寻机与燕王夹击潜龙主力。无论哪种结果,都对王爷有利。” “至于草原……胡彪那个莽夫,最好能和阎媚拼个两败俱伤。即便不能,也能牢牢拖住红衣营。燕王后顾之忧既解,必全力以赴。” “潜龙郭孝……你逼江南入局,我赵乾便拉燕王下场。看看到底是谁,能搅动更大的风云!” 第424章 收买胡彪 草原深处,灰狼部落王帐。 浓烈的羊膻味、汗味和马奶酒的酸馊气混杂在一起,在偌大的牛皮帐篷里弥漫。 帐中央的篝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飞舞,映照着胡彪那张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粗糙黝黑、此刻却被酒气和欲火熏得通红的脸。 胡彪年近四十,身材魁梧得像一头成年公熊,满脸虬髯,左眼下方一道深刻的刀疤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几分狰狞。 此刻,胡彪左拥右抱,搂着两名燕王使者送来的汉人女子。 女子衣衫轻薄,面色惊恐,却强作笑颜,小心翼翼地给胡彪斟酒。 帐内还堆放着好几口敞开的大木箱。 箱中,金银锭反射着篝火光芒,晃得人眼晕;绫罗绸缎色泽鲜艳,与帐内粗糙的皮毛摆设格格不入;更有精铁打造的刀箭甲胄,寒光凛冽。 胡彪抓起一锭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箱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胡彪咧嘴大笑,露出被马奶酒染成褐色的牙齿:“好!慕容垂那老小子,够意思!这礼,俺胡彪收了!” 帐下坐着几名灰狼部落的头人,还有那位来自燕州的密使——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文士。 文士拱手笑道:“胡彪驸马豪爽!我家王爷说了,这只是见面礼。只要驸马肯出兵牵制红河谷那帮人,日后金银美女,草原牧场,朝廷诰封,应有尽有!” “红河谷……阎媚!” 胡彪听到这个名字,笑容消失,眼中爆射出怨毒凶光,手中的银质酒碗被捏得嘎吱作响。 一年多了! 自从阎媚那个疯女人带着所谓的“红衣营”在草原崛起,灰狼部落的日子就没好过! 先是几个依附的小部落被红衣营打散收编,断了灰狼部落的财路和人手。 后来,红衣营居然把手伸向了灰狼部落的传统猎场和盐池! 几次冲突,灰狼部落都没讨到便宜,反而折损了不少勇士 “阎媚那贱人,仗着有潜龙李晨撑腰,弄了些奇奇怪怪的兵器,就敢在草原称王称霸!” “还有那个叫阿紫的黄毛丫头,也不是好东西!老子早就想扒了她们的皮,点了天灯!” 燕州文士趁热打铁:“驸马爷英雄了得,岂能久居人下?如今机会来了!我家王爷大军即将南下河套,与潜龙交锋。只要驸马爷在草原起兵,联络各部,攻打红河谷,拖住阎媚和阿紫,让她们无法南下支援河套。待我家王爷拿下河套,击退潜龙,这草原……还不是驸马爷说了算?届时,红衣营的地盘、人口、牛羊,尽归驸马所有!朝廷的‘抚远将军’印信,也会第一时间送到驸马手中!” 胡彪呼吸粗重起来,眼中贪婪与仇恨交织燃烧。 草原的法则简单粗暴:弱肉强食,有奶便是娘。 燕王慕容垂给的价码,够高! 高到足以让胡彪压下对红衣营那些古怪兵器的忌惮,压下对潜龙可能报复的恐惧。 “那些跟红衣营不对付的部落,老子能拉来几个。” 胡彪盘算着,“黑羊部、白鹿部,都被阎媚抢过草场。野狼谷那帮马贼,也被红衣营剿过。只要老子拿出金银,许下好处,不怕他们不动心!” 胡彪猛地推开身边女子,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投下巨大黑影:“回去告诉燕王!这买卖,俺胡彪干了!十日之内,老子必起兵攻打红河谷!不敢说一定能灭了阎媚那娘们,但老子发誓,一定把她死死拖在草原,让她一兵一卒都别想南下!” 燕州文士大喜,躬身长揖:“驸马爷痛快!我家王爷静候佳音!愿驸马爷旗开得胜,早日一统草原!” 当夜,灰狼部落王帐通明,胡彪召集心腹头人,商议联合哪些部落,如何出兵,如何分配燕王送来的财货。草原的夜风,开始带上血腥与躁动的气息。 数日后,燕州,蓟城。 接到灰狼部落胡彪明确答复的燕王慕容垂,终于彻底放下心中最后一块大石。 慕容垂在中军大帐召集众将,意气风发。 “胡彪已应允起兵,牵制红衣营!” “草原乱局将起,阎媚自顾不暇,再无余力威胁我军侧翼!诸位,后顾之忧已解,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帐下将领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传本王军令!”慕容垂走到巨大的北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河套区域,“大军分两路出击!第一路,本王亲率四万精锐,以慕容恪五千黑狼骑为先锋,自燕州南下,直扑河套铁弓部主力!目标是击溃铁弓,夺取河套全境!” “第二路,由副帅统领两万兵马,西出燕州,做出威胁西凉金城侧翼的态势,牵制西凉守军,策应宇文卓摄政王攻城!” “各军粮草辎重,务必充足!此战,关乎我燕州百年气运!只许胜,不许败!” “谨遵王令!燕州万胜!”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燕州这台沉寂已久的战争机器,终于轰然开动。 六万精锐,兵分两路,如同两股蓝色洪流,冲出燕州,搅向北地本就混乱不堪的战局。 其中指向河套的四万大军,更是气势汹汹,志在必得。 几乎在燕州大军开拔的同时,河套西部,铁弓大营。 探马如同流水般将紧急军情送入中军帐。 “报!将军!燕州方向发现大规模军队调动迹象!斥候估算,兵力不下三万,正向河套开来!” “报!将军!慕容恪所部五千黑狼骑,脱离原驻防地,向南移动,其先头部队已与我军外围巡哨发生接触!” “报!西凉方向传来消息,燕州另有一路兵马,约两万,出现在金城东北方向百里外,虽未攻城,但已对金城形成侧翼威胁!” 铁弓站在沙盘前,听着一条条不利消息,脸上那道刀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更加深刻。 铁弓沉默着,手指在沙盘上燕州军可能的进军路线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河套中部一片开阔地带。 “燕王……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四万精锐,加上原本的五千黑狼骑,还有可能从东面压过来的董琥残部……兵力悬殊啊。” 副将面色凝重:“将军,咱们在河套的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两万。还要分兵防御北面燕王、东面董琥、西面可能的西凉变数……兵力捉襟见肘。是否……向主公和郭先生求援?” 铁弓摇头:“主公主力另有重任。郭先生既将河套交给我,便是信我能守住,至少……能拖住。” “传令各部,放弃外围次要据点,收缩兵力,依托风陵渡、黑石口、黄羊坡这三处险要,构筑纵深防线。多挖壕沟,多设拒马绊索,将咱们带来的‘铁蒺藜’、‘陷马坑’都用上。” “将军是想……节节抵抗,拖延时间?”副将问。 “硬拼,拼不过,唯有利用地形,层层设防,消耗燕军锐气和兵力,拖慢其推进速度。燕军劳师远征,粮草补给线长,拖得越久,对其越不利。我们在等……” “等什么?”副将追问。 铁弓望向西南,那是潜龙城的方向,也是金城的方向:“等主公的奇兵发挥作用,等江南在江淮彻底拖住宇文卓,等西凉金城守到宇文卓师老兵疲……或者,等郭先生另有安排。” 铁弓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便这些“等待”都落空,他和这两万晋州边军,也要像钉子一样扎在河套,死死拖住燕王这四万大军,为主公的战略争取时间。哪怕……钉到最后一兵一卒。 军令迅速传达。 河套的潜龙军开始大规模收缩,兵力向几个关键隘口集中。 工兵日夜不停,加固工事,设置障碍。 气氛陡然紧张,大战将至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一个士兵心头。 而在红河谷,阎媚也接到了紧急军报。 “首领!灰狼部落胡彪联合黑羊、白鹿等部,集结骑兵约四千,正向红河谷方向移动!野狼谷的马贼也在其煽动下蠢蠢欲动!” 阿紫一身红衣,快步走进大帐,俏脸含霜。 阎媚正对着地图研究河套局势,闻言抬起头,柳眉微蹙:“胡彪?那莽夫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主动来招惹我们?” 阿紫道:“探子回报,燕州密使曾出入灰狼部落王帐,随后胡彪便开始大肆联络各部,分发金银。恐怕……是燕王慕容垂在背后搞鬼,想拖住我们,不让红河谷兵力南下支援铁弓将军。” 阎媚冷笑,手中马鞭轻轻抽在地图上河套的位置:“慕容垂打得好算盘。可惜……”阎媚眼中寒光一闪,“我红衣营,是他说拖住就能拖住的?” “媚姐,我们怎么办?是先打退胡彪这群乌合之众,还是……” “胡彪既然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但要快!阿紫,你带一千五百骑,携足弓弩火器,主动迎击!不必全歼,但要打疼他,打残他!让草原各部知道,跟红衣营作对是什么下场!打完立刻回师,我们可能……需要尽快南下。” “媚姐是要去河套帮铁弓将军?” “铁弓面对燕王四万大军,压力太大。红河谷可以暂时放弃,但河套不能丢。河套若失,燕州势力直逼晋州和潜龙腹地,主公全盘战略都会受影响。收拾了胡彪,我们立刻挑选精锐,南下河套!就算不能击败燕军,也要帮铁弓稳住阵脚!” “是!阿紫明白!”阿紫领命,快步出帐调兵。 第425章 李晨不见了 潜龙城,布政使府邸,作战室。 巨大的北地舆图几乎占满整面墙壁,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细线纵横交错,标注着敌我态势、行军路线、兵力部署。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压抑。 苏文盯着地图上河套区域那几面代表铁弓部的蓝色小旗,它们正被从燕州方向涌来的黑色箭头(燕王军)和从东面延伸的褐色箭头(董琥残部)挤压,显得孤立而单薄。 苏文眉头紧锁,儒雅的脸上满是忧色。 郭孝背对地图,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宽大的衣袖垂落,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早年游历时一位故友所赠。 “奉孝,”苏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焦虑。 “河套最新急报,燕王慕容垂亲率四万精锐南下,前锋已与铁弓将军的外围防线接触。铁弓手中不足两万兵马,还要分守多处隘口,兵力捉襟见肘。是否……紧急抽调晋州刘方部,或者从蜀地修路的部队中,调部分精锐北上驰援?河套战略位置太重要了,一旦有失,燕州兵锋将直指晋州,威胁潜龙腹地!” 郭孝没有转身,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子瞻,你觉得,此刻派援军北上河套,来得及吗?” 苏文一怔,快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丈量:“从晋州调兵,最快也要五六日。从蜀地调兵,更是远水难救近火……确实,恐怕来不及在燕王大军全面压境前赶到。” “即便赶到,以疲惫之师,迎战燕王以逸待劳的四万精锐,胜算几何?若将蜀地修路、晋州守备兵力大量抽空,蜀道防御、晋州本土又当如何?宇文卓虽分兵江淮,但其在西凉仍有数万私兵,更有朝廷兵十万在侧虎视眈眈。董璋与白狐能守金城多久,尚未可知。” 苏文被问住了,额头渗出细汗:“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铁弓将军孤军奋战,看着河套落入燕王之手?那可是连通草原、屏护晋州、威慑西凉的要地啊!” 郭孝走回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代表河套的区域,动作竟有些温柔,仿佛在抚摸流水。“子瞻,你可知,何为地盘?” 苏文疑惑:“奉孝何意?” 郭孝抬头,看向苏文,眼中闪烁着智者特有的、穿透表象的光芒:“地盘如流水。今日在此,明日可能易主。山川险要,城池关隘,今日能守,是因势、因力、因时。势去力衰时过,再坚固的城池,也会被攻破。反之,势起力盛时来,今日丢失的,明日也能夺回来。” “奉孝是说……河套可弃?” “不是弃,是暂予。” “用河套这块看似肥美的肉,拖住燕王慕容垂这头北地猛虎。让他以为抓住了机会,让他将兵力、粮草、注意力,都陷在河套。让他觉得,潜龙无力救援,只能收缩固守。” “奉孝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可是,我们主力不动,如何‘陈仓’?” 郭孝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笑意,手指从河套猛地划向地图西南,重重落在西凉金城的位置:“主力不动?谁说的?我们的主力,当然要动!而且要全力压上,雷霆万钧!” “去打金城?可金城是盟友董璋的地盘,宇文卓和董琥正在猛攻,我们再去……” “不是去打金城,是去打宇文卓!趁其与董璋在金城城下鏖战,趁其分兵江淮应对江南,趁其以为我们主力被燕王拖在河套无暇他顾之际,潜龙主力倾巢而出,直扑金城战场,与董璋内外夹击,一举击溃宇文卓西征主力!” 苏文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得目瞪口呆,脑中迅速推演。 “若真能击溃宇文卓主力,则西凉之围立解,董璋必然对我感恩戴德,盟友关系更加牢固。宇文卓经此大败,实力威望俱损,中原动荡,江淮的江南军也会更加主动……可是!” “奉孝,若我们主力尽出,前往金城,潜龙本城、晋州、乃至蜀地,必然空虚!万一……我是说万一,宇文卓或者燕王,察觉我方虚实,派奇兵偷袭后方,如何是好?潜龙可是我们的根基啊!” 郭孝闻言,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作战室内回荡,带着几分畅快,几分算计得逞的得意。 “子瞻啊子瞻,你担心的,正是我要的!” “就是要让敌人觉得,我们后方空虚!就是要让他们看到,潜龙主力西进,老巢只剩老弱妇孺,守备薄弱!” “奉孝,这……这不是引狼入室吗?万一真被偷袭得手,根基动摇,前线大军岂不成了无根之木?” 郭孝走回案几旁,拿起一份早就拟好的密令,递给苏文:“看看这个。” 苏文接过,快速浏览,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脸上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恍然,最后化为深深的敬佩与一丝骇然。 “奉孝,你……你早就……”苏文拿着密令的手微微颤抖。 “早就备好了口袋,等着可能来的‘狼’。” “潜龙城看似空虚,实则内有玄机。墨问归的工坊,老钱的机关,赵铁兰的亲卫营,还有……我们那位身份特殊的‘客人’暗中调教的一些人手,足以给任何想来捡便宜的敌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至于晋州,刘方擅守,铁弓若撤回,两将合兵,依托城池险要,拖住燕王部分兵力不成问题。蜀地通蜀桥已通,风狼虽带走部分精锐,但留守部队依托天险和新式防御工事,自保有余。” “真正的陷阱,往往看起来最像机会。我巴不得宇文卓或燕王,派兵来偷袭潜龙。来了,就别想回去。此乃‘围城打援’之反用——‘虚城待敌,歼其奇兵’!”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都把自己伪装成猎物。” “我明白了。那么,对铁弓将军的指令是?” “立刻以主公名义,传令铁弓:河套之战,以保存实力、迟滞敌军为要。依托现有防线,节节抵抗,大量杀伤燕军有生力量。若事不可为,不必死守,可放弃河套,率军南撤,与晋州刘方部会合,固守晋州北境防线。告诉他,弃地不是败,是为了将来夺回更多。他的任务,是拖住燕王,消耗燕王,为主力解决西线赢得时间。” “那主力何时开拔?由谁统领?” 郭孝走到另一张书案前,上面摊开着一份详细的出兵计划:“三日后,拂晓。主力兵分两路。一路大张旗鼓,打出旗号,做出驰援河套姿态,行进至晋州后秘密转向,西进金城。另一路乃我潜龙最精锐之师,由我亲自随军参谋,偃旗息鼓,轻装疾行,直扑金城战场。两路大军预定在金城以东八十里的鹰嘴峪会师,然后……” 郭孝眼中寒光一闪,“给宇文卓一个惊喜。” “奉孝,此战关乎重大,主公是否……” 苏文环视室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如此重要的战略会议,主公李晨竟然不在场。 郭孝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些许神秘:“主公另有要事,已于两日前秘密离开潜龙。去向嘛……” “暂且保密。子瞻只需知道,主公此行,亦关乎大局,甚至可能……是决定胜负的另一手棋。” 苏文心中震动。 主公秘密离开了?去了哪里?做什么? 连自己这个内政总管都毫不知情! 但看郭孝神色,显然一切尽在掌握。苏文压下心中好奇,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 “既如此,文即刻去拟定给铁弓将军的指令,并协助筹备大军开拔事宜。”苏文拱手。 “有劳子瞻,记住,大军调动,声势要大,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潜龙主力,要西进了。尤其是……京城方向,江南方向,还有燕州方向。” 苏文会意:“明白,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这便去办。” 苏文匆匆离去。 作战室内,只剩下郭孝一人。 郭孝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河套、金城、江淮、中原、江南……最后,落在了一个地图上并未明确标注、却在他心中反复推演过的点上。 “主公,您那边,应该也快开始了吧。” “四面烽火,八方狼烟。这局棋下到中盘,该收网了。宇文卓,杨素,慕容垂……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都来看看,这天下,究竟谁主沉浮。” 郭孝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 第426章 蜀地搬兵 初春的寒风仍带着料峭,但官道两旁的枯草已隐隐透出绿意。 通蜀路上,一支约五十人的商队正在疾行。 车队规模不大,十来辆马车装载着看似普通的布匹、药材和北地特产,护卫们衣着寻常,但个个眼神锐利,身形精悍,鞍袋鼓囊,显然不是普通商旅。 车队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李晨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道路宽阔平整,虽还是土路,但经过一冬的修整夯实,已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远处,横跨深涧的“通蜀桥”如一道灰色长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桥面上,依稀可见驮马和行人往来,确实比冬季时通畅了许多。 但李晨无心欣赏这耗费无数心血才打通的通途。 放下车帘,李晨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盘算着此行的目的与可能遇到的变数。 离开潜龙已五日。走的是最隐秘的商道,绕开了可能存在的眼线。 对外,只说布政使感染风寒,需静养数日,一应事务由郭孝与苏文暂理。 实际上,李晨带着最可靠的亲卫,扮作商队,星夜兼程,直奔蜀地。 目的只有一个:搬兵。 “主公,前面就是落鹰峡,过了峡谷,再有半日就能到阆中城外驿站。”车窗外传来亲卫队长低沉的声音。 李晨睁开眼:“传令,加快速度。今日务必赶到阆中城。” “是!” 车队速度明显提升。 马蹄声、车轮声在峡谷中回荡。 李晨重新摊开袖中一份简略的蜀地兵力估算清单。 东川王刘琰,自己的岳父。 蜀地经历大王子刘璋之乱后,东川王虽获胜,但也损耗不小。 能立刻调动的机动兵力,乐观估计,八千到一万。 岳母阿依朵,山蛮首领之女。山蛮战士骁勇善战,尤其擅长山地丛林作战。阿依朵手中直接掌握的本部精锐约有三千,若能说服山蛮各部,再凑出两三千也不是不可能。 南平王刘珩,盟友。 这位王爷态度相对暧昧,既与东川王交好,又不想过分得罪朝廷(宇文卓)。 但如今宇文卓大军西征,与潜龙、西凉正面冲突,南平王应该能看清形势。 从他那里,借出五千兵马,应当可行。 蜀地其他观望的小势力、地方豪强……若能以东川王名义征召,或许还能凑出几千。 满打满算,两万到两万五千兵马。 这已是蜀地在不影响本地防御和稳定的前提下,能拿出的最大助力。 再加上潜龙本城的防御力量——赵铁兰的亲卫营、墨问归工坊的护卫、老钱手下的匠户青壮、北大学堂的部分护院,以及郭孝暗中布置的一些后手……凑出四五千可战之人问题不大。 总计约三万兵马。 用于固守潜龙城、晋州要地,应对可能出现的宇文卓或燕王奇兵偷袭,足够了。 “关键是要快,必须在宇文卓察觉潜龙主力西进、后方空虚,并下定决心派兵偷袭之前,将这些援军部署到位。要让郭孝的‘虚城待敌’之计,变成实打实的铁壁铜墙!” 马车颠簸,李晨的思绪却愈发清晰。 此行不仅要借兵,更要稳定蜀地盟友之心。 要让东川王、南平王确信,此战,潜龙有胜算,值得他们下注。 黄昏时分,阆中城在望。 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绕道前往城东的东川王别院——明月、明珠两位夫人出的居所,如今算是李晨在蜀地的行馆。 得到密报的东川王刘琰,已亲自在别院等候。 见到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然的李晨,刘琰屏退左右,直接将李晨引入密室。 “贤婿如此匆忙秘密前来,可是北地战局有变?”刘琰也不寒暄,直接问道。 李晨拱手:“岳父大人明鉴。小婿此行,实为借兵。” 李晨将北地最新局势——燕王慕容垂六万大军南下河套、宇文卓主力猛攻金城、江南出兵江淮、郭孝定策主力西进金城决战、潜龙后方可能空虚等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刘琰听着,面色越来越凝重,手指捋着颌下短须,半晌不语。 “郭奉孝此计……太过行险。” “主力尽出,后方空虚,这是将潜龙根基置于炭火之上。万一宇文卓或慕容垂真派精锐奇袭,潜龙城破,前方大军便是无根之木,顷刻崩溃。贤婿,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是否……再斟酌?” “岳父,战机稍纵即逝。宇文卓如今被金城拖住,被江淮牵扯,是其最虚弱、最分心之时。此时若不集中力量,给予其致命一击,待其缓过气来,整合中原力量,再携平灭西凉之威势,下一个目标,必是蜀地或潜龙!届时,我们各自为战,更难抵挡。” “郭先生之谋,看似行险,实则步步算计。潜龙城看似空虚,内藏杀机。但为保万全,仍需一支可靠援军,驻扎晋州或潜龙左近,作为定海神针,震慑宵小,确保后方无虞。这支兵马,必须绝对可靠,且能速至。小婿思来想去,唯有岳父大人麾下蜀军,以及岳母大人所部山蛮勇士,可担此重任!” 刘琰沉吟:“你需要多少兵马?” “东川王部八千,山蛮部五千,南平王部五千,另请岳父以平叛安境之名,征召蜀地青壮五千。总计两万三千。” “粮草军械,可由潜龙后续补给,也可用蜀盐、蜀锦抵扣。” “两万三千……”刘琰倒吸一口凉气。 “贤婿,这几乎是蜀地能拿出的全部机动兵力!若全部调走,蜀地防务空虚,万一……” “岳父,蜀地有天险,有通蜀路可迅速回援。而北地此战若败,蜀地将直面宇文卓或燕王兵锋,再无缓冲。” “此乃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婿愿以潜龙布政使及女婿身份立据,此战若胜,蜀地将来在北地贸易、盐铁专营、学子入北大学堂等方面,将享最惠之利。若不幸……潜龙必先保蜀地援军安全撤回。” 刘琰在密室中踱步,内心激烈斗争。 李晨所言不虚,北地战局确实关乎蜀地安危。 而且,自己两个女儿都嫁给了李晨,已是一家人。 但两万三千兵马,几乎是赌上蜀地大半家底…… “此事,需与王妃商议,山蛮兵马的调动,王妃方能决断。另外,南平王那里,也需本王亲自去信说明。” “有劳岳父!”李晨心中稍定。只要东川王松口,事情就成了一半。 当夜,黑石部。 阿依朵听一双凤目看向李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明月和明珠可好?身孕可安稳?” “回岳母,明月明珠一切安好,孕期平稳,有专人照料。” 阿依朵冷艳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但很快恢复严肃:“你要借我山蛮五千勇士?” “是。山蛮勇士悍勇善战,尤擅山地防卫。潜龙及晋州多山,正是用武之地。” “山蛮儿郎的命,也是命。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李晨,我问你,这一战,你有几成把握?” “若只算潜龙与西凉,面对宇文卓与燕王,胜算不足四成。但加上江南牵制江淮,加上岳父蜀地援军稳固后方,加上郭先生谋算……小婿以为,胜算可达六成。若是奇袭中原粮仓、动摇宇文卓根本的那路兵马成功,胜算可增至七成!” “六成……七成……” 阿依朵喃喃重复,忽然起身,“好!我借你五千山蛮精锐!但不是白借。此战若胜,我要你承诺三件事。” “岳母请讲。” “第一,开放北地边境五处榷场,专营山蛮药材、皮货、山珍,税赋减半。” “可。” “第二,北大学堂每年招收五十名山蛮子弟入学,学杂全免。” “可。” “第三,”阿依朵目光灼灼,“将来明月或明珠所生子嗣,若有意,可送一人来我处,随我学习山蛮兵法技艺,承我部分部众。” 李晨心中一震。 这第三条,意味着山蛮势力将与李晨子嗣更深绑定,对东川王在蜀地的统治也有微妙影响,但确实是加强联盟的强力纽带。 “小婿……代未来孩儿,谢岳母厚爱!三条承诺,皆可立约!” 阿依朵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爽快!三日后,五千山蛮精锐在阆中城外集结,听你调遣!” 说服了最难搞定的岳母,东川王刘琰也再无犹豫,当即修书给南平王刘珩,并下令征召蜀地兵马。 三日后,阆中城外校场。 旌旗招展,兵马肃立。 东川王部八千、山蛮部五千、南平王部五千(南平王回信同意出兵)、蜀地征召兵五千,合计两万三千兵马,集结完毕。粮草军械堆积如山。 大军开拔,沿着通蜀路,浩荡北上。 第427章 放粮 通蜀路向北延伸,如同一条灰黄色的巨蟒,蜿蜒在初春的山岭间。 两万三千蜀地援军形成的队伍,前后绵延数里,脚步声、马蹄声、车轴声混杂,踏碎了山野的寂静。 李晨骑马行在队伍中段,身边跟着几名亲卫,还有一位皮肤黝黑、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将领——黑石部的石鹰。 石鹰是风狼在蜀地带出的好手,如今已是黑石部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此次奉命带黑石勇士随蜀军北上。 “布政使,按这个速度,再有三日便能出蜀道,进入潜龙地界。” 李晨点头,目光扫过行进中的队伍。 东川王的八千蜀军衣甲相对整齐,纪律严明。 南平王的五千兵稍显散漫,但士气尚可。 蜀地征召的五千青壮则带着好奇与紧张,不时张望两侧山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阿依朵王妃的五千山蛮兵——他们大多只着皮甲或简陋的布衣,但身形矫健,眼神桀骜,背负着样式独特的短弓和弯刀,行进间悄无声息,带着山林猎手特有的警觉。 “石鹰,你久在北地,觉得这支兵马,守晋州、卫潜龙,够用吗?”李晨问道。 石鹰认真想了想:“若是守城、守险要,依托工事,足够了。山蛮兵擅山林袭扰,蜀军擅守城结阵,互为补充。只要指挥得当,粮草充足,拖住燕王部分兵力或防备宇文卓奇袭,应无问题。” 李晨微微颔首,心中稍安。 郭孝将后方托付给这支联军,自己肩上的担子不轻。不仅要带兵到位,更要协调好各部,让他们真正拧成一股绳。 “布政使,”石鹰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风狼将军那边……” 李晨知道石鹰担心什么。 风狼带走的五千奇兵,是潜龙最早的核心战力。此次深入中原腹地,执行的是最危险的任务。 “风狼将军此刻,应该已经就位了,他的任务,比我们这里,更关键,也更凶险。” 中原,豫州,黄河北岸。 夜色浓重如墨,星月无光。 距离黄河重要渡口白马津约三十里,有一处依河而建的大型转运仓城——永济仓。 这里是宇文卓为西征大军储备粮草辎重的重要据点之一,平日里驻军两千,戒备森严。 但今夜,永济仓外三里的一片芦苇荡中,蛰伏着五百名如同鬼魅的身影。 所有人黑衣黑甲,面涂黑灰,只露出精光闪烁的眼睛。 为首一人伏在最前,身形精瘦,气息绵长,正是风狼。 风狼身后,副手压低声音汇报:“将军,摸清楚了。仓城内分东西两区。东区囤粮,主要是粟米、麦豆,估摸有十五万石以上。西区囤草料、军械、牲口。守军大部分集中在东区粮仓和四门,西区巡逻相对稀疏。戌时刚过,守军换过岗,下一轮巡逻约在子时初。” 风狼默默听着,脑中快速盘算。 主公李晨临行前专门交代过的话,在耳边回响:“……风狼,此去中原,烧粮仓易,收人心难。大饥之年,烧粮如杀人父母,会遭天谴,更失民心。草料、军械可尽焚之,粮食……能运则运,不能运,则散于民。告诉百姓,是潜龙李晨,怜其饥苦,特来放粮!” 风狼当时心中震动。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命,就是军队的根基。 主公却要舍弃这打击敌人的利器,转而收买那些缥缈的民心? 但看着李晨郑重的眼神,风狼明白,这不是妇人之仁,这是更长远的算计。 “将军,咱们怎么干?”副手问,“按原计划,东西两区一起烧?” 风狼摇头:“改计划。集中力量,烧西区草料场、军械库。东区粮仓……不动。” “不动?”副手和几个小队长都愣住了。 “不仅不动,还要‘帮’守军一把。第一队、第二队,负责制造混乱,佯攻东门,吸引守军主力。第三队,随我潜入西区,专烧草料、军械。第四队,任务最重——潜入东区,打开粮仓,不要搬运,只做两件事:一,在显眼处留下‘潜龙放粮,饥民自取’的标记;二,在粮仓外围制造几处‘疏漏’,让附近百姓能轻易发现,并能搬走粮食。” 众人面面相觑,一名小队长忍不住道:“将军,这……咱们辛辛苦苦摸进来,不烧粮,还帮敌人‘放粮’?这……” “这是主公军令!主公说了,烧粮伤天和,失民心。散粮,虽资敌暂用,但能收中原民心!将来我们打回来时,这些百姓会记得是谁在饥荒年里给过他们活命粮!执行命令!” “是!”众人虽仍有不解,但听到是主公军令,再无异议。 子时将至,乌云蔽月。 “行动!”风狼一挥手。 第一队、第二队百余人如同灵猫,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潜至永济仓东门外。 他们并不强攻,而是用特制的火箭,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火油的草球,奋力抛入东门内哨楼和营房区域! “敌袭!火箭!” 仓城内顿时警锣大作,火光四起。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匆忙集结,大部分兵力被吸引到东门。 与此同时,风狼亲自带领第三队两百精锐,从西侧一段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翻入。 西区草料场堆积如山的干草、豆秸,军械库里成捆的箭矢、备用的刀枪甲胄,成了最好的目标。 浸了火油的布团被精准投入,火折子引燃,很快,西区陷入一片火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映红了半边夜空。 而第四队百余人,则趁东西两区皆乱之际,悄然摸入东区粮仓。 他们用特制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几处粮仓大锁,推开厚重木门,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粮袋。 在仓门内壁、粮堆显眼处,用黑炭写下歪歪扭扭的大字:“潜龙李布政使怜民饥苦,特开此仓,饥民自取,活命要紧!” 做完这些,第四队又故意在粮仓围墙外弄出几个缺口,拆掉部分栅栏,做出被“破坏”的痕迹。 然后迅速撤离,与风狼汇合。 整个行动不到半个时辰。 当仓城守将好不容易扑灭东门骚乱,赶到西区时,草料场和军械库已化为灰烬,烈火熊熊,热浪逼人。 而东区粮仓……守将冲过去一看,差点晕厥——粮仓大门洞开,墙上写着刺眼的大字,围墙还有缺口! “快!快封住粮仓!派人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守将嘶声大吼。但已经晚了。 永济仓冲天的大火和混乱,早就惊动了附近村庄的百姓。 起初无人敢靠近,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粮仓开了!墙上写着潜龙放粮!” 饥肠辘辘的百姓在求生欲驱使下,开始壮着胆子靠近。 看到粮仓真的敞开着,里面粮食堆积如山,墙上字迹虽丑却意思明白…… 最初的试探,变成了争先恐后的涌入。 百姓们用布袋、用衣衫、甚至用双手,拼命搬运粮食。守军试图阻拦,但人数太少,又疲于救火,根本挡不住越来越多闻讯赶来的饥民。 “潜龙军放粮了!” “是北地那个李布政使!他给我们粮食!” “快搬啊!活命粮!” 呼喊声在黑夜中传播。 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 粮食被一袋袋、一捧捧带走。守军射杀了几人,却激起更大民愤和混乱。 等到天明时分,永济仓东区十五万石存粮,已被搬走近三成,剩下的也被慌乱踩踏污染不少。 风狼带着队伍早已远遁,在预定的汇合点清点人数,仅轻伤七人。 看着远处永济仓方向仍未熄灭的火光和隐约的骚乱声,副手忍不住道:“将军,这招……真绝了。烧了草料军械,毁了宇文卓大军后勤。散了粮食,收了民心,还给守军留下烂摊子。估计那守将现在想死的心都有。” 风狼脸上却没什么笑容,只是望着那些被同袍搀扶的轻伤员,沉声道:“尽快处理伤员,转移地点。这才第一个。传令下去,下一处目标,照此办理。草料军械,尽焚。粮食,开仓放粮,留字潜龙。动作要快,要在宇文卓反应过来之前,多撕几道口子!” “是!” 接下来的数日,中原腹地,宇文卓控制区的几处重要粮草转运点,接连遭遇“神秘”袭击。 袭击者来去如风,专烧草料、毁军械,对粮食却“手下留情”,反而开仓放粮,留下“潜龙放粮”的字样。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饥民中传开,无数百姓在绝望中看到了生机,也对“潜龙李布政使”这个名字,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期待。 而当这些消息终于层层上报,传到正在金城前线督战的宇文卓耳中时,这位摄政王的愤怒,可想而知。 金城前线,宇文卓中军大帐。 “废物!都是废物!”宇文卓将手中一份急报狠狠摔在跪地的信使脸上,“永济仓、洛口仓、敖仓……接连被袭!草料被烧,军械被毁,粮食被乱民抢掠!守军都是饭桶吗?查清楚是谁干的没有?!” 赵乾捡起散落的军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白:“王爷……袭击者手法老辣,行动迅捷,专挑后勤节点,而且……故意放粮收买人心。这风格……像极了潜龙的那支山地精锐,风狼所部。” “风狼?李晨派兵深入我中原腹地?” 宇文卓先是一惊,随即暴怒,“猖狂!猖狂至极!李晨小儿,安敢如此!本王大军在此,他竟敢分兵抄我后路!” “王爷,此刻不是愤怒之时。粮草被焚,尤其草料短缺,大军战马首先受影响。更麻烦的是,放粮收买人心,此计毒辣!中原民心若偏向潜龙,我军根基动摇啊!” “传令!加派兵马,严守剩余粮仓!调骑兵,追剿这支潜入的敌军!还有,那些抢粮的乱民……给本王抓!敢抢军粮者,杀无赦!” “王爷,此时若对饥民大开杀戒,恐怕正中潜龙下怀,更失民心啊!”赵乾劝谏。 “那你说怎么办?!”宇文卓咆哮。 赵乾沉默。他知道,潜龙这一手,打在了最要害也最无奈的地方。 饥荒之年,粮食就是最大的政治。 杀戮只能暂时镇压,却会埋下更深的仇恨。 可不镇压,粮草流失,军心不稳…… 而此刻,河套方向传来战报:铁弓部放弃外围,固守风陵渡,燕王大军进展受阻,但压力巨大。 江淮方向,江南军与朝廷援军激战数场,互有胜负,呈僵持状态。 金城之下,攻城战已持续十余日,守军依然顽强。 第428章 三万“黑鹞军” 金城前线,宇文卓中军大帐。 浓烈的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在偌大的帐篷里弥漫。 宇文卓半靠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额头上缠着白布,隐隐渗出血迹——那是昨日督战时,被城头射下的流矢擦伤所致。 箭矢虽未致命,但惊吓与连日攻城不利的憋闷,让这位摄政王看起来憔悴了十岁。 帐下,几名心腹将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喘。 攻城十余日,损兵近万,金城却依然屹立不倒。 楚怀城守得滴水不漏,白狐的谋略更让宇文卓军处处受制。 更糟糕的是,后方粮草被袭、中原民心动摇的消息接连传来,像一根根毒刺,扎在宇文卓心头。 帐帘被轻轻掀起,赵乾端着药碗走进来。赵乾脸色也不好看,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 挥手屏退左右,赵乾将药碗放在榻边矮几上。 “王爷,该用药了。”赵乾低声道。 宇文卓烦躁地挥手,药碗被打翻,褐色的药汁泼洒在羊毛地毯上,晕开一片污渍。 “喝什么药!金城打不下,后方起火,本王就是喝仙丹也没用!” “赵乾!你说,现在怎么办?!前有坚城,后有隐患,江淮江南那帮贼子还在捣乱!这仗,还怎么打?!” 赵乾默默收拾打翻的药碗,擦净地毯,这才缓缓开口:“王爷,越是此时,越需冷静。困兽之斗,最是危险。潜龙李晨和郭孝,等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 “冷静?你让本王怎么冷静?李晨小儿,不敢正面决战,只会耍这些阴险手段!烧粮草,放粮食收买人心……这是要挖本王的根啊!” “正是。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潜龙想让我们困在金城,疲于应付后方,最终师老兵疲,露出破绽。我们……偏要跳出这个圈套,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先生有何妙计?快说!” “王爷请看。如今战局,看似四面开花,潜龙处处占先。但其实,潜龙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兵力分散!” “现在潜龙主力,兵分两路尽出,说明潜龙本城,极度空虚!那潜龙本城,估计只剩老弱妇孺和少量守军!” “先生是说……按照之前的谋划,可以施展偷袭潜龙城了?” “正是!” 宇文卓呼吸急促起来。 那三万私兵,是他压箱底的力量,由绝对心腹统领,训练、装备都是顶尖,一直在伺机而动! “王爷,此刻不动,更待何时?” “潜龙主力如今被金城拖住,被河套燕王牵制,潜龙城,就是一颗去了壳的核桃,唾手可得!” “可是……郭孝诡计多端,焉知这不是陷阱?万一潜龙城早有埋伏……” “王爷,郭孝再能算计,也变不出兵来!潜龙起家才几年?根基能有多深?其核心兵力,风狼部在中原捣乱,铁弓部在河套苦战,王坚部和郭孝亲率的主力正在西进路上,潜龙城还能剩下什么?墨问归的工匠?赵铁兰的女兵?还是北大学堂的书生?” “况且,我们有三万精锐!只要行动迅捷,出其不意,完全可以在潜龙各方反应过来之前,攻破城池,擒杀其家小,焚毁其根基工坊!届时,前方潜龙军心必然崩溃,李晨、郭孝就是无根之萍,败亡只在旦夕!” 宇文卓被说动了,眼中凶光闪烁,仿佛看到了潜龙城破、李晨跪地求饶的景象。 但多年的谨慎让他还是追问:“那三万兵现在调动如何?可避开了潜龙耳目?粮草补给保障跟的上?” “王爷,三万兵早已经化整为零,以‘换防’‘剿匪’为名,分批次向东北方向移动,在邢州秘密集结。集结完毕,轻装简从,昼夜疾行,直扑潜龙!路线选择山僻小径,避开官道大城。粮草只带十日干粮,以战养战,破城之后,自有补给。至于潜龙耳目……” “此刻潜龙注意力都在金城、河套、中原,对我们后方秘密兵力的调动,未必能及时察觉。即便察觉,等消息传到郭孝耳中,我军兵锋已至潜龙城下!” 宇文卓在帐中踱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神色变幻。 风险和诱惑都巨大。 成了,一战定乾坤,扫除心腹大患。 败了……这三万最核心的力量可能折损,后果不堪设想。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此刻潜龙看似嚣张,实则将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前线赌桌上!后方老家,就是最大的赌注,也是最薄的软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等潜龙消化了蜀兵,等郭孝解决了金城之围,等风狼在中原闹得更大……我们将再无如此好的机会!” 宇文卓猛地停步,转身,一掌拍在地图潜龙城的位置,震得地图簌簌作响! “干了!” “传本王密令!着暗卫统领宇文枭,按赵先生谋划,十日内,必须给本王赶到潜龙城下!破城之后……” “鸡犬不留!尤其是李晨的那些妻妾子嗣,给本王全部擒来!本王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好好‘款待’她们!” “王爷英明!” 赵乾躬身,眼中也闪过一丝冷厉。 蜀地之败的耻辱,郭孝算计的憋闷,仿佛都能在这一击中讨回。 密令发出。 宇文卓麾下最神秘、最精锐的三万“黑鹞军”,如同一头沉睡的凶兽,开始悄然苏醒,露出狰狞的獠牙,指向了北方那座新兴的城池。 而此刻的潜龙城,依旧沉浸在表面的平静之中。 工坊区的烟囱冒着青烟,北大学堂传出朗朗书声,集市上人来人往。 齐家院内,楚玉正抱着李破虏在院中晒太阳,苏小婉和孙采薇在准备午膳。 杨素素安静地侍立一旁,低眉顺眼,只是偶尔抬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第429章 夹击 金城以东八十里,鹰嘴峪。 此处地势险要,两山夹峙,形如鹰喙,中间一条不算宽阔的谷道是通往金城的必经之路之一。 此刻,谷道两侧的山林间,却潜藏着数万无声无息的人马。 中军临时搭起的营帐内,郭孝与王坚对坐,面前摊着一份金城周边最新的地形详图。 帐外细雨霏霏,春寒料峭,帐内却因炭火和紧迫的气氛而显得燥热。 “斥候确认,宇文卓并未察觉我军主力已抵近至此。” 王坚指着地图上金城外围几个宇文卓军的营寨标记,“其主力依旧屯于东、南两面,日夜攻城。宇文卓本人昨日已从后方大营移至东面前锋营,亲自督战,看来是真急了。” 郭孝捻着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隼:“宇文彪昨日又攻了一整天,伤亡不小,却连金城的瓮城都没摸进去。楚怀城守得漂亮,白狐调度得当。不过,连续十余日高强度守城,守军疲态已显,箭矢、滚木、火油等消耗巨大。金城……快到极限了。” 王坚点头:“所以郭先生才要我们在此秘密驻扎,等待最佳时机?” “等两样东西。” “一等宇文卓军心士气再衰几分,最好能出点让宇文卓恼火憋闷的变故。二等……” 郭孝望向帐外雨幕,“等金城内的白狐和楚怀城,看到我们这支奇兵突然出现时,那股绝处逢生的士气爆发出来。里应外合,方能一举击溃宇文卓这支西征主力!”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兵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兴奋:“报!郭先生,王将军!金城急报!今日辰时,宇文卓大将宇文彪亲自到城下叫阵辱骂,激楚怀城将军出城斗将!楚将军应战了!” “哦?”郭孝和王坚同时站起身。 “战况如何?”王坚急问。 “楚怀城将军与宇文彪战于两军阵前,三十余合后,楚将军卖个破绽,诱敌深入,回马一枪,将宇文彪刺落马下!随即枭首示众!此刻金城上下欢声雷动,宇文卓前锋营一片死寂,已有慌乱迹象!” “好!” 王坚用力一拍大腿,满脸红光,“楚怀城!真虎将也!阵前斩将,大振我军威!” 郭孝眼中也闪过精光,嘴角勾起笑意:“第一样东西,来了。宇文彪是宇文卓族侄,心腹爱将,更是攻城前锋主将。此人一死,宇文卓军心必受重挫,攻城锐气折损大半。而金城守军士气,将攀升至顶峰!” “时机已至!王坚将军,依计行事!你率兵马,大张旗鼓,从鹰嘴峪杀出,直扑宇文卓东面大营!不必恋战,目的只有一个:制造混乱,吸引宇文卓主力注意,让其以为我军主力从东面来袭!” “明白!”王坚抱拳,“那先生您?” 郭孝目光投向地图上金城南侧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我自带一万最精锐的‘雷虎’营与山地营,绕道南面。待你将宇文卓主力吸引至东面,我便率军突袭其南营!南营毗邻董琥部,守备相对松懈,又是粮草囤积区之一。一旦南营被破,火烧粮草,宇文卓大军必乱!届时,金城守军若见机出城夹击……” 郭孝重重一拳捶在地图上宇文卓中军位置,“则宇文卓必败!” “妙计!”王坚赞道,“只是……金城白狐和楚怀城,如何得知我军计划,及时出城配合?” 郭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晃了晃,里面传出轻微的沙沙声:“昨夜已派死士潜入金城,将此计告知白狐。竹筒内装的是烟花信号。待南营火起,便是总攻信号!” 王坚再无犹豫,拱手道:“末将领命!这就去整军,一个时辰后出发!” “且慢。”郭孝叫住王坚,“此战关键,在于快、狠、突然。你部出击要猛,声势要大,要让宇文卓相信,我潜龙主力尽在此处。为我南线突袭,创造机会。” “先生放心!王某晓得厉害!” 一个时辰后,鹰嘴峪谷口。王坚翻身上马,看着身后数万士气高昂的潜龙军,高举战刀,厉声喝道:“儿郎们!随我杀敌!解金城之围!扬我潜龙军威!” “杀!杀!杀!” 震天的呐喊声中,潜龙军如同决堤洪水,冲出山谷,向着金城东面,宇文卓军大营的方向,滚滚杀去!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几乎在王坚部出动的同时,郭孝已率领一万精锐,牵着战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鹰嘴峪南侧的山林小径之中。 这支队伍人数虽少,但装备极为精良,士兵眼神沉静凶悍,许多人身背形状特制的长管火铳,腰间挂着数个皮囊和震天雷。 这是潜龙军真正的杀手锏——由最早跟随李晨的猎户、老兵组成的“雷虎”营,以及风狼一手带出的山地精锐。 视线转回金城东门外。 此刻已近午时,细雨暂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尸骸遍布的空地上,一杆长枪斜插在泥泞中,枪尖上挑着一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首级——正是宇文彪! 城门楼前,楚怀城按剑而立,一身玄甲染血,却更添英武。 城头守军挥舞着兵器,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楚将军威武!” “韩国公府二公子威武!” “潜龙万胜!”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掀翻阴沉的云层。 连日苦战积累的压抑、伤亡带来的悲痛,仿佛都在这一刻,随着敌酋授首,随着这震天的欢呼,宣泄出来! 每一个守军士兵眼中都燃烧着火焰,胸膛挺得笔直,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昂到极点的斗志! 而对面,宇文卓军东面大营,此刻却是一片死寂。 中军大帐前,宇文卓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死死盯着远处城头上那杆挑着宇文彪首级的长枪,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悲痛,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惶。 宇文彪是他一手提拔的族侄,悍勇善战,忠心耿耿,更是此番攻城的前锋支柱。 如今竟被楚怀城阵前斩杀,还枭首示众! 这不仅是折损大将,更是对他宇文卓、对朝廷王师的莫大羞辱! “废物!都是废物!” 宇文卓猛地拔剑,一剑将身旁的帅案劈成两半,“楚怀城!董璋!白狐!本王誓要将尔等碎尸万段!” 周围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劝。 就在此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大营,声音带着惊恐:“报——!王爷!东面!东面发现大队敌军!打着潜龙旗号!乌泱泱的一大片,正向大营杀来!” “什么?!”宇文卓霍然转身,“潜龙主力?他们不是救援河套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看旗号,是王坚的将旗!” “王坚?”宇文卓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好啊!郭孝这老狐狸!果然藏了一手!竟然偷偷把主力运动到了金城附近!想跟本王玩内外夹击?” 宇文卓迅速强迫自己冷静,毕竟也是久经战阵:“传令!东营各军,立即整队,准备迎战!告诉董琥,让他的人从南面压上,牵制金城守军,别让他们出城捣乱!另外,调中军两万精锐,随本王前往东面,本王倒要看看,王坚那老匹夫,有多少斤两!” 命令下达,宇文卓军大营顿时骚动起来。 各部兵马匆忙调动,号角声、传令声、脚步声乱成一片。 大部分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王坚部吸引到了东面。 然而,宇文卓和麾下将领都忽略了一点,或者说,在宇文彪阵亡的震惊和潜龙主力突然出现的慌乱中,他们无暇细想:如果东面这真是潜龙主力,为何不早些出现?为何要等到宇文彪被杀、金城士气大振后才现身? 这个疏忽,是致命的。 就在宇文卓亲率中军精锐赶赴东面,准备与王坚部决战之时。 金城南面约十里,一片低矮的丘陵林地中,郭孝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墨问归根据李晨描述试制出的简陋版本,但已足够在此时看清远处宇文卓军南营的动静。 南营守军果然被抽调了不少,营寨防御显得稀松。 更妙的是,连绵的粮草垛和辎重车辆,就堆积在营寨靠近金城的一侧。 郭孝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对身旁的“雷虎”营统领点了点头。 统领会意,转身,对身后肃立无声的一万精锐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如同狸猫般敏捷迅疾的身影,分成数股,向着目标潜行而去。 更有一支约五百人的小队,每人背负着一个鼓囊囊的皮囊,里面装满了特制的混合火油与硫磺的粉末,目标直指那些粮草垛。 真正的致命一击,不在东面那震天的喊杀声中,而在南面这片诡异的寂静里。 楚怀城阵前斩将激起的士气高潮,王坚部大张旗鼓的佯攻吸引,都是为了掩护这悄无声息却直插心脏的一刀! 金城城头,白狐晏殊凭栏远眺,看着东面腾起的烟尘和隐约的喊杀,又望了望南面那片寂静得有些反常的丘陵,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郭孝派人送来的烟花竹筒。 老谋士的眼中,闪烁着期待与决然。 “郭奉孝,你的棋,下到最关键处了。”白狐低声自语,“楚怀城已为你开了头,接下来……看你的了。” 第430章 刘璋的战略机遇 成都,被焚毁的王宫旧址旁,新建的“蜀王府”虽规模不及从前,但更显森严精悍。 府内书房,烛火通明,蜀王刘璋独自站在一幅巨大的蜀地山川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图边木框,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望的光芒。 门外传来轻叩,心腹谋士陈平推门而入,手中拿着几份密报。 陈平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眼神阴柔,是刘璋新近从落魄书生一手提拔起来的左膀右臂,最擅揣摩人心,布局算计。 “殿下,东川、南平方向的消息,汇总齐了。”陈平将密报放在书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刘璋霍然转身,快步走到案前:“如何?证实了吗?” “证实了。” “东川王刘琰,半月前以‘协防北境、清剿山匪’为名,从其麾下常备军中抽调了八千精锐。随后,王妃阿依朵从山蛮各部调集了约五千战士。这两支兵马,已于十日前秘密开拔北上。” 刘璋眼中精光爆射:“一万三千人!好大的手笔!” 陈平又拿起第二份:“南平王刘珩那边,也调出了五千兵马,打着‘换防’旗号,实际去向也是北面。加上东川王随后在蜀地各郡县紧急征召的五千青壮……殿下,东川王此次,从蜀地至少抽走了两万三千兵马!” “两万三千……” “蜀地才多大?东川王和南平王本就经历内乱,损耗不小。如今又抽走两万多可战之兵……他们自家还剩下多少?五千?八千?顶天了!” “殿下英明。属下推断,此刻东川王直接掌控的阆中、巴郡等地,守军绝不会超过八千,且多为老弱或新兵。南平王那边,撑死五千。而且……兵力必然极其分散,要防守城池、关隘、粮道,捉襟见肘。” 刘璋猛地停步,一掌拍在地图上东川王辖区的中心位置:“天赐良机!真是天赐良机!” 陈平适时泼了点冷水:“殿下,还需谨慎。东川王突然调集如此多兵力北上,所图必然极大。恐怕是与北地潜龙李晨达成了某种重大协议。我们此时动手,是否会得罪潜龙?李晨和郭孝,可不是好相与的。” “得罪?陈先生,你忘了本王的成都,是怎么变成一片废墟的?不就是郭孝的一把火吗!李晨娶了东川王两个女儿,早就穿一条裤子了!得罪不得罪,有区别吗?” 刘璋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狠。 “乱世之中,机会稍纵即逝!东川、南平兵力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错过了,等李晨在北地站稳脚跟,等东川王消化了胜利果实,缓过气来,本王就永远没有翻身之日了!只能困守这残破的成都,眼睁睁看着他们瓜分天下!” “殿下所言甚是。只是……我们有多少把握?东川王虽兵力空虚,但阆中城坚,又有通蜀路连接北地,万一……” “没有万一!”刘璋打断陈平,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本王现在手里有多少兵?” “殿下自收复部分旧部、吸纳流民、加紧征训以来,现有可战之兵四万一千余人。其中精锐约两万五千。” “四万对八千,还是空虚分散的八千!” “这是碾压之势!只要行动够快,够狠,在东川王和南平王反应过来之前,雷霆一击,拿下阆中、巴郡,控制通蜀路咽喉!届时,蜀地门户尽在我手,进可攻,退可守!潜龙军就算想回援,也要看本王让不让他们过剑门关!” 提到剑门关,刘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剑门关守军调动如何了?” 陈平回道:“按殿下前日指令,已从剑门关守军中抽调三千精锐,补充入东征前锋部队。如今剑门关守将麾下,还有约四千兵马。防守应当无虞。” “四千……够了。” “剑门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留四千人,足以挡住十万大军。况且,李晨的主力远在金城,郭孝在打仗,风狼在中原,铁弓在河套,李晨本人带着蜀兵在晋州……谁还有余力来打我的剑门关?” 刘璋越说越觉得胜券在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夺蜀地霸权、坐拥天险、虎视天下的景象。 “陈先生,立刻着手制定详细进军方略!兵分两路,一路两万五千,由本王亲自统领,直扑阆中!另一路一万六千,由大将统领,牵制南平王,并伺机夺取通蜀路沿线要隘!十日内,必须完成所有准备,秘密开拔!” “殿下,如此大规模军事调动,恐怕难以完全瞒过东川王和南平王的耳目。” “瞒?为什么要完全瞒?本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但又来不及反应!等他们确认消息、惊慌失措、想要向李晨求援时,本王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速战速决,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属下这就去办。愿殿下旗开得胜,重掌蜀地乾坤!” 刘璋挥挥手,陈平悄然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刘璋一人。 刘璋重新站回地图前,手指抚过东川王辖地,眼中尽是志在必得。 “刘琰啊刘琰,你嫁女联姻,攀上潜龙高枝,自以为得计。却不知,将本家的兵力抽空,是何等愚蠢!还有李晨、郭孝,你们在北地搅动风云,算计宇文卓、杨素、慕容垂,却忘了老家蜀地,还有我刘璋这头受伤的猛虎,在等着噬咬你们最柔软的腹部!” 刘璋仿佛看到自己大军攻破阆中,将东川王一家擒获,控制通蜀路,将蜀地资源尽收掌中的美好未来。 兴奋与野心,让他忽略了内心深处一丝隐隐的不安——郭孝号称算无遗策,李晨也非庸主,他们真会在蜀地留下如此致命的破绽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巨大的诱惑和复仇的渴望淹没了。 在刘璋看来,这就是命运给他的补偿,是他东山再起、一雪前耻的绝佳机会! 几乎在刘璋下定决心、紧锣密鼓调兵遣将的同时。 距离成都西北方向约两百里的崎岖山道上,一支三百人左右的小队正在夜色中疾行。 队伍全员轻装,背负着不算太大的行囊,但行进速度极快,悄无声息,显然都是擅长山地奔袭的精锐。 为首一人,面容沉静,左颊一道刀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正是曾千里奔袭、爆破洪泽堰的赵铁柱。 副手靠近赵铁柱,低声道:“将军,再往前三十里,就是剑门关外围山区了。探子回报,剑门关守军近日确有调动,约有三千人离开关城,向东去了。如今关内守军约四千,守备如常,并未特别加强警戒。” 赵铁柱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郭先生料事如神。刘璋果然忍不住,要趁虚攻打东川王。抽调剑门关兵力,正是为了充实东征军力。” “将军,我们只有三百人,就算剑门关只剩四千守军,又有天险,强攻也绝无可能。郭先生给我们的任务……” 赵铁柱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扁平方匣,打开,里面是一份剑门关及其周边地区的精细地图,还有几张写满字迹和符号的纸。 地图上,剑门关主体、两侧悬崖、栈道、水源、粮仓、军械库、甚至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裂缝、岩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些纸张上,则详细说明了剑门关主体结构的几处关键承重节点、历年修缮记录、以及……几处极为隐秘的、深入山体的古老暗道入口标记。 “谁说要强攻了?” “郭先生给我们的任务,从来就不是‘攻下’剑门关。” 赵铁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剑门关主体建筑与两侧山体连接的几个关键点上:“我们的任务,是让这座‘天下第一关’,在一瞬间,失去它最重要的作用——通行。” 副手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又看看队伍中一些人背负的特制行囊,忽然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将军,您是说……像洪泽堰那样?” “类似,但更精细,目标更明确。” “剑门关之所以难攻,在于其卡死咽喉,两侧绝壁。但若这‘咽喉’本身,塌了呢?若两侧山崖,崩下一大片,将道路彻底堵死呢?” “刘璋想控制通蜀路,掐断蜀地与北地联系。郭先生便将计就计,让他放心抽调兵力去东征。等我们这边得手,剑门关天险自毁,通蜀路断绝……届时,刘璋的四万大军,就成了被困在蜀地东部的孤军。而北地的潜龙军和蜀地援军,却可以通过其他预备的隐秘小路,或者……等我们清理出通道后,重新掌握这条路的控制权。” 副手彻底明白了,心中对郭孝的敬畏又深一层。 这是何等深远的算计!利用敌人的野心和盲点,诱使其犯下致命错误,然后一击废掉其最大的依仗! “传令下去,抵达预定潜伏地点后,全体隐蔽休整。明日开始,分批潜入,按图纸标注位置,安置‘礼物’。务必小心,绝不可打草惊蛇。我们的时间不多,必须在刘璋主力与东川王接战、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时,完成所有准备,然后……送蜀王一份‘大礼’。” 三百人的小队如同暗夜中的溪流,更快地融入群山阴影,向着那座被誉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险隘潜行而去。 他们携带的,不是攻城的云梯撞锤,而是足以改变山川地貌、让天险变天堑的可怕力量。 第431章 炸毁剑门关 阆中城,东川王府。 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亲卫统领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书房,手中攥着的军报边缘已被汗水浸湿。 “王爷!紧急军情!成都王刘璋,尽起四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两万五千直扑阆中,另一路一万六千指向南平王辖地!前锋已过绵竹,最迟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书案后的东川王刘琰手一抖,笔尖在公文上拉出一道难看的墨迹。 刘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但眼神还算镇定。 坐在下首的几名心腹文臣武将,则齐齐变色,有人甚至打翻了茶盏。 “四万大军……刘璋这厮,果然趁虚而入!” “王爷,我们城中守军不足八千,且多为新募之卒!南平王那边情况恐怕更糟!这……这如何抵挡?” 书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慌的议论。 “肃静!”刘琰沉声喝道。 议论声渐歇,所有人都看向主位上的王爷。 刘琰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阆中城还在沉睡,但很快就会被战火惊醒。 刘琰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众人:“慌什么?刘璋有兵,本王就没有后手吗?” 众人一愣。 后手? 如今蜀地精锐都被李晨带往北地,哪来的后手? 刘琰没有解释,只是问亲卫统领:“南平王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有!南平王急报,已发现敌军动向,正在收缩兵力,固守主要城池。但……南平王也问,潜龙那边,郭孝先生的布置,何时能见效?” 亲卫统领说着,眼中也露出疑惑。 显然,连他这个亲信统领,也不完全知情。 刘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紧张,有期待,更有对那位远在北地鬼谋之士的一丝敬畏。 “告诉南平王,稍安勿躁。郭孝先生的‘后手’,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挥退众人,书房内只剩下刘琰和最为信赖的一位老谋士。 老谋士低声道:“王爷,郭孝之计,真能万无一失?剑门关那可是千年天险,就算守军被抽调部分,也绝非轻易可破。万一……” “没有万一。” 刘琰打断老谋士的话,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笃定,反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李晨敢把蜀地安危、把明月明珠的安危,都押在郭孝的谋划上。本王这个做岳父的,难道还不如女婿有胆色?况且……” 刘琰望向北方,那是剑门关的方向:“郭孝既然敢说‘请君入瓮’,本王便信他一次。赌赢了,蜀地从此再无刘璋这个祸患,东川、南平、潜龙三家一体,稳如泰山。赌输了……” “那就只好带着家小,沿着通蜀路,去北地投奔女婿了。” 老谋士默然。 确实,事已至此,除了相信那位算无遗策的郭奉孝,别无他法。 同样的紧张与期盼,也在南平王刘珩的府中弥漫。 只是南平王得到的消息更晚,应对更仓促,城中慌乱气氛更浓。 但刘珩牢记东川王传来的那句“郭孝有后手,务必坚守待变”,强压惊慌,下令紧闭城门,征发民壮,准备死守。 整个蜀地东部,仿佛被拉紧的弓弦,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知道,刘璋的四万大军正滚滚而来,而己方兵力空虚,似乎败局已定。 唯一的变数,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名叫郭孝的谋士,和他那句虚无缥缈的“后手”。 这“后手”,真的存在吗? 又能如何扭转这兵力悬殊的绝境? 答案,在刘璋主力离开成都的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于剑门关轰然炸响! 剑门关,天下雄关。 两侧峭壁千仞,如刀劈斧削,猿猴难攀。 中间一道狭窄孔道,被雄浑的关城死死扼住。 关城依山而建,墙体与山岩浑然一体,历经千年风雨战火,屹立不倒,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即便被抽调了三千精锐,关内仍有四千守军。 守将张魁是刘璋心腹,为人谨慎。 接到王爷出兵东川、令他“加强戒备,谨防北面”的命令后,张魁确实增加了城头巡逻的班次和人数,夜间火把也点得更密。 但内心深处,张魁并不认为真会有什么危险。 北面?北面是潜龙的地盘,可潜龙的主力正在金城打仗,李晨据说在晋州,哪有余力来攻打剑门天险? 张魁像往常一样,在子时末巡查了一遍城墙,叮嘱值班校尉打起精神,便回营房休息了。 城头守军抱着兵器,在春夜的寒风中瑟缩,目光大多望向关内蜀地方向,想着家中亲人,想着即将到来的大战和可能的赏赐,很少有人真正警惕地凝视关外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脚下,在两侧那些看似浑然一体的悬崖岩壁深处,一些致命的“礼物”,早已被悄然安置妥当。 赵铁柱和他三百精锐,如同最高明的石匠和山魈,利用郭孝提供的、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古老暗道图和山体裂隙资料,在过去几日里,将超过两百个特制的高爆火药包,安置在了剑门关主体城墙与山体连接的十几个关键受力点,以及两侧悬崖几处结构最脆弱的岩层深处。 安置点经过精心计算,既能最大化破坏效果,又尽可能避开了可能的人员聚集区。 此刻,赵铁柱和几名爆破队长,潜伏在关外数里一处视野极佳的山崖隐蔽所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着远处黑暗中剑门关巍峨的轮廓。 “将军,各爆点确认完毕,引信连接无误。守卫没有异常。”副手低声汇报。 赵铁柱点点头,脸上那道刀疤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格外冷硬。 赵铁柱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有一线微光。“时辰到了。发信号,引爆。” “是!” 一枚特制的、光亮微弱但啸音尖利的火箭,蹿上夜空,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下一刻—— “轰!!!!!!!” 第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城墙,而是来自关城左侧百丈高的一处悬崖中段! 巨响沉闷如地龙咆哮,整片山崖猛地向内一凹,随即无数巨石伴随着漫天烟尘,轰然崩塌落下!大小不等的石块如同暴雨,砸向关城左侧城墙和关内营地区域! “地龙翻身了?!” “山崩了!!” 关城上下顿时一片大乱,惊叫声四起。 还没等守军反应过来——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从关城右侧悬崖、从城墙与山体的结合部、从关城地基深处猛烈迸发! 那声音不再是闷响,而是撕裂耳膜的尖锐爆鸣! 炽热的火光在黑暗中猛然绽放,瞬间照亮了崩飞的碎石、扭曲的城砖和惊恐的人脸! 真正的毁灭,开始了。 剑门关主体城墙,在精心设计的爆破点连锁爆炸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坚固的城砖和夯土被从内部撕裂,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 与山体连接的部分更是彻底解体,大段城墙失去支撑,向内或向外坍塌! 而两侧悬崖的爆炸,目的不在于杀伤,而在于制造一场人为的、规模可控的山崩。 无数吨的山石混合着泥土树木,轰隆隆倾泻而下,瞬间将关城前方原本就不宽阔的通道,堵塞了近半! 更可怕的是,崩塌的岩石堆积在关城残骸上,形成了新的、更加混乱难行的障碍。 爆炸和崩塌持续了约半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缕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当坠落的碎石声渐渐平息,展现在幸存守军和远处赵铁柱等人眼前的,是一幅宛如末日的景象。 千年雄关剑门关,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巍峨的关城,如今坍塌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也遍布裂痕,摇摇欲坠。 城墙与两侧山体的连接处彻底断开,关城成了孤零零的残骸。 关前通道被崩塌的山石堵塞,最厚处堆积的乱石高达数丈,别说过大军,单人攀爬都极为困难。 关内营房、粮仓、军械库多有损毁,哀嚎声、求救声、惊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守将张魁被亲兵从倒塌的营房废墟中扒出来,灰头土脸,耳朵嗡嗡作响,望着眼前这难以置信的惨状,张魁嘴唇哆嗦,半晌才发出一声凄厉的、绝望的嘶吼:“天罚!这是天罚啊——!!!” 什么北面敌军,什么潜龙奇袭,张魁根本连影子都没看到。 在张魁和绝大多数幸存守军看来,这只能是天灾,是剑门关触怒了山神,招来的灭顶之灾! 他们哪里知道,这世上最狡猾的猎手,往往是以猎物的姿态出现的。 郭孝故意让蜀地兵力空虚,露出巨大破绽,引诱刘璋这条野心之鱼咬钩。 而当刘璋全力扑向“猎物”时,猎手早已在鱼必经的洄游路线上,布下了炸毁礁石、改变水流的致命陷阱! 剑门关的惊雷,不仅炸毁了关隘,更炸碎了刘璋全盘战略的基石!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向着东方正在行进中的刘璋大军,向着阆中、向着南平,也向着北地的潜龙城和金城前线飞驰而去。 当东川王刘琰接到“剑门关突发地动山崩,关城损毁严重,通道堵塞”的急报时,这位王爷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郭奉孝!鬼谋郭奉孝!哈哈哈哈!好一个‘后手’!好一个‘请君入瓮’!” 刘琰用力拍着书案,对同样目瞪口呆的老谋士道,“现在,该慌的,不是我们了!是刘璋!他的四万大军,后路已绝,粮道已断,成了困在蜀地东部的孤军!传令!全军戒备,准备迎击刘璋前锋!再派人,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南平王!告诉所有还在惶恐的将士和百姓!” 第432章 惊雷天下、群雄胆寒 剑门关的“惊雷”,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第一个接到确切消息的,是距离最近的蜀王刘璋。 其时,刘璋正率两万五千主力,行进至阆中西北百里的落凤坡。 大军扎营,刘璋意气风发,在中军大帐与心腹将领推演破城后如何处置东川王及其家小,如何接收阆中财富,如何扼守通蜀路,畅想未来。 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浑身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手中捧着的军报如同烙铁般烫手。 “报……报大王!剑门关……剑门关……”传令兵声音嘶哑,竟一时说不出完整句子。 刘璋皱眉,不悦道:“慌什么?剑门关怎么了?张魁那厮守不住关吗?本王不是让他加强戒备吗?” “不……不是守不住……” “是……是塌了!炸了!天降惊雷,地龙翻身!整座关城塌了快一半!两侧山崖崩塌,把道路都堵死了!张将军报称,关城内外死伤惨重,通道彻底断绝!” “你说什么?!” 刘璋猛地从帅椅上弹起,带翻了面前的沙盘,木屑和泥沙飞扬。 “塌了?炸了?天降惊雷?放屁!” 刘璋两步跨到传令兵面前,一把揪住传令兵衣领,面目狰狞,“是不是张魁那废物丢了关城,编出这等鬼话诓骗本王?!” “大王!千真万确啊!” “小的亲眼所见!关城残骸还在冒烟,山石堵路,人马根本无法通行!不止一队斥候回报,都是这么说!关内逃出来的伤兵也说,是半夜忽然巨响连连,地动山摇,然后关就塌了!是天罚啊大王!” “天罚……” 刘璋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撞在倾倒的沙盘架上。 刘璋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眼神先是呆滞,随后涌起无尽的荒谬和不信。 “天罚?呵呵……天罚…… ”刘璋喃喃重复,忽然仰天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在帐中回荡,“本王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何至于天罚?!何至于此啊!!” 笑着笑着,刘璋眼中滚下泪来。 那泪水浑浊,混杂着绝望、不甘、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刘璋想起自己雄心勃勃起兵,想起四万大军碾压东川南平的快意,想起控制通蜀路、割据蜀地的蓝图…… 这一切,都在“天降惊雷,雄关崩塌”的消息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脆弱! “郭孝……李晨……是你们……一定是你们!” “什么天罚!是你们!是你们用妖法!用妖法毁了剑门关!断了本王后路!!” 帐中将领谋士早已吓得跪伏一地,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清楚,剑门关一毁,意味着什么。 大军后路断绝,粮草补给线被掐断,四万兵马瞬间成了深入敌境的孤军! 前有阆中坚城未下,后有天堑阻隔归途,侧翼南平王也可能反击……绝境!这是真正的绝境! “大王……现在,现在怎么办?”一名老将颤声问道。 刘璋恍若未闻,只是呆呆地望着帐外,望着蜀地方向。 那里有他的成都,有他刚刚重建的王府,有他未尽的事业。 许久,刘璋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他全部的精气神,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 “罢了……罢了……” “天要罚我,非战之罪……传令……前军转后军,后军转前军……撤军吧。回……想办法回成都。” 最后几个字,微不可闻,却透着穷途末路的悲凉。 剑门关崩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向天下各处。 河套,风陵渡前线。 燕王慕容垂正皱眉看着最新战报。 铁弓守得顽强,燕军进展缓慢,伤亡不小。 更重要的是,后方草原传来消息,灰狼部落胡彪联合几部攻打红河谷,却被阎媚和阿紫迎头痛击,损失折将,红衣营似乎并未被完全拖住,仍有南下迹象。 慕容垂心中正烦躁,考虑是否要调整策略。 就在这时,心腹谋士几乎是冲进大帐,手中拿着来自蜀地方向的绝密飞鸽传书。 慕容垂接过,只看几眼,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剑门关……被炸塌了?道路断绝?” 慕容垂声音干涩,抬头看向谋士,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消息……属实?” “多方印证,确凿无疑。” “虽传闻是‘天降惊雷,地动山崩’,但时间太过巧合,就在刘璋出兵东川之后。且……爆炸点疑似经过精心算计,毁关堵路,却不全歼守军。这绝非天灾!” 慕容垂跌坐回椅中,背后渗出冷汗。 “郭孝……又是郭孝!” “此人用兵,已近妖孽!千里之外,竟能遥控蜀地局势,一击废掉刘璋数万大军!这等手段……” 慕容垂忽然想到自己正猛攻的河套,想到背后若隐若现的红衣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传令前军,放缓攻势,巩固已占区域,没有本王命令,不得擅自推进!” 慕容垂怕了。 郭孝既能炸了剑门关,焉知在河套,没有给自己准备什么“惊喜”? 金城战场,宇文卓中军。 宇文卓刚从前线退回,肩上箭伤疼痛,心中更是憋闷。 王坚部在东面打得凶狠,虽未突破防线,但牢牢牵制了主力。南营粮草被焚的消息也已传来,军心浮动。 就在宇文卓焦头烂额之际,蜀地急报送达。 看完军报,宇文卓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帐中赵乾、众将皆屏息凝神,看着摄政王阴晴不定的脸色。 “剑门关……炸了。” 宇文卓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 “刘璋四万大军,后路断绝,已成瓮中之鳖。东川、南平不战而胜。” 赵乾深吸一口气,艰难道:“王爷,此等手段……绝非寻常。定是潜龙郭孝,甚至李晨,早有预谋。他们料定刘璋会趁虚而入,故意示弱,引蛇出洞,然后……一击毙命!” “千里之外,算计至此……” 宇文卓喃喃道,忽然想起自己派去偷袭潜龙城的三万黑鹞军。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宇文卓的心脏。 郭孝连蜀地刘璋都算得死死,对自己派出的奇袭部队,会毫无防备吗? 那潜龙城,真的空虚吗? 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王爷,黑鹞军……”赵乾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脸色发白。 “住口!”宇文卓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 此刻,宇文卓只能祈祷,祈祷宇文枭的三万精锐能成功,能撕开潜龙看似空虚的防御,否则……宇文卓不敢想下去。 京城,慈宁宫。 太后柳轻眉看着兄长柳承宗秘密送入宫的简报,久久不语。 窗外春光明媚,柳轻眉心中却一片冰凉。 “剑门关……天罚?” “郭孝之谋,鬼神莫测。李晨得此人相助,如虎添翼。” 柳轻眉望向北方,那是潜龙城的方向,也是她儿子刘策求学的地方。“策儿,你看到的,或许真是未来的希望。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江南,金陵城。 镇海公杨素与荀贞对坐弈棋,棋局未至中盘,一份加急密报送至。 荀贞看完,执棋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未落。 “文若,如何?”杨素问道。 荀贞缓缓放下棋子,长长叹息一声:“国公,江南……或许该重新审视与潜龙的关系了。郭孝此人,谋略已非‘人’之范畴。剑门天险,竟能毁于一旦。若有一日,他谋算的目标是江南的江防、是金陵的城墙……” 荀贞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素脸色凝重,再无弈棋心思。“看来,与潜龙合作,需更加谨慎,也更需……诚意了。” 第433章 晨隐龙城 潜龙城西北七十里,黑风峪。 此处山势险峻,林木茂密,一条不算宽阔的官道从两山夹峙的谷底蜿蜒穿过,是南面邢州方向通往潜龙城的几条主要道路之一,也是最隐蔽、最适合大军潜伏突袭的一条。 此刻,黑风峪两侧的山林深处,却蛰伏着两万三千肃杀无声的人马。 中军设在峪内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中,洞口藤蔓垂挂,遮蔽严密。 洞内,李晨正与几名东川王部将、山蛮头领、南平王部将围着一张简陋的沙盘,低声商议。 沙盘上清晰标示着黑风峪的地形,以及几条可能的敌军行进路线。 李晨手指点在沙盘上峪口位置,声音平稳有力:“宇文卓的三万黑鹞军,若从邢州秘密北上,偷袭潜龙,此路可能性最大。此地距潜龙城不过大半日路程,山势利于隐蔽接近,也利于设伏。” 一名东川王部将,姓张,是个稳重的中年人,闻言点头:“李布政使判断精准。只是……我们在此守株待兔,万一那黑鹞军不走此路,或者提前察觉,绕道而行,岂不前功尽弃?” 山蛮头领是个满脸刺青的粗豪汉子,名唤岩虎,嗡声道:“怕甚!他们不来,咱们就去潜龙城等着!反正早晚要打!” 李晨摇头:“岩虎首领,守城是下策。黑鹞军是宇文卓麾下最精锐的秘密部队,擅长奔袭突袭。若让其兵临城下,即便我们能守住,潜龙城内的工坊、学堂、百姓,必遭战火波及,损失难以估量。必须在城外,将其截住,击溃!” “我军兵力两万三千,且是以逸待劳,占据地利。黑鹞军劳师远征,不知我军在此,正是半渡而击的最佳时机。此战关键在于:放其先锋入峪,待其主力大半进入伏击圈,再以滚木礌石、弓弩火器封死峪口,截断退路,然后两面夹击,务必全歼,至少也要重创,使其失去偷袭能力!” 众将仔细听着,眼中渐渐燃起战意。 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又是伏击战,胜算确实很大。 “报——!” “布政使,晋州方向有兵马靠近,约千余人,打的是‘柳’字旗号,已至峪外五里!” “柳?”李晨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惊喜,“是如烟!快,引他们从侧边小径进来,注意隐蔽!” 众将识趣地告退,出洞安排各自防务。 不多时,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柳如烟一身便于骑乘的湖蓝色劲装,外罩轻甲,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丽,快步走入岩洞。 看到洞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柳如烟眼圈瞬间红了,脚步顿了顿,随即再也按捺不住,如同归巢的乳燕,几步冲上前,扑进了李晨张开的怀抱。 “夫君!”柳如烟将脸埋在李晨胸前,声音带着哽咽,双臂紧紧环住李晨的腰身,“你可安好?这些日子,妾身……妾身真是担心死了!” 李晨感受着怀中妻子微微颤抖的身躯,心中涌起无限暖意与歉疚。 轻轻拍抚着柳如烟的后背,李晨柔声道:“我没事,一切都好。倒是你,怎么亲自来了?晋州事务繁重,你怎可如此奔波冒险?” 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晨,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担忧。 “晋州有刘方将军坐镇,政务有几位先生辅佐,无碍的。妾身听闻夫君秘密调动蜀地援军,又料定宇文卓必派奇兵偷袭潜龙,心中实在难安。想着……想着或许能帮上忙,便向刘将军请命,带了一千晋州轻骑过来。他们都是晋州本地子弟,熟悉北地山林地形,或可助夫君一臂之力。” 李晨又是感动,又是心疼,用手指轻轻拭去柳如烟脸上的泪痕。 “傻婆娘,我这里兵将足够。你若是路上有个闪失……” “不会的!” 柳如烟握住李晨的手,贴在脸颊,“妾身知道轻重。这一路小心谨慎,走的是最安全的商道。而且……妾身不只是来帮夫君,也是来告诉夫君,晋州一切安好,夫君不必为后方分心。” “夫君离开后,刘方将军便按照郭先生早先的布置,加固了晋州各处关隘,尤其是北境防线。铁弓将军虽在河套与燕王周旋,但晋州北线防御体系完整,粮草军械充足。刘将军说了,只要燕王不是倾巢而来,晋州稳如泰山。” “晋州军现在布置妥当,随时可以支援潜龙或河套。夫君放心,晋州如今兵精粮足,人心安定。” 李晨听着,心中大石彻底落下。 有刘方这员稳重老将坐镇,有柳如烟这段时间的苦心经营,晋州这个后方基地,确实稳固。 “如烟,辛苦你了。,晋州多亏了你。” 柳如烟靠在李晨肩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但随即又蹙起秀眉:“夫君,你在此设伏,确有把握吗?那黑鹞军毕竟是宇文卓压箱底的精锐,据说凶悍异常。万一……” “没有万一。” “宇文卓以为潜龙城空虚,是块肥肉。郭先生正是要让他这么想。黑鹞军再精锐,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又料不到我们会在此严阵以待。此战,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况且……” “郭先生在潜龙城内,还给黑鹞军准备了一份‘大礼’。就算真有漏网之鱼冲到城下,也会发现,那座看似空虚的城池,其实是吞噬生命的陷阱。” 柳如烟闻言,心中稍安,但还是忍不住叮嘱:“夫君定要小心。刀剑无眼,莫要亲身犯险。你如今……不止是妾身的夫君,更是潜龙的主心骨,是万千百姓的希望。” “我知道,为了你,为了承业,为了潜龙所有人,我会保重自己。此战之后……” 李晨望向洞外,目光仿佛穿透山岩,看到了更远的未来,“天下局势,将大不相同。” 夫妻二人温存片刻,柳如烟终究是记挂正事,起身道:“夫君,妾身带来的一千晋州轻骑,皆是擅射擅骑的猎户子弟,最熟悉这类山林地形伏击。可否让他们也参与布防?多一份力量,多一分把握。” “好。就让他们协助东川王部,防守北侧山坡。那里视野开阔,利于弓弩发挥。” 李晨唤来亲卫,吩咐安排下去。 就在这时,洞外再次传来急促却压抑的禀报声:“布政使!南面斥候急报!发现大队人马踪迹!黑衣黑甲,行军迅捷无声,正朝黑风峪方向而来!距峪口已不足三十里!观其旗号与装束,正是黑鹞军!” 洞内气氛瞬间绷紧! 李晨对柳如烟快速道:“如烟,你带几名亲卫,去后山安全处暂避。这里马上要开战了。” “夫君!”柳如烟抓住李晨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听话。”李晨拍拍柳如烟的手,“为了孩子,也为了让我安心指挥。放心,此战,我军必胜!” 柳如烟咬紧下唇,最终重重点头,深深看了李晨一眼,转身带着亲卫快步离去。 李晨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岩洞。 洞外,阳光被茂密树冠切割成细碎光斑,洒在肃然林立、刀枪出鞘的两万四千将士身上。 东川王将领、山蛮头领、南平王将领、晋州轻骑队长,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晨身上。 李晨扫视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山林:“诸位!猎物已至!按原定计划,各就各位!弓上弦,刀出鞘!让宇文卓的所谓精锐看看,什么叫做天罗地网!什么叫做……自投罗网!” “遵命!”压抑而整齐的低吼响起,如同山林深处蛰伏猛兽的咆哮。 第434章 赵乾的发现 金城东面,宇文卓中军大帐。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焦躁。 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宇文卓披着大氅,坐在帅椅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地盯着面前案几上几份摊开的军报。 那份曾经叱咤风云、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威仪,在连续不断的噩耗打击下,已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一份是金城攻城战的伤亡汇总。 连续十余日猛攻,折损兵马已逾一万五千,其中不乏跟随宇文卓多年的老兵悍将。 宇文彪被楚怀城阵前斩杀,更是让前锋营士气跌至冰点。 现在的攻势明显疲软,士兵们只是应付差事般推进到城下,箭矢稀疏,云梯架上城头也无人敢奋勇先登。 楚怀城甚至敢在城头饮酒,守军士气高昂得刺眼。 另一份是来自中原腹地的急报。 永济仓、洛口仓、敖仓……数个关键转运粮仓接连遭袭,囤积的草料、军械被焚毁大半,粮食虽未全烧,却被潜龙军“开仓放粮”,引得无数饥民哄抢,损失惨重,更可怕的是“潜龙放粮”的名声已在饥民中传开。 负责追剿的风狼所部的将领回报,这支敌军滑不留手,专挑荒僻小径,一击即走,根本抓不住尾巴。 中原后勤线,已然千疮百孔。 还有一份是江淮战报。朝廷分出去东援的一万五千兵马,在江淮与江南军陷入僵持,互有胜负,但粮草消耗巨大,短时间内难以击退杨素,夺回江淮控制权。 这意味着,原本指望江淮粮赋补充军需的打算,也基本落空。 宇文卓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份兵部粗略估算的文书上:前线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粮草近万石。以目前存粮及后续艰难补充的速度,最多还能支撑……十五日。 若是战事激烈,消耗更大,恐怕连十日都撑不到! 十日!弹尽粮绝,就在眼前! “王爷,该用药了。”亲卫端着温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靠近。 “滚!”宇文卓猛地一挥袖,药碗“哐当”摔碎在地,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也溅湿了宇文卓的袍角。亲卫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宇文卓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一种穷途末路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心脏。 金城打不下,后方粮草不济,江淮江南捣乱,燕王在河套进展缓慢,潜龙主力至今未现真身……四面八方,竟无一处好消息! “赵乾!赵乾呢?!” 宇文卓嘶声吼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仿佛呼应他的呼喊,帐帘被猛地掀开,赵乾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这位向来以冷静沉稳着称的谋士,此刻却是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收到的、来自蜀地方向的加急密报。 “王爷!”赵乾顾不上行礼,快步冲到案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大事不好!蜀地有变!” 宇文卓本就烦躁的心猛地一沉:“蜀地?刘璋那蠢货又怎么了?” “王爷,我们都被骗了!我细细分析了蜀地传回来的所有情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你是说……蜀地从一开始就在郭孝算计之中?” “正是!”赵乾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震得笔墨跳起,“王爷,您再想想,李晨去哪里了?” “李晨?不是有情报说他去往晋州救河套了?” “不对!”赵乾打断宇文卓,“我收到的消息是,李晨去了蜀地搬兵,才导致了东川跟南平两地空虚,那刘璋才铤而走险,导致剑门关被炸。” “李晨确实也带着两万多蜀兵北上了。但之后呢?他到了晋州之后呢?可有确切行踪?郭孝的主力在金城附近现身,王坚在明,郭孝在暗。风狼在中原捣乱。铁弓在河套苦守。潜龙城看似空虚……可李晨呢?那两万多蜀地援兵呢?真的全部都去对付燕王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惊雷,炸得宇文卓头晕目眩。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让他浑身发冷。 赵乾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王爷,郭孝用兵,最善虚实结合,声东击西。他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金城、河套、中原!让我们以为潜龙主力尽出,后方极度空虚!这才促使王爷您下定决心,动用最后的王牌——三万黑鹞军,去偷袭潜龙城!” 宇文卓如遭雷击,猛地站起,却因气血上涌和伤势,眼前发黑,晃了晃,被亲卫扶住。 “你……你是说……李晨和他那两万多蜀兵,根本不在晋州等着燕王?他们……他们就在潜龙城附近?!等着黑鹞军自投罗网?!” “极有可能!” “王爷!蜀地异动,剑门关被炸,说明郭孝对蜀地的掌控和算计,远超我们想象!他能算死刘璋,难道算不到王爷您会派兵偷袭?李晨根本就没有去河套,而是带着蜀兵悄然回师,在潜龙城外某处险要设伏……以逸待劳,等着长途奔袭、人困马乏的黑鹞军!此乃绝杀之局啊王爷!” “三万黑鹞军……危险了……” 宇文卓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 那是他最后的本钱,是他翻盘的希望,是他用来抄潜龙老巢、逼李晨郭孝回援的致命一击! 如果这三万精锐也折了……宇文卓不敢想下去。 “快!快传令!” “立刻用最快的信鸽!不!派最快的马!双线并传!命令宇文枭!停止前进!即刻撤回!撤回邢州!快啊!!” 赵乾被宇文卓抓得生疼,却顾不上,连声道:“是!是!属下这就去办!这就去办!”赵乾转身就要冲出大帐。 “等等!”宇文卓又喊住他,眼中是最后一丝侥幸,“命令上……写上,若已接敌,或察觉有伏,允许他自行决断,不惜一切代价突围撤回!保住兵力为上!” “明白!”赵乾冲出大帐,嘶声呼喊亲信,安排最快的信使和信鸽。整个中军大营瞬间被一股新的、更深的恐慌笼罩。 帐内,宇文卓颓然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亲卫重新端来汤药,宇文卓这次没有打翻,木然地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也压不住心头的惶惧。 “来得及吗?” 宇文卓望着帐外阴沉沉的天色,那是黑风峪的方向,也是潜龙城的方向,“黑鹞军出发已经……六日了。按行程,此刻应该已经接近潜龙城了……命令……还追得上吗?” 宇文卓想起赵乾之前对郭孝的评价:“其谋如鬼,算无遗策。” 当时只觉是夸大其词,此刻想来,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金城久攻不下的挫败,粮草将尽的恐慌,江淮僵持的无奈,中原糜烂的愤怒……所有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对那三万黑鹞军命运的深切恐惧,以及对郭孝那深不见底的谋算的无力与战栗。 而此刻,黑风峪内。 宇文枭望着前方愈发狭窄幽深的山谷,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静了,静得连鸟叫声都稀稀拉拉。 作为沙场老将,宇文枭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将军,前锋已出峪口,未发现异常。”副将回报。 “传令,后队加快速度,全军快速通过此谷!”宇文枭最终还是压下不安,选择了相信自己的速度和隐秘,以及潜龙城那唾手可得的“空虚”。 三万黑鹞军,如同一条黑色长龙,加快了游动速度,向着峪道深处,向着那张早已张开的、致命的巨口,加速游去。 与此同时,两匹承载着宇文卓最后希望、口吐白沫的驿马,正从金城大营疯狂冲出,向着东北方向,玩命疾驰。 马背上的信使,怀中紧紧揣着那封可能决定三万人生死的撤军令。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烟尘,信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在黑鹞军踏入绝地之前,将这命令送到! 然而,时间和空间,此刻都成了最残酷的敌人。 第435章 宇文枭跑了 黑风峪,死寂。 只有山风穿过林梢的低啸,偶尔几声孤鸟的啼叫,更添幽谷深邃。 李晨伏在峪道北侧山坡一处视野绝佳的巨岩之后,目光如鹰隼,死死锁定下方蜿蜒官道上,那逐渐填满谷道的黑色洪流。 三万黑鹞军,宇文卓压箱底的精锐,果然来了。 盔甲是特制的哑光黑色,即使在白日也吸光晦暗,行进时除却整齐沉闷的脚步声与甲叶轻微摩擦声,几乎不闻人语马嘶。 队列严整,刀枪如林,一股百战悍卒特有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峪道两侧的风似乎都凝滞了。 李晨心中既冷且静。猎物入彀,一切皆按郭孝与自己的推演进行。 蜀兵两万三千,加之一千晋州轻骑,以有心算无心,以逸待劳,占据地利,此战当如瓮中捉鳖。 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并拢如刀。 身后数步,数名手持不同颜色令旗的传令兵屏住呼吸,身体紧绷如弓弦,只等那只手挥落,便将点燃这片寂静山林的冲天烽火! 峪道中,黑鹞军前锋已快穿过最狭窄的中段,中军大部正缓缓涌入。 统领宇文枭骑马行在中军靠前位置,心中那缕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山谷的深入愈发浓重。 太静了!静得连野兽虫豸都似乎绝迹! “传令,再快些!后队跟上!”宇文枭忍不住低声催促。 就在这时—— “宇文将军!宇文枭将军!停下!快停下——!!” 一声凄厉到变调、近乎破音的嘶吼,如同裂帛,猛地从大军后方、峪口方向传来!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急迫,穿透了沉闷的行军声,刺入每一个黑鹞军士卒的耳中! 宇文枭霍然勒马转头! 只见峪口方向,两匹口吐白沫、几乎跑瘫的驿马驮着两名风尘仆仆、铠甲歪斜的信使,正不管不顾地向着中军方向冲来! 当先一名信使手中高举着一面代表着摄政王最高紧急指令的赤金令牌,脸上混杂着尘土、汗水与无边的恐惧,一边冲一边还在嘶吼:“王爷严令!前有埋伏!速速撤退!全军撤回——!!” “什么?!”宇文枭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埋伏?王爷严令?撤退?! 几乎在信使嘶吼声传来的同一刹那,峪道两侧的山林,仿佛被这声嘶吼惊醒了! 北侧山坡,巨岩后的李晨脸色猛地一沉,眼中寒光爆射! 千算万算,没算到宇文卓的命令竟能在这最后关头送到!不能再等了! “放!”李晨口中迸出一个冰冷的字眼,高举的右手狠狠挥落! “咻——嘭!” 一支代表总攻的赤红色烟花尖啸着蹿上谷地上空,轰然炸开! “轰隆隆——!!!” 预先堆放在两侧悬崖边缘的无数滚木礌石,被守候的士兵猛地推下! 粗大的原木、沉重的石块,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翻滚着、跳跃着,向着下方狭窄的峪道狠狠砸落! 与此同时,峪道最狭窄处的上方,数十个浸满火油的草球被点燃,如同燃烧的流星,被强力抛射而下! “敌袭!有埋伏!!”黑鹞军中惊呼炸响。 训练有素的精锐终究不同凡响,最初的慌乱后,各级军官的怒吼迅速响起:“举盾!结阵!不要乱!” 然而,猝不及防的打击已经降临。 滚木礌石砸入密集的队形中,骨断筋折的惨叫声、战马惊嘶声、盾牌破碎声瞬间响成一片。 燃烧的草球引燃了干燥的草木和部分辎重,黑烟与火光升腾。 “弓箭手!放!”李晨的第二道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 峪道两侧林木间、岩石后,早已张弓搭箭的数千弓弩手露出身形,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特制的火箭,拖着黑烟,专门射向人马和辎重。 黑鹞军瞬间陷入巨大混乱与伤亡。 但宇文枭不愧是宇文卓选中的心腹大将,惊怒交加之下,反而爆发出凶悍的决断力。 “不要慌!后队变前队!撤!往峪口撤!亲卫营,随本将军断后!” 宇文枭声嘶力竭地吼着,拔刀劈飞一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勒马转向,亲自带着最精锐的亲卫营,试图稳住阵脚,掩护大军后撤。 “杀——!!”震天的喊杀声从两侧山林中爆发! 东川王部、山蛮兵、南平王部、晋州轻骑,如同猛虎出柙,顺着山坡冲杀而下! 尤其是山蛮兵,在山林间腾挪跳跃如履平地,手中弯刀闪烁寒光,专挑混乱中的黑鹞军士卒下手。 战斗瞬间白热化。 峪道狭窄,兵力无法完全展开,更利于伏击一方。 黑鹞军虽然精锐,但被截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又遭迎头痛击,士气大挫。 宇文枭双目赤红,挥舞长刀,带着亲卫营死死顶住一波冲击,声嘶力竭地指挥部下向峪口方向且战且退。 此刻,那两名送信的使者已被救到宇文枭马前。 “将军!王爷严令!潜龙有备,速撤!保存实力为上!”信使举着令牌,语无伦次地喊着。 宇文枭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混乱的战场和从两侧山林源源不断冲出的伏兵,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完了,果然中计了! “撤!全力突围!退出山谷!”宇文枭疯狂下令。 什么偷袭潜龙城,什么建功立业,此刻保命保实力才是第一要务! 黑鹞军毕竟训练有素,在宇文枭和各级军官的拼死指挥下,后队和中军未深入的部分,开始拼命向峪口方向挤压、突围。 而已经深入峪道中段、陷入重围的前锋和部分中军,则成了被牺牲的弃子,陷入四面围攻,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李晨站在高处,看着下方混乱的战局,眉头紧锁。 战果比预想的要小!宇文枭反应太快,撤得太果断! 大部分黑鹞军正在拼死向外冲,峪口方向的压力巨大。 “传令,扼守峪口两侧制高点的雷虎营,用火器封锁!务必多留下些!”李晨咬牙下令。 然而,峪口虽然狭窄,但毕竟比峪中宽阔。 黑鹞军为了逃命,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用人命硬生生向外堆。 雷虎营的火铳和震天雷虽然造成了不小杀伤,但想要完全封死出口,却也困难。 激战持续了约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股成建制的黑鹞军在丢下无数尸体和伤员后,狼狈不堪地冲出黑风峪,头也不回地向南逃窜时,峪道内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夕阳西下,将黑风峪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 谷道中,尸横遍野,伤者的呻吟此起彼伏。 丢弃的旗帜、破损的兵器、倒毙的战马随处可见,燃烧的余烬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焦糊味。 李晨走下高地,巡视战场。 东川王将领张、山蛮头领岩虎等人纷纷聚拢过来,脸上虽有胜后的兴奋,但更多是遗憾。 “布政使,歼敌约四千,俘获伤兵近千。缴获完好战马八百余匹,兵甲辎重无算。”张将军汇报战果,语气却带着不甘,“可惜,让那宇文枭带着近两万五千主力跑了!” 岩虎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娘的,跑得比山兔子还快!老子还没杀过瘾!” 柳如烟也带着亲卫走来,看到李晨无恙,松了口气,但看到夫君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心中明了。 李晨望着峪口方向,那里是黑鹞军溃逃的烟尘。 精心谋划,耐心等待,调动两万多人马,布下天罗地网,最终却只留下敌人不到三成的兵力……这结果,实在难以让人满意。 “那传令兵……来得太是时候了。”李晨缓缓道,声音低沉,“就差那么一点……宇文卓身边,确有能人。” 是赵乾吗? 还是其他什么人? 能在最后关头看破布局,不惜代价传令,硬生生从虎口里夺回大半猎物。 这份机敏与果断,不容小觑。 “夫君,此战虽未尽全功,但也重创了黑鹞军,使其失去偷袭能力。我军伤亡不大,缴获颇丰。至少,潜龙城之危已解。”柳如烟轻声安慰。 李晨点点头,压下心中的窝火。 确实,战略目的达到了。 潜龙城安全了,宇文卓最锋利的一把暗箭被折断了大半锋芒。 只是……这种功败垂成的感觉,着实憋闷。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阵亡将士……厚葬抚恤。” “经此一败,宇文卓短期内应无力再图潜龙。我们……也该去办另一件要紧事了。” 金城前线,宇文卓中军大帐。 当宇文枭狼狈退回、禀报黑风峪遇伏、损兵近五千的消息时,宇文卓先是暴怒,将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但很快,暴怒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取代。 “五千……只损失了五千?”宇文卓喘着粗气,盯着跪地请罪的宇文枭,“两万五千主力带回来了?” “是……末将无能,中了埋伏,折损弟兄,请王爷治罪!但……但主力大部,确实带回来了。”宇文枭以头抢地。 宇文卓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五千人,虽然心疼,但比起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这结果……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起来吧。”宇文卓的声音带着疲惫,“非你之过。是郭孝……太狡诈。你能临机决断,带出大部兵马,已属不易。” 宇文卓看向一旁同样脸色苍白、但眼中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赵乾,语气复杂:“赵先生,此次……多亏你洞悉先机,及时传令。否则,三万黑鹞军,恐无一人能回。此功,本王记下了。” 赵乾连忙躬身:“此乃乾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只是……经此一事,潜龙防备已严,再想奇袭,难矣。如今金城未下,粮草不济,江淮僵持,中原糜烂……王爷,大势……恐愈加艰难了。” 第436章 为了面子,撤退 黑风峪的战场尚未彻底清理完毕,空气中血腥与焦糊的味道还未散尽。 临时搭建的中军营帐内,李晨正对着北地舆图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河套三郡的位置。 柳如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走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看着夫君微蹙的眉头和略显疲惫的侧脸,柳如烟心中微疼,柔声道:“夫君,先用些粥吧。将士们都在休整,缴获清点、伤员安置有张将军和岩虎首领操持,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李晨回过神,对柳如烟温和一笑,接过粥碗,却没急着喝:“如烟,坐。正好有事与你商议。” 柳如烟在李晨身旁坐下,目光也落在地图上:“夫君是在想下一步行动?” 李晨点头,用筷子蘸了蘸粥水,在案几上简易地画了几条线:“黑鹞军受此重创,短期内无力再威胁潜龙。宇文卓偷袭之策破产,其西征大军又深陷金城泥潭,粮草不济,败象已露。如今局势,潜龙危机暂解,主动权已在我手。” “那夫君接下来,是要挥师西进,与郭先生合兵一处,解金城之围,一举击溃宇文卓主力吗?” “不。金城之围,有奉孝与白狐两位当世大谋坐镇,有楚怀城这员虎将守城,更有我潜龙主力在外虎视眈眈。破局之法,奉孝早已谋定,我去,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许还会打乱他的部署。” “那夫君的意思是……” “河套。” “铁弓将军以不足两万兵力,在河套独抗燕王慕容垂四万精锐十余日,已是极限。慕容垂此人,野心勃勃,善于投机。如今见宇文卓势颓,黑鹞军失利,他未必还会甘心在河套与铁弓缠斗。我担心……他会要么倾尽全力,试图在河套取得突破,威胁晋州根本;要么,见势不妙,提前抽身,保存实力,让我军无法扩大战果。” “河套战略位置至关重要,连通草原、屏护晋州、侧胁西凉,更是未来我们北上或西进的重要跳板。此战,必须拿下,而且要尽可能完整地拿下,将燕王的势力彻底驱逐出去!所以,我需亲率一部兵马,北上晋州,与铁弓、刘方合兵,解决河套战事!” 柳如烟听明白了,但立刻抓住李晨的手臂,急道:“夫君要去河套?那……那妾身随你同去!河套苦寒,战事凶险,妾身虽不能上阵厮杀,但可以照料夫君起居,处理军务文书……” “不行。”李晨反握住柳如烟的手,“如烟,河套你不便去,晋州更需要你。” “晋州看似稳固,实则内部仍需强人坐镇,协调安抚地方、保障后勤供给。刘方将军善守,但政务统筹、人际调和,非你莫属。你是晋州代刺史,名正言顺,又有能力,有你在晋州,我才能放心北上,无后顾之忧。” 柳如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李晨眼中的恳切与信任,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那……夫君定要答应妾身,万事小心,不可亲身犯险。河套事了,速速归来。妾身……在晋州等你。” “我答应你,待河套平定,天下局势将又是一番新气象。届时,我们一家人,定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与此同时,金城前线,宇文卓大帐。 气氛比黑风峪战报传来前更加凝重,近乎绝望。 案几上摊开的,除了依旧令人沮丧的攻城战报和粮草核算,又多了一份黑鹞军遇伏损兵、狼狈撤回的详细战报。 宇文卓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凌乱,昔日摄政王的威严只剩下强撑的空壳。 帐中将领谋士个个垂首不语,如丧考妣。 “王爷……”赵乾干涩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粮官最新核算,全军存粮,即便紧缩配给,也只够……八日之用了。中原补给线被风狼那支贼军搅得七零八落,输送上来的粮食杯水车薪。江淮方面,杨素加大了攻势,朝廷援军只能勉强支撑,无法反攻,更别说输送粮草回来……” 宇文卓闭着眼,手指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八日……弹尽粮绝,近在眼前。十几万大军,一旦断粮,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赵先生……”宇文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金城……还打吗?” 这话问出来,帐中众人心中都是一凉。 连王爷自己,都已经在问“还打吗”了。 赵乾心中叹息,知道此刻必须有人来做这个“恶人”,说出那个所有人都明白、却无人敢提的结论。 赵乾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王爷,依乾之见,金城……不能再打了。” 帐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但无人反驳。 “眼下局面,已非战之罪。金城坚锐,守将得人,又有白狐、郭孝谋算于内。我军久战疲敝,士气低落,更兼粮草将尽,已成强弩之末。强攻,除了徒增伤亡,耗尽最后元气,于大局无益。” “那难道就……就这么退了?” 一名宇文卓的心腹老将不甘地低吼,“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最后灰溜溜撤军?王爷威严何存?朝廷脸面何在?” “不退,又能如何?”赵乾反问,“等着粮尽兵溃,被潜龙与西凉军内外夹击,全军覆没吗?” 那老将噎住,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 宇文卓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老将住口,看向赵乾:“赵先生,退……又该如何退?十几万大军,岂是说走就能走?金城守军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走?郭孝和王坚的潜龙主力就在附近虎视眈眈!” 赵乾显然早有思量,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此刻退军,确需谋划。乾以为,可分两步走,以求……体面收场,保住元气。” “体面收场?”宇文卓咀嚼着这四个字,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是,第一步,明面上,王爷可对外宣称,因江淮局势紧急,江南杨素悍然北侵,威胁中原腹地,朝廷不得不暂缓西征,分兵东援,以卫社稷。以此为借口,分批、有序撤出金城战场。同时,派使者与西凉董璋接触,可许以一些虚名或暂时承诺,稳住西凉,使其不敢轻易出城追击。” “第二步,”赵乾目光微闪,“撤出之兵力,不必全部返回中原。可抽调其中精锐一部,汇合黑鹞军残部,迅速东进江淮!如今江南军与我朝廷援军正在江淮拉锯,我军若突然加入一支生力军,有很大机会一举击退杨素,收复江淮部分乃至全部失地!” 宇文卓眼中终于恢复了一点神采:“击退江南,收复江淮?” “正是!金城之战,虽未竟全功,甚至略有小挫。但若能在江淮取得大胜,将江南势力赶回长江以南,则王爷在朝野看来,依然是维护朝廷疆土、击退外藩的功臣!西征受挫,可归咎于粮草不济、西凉负隅顽抗;而东线大捷,则是实打实的功绩!如此,王爷威望可保,实力虽有损耗,但根基未动,将来……仍有可为!” 帐中众将听着,脸色也渐渐缓和。 是啊,金城打不下,若能转头在江淮打一场胜仗,面子上总算过得去,里子也能挽回不少。 总比在金城城下粮尽兵溃、一败涂地要强上百倍! 宇文卓沉思良久,脸上的灰败之气终于被一丝狠厉与算计取代。 败局已定,那就必须争取最不坏的结果! “好!”宇文卓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跳起,“就依赵先生之策!传令各部,秘密准备撤军事宜,对外就说……江淮告急,朝廷调兵东援!令宇文枭,整顿黑鹞军,随时准备开赴江淮!赵先生,与西凉接触之事,就拜托你了!务必……要拖住他们!” “乾,领命!”赵乾躬身,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最坏的结局避免了。 王爷还有翻盘的本钱,自己……也还有施展的舞台。 第437章 扯淡的胡彪 晋州通往河套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李晨带着两万余兵马,正以最快的速度向北疾行。 这支队伍以黑风峪战后稍作休整的蜀地援军为主,补充了部分晋州本地兵马,人人轻装,只携带十日干粮和必要军械,辎重全部留后。 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搅动着初春干燥的空气。 李晨骑马行在中军,面色沉静,目光却不时扫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河套,是铁弓正以血肉之躯苦苦支撑的战场。 郭孝的飞鸽传书昨夜已至,言明金城局势已定,宇文卓撤军在即,潜龙主力可从容应对,嘱李晨全力解决河套,务必抓住燕王动摇之机,扩大战果。 “传令全军,再加快速度!务必在两日内抵达风陵渡前线!”李晨对身旁传令兵下令。 兵贵神速,必须赶在燕王慕容垂做出更激进或更保守的决策之前,将生力军投入战场,彻底扭转河套局势。 几乎在李晨北上的同时,燕州蓟城,燕王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慕容垂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将名贵的波斯地毯踩出凌乱的痕迹。 这位素来沉稳、善于在夹缝中牟利的北地枭雄,此刻脸上却布满了掩饰不住的焦虑与怒火。 案几上摊着两份急报,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慕容垂坐立不安。 一份来自河套前线,是儿子慕容恪的军报。 军报里详细描述了铁弓部收缩防御、死守风陵渡等几个关键隘口的顽强。 燕军虽兵力占优,但进展缓慢,伤亡日增。 更麻烦的是,军粮补给线拉得太长,开始受到小股潜龙游击部队的袭扰。 慕容恪在信中委婉建议:“父王,铁弓已成困兽,然其斗志未衰,地利占尽。强攻损耗过大,可否暂缓攻势,围而不打,待其粮尽自溃?” 另一份急报,则来自草原,来自那个被寄予厚望、收了重金厚礼、承诺牵制红衣营的灰狼部落驸马——胡彪。 这封急报不是胡彪亲笔,而是其使者口述,态度之嚣张,要求之无理,让慕容垂差点当场拔剑砍了那使者。 使者是个满脸横肉、浑身羊膻味的草原汉子,大大咧咧站在王府书房里,操着生硬的汉话。 “燕王!俺家驸马爷让俺来问话!说好的金银财宝、丝绸茶叶,第一批是给了,可这都过去多久了?仗也打了,人也死了,钱也花光了!驸马爷说了,让燕王赶紧再送一批过来!要加倍的!不然……这仗没法打了!儿郎们没赏钱,谁还肯卖命?” 慕容垂当时气得浑身发抖,强压怒火问:“胡彪驸马不是已经联合黑羊、白鹿等部,出兵攻打红河谷了吗?战况如何?可曾牵制住阎媚?” 那使者撇撇嘴,满不在乎:“打了啊!怎么没打?可红衣营那帮娘们厉害啊!火器弓箭猛得很,俺们冲了几次,折了不少人手!黑羊部的头人都被射死了!现在各部头人都在抱怨,说亏大了!要是没有新的钱财抚恤、没有更多的赏格,谁还肯跟红衣营死磕?说不定……嘿嘿,转头就去投了红衣营也未可知!”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得让人心寒。 慕容垂这才明白,自己所谓的“借刀杀人”、“驱狼吞虎”之策,在胡彪这种草原枭雄眼中,不过是一场交易,一场可以随时加码、甚至毁约的交易。 胡彪根本不在乎燕王的战略,不在乎什么牵制红衣营,他在乎的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钱给够了,或许还能再打几场;钱不够,立刻翻脸,甚至可能反咬一口! “王爷,息怒。”心腹谋士低声劝道,“胡彪此人,贪婪无度,反复无常,本就不能寄予厚望。如今他开口索要,虽是无理,但也说明……红衣营压力确实很大,他需要更多的钱来收买和稳住各部。” “本王知道!”慕容垂低吼一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可现在本王哪里还有余钱?河套四万大军每日消耗就是天文数字!府库本就……本就不甚充裕!这胡彪,简直是趁火打劫!” “可若是不给……胡彪一旦撒手,甚至倒戈,红衣营再无掣肘,阎媚和阿紫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南下。届时,王爷在河套大军的侧翼,甚至燕州本土,都将暴露在红衣营的铁蹄之下!那支骑兵据说装备了潜龙最新的火器,来去如风,最擅袭扰粮道、破坏后方……后果不堪设想啊!” 慕容垂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这才是最让他恐惧的地方! 本以为用钱财能买来草原的安宁,为自己南下河套解除后顾之忧。 没想到,却买来一个贪得无厌的无底洞,和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隐患! 前线,铁弓像颗钉子一样扎在河套,啃不动,拔不掉,消耗着燕军的鲜血和粮草。 后方,胡彪这个“盟友”像个吸血鬼,张着血盆大口,不断索要,一旦喂不饱,立刻就会变成最危险的敌人! 胡彪这个扯淡的玩意! 双线压力,让慕容垂喘不过气。 更糟糕的是,最新的情报显示,李晨在黑风峪击退黑鹞军后,并未前往金城,而是带着两万多生力军,正急速北上,目标直指河套! “李晨……两万多兵马……”慕容垂喃喃道,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一个铁弓就已经如此难缠,再来一个李晨,带着养精蓄锐的蜀地精锐……河套这仗,还怎么打? “王爷,为今之计……”谋士小心翼翼建议,“是否考虑……暂缓河套攻势,甚至……适当后撤,先稳住防线,解决胡彪这个隐患?至少,要确保后院不起火。” “后撤?”慕容垂眼神一厉,“本王好不容易在河套打开局面,占据了不少地盘,现在后撤?让天下人看本王的笑话吗?让铁弓,让李晨以为本王怕了吗?!” “可是王爷,若后方不稳,前线军心必乱。李晨大军将至,届时前后夹击……”谋士没敢说下去。 慕容垂颓然坐倒在椅中,双手捂住脸。 进退维谷,真正的进退维谷! 进,河套战事胶着,损耗巨大,李晨援兵将至。 退,颜面尽失,前功尽弃,还可能被铁弓趁机反击。 后方还有一个喂不饱的胡彪,像条毒蛇,随时可能反噬。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慕容垂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慕容垂放下手,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股枭雄的狠厉重新凝聚。 “胡彪那边……尽量筹措一批财物,先稳住他。告诉使者,只要他能拖住红衣营,不让阎媚南下,事成之后,本王许他河套西部草场!空头许诺,先画个大饼吊着他!” “那河套前线……”谋士问。 慕容垂走到地图前,盯着风陵渡的位置,眼中闪过决断:“传令慕容恪,停止大规模强攻,转入围困。加固已占区域防御。同时……派出得力人手,秘密接触铁弓……甚至,如果可能,接触即将抵达的李晨。” “王爷是想……”谋士一惊。 “谈谈看。”慕容垂声音阴沉,“看看能不能……体面地结束河套这场烂仗。至少,要在李晨大军到来、形成绝对优势之前,谈出一个对燕州不那么糟糕的结果。地盘可以暂时让出一些,但兵力必须保住!这乱世,有兵,才有将来!” 谋士心中明了。 王爷这是见势不妙,准备止损谈判了。 虽然憋屈,但在当前四面楚歌的困境下,或许是最务实的选择。 第438章 郭孝的便宜岂会是那么好占的 金城城外,狼藉遍野的战场上,一种诡异的气氛正在弥漫。 持续了十余日的震天杀声、战鼓号角,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 宇文卓军的连营仍在,但旗帜懒散,炊烟稀疏,营寨间的调动透着一股匆忙与掩饰不住的颓唐。 更明显的是,面向金城的营垒防御工事,非但没有加固,反而被有意无意地拆除了一些。 一队队士卒扛着帐篷、拖着辎重车辆,默不作声地向东面移动,虽未大张旗鼓,但那股撤退的意味,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金城城头,守军士卒扒着垛口,望着远处的景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久战之后虚脱般的茫然。 “退了?宇文卓老贼……真退了?”一名满脸烟尘血污的老兵喃喃道,手中紧握的卷刃钢刀微微颤抖。 “看样子是真的!你看他们营里,车马都在往后走!” “老天爷开眼啊!守住了!咱们守住了!” 低语迅速变成压抑的欢呼,在城头蔓延。 许多士兵瘫坐在血水泥泞的城砖上,又哭又笑,仿佛要将这十几日积累的恐惧、疲惫、伤痛一次性宣泄出来。 王府书房内的气氛,却与城头的劫后余生截然不同。 董璋背着手,在书房里快速地踱来踱去,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光,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位西凉三王子此刻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豪情万丈。 “退了!真的退了!宇文卓撑不住了!粮草不济,后院起火,他不得不退!” 董璋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按在沙盘边缘,盯着代表宇文卓大军的那些黑色标记,眼中闪烁着野望的光芒,“白狐先生,楚将军,你们看到了吗?机会!天赐良机!” 楚怀城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和烟熏痕迹,但神色沉稳,闻言只是微微点头。 “王爷,斥候确认,宇文卓军撤退迹象明显,且……似乎并未通知东面的董琥所部。董琥两万余人,已成孤军。” “董琥!”董璋眼中寒光一闪,兴奋中透出狠厉,“这个吃里扒外、引狼入室的孽障!宇文卓把他当弃子了!好!太好了!怀城,立刻整军!等宇文卓主力一撤远,我们便出城,与东面的……嗯,与潜龙的郭先生、王将军配合,东西夹击,一举吃掉董琥这两万兵马!届时,西凉内乱可平,本王……不,本王便能真正统一西凉,重振父王基业!” 想到扫平董琥、彻底掌控西凉的景象,董璋激动得身体都有些发抖。 压在头顶的大山(宇文卓)移开了,绊脚石(董琥)即将被踢碎,前途一片光明! “王爷。”一个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冷意的声音响起,如同冰水浇在董璋沸腾的热血上。 白狐晏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董璋高涨的情绪为之一滞,看向白狐:“先生……有何指教?莫非此刻不宜出击?” 白狐放下茶盏,用布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董璋。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董璋心中一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王爷,董琥已成瓮中之鳖,随时可擒。宇文卓撤退,西凉危局暂解,确实是好事。” “但是,王爷是否想过,郭孝费尽心机,将宇文卓拖在金城,又谋算黑鹞军,搅乱中原江淮,逼得宇文卓不得不撤……他忙活这么大一场,耗费无数钱粮心血,调动潜龙主力,甚至可能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难道仅仅是为了当一回‘活雷锋’(想来想去这个词最合适,各位看官别较真),助王爷您……白捡一个统一西凉的天大好处吗?” 董璋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 楚怀城也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白狐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没有点向董琥,也没有点向撤退的宇文卓,而是落在了代表金城的位置,然后缓缓移向东北,那是河套,是潜龙的方向。 “潜龙李晨,崛起于微末,郭孝、苏文、墨问归等英才汇聚,数年间已成北地不可忽视的强藩。其志,绝不在偏安一隅。此次联合抗宇文卓,既是自保,亦是扩张之机。” “郭孝用兵,走一步,看十步。他助我们守住金城,拖垮宇文卓,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击退敌人。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是能增强潜龙实力、拓展其战略空间的回报。” 董璋脸色变了变:“先生是说……郭孝会向我们索要报酬?可是……我们不是盟友吗?共抗宇文卓,本是互助……” “盟友不假,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国与国之间,更无永恒盟友,只有永恒利益。此次金城之战,若非潜龙主力在外牵制,郭孝奇谋迭出,我等早已城破人亡。潜龙付出了代价,承担了风险,自然要求回报。这是天经地义。” 楚怀城沉声道:“先生认为,郭孝会要什么?” 白狐捻须,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光芒:“无外乎几样。其一,钱粮物资。潜龙连年征战,发展工坊,开销巨大。西凉虽不富庶,但战马、皮毛、药材,总有一些。” “其二,”白狐手指在河套区域划了一下,“河套三郡。如今铁弓在河套苦战燕王,李晨已亲率援兵北上。但河套地域广大,潜龙想一口吃下,并不容易。若我西凉统一,从西面给予燕王压力,甚至出兵配合,则潜龙拿下河套全境将顺利得多。郭孝很可能要求我们,在未来河套战事中,提供支持,乃至……承认潜龙对河套的主导权。” 董璋脸色有些难看。 河套虽曾属西凉,但如今早已失控,被多方割据。 若潜龙能拿下,给便给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这口开得未免太早。 “其三,”白狐语气转冷,看向董璋,“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通蜀路。” 董璋和楚怀城同时一震。 “剑门关被炸,进入蜀地就暂时只剩下一条还没有完全修好的通蜀路,以及绕道我西凉通往南诏的商路,这条路通往南平王控制的南部山区,也可以到达东川。” “此路连通蜀地与北地,战略价值无可估量。郭孝绝不会允许这条命脉,完全掌控在我西凉手中。他很可能要求,在西凉境内的道路沿线,获得驻兵权、通行权,乃至部分关隘的控制权。以此,确保潜龙与蜀地盟友的联系畅通无阻,同时……也将一把刀,悬在了我西凉的咽喉之上。” 董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若真如此,西凉即便统一,也将受制于潜龙,自主权大打折扣。 “先生……这……这只是猜测吧?郭孝未必如此……”董璋心存侥幸。 白狐叹了口气:“王爷,莫要存侥幸之心。郭孝之谋,深如渊海。此刻,恐怕他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提出的条件,只会比老夫猜测的更周全,更难以拒绝。” 白狐走到董璋面前,目光直视这位年轻的王子:“王爷,此刻确是我西凉统一的天赐良机。但这份‘礼物’,不是白拿的。潜龙帮我们挡住了宇文卓,现在,轮到我们为这份‘帮助’,付出代价了。如何权衡,如何谈判,既不让西凉利益受损太多,又能维持与潜龙的盟友关系,借其力真正站稳脚跟……这才是王爷您接下来,最需要头疼、也最需要智慧去应对的事情。” 董璋默然,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方才那股即将统一西凉的狂喜,已被沉重的现实和未来的博弈压力所取代。 是啊,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尤其是郭孝那等人物准备的午餐。 楚怀城抱拳道:“王爷,无论如何,董琥这支孤军必须先解决。这是我们的筹码,也是展示实力的机会。” 董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怀城说得对。先拿下董琥,握有更多实力,谈判桌上才能多点底气。白狐先生,与潜龙接触谈判之事,恐怕还需先生费心。” 白狐颔首:“老夫自当尽力周旋。不过王爷也需心中有数,有些底线,必须守住。” 就在这时,亲兵在外禀报:“王爷,晏先生,楚将军!潜龙军郭孝先生派来信使,已至城外,说有要事与王爷及晏先生商议!” 书房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说使者,使者就到了。 董璋整理了一下衣袍,努力让神情恢复平静:“请信使入城,至客厅奉茶,本王与晏先生稍后便到。” 望着亲兵离去,董璋低声对白狐道:“先生,这宴……怕是不好吃啊。” 白狐整理了一下衣袖,淡然道:“宴无好宴,却不得不赴。走吧王爷,去看看郭奉孝,给咱们西凉,开出了怎样的价码。” 第439章 三谋各有算计 金城,王府客厅。 气氛不似庆功,倒更像一场无声的较量。 郭孝派来的信使并非寻常士卒,而是潜龙核心文臣之一,名唤陈远,年约三旬,相貌儒雅,眼神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显然是郭孝精心挑选的谈判代表。 此刻,陈远端坐客位,不疾不徐地品着茶,神态从容,仿佛只是来闲话家常。 主位上,董璋强作镇定,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下首,白狐晏殊捻须不语,眯着眼打量着陈远,仿佛在掂量对手的分量。 楚怀城按剑立于董璋身后,眉头微锁,浑身紧绷,如同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 茶水换过一道,寒暄已尽。 陈远放下茶盏,拱手微笑道:“王爷,晏先生,楚将军。金城一战,西凉将士奋勇,王爷指挥若定,晏先生运筹帷幄,楚将军浴血守城,终使宇文卓铩羽而归,实乃大胜。我主李布政使与郭先生闻之,亦是欣喜,特命在下前来,一为道贺,二为……商议后续之事。” 董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沉稳:“陈先生客气了。金城能守,赖潜龙友军在外牵制,郭先生奇谋迭出,李布政使更是亲赴蜀地搬来救兵,解我后顾之忧。此恩,本王铭记。” 陈远点头:“王爷言重,盟友互助,理当如此。正因是盟友,有些话,在下便开门见山了。” “如今宇文卓仓促退军,弃董琥如敝履。西凉内部一统,近在眼前。我主与郭先生愿助王爷,一臂之力,彻底解决董琥这个隐患。” 来了! 董璋心中一紧,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 “若能得潜龙相助,自是再好不过!不知……贵方有何条件?”董璋问出这话,手心已微微出汗。 陈远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郭先生亲笔所拟,潜龙与西凉后续合作之粗略设想,请王爷与晏先生过目。” 白狐伸手接过,展开,与凑过来的董璋一同观看。 帛书字数不多,条理清晰,但每一条,都像一把精准的尺子,丈量着西凉需要付出的代价。 第一条:潜龙将出动王坚部主力,配合西凉军,东西夹击,歼灭或迫降董琥所部两万余众,助董璋王子完成西凉内部实质统一。作为回报,西凉需公开承认并支持潜龙对河套三郡全境的主权主张,并在后续潜龙与燕王慕容垂关于河套的争端中,提供必要支持,包括但不限于军事威慑、物资通道便利等。 第二条:鉴于剑门关天险因“意外”损毁,通蜀路又未完全完工。为维持潜龙与蜀地盟友(东川王、南平王)之紧密联系,确保商路、兵路畅通,潜龙需在西凉境内,沿目前尚可通行的南路商道(途经西凉南部、连接南平王控制区及东川)沿线,获得三处关键节点的驻兵权、物资通行优先权及关税优惠。同时,潜龙希望与西凉共同出资出力,修缮并维护此条商路,使其能承担更大的通行压力。 第三条:为巩固双方盟友关系,保障共同利益,潜龙希望与西凉建立更紧密的军事协调机制。具体包括:双方定期交换边境军事情报;在面临第三方重大威胁时(如宇文卓卷土重来、燕王大举南下等),有义务进行军事磋商乃至协同行动;潜龙可派遣少量军事顾问,协助西凉训练新军,尤其是针对火器及新式战法的运用。 董璋看完,脸色微微发白,抬头看向陈远,喉咙有些发干:“陈先生,这……河套之事,我西凉自当支持。只是这驻兵权、关税优惠,还有军事协调……事关西凉主权,是否……” 陈远笑容不变:“王爷,此非强求,乃是商议。驻兵,仅为护卫商路,人数不会多,且驻地可选在双方皆认可的偏远节点。关税优惠,亦是互惠,西凉货物经潜龙境内流通,同样享受优待。至于军事协调……王爷,宇文卓虽退,其势未衰。燕王雄踞北方,虎视眈眈。西凉新定,百废待兴,正需强力外援以稳局势。潜龙愿做这个外援,且是尊重西凉自主的外援。” 白狐一直沉默地看着帛书,此时忽然轻笑一声,将帛书放在茶几上,抬眼看向陈远,目光平和却深邃。 “陈先生,郭奉孝的饭,果然不是那么好吃的。这一口下去,我西凉怕是未来数年,都得仔细品味其中滋味了。” 陈远面对白狐,神态更显恭敬,拱手道:“晏先生言重了。郭先生常说,晏白狐乃当世仅有的几位能与他坐而论道之人。此约看似条款,实为框架,具体细则,皆可商议。潜龙所求,无非是一个稳定、可靠、互利的西边邻居,以及一条通达蜀地的血脉通道。而西凉所得,将是内部统一、外部强援,以及未来在西北格局中的稳固地位。孰轻孰重,晏先生与王爷,自有明断。” 白狐捻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郭孝这一手,看似索取,实则拿捏得极准。 给出的,是董璋无法拒绝的“统一”诱惑和“安全保障”。 索取的,是未来战略上的主动权和经济上的渗透。 偏偏你还很难一口回绝,因为潜龙确实出了大力,而且提出的合作框架,表面上看,对西凉也并非全无好处。 “陈先生,”白狐缓缓开口,“兹事体大,非一时可决。可否容王爷与老夫,稍作商议?今日晚宴,再给先生答复,如何?” 陈远识趣地起身:“理当如此。在下先回驿馆,静候佳音。”说罢,行礼告辞。 客厅内只剩下董璋、白狐、楚怀城三人,空气再次凝滞。 董璋猛地一拳捶在茶几上,低吼道:“这……这简直是趁火打劫!驻兵权!关税控制!还要插手我军务!” 白狐叹了口气:“王爷,稍安勿躁。郭孝已算是客气了,至少是摆在明面上谈。比之宇文卓直接派兵挟持,已是天壤之别。” 楚怀城沉声道:“先生,难道我们真要答应?” “不答应又如何?”白狐反问,“靠我们自己,能迅速拿下董琥吗?即便拿下,宇文卓若卷土重来,燕王若趁机西进,我们可能独力应对?潜龙已势成,其志在北地乃至天下。西凉偏居一隅,新定虚弱,要么依附一方,要么……被各方觊觎吞噬。” 白狐看着董璋:“王爷,此时忍一时之气,借潜龙之力站稳脚跟,整合西凉,积蓄力量。待将来羽翼丰满,今日之约,未必不能重新商议。乱世之中,生存与发展,才是首要。些许权柄让渡,换取实实在在的疆土统一和安全保障,这买卖……不亏。” 董璋胸膛起伏,最终无力地靠回椅背,脸上是无奈与认清现实的颓然:“那就……依先生之意,谈吧。尽量……多争回些好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江淮战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江南军旗舰楼船上,杨素长子杨文广一身银甲,英气勃勃,却眉头紧锁。 望着北岸朝廷援军与黑鹞军残部汇合后、明显加强的营垒防线,语气带着焦虑。 “荀先生,探子回报,宇文卓从金城败退,其麾下大将宇文枭带着两万多黑鹞军残部,正日夜兼程赶来江淮,不日即可抵达!届时,敌军兵力将反超我军,士气也可能回升。我们……是否要暂避锋芒,先撤回南岸?” 荀贞站在船头,江风拂动青衫,神色平静如水,闻言淡淡一笑。 “文广公子所虑甚是。宇文卓新败,正需一场胜仗挽回颜面,稳住朝野。江淮,便是他选中的目标。我们本是为牵制其兵力、扰乱其后方便宜而来,如今目的已达,且捞足了好处(控制部分江淮城镇,缴获辎重无算),难不成还真要留在这里,替潜龙和西凉跟宇文卓拼命?” 杨文广一愣:“先生的意思是……撤?” “自然是卷铺盖走人。” 荀贞语气轻松,“江南水军已控制了江面,步军也劫掠……哦不,是‘收复’了不少江淮物资。此时不走,等宇文卓主力汇聚,硬碰硬实为不智。江南的家底,可不能白白耗在这里。” “可是……就这么走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宇文卓?我们忙活一场……”杨文广有些不服。 荀贞转身,拍了拍杨文广的肩膀,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文广公子,谁说咱们白忙活了?宇文卓被郭孝和李晨吓破了胆,在金城损兵折将,如今跑到江淮来找咱们晦气,想捏软柿子挽回面子。咱们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撤,要撤得干净利落,让他一拳打在空处。然后嘛……” 荀贞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金城,也是潜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然后,老夫自然要修书两封,一封给鬼谋郭奉孝,一封给白狐晏殊。问问他们,我江南替他们在东线牵制了宇文卓这么久,损耗钱粮,折损兵马,如今宇文卓恼羞成怒要拿我江南出气……这笔‘挡枪’的辛苦费,或者说‘汤药费’,他们两位大谋士,打算怎么补偿我江南?总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吧?” 杨文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敬佩又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先生高明!这是要向潜龙和西凉……索赔?” “互利共赢嘛。” 荀贞捋了捋胡须,悠悠道,“天下三谋,谁也不是愿意吃亏的主。郭孝算计了宇文卓,白狐稳住了西凉,我荀文若,自然也得为江南,谋一份应得的好处。这世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会算的谋士……自然也不能空手而归。” 第440章 宇文贼人误我 金城以东百余里,董琥大营。 营盘扎在一处背靠矮山的平缓坡地上,规模不小,旌旗招展,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许多不谐之处。 帐篷新旧混杂,士卒衣甲制式不一,巡哨队伍稀稀拉拉,士气肉眼可见的低迷。 这与月余前誓师西进、意气风发要“清君侧、正王统”时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董琥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兽皮的帅案后来回疾走,步伐凌乱,脸上的横肉随着粗重的呼吸不断抖动,一双因连日焦虑和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混合了震惊、不信、暴怒以及深不见底恐惧的火焰。 帐中站着七八名心腹将领和幕僚,个个垂首屏息,脸色灰败,如同等待最后判决的囚徒。 地上散落着被撕碎的纸片——那是刚刚接连收到的几份紧急军报。 “不可能……绝不可能!” 董琥猛地停步,一把揪住离得最近的一名老幕僚的衣襟,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宇文卓……摄政王的大军,怎么会突然撤走?!金城还没打下来!本王……本王这里还在替他牵制董璋的侧翼!他怎么能撤?!你们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董璋那小儿散布的谣言?!” 老幕僚被勒得脸色发紫,艰难地道:“殿……殿下……多方斥候回报,千真万确啊……宇文卓大营确在拔营东移,车马辎重已走大半……留在金城下的,只剩些虚设的营寨和少量断后部队……他们……他们真的撤了!” 另一名负责东面哨探的将领也硬着头皮禀报:“殿下,西面……西面金城方向,守军似乎有所异动,有兵马调动的迹象。另外……南面也发现潜龙王坚所部活动的踪影,似乎在向我军侧翼运动……” “闭嘴!都给本王闭嘴!” 董琥猛地推开老幕僚,踉跄后退两步,双手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帐中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假的!都是假的! 宇文卓承诺的粮草支援,只来了头两批,后续便以“道路不畅”、“朝廷调度”为由,拖拖拉拉。 承诺的援军合击?他董琥在金城东面苦熬,损兵折将,宇文卓的主力却在西面磨磨蹭蹭,攻而不克。 现在更好,一声不吭,直接跑了! 把他董琥和这两万多人马,像破鞋一样扔在了这绝地! “宇文卓……宇文老贼!”董琥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为极致的怨恨而扭曲颤抖。 “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许我西凉王位,许我荣华富贵,不过是让我当条咬人的狗,替你牵制董璋,消耗西凉!如今你啃不动金城,后院起火,便毫不犹豫地把本王这条狗扔了!你好狠!好毒啊!!” 董琥想起自己当初如何得意洋洋地接受宇文卓的“册封”和支援,如何对宇文卓派来的使者赵乾言听计从,如何将本部兵权和部分河套地盘的控制权逐步让渡……一股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巨大羞辱感和被背叛的刺痛,如同毒蛇噬心,让他几欲疯狂。 “殿下!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一名较为沉稳的部将急声道。 “宇文卓一撤,我军立刻陷入两面甚至三面包围!东面是正在撤退但随时可能回头咬一口的宇文卓军(万一他们嫌累赘),西面是恨我们入骨的董璋和金城守军,南面还有虎视眈眈的潜龙王坚部!我军粮草本就不多,士气低落,再不想办法,恐怕……恐怕有全军覆没之危啊!”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董琥燃烧的怒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清醒了几分。 是啊,骂有什么用? 恨有什么用? 当务之急,是保住性命,保住这两万多人马! 这是他在西凉立足的最后本钱! “怎么办……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董琥霍然抬头,赤红的眼睛扫过帐中诸将,目光中充满了惶急与寻求救命稻草的渴望。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先开口。 局面太糟了,简直是绝境。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道:“殿下……为今之计,或许……或许可以尝试与三王子……与董璋那边接触?” “投降?!”董琥眼中凶光一闪,但随即黯淡下去。 投降董璋?那个被自己联合外人差点打死的弟弟?他会接受吗? 就算暂时接受,以后能有自己好果子吃?恐怕被软禁一生都是最好的结局。 另一名将领道:“不如……拼死向东突围,追上宇文卓大军?就算他不仁,我们毕竟曾是他的盟友,或许……或许会收留我们?” “收留?他现在自身难保,粮草不济,正愁甩不掉包袱,还会收留我们这两万张嘴?只怕我们刚靠过去,就会被他的黑鹞军当叛军剿了,首级拿去给他提振士气!” “那……往北?进入河套?那边现在燕王和潜龙正在交战,或许可以浑水摸鱼?” “河套?”董琥像是抓住了什么,但立刻又摇头,“河套现在是绞肉机,铁弓和燕王杀得难解难分,李晨的援兵又快到了。我们这两万疲兵过去,不是被燕王吞了当炮灰,就是被潜龙和铁弓联手剿灭!” 投降是死路,突围是绝路,北上也是死路……难道真是天要亡我董琥?! 帐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董琥粗重绝望的喘息声。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在敲打着死亡的丧钟。 远处隐约传来营中士卒不安的骚动和低语,更添压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董琥忽然想起一个人——赵乾。 那个宇文卓派来辅佐(监视)自己的谋士。 金城战事吃紧后,赵乾便被宇文卓召回身边,如今想必正跟着宇文卓一起撤退。 “赵乾……赵乾!!”董琥猛地瞪大眼睛,仿佛找到了怨恨的最终出口,“对!还有赵乾!这个阴险小人!定是他!定是他在宇文卓面前进谗言,献策抛弃本王!宇文贼人误我,赵乾奸贼更是罪该万死!!” 这迁怒的咆哮并无多少实质意义,却让董琥胸中那口憋闷的恶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渠道。 都是这些中原人的错! 他们狡诈,他们无情,他们把自己当棋子,用完即弃! 然而,咆哮过后,现实依旧冰冷。 帐外,亲兵队长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殿下!不好了!西面、南面同时发现敌军大规模逼近!看旗号,西面是董璋的‘董’字旗和楚怀城的‘楚’字旗,南面是潜龙王坚的‘王’字旗!两路兵马,总数恐不下四万!距离大营已不足三十里!” “什么?!”帐中所有人脸色剧变。来得这么快! 董琥身体晃了晃,扶住帅案才站稳。 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董璋和潜龙,根本就没打算给他喘息思考的时间! 他们要的,是趁宇文卓撤退、自己军心涣散之际,以雷霆之势,一口吃掉他这支孤军! “报——!东面哨探回报,宇文卓断后部队已焚毁营寨,加速东去,彻底断绝了联系!”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无情地斩断。 董琥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帐外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听着营中越来越响的慌乱嘈杂,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么可笑。 王位?霸业?雄心?不过是一场被人操控、最终弃如敝履的幻梦。 “呵呵……哈哈……哈哈哈!”董琥仰头狂笑起来,笑声凄厉癫狂,笑出了眼泪,“宇文贼人误我!赵乾奸贼害我!苍天负我!我董琥……我董琥……” 笑声戛然而止。 董琥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传令全军!” “依托营寨,死守!想让我董琥死?没那么容易!就算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告诉儿郎们,我们没有退路了!要么战死,要么被俘受辱而死!想活命的,就跟本王一起,杀出一条血路!!!” 命令下达,却带着浓浓的死志。 帐中诸将看着状若疯魔的董璋,心中一片冰凉。 死守?拿什么守?军无战心,粮草将尽,外有数倍强敌……这分明是让他们所有人陪葬! 然而,到了这一步,似乎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了。 众人默默拱手,带着绝望的神情,退出大帐,去执行这道最后的、悲壮而徒劳的命令。 大帐内,只剩下董琥一人。 董琥拄着剑,望着空荡荡的帅帐,望着那代表西凉二王子身份的旌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良久,一声饱含了无尽悔恨、怨毒与不甘的嘶吼,冲破喉咙,在空旷的营地上空回荡: “宇文贼人——误我啊——!!!” 第441章 学那西楚霸王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董琥大营上空。 白日里逼近的敌军似乎暂时停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却比刀剑加身更加折磨人心。 营中篝火寥落,映照着士卒们麻木惶恐的脸,偶尔响起压抑的咳嗽和伤兵的呻吟,更添凄惶。 中军大帐内,灯火也只点了寥寥几盏,光线昏暗。 董琥卸了甲,只穿着内衬的锦袍,颓然坐在虎皮垫子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壶冷酒,两只空杯。 白日里的癫狂与暴怒似乎已经耗尽,此刻的董琥脸上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 帐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丝微凉的夜风。 董琥的爱妃苏氏端着一盅参汤,轻步走了进来。 苏氏年约二十,容貌姣好,此时虽也面带忧色,发髻微乱,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是西凉本地一个小部族头人的女儿,嫁给董琥数年,虽无子嗣,但颇得宠爱,也见识过不少风浪。 “王爷,夜深了,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苏氏将汤盅放在案上,轻声说道。 董琥恍若未闻,依旧盯着烛火。 苏氏在董琥身边轻轻跪下,握住董琥冰凉的手,柔声道:“王爷,事已至此,愁也无用。妾身虽愚笨,却也看得出,王爷心中已有计较。无论王爷作何决定,妾身……都陪着王爷。” 董琥身体微微一震,缓缓转过头,看向苏氏。 昏暗灯光下,苏氏的眼中有着担忧,有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然的温柔与追随。 “计较?”董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本王还能有什么计较?败军之将,丧家之犬罢了。” “王爷……”苏氏眼中泛起泪光。 董琥却摆了摆手,示意苏氏坐到自己身边。 董琥拿起酒壶,给两个空杯斟满冷酒,自己先灌下一杯,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也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和短暂的清醒。 “爱妃,你说……本王若拼死向东突围,带上残兵,冲过宇文卓那些断后部队的阻拦,甚至……一路冲到江淮去,投靠宇文卓,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苏氏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宇文卓……已抛弃了我们。” “是啊,抛弃了。 “那若本王带着剩下这些人马,北上河套呢?本王在河套还留了些兵马,虽然被铁弓打残了不少,但总能收拢一些。合兵一处,退守本部故地,依托山川险要,未必不能与董璋、与潜龙周旋。边打边退,草原、西域,天下之大,总有我董琥容身之处。等将来积蓄力量,等宇文卓、李晨、杨素这些人斗得两败俱伤,本王瞅准机会,未必不能杀一个回马枪,夺回属于本王的一切!” 董琥越说,眼中似乎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焰,但那火焰很快就在现实的冰冷前摇曳欲熄。 苏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王爷需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董琥又灌下一杯酒,声音愈发低沉:“可是……做这些,有意义吗?本王拼死挣扎,带着这些跟了本王多年的西凉儿郎东奔西跑,朝不保夕,最后或许能多活几年,或许能抢到一块地盘,继续当个朝不保夕的流寇王。本王的荣华富贵,或许能更长久些……但代价呢?” 董琥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了外面那些在寒夜中瑟瑟发抖、对未来充满恐惧的士卒。 “代价是更多的厮杀,更多的鲜血。西凉打完了,去河套打,去草原打,去中原打……死的,都是西凉的子弟兵,是跟着本王,或者跟着董璋,或者谁也没跟,只想活下去的西凉百姓。本王为了自己的野心,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可能’,让西凉的好儿郎流尽最后一滴血……值吗?” 苏氏握紧了董琥的手,感觉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董琥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自己还是少年时,在父王老西凉王董天霸膝下听讲的情景。 那时父王身体尚健,常在处理完军政事务后,将自己和几个兄弟叫到跟前,讲述古今英雄故事。 “……那西楚霸王项羽,力能扛鼎,气压万夫,是何等英雄人物!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大破秦军主力,诸侯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那是何等的威风!可后来呢?垓下被围,十面埋伏,乌江岸边,只剩下二十八骑。” 董琥仿佛又听到了父王那洪亮而带着复杂感情的声音。 “有人劝霸王渡江,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让霸王回江东,重整旗鼓,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可霸王怎么说?他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帐内,董琥喃喃重复着那句穿越时空的话语:“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父王当时讲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叹息一声,对几个儿子道。 “这世上,有人称帝王,有人称枭雄,有人称豪杰。但在为父看来,古往今来,最大的英雄,就是这西楚霸王项羽,没有之一!其他的所谓英雄,给他提鞋都不配!为何?因为他心中有愧!他对不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最终埋骨他乡的江东子弟!所以他不过江东,不要那用江东父老的血换来的苟且偷生!来成就自己的英雄,这是担当,是气节,是真正的英雄骨气!你们几个,给老子记住了!” 父王的教诲,言犹在耳。 可这些年,自己争权夺利,引外兵入西凉,兄弟阋墙,把西凉搅得乌烟瘴气,血流成河……自己心中,可曾有过一丝对西凉子弟、对西凉百姓的“愧”? “父王……儿臣……错了……” 董琥喉头哽咽,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粗糙的面颊。 苏氏见董琥落泪,心中大恸,掏出丝帕轻轻为他擦拭,自己的眼泪却也止不住地流下来。“王爷……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妾身……妾身都明白。” 董琥握住苏氏的手,看着她泪眼朦胧却无比坚定的脸,忽然问道:“爱妃,若本王……若本王也学那西楚霸王,不过‘江东’,你可愿……可愿学那虞姬?” 苏氏浑身一颤,睁大了眼睛看着董琥。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照出瞬间的惊恐,随即化为一片清澈的决然。 苏氏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嘴角甚至努力扯出一丝温柔的、凄美的笑意。 “王爷,”苏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妾身……愿意。” 董琥猛地将苏氏紧紧拥入怀中,身体因为激动和巨大的悲伤而剧烈颤抖。 他明白了,自己这个被人唾骂、引狼入室的二王子,这个穷途末路的败军之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还能得到如此真挚不渝的情意,竟然还能做出一个或许能对得起父王教诲、对得起西凉土地和百姓的选择! 许久,董琥松开苏氏,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 董琥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苏氏道:“爱妃,替本王更衣,穿王服,戴金冠。” 苏氏用力点头,起身,如同最贤淑的妻子,仔细而庄重地为董琥穿戴整齐。 镜中的董琥,虽然面色憔悴,但换上正式的西凉王子服饰后,竟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仪。 董琥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苏氏默默跟在身后。 掀开帐帘,夜风扑面。 营中值守的将领和亲兵惊讶地看着突然穿戴整齐走出的王爷和王妃。 董琥扫视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将领,至中军帐前听令!另外,派一使者,持本王信物,前往西面董璋大营,告诉三王子……就说,他二哥董琥,请他……阵前一叙。” 命令下达,所有人都愣住了。 阵前一叙?这是要……投降?还是最后的谈判? 但看着董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无人敢质疑,纷纷领命而去。 董琥站在帐前,望着西面那片隐约可见的、属于弟弟董璋的营寨灯火,又望向深邃的、埋葬了无数西凉先辈英魂的夜空,心中再无半点犹豫与恐惧。 父王,您说的对。 西楚霸王,是真英雄。儿臣……今日,便学他一回。 用这条命,用这最后的名声,为西凉,换一个少流些血的可能。 苏氏静静地站在董琥身侧,手悄悄握住了董琥的手,十指紧扣。 她的脸上,带着泪,也带着笑,如同虞姬诀别霸王时,那一舞的凄艳与绝决。 第442章 为了西凉——!!!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两军阵前星星点点的火把撕裂。 寒风凛冽,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心头一片冰凉。 西凉二王子董璋的大营辕门大开,董璋披甲按剑,与楚怀城并骑立于阵前。 身后,是肃然列阵的西凉精锐,刀枪映着火光,沉默中带着压抑的兴奋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南面,潜龙王坚部也列开阵势,但并未过分靠近,显然将此间事务交给了西凉人自己解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对面那座孤零零的营寨,聚焦在那缓缓打开的寨门,以及从门中策马而出的数骑。 当先一骑,正是董琥。 这位败军之将,此刻却穿戴整齐,一身代表西凉王子身份的王服金冠,在火把映照下竟有几分往昔的威仪。 只是那威仪之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 董琥身侧稍后,苏氏也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同样盛装,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的红肿和眼中的决然。 两人身后,只跟着寥寥数名同样穿戴整齐的将领亲卫,神情悲壮。 两军阵前,空出了一片约百步的缓冲地带。 董琥策马缓缓来到地带中央,勒住缰绳。 苏氏与亲卫停在十步之后。 对面,董璋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势同水火、引外兵入寇、差点致自己于死地的二哥,心中五味杂陈。 仇恨、愤怒、警惕、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还有对眼前这反常平静的巨大疑惑,交织在一起。 楚怀城手握剑柄,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董琥的一举一动。 “二哥,”董璋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带着戒备与复杂,“你约我阵前一叙,所为何事?若是乞降,放下兵器,下马受缚,看在兄弟一场,我可保你不死。” 董璋的话让身后西凉军阵中响起低低的骚动。 许多士卒脸上露出不甘,显然对这位引狼入室的二王子恨意未消。 董琥听了,却并未动怒,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苦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董琥没有看董璋,而是微微仰头,望向东方天际那一线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三弟,你可还记得……昔日父王尚在时,常在庭前,给我们兄弟几人,讲述古今英雄故事?” 董璋一愣,不明白董琥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但幼时兄弟几人围在父王膝下听讲的情景,却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那时,二哥虽然粗豪,却也曾笑着逗弄年幼的自己……董璋心中一颤,强行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柔软,冷声道:“此刻提这些作甚?” 董琥依旧望着天际,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所有人听。 “父王最推崇的,便是那西楚霸王,项羽。说他是古往今来,最大的英雄,没有之一。因为霸王心中有愧,愧对江东子弟,所以宁死不过乌江,不要那用江东父老鲜血换来的苟且偷生。” “那时听来,只觉霸王傻气。如今……方才明白,何为英雄气短,何为……愧。” 董璋眉头紧锁,握剑的手紧了紧。 身后的楚怀城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董琥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董璋,眼神平静无波:“三弟,为兄错了。大错特错。为了一己野心,引宇文卓入西凉,致使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无数西凉好儿郎血染沙场。此罪,百死莫赎。” 此言一出,两军阵前一片哗然。 董璋身后的将领士卒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话竟是从那个嚣张跋扈、刚愎自用的二王子口中说出。 董琥却不再理会众人反应,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自己营寨方向,那里,他麾下的将领士卒们正惶惑不安地聚集在营墙后张望。 董琥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声音如同金石交击,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西凉子弟兵耳中: “西凉的儿郎们!将士们!听着!本王董琥,以西凉二王子、董天霸之子的身份下令——从此刻起,放下兵器,停止抵抗!所有兵马,听由三王子董璋节制!” “西凉的内乱,到今日为止!西凉……该一统了!再无兄弟阋墙,再无引狼入室!西凉的刀,该对准外敌,对准那些觊觎我西凉土地、欺压我西凉百姓的豺狼!” “记住本王的话:从今天起,西凉一统,再无内乱!你们要效忠的,是西凉,是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是即将带领西凉走向强盛的新王——董璋!”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战场上空,带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力量。 营墙后的董琥军士卒们先是呆滞,随即许多人眼中涌出泪水,手中紧握的兵器不知不觉垂落。 他们中的很多人,本就厌倦了这场莫名其妙、自相残杀的战争。 董琥说完,再次拨转马头,面向董璋。 这一次,董琥的目光落在了董璋身侧,那位一直沉默观局的白狐晏殊身上。董琥对着晏殊的方向,郑重地抱了抱拳: “白狐先生,天下大谋。有你辅佐三弟,西凉之幸。望先生……助我三弟,成就一番比父王更伟大的霸业!让西凉二字,重新响亮于天下!” 晏殊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看着阵前那个仿佛褪去所有暴戾与愚顽、只剩下坦然与托付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感慨,最终缓缓颔首。 最后,董琥看向身侧,一直默默陪伴、眼中含泪却面带微笑的苏氏。 董琥伸出手,轻轻拂去苏氏脸颊滑落的一滴泪,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爱妃,”董琥低声道,声音只两人可闻,“你说要学虞姬。我不要你学。” 苏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与决绝:“王爷!妾身……” “听我说完。” “虞姬随霸王而去,是悲壮,也是无奈。我要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看,三弟治理下的西凉,会是什么样子。替我去父王陵前,告诉他,他那个不孝的儿子董琥,最后……没给西凉丢脸。” “王爷——!”苏氏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伸手想要抓住董琥。 董琥却已收回手,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向前小跑几步,彻底来到两军阵前最空旷的位置。 董琥拔出腰间佩剑,剑身在曦微的晨光与跳动的火把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董琥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朝阳即将喷薄而出。 董琥用尽全身力气,将剑横在颈前,对着苍茫的天地,对着列阵的西凉子弟,发出生命最后一声、也是最为响亮雄浑的呐喊: “为了西凉——!!!” “唰——!” 剑锋掠过,血光迸现! 那道曾经野心勃勃、曾经暴戾恣睢、曾经愚顽不化、却在生命最后一刻选择了担当与成全的身影,在马上晃了晃,随即如同被伐倒的古木,轰然坠地! 溅起的尘埃混合着喷洒的热血,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几乎就在董琥身躯坠地的同一刹那,东方天际,那颗挣扎了一夜的启明星附近,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拖着长长的、银白色的尾迹,划破深蓝色的苍穹,向着西北方向急速坠落,转瞬即逝,只留下无数人仰望的震撼与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流星!将星陨落! 阵前,死一般的寂静。 苏氏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跌下马来,扑向董琥的尸身,却被眼疾手快的亲卫死死拉住。 董璋呆呆地坐在马上,望着不远处二哥那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望着那滩迅速扩大的、刺目的鲜血,脑中一片空白。 二哥……就这么死了? 以这样一种决绝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 那句“为了西凉”的呐喊,还在耳边回荡,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楚怀城缓缓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望着那道流星消逝的方向,默然无语。 这位铁血将领心中,第一次对这位敌人,升起了一丝敬意。 身后,无论是董璋的西凉军,还是营墙后董琥的残部,无数士卒望着那陨落的流星,望着阵前自刎的董琥,再望向悲泣的王妃,许多人的眼眶红了,紧紧咬住了嘴唇。 内战的仇恨、对引狼入室的愤怒,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悲壮惨烈的一幕,冲刷得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对命运的无言,以及对“西凉”这两个字,前所未有的认同与沉重。 白狐晏殊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霸王别姬,星落乌江……西凉二王子,走好。你这最后一着……倒是让老夫,也刮目相看了。” 王坚在潜龙军阵前,远远望着这一切,微微摇头,对副将道:“传令下去,全军后撤五里,以示对西凉内部事务的尊重,也……为那位二王子送行。” 寒风依旧,但天际已亮。 一颗星陨落了,但西凉的天空,似乎也因这血的祭奠,而迎来了真正统一的曙光。 董璋终于回过神来,他缓缓下马,一步步走向董琥的尸身,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走到近前,董璋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此刻却苍白平静的脸,慢慢跪了下来。 “二哥……”董璋声音干涩,伸手,想要为董琥合上那双依旧望着天际、似乎心有不甘又似乎彻底解脱的眼睛。 从今天起,西凉一统,再无内乱。 代价,是兄长滚烫的鲜血,和一颗划过黎明的流星。 第443章 燕王会学谁 河套,风陵渡以北三十里,潜龙军新立大营。 李晨的中军帐刚刚扎下,案上舆图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营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北地春寒的凛冽,郭孝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斗篷,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眼中却依旧闪烁着锐利的光。 “奉孝!”李晨从案后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倒是来得快。金城那边都料理妥当了?” 郭孝解下斗篷递给亲兵,走到火盆边搓了搓手,这才在客位坐下。 亲兵奉上热茶,郭孝捧在手里暖着,呼出一口白气。 “差不多了。”郭孝啜了口茶,“董琥死了,自刎于两军阵前。麾下两万余兵马,已由董璋接收整编。西凉……算是初步一统了。” 李晨坐回主位,闻言眉头微挑:“董琥自刎?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以他性子,不该是拼死顽抗,或是狼狈逃窜吗?” 郭孝放下茶盏,望着跳跃的炭火,沉默了片刻。 帐内安静,只有火盆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 “是啊,出乎意料。”郭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感慨,“我失算了。” 李晨目光一凝。 认识郭孝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从这位算无遗策的“鬼谋”口中,听到“失算”二字。 郭孝抬眼看向李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原以为,董璋与董琥这对兄弟,会继续相争,即便宇文卓退去,也会因权力、因旧怨、因背后各方势力的推波助澜,斗得你死我活。最终留下的,会是一个元气大伤、百孔千疮的西凉,不得不更加依附于我潜龙,在谈判桌上任由我们拿捏。” “可我没料到……董琥最后,竟选了这么一条路。阵前自刎,临死下令全军归顺董璋,喊出‘为了西凉’……这一手,不仅让他自己死得像个英雄,更一举消弭了西凉内部最大的分裂隐患,凝聚了人心。董璋如今接收其部众,名正言顺,阻力大减。这局面……比想象中要好得多,对董璋而言。” 李晨听着,也慢慢回味过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确实。经此一事,董璋不仅得了兵马,更得了大义名分和人心。西凉内耗,比预想中小得多。奉孝,你这‘失算’,可是让西凉占了个不小的便宜。” “是我小看了董琥,更小看了那位已故的老西凉王,董天霸。” “哦?”李晨饶有兴致。 “董琥自刎前,与董璋阵前对话,提到了其父王生前常讲的西楚霸王故事。” “董琥说,直到最后才明白,何为英雄气短,何为‘愧’。他是受其父教诲影响,才做出这个选择。老西凉王英雄一世,教出的儿子,终究骨子里还是留着西凉人的血性,关键时刻……没丢了那份担当。” 李晨默然片刻,轻叹一声:“老西凉王英雄,自然会生出虎子来。只是……那董璋得了这般局面,奉孝觉得,他能如董琥所愿,成就一番比其父更伟大的霸业吗?” 郭孝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主公可知,楚汉相争时,那汉高祖刘邦,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晨一怔,随即明白郭孝所指,笑道:“市井无赖出身,好酒及色,不善将兵,却善将将。论个人勇武气概,远不及项羽。” “正是。” “刘邦不是什么霸气冲霄的人物,甚至有些惫懒无赖。但他有自知之明,能听得进劝,用得了人。张良、萧何、韩信,皆当世人杰,都能为他所用。所以最终,在乱世中笑到最后的,是刘邦,不是项羽。” “奉孝的意思是……董璋或许个人能力不算顶尖,但只要能用对人,一样可以成事?” 郭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董璋有野心,但受传统束缚,有时优柔。不过,经此大变,目睹兄长以死成全,这位三王子心性或有成长。更重要的是……” “主公觉得,如今辅佐董璋的白狐晏殊,和那位楚怀城将军,比之张良、韩信如何?” 帐内烛火跳动,映着两人沉静的面容。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沉吟半晌,缓缓道:“白狐之谋,善观大势,长于借力布局,确有留侯之风。楚怀城……将门之后,沉稳有略,虽还未有赫赫战功彰显,但能得白狐看重,能在金城守得滴水不漏,统兵之才应当不差。只是……是否淮阴之才,还需更多战阵检验。” 郭孝闻言,脸上露出淡淡笑容,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所以啊,西凉未来如何,既要看董璋能否真成为那个‘善将将’的刘邦,更要看白狐愿不愿做到底的张良,楚怀城又能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韩信。这其中的变数,可就多了。” 李晨看着郭孝那“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笑容,也笑了:“奉孝这是把难题,又推回给西凉自己了。也罢,只要西凉不与我为敌,能稳住建制,互为奥援,便足矣。至于董璋能否成霸业……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郭孝点头:“正是此理。盟友强一些,总比弱不禁风、随时需要我们去救要好。只要这‘强’,是在我们可控、互利的前提下。” 话说到这里,两人对西凉局势的评估和定位,已心照不宣。 李晨起身,走到悬挂的河套地图前,手指点在代表燕王慕容垂势力范围的区域:“西凉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了。接下来,该看咱们这位北地的邻居,燕王慕容垂……要学谁了。” “慕容垂与董琥不同。董琥是穷途末路,无路可退,身后还有父辈教诲触动良知。慕容垂雄踞燕州多年,兵精粮足,老谋深算,最善投机。如今他在河套陷入僵局,后方又有胡彪那个贪得无厌的隐患……选择,反而更多。” “奉孝认为,他会如何选?” 郭孝盯着地图上风陵渡的位置,那里标注着铁弓坚守的防线,又看向代表李晨驰援部队的箭头,再看向东北方燕州方向,以及西北方代表胡彪草原势力的模糊区域。 “慕容垂现在,面前摆着几条路。” “第一条,咬牙硬撑,甚至增兵,趁我大军未完全到位,铁弓久战疲敝,发动猛攻,试图在河套取得突破,扳回局面。这是赌徒之路,见效快,风险也最大。一旦不成,损兵折将,动摇根基。” “第二条,壮士断腕,果断放弃河套已占部分地区,主力撤回燕州,稳固根本,避免与我军长期消耗。这是保守止损之路,面子上难看,但能保住实力。” “第三条,”郭孝手指在燕州与河套之间划了划,“边打边谈,以战促和。在保持一定军事压力的同时,派出使者接触,试图在谈判桌上,为燕州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撤出条件,或者……划河而治,保留部分河套利益。” 李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地图边缘:“以慕容垂的性子,怕是既不甘心白白撤走,损了威望;又不敢真的倾尽全力,与我们死磕,怕后方不稳,怕江南、宇文卓渔翁得利。” “所以,慕容垂最可能选的,是第三条路。而且,他的使者,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仿佛为了印证郭孝的话,帐外忽然传来亲兵的禀报声:“报——!布政使,郭先生!营外抓获几名形迹可疑之人,自称是燕王使者,有要事求见!” 帐内,李晨与郭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之色。 郭孝抚掌轻笑:“看,说来就来了。” 李晨也笑了笑,对帐外道:“将人带进来吧。记得,搜干净身,确认无误。” 吩咐完,李晨坐回主位,郭孝也回到客座,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 “主公打算如何谈?” “河套,我要定了。慕容垂若识趣,肯体面撤走,我可以给他一些台阶下,甚至在某些边贸、互市上做些让步。若还想讨价还价,保留地盘……那就让他看看,是我的蜀地精锐刀快,还是他燕王的守城意志坚,亦或是……” “亦或是草原上,那位收了钱却不办事、正等着加码的胡彪驸马,翻脸翻得快。” “胡彪此人,贪婪无度,反复无常,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让慕容垂寝食难安;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不过眼下,用来给燕王添添堵,施施压,倒是正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再次掀起,亲兵押着三名被除去武器、蒙着眼睛的人走了进来。 李晨挥挥手,亲兵扯下三人眼罩。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镇定,虽被押解,举止仍保持着礼节,对着主位的李晨躬身一礼:“燕王帐下幕僚,陈平,奉我王之命,特来拜会李布政使,商议河套之事。这两位是我的随从。” 陈平? 李晨心中一动,这名字倒是耳熟。 不过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李晨没有让座,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位燕王使者,开门见山:“燕王想怎么谈?” 陈平似乎早料到李晨的直接,也不绕弯子,再次拱手,不卑不亢: “我王之意,河套之争,涂炭生灵,非两家之福。今特遣平前来,愿与布政使划定疆界,息兵止戈,共保北地安宁。不知布政使……意下如何?” 第444章 郭孝补刀 李晨与郭孝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孝微微颔首,示意李晨尽管去谈。 李晨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镇定自若的陈平,缓缓开口:“划定疆界?可以。但不知燕王打算,以何处为界?” 陈平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巧的舆图,双手呈上:“我王提议,以现有实际控制线为基础,风陵渡归贵方,其北三十里黑石峪归我方,以此为界,互不侵犯……” 李晨看都没看那舆图,直接打断:“使者可能没听清。本官说的是——河套,我要定了。” 帐内空气骤然一凝。 陈平捧着舆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镇定如同冰面般出现裂痕。 这位燕王麾下以机变着称的谋士,显然没料到李晨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甚至……如此“不讲道理”。 “布政使……”陈平勉强维持着礼仪,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您……您这是在说笑?河套三郡,地域广袤,历来多方势力交错。我王念及生灵涂炭,愿与贵方划界而治,已是极大诚意。您方才所言……莫不是误会在下的意思?” 李晨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看着陈平,那平静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本官没有说笑,也没有误会。河套,我要定了。不仅河套,为表燕王此番希望停战的诚意,燕州南境,飞狐陉、居庸关两处关隘,也需让出,交由我军驻防。” “什么?!”陈平失声,捧着舆图的手都抖了一下,舆图卷轴险些掉落。 飞狐陉、居庸关! 那可是燕州南下中原、西进河套的两处咽喉要道! 让出这两处,等于将燕州南大门钥匙拱手让人! 一直安静品茶的郭孝,此时也抬起眼皮,瞥了李晨一眼。 郭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自嘀咕:“主公这漫天要价的本领,倒是学得快。不过……火候还差些。若换我来开口,燕王最少得割让蔚州、朔州两个州的地盘,才算初步诚意。谈判嘛,就得先吓得对方魂飞魄散,后面才好慢慢谈。” 陈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舆图缓缓放在身旁的矮几上,沉声道: “李布政使,您这条件,未免太过苛刻,毫无诚意可言!河套暂且不论,飞狐陉、居庸关乃我燕州门户,绝无可能相让!我王遣平前来,是为息兵止戈,非为丧权辱土!” “息兵止戈?” 李晨还没说话,坐在一旁的郭孝却轻笑一声,放下了茶盏。 那笑声不大,却让陈平心头一跳。 郭孝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悠然开口:“陈先生,我家主公提出的条件,是否苛刻,是否毫无诚意,这得看……站在什么位置,手握什么筹码。” 郭孝抬眼,目光落在陈平脸上,那目光平淡,却仿佛能洞穿人心:“陈先生来之前,可知西凉战事,已尘埃落定?” 陈平眉头微皱:“略有耳闻。听闻宇文卓退兵,董琥……败亡。” 陈平的消息显然还不够快,或者说,燕王方面对西凉的关注,此刻已被河套僵局牵扯了大部分精力。 郭孝点点头:“不是败亡,是董琥自刎于阵前,临终下令,西凉兵马尽归其三弟董璋节制。西凉,如今已实质一统。而西凉三王子董璋,与我潜龙,乃是血盟兄弟,签有攻守互助之约。” 陈平脸色微变。 西凉统一,且与潜龙同盟? 这消息若是属实,北方局势将大变! 郭孝不给陈平消化时间,继续道:“陈先生来时,可曾留意西面方向?若我军斥候探查无误,西凉大将楚怀城,已亲率一万西凉铁骑东出金城,不日即可抵达河套西缘。届时,燕王在河套的军队,将面临我潜龙主力自南、西凉铁骑自西的夹击之势。” 楚怀城!一万西凉铁骑!陈平呼吸一窒。 燕王在河套总共才四万兵马,与铁弓部缠斗十余日,损耗不小,若再被西凉生力军侧击…… 郭孝仿佛没看到陈平难看的脸色,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还有北面。陈先生可知,草原红河谷那边,近来战况如何?” 陈平心头猛地一沉。 红河谷!胡彪! 郭孝笑了笑:“贵方花重金请动的那位灰狼部落驸马胡彪,前些日子确实闹得挺欢。不过嘛……我潜龙红衣营主将阎媚将军,已亲自率部反击。三日之内,连破胡彪联合之黑羊、白鹿等三部联军,阵斩黑羊部首,俘获无算。胡彪所部如今已缩回老巢,惶惶不可终日,前日还派使者至我红河谷据点,言辞闪烁,似有……重新谈谈的意思。” “轰——” 陈平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胡彪败了?还被红衣营打怕了,想重新谈? 那燕王后方最大的牵制力量,不仅没了,还可能反过来成为隐患?! “所以陈先生,您看,这谈判的筹码,是不是该重新掂量掂量?西凉已是我同盟,铁骑将至;北面胡彪这个‘盟友’靠不住,随时可能反噬;而我潜龙主力,已汇合蜀地援军,兵锋正盛。燕王若真想‘息兵止戈’……割让两处关隘,换得主力安然撤回燕州,避免陷入三面合围、全军覆没之危,这买卖……” 郭孝顿了顿,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陈平,吐出最后几个字:“……究竟是谁更没诚意?” 帐内死寂。 炭火噼啪声格外清晰。 陈平站在原地,背脊发凉,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来之前,燕王慕容垂和他都估算过潜龙可能的态度,也预想过对方会借机索要好处。 但慕容垂和陈平认为,潜龙面临宇文卓威胁,西凉未定,李晨亲率援军北上已是极限,应该不愿意在河套与燕军死磕,大概率会见好就收,同意划界。 可眼前这局面……完全颠覆了预想! 李晨强硬得不像一方诸侯,倒像个山大王,开口就要河套全境加两个关键关隘! 更可怕的是,郭孝轻描淡写抛出的几个消息——西凉统一并同盟、西凉铁骑东进、胡彪战败退缩——每一个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燕王原本的计划和底气上! 若郭孝所言非虚……燕王在河套的大军,真的已陷入极端危险的境地! 西、南有强敌,北有隐患,东面归路虽在己手,但若战局崩溃,归路也可能变成溃逃之路! 陈平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郭先生所言……可有凭据?西凉之事,或有可能。但楚怀城出兵,胡彪战败……事关重大,岂能空口无凭?” 李晨这时开口了:“陈先生若不信,可在我营中暂住两日。两日之内,西凉军先锋哨骑必至。至于胡彪那边……” 李晨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刚刚送达、还带着汗渍和尘土气息的军报,随手扔到陈平脚边。 “红衣营最新战报,陈先生可以看看。上面有缴获的胡彪部图腾旗帜描述,还有几个被俘小头目的口供画押。对了,胡彪派来的使者,此刻应该还在红河谷等回信。陈先生若想见见,本官可以安排快马送你去问问,他到底还想要燕王多少金银,才肯‘继续’帮燕王牵制红衣营。” 陈平低头,看着脚边那份摊开的军报,上面潦草却清晰的字迹,以及那鲜红的指印(画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痛。 不必细看,那份量,那细节,做不了假。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得粉碎。 陈平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颓然与沉重。 陈平缓缓弯下腰,拾起那份军报,双手捧着,躬身递还给亲兵,动作有些僵硬。 “李布政使,郭先生……” 陈平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无力感,“贵方条件……实在……实在超出在下权限,更远超我王底线。平……无法做主。” “那就回去,问你家燕王。” “本官的条件,不会变。河套全境,飞狐陉、居庸关。燕王答应,双方即刻罢兵,签署和约,我军可保证燕王大军安全东撤。燕王不答应……” “那就在战场上见真章。看看是我潜龙与西凉联军的刀快,还是燕王的脖子硬。也看看,那位胡彪驸马,是继续当缩头乌龟,还是……趁机南下,捞一把燕州的好处。” 陈平身体微微一晃,脸色苍白如纸。 郭孝最后那句话,才是最狠的诛心之论! 胡彪那种贪婪无度的草原枭雄,若见燕王主力被困河套,战事不利,会不会趁机南下劫掠燕州边境? 甚至……与潜龙暗通款曲? 以胡彪的品性,太有可能了! “在下……明白了。” 陈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对着李晨和郭孝分别一揖,“布政使的条件,平会一字不漏,带回蓟城,面呈我王。只是……如此苛刻条件,我王恐怕……难以接受。届时战端重启,生灵涂炭,恐非双方之福。还望布政使……三思。” “本官思得很清楚。” 李晨挥手,“送陈先生出营。替本官转告燕王,他只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若没有明确答复,我军便当燕王选择了继续开战。届时,一切后果,由燕王自负。” 亲兵上前,对陈平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平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再次躬身一礼,带着两名同样面如土色的随从,步履沉重地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帐内,郭孝重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主公方才,气势十足。那陈平,来时镇定,走时魂飞魄散。这番诛心之论下去,慕容垂怕是要好几晚睡不着觉了。” 李晨也放松下来,揉了揉眉心:“奉孝补充的那几句,才是关键。西凉铁骑、胡彪败退,句句打在慕容垂的痛处和恐惧点上。不过……楚怀城真的已经出兵了?” 郭孝狡黠一笑:“出兵是真的,但‘一万铁骑’和‘不日即至’,稍微夸张了那么一点点。楚怀城确实在整军,但出兵规模和速度,还得看西凉内部整合情况,以及……我们与董璋的后续谈判进度。不过,用来吓唬燕王使者,足够了。” “奉孝啊奉孝……你这虚虚实实,真是玩得炉火纯青。” “主公,谈判便是如此。漫天要价,震慑敌胆,摧毁对方心理防线。我们手握西凉同盟、红河谷胜局、以及我军主力集结的实利,本就占尽优势。此时不把价码开到极限,更待何时?即便最后慕容垂拼命砍价,我们让出飞狐陉、居庸关中的一处,或者在其他边贸条款上让步,最终拿下河套全境,也是大胜。” “接下来,就看慕容垂如何选择了。是咬牙死战,还是忍痛割肉。” “慕容垂是聪明人。聪明人,通常懂得计算利害得失。面对几乎必败之局,割让两处关隘虽然肉痛,但总比损兵折将、动摇根基,甚至引来胡彪那条恶狼觊觎要强。平心而论,我若是慕容垂……” 郭孝手指在地图上燕州位置点了点:“我会答应。然后,撤兵回燕州,紧闭门户,舔舐伤口,同时……死死记住今日之辱,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将来报复的时机。” “那就让他记着。潜龙,不怕任何人记恨。只要他将来,还有那个能力和胆子来报复。” 第445章 割地求和还是继续打 蓟城,燕王府,议事大堂。 空气凝固得如同严冬冰层,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陈平跪在堂下,额头触地,身体微微颤抖,将李晨那番强硬到近乎羞辱的条件,以及郭孝诛心刺骨的补充,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 每多说一句,堂上端坐的燕王慕容垂脸色就阴沉一分,侍立两侧的文武官员呼吸就粗重一分。 “……李晨言,河套,潜龙要定了。为表……为表燕王诚意,还需……需割让燕州南境飞狐陉、居庸关两处关隘,交予潜龙驻防。限三日答复,过时不候,视为……视为继续开战。” 陈平的声音干涩沙哑,最后一个字吐出,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死寂。 死寂持续了足足十息。 “砰——!!!” 一声巨响!慕容垂面前的紫檀木案几被这位北地枭雄一掌拍得裂开数道缝隙,案上笔墨纸砚、令箭印信弹跳起来,叮当滚落。 “欺人太甚!李晨小儿,欺人太甚!!!” 慕容垂猛地站起,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那张素来沉稳、善于隐忍算计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狂怒与极致的屈辱。 “河套全境?还要飞狐陉、居庸关?他李晨怎么不直接要了本王的蓟城?!他怎么不直接让本王跪地称臣?!狂妄!无知村夫!得志便猖狂!!” 咆哮声在大堂内回荡,震得梁柱似乎都在簌簌落灰。 堂下文武,个个面无人色,噤若寒蝉。 跟随慕容垂多年的老臣都知道,王爷这次,是真的被戳到了肺管子,动了真怒。 “王爷息怒!”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出列,须发戟张,亦是满脸愤慨。 “李晨狼子野心,郭孝阴险毒辣,开出此等条件,分明是没将我燕州放在眼里!末将愿领兵,再赴河套,与那铁弓、与那潜龙援军决一死战!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 “对!战!跟他们拼了!” “我燕州带甲十万,精兵猛将如云,岂能受此勒索!” “割让关隘?那是自毁长城!后世子孙将如何看我们?史笔如铁,王爷,万万不可!” 武将队列顿时炸开了锅,人人激愤,怒吼请战之声不绝于耳。 河套战事不顺本就憋着火,如今对方竟敢如此讹诈,这些血性将领如何能忍? 文官队列则相对沉默,但脸色同样难看。 几名谋士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 “战?拿什么战?!”一个冰冷的声音压过了武将们的怒吼。 开口的是慕容垂的首席谋士,姓杜,名晦,字明远,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此刻脸色铁青,“陈平!郭孝所言西凉之事,楚怀城出兵,胡彪败退,是否属实?!” 伏地的陈平颤抖着抬起头,脸色惨白:“回……回杜先生。西凉董琥自刎,董璋统一之事,多方佐证,应……应是真的。西凉军东调迹象,亦有斥候回报佐证,只是兵力、速度未知。至于胡彪……红衣营战报,缴获旗帜、俘虏口供……不似作伪。胡彪使者确在红河谷……等消息。” 杜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寒的理智: “诸位将军,请战之心可嘉。但请诸位冷静想想,若郭孝所言非虚,我军在河套面临的,将是怎样局面?” “南面,李晨亲率两万余蜀地援军,汇合铁弓原有守军,兵力已不下三万,且养精蓄锐,士气正旺。西面,若西凉楚怀城真率铁骑东来,哪怕只有五千,亦是生力军,可直击我军侧翼!北面,胡彪若败,红衣营阎媚再无掣肘,随时可能南下,袭扰我军归路,甚至威胁燕州北境!” “还有潜龙本部的主力军。” “而我军呢?四万兵马,与铁弓缠斗十余日,伤亡、疲敝、粮草消耗,诸位心中应有数。此刻我军是进退维谷之师!进,啃不动铁弓防线,还要面对李晨援军;退,军心士气已受影响,若被敌军趁势掩杀,后果不堪设想!更要命的是,后方还有一个反复无常、可能反咬一口的胡彪!” 杜晦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燕军此刻面临的绝境血淋淋地剖开,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那难道就任由李晨勒索?割地求饶?!” “都是宇文卓那个废物!!” “十几万大军!就是他娘的十几万头猪,摆在金城下面,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吓破胆,灰溜溜跑回家去抱老婆吧?!这个王八蛋,自己惹的事,捅了马蜂窝,现在让咱们燕州替他顶缸!什么东西!” 这话立刻引起了共鸣。 “没错!宇文卓误国!误国!!” “摄政王?我呸!连个西凉叛逆都收拾不了,还有脸挟持朝廷?!” “要不是他在西边一败涂地,让潜龙和西凉腾出手来,李晨敢这么对咱们燕州?” “还有西凉!董璋那个竖子,忘了当年老王爷是怎么帮衬他们西凉的了?现在统一了,转头就抱潜龙大腿,对付咱们?白眼狼!” “江南杨素也不是好东西!看着盟友挨打,连个屁都不放!” 骂声四起,从宇文卓到西凉董璋,再到江南杨素,甚至朝中某些态度暧昧的大臣,都被翻出来骂了个遍。 各种难听的话都有,仿佛骂得越狠,就能缓解心头那股憋屈和恐惧。 慕容垂听着堂下混乱的骂声,最初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冰冷现实压了下去。 杜晦的分析,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因为极度羞辱而险些失控的怒火。 骂,解决不了问题。 宇文卓靠不住,已经成了定局。 西凉倒向潜龙,也是事实。江南杨素……想到杨素,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光芒。 “够了!”慕容垂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压下了堂中的嘈杂。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慕容垂。 慕容垂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处冰冷的玉饰,目光投向杜晦:“明远,依你之见,眼下……当真只有割地求和一途?” 杜晦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王爷,并非只有求和。还有一途,便是立刻下令河套大军,不惜一切代价,猛攻风陵渡,争取在李晨援军完全站稳脚跟、西凉铁骑抵达之前,击溃铁弓部,打开局面。但此举风险巨大,胜算……不超过三成。且即便胜了,也是惨胜,我军元气大伤,更要直面潜龙、西凉甚至江南可能的后续反应。” 三成胜算,惨胜,元气大伤……每一个词,都让慕容垂心头抽搐。 赌上燕州根基,去博一个惨胜? 赢了,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慕容垂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晦暗:“宇文卓此人,已不可指望。西凉董璋,新附潜龙,急于立功,也不会念旧情。看来……只能从江南那边,想想办法了。” 堂下众人一怔。江南? 杜晦眼中精光一闪:“王爷是说……镇国公杨素?” 慕容垂点头:“杨素坐镇江南,富甲天下,兵精粮足,与潜龙李晨似乎也有往来,关系……颇为微妙。而且,论起来,本王与杨素,还算有些姻亲关系。” 慕容垂的一位侧妃,正是出自江南杨氏远支。 虽然血缘已淡,但在政治上,这层关系有时便能成为说话的由头。 “王爷是想请杨素出面……调停?”杜晦立刻明白了慕容垂的打算。 “不错。”慕容垂沉声道,“李晨条件苛刻,无非是仗着此刻兵锋之利。若江南杨素愿意开口,以第三方的身份斡旋,或许能让李晨稍作退让。至少……那飞狐陉、居庸关,是绝无可能让出的!河套部分利益,或许可以谈。总要给本王,给燕州,留些体面。” 杜晦思索着,缓缓点头:“此策……或可一试。杨素老谋深算,未必愿意为了燕州彻底得罪如日中天的潜龙,但若只是出面说和,做个顺水人情,既能全了与王爷的姻亲之谊,又能借此与潜龙、与我燕州都保持联系,于他江南并无坏处,反而能彰显其超然地位。只是……杨素会答应吗?又能起到多大作用?” “总要试试。” “立刻修书一封,以本王名义,用飞鹰急传江南,呈于镇国公杨素案前。信中陈明利害,恳请其念在往日情分、北地安宁,出面调停河套争端。言辞要恳切,但也要点明,若燕州倾覆,北地失衡,于江南亦非福音。” 慕容垂又看向依旧跪着的陈平:“陈平。” “臣在。”陈平连忙应声。 “你再辛苦一趟,立刻返回潜龙军营,面见李晨。” “就说,本王正在郑重考虑其提议,但事关重大,涉及疆土关隘,非三日可决。恳请宽限些时日,同时……透露口风,就说江南镇国公已关注此事,或有调停之意。尽量拖延,为本王争取时间,也为江南书信往来,争取时间!” 陈平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又要回去面对那两位煞星,但不敢违逆,磕头道:“臣……遵命!定竭尽全力,与那李晨、郭孝周旋!” “去吧。明远,书信你来起草,要快。其余人等,各司其职,整顿军备,以防万一。河套前线……传令慕容恪,暂缓攻势,稳固防御,没有本王命令,不得擅自出战!” 第446章 交割居庸关 金陵,镇国公府,望江楼。 春江水暖,烟波浩渺。 楼阁顶层,轩窗大开,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桃花香拂入,吹动案几上摊开的信笺。 信笺纸质硬挺,盖着燕王府独特的玄鸟火漆印,字迹仓促却力透纸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恳求。 杨素斜倚在铺着软锦的湘妃竹榻上,一身宽松的月白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如意,目光却落在窗外浩荡的江面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三分玩味,三分了然,还有四分属于江南霸主特有的、隔岸观火的从容。 荀贞坐在下首的酸枝木圈椅上,正仔细阅读着另一份来自北地的详细情报汇总,上面记录了西凉董琥自刎、宇文卓狼狈东撤、河套僵局以及潜龙对燕王提出的苛刻条件等最新动态。 荀贞读得慢,看得细,时不时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啜一口,神色平静。 “文若啊,”杨素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话里的内容却一点也不软。 “慕容垂这老小子,到底是撑不住,求到咱们门上来了。你看看这信,字里行间,又是叙旧情,又是讲大义,什么‘北地安宁关乎天下’、‘念及姻亲之谊’、‘唯公德望足以服众’……啧啧,好话说了几箩筐,就差声泪俱下了。” 荀贞放下情报卷宗,接过杨素随手递来的燕王亲笔信,快速扫了一遍,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燕王这是真急了。李晨那条件,确实够狠。河套全境也就罢了,还要飞狐陉、居庸关,这是要把燕州南大门撬开一半。慕容垂能忍到现在才来找主公,已是城府极深。” 杨素用玉如意轻轻敲打着手心,眼神转向荀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文若,你说说看,咱们若是出面,调停了这档子事……能得到什么好处?” “主公,调停此事,好处自然不少,且是多方面的。” “哦?细细说来。” “其一,彰显我江南超然地位与影响力。” “如今天下,宇文卓挟持中枢却接连受挫,威信大跌;潜龙李晨虽崛起迅猛,毕竟根基尚浅,且树敌不少;燕王慕容垂雄踞北地,如今却陷入困境。此时,唯有主公坐镇江南,兵精粮足,稳如泰山。若能成功调停河套争端,让潜龙与燕王各退一步,天下诸侯便会看到,关键时刻,是谁的话还能管用,是谁的面子还能值钱。这‘天下仲裁者’的声望,千金难买。” 杨素微微颔首,示意荀贞继续。 “其二,两边落人情,为日后铺路。” “对燕王慕容垂,我江南雪中送炭,出面斡旋,保其主力不失,免其割让两处要害关隘(至少保下一处),这是实打实的恩情。慕容垂此人最重利害,也记仇记恩,将来在北方,总得念着咱们这份情。对潜龙李晨,咱们出面,给了他一个体面下台阶的机会,避免其陷入长期战争泥潭,损耗春耕人力,同样是一份人情。李晨与郭孝都是聪明人,懂得权衡,这份人情,他们也得认。” “长期战争泥潭?损耗春耕?” 杨素精准地抓住了荀贞话里的关键点,眼中精光一闪,“文若的意思是……” “主公,您看看这时节。已是仲春,北地虽冷,也该准备春耕了。河套那边再打下去,拖到春耕时节,李晨从蜀地、晋州调来的援军要不要回乡种地?铁弓部下那些士卒,家里有没有田?仗打输了,丢地盘;可春耕耽误了,来年没饭吃,那是要饿死人的!郭孝号称‘鬼谋’,算无遗策,岂会算不到这一点?” “依贞看,郭孝开出那么离谱的条件,未必是真想一口吞下飞狐陉、居庸关,更可能是漫天要价,等着燕王坐地还价,或者……等着第三方出面给台阶下。真要继续打,以潜龙目前士气、兵力、盟友态势,不是不能打,但打赢了,河套一片焦土,春耕全废,还得驻防新占地,消耗巨大。郭孝那等人物,若真有把握迅速拿下河套并消化,早就动手了,哪里还会给燕王三天时间考虑,又哪里会容陈平来回传话?贞料定,郭孝心里,其实也不想打了,至少不想在春耕前后大打。” 杨素听罢,抚掌轻笑:“有理!有理!郭奉孝啊郭奉孝,你这是既想拿足好处,又不想耽误农时,还不想显得自己退让,所以等着别人递梯子呢!” “那咱们江南,就做这个递梯子的人。” “正是。” “所以,这调停的好处之三,便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 “我们可以修书一封给郭孝,点明春耕要害,给他一个顺坡下驴的理由。同时,也替燕王讲讲情,关隘嘛,要一个居庸关,差不多可以了,飞狐陉还给燕王,也算给慕容垂留点体面,不至于逼得狗急跳墙。这样,潜龙得了河套和居庸关,实惠到手;燕王保住了飞狐陉和主力,勉强能下台;咱们江南,则收获了双方的人情和仲裁者的声望。” 杨素满意地点头,但随即想到什么:“仅仅人情和声望?我江南此番在江淮牵制宇文卓,可是实打实出了力,折损了钱粮兵马。他潜龙和西凉得了这么大好处,难道不该表示表示?” “主公明鉴。信里自然要提。江南出力牵制宇文卓,使得西线压力大减,潜龙与西凉方能从容应对。这份‘辛苦费’,他们得认。也不要多,潜龙那些新奇玩意,比如筑起通蜀桥、建造棱堡的水泥,其制作之法,可否‘互通有无’?不要求全盘托出,哪怕给些粗浅技术或成品,也是好的。还有西凉,战马贸易,能否给江南更优惠的渠道?这些,都可以谈。” 杨素哈哈大笑,用玉如意虚点荀贞:“文若啊文若,你这算盘,打得可是精明!如此一来,我江南面子、里子、人情、实利,全有了!好!就按你说的办!这封信,你来执笔,给郭奉孝!语气要客气,道理要讲透,好处要点明,既要让他承情,也要让他知道,我江南不是白出力的!” “贞,领命。” 很快,一封以荀贞名义书写、却代表江南镇国公府意志的信件,被小心封好,以快船加急信鸽的方式,水陆并进,朝着北地河套方向疾驰而去。 数日后,河套,潜龙军中军帐。 郭孝拆开那封来自江南、带着淡淡水汽和墨香的信件,快速浏览。 看着看着,郭孝脸上露出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容,将信递给坐在主位的李晨。 “主公,您看,江南的梯子,递过来了。还是荀文若亲手写的,话里话外,都是人情世故,利害算计。” 李晨接过信,仔细读了一遍。 信中,荀贞先是以老友闲聊般的语气,问候郭孝,提及江南春景,随后笔锋一转,谈到北地战事,委婉点出春耕时节将至,战事迁延恐伤农本,于民于国皆非长久之计。 接着,荀贞提到江南与燕王些许旧谊,镇国公不忍见北地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愿以第三方身份,略作斡旋。 信中建议,潜龙已占尽优势,河套归属可定,关隘之求或可稍减,譬如居庸关足矣,飞狐陉归还燕王,如此燕王可保些许颜面,潜龙亦得实利,双方罢兵,不误农时。 最后,荀贞才仿佛不经意地提及,江南此次在江淮为牵制宇文卓亦是出力不小,耗费钱粮,希望日后与潜龙、西凉在商贸、技术(特别提及筑路建城之材)上能多有往来,互利互惠。 信写得漂亮,有理有据,有情有义,还有实利勾连。 李晨看完,将信放在案上,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郭孝:“奉孝,荀文若信中提到的春耕……” 郭孝叹了口气,脸上笑容收敛,换上认真神色:“主公,荀贞没说错。春耕,确实是眼下最大的软肋,也是我之所以同意与燕王谈判、而非一味强攻的原因之一。” 郭孝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晋州、蜀地:“我们调来河套的援军,多是蜀地刘琰所部,以及晋州部分机动兵力。蜀地春耕稍晚,但晋州已近农时。这些士卒离家日久,心系田亩。长期在外征战,误了春耕,来年粮赋必减,民心易乱。此为一。” “其二,即便我们击溃慕容垂,拿下河套全境,此地经历战乱,春耕已耽误大半。我们要治理河套,安抚流民,恢复生产,需要时间,更需要投入大量粮食物资。若后方晋州、蜀地春耕再受影响,我们哪里来的余粮支撑河套重建?” 李晨缓缓点头:“所以,奉孝其实也倾向于……见好就收?” “是。河套全境,志在必得。居庸关,地处要冲,连接燕州与河套,拿下它,等于扼住燕州西出的一个咽喉,战略价值巨大。飞狐陉虽也是要道,但距离稍远,且燕王必然拼死相争。用飞狐陉,换一个体面的和平,换江南一个人情,换得我军能及时回师,不误春耕,并将主力腾出来,应对可能来自宇文卓或其他方面的变故……这笔账,划算。” “而且,荀贞信中暗示的技术交流,尤其是水泥……这东西我们虽已应用,但制作细节仍是机密。若能以此换来江南更多实质支持或贸易优惠,亦非不可考虑。毕竟,江南富庶,是我们未来重要的商贸对象和……潜在的,需要警惕又需要合作的伙伴。” 李晨手指轻轻敲击着荀贞的信纸,目光沉静。 帐外,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以及更远处,田野间隐约的、准备春耕的忙碌气息。 “是啊,“要春耕了。打仗,是为了更好的活着,不是为了打光家底,饿死百姓。” “奉孝,回信给荀文若吧。就说,我潜龙一向以和为贵,体恤百姓农时。既然镇国公出面斡旋,这个面子,我给了。具体条款,可以派使者详谈。但河套归属、居庸关移交,不容商议。至于江南关心的‘互通有无’……也可以谈。” “孝明白。这就去安排。另外,燕王使者陈平还在营外候着,是否……” “让他进来吧。告诉他,看在江南镇国公和春耕百姓的份上,我潜龙可以退一步。飞狐陉,可以暂不交割,但燕军必须限期退出河套全境,居庸关移交事宜,需立刻着手。具体的撤军步骤、关隘交接、战后安排……让慕容垂派够分量的人来谈!” 第447章 燕王谋士杜晦 蓟城,燕王府,密室。 炭火将不大的房间烘得有些闷热,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烛台上几支牛油大蜡默默燃烧,将慕容垂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映照得明暗交错。 慕容垂面前摊开着两份东西。左边是荀贞那封措辞委婉、道理通透的调停信抄本;右边是陈平再次从潜龙军营带回的最新口信记录,上面详细写着李晨“看在江南镇国公和春耕百姓份上”的“让步”条件——河套全境移交,居庸关立刻着手交接,飞狐陉暂不交割但燕军需限期完全退出河套。 慕容垂的手指在“居庸关立刻着手交接”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指尖冰凉。 许久,这位北地枭雄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里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羊肉没吃到,惹来一身骚……” 慕容垂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坐在下首、唯一被允许进入这间密室的谋士杜晦诉说,“本王兴兵数万,耗费钱粮无数,在河套与那铁弓缠斗半月,损兵折将,最后……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河套丢了,居庸关也要让出去!呵……李晨小儿,郭孝奸贼!还有那杨素……好一个‘体恤百姓’、‘超然调停’!本王……本王……” 慕容垂没有说下去,但紧握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已将他心中翻腾的怒火与屈辱表露无遗。 这次出兵,本想趁宇文卓西征、潜龙注意力被吸引之际,在河套啃下一块肥肉,扩大燕州战略纵深,甚至将来西进南下都能多些筹码。 谁曾想,铁弓这块骨头如此难啃,潜龙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西凉变局如此突兀,江南介入如此“及时”……一环扣一环,硬生生将他逼到了不得不割肉求和的境地! 杜晦静静听着,等慕容垂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王爷,事已至此,愤怒无益。当务之急,是厘清得失,筹划将来。” 慕容垂抬眼看向杜晦,眼中血丝未褪:“明远,你说,本王这次……是不是输得太惨?太窝囊?” 杜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北境详图前。 这幅图比议事堂那幅更加精细,标注了山川河流、关隘城堡、部落势力范围甚至主要的商道。 “王爷,且看此处。” “李晨咬死要居庸关,对飞狐陉却可暂缓,真是因为江南调停和春耕吗?或许有这部分原因,但更深层的,恐怕是郭孝对这两处关隘价值的判断。” 慕容垂走到地图前,凝神细看。 “飞狐陉,连接我燕州西南部,向西可通云州、朔州旧地,进而连接西凉;向西南,经太行山径,亦可辗转通往中原腹地,甚至与江南商贸路线隐隐相连。此关隘重在‘联通’,是商贸要道,亦是潜在的出兵通道,但并非直面强敌的国防第一线。” “而居庸关,直面北方草原,是防御突厥诸部南下的关键屏障之一,常年面临草原骑兵威胁,战事频繁,关城损耗巨大,驻防压力极重。李晨要此处,表面看是扼住了我燕州西出河套的一个咽喉,但实际上,他也接过去一个烫手山芋——未来需要直接面对草原突厥人的兵锋。” “王爷,贞以为,郭孝要居庸关,战略威慑意义大于实际占领价值。潜龙根基在晋州、在蜀地,河套新得,需要时间消化。此时接过防御突厥前沿的重担,对其而言并非全无代价。相反,我燕州失去居庸关,固然西出受阻,颜面有损,却也卸下了一部分直面草原的防御压力。更重要的是……” “我们保住了飞狐陉!此关在手,西连西凉(尽管现在关系微妙),南望中原,暗通江南的商贸线路便能保持通畅。商贸,乃国之血脉。尤其在这乱世,谁能掌握更多财路,谁便能更快积蓄力量。潜龙得了河套,需要重建,需要移民,需要钱粮,短期内是吞下了一块需要大量消化的硬骨头。而我燕州,若能将保住的元气用于经营飞狐陉商路,加强与江南、乃至与西凉(未来或有转机)的贸易,所获之利,未必就比河套那点产出少,且更加稳定,风险更小。” 慕容垂听着杜晦的分析,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眼中的怒火被沉思取代。 是啊,居庸关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战争泥潭。 丢了固然可惜,但未必全是坏事。 飞狐陉这条商路,确实大有文章可做。 “明远的意思是……此番谈判,我燕州看似割肉,实则……未必伤筋动骨?甚至可能因祸得福,转换发展思路?” “正是,李晨与郭孝锋芒正盛,此时硬撼,得不偿失。暂且隐忍,保住主力,经营飞狐陉,广积钱粮,暗中练兵,交好江南,观望天下。待潜龙与宇文卓、或其他势力争斗再起,或有可乘之机。届时,今日之辱,未必没有讨还之时。” 慕容垂背着手,在地图前踱了几步,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萦绕心头的憋闷感似乎消散了不少。 杜晦的分析,像是一剂清醒药,让他从失败的愤怒和屈辱中挣脱出来,开始用更冷静、更长远的眼光看待得失。 “罢了……形势比人强。” “就按李晨的条件谈吧。河套可以放弃,居庸关……给他!但交接细节、撤军步骤、边境划定,必须一条条敲死,不能留下任何让潜龙日后借故生事的由头!飞狐陉的主权,必须明确在我燕州手中,商贸通行条件,也要谈清楚!” “王爷英明。此事,可派一稳重能臣,前往河套与潜龙使者详细磋商。陈平机变有余,沉稳不足,可为辅佐,主事者还需另择人选。” 慕容垂点头:“就让长史王焕去。王焕老成持重,熟悉律例边防,谈判上不会吃亏。” 大事议定,密室内的气氛轻松了些许。 但慕容垂脸上随即又浮起一层寒霜,声音转冷:“河套之事,暂且如此。但有一件事,本王忍不了,也绝不能忍!” 杜晦目光一凝:“王爷是说……胡彪?” “除了这个贪婪无度、反复无常的草原野狗,还能有谁?!” “本王花费重金,本指望其能牵制红衣营,结果呢?一战即溃,缩回老巢,摇尾乞怜!若非这废物不堪用,红衣营怎能轻易腾出手来威胁本王后方?郭孝又岂能多出一个筹码来恐吓于本王?此番之辱,胡彪至少要担三成责任!” “更可恨的是,这厮战败之后,居然还敢派使者去红河谷,试图与潜龙重新勾搭!如此首鼠两端、见利忘义之徒,若不加以严惩,我燕州威严何在?日后还有哪个草原部落敢真心与我燕州合作?又有哪个部落不会效仿胡彪,觉得我燕州可欺?!” “王爷所言极是。胡彪此举,确实可恶,更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必须予以雷霆打击,以儆效尤。” “明远认为,该如何惩处?” “胡彪新败于红衣营,士气低落,部众离心。此刻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我燕州大军虽要从河套撤回,但可抽调部分精锐骑兵,汇合东北边境驻防兵马,再联络与灰狼部落有仇怨的其他草原部落,比如……被胡彪联合攻打过的黑羊部残部,或者一直与灰狼部争夺草场的雪狼部。” “组成一支联军,不需太多,五千到八千精骑即可,以‘惩罚背信’、‘维护草原盟约神圣’为名,突袭胡彪老巢!不求彻底灭其部族,但务必重创其青壮,焚其粮草物资,掠其牛羊人口!要打得胡彪元气大伤,十年之内恢复不过来!更要让草原各部看清楚,背叛我燕州,会是什么下场!” 慕容垂听得眼中精光闪烁,连连点头:“好!此计甚好!从潜龙那里丢掉的面子,就从草原这条野狗身上找回来!不仅能出口恶气,更能震慑草原,稳固北疆,说不定……还能趁机在草原扶植新的、听话的代理人!” “此事需快,需密。待河套撤军协议一签署,我军主力开始东归,便可暗中调动兵马,准备北上。打胡彪一个措手不及!届时,潜龙刚得河套,忙于安抚治理,无暇也无力北顾草原纷争。正是我燕州出手的良机!” “就依明远之策!具体方略,你来拟定,人选你来斟酌。记住,要狠,要快!要让胡彪那条野狗,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也要让草原和天下人都看看,我慕容垂,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丢了的东西,总会用别的方式……拿回来!” 第448章 镇北州 河套,风陵渡以北二十里,临时搭建的盟坛。 时值仲春,北地的风依旧带着寒意,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照在刚刚平整过的黄土地上。 盟坛以原木搭建,不高,却足够庄重。 坛上设三席,居中为主盟位,左右为见证位。 坛下,旌旗分立,潜龙军的玄色龙旗、燕州军的玄鸟旗、以及代表江南镇国公府的特使节旌,在风中猎猎作响。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冗繁的礼节。 到场的人也不多,但分量足够。 潜龙一方,李晨端坐主位,郭孝肃立其侧,王坚、铁弓等将领按剑立于坛下。 燕州一方,长史王焕作为全权代表,陈平陪同,数名燕军高级将领面色沉凝。 江南一方,则由荀贞信中指定的一位在晋州料理商务的江南商会大管事作为见证,此人年约四旬,面容富态,眼神精明,此刻只是微笑旁观,并不多言。 “燕王殿下深明大义,体恤北地百姓厌战之心,愿化干戈为玉帛。我主李布政使亦以苍生为念,接纳江南镇国公调停之美意。自此盟约签订之日起,双方罢兵,各守疆界,永结盟好……” 负责唱读的文吏声音清朗,在空旷的野外传开。 李晨与王焕分别代表己方,在盟约上郑重署名,用印。 礼成。王焕对着李晨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却干涩:“李布政使,盟约既成,望双方谨守。我燕州大军,即日起便开始依约分批东撤。居庸关交接事宜,后续会有专人前来与铁弓将军接洽。” 李晨起身还礼:“王长史放心,我潜龙言出必践。只要燕军依约而行,我军必以礼相待,确保贵军安全撤离。” 简单的场面话后,王焕便带着燕州众人匆匆离去,似乎多留一刻都是煎熬。 盟坛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潜龙一系人马。 郭孝望着燕州军马远去的烟尘,捻须微笑:“主公,这盟约,签得还算顺利。慕容垂到底是枭雄,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王焕此人,办事滴水不漏,日后燕州若由他主事边防,倒是个需要留意的对手。” 李晨看着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盟约,感受着那纸张的重量,轻轻舒了一口气。 河套,终于落袋为安了。 虽然过程曲折,代价也不小,但终究是拿下了这块连接草原、屏护晋州、侧胁西凉的战略要地。 “奉孝,河套是拿下了,接下来该如何经营?此地经历战乱,民生凋敝,燕军虽退,隐患犹存。还有那居庸关……”李晨看向郭孝。 “主公,河套之得,意义重大,绝不仅仅是一片土地。请看——” “燕王慕容垂,包括其谋士,或许认为居庸关是块烫手山芋,接过去就要直面草原突厥兵锋,防御压力巨大。但在孝看来,此关在我潜龙手中,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一杆插向草原的鲜明旗帜!是我潜龙正式宣告,不再困守潜龙、晋州一隅,开始将影响力向北延伸的桥头堡!” 李晨目光随着郭孝的手指移动,若有所思。 郭孝的手指从居庸关向西划过,囊括了整个河套平原,又向西北延伸,点到红河谷的位置,再虚划向周围广袤的草原: “河套平原,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可为我潜龙提供大量粮食、牲畜。红河谷据点,经阎媚将军经营,已初步站稳脚跟,连接草原依附部落。以此为腹地,以居庸关为前出锋刃……” 郭孝的手指在河套中部、靠近红河谷方向的某处重重点下:“可在此处,择一水草丰美、地势险要之地,兴建一座新城!此城,便作为经营整个北地的核心!孝提议,可奏请朝廷(尽管只是名义),或直接以布政司名义,设立新州,便叫——镇北州!这座新城,便是镇北城!” “镇北州?镇北城?”李晨喃喃重复,眼中光芒渐亮。 “不错!”郭孝语气激昂起来,“镇北州不设传统郡县,以镇北城为军政中心,统辖河套农区、红河谷及周边愿意归附的草原部落。主要发展养马业、牛羊畜牧业,辅以屯田。此处将成为我潜龙未来的肉食库、战马来源地!更重要的是——” “修筑一条坚固的官道,连通镇北城、青山镇、直至潜龙城!将此路,称为‘镇北道’!此路一通,则潜龙城与镇北州血脉相连,兵员、物资、政令畅通无阻。镇北州便不再是孤悬在外的飞地,而是我潜龙伸向北方的有力臂膀!以此为据点,未来进可深入草原,抚远招徕;退可凭险固守,保障晋州、蜀地安全!” 李晨听着郭孝的描绘,一幅壮阔的北疆经营图景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以居庸关为前哨,以镇北城为核心,以河套红河谷为腹地,以镇北道连接后方……这不仅是占领,更是经略! 是将草原势力逐渐纳入潜龙体系的开始! “好!奉孝此谋,深得我心!” “只是,建城、设州、修路……皆是耗费巨大的长远工程,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春耕在即,晋州、蜀地援兵也需返还,兵力、民力、财力,皆需仔细筹措。” “主公所虑极是。饭要一口口吃。眼下第一步,乃是巩固战果。铁弓将军熟悉河套,坚毅沉稳,可留其本部万余兵马,再加派部分潜龙精锐,凑足两万人,驻守河套,负责接收地盘、安抚流民、清剿残敌,并为日后建城选址勘察。晋州刘方将军所部及大部分蜀地援军,则可依计划撤回,不误春耕。至于建城修路之费……” “江南荀文若信中不是提到‘互通有无’吗?我潜龙的水泥、筑路技术,可不是白给的。还有西凉,得了统一这么大的好处,战马贸易、边境通商,也该多让些利出来。这镇北州的第一步,说不定,还能让我们的盟友‘帮衬’一些。” 李晨会意,两人相视而笑。正事议定,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草原特有的奔放气息。 蹄声在辕门外停住,随即是守卫士卒略带惊讶的问候声:“阎将军!” 帐帘一掀,一道火红的身影带着北地的风与阳光卷了进来。正是阎媚! 阎媚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红衣软甲,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飒爽与见到李晨那一刻骤然绽放的明亮光彩。 数月草原征战,让阎媚皮肤微黑,眼神却更加锐利明亮,周身弥漫着一股洗练过的、属于统帅的英气。 “夫君!奉孝先生!”阎媚对着李晨和郭孝抱拳,声音清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媚儿!”李晨眼中也露出笑意,起身迎上,“你怎么来了?红河谷那边……” “有阿紫盯着,出不了乱子。听说这边和议成了,我就忍不住跑来了。” “奉孝先生,方才在帐外,似乎听到你们在说什么‘镇北州’、‘镇北城’?” “阎将军来得正好。我与主公正在商议,以河套、红河谷为基础,设立镇北州,建镇北城,作为经营北地的根基。” 阎媚眼睛更亮了,她走到地图前,看着郭孝刚才比划的位置,又看看居庸关、红河谷,再抬头看向李晨,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野心的光芒。 “夫君,奉孝先生,这镇北州……太好了!” “红河谷那边,我已经初步梳理了周围几个小部落,他们都愿意依附,只是缺乏统一管理和长远规划。若真有镇北州,以此为中枢,统合河套农耕与草原畜牧,连通后方……北地格局将彻底改变!” 阎媚越说越兴奋,忽然转身:“夫君!这镇北州第一任刺史,媚儿请命担任!” 李晨和郭孝都是一愣。 “媚儿知道,柳如烟姐姐治理晋州,井井有条,百姓称颂,是内政大才。媚儿不敢与如烟姐姐比内政文治,但媚儿熟悉草原,通晓部落事务,擅长骑兵作战,更能震慑北地!这镇北州毗邻草原,情况复杂,非单纯文官可治,需文武兼备、刚柔并济之人!媚儿愿立军令状,必为夫君将这镇北州,打造成进击草原的利剑,守护北疆的铁壁!” 帐内安静下来。 郭孝看着这位红衣阎罗,志向不小啊。 从统兵将领,到想成为一方封疆大吏,这不仅仅是地位的提升,更是视野和野心的巨大飞跃。 而且,阎媚的话并非没有道理,镇北州情况特殊,确实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李晨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媚儿有此雄心,为夫甚慰。镇北州新立,千头万绪,困难重重,确实需要一位如你这般了解草原、能文能武的统帅坐镇。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与奉孝仔细商议,更要考量潜龙整体布局。你先起来,我们从长计议。” “夫君尽管商议!媚儿等着!这镇北州刺史,媚儿当定了!” 第449章 春耕急 镇北州设立、潜龙与燕王达成和议、李晨即将班师回潜龙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春风,迅速吹遍了北地,也越过山川,传到了刚刚完成内部整合的西凉,金城。 金城王府,后花园新修的凉亭内,董璋设下简单酒席,只邀了白狐晏殊一人对饮。 初春的西凉,寒意未消,亭边移植的几株耐寒松柏倒是绿意葱茏,衬着亭中两人各异的神色。 董璋手里捏着酒杯,却久久未饮,目光望着东北方向,那是河套,是潜龙新设的镇北州所在。 董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光,却逃不过白狐的眼睛。 那光芒里有如释重负——西凉统一了,最大内患铲除了。 有隐隐的后怕——若非二哥董琥最后那悲壮一举,统一之路恐怕还要漫长血腥。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羡慕、焦虑与一丝不甘的滋味。 “白狐先生,”董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化不开胸中块垒,“说实话,本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白狐晏殊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凉拌的野菜,细嚼慢咽下去,这才抬眼看向董璋,语气平和: “王爷因何不是滋味?可是觉得,潜龙李晨,步子迈得太快,风头太盛?我西凉刚刚安定,人家却已开疆拓土,设立了劳什子镇北州?” 董璋被说中心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懒得掩饰,苦笑道:“先生慧眼。本王并非嫉恨李晨,相反,若无潜龙相助,西凉此番能否度过劫难还是两说。只是……看着潜龙步步为营,晋州、蜀地、草原、河套,如今更是设州建城,俨然已成北地一方雄主。反观我西凉,历经内乱,元气损伤,如今虽称统一,也不过是守成而已。这心里……终究有些憋闷,有些……羡慕。” 白狐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淡淡的、近乎慈悲的笑容: “王爷有此感触,乃是人之常情,更是有志之主应有的焦虑。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慢进亦是退。王爷能感到憋闷,说明心中尚有进取之志,这是好事。” “进取?”董璋自嘲地摇摇头,“拿什么进取?西凉疲敝,兵员需要整编,民生需要恢复,钱粮需要积累。能守住现有基业,已属不易。” “王爷此言差矣。” “西凉统一,绝非终点,而是起点!潜龙李晨,不过是比我们早走了几步,早布局了几年而已。他有的优势,我们未必没有;他走的路,我们未必不能走,甚至……可以走得更好,更稳。” 董璋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先生有何教我?” 白狐用手指蘸了杯中残酒,在光洁的石桌面上简易地画了起来:“王爷请看,西凉如今疆域。北接燕王领地,东邻河套(现为潜龙镇北州),东南接壤宇文卓控制的陇西、河西部分郡县。” “向北,是广袤草原,部落林立,资源丰富,尤以骏马为最。如今燕王慕容垂新败于潜龙,失河套,损颜面,正憋着一肚子火,短期内无力也无意大规模西顾。这正是我西凉向北拓展影响力,蚕食燕王原本在草原边缘利益的好时机!当然,我西凉一口吞不下草原,也无需独吞。可以与潜龙合作,共享草原之利。镇北州要建城,要养马,需要稳定的草原环境和贸易伙伴。西凉,可以成为这个伙伴,甚至……可以通过合作,学习潜龙经营草原、统合部落的方法。” 董璋眼中渐亮。 “向东、向南,则是宇文卓控制的、原属朝廷的陇西、河西诸郡。宇文卓如今东西受挫,江淮不稳,朝廷威望扫地,对其控制下的边郡掌控力必然下降。这些郡县,与我西凉接壤,民风相近,其中不少官吏士卒本就是西凉子弟出身。我西凉可以‘清君侧’、‘抚边民’为名,步步为营,蚕食这些地区。不要急于求成,一口吃下,而是一城一池,慢慢消化,稳扎稳打。同时,与潜龙保持密切联动,东西呼应,让宇文卓首尾难顾。” 白狐将桌上酒渍抹去,看着董璋,语重心长:“王爷,潜龙之路,是抓住时机,迅猛扩张。西凉之路,则可更为稳健扎实。先练好内功——整军经武,恢复民生,积蓄钱粮。再图外拓——向北联潜龙取草原之利,向东蚕食宇文卓虚弱之地。一步一个脚印,夯实根基。将来,未必不能与潜龙并肩,甚至……” 白狐没有说下去,但董璋已经明白了那未尽之言。 将来,未必不能与潜龙并肩,甚至在这乱世中,争一争那更大的可能! 董璋胸中那股憋闷之气,此刻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充满希望与斗志的灼热。 是啊,潜龙不过是早走几步! 西凉有地,有马,有人,如今更有白狐先生这等大才辅佐! 凭什么就不能后来居上? “先生一言,如拨云见日!”董璋起身,对着白狐郑重一揖,“璋受教了!西凉未来,便依先生之谋,先练内功,再图外拓!与潜龙,既要合作借力,亦要暗中学习追赶!” 白狐坦然受了一礼,捻须微笑。 这位年轻的西凉王,总算没有被眼前的落差击倒,反而激起了斗志。孺子可教。 几乎在同一时间,潜龙城,布政司衙门后院的书房里,气氛却是另一种忙碌与务实。 李晨与郭孝风尘仆仆赶回,连齐家院都未及先回,便召集了内政总管苏文,紧急商议河套善后及镇北州设立的具体事宜。 书房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苏文眉宇间那抹显而易见的急色。 这位前状元郎,如今潜龙的大管家,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户籍簿、工程进度表,手里还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春耕筹备急报。 “主公,奉孝,你们回来得正好!” 苏文顾不上太多寒暄,将那份春耕急报推到李晨面前,“春耕!春耕已经急上眉梢了!晋州各地,农具、种子、耕牛调配,水利沟渠检修,都需要人力物力统筹!我们之前抽调了大量民夫参与军事运输、修筑工事,现在战事暂歇,这些人必须立刻返乡,准备春耕!耽误了农时,秋粮减产,明年我们就要闹粮荒!” 苏文语气急促,手指又点向另一份卷宗:“还有通蜀路!这条连通蜀地的命脉只剩下尚未完全竣工的通蜀路主道。春耕后,必须立刻集中人力物力,加大力度抢修!否则蜀地的粮食、物资、兵员,无法顺畅支援北地,潜龙便是跛足而行,首尾难顾!” “主公,奉孝,河套大胜,设立镇北州,确实是宏图伟略。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潜龙如今根基,支撑两线(晋州、蜀地)发展已是不易,骤然再添一个需要巨大投入的镇北州……文恐怕,力有未逮啊!建城、移民、屯田、养马、修路……哪一项不是吞金的巨兽?我们现在,哪里来那么多钱粮?哪里来那么多人力?” 苏文的担忧,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晨和郭孝因为谋划镇北州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郭孝沉吟道:“子瞻所虑,确是实情。镇北州之设,关乎长远,但眼下春耕与通蜀路,更是燃眉之急,关乎生存根本。轻重缓急,必须分明。” 李晨默默点头,手指敲击着桌面,思索片刻,看向苏文:“子瞻,以你之见,当如何安排?” “主公,文以为,当下首要,乃是春耕!必须确保晋州、蜀地现有田亩不误农时,这是底线!其次,便是集中力量,抢修通蜀路!此路不通,潜龙东西两片基业便难以真正融为一体,资源无法有效调配,隐患巨大。至于镇北州……” “镇北州新得,地盘广大,但人口稀少,百废待兴。急切间投入巨资大兴土木,并不明智。不如先以巩固为主。铁弓将军留驻的两万兵马,可一边戍守,一边择地开展小规模屯田,安抚流民,清理残敌,摸清河套详情。建城之事,可先进行勘察选址、规划设计,待秋收之后,钱粮稍宽,再酌情启动。” “至于镇北州的管理……阎媚将军骁勇善战,熟悉草原,确是合适人选。但媚将军所长在军事与部落交际,于民政管理、钱粮调度、工程建设,恐非所长。文建议,可让晋州代刺史柳如烟夫人,从旁协助,总览镇北州民政钱粮规划。如烟夫人治理晋州颇有章法,经验丰富,与媚将军又是姐妹,沟通起来更为顺畅。如此,媚将军可专注军事、外交与部落整合,如烟夫人则可统筹内政建设,文武相辅相成,镇北州方能稳步开局。” 李晨听着苏文的建议,微微颔首。 苏文的安排,务实而稳健,将有限的资源用在了刀刃上,又考虑了镇北州管理班子的合理搭配。 柳如烟与阎媚,一个沉稳干练,一个英气勃勃,确是互补的好搭档。 郭孝也笑道:“子瞻此议甚妥。先固本,再拓疆。镇北州是长远之计,不必争一时之快。让如烟夫人协助媚将军,确是两全其美。” “好!就依子瞻之策!春耕为首,通蜀路次之,镇北州再次之。具体事宜,子瞻你与奉孝详细拟定章程。至于如烟协助媚儿管理镇北州之事……” 李晨想到阎媚那势在必得的眼神,嘴角微扬,“我回府后,亲自与她们商议。” 第450章 夫人们的江山也该好好打了 暮春时节的潜龙城,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远处工坊区隐约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齐家院那标志性的温泉雾气袅袅升腾,与夕阳的余晖交织在一起,给整个院落镀上了一层温暖朦胧的金边。 今日的齐家院,比过年还要热闹三分。 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回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纱灯,庭院里那几株李晨早年亲手移栽的桃树已然绽放,粉云似霞。孩子们的欢笑声、奔跑声、咿呀学语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除了远在蜀地东川安心养胎、等待生产的刘明月、刘明珠这对姐妹花,李晨的其余妻室,竟难得地齐聚一堂。 就连常年坐镇晋州、公务繁忙的柳如烟,以及经营京城潜龙商行分号、时常南北奔波的周秀娥,也都提前安排好手头事务,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苏小婉和孙采薇早早就在厨房里带着丫鬟婆子们忙活,准备着家宴的菜肴点心,阵阵香气飘散出来。 林小玉则领着几个稍大些的丫鬟,在偏厅里照看着一群咿咿呀呀的孩子们。 王杏儿和李翠儿抱着自己刚满周岁的女儿,坐在廊下轻声说着话,交流着育儿经。 柳燕儿陪着面色略显苍白、但神情温柔的柳轻颜,低声询问着她在北大学堂教习的趣事。 刚从河套归来、一身红衣尚未换下的阎媚,正叉着腰,中气十足地给围在身边的小家伙们讲述草原上纵马奔驰、大战胡彪的故事,听得孩子们眼睛发亮。 楚玉——大玉儿,作为正室主母,今日穿了一身沉稳不失喜庆的绛紫色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李晨早年送她的那支白玉凤头簪,正从容地指挥着丫鬟们布置晚宴的厅堂,安排座位,检查菜品,眼角眉梢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悦与满足。 当李晨处理完布政司衙门的紧急公务,踏着暮色回到齐家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妻贤子孝、热闹温馨的景象。 征战杀伐的紧绷感,谋划算计的劳心感,在这一刻,被院中温暖的灯火和熟悉的笑语声悄然融化。 “爹爹!”眼尖的李承业(柳如烟之子)第一个发现李晨,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李晨的腿。 紧接着,苏小婉的女儿、孙采薇的女儿,还有其他几个已经会跑会跳的小家伙,都嘻嘻哈哈地围了上来,扯衣角的扯衣角,抱腿的抱腿,嘴里“爹爹”、“父亲”地叫着,奶声奶气,却让李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夫人们也纷纷迎了上来,一双双含着思念、喜悦、关切与些许幽怨的美眸,齐齐落在风尘仆仆的夫君身上。 “夫君回来了。”楚玉走到近前,接过李晨解下的披风递给丫鬟,目光温柔地上下打量他,“瘦了,也黑了。河套风沙大,吃苦了。” 柳如烟走上前,眼中带着心疼:“政务再忙,夫君也要顾惜身体。妾身瞧着,气色倒比去时好些,想必是战事已定,心中松快了些。” 周秀娥、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柳燕儿、柳轻颜也纷纷上前见礼问候,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李晨——应着,看着一张张或明媚、或温婉、或英气、或娇柔的熟悉脸庞,闻着她们身上不同的、却都让他安心的气息,只觉得数月征战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大半。 众人簇拥着李晨走进特意布置的宴客厅。 厅堂中央,赫然摆着一张巨大的、油光锃亮的红木圆桌! 桌子大得惊人,足够坐下十几人还有余裕。 这是楚玉前些日子特意吩咐老钱带着工匠,按照李晨早年闲聊时提过的“团圆桌”、“火锅桌”的模糊想法,琢磨改造出来的新奇物事。 桌面中间挖空,嵌着一个同样材质、可活动取下的铜制锅圈,下面连着特制的、可添加炭火的炉膛。 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牛肉片,自家池塘养的鲜鱼片,脆嫩的青菜、蘑菇、豆腐,手打的肉丸,还有各种酱料小碟,琳琅满目。 桌子一角,摆着几坛贴着“杏花翠”红纸的酒坛,酒香隐隐透出。 “这是……”李晨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摆设,尤其是中间那冒着热气、红汤翻滚的铜锅,不禁笑了,“火锅?大玉儿,你还真把这个弄出来了?” 楚玉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难得地带了几分俏皮:“还不是夫君你早些年念叨过,说一家人围着热锅子吃饭最是热闹暖和。妾身便记下了,让老钱琢磨着试制。前些日子刚做好,正好今日派上用场。食材都是咱们自家庄子产的,酒也是杏儿和翠儿看着酿的‘杏花翠’,尝尝可还地道?” 一家人按长幼次序落座。 李晨自然是主位,楚玉坐在他右手边,柳如烟坐在左手边。其余夫人依次坐下,孩子们则由奶娘丫鬟带着在旁边的几张小桌上另开一席,也是欢声笑语不断。 红汤沸腾,白气袅袅,各种食材下锅,香气四溢。 众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火锅的热气似乎天然就能拉近距离,加上李晨亲自给夫人们夹菜布汤,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阎媚嚷嚷着要吃最辣的,周秀娥讲起京城商行遇到的趣事,柳如烟说起晋州春耕筹备的进度,林小玉则提起北大学堂蒙学班又收了哪些有趣的学生……一时间,筷箸往来,笑语晏晏,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楚玉端起一杯温过的“杏花翠”,脸颊因热气与酒意染上淡淡的绯红,她看向李晨,眼中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只有李晨能懂的、温柔的埋怨。 “夫君,”楚玉声音不大,却让席间说笑声稍微低了下去,众人都含笑望来,“你这一大半年,去年秋天在蜀地打仗,一去就是三个多月,连老婆孩子都‘打’出来了两个。” 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在座几位未有身孕的夫人,特别是柳轻颜。 “这新年一过,河套战事又起,你这一去,又是快两个月。家里孩子们天天问爹爹何时归,妹妹们也是牵肠挂肚。如今战事总算平了,镇北州也设了……咱们这些夫人们的‘江山’,夫君你是不是也该腾出些时日,好好‘打一打’,安抚安抚了?” “噗——”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紧接着,满桌夫人都掩口笑了起来。 柳如烟摇头失笑,阎媚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周秀娥笑得伏在桌上,连一向矜持的柳轻颜也低头莞尔。 大玉儿这难得的、带着促狭意味的俏皮话,简直说到了所有人心坎里。 李晨也被楚玉这话逗乐了,看着满桌笑靥如花的妻子们,心中满是暖意与歉意。 是啊,自己东征西讨,开疆拓土,却亏欠了家中这些默默支持、替他操持内务、生儿育女的妻子们许多相伴的时光。 李晨举起酒杯,对着众位夫人,诚心诚意道:“大玉儿说得对,是为夫的不是。这些日子,辛苦诸位夫人了。在家操持的,在外奔波的,管理州郡的,教养孩儿的,李晨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贤内助鼎力支持。这杯酒,我敬大家!”说罢,一饮而尽。 夫人们也纷纷举杯,眼中水光盈盈,感动有之,欣慰有之。 放下酒杯,李晨看着楚玉,笑道:“大玉儿这‘江山’之说,甚妙。为夫接下来这段时日,定当兢兢业业,好好‘经营’咱们齐家院这片最要紧的江山,务必让诸位夫人都满意。” 这话说得暧昧,又带着承诺,顿时又惹来一阵娇嗔与笑骂。 阎媚直接嚷道:“夫君说话要算数!别又半路被什么军情政务叫走了!” 柳如烟也含笑看着李晨,柔声道:“夫君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政务虽忙,家总是要顾的。孩子们也都想念爹爹得紧。” 气氛更加热烈融洽。火锅热气腾腾,映照着每一张幸福满足的脸庞。 孩子们那桌也被这欢乐感染,咯咯笑个不停。 第451章 东风唤醒英雄梦,人间万事雨兼风 春深似海,绿意泼染了潜龙城内外。 布政司衙门后院的书房里,李晨难得地清闲半日,只穿着家常的细棉布袍,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苏文最新整理的《晋州春耕实录》。 窗外,是苏文亲自督导开辟的“试验田”,嫩绿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几个老农正带着学徒小心地侍弄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 春耕的大事,有苏文这位事无巨细、精明强干的大总管一手操持,从农具、种子、耕牛的调配,到水利沟渠的疏浚,再到各乡各村劳力的组织安排,一切都井井有条,汇报上来的文书数据清晰明了。 李晨只需把握大方向,偶尔看看关键节点的汇报,乐得做甩手掌柜。 外面的田地正在被辛勤耕作,而齐家院内,李晨这位家主,也在夫人们的“督促”下,于另一片“江山”上开始了另一种意义的“勤耕”。 自那日团圆家宴后,李晨果然信守承诺,将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中。 白日里处理完必要的政务,傍晚便早早回到齐家院。 有时陪着苏小婉、孙采薇在厨房研究新菜式,有时听林小玉弹琴论诗,有时与周秀娥、柳燕儿核算商行账目,更多的时候,则是被楚玉“安排”,轮流到各位夫人的院中留宿,慰藉相思,也……努力“耕种”。 这一日午后,李晨刚从柳轻颜的“听竹苑”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柳轻颜性子沉静,在北大学堂任教后愈发从容,虽则太后那边关于子嗣的压力偶有提及,但李晨并不急躁,只让柳轻颜宽心,顺其自然。 方才与柳轻颜对弈一局,闲话些学堂趣事,倒也惬意。 回主院的路上,正遇见楚玉带着丫鬟从库房那边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楚玉见到李晨,美眸流转,上下打量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夫君这是从轻颜妹妹那儿来?” 楚玉走近,很自然地替李晨理了理方才对弈时微微弄皱的衣袖,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轻颜妹妹性子静,夫君可要多花些心思,耐心‘开垦’才是。咱们家这片‘江山’啊,还有几处‘荒地’等着夫君的‘雨露’呢。” 李晨被楚玉这拐着弯的催促逗乐了,握住楚玉的手,笑道:“大玉儿,你这管家管得是越来越宽了,连为夫的‘农事’都要亲自调度了?” 楚玉嗔怪地看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妾身这不是盼着咱们家人丁兴旺,枝繁叶茂嘛。眼看着这春天到来,家里正是添丁进口的好时候。夫君既然这段时日清闲,自然要……好好努力,争取今年啊,再给咱们家多‘耕’出几个小娃娃来!” “好好好,谨遵夫人令!” 李晨举手作投降状,眼底却满是笑意与温情。 这种被家人需要、被惦念的感觉,远比战场上攻城掠地更让他感到踏实与满足。 夫妻俩说笑着往主院走,沿途遇见正带着孩子们在花园里扑蝴蝶的阎媚。 阎媚一身利落的骑装,红衣如火,正叉着腰指挥几个小豆丁“包抄”一只硕大的凤蝶,咋咋呼呼,活力四射。 看到李晨和楚玉,阎媚眼睛一亮,喊道:“夫君!大姐!快来帮忙!这只蝶儿狡猾得很!” 孩子们也咯咯笑着围过来,小脸上满是汗水和兴奋。 李晨俯身抱起最小的女儿,楚玉则含笑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眼中满是柔和。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阴静好。 与齐家院的温馨忙碌不同,北大学堂深处,一处幽静独立的学舍内,气氛则是另一种庄重与沉思。 窗明几净的书案前,化名“刘瑾”的幼帝刘策,正襟危坐,手握一支兼毫小楷,在铺开的素白信笺上,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着。 少年皇帝的身姿比初来潜龙时挺拔了许多,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明澈。 信是写给自己远在京城的母后,太后柳轻眉的。 这已是刘策来到北大学堂后的习惯,每隔旬日,便会将自己所见、所学、所思,认真整理,以家书形式秘密送回。 这既是对母后的报平安,也是一种特殊的“学业汇报”,更是一个少年君主认知世界的珍贵记录。 “……潜龙之春耕,如火如荼,非儿臣在京时所见官府文告可比。儿臣随苏文先生巡视田垄,见农夫扶犁,汗滴禾土,却面有盼色。苏文先生言,农为邦本,本固邦宁。昔日三荒之年,饿殍遍野,实因农事废弛,水利不修,更兼贪腐横行。今潜龙以工代赈,兴修水利,推广良种,严惩贪蠹,故农夫有愿耕之心,田地有可期之获。母后,儿臣以为,治国之道,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于足食。此理至简,而行之甚艰。潜龙行之,初见其效……” 写到这里,刘策停笔,微微蹙眉思索。 窗外传来学子们课间休息的嬉闹声,远处工坊区也有隐约的号子声传来,一片生机勃勃。 这氛围,与记忆中压抑沉寂、勾心斗角的深宫,截然不同。 “近日,苏文先生于‘经世致用’课上,剖析西凉、河套之战。先生不重奇谋诡计,不论杀伐之功,独言此战背后之民力支撑、春耕考量、战后安抚。先生有言:‘今日之流血征战,非为炫耀兵威,非为贪图疆土,实为明日之天下,可少流血,乃至不流血。为后来之百姓,能安居乐业,不见烽烟。’儿臣闻之,心中震撼。昔日太傅讲史,多言帝王霸业,名将功勋,却少言一将功成背后,多少枯骨,多少荒田,多少离散之家……” “儿臣于此战观之,潜龙李布政使,先定蜀地通途,后解西凉之围,再战河套而定北疆,步步皆有章法,非为战而战。战罢即思春耕,得地即谋经营(闻已在议设镇北州)。其麾下郭孝、苏文等先生,皆当世大才,所谋者远,所虑者深。儿臣于此间所学,非仅圣贤书章,更有这‘经世’之实学,‘安民’之苦心。母后,儿臣觉得,这或许才是真正的‘王霸之道’,根基在民,谋划在远,而非……而非深宫之中,权术算计。” 写到这里,刘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和远处田间辛勤劳作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触。 他曾是困居深宫的幼主,所见是巍峨宫墙与无尽奏章;如今他是北大学堂的学子刘瑾,所见是广阔天地与鲜活民生。这中间的差别,如同云泥。 刘策不知道的是,在他窗外的回廊拐角处,苏文与郭孝正并肩而立,透过半开的窗扉,安静地看着少年皇帝伏案书写的专注侧影,也听到了方才侍立一旁的小内侍低声复述的信中内容片段。 苏文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渍,显然是刚从田间回来。 郭孝则是一袭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手里摇着一把普通的蒲扇,姿态闲适。 两人看着屋内那略显单薄却异常认真的少年身影,听着那关于“流血为不流血”、“安民苦心”的稚嫩却真挚的见解,一时间都沉默着,眼神复杂。 许久,苏文才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感慨,也有一丝疲惫与欣慰:“‘今日打仗,是为了明天再也不要打仗’……这话,当初与人闲聊时提过一句,没想到这孩子……竟记下了,还悟出了些味道。” 郭孝摇着蒲扇,目光依旧落在刘策身上,悠悠道:“是个有心的孩子。更重要的是,心思纯正,能看到刀兵背后的民生疾苦,难得。比那些只知夸耀武功、视民如草芥的所谓‘雄主’,强出不知凡几。” 苏文默然点头,目光投向更远的天空,春日碧蓝如洗,几缕白云舒卷。苏文忽然低声吟道: “也曾少年拉满弓,不惧岁月不惧风。 浊酒笑谈星斗转,孤剑挑尽寒灯红。 忽见菱花侵鬓雪,方知岁箭已凋松。 东风吹醒英雄梦,人间万事雨兼风。” 诗句低沉,带着中年文士回首往事的沧桑与洞察世情后的复杂心境。 既有少年意气,又有年华逝去的怅惘,更有看透世事无常、风雨难测的淡然与一丝无奈。 郭孝听着,转头看向苏文,眼中露出惊讶与欣赏,随即抚掌轻赞:“好诗!沉郁顿挫,感慨遥深。子瞻不愧是状元之才,这几句,比白狐晏殊那老小子当年在雪川念叨的什么‘日落雪川一身尘,回首山河近黄昏。寻得九州良驹骨,不负昭华不负春。’可强多了!他那诗,矫情,空泛!子瞻你这诗,才是真正经历过、思虑过的味道!” 苏文被郭孝直白的对比逗得摇头失笑:“奉孝兄过誉了。不过是见景生情,一时感触罢了。白狐先生之诗,超然物外,另有一番境界,不可简单比较。” 郭孝却不以为然:“什么超然物外?我看他是躲懒!躲在雪川看风景,当然能说得轻巧。哪像子瞻你,是真的在泥泞里扶过犁,在田埂上算过粮,在衙门里熬过夜,在乱世中……挣扎求存,还想为这世间寻一条出路。这诗里的味道,他晏白狐写不出来!” 苏文知道郭孝与白狐之间那种既惺惺相惜又暗自较劲的微妙关系,不再争辩,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内。 少年刘策已将信笺仔细封好,交给旁边恭敬侍立的小内侍,然后拿起另一本书卷,重新沉浸在阅读中。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明亮的轮廓。 “东风唤醒英雄梦,人间万事雨兼风……”苏文低声重复着自己诗句的最后两句,又看看屋内那代表着未来某种可能的少年身影,再看看身旁这位算尽天下却甘于辅佐、亦友亦师的“鬼谋”,心中那点因岁月流逝而产生的怅惘,似乎被眼前这勃勃的生机与希望冲淡了许多。 乱世如风雨,无常难测。 但总有人在风雨中扶犁耕种,总有人在困局中谋划出路,也总会有新的种子,在新的土壤中,生根发芽,期待长成参天大树,遮蔽未来的风雨。 第452章 幼帝已经失控 京城,慈宁宫深处。 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而柔和,将太后柳轻眉映在窗纱上的侧影拉得纤长。 窗外是宫墙夹着的狭长天空,暮春的晚霞早已褪去,只余一片沉郁的靛蓝,几颗疏星冷冷地缀着。 柳轻眉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凤椅上处理奏章,而是独自站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已经反复看过数遍的信笺。 信纸是北地常见的坚韧竹纸,边缘已有些许磨损,显然经历了不短的旅程。 上面的字迹端正却难掩稚嫩,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正是她远在潜龙、化名刘瑾的儿子,幼帝刘策的亲笔家书。 殿内极静,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敲在人心上。 柳轻眉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凤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担忧、欣慰、骄傲、迷茫,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殿门被无声推开,礼部侍郎柳承宗穿着一身常服,悄然走入。 这位太后的兄长,朝中柳氏一系的顶梁柱,此刻眉头微锁,显然也是心事重重。 柳承宗对妹妹行了一礼,目光落在柳轻眉手中的信上。 “太后深夜召臣前来,可是……瑾儿那边有消息了?”柳承宗压低声音问道。 在慈宁宫密室,他们惯用刘策的化名称呼,以防隔墙有耳。 柳轻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信纸递了过去,指尖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兄长,你看看。看看瑾儿写的……他都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柳承宗恭敬接过,就着宫灯昏黄的光线,仔细阅读起来。 信很长,详细描述了潜龙城的春耕景象,北大学堂的见闻,苏文关于西凉、河套之战的“经世”解读,以及幼帝自己那些关于“安民”、“止战”、“王霸根基”的思考。 字里行间,充满了一个少年初次挣脱樊笼、见识真实世界后的震撼、兴奋与真诚的困惑。 柳承宗看得极慢,眉头越皱越紧。 读完最后一行,柳承宗缓缓抬起头,看向妹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动与凝重。 “太后……”柳承宗的声音干涩,“瑾儿他……所思所想,已远超他这个年纪,也远超……深宫能给予的眼界。” “何止是远超!” 柳轻眉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促,她转过身,面向柳承宗,宫灯的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兄长,你没发现吗?瑾儿信中的想法,他的关注点,他评判是非的标准……已经跟我们这个朝堂,跟这紫禁城里的规则,格格不入了!” “他在看农夫扶犁的汗水,在想刀兵背后的民生,在质疑史书中只记帝王功业而不见百姓枯骨……他在用潜龙那个苏文、那个郭孝、甚至那个李晨的眼光,在看这个世界!而我们这个朝堂呢?” “这个朝堂还在为宇文卓西征败绩后留下的一地鸡毛争吵不休,在为江淮利益勾心斗角,在为一纸空文的官职爵位明争暗斗!瑾儿若一直留在京城,他只会学会这些!” 柳承宗默然。 妹妹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如今的朝廷,中枢被宇文卓把持却又威信扫地,各地藩镇割据,政令不出京畿。 朝会上争论的,早已不是如何治国安民,而是如何在这艘正在下沉的破船上,争夺最后几块完好的木板,或者想着如何跳上旁边可能更稳当的新船。 “太后是担心……” “瑾儿在北地所学所感太深,有朝一日即便回到这朝堂,也会……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甚至会被这腐朽的规则反噬?或者……他的心,会彻底偏向潜龙,偏向李晨那边?” 柳轻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决断与深不见底的忧虑: “本宫怕的,正是这个。送他去北地,本是为了避开宇文卓的耳目,让他见识真实的世界,学习有用的本事,将来或有重整河山的一天。可现在……本宫亲手放出去的雏鹰,见识了真正广阔的天空,他还会愿意回到这个金丝编就、却散发着朽木气息的笼子里吗?即便他愿意回来,用他在北地学到的那一套,来整顿这个积重难返的朝堂……兄长,你说,这满朝的蠹虫、这盘根错节的势力、这习惯了浑噩度日的文武,会容得下他吗?” 柳承宗背脊生寒。 妹妹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一个深受潜龙“经世致用”、“民本”思想影响的少年皇帝,与一个腐朽到根子里的旧朝廷,碰撞的结果,很可能是少年的理想被碾得粉碎,甚至……少年本身,也会被这潭污泥吞噬。 “那……太后的意思是,将瑾儿召回?”柳承宗试探着问。 “不。现在召回,前功尽弃。宇文卓虽新败,但并未伤及根本,朝中其党羽仍在。瑾儿此时回来,不过是再次落入他的掌控,甚至可能因‘见识了外藩’而招来猜忌祸患。北地……目前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李晨此人,虽有野心,但行事颇有章法底线,对瑾儿……目前看来,并无加害之意,反而提供了庇护和教导。” “太后所言极是。如今局面,瑾儿留在潜龙,利大于弊。只是这思想……确实需要引导。是否可暗中传递些讯息,让瑾儿明白,他所见所感虽真,但这天下……并非处处如潜龙,朝廷……也自有其难处与不得已?” “如何引导?通过谁引导?我们的人,能接触到瑾儿,但能说得过苏文、郭孝那等人物吗?能改变潜龙那蓬勃向上的事实吗?本宫现在,倒有些理解为何历朝历代,总有些君主,晚年会变得偏执多疑。因为当你发现,你竭尽全力想维护的体系,与你心中隐约觉得正确的方向背道而驰时……那种撕裂感,足以让人疯狂。”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殿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未来如同一团浓雾,看不清方向,只感到刺骨的寒意。 良久,柳轻眉强行从这种无力感中挣脱出来,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太后威仪。 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只能走下去。 “未来的事,谁能料定呢?” 柳轻眉像是在对柳承宗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像那宇文卓,几个月前,谁能料定他会挟十几万大军西征,却落得个损兵折将、狼狈东归的下场?现在倒好,躲在自己府邸里称病不出,连朝会都懒得来了。真是……可悲,可笑。” 柳承宗也收敛心神,顺着妹妹的话头道:“宇文卓此番受挫,威望大损。江淮又被江南杨素趁机占了些便宜。朝中原本依附于他的墙头草,如今都在观望,甚至有人开始暗中向我们递话。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宇文卓手中仍握有部分京营和中原兵马,其党羽遍布朝野,仍需小心应对。” 柳轻眉冷哼一声:“不过是秋后的蚂蚱,看他还能蹦跶几天。如今西凉已定,河套归了潜龙,北地格局已然大变。我们柳家,也该为将来,多做一些打算了。” 柳轻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书,递给柳承宗:“这是北地刚送来的消息。李晨在河套与燕王和议后,正准备奏请朝廷,设立新的‘镇北州’,以统辖河套及北疆新得之地。” 柳承宗接过快速浏览,眉头一挑:“镇北州?李晨这是要正式将北疆纳入行政管理,而不仅仅是军事占领。步子迈得不小。太后之意是……” “批了。” “不仅镇北州要批,本宫还想,不如趁此机会,送李晨一份更大的礼。” “太后的意思是?” “李晨如今名义上,只是个‘潜龙布政使’,管辖着原本的北境三郡。但他实际控制的,何止三郡?晋州早已在其掌握,蜀地东川是其姻亲盟友,西凉新主董璋也与其结盟,如今又得了河套……一个布政使的名头,早已不符其实,反而显得朝廷刻薄,有功不赏。” “兄长,不如趁着这次设立镇北州,将晋州全境,也从名义上正式划归李晨管辖。再……向陛下请旨,封李晨一个‘王’爵!” “封王?!” 饶是柳承宗有所准备,听到这两个字,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砰砰直跳。 异性封王!这可是大炎朝开国一百多年来,极少有的事情! “太后,此事……事关国体,非同小可!” “刘家祖制,非开疆拓土、救驾安邦之大功,不轻易封异姓王。李晨虽有功,但封王……是否太过?朝堂之上,必然掀起轩然大波!宇文卓一系,定会拼死反对!甚至……甚至会攻击太后与李晨勾结,图谋不轨!” “反对?他们当然会反对。宇文卓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功劳太大,威望太高,威胁到他那摇摇欲坠的地位。李晨若封王,便是朝廷正式承认的北地之主,地位超然,宇文卓再想以‘朝廷’名义对其指手画脚,甚至动兵,就更加名不正言不顺了。这等于是在宇文卓脖子上,又套了一道枷锁。” “至于祖制……” “祖制还说藩镇不得私相攻伐呢,如今这天下,哪里不是藩镇混战?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如今这朝廷,还有多少规矩可言?与其守着这些早已破碎的旧制,不如用这些虚名,换取实实在在的支持和未来的可能。” 柳承宗被妹妹一番话说得心潮起伏,他知道妹妹说的有道理。 给李晨封王,是将潜龙势力与朝廷(或者说与柳氏)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李晨得了王爵,名正言顺,实力大涨,成为牵制甚至抗衡宇文卓的最强力量。 而柳氏,则能借此获得最强外援,在朝中话语权大增,甚至为将来……铺路。 但这步棋,风险也极大。 等同于公开宣告柳氏与潜龙结盟,彻底站在宇文卓的对立面。 朝堂上的风暴,可想而知。 “太后……决心已定?”柳承宗看着妹妹,沉声问道。 “本宫反复思量过。如今局势,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李晨此人,野心勃勃,但观其行事,并非毫无底线之徒。与之合作,比与宇文卓那等豺狼周旋,更稳妥些。这份大礼送出,既是酬功,也是结盟,更是……投资一个或许不一样的未来。” 柳承宗沉默良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躬身道:“臣,明白了。明日朝会,臣便联络几位可信的同僚,先就‘设立镇北州’及‘划晋州全境于潜龙布政司管辖’之事上奏,试探风向。至于封王……” “此事太过重大,需寻合适时机,徐徐图之。至少,要等镇北州之事敲定,看看宇文卓一系的反应再说。” “就依兄长之言。此事由兄长全权操持,务必谨慎稳妥。记住,我们的目的,是借李晨之力,稳住朝局,保住瑾儿,也为将来……争一份生机。至于封王是叫‘北境王’、‘晋王’还是其他……兄长可细细斟酌。” “臣,遵旨。” 第453章 唐王李晨 京城,皇极殿。 春末夏初的晨光透过高高的殿门斜射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却驱不散弥漫在殿宇中的沉闷与压抑。 龙椅上,幼帝刘策的座位空悬——皇帝“仍在潜心学业”,太后柳轻眉垂帘听政。 珠帘之后,太后凤影端坐,看不清神情。 帘外,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眼观鼻,鼻观心,气氛诡异地安静,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今日大朝,注定不会平静。 数日前,礼部侍郎柳承宗联络数位官员联名上奏,以“安抚北疆、褒奖功臣”为由,提请朝廷正式下旨,允准潜龙布政使李晨奏设“镇北州”,并将晋州全境划归潜龙布政司管辖。 这道奏章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支持者言之凿凿,称李晨收复河套、联结西凉、屏护晋州,实乃国之干城,理当重赏以安其心,且镇北州之设有利于巩固北疆,晋州划归不过名实相符。 反对者,尤其以宇文卓一系的官员为主,则痛心疾首,斥责此议乃是纵容藩镇坐大,破坏祖制,将祖宗疆土轻易授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争吵了几日,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今日大朝,显然是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 果然,例行政务处理完毕后,柳承宗整理了一下绯红色官袍的衣袖,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对着珠帘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而沉稳:“臣,礼部侍郎柳承宗,有本启奏。” 珠帘后传来太后平静无波的声音:“柳卿且奏。” “谢太后。” 柳承宗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同僚,尤其是在宇文卓一系官员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朗声说道:“前日所议,潜龙布政使李晨奏设镇北州及晋州划归之事,臣与诸公连日争论,皆为国家计。然臣思之,犹觉不足。”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不足?柳承宗还想怎样? 柳承宗继续道:“李晨之功,非止于守土安民。诸位同僚可曾细想,自我大炎立朝以来,近数十年间,面对北方草原突厥诸部,我朝可曾真正开疆拓土,从狼口之中夺下一寸膏腴之地?” 这话问得尖锐,殿中许多老臣脸色微变,一些武将更是面露愧色。 近几十年,对草原多是防御,偶有出击也是败多胜少,谈何开疆? 柳承宗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没有!非但没有,反而屡屡丧师失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然则,李晨做到了!” “红河谷!此乃李晨麾下阎媚将军,率部深入草原,浴血奋战,硬生生从突厥灰狼、黑羊等部口中夺下的一块土地!如今已建起据点,收拢流散汉民,招抚依附部落,成为插入草原的一颗钉子!此乃数十年来未有之功勋!” 宇文卓一系的官员中,有人忍不住出声反驳:“柳侍郎此言差矣!红河谷不过弹丸之地,孤悬草原,能否长久尚未可知,岂能与开疆拓土相提并论?且那阎媚本是贼寇出身,所为不过劫掠,焉知不是以暴易暴?” 柳承宗毫不退让,转向发声的官员,目光如炬:“哦?以暴易暴?那敢问王御史,若红河谷是以暴易暴,为何如今有流散汉民归附?为何有小部落愿意投靠?若仅为劫掠,何不劫掠一空便走,反而要筑城守土,经营生产?至于弹丸之地……” 柳承宗冷笑一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当年燕王先祖慕容氏,不也是从一城一地起家,历经数代,方有如今雄踞北疆的燕州吗?” 提到燕王,柳承宗心中大定,这正是他今日要打出的关键一张牌。 柳承宗再次面向珠帘,声音更加恳切:“太后,诸位同僚!我朝祖制,非大功不封异姓王。然祖制亦有例可循!当年太祖皇帝为酬慕容氏屏藩北疆、开拓燕云之地的大功,破格敕封其为‘燕王’,世袭罔替,方有今日慕容氏镇守北疆之格局!此乃祖制成例,光明正大!” 柳承宗顿了一顿,让话语在众人心中消化,然后掷地有声道:“今李晨之功,北却燕王,西定凉乱,东连蜀地,南屏晋州,更于草原夺得红河谷基业!其功勋,比之当年慕容氏先祖,有过之而无不及!慕容氏可因开拓北疆之功封‘燕王’,李晨为何不能比照此例,封王酬功,以安北地,以励后来?!” “封王?!”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终于被柳承宗在朝堂之上公然喊出! 瞬间,整个皇极殿炸开了锅! “荒唐!异想天开!” “柳承宗!你……你竟敢妄言封王?李晨何德何能,敢与慕容氏先祖相比?” “祖制成例,岂能随意比附?慕容氏乃百年藩篱,李晨不过骤起之辈,岂可同日而语!” “封王?此例一开,天下藩镇群起效尤,朝廷威严何在?礼制纲常何存?!” 宇文卓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怒斥柳承宗,个个面红耳赤,仿佛柳承宗提出的不是封王,而是要掘了他们的祖坟。 一些中立派官员也是连连摇头,觉得柳承宗此言太过骇人听闻。 柳承宗早有准备,面对汹汹指责,神色不变,只是提高了声音,力压嘈杂: “诸位同僚!且听我一言!今日之天下,是何等天下?宇文太师西征之败绩犹在眼前,江淮之地江南杨素虎视眈眈,各地藩镇割据自重,朝廷政令不出京畿!此乃危如累卵之时!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李晨坐拥强兵,已控晋州、河套,联西凉,通蜀地,其势已成!朝廷是愿意用一个‘王’的虚名,换其感恩戴德,继续尊奉朝廷,镇守北疆,牵制宇文太师都忌惮的燕王、草原?还是愿意为了所谓的‘祖制’、‘纲常’,将其推向朝廷的对立面,逼出一个真正的、不受控制的北地之王?!” 这话说得极其露骨,几乎是将朝廷的虚弱与功利算计摆在了明面上。 反对的官员们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 柳承宗的话虽然难听,却戳中了要害——现在的朝廷,还有多少资本去跟李晨这样的实权藩镇讲“规矩”? 珠帘之后,一直沉默的太后柳轻眉,此时终于轻轻开口,声音透过珠帘传来:“柳侍郎所言,虽有些……直率,但不无道理。朝廷赏功罚过,方能激励忠良。李晨之功,确实卓着。至于封王……兹事体大,关乎国体,诸位爱卿不妨畅所欲言,仔细议议。” 太后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已是将“封王”之事摆上了台面,允许讨论,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之上争论得更加激烈。 柳承宗一派据理力争,反复强调李晨功绩、北地安危及“燕王”旧例。 宇文卓一系则拼命反对,从祖制、礼法、潜在威胁等各个角度驳斥。 双方唇枪舌剑,引经据典,甚至多次在殿上几乎争执起来。 宇文卓本人依旧称病不朝,但其麾下党羽的激烈反应,足见其态度。 然而,或许是因为西征新败底气不足,或许是因为柳承宗那句“逼出一个不受控制的北地之王”的威胁起了作用,宇文卓一系的反对虽然激烈,却并未采取更极端的举动。 争吵、妥协、暗中交易……几天下来,双方都感到疲惫。 最终,在一个柳轻眉亲自召集的小范围御前会议上,一个折中的方案被提了出来。 封王可以,但不能封与“燕”、“秦”、“赵”等古国名或重要地域名直接相关的王号,以免势大难制。 同时,李晨正妻楚玉可册为正王妃,但其侧妃中,仅可择二人给予朝廷正式册封的侧妃名分,以示朝廷恩典有限,且对其内宅有所了解(实为分化与安抚)。 其余妾室,朝廷不予承认。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王号定为“唐王”。 唐,古国名,寓意深远又不那么直接指向核心地域。 侧妃人选,几经斟酌,定为柳如烟和柳轻颜。 这也符合各方利益:柳氏一门双侧妃,荣耀至极;宇文卓一系看到李晨内宅仍有朝廷“眼线”(柳轻颜),稍微安心;而李晨最重要的军事盟友代表阎媚未得册封,也算是对其势力的一种隐晦制衡。 尽管这个结果让柳承宗心中暗骂宇文卓一系小气刻薄(连阎媚的正式名分都不给),但能在如此不利的朝局下,为李晨争取到“唐王”王爵、镇北州设立即晋州全境划归,已算是巨大的胜利。 至于阎媚的名分……相信李晨自有计较,朝廷的册封,有时反而没那么重要。 永昌五年夏,旨意拟定,用印,派遣钦差,准备北上宣旨。 第454章 不接圣旨可以吗? 初夏的潜龙城,天气渐热。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水泥铺就的街道上,照在整齐的屋舍上,也照在布政司衙门前那对威严的石狮上。 然而,今日城中的气氛,却比这天气更加灼热,更加躁动不安。 消息是昨日傍晚,由几匹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的快马带来的。 不是正式的朝廷文书,而是柳承宗抢先一步送来的口信。 口信内容很简单,却足以在潜龙城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巨石:朝廷已议定,封李晨为“唐王”,册封楚玉为正王妃,柳如烟、柳轻颜为侧妃,允设镇北州,并将晋州全境正式划归潜龙布政司管辖。宣旨钦差已在路上,不日即到。 一夜之间,这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迅速传遍了潜龙城的高层,继而在坊间也隐隐流传开来。 惊讶、兴奋、疑虑、担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这座新兴的城市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沸腾状态。 布政司衙门后院,李晨那间素来清静的书房,此刻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李晨坐在主位,眉头微锁,手里捏着那份简单记录着口信内容的纸条,反复看着,仿佛要将那几个字看出花来。 郭孝和苏文分坐两侧,两人面前的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有心思去碰。 书房里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墙角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啪嗒,啪嗒,敲在人心坎上。 良久,李晨将纸条轻轻放在面前的紫檀木书案上,抬起头,目光扫过郭孝和苏文:“奉孝,子瞻。朝廷这份‘大礼’……你们怎么看?” 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主公这话问得平淡,但以他们对李晨的了解,李晨此刻心中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苏文沉吟片刻,先开口道:“主公,此事实在突然。朝廷此番举动,规格之高,让步之大,远超预期。封异姓王,乃国朝百余年来罕有之事。柳太后与柳侍郎,此番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也冒了极大的风险。” 李晨点点头:“风险与收益并存。他们这是在赌,赌我李晨得了这王爵,会继续尊奉朝廷,会念他们的好,会成为他们对抗宇文卓乃至稳定朝局的最大助力。同时,也是在将我潜龙,彻底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李晨顿了顿,看向两位心腹谋士,问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有些意外的问题:“如果我说……我不想接这道旨意,两位先生,以为如何?” 不想接? 郭孝眉头一挑,苏文也是微微一愣。 “主公何出此言?”郭孝身体微微前倾,“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好事,王爵尊位,名正言顺,开府建牙,辖地称王!多少豪杰梦寐以求而不得!为何不接?” “奉孝,子瞻,我们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步步为营,是闷声发大财,是抓住时机悄然壮大。潜龙之名,之前虽有传播,但毕竟偏居北地,朝廷中枢、天下诸侯,真正将我们视作心腹大患的,恐怕不多。宇文卓视我们为绊脚石,燕王视我们为争夺利益的对手,江南或许将我们视为需要警惕的合作者……但‘王’不一样。” “一旦接下这‘唐王’的封号,潜龙就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晋州北境、悄然发展的‘布政司’了。我们将正式进入天下所有野心家的视野中心,成为众矢之的。朝廷的猜忌(尽管现在柳氏支持),宇文卓的敌视,燕王的忌惮,江南的重新评估,甚至西凉董璋心里会不会生出别的想法?我们会从暗处走到明处,从棋子……变成棋盘上最显眼的那颗棋子,甚至……可能成为别人首先要吃掉的猎物。” “潜龙如今看似连战连捷,疆土拓展,但根基真的稳固吗?晋州新附不久,需要消化;蜀地是盟友,并非直辖;西凉是合作关系,远非一体;河套新得,百废待兴;草原红河谷更是孤悬在外。内部,春耕刚过,通蜀路未通,钱粮人力处处捉襟见肘。此时戴上这顶‘王冠’,是不是……太早了些?是不是会引来我们目前还无法完全承受的注目与压力?” 李晨的话,条分缕析,将接受王爵背后的潜在风险与负担,清晰地摆了出来。 这不是矫情,而是一个领导者面对重大抉择时,应有的审慎与远虑。 苏文听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理解和赞同的神色:“主公所虑,深谋远虑,文亦心有戚戚。文明白主公的意思了。” “主公是觉得,潜龙尚未真正羽翼丰满,仍需时间‘猥琐发育’,积蓄力量。此时接过这显赫的王爵,犹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恐招来不必要的觊觎与祸患,打乱我们稳扎稳打的节奏。” “猥琐发育?”李晨被苏文这个来自自己偶尔提及、却被苏文记住并活用的新奇词语逗得嘴角微扬,但随即又敛去笑容。 “不错,正是此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之前能屡屡得手,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对手轻视,或是因为我们处于他们视线的边缘。一旦站到舞台中央……” “主公此言,恕孝不能完全赞同。”郭孝开口,打断了李晨的话。 李晨和苏文都看向郭孝。 郭孝也站起身,走到李晨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但郭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主公,子瞻,你们担忧‘木秀于林’,担忧成为众矢之的,担忧根基未稳便暴露于天下……这些顾虑,都有道理。” “但请主公细想,经过蜀地联姻破刘璋,金城外挫宇文卓,河套逼和燕王慕容垂这几场大战之后……我潜龙,真的还能‘猥琐’得起来吗?真的还有什么秘密,能够藏得住吗?” “蜀地一战,我军火器之利、爆破之威,天下皆知!金城之战,我军与西凉结盟,郭孝、白狐、隐麟三谋聚首潜龙,共观烟花定策,此事早已传为奇谈!河套之争,我军以寡敌众,铁弓死守,主公亲率援军北上,最终逼得燕王签城下之盟,割让居庸关,此事能瞒得过天下耳目?” “主公,潜龙的锋芒,早在通蜀桥合龙、烟花照亮山河的那一刻,就已经藏不住了!我们的军队,我们的谋士,我们的工巧技艺,我们连通蜀地、结盟西凉、经略草原的布局……这些,早已不是秘密!宇文卓知道,燕王知道,江南杨素知道,西凉董璋更知道!天下稍有见识的诸侯,恐怕都已经将潜龙的名字,放在了需要重点关注甚至警惕的名单之上!” “既然藏不住,那为何还要遮遮掩掩?既然锋芒已露,那为何不坦坦荡荡,将这锋芒,化为堂堂正正的王道威严?!” “主公,这‘唐王’的封号,对潜龙而言,绝非仅仅是虚名,更非仅仅是风险!它是名分,是大义,是朝廷(哪怕只是名义上)对我们既有实力的正式承认!有了这个王爵,主公治理晋州、经营镇北州、与西凉交往、甚至将来处理与江南、与朝廷的关系,都将名正言顺,阻力大减!那些仍在观望、心中尚有‘朝廷’二字的能人志士、地方豪强,也会更加愿意投效!这是凝聚人心、彰显正统的无形利器!” “至于主公担心的成为众矢之的……孝以为,该来的总会来。没有这王爵,宇文卓就会放过我们吗?燕王就会与我们相安无事吗?江南就不会算计我们吗?不会!矛盾早已存在,利益早已冲突。这王爵,不会凭空制造敌人,只会让潜在的敌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我们的力量与地位,让他们在动手之前,多掂量几分!有时候,亮出獠牙,摆明车马,反而是一种威慑,能让一些欺软怕硬的宵小,望而却步!” “主公,藏不住的东西,不如坦然接受,并善加利用。这‘唐王’之位,我们不仅要接,还要接得漂漂亮亮,接得让天下人看到潜龙的气度与实力!这是危机,更是机遇!是潜龙从一方强藩,正式迈向争鼎天下舞台的关键一步!” 书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郭孝的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热血沸腾又不得不冷静思考的力量。 苏文脸上露出思索之色,显然被郭孝的话打动了。 李晨也陷入沉思,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是啊,郭孝说得对。 潜龙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躲在角落里悄悄发展的山村了。 几场大战,早已将潜龙的实力和潜力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再想“猥琐发育”,不过是自欺欺人。 既然藏不住,那就像郭孝说的,不如坦然接受,将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优势和台阶。 李晨眼中犹豫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坚定与锐气。 他转过身,看向郭孝和苏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属于决策者的从容笑容。 “奉孝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不错,该来的总会来。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这‘唐王’的旨意,我们接了!不仅要接,还要让这钦差队伍,好好看看我潜龙的气象!让这消息传出去时,天下人听到的,不仅是一个新王的册封,更是我潜龙不可轻侮的威仪与底气!” “子瞻,接待钦差、筹备典礼、安顿晋州及镇北州官员心态、以及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各种反应,这些具体事宜,就劳你与奉孝仔细筹划了。务必周全,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弱了气势!” 苏文和郭孝同时躬身,齐声道:“臣(孝),领命!” 第455章 大玉儿的心思 夏夜渐深。 齐家院内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主院“栖梧苑”正房的窗棂,还透出暖黄色的、柔和的光晕。 窗纱上,隐约映出室内人影相依的轮廓。 温泉引入的浴池内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与草药香气。 李晨靠在池壁光滑的石台上,闭目养神,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洗去了一日的疲惫与思虑。 细微的水声响起,楚玉——大玉儿裹着一袭轻软的素色浴袍,赤足走近池边,用木勺舀起温度稍低些的清水,轻轻浇在李晨的肩头,又取过池边托盘上的澡豆,替他细细揉搓着后背。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执掌家务、教导子女留下的痕迹,却更添一份真实的温暖。 李晨没有睁眼,只是放松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静谧与妻子的服侍。 良久,楚玉停了手,自己也滑入池中,靠在李晨身侧。 温热的池水恰好漫过胸口,蒸得她白皙的脸颊泛起桃花般的红晕,几缕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正室主母,此刻在氤氲水汽中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慵懒与柔媚。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依偎,听着彼此平缓的呼吸,感受着水流温柔的抚触。 白日里那些关于王爵、关于朝堂、关于未来谋划的沉重话题,都被这池温水暂时隔绝在外。 冲洗完毕,换上干爽的寝衣,卧房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纱灯。 李晨靠在床头,楚玉则侧身依偎在他怀里。 “夫君,明日……宣旨的钦差就该到了吧?接旨之后……妾身,便是王妃了。” 李晨揽着楚玉的手臂紧了紧,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笑道:“是啊,我的大玉儿,明天过后,就是名正言顺的唐王妃了。高兴吗?” 楚玉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下看着李晨含笑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着真实的喜悦,也有一丝娇嗔: “说不高兴,那肯定是假的。这天下的男人,哪个不想封王拜相?这天下的女人,又有哪个不想凤冠霞帔,成为王妃?夫君真是讨厌,明知故问,逗妾身开心呢。” 李晨哈哈一笑,手指绕起楚玉一缕散落的发丝把玩:“能逗我的王妃开心,是为夫的荣幸。” “只是……夫君,妾身心里,其实有些不安。” “哦?不安什么?” “阎媚妹妹……她是夫君的平妻。论情分,论功劳,她率红衣营深入草原,打下红河谷,如今又去了河套操持新城建设,艰辛付出,不在任何人之下。可这次朝廷册封侧妃,名额有限……她的位置,被轻颜妹妹……占了去。妾身知道,轻颜妹妹代表太后联姻,身份特殊,朝廷有此安排,自有其考量。可媚妹妹性子刚烈要强,心里……会不会有想法?” “还有如烟妹妹,她在晋州主持政务,劳苦功高,得侧妃之位是应当的。秀娥妹妹在京城经营商行,燕儿妹妹在晋州打理分号,也都是在外辛苦奔波。倒是我……安安稳稳守在家里,打理内务,教养孩儿,虽也有些琐碎劳累,但比起姐妹们在外面的风霜艰险,实在算不得什么。如今却得了这‘正妃’的天大好处……妾身心里,着实有些……不踏实。总觉得,像是占了姐妹们的便宜。” 李晨静静地听着楚玉的倾诉,心中涌起阵阵暖流与感慨。 这就是他的大玉儿,永远先为家人着想,永远保持着那份清醒与善良,即便是在这样“大喜”的时刻,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荣耀,而是姐妹的感受,是家庭内部的和谐。 李晨没有回答楚玉的担忧,而是手臂微微用力,将楚玉往上带了带,让她能与自己平视。 李晨看着楚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明亮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而略带促狭的笑意。 “玉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楚玉被李晨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到数年前,那个前途未卜的夜晚。 楚玉眼中泛起回忆的光彩,唇角也漾开一丝笑意:“怎么会不记得?那时候……妾身还顶着‘韩夫人’的名头,带着一家老小和些忠仆,困在那座空荡荡、冷冰冰的将军府里,不知前路在何方。夫君你……带着人路过,想寻个地方借宿一晚,便让人来敲门。” “结果呢?门是开了,宿也借了,可妾身这个人,还有这一大家子……就这么被夫君你给‘拐带’走了!现在想想,夫君那时候,是不是早就‘图谋不轨’了?” 李晨被楚玉的话逗得开怀大笑,胸膛震动:“天地良心!当时真是只为借宿!谁知道一开门,就看到一位气质出众、谈吐不凡的‘老夫人’,明明处境艰难,却将一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说话行事滴水不漏,一口一个‘老身’,自称得那叫一个顺溜!” 李晨模仿着楚玉当年的语气,捏着嗓子道:“‘寒舍简陋,怠慢贵客了。老身这便安排下人收拾客房,备些粗茶淡饭……’” 学完,李晨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低头用额头轻碰楚玉的额头,“那时候我心里还想呢,这户人家的主母,怕不是有四十岁了?怎地如此稳重老成?后来才知道……” “后来才知道,我这位‘老妻’,非但不老,而且……是这般粉润动人,风情万种。” 楚玉被李晨说得脸颊绯红,尤其是听到“老妻”二字,更是羞得抬手轻捶李晨胸口,嗔道: “夫君!你……你取笑妾身!那时候情势所迫,不得已故作老成罢了!再说……再说现在也是老了,比不得小婉妹妹、采薇妹妹她们青春正好,夫君可不能嫌弃!” “哪里能嫌弃。” “玉儿,你记住,无论我是布政使,还是什么唐王,你都是我的大玉儿,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没有你撑起一个家,没有你后来为我打理内宅、教养子女、协调诸位妹妹,让我能无后顾之忧地去外面闯荡,就没有李晨的今天。这个正妃之位,你当之无愧,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你也无需为此感到任何不安。” “至于媚儿那边……你放心,媚儿的性子我了解。她所求的,从来不是深宅里的一个名分封号。草原、河套、战马、新城……那才是她的天地,她的功业。朝廷的册封或许有限,但在我心中,在潜龙的规矩里,她的地位,她的功劳,无人可以抹杀,也自有其回报的方式。这一点,我会亲自与她分说,她也定能明白。” “至于你说自己‘安稳守家’……玉儿,一个家,尤其是我们这个大家,若没有你这样的‘安稳’镇着,早不知乱成什么样子了。外面的风雨再大,我知道家里有你,有孩子们,有诸位妹妹们维系着的这份安稳温暖,我才能安心去搏杀。这份功劳,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重。你说你占了便宜?在我眼里,是李晨,是潜龙,占了你这个大宝贝的天大便宜才对。” 楚玉听着李晨这一番话,眼眶微微发热,心中那点不安和忐忑,仿佛被这温暖坚定的话语一点点熨平、融化。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偎进李晨怀里,双臂环住李晨的腰身,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嗅着那令人安心的、独属于夫君的气息。 第456章 潜龙城缺一条大河 钦差队伍抵达潜龙城那日,天色澄澈,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 仪仗不算极尽奢华,却也规整庄重,明黄的旗帜、锃亮的铠甲、训练有素的护卫,沿着新拓宽的官道缓缓行来,引得沿途百姓远远围观,窃窃私语,脸上多是好奇与隐约的自豪——他们的“李布政使”,不,很快就是“王爷”了,竟能让朝廷派下这般阵仗的钦差。 宣旨的太监姓高,五十上下年纪,面皮白净,眉眼含笑,未语先带三分春风,一看便是在宫里历练得通透的人物。 高太监被迎入布政司衙门专门收拾出来的客院,稍作休整,便提出要先四处看看,说是久闻潜龙城气象不凡,心向往之。 李晨与郭孝、苏文陪同。 一行人换了便服,也未带太多随从,就在城内及周边缓步而行。 高太监显然是个健谈的,且极有眼色,说话滴水不漏,既不过分谄媚,又处处透着对李晨的尊重与对潜龙城的欣赏。 高太监看了整齐的街道、繁忙的工坊、规划有序的民居,看了北大学堂内学子们专注诵读的身影,又出城看了阡陌相连、绿意盎然的农田。 一路上,高太监赞不绝口:“李大人……哦,瞧咱家这嘴,该称王爷才是。王爷这潜龙城,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街衢平直,屋舍俨然,工坊烟火不息,学堂书声朗朗,田间禾苗茁壮。此等井然有序、生机勃勃之象,咱家在京畿之外,已是多年未曾得见了。难怪能育出殿下这般人杰,能练出那般强军。” 李晨客气应对,心中却暗自警惕。 这高太监越是表现得随和可亲,越是需要小心。 朝廷宫里出来的人精,每一句话背后,都可能藏着试探与深意。 行至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可以俯瞰大半个潜龙城及周边田野。 初夏的风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高太监驻足远眺,手搭凉棚,看了许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高公公,可是有何不妥?” 苏文见状,出声询问。 高太监收回目光,转向李晨,拱了拱手,语气变得郑重了些:“王爷莫怪咱家多嘴。咱家这一路看下来,潜龙城气象确实蒸蒸日上,有龙腾虎跃之姿,隐然已有……王者之气。” “王者之气”四字,高太监说得极轻,却如石投静水,让李晨、郭孝、苏文三人心中同时一凛。 这话可大可小,传出去便是泼天的干系。 高太监仿佛没看到三人眼中瞬间的凝重,继续望着脚下的城池,手指虚划:“您看这城郭格局,背靠山峦,面向平野,左右有丘陵环卫,形如坐椅,藏风聚气。再看这田亩屋舍,鳞次栉比,脉络清晰,显是经过高人精心规划,非寻常州府可比。假以时日,人口繁盛,商贸汇聚,必成北地雄城。” 话锋在此处却是一转,高太监眉头微蹙,指着城外那些主要依靠沟渠和少量溪流灌溉的田地,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只是……美中不足,缺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哦?缺了什么?还请公公明示。” 李晨顺着高太监的话问道。 “水!一条真正的大河!” “潜龙潜龙,龙若无渊,何以蓄势?何以腾飞?王爷请看,眼下城池田亩所依仗的,不过是些山泉溪流、人工沟渠,应付眼下数万人口尚可。可若真如咱家所言,将来此地要成为真正的王城、巨邑,人口何止十万?十万之众,每日吃喝拉撒,农田灌溉,工坊用水,哪一样不是吞水的巨兽?没有一条大河大江穿城而过,或至少是傍城而流,如何养得活?如何兴得起?” 高太监又指向田里那些耐旱但产量终究有限的作物:“还有这田地。有充足活水灌溉的膏腴之地,与靠天吃饭、引水艰难的旱地,产出是天壤之别!潜龙城如今的根基,在农,在工。若无足够水源支撑农业大丰,无稳定水力驱动工坊器械,这根基……便不算真正牢固。” 高太监说完,对着李晨又是一揖:“咱家见识浅薄,胡言乱语,王爷只当是痴人梦话,姑妄听之。只是想着王爷将来基业远大,心中激荡,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若有冒犯,万望海涵。” 李晨连忙扶住高太监:“公公金玉良言,何来冒犯?字字句句,皆是为潜龙长远计,李晨感激不尽。” 话是这么说,但高太监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指点”,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李晨、郭孝、苏文三人心中。 尤其是苏文,主管内政钱粮,对潜龙城水资源的情况最是清楚。 送走高太监回客院休息后,三人回到李晨书房,气氛顿时沉凝下来。 “奉孝,子瞻,高太监这番话……你们怎么看?” 李晨坐定,沉声问道。 苏文脸色凝重,率先开口:“主公,高太监此人,看似随意点评,实则句句切中要害!他指出的,正是潜龙城未来发展的最大瓶颈,也是我们一直心知肚明却暂时无力解决的隐忧!” “我们目前依赖的主要水源,北山溪、青石涧、还有几处泉眼,加上这些年修筑的水库、塘坝,丰水季节尚可支撑。但一到枯水时节,水源立显紧张。农田灌溉需排队轮值,工坊用水也要限量。以往人口不多,尚能调剂。可若真如高太监所言,潜龙城要朝十万、乃至更多人口的大城发展,现有水源,绝对是杯水车薪!” “更要命的是,我们地处北地,并非江南水乡,年降雨本就有限。周围百里之内,并无大江大河过境。想要成大事,确需大城;要养活大城,必须有大河大水。可这大河……在哪里?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 郭孝一直沉默着,此时捻须缓缓道:“高太监此言,未必全是好意。点出我潜龙软肋,或许有示好提点之意,但也可能是……一种无形的提醒,或者说,警告。提醒我们,潜龙虽兴,仍有致命短板;警告我们,朝廷(或者说某些人)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李晨点头,郭孝的猜测不无道理。 这高太监,绝不简单。 “不过,他说的确是事实。” 郭孝话锋一转,“此问题不解决,潜龙城发展上限将到。莫说成为王城基业,便是维持现有规模持续扩张,都难以为继。子瞻,可曾仔细勘察过周边水文地理?难道真无潜力可挖?比如,更深的地下水脉?” 苏文苦笑摇头:“奉孝兄,此事我岂能不察?早已派人多方勘探。浅层地下水,储量有限,且开采过度易致地陷。至于更深的水脉……非人力所能轻易探查。传说中确有‘地下暗河’,水流于岩层洞穴之中,规模宏大者汇水面积可达上千平方公里,但那是可遇不可求之事,且多分布在南方湿热岩溶之地。我北地干旱,地质多坚硬,形成大规模地下暗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 高太监轻飘飘几句话,却揭示了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 没有充足水源,潜龙城的未来,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当晚,齐家院家宴,为高太监接风洗尘,亦算是为明日的正式宣旨预热。 宴席摆在花园水榭,精致而不奢靡。 李晨居中,楚玉以正室主母身份作陪,柳轻颜亦在席。 高太监显然深谙宫廷与豪门礼仪,言谈举止恰到好处,对楚玉等人也是恭敬有加,绝无半分宦官常见的轻佻。 宴席过半,气氛渐融。 高太监又提起白日观感,再次盛赞潜龙城规制,也再次委婉提及水脉之事,言语间对李晨的“基业”充满期许。 楚玉安静地听着,偶尔为李晨和高太监布菜斟酒,仪态万方。 当高太监又一次说到“若无大河,终是遗憾”时,楚玉手中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李晨,柔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几人都听得清楚: “夫君,高公公所言极是。水为城之血脉,不可或缺。妾身忽然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晨看向楚玉:“玉儿但说无妨。” “妾身记得,早年刚到潜龙不久,曾听最早在此定居的老人提过。咱们潜龙城西北方向,靠近北山脚下,不是有一处颇大的深潭,后来被改造成了水库么?” “老人们说,那深潭古已有之,无论旱涝,潭水水量都极稳定,且冬暖夏凉。最奇的是,早年曾有人不慎跌落潭中,被水流卷入深处,侥幸逃生后,说下面似有巨大空洞,水流汹涌之声迥异于寻常泉眼。” “当时只当是民间怪谈,未曾深究。如今高公公提起大河之事,妾身忽然想到……那潭水之下,水源如此丰沛稳定,会不会……真的连通着一条我们不知道的地下河道?只是埋藏极深,寻常难以察觉?” 楚玉的话,如同一道微光,划破了书房中因水源问题而凝聚的沉闷阴云。 李晨、郭孝、苏文三人几乎是同时眼睛一亮! 是啊!怎么把那处地方给忘了!那水库确是潜龙城重要的水源地之一,因其水量稳定、水质清冽而被倚重。后来因开辟更多水源和修筑水利,对其依赖有所降低,但水库从未干涸,始终保持着可观的水量。 民间关于其下有“水府龙宫”、“无底深洞”的传说,一直都有。 以往只当是乡野奇谈,可若结合高太监指出的问题,以及楚玉此刻的提醒…… “地下河道……” 苏文喃喃重复,脑中飞速回想着看过的零星地理杂记,“岩层经水长期溶蚀,确能形成庞大复杂的地下管道系统,汇聚成河。其出口或许隐蔽,或被坍塌岩石掩埋。若那深潭之下,真是一条大型地下暗河的某个出口或天窗……” 郭孝眼中精光闪烁:“无论真假,值得一探!若真有此暗河,其汇水面积可能极大,意味着有稳定且可能非常丰富的水源!这不仅仅是解决饮水灌溉的问题,若能找到其主干,加以疏导利用,或开凿引水渠,真有可能为潜龙城引来一条‘地下大河’!” 高太监在一旁听着,脸上适时露出惊讶与好奇之色:“哦?竟有此事?若真能寻得地下暗河,那真是天助王爷,潜龙得水,腾飞可期啊!可喜可贺!” 第457章 王冕加身 永昌五年,六月初六,据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宜册封、开府、纳吉。 这一日的潜龙城,进入了盛大的节日。 天色未明,布政司衙门前的广场及相连的主街便被洒扫得纤尘不染,清水泼街,黄土垫道。 崭新的玄色镶红边的“唐”字王旗,取代了原先的布政使旗帜,在晨风中于城门、衙署、主要路口猎猎招展。 一队队披坚执锐、精神抖擞的潜龙军士卒沿街肃立,甲胄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冷冽而庄严的光芒。 更有无数百姓早早起身,换上虽不华贵却浆洗得干净的衣衫,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与好奇。 他们的“李布政使”,今日要成为“王爷”了! 布政司衙门正堂,已临时改设为受封典礼的场所。 香案、供品、仪仗、乐班,一应俱全,皆按亲王礼制规格布置,虽因时间仓促及北地条件所限,不如京城宫廷典礼那般极致奢华,但庄严、肃穆、规整之气,却半分不少。 正堂上方,空悬的御座前设香案,供奉明黄圣旨。 辰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齐鸣,庄重而悠扬的礼乐声响彻全城。 身着崭新亲王冕服的李晨,在郭孝、苏文及一众潜龙文武核心的簇拥下,缓步走入正堂。 这身冕服是楚玉接到消息后,紧急召集全城最好的绣娘、依据朝廷规制连夜赶制修改而成,玄衣纁裳,绘有山、龙、华虫等九章纹饰,虽不及京城御用监制品精细,但穿在李晨挺拔的身躯上,自有一股沉稳厚重的威仪。 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垂落,稍稍遮掩了李晨此刻平静面容下深邃的眼神。 高太监早已身着隆重的宫廷礼服,手持拂尘,立于香案之侧,面朝南方(象征皇权),神色肃穆。 楚玉作为即将受册的正妃,亦盛装出席,立于李晨侧后方稍远些的位置,一身正红色蹙金绣鸾鸟朝日礼服,头戴九树花钗冠,雍容华贵,气度端严。 柳轻颜同样身着侧妃品级的礼服,立于楚玉下首,面容沉静,只是袖中微微交握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些许波澜。 柳如烟因晋州政务繁忙,未能赶回,其侧妃册宝将由楚玉代为领取。 典礼依序进行。 净手,焚香,跪拜。在庄重到近乎凝滞的气氛中,高太监展开那道明黄织锦、加盖皇帝玉玺及太后宝印的圣旨,用特有的、尖细却清晰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承鸿绪,统御万方,赏功酬德,国之常经。咨尔潜龙布政使李晨,器识宏远,忠勇性成。起于微末,抚定北疆;修明政理,惠此黎元。西联蜀地,以固藩篱;北平河套,克振天威。” “红河谷之役,深入不毛,扬我国威于绝域;金城外之战,协御外侮,靖安边陲于危时。厥功甚伟,朕心嘉悦。兹特晋封尔为唐王,锡之金册金宝,永镇北地,开府建牙,世袭罔替。允设镇北州,辖河套及北疆新附之地;晋州全境,划归唐王府管辖。於戏!屏藩王室,允称带砺之盟;夹辅帝室,毋替忠贞之节。钦哉!”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似仍在梁柱间萦绕。 堂内堂外,一片寂静,唯有旌旗被风拂动的猎猎之声。 “臣,李晨,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晨的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中响起,随即伏地叩首。 身后,郭孝、苏文、楚玉、柳轻颜及所有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高太监将圣旨卷起,郑重放入一旁侍从捧着的紫檀木托盘,又取过盛放金册、金宝的锦盒,亲自交到李晨手中。 触手沉甸甸的,不仅是金玉的重量,更是权力、名分与随之而来的无尽责任与风险。 接着,便是册封王妃的环节。 楚玉、柳轻颜依次上前,聆听册文,接受册宝。 楚玉举止从容,礼仪无可挑剔;柳轻颜则更多了几分恭谨。 当象征着正妃身份的金册入手时,楚玉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水光,旋即恢复平静,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激荡。 礼成。鼓乐再次奏响,转为喜庆欢快的乐章。 “恭贺唐王殿下!恭贺王妃!千岁,千千岁!” 以郭孝、苏文为首,堂内众人再次拜倒,声震屋瓦。 李晨手捧金册,转过身,冕旒轻晃,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这些追随自己多年、如今脸上亦满是激动与振奋的面孔,又似乎透过门窗,望向了外面那欢腾的城池与更广阔的天地。 唐王……这个称呼,从今日起,将伴随他,也将在天下掀起新的波澜。 “诸位请起。同喜。” 简单的几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潜龙,自此迈入了新的纪元。 典礼结束,便是盛大的欢庆。 衙门内设宴款待高太监及随行人员,城内各主要街口则设下流水席,无论军民,皆可领取一份酒肉饭食,共享喜悦。 一时间,潜龙城变成了欢乐的海洋,酒香弥漫,笑语喧天。 午后,当大部分人都沉浸在庆典的余韵中时,布政司衙门后院一间位置僻静、门窗紧闭的签押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郭孝、苏文早已换下观礼时的正式袍服,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面色凝重地站在一张临时铺开的大幅北山及水库周边地形图前。 老钱和墨问归也被召来,两人脸上还带着些许参加庆典的兴奋红晕,但眼神已然变得专注而锐利。 “情况紧急,时间有限。” 郭孝开门见山,手指点在地图上水库的位置,“王爷已正式受封,潜龙城作为未来基业之本,水源瓶颈必须尽快突破!王妃提及的水下异状,无论希望多么渺茫,都必须立刻、彻底探查清楚!” 苏文补充道:“老钱,墨先生,此事关乎潜龙根本,勘探所需人手、器械、物资,由你们二人全权负责调集挑选,务必精干、可靠。所有参与人员,需立下军令状,勘探期间及之后,不得对外泄露分毫。” 墨问归捻着短须:“郭先生,苏先生放心。探查深水、潜行地下,所需器械虽非常备,但工坊这些年积攒下的家底,倒也够用。需特制加固的绳索、可长时间闭气的皮囊水靠、强光防水气死风灯、探测水流和空洞的简易工具……给我一日时间,必能备齐。人手方面,挑选水性极佳、胆大心细、且家眷皆在潜龙的工匠或退役老兵,最为稳妥。” 老钱点点头:“那地方,早年我也曾听老人说起过,确实有些古怪。水深莫测,水底地形复杂,暗流偶现。寻常凫水好手下去了,也未必能探得明白。墨先生,除了人下去,能否想想别的法子?比如,制作某种……可以深入水下的‘眼睛’?” 墨问归眼睛一亮:“老钱提醒的是!单纯靠人冒险,效率低且危险。或许可以试试,用打磨极薄的水晶片,配合密封的铜管,制作简易的‘窥水管’,从水面或岸边斜插入水,探查近处水底情况。若要探查更深处或暗流走向……” “或许可以制作数个带有标记的密闭浮筒,投入疑似暗流入口,在不同出水口观察其出现情况,判断地下水流向。” 郭孝赞许道:“好!墨先生思路开阔。无论土法洋法,有效即可。此次勘探,分两步走。第一步,由老钱和墨先生组织可靠人手,携带工具,于今夜子时后,秘密前往水库,进行初步水面和水下浅层探查,摸清水文基本情况,寻找可能的异常点或入口迹象,切记安全第一。第二步,根据初步结果,再拟定深入探查或开凿验证的方案。” 第458章 治大国,犹如烹小鲜 北大学堂,幼帝刘策居住的那间独立学舍。 夜已深,窗外的虫鸣与远处工坊区彻底沉寂后的寂静交织在一起。 书案上,一盏鲸油灯静静燃烧,光线稳定而柔和,照亮了铺开的素白信笺,也照亮了少年皇帝专注而明亮的眼眸。 封王大典的喧嚣已然散去,潜龙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那场盛大仪式带来的冲击与思考,却在刘策心中久久回荡。 白日里,他也作为北大学堂的“学子刘瑾”,远远观礼,看到了那些庄严的仪仗,听到了山呼海啸般的“千岁”之声,更看到了那位新任“唐王”接受金册时,平静面容下难以完全掩饰的、属于开创者的深沉气度。 刘策没有急于动笔,而是先提起紫毫小楷,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慢慢勾勒着。 笔下渐渐出现一口锅,锅下是恰到好处的柴火,锅中是一条完整的鱼,旁边还画着盐罐、姜片等佐料。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画作,却清晰表达着他此刻心中盘旋的意象。 待胸中思绪完全理顺,刘策才深吸一口气,正式开始给母后写信。 笔尖落在“母后懿鉴”四字之后,便流畅起来。 “……潜龙城封王大典已毕,喧腾渐息。儿臣远观全程,心绪难平,感触良多。今特书此信,与母后分享儿臣浅见。” 刘策的笔迹比以往更加沉稳有力。 “首先,儿臣以为,朝廷此次敕封李晨为唐王,允其设镇北州、辖晋州全境,此策……甚妙!” 少年停下笔,想了想,又在“甚妙”二字旁,用更小的字添上一句:“可谓无本万利之买卖。” “李晨之实力,早已坐拥晋州,联结西凉,新得河套,其势已成,非一纸空文所能制约。朝廷与其徒劳防范,空耗心力,甚至激化矛盾,不如顺水推舟,予以承认,并以‘王爵’虚名加之。此举,看似朝廷让步,实则以虚名换实利。” “李晨得此名分,至少在明面上,须得尊奉朝廷诏令,其扩张行为亦披上了‘为王前驱’、‘为国屏藩’的外衣,减少了公然割据的恶名。而朝廷,几乎未付出任何实质代价(土地早已在李晨手中),便暂时稳住、甚至在一定时间内‘捆绑’住了这位北地最强的藩镇首领,使其至少在名义上,仍是大炎的‘唐王’,而非自立为帝的叛逆。” 写到这里,刘策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洞察利害的冷静光芒。 这大半年在北大学堂,旁听苏文、郭孝等人分析时政,阅读各类经世典籍,加上亲眼所见潜龙的运作,让少年皇帝迅速褪去了深宫中的天真,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权力与利益的交换。 “更为重要的是,此封王之举,向天下传递了一个信号:朝廷(至少是母后与柳氏一系)并非顽固不化,懂得审时度势,懂得与实权者合作。这或许能吸引其他尚在观望、或与宇文卓不睦的地方势力,重新考虑与朝廷的关系。故此,儿臣认为,母后与舅父此番决策,目光长远,切中时弊。” 分析完朝廷的策略,刘策的笔锋转向了他更感兴趣的、关于李晨此人及其核心班底的观察。 “典礼之后,苏文先生照常授课。今日‘经世致用’课上,先生未讲具体政务,反而以‘烹小鲜’为喻,阐述治国理政之道。” “苏文先生言:‘治大国,犹如烹小鲜。’火候至关重要,急不得,躁不得。火太大太急,则外焦内生,甚至烧糊锅底,满盘皆毁。为政亦然,政策法令,需循序渐进,考虑民力承受,不可贪功冒进,朝令夕改。” “苏文先生又道:‘烹鱼之时,不可频频翻动。翻动太勤,鱼肉易碎,不成形状。治国亦如是,大政方针既定,便需保持一定稳定,令行禁止,让百姓有所适从。若政令反复,朝夕不同,则民心惶惑,无所归依,国事亦如碎鱼,难以收拾。’” 写下这段话,刘策眼中充满了叹服。 如此复杂深奥的治国道理,竟能用如此浅显生动的比喻讲透,让人一听即明,且印象深刻。这就是北大学堂与深宫死记硬背经义的区别。 “母后,儿臣听苏文先生此言,再观李晨此人行事,忽有顿悟。” “李晨,起于青萍之末,自一村而一镇,一镇而一城,一城而一州,乃至如今联蜀地、定西凉、取河套、受王爵……其扩张不可谓不快,然细细思之,其每一步,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从未见其有贪功冒进、顾此失彼之举。何时该战,何时该和,何时该埋头发展,何时该亮出爪牙,李晨及其麾下郭孝、苏文等人,总能把准那个‘火候’。” “便如此次受封,儿臣听郭孝先生身边书童偶然提及,李晨初闻朝廷有意封王时,竟有推拒之意,担忧过早树大招风。是郭孝先生力劝,言‘藏不住锋芒不如坦然接受’,李晨方从善如流。此事若为真,更可见李晨之谨慎,绝非被胜利冲昏头脑之辈。其能纳谏,能权衡,能克制急于彰显的冲动,这正是苏文先生所言‘把握火候’之要义!” “李晨、郭孝、苏文,乃至那位远在西凉的白狐先生,皆是有此‘烹鲜’特性之人。审时度势,谋定后动,火候不到绝不出锅,一旦出手必求实效。李晨能得此等人杰倾力辅佐,岂是幸致?其自身若无此等器量与见识,又岂能驾驭此等英才?” 信的末尾,刘策写下了今日最深的感触与志向: “母后,身在此地,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儿臣愈发明白,为君者,未必需要事必躬亲,冲锋陷阵,但必须要有识人之明,有用人之量,更要有……如同李晨、苏文先生他们那般,于纷繁复杂时局中,准确把握‘火候’的定力与智慧。火候急不得,鱼也翻不得。孩儿……亦愿成为这样的人。不再空谈仁德,而要学这‘烹鲜’的实在本事。” 信写完了。刘策仔细吹干墨迹,小心封好,交给侍立一旁、绝对忠诚的小内侍。 少年皇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潜龙城稀疏却温暖的灯火,望着远处北山朦胧的轮廓,心中一片澄明。 他知道自己回信中所写的这些想法,或许与深宫中母后原本的期望有所不同,但这确是他最真实的想法。 在这个真实而充满活力的北地,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为君之道。 数日后,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独自坐在暖阁里,窗外是宫中单调的夏日景致。 她手中拿着刘策那封厚厚的信,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次阅读,柳轻眉心中的波澜便难以平息。 最初是欣慰。 儿子显然成长了,见识、眼光、分析能力,远非在京时可比。 他能看出朝廷封王策略背后的算计与妥协,能理解“无本买卖”的实质,这已远超一个普通十二岁少年的认知。 接着是惊叹。 刘策对李晨及其核心班底“把握火候”的观察,竟如此精准。 尤其是对李晨最初可能推拒王爵、后被郭孝劝服这一细节的捕捉与解读,连柳轻眉安插在潜龙城的一些眼线都未能探知如此深入。 儿子的洞察力,或许比他想象中还要敏锐。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骄傲、怅惘与隐忧的情绪。 儿子信中所流露出的,对李晨、苏文那种务实、稳健、讲究“火候”作风的欣赏与向往,是如此明显。 他将自己未来的目标,定位于“成为这样的人”。这固然是好事,说明儿子在接触真实的世界与务实的学问。 但……这样的人,这样的为君之道,与如今这个僵化、腐朽、充满了无谓礼仪与阴谋算计的朝廷,兼容吗? 柳轻眉仿佛能看到,儿子未来若带着这样一套学自顾成、行事风格回到紫禁城,将会与这里的一切产生何等激烈的冲突。 他会嫌弃朝臣们的空谈误国,会反感政策的拖沓反复,会试图用他在北地看到、学到的那一套来“烹”大炎这锅早已千疮百孔、沉疴缠身的“鱼”……那结果,柳轻眉不敢深想。 “太后,柳侍郎到了。”宫女轻声禀报。 “请兄长进来。”柳轻眉收敛心神,将信笺轻轻放在案上。 柳承宗快步走入,行礼后,见妹妹神色复杂,目光不由落在那封信上:“太后,可是瑾儿又来信了?信中说了什么?” 柳轻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信推了过去:“兄长自己看吧。看看瑾儿……如今是怎么想事的。” 柳承宗恭敬接过,就着灯光细读。 他的表情随着阅读不断变化,从最初的惊讶,到沉思,再到深深的动容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读完良久,柳承宗才缓缓放下信纸,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柳轻眉,声音有些干涩:“太后……瑾儿他……长大了。所思所想,已颇具……帝王心术之雏形,且是……迥异于宫中教习的那种。”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柳承宗,声音飘忽,带着无尽的感慨: “是啊,长大了。跟什么样的人在一起,见识什么样的行事,潜移默化,便会成为什么样的同类。他在李晨、郭孝、苏文那些人身边,看到的是稳扎稳打的开拓,是务实的经营,是精准的火候把握。他自然觉得,那才是对的,那才是该学的。” “兄长,你说,这究竟是福,还是祸?本宫送他去北地,是为避祸,是为学本事。如今本事看来是学到了,可这本事……和我们这个朝廷,和我们将来可能要面对的烂摊子……” 柳承宗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后,福祸相依。瑾儿能有此见识,总好过浑噩无知,任人摆布。至于将来……事在人为。或许,瑾儿所学,正是将来涤荡腐朽、重焕生机所需之利器。只是这利器,用起来,恐怕要先伤己,再伤人……需要大智慧,大毅力,更需……时机。” “时机……火候……” 柳轻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从儿子信中读到的关键词,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她忽然想起高太监回京后,私下禀报的关于潜龙城缺水及可能探查地下暗河之事。 李晨那边,在解决了名分问题后,立刻又转向了解决实实在在的发展瓶颈。 这种永不停歇、始终瞄准关键问题下手的作风,不正是儿子所欣赏的“把握火候”吗? “兄长,”柳轻眉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传信给我们北边的人,密切留意潜龙城在水源方面的任何动向,但只观察,不干涉,更不得泄露。另外……朝中关于唐王仪制、属官配置等后续事宜,可以稍稍拖一拖,不必急着全部敲定。” “太后是想……看看这位唐王,接下来这‘火候’,会如何把握?看看他解决自身难题的能力?” “不错。本宫也想看看,这位‘善烹小鲜’的唐王,面对真正的难题时,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这或许……也关系到我们将来,该如何与这位‘同类’,相处下去。” pS: 这本书写到90万字的时候,终于出了真人读书版本。 大家可以听一下,比之前的普通听书版本还是好很多。 我也一直在等,什么时候能出短剧版本呢? 第459章 深潭奇窟 子时三刻,北山水库。 月光被薄云遮掩,只透下朦胧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水面和周围山林的轮廓。 白日里碧波荡漾的水面,此刻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沉墨色,偶尔被夜风拂起细微的涟漪,发出近乎无声的轻响。 岸边,火把只点了三支,且用特制的罩子拢住大半光亮,只透出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区域。 老钱和墨问归并肩站着,身后是十二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勘探队员。 这些人中,有四个是潜龙军里水性最好的斥候,有六个是工坊里手巧胆大、参与过各种危险作业的资深工匠,还有两个是早年曾在南方打过井、对地下水流有过粗浅见识的老师傅。 所有人都换上了紧身的鲨鱼皮水靠,外面套着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捆着结实的浸油牛皮绳,绳索另一端牢牢系在岸边打下的深深木桩上。 脚边摆放着墨问归带人赶制出来的工具:带水晶观察窗的铜质窥水管、绑着加重块和浮标的探测筒、可以短时间在水下提供照明的密闭气死风灯、撬杠、短镐、以及几包用油布裹紧以防受潮的火折子和应急药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水汽、皮革和油脂的独特气味,更添几分紧张与肃杀。 墨问归压低声音,做最后的叮嘱: “记住三点!第一,安全绳就是命!无论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绳索传来预定信号,立刻上拉!第二,两人一组,互为照应,绝不可单独行动。第三,水下情况不明,以探查为主,标记可疑处即可,严禁冒险深入不明洞穴或强渡急流!明白吗?” “明白!”十二人低声应和,声音短促有力。 老钱补充道:“第一批下去四组八人。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沿着水库边缘,特别是岩石陡峭、水草丛生、或者以往传说中水流有异响的地方,用窥水管和身体感受,仔细搜索。剩下两组和我们在岸上策应,随时准备接替或救援。” 被点到的八人迅速检查了一遍装备,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走到各自分配的方位岸边。 “下水!”老钱一挥手。 噗通……噗通……接连八声轻微的入水声。 八条身影如同灵巧的大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墨黑的潭水,只在最初溅起些许水花,旋即被深邃的黑暗吞没。 岸上的人立刻握住对应的安全绳,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绳索传来的每一丝细微颤动,那是水下同伴与岸上唯一的联系。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缓慢流逝。 只有夜风掠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岸边人压抑的呼吸声。 墨问归盯着水面,眉头紧锁。 老钱则半蹲着,耳朵几乎要贴到地上,仿佛在倾听大地深处的脉动。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北侧和西侧的绳索接连传来有规律的扯动——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无异常,准备上浮”信号。 岸上人开始缓缓收绳,不一会儿,两组人湿漉漉地爬上岸,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 “北边近岸水底多是淤泥和碎石,坡度平缓,未见异常洞穴或强流。” “西侧岩壁陡直,但表面光滑,用窥水管探了十几尺深,除了些小鱼和水草,没发现什么。” 老钱和墨问归点点头,示意他们先去火边烤干身体,换上备用衣物。 目光转向东侧和南侧。东侧的绳索一直稳定,显示水下人还在移动探查。 而南侧……绳索的动静有些奇怪,并非规律的上浮信号,而是断断续续、方向不定的轻微拉扯。 “南边有问题。”老钱低声道,和墨问归一起快步走到南侧绳索旁。 握紧绳索,能感到另一端传来的力度变化,时而松弛,时而又微微绷紧改变方向,显然水下的人正在某种复杂地形中活动或遇到了什么状况。 “拉一下,询问情况。”墨问归示意。 岸上操控南侧绳索的两人,按照约定,有节奏地扯动了三下绳索。 很快,绳索传来回应——先是两下急促的扯动(表示“有发现”),接着是三下稍缓的扯动(表示“需要支援或进一步探查”)。 “有发现!”握绳的人低声报告,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老钱和墨问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期待。 “让水下的人浮到能呼吸的位置,换气,然后带一盏气死风灯下去,做初步标记。我们准备第二组支援。”墨问归迅速下令。 命令通过绳索传递下去。 片刻后,南侧水面哗啦一声轻响,两颗戴着皮质头套的脑袋冒了出来,正是那两名曾打过井的老师傅,姓陈和姓赵。 两人扒着岸边岩石,大口喘息,眼中却闪着激动的光。 “老陈,老赵,下面什么情况?”老钱递过去两块布巾,急切问道。 陈师傅抹了把脸,声音因寒冷和激动有些发颤:“钱……钱头儿,墨先生!下面……下面真有古怪!我们沿着南边石壁往下探,大概下去了七八丈深(约二十多米),水温开始明显变凉,水流的感觉也不一样了,不是从上往下的沉降流,而是……而是从石壁里面往外渗的横流!” 赵师傅补充道:“我们用手摸,用脚探,那一片石壁……不像是实心的!敲击声发空!而且石壁上有很多缝隙,大的能塞进拳头,冰冷的水就从那些缝隙里涌出来,力道不小!我们试着用短镐撬了撬边缘一块松动的石头,结果……结果好像触动了什么,那石头后面,黑乎乎的,像是个窟窿!一股更强的吸力从那窟窿里传出来,差点把老陈的脚吸进去!” “窟窿?吸力?”墨问归眼睛猛地睁大,“有多大?你们看清里面了吗?” 陈师傅摇头:“看不清,太黑,水也浑。但那吸力是真的,像是……像是后面有很大的空间,水流在往里灌!我们没敢再动,赶紧发了信号。” 墨问归略一思索,果断道:“老钱,你带第二组,带上所有气死风灯和撬杠短镐,跟我一起下去!陈师傅,赵师傅,你们先上来休息,指路!” 很快,墨问归、老钱,加上另外四名胆大心细的队员,重新检查装备,尤其是气死风灯——这是一种利用油脂和特殊灯芯在密闭铜罩内燃烧的灯,虽不能持久,但能在水下提供短暂照明。 每人腰间的牛皮绳也换成了更长的。 六人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在陈、赵二人指引下,迅速下潜。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寂静、黑暗、冰冷。微弱的天光早已无法穿透,只有手中气死风灯透过水晶罩子散发出的一团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几尺范围。 水压随着深度增加,耳膜感受到明显的压迫感。 下潜到约七八丈深度,果然感觉到水温骤降,水流方向也变得紊乱。 墨问归示意众人靠近南侧石壁。 在晃动的灯光下,一片布满深色苔藓和水蚀痕迹的岩壁显现出来。陈师傅所指的那片区域,岩石颜色更深,质地似乎也更疏松。 老钱游过去,用手仔细触摸,然后接过同伴递来的短镐,用镐头轻轻敲击。“咚……咚咚……”声音沉闷中带着空响,与敲击旁边实心岩壁的“笃笃”声截然不同。 “就是这里!”老钱通过预先约定的手势确认。 墨问归游近,举起气死风灯,凑近岩壁仔细观察。 只见岩石缝隙间,果然有丝丝缕缕的冷水不断渗出,带走周围的热量。 他注意到,靠近底部一块明显有撬动痕迹的、比面盆略大的石块周围,渗水尤为明显。 墨问归对老钱点点头。 老钱会意,和另一名队员游到那块石头两侧,将撬杠插入缝隙。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力! “嘎吱……咔……” 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通过水流传导开来。 那块石头被撬动了! 就在石头移开的瞬间,一股明显强劲的暗流猛然从石后黑洞洞的缺口涌出,险些将老钱手中的撬杠冲走! 缺口暴露出来,约莫有半人高,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强劲的水流正持续不断地从缺口内涌出,带出阵阵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轰鸣! 墨问归心中剧震,强压下激动,将气死风灯小心翼翼地从缺口伸了进去。 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照亮了缺口后的景象——那绝非天然形成的狭小石缝,而是一个明显有着人工开凿痕迹的、倾斜向下的通道口! 通道口边缘岩石规整,虽然布满岁月的侵蚀痕迹和水垢,但那些斧凿的线条依然隐约可辨! 通道深处,黑暗浓郁,水声轰鸣仿佛来自九幽,而那涌出的水流,冰冷、清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千万年的气息。 更让墨问归头皮发麻的是,在灯光扫过通道内壁某处时,他似乎看到了一些模糊的、非天然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或图案,但光线太暗,水流扰动,看不真切。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地下暗河出口”?这分明是一个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可能有着人工干预痕迹的、通往大地深处的神秘水道入口! 老钱也看到了通道口的人工痕迹,震惊地望向墨问归。 墨问归深吸一口冰凉的潭水(通过特制的呼吸管),强行镇定下来,迅速打出手势:标记位置,测量缺口大小和水流速度,收集水样,然后……撤退! 此地不宜久留,需要立刻将情况回报给王爷和郭、苏二位先生! 勘探队员们按指示迅速行动。 有人用特制的颜料在缺口旁岩壁上画下显眼标记;有人用系着绳子的浮筒投入缺口,估算水流速度;有人用小铜瓶小心翼翼采集涌出的水流样本。 做完这一切,墨问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幽深、神秘、仿佛隐藏着无尽秘密与可能的通道,果断挥手:上浮! 当墨问归、老钱等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满腔的震撼爬上岸时,天色已近拂晓,东方天际透出鱼肚白。 留守的队员立刻用干燥的毛毯裹住他们,递上温好的姜汤。 墨问归顾不得浑身发抖,抓住老钱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嘶哑:“老钱……我们……我们可能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不是简单的暗河……那下面,有古怪!” 老钱同样满脸震惊,重重点头,看着手中那瓶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冽冰冷的水样,沉声道:“立刻回报王爷!这水……这下面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第460章 地下龙脉? 晨光熹微,潜龙城从昨夜的庆典疲惫中逐渐苏醒。 布政司衙门,李晨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气氛迥异于外界的平和。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清晨的凉意,却驱不散围在书案旁几人眉宇间的凝重与一丝压抑的兴奋。 墨问归和老钱已经换上了干燥的衣物,但头发依旧潮湿,脸色也因寒冷和一夜未眠显得有些苍白,只是眼神异常明亮。 两人面前的书案上,摆着几个物件: 几个小铜瓶,里面装着清澈无比、触手冰凉的深潭水样。 几块从通道口边缘小心敲下的、带着明显凿痕和奇特纹路的碎石。 一张墨问归根据记忆匆匆勾画的通道口及内部初步结构的草图。 还有一份老钱口述、旁边书记官记录的水文初步观测记录。 李晨、郭孝、苏文三人将这些东西传阅了一遍,书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李晨放下最后一张草图,目光看向墨问归和老钱,沉声问道:“墨先生,钱伯,你们确定……那通道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那些岩壁上的刻痕?” 墨问归重重点头:“王爷,千真万确!那通道入口约半人高,宽可容两人并肩。边缘岩石虽被水流侵蚀得厉害,但那种规整的斜面,绝非天然溶蚀或塌陷所能形成,必是利器凿击的痕迹!还有那些刻痕……” 墨问归拿起一块碎石,指着上面一道模糊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凹陷: “水下光线昏暗,水流扰动,看不清全貌。但这类刻痕,在下年轻时游历四方,在不少前朝甚至更古老的遗址、墓道、大型水利工事残留上见过类似风格,多是起到标记、计数或某种示意的作用。绝不会出现在天然洞穴里!” 老钱补充道:“王爷,那水流也不寻常。冰冷刺骨,比寻常山泉深潭的水温低得多。涌出的力道稳定而强劲,绝不是什么小泉眼。而且,陈师傅、赵师傅这些老把式都说了,那种水流的感觉,后面连着的一定是极广阔的水域,是‘活水’,是大水脉!” 郭孝捻着胡须:“半人工通道,古老刻痕,稳定强劲的低温活水……这下面,恐怕不止是一条简单的暗河。很可能是……一条被前人发现、甚至可能初步利用过,后又因故废弃或掩埋的古老地下水道!而且规模,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乐观估计。” 苏文拿起一个铜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又小心地倒出几滴在手指上捻开。 水清冽无味,触感细腻。 “水质极佳,远胜我们目前所用的任何地表水源。若真如墨先生和钱伯所言,其流量足够稳定庞大,那……”苏文眼中迸发出热切的光芒,“这将是天赐潜龙!不,是前人与天工共同赐予潜龙的一份厚礼!足以彻底解决城池扩张、农田灌溉、工坊用水的根本难题!甚至,若是水道足够宽敞平缓,未来或可考虑有限度的地下漕运,连接各处!” 李晨的手指在草图上那个代表通道口的标记上轻轻敲击着,沉思不语。 这发现太过惊人,也太过……凑巧。 刚被封王,为水源瓶颈所困,就发现了可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地下宝库? “奉孝,你怎么看?此事……是福是祸?是否太过……顺利了些?”李晨看向郭孝。 郭孝明白李晨的顾虑。 乱世之中,过于顺利的好事,往往伴随着难以预料的代价或陷阱。 “王爷所虑甚是。” “此事透着蹊跷。人工通道,说明早有前人涉足。他们为何开凿?又为何废弃?是工程失败,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得不放弃的变故?那些刻痕,是否隐含警示?” “然而,无论前因如何,眼下这水道,对我潜龙而言,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机遇,甚至是救命的稻草!水源之困,迫在眉睫,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应对这机遇背后的未知风险。” 郭孝看向墨问归:“墨先生,以你之见,若要初步探明这条水道的大致规模、走向、稳定性,以及……是否存在明显的危险(如毒气、塌方、异常生物等),需要做何准备?耗时多久?” 墨问归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闻言立刻答道: “郭先生,若要稳妥探查,首要确保安全。需特制更坚固的潜水护具,能提供更长时间空气的皮囊或简易气泵装置,更长的安全绳索和通讯绳铃,充足的照明和防身器械。还需在通道口附近建立稳固的岸上支撑点和救援预备队。” “若器械齐备,人手充足,且以安全为第一要务,步步为营。初步探查通道口附近百丈范围,摸清水流速度、河道宽窄、岩壁稳定性、空气情况(若有空间),并尝试解读部分刻痕含义,至少需要……五到七日。若要探明更大范围或寻找可能的其他出口,时间难以预计。” “五到七日……” 李晨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 窗外,天色已大亮,潜龙城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作为唐王,他需要为这座城,为追随他的所有人,做出决定。 “探查,必须进行!”李晨停下脚步,“但正如奉孝所言,安全第一,谨慎为上!” “墨先生,钱伯,勘探之事,仍由你二人全权负责。苏先生会全力配合你们所需的一切。人员,从最早跟随我们的老兵、家眷皆在潜龙的老匠人中挑选,务必忠诚可靠。每个人都要明白此事关乎潜龙存续之基,也关乎自身安危,绝不可冒进!” “探查目标分步进行。” “第一步,也是当前唯一的一步,就是摸清通道口附近百丈内的基本情况:水流、河道、空气、岩壁、刻痕。严禁任何人未经允许深入未知区域!所有发现,无论大小,每日一报。若遇任何异常,如空气污浊、岩壁松动、水流突变、发现非自然遗骸或器物等,立即停止,撤出汇报!” “在我们对这条水道有基本了解,确认其相对安全并能为我们所用之前,此事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内。王府内,暂限于我们五人知晓。对外,统一口径,就是例行检修水库,勘探附近是否有适合开凿深井的岩层。” 郭孝和苏文点头领命。 这个方案,既积极又稳妥,符合李晨一贯的风格。 墨问归和老钱也郑重抱拳:“王爷放心!问归(老钱)必竭尽全力,谨慎行事,定将这条‘地下潜龙’的真面目,为王爷探查清楚!” “好!潜龙之名,起于微末。或许,这深埋地下的古老水道,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渊’。能否驾驭它,让它成为滋养腾飞的血脉,就看诸位了。” 最终,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核心勘探队确定下来。 除了最初下水的陈、赵等老师傅,又补充了数名经验丰富的老矿工、石匠和机警沉稳的老兵。 第五日傍晚,一份更为详细的草图和一包新的拓片(用油布和软泥拓印下的部分清晰刻痕)被送到了李晨的书房。 草图显示,这条水道在入口内数十丈后,开始呈现出一个平缓向下的坡度,但整体走向大致是向着东北方向延伸。 河道宽度维持在半丈到一丈之间,足以容小型船只通过。 水流速度中等,但流量通过浮标测算,极为可观,远超潜龙城目前所有地表水源之和。 而那些拓片上的刻痕,经过墨问归和几位老匠人连夜琢磨,虽然无法完全解读,但结合其出现的位置(多在河道转弯、坡度变化处)和类似箭头的图形,基本可以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一套古老的水道走向、深浅、乃至工程进度的标记系统! “这绝非自然形成!” “这是一条被精心设计、开凿、并维护过的古代地下引水或漕运通道!其工程之精妙,规模之潜在庞大,令人叹为观止!王爷,我们找到的,很可能是一条……‘地下运河’的残段!若能循迹找到其主干或更多支流,潜龙城水困,迎刃而解!甚至,可能揭开一段尘封的、关于这片土地古老先民的水利传奇!” 看着草图、拓片和墨问归激动难抑的文字,李晨、郭孝、苏文三人久久无语。 地下运河?古老先民的水利工程? 这发现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解决水源问题的范畴。 郭孝长舒一口气:“王爷,看来我们撞上的,不是什么单纯的暗河,而是一座沉埋地下的、属于古老岁月的‘水利丰碑’。若能善加利用,不仅是水,其中蕴含的古人智慧,或许也能给我等不少启发。” 苏文则是满脸的振奋:“无论古人为何最终废弃了它,但这条通道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在此地开凿利用地下大水脉的可行性!而且其基础仍在!王爷,当务之急,是继续谨慎探查,摸清其脉络,评估其稳定性。同时,我们或许可以开始筹划,如何在不破坏古迹的前提下,安全地引水、用水了!” 李晨握着那份草图,目光深邃。 一条埋藏于大地之下的古老运河……这莫非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潜龙,潜龙,是否注定要与这地下的“龙脉”相连? 第461章 江南文枢学堂 李晨受封“唐王”的消息,在短短旬日之间,便已搅动了各方势力的心绪。 京城自不必说。 表面上一片“天恩浩荡”、“实至名归”的贺颂之声,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 宇文卓一系虽在封王之争中落了下风,但势力犹存,私下串联,言语间多是将“唐王”与“跋扈”、“僭越”等词隐隐挂钩,更有人暗中收集李晨“不臣”迹象,预备反击。 太后柳轻眉与柳承宗则稳坐钓鱼台,一面按部就班处理唐王开府建牙、仪制属官等后续事宜(有意稍稍拖慢节奏),一面冷眼观察着各方的反应,尤其是江南与北地燕王的动向。 消息传到锦绣繁华、烟雨迷蒙的江南。 在镇国公府那座可俯瞰大江的“听涛阁”内,引发的则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务实的震荡。 时值江南梅雨渐歇,暑热初显。 阁内摆放着冰鉴,丝丝凉气驱散着湿闷。 杨素一身轻薄的湖绸常服,斜倚在临窗的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胆,目光却落在窗外浩荡东去的江水上,半晌无语。 荀贞坐在下首,面前小几上摊开着来自北地的几份详细情报。 荀贞看得很慢。 “文若,”杨素终于开口,“唐王……呵呵,好一个唐王。朝廷这一步棋,走得倒是果决。用一个王爵的虚名,加上本就控制在他手里的地盘,就把这头北地猛虎,暂时拴在了朝廷(或者说柳氏)的桩子上。你觉得,李晨接了这个王爵,对他,对北地格局,意味着什么?” 荀贞放下情报,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啜了一口,才缓缓道:“主公,李晨受封唐王,绝非仅仅得到一个虚名。此事的影响,深远得很。” “哦?文若细说。” “首先,是名分大义。此前李晨无论实力多强,行事多有章法,在天下人眼中,尤其是那些还讲究‘正统’‘名分’的士人、地方豪强眼中,终究是‘藩镇’‘布政使’,是权宜之封,甚至可被污为‘割据’。但王爵不同。” “亲王爵位,乃国朝超品,仅次于皇帝。有了这个名分,李晨治理晋州、经营河套、与西凉交往、乃至将来与各方势力打交道,都拥有了无可置疑的‘法理’依据。他不再是‘潜龙布政使李晨’,而是‘大唐王李晨’。这中间的差别,如同云泥。” “其次,是人心向背。” “打个比方,主公,一件货物,质量再好,价钱再公道,若无响亮字号,可能只能在小范围售卖。可若这货物突然被朝廷钦定为‘贡品’,赐下‘御用’牌匾,您说,天下人会怎么看?买的人会不会更多?投效的人会不会更众?” 杨素微微颔首,示意荀贞继续。 “李晨便是如此。” “此前潜龙虽强,但总归缺了那层‘金光’。如今王爵加身,这层金光便有了。那些仍在观望的能人异士,那些首鼠两端的地方势力,甚至一些对朝廷失望但仍心怀功名的士子,都会重新掂量。投效一位‘王爷’,与投效一位‘布政使’,在心理上是截然不同的。李晨的招贤纳士,将更加名正言顺,阻力大减。此为其二。”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行事主动权的扩大。有了王爵,李晨未来许多动作,都可以披上‘为国屏藩’、‘肃清地方’、‘怀柔远人’等冠冕堂皇的外衣。” “无论是向西凉进一步渗透,还是对燕王施加压力,甚至……将来若与朝廷(特指宇文卓)发生冲突,他都可以自称是‘清君侧’、‘护王驾’。朝廷(柳氏)给了他这把‘尚方宝剑’,虽未开刃,但其威慑与便利,已然存在。” 杨素听完,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玉胆在掌心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些。“如此说来,这唐王之位,对李晨而言,不啻于猛虎插翅?” “正是。至少,是让这头猛虎,站到了阳光下,披上了华丽的皮毛,吼声能传得更远,也能吸引更多狐狼追随。北地格局,经此一变,李晨已隐然成为与燕王慕容垂并列,甚至因其势头更劲、盟友更多而略占上风的北方双雄之一。假以时日,若让其消化了河套,理顺了内部,其势将更难遏制。” 杨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江面上穿梭如织的船只,那是江南财富与活力的象征。 “文若,依你之见,我江南……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坐视北地崛起一头无法制衡的巨兽吧?即便现在看似友善,但利益所在,将来难免龃龉。” 荀贞也起身,走到杨素身侧,望着同样的江水,眼中闪烁着谋士特有的、冷静算计的光芒。 “主公,我们当然不能被动应对。还记得我们定下的‘学他、防他、不怕他’三策吗?” “如今李晨羽翼渐丰,‘防他’之心不可无,但‘学他’之举,正当其时,甚至应该加大力度,走在他的前面!” 杨素侧目:“如何学?且要走在前面?” “李晨有北大学堂,教授实学,招揽人才,为其基业提供源源不断的智力与人力。此乃其崛起关键之一。我江南文风鼎盛,物阜民丰,为何不能建一所更大、更好、更齐全的学堂?” “我们就在金陵,择风水佳地,广厦千万间,集江南乃至天下名师,不仅教授经史子集,更要将算学、格物、水利、农桑、商贸、甚至兵略舆地,皆列为正式科目!” “名字臣都想好了,就叫‘江南文枢学堂’,简称——‘南大’!要与北地那‘北大’争一争这天下文脉之气运,招揽四海英才!他李晨能在北地聚才,我江南更能以千年文华、泼天富贵,吸引天下菁英来投!此乃‘学他’之上策,亦是‘防他’之根基——人才不往北流,则北地发展终有瓶颈。” 杨素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好!‘南大’!此议甚合我意!江南确该有一所这样的学堂,不仅学北地,更要超越北地!此事,文若你可立即着手筹备,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荀贞躬身领命,接着道:“还有一事,主公,我们不能再继续含蓄等待了。” “何事?” “联姻。” “杨素素小姐进入齐家院已有时日,以小姐之聪慧,想必已初步站稳脚跟,对唐王府内情有所了解。然而,李晨如今身份不同,麾下人才济济,诸位夫人亦非等闲。素素小姐若无名分,终究是侍女身份,难以发挥更大作用,获取更深层情报。” “主公,是时候将这份‘投资’,正式摆上台面了。我们可正式遣使,前往潜龙城,以恭贺唐王受封为由,提出联姻之请。” “理由都是现成的——为酬谢江南此前在江淮牵制宇文卓、为河套战事调停出力,愿与唐王永结姻亲之好,请唐王迎娶杨素素小姐,不必非要正妃侧妃,一个‘夫人’名分即可。如此,既全了双方颜面,又将素素小姐正式送入唐王内宅,成为我们江南在唐王府中一根扎得更深的钉子。” “主公,江南处事,向来以含蓄婉转、预留余地着称。但如今时势不同,李晨崛起太快。该表达的时候,我们必须明确表达我们的利益诉求和联盟意愿。这份联姻请求,既是加深捆绑,也是一种试探——试探李晨对我江南的真实态度与重视程度。他若应允,则江南与北地联盟更加稳固;他若推诿……我们也好早做其他打算。” 杨素沉吟着。 荀贞的话句句在理。 将杨素素这步暗棋转为明子,确实到了时机。 联姻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政治纽带之一。 “只是……素素那孩子,心性颇高,让她以‘酬功’之名嫁去,且未必能得高位,她心中是否情愿?李晨内宅已有多位出色女子,她能否……” “主公,此乃家国大事,非儿女私情可囿。素素小姐是明白人,自有其担当。至于唐王内宅……正因能者众多,素素小姐才更需早日获得名分,参与其中。以小姐之才智,未必不能后来居上,为江南谋得更多利益。此事,需得主公亲自与素素小姐言明利害。” “好!就依文若之策。筹备‘南大’与遣使联姻,两事并举。江南,也该让天下看看,我们不仅有财富文采,更有争雄天下之心与绸缪长远之智!” 就在江南镇国公府定下应对之策的同时,数千里外的潜龙城,齐家院内,一则消息也在小范围内悄然传开,引起了另一番微妙的涟漪。 为柳轻颜诊脉的,是孙采薇。 经过反复确认,这位温婉坚韧、掌管医护的二夫人,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与向楚玉和李晨禀报:侧妃柳轻颜,已确诊有孕近两月。 消息传来,楚玉先是一怔,随即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连声道好。 立刻吩咐下人准备安胎滋补之物,又亲自去“听竹苑”看望柳轻颜,温言安抚,嘱咐其安心静养,一应事务不必操心。 李晨得知后,心中亦是欣喜。 子嗣兴旺,家族绵延,总是好事。 尤其是柳轻颜身份特殊,她怀孕,对稳固与太后柳氏的关系,亦有裨益。李 晨也亲自去看了柳轻颜,说了些体己话,让她宽心。 第462章 江南联姻 唐王府,书房。 李晨靠在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江南镇国公府使者快船加急送来的信函。 信是杨素亲笔所书,措辞恭谨恳切,先是洋洋洒洒祝贺李晨荣膺唐王,盛赞其功业。 接着笔锋一转,提到此前江淮牵制、河套调停的“些许微劳”,末了才委婉提出,为贺王喜,永固两家之谊,愿献上族中远房侄女杨素素,侍奉王爷左右,不求名分高低,但求“姻亲相连,守望相助”。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极其丰厚的礼单,金银珠玉、江南特产、精巧器物,琳琅满目。 信纸用的是顶级的薛涛笺,带着清雅的冷香,字迹工整秀丽,显然是精心准备。 但李晨看完,只是随手将信函搁在案头,身体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手指揉了揉眉心,脸上浮现出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甚至……一丝索然。 曾几何时,娶妻纳妾,对他而言不仅仅是成家立业的自然步骤,更是一场场带着明确目的和丰厚回报的“交易”与“升级”。 每多一位妻子,那神秘的“齐家治国系统”便会给予相应的奖励——从最初的育种、医术,到后来的火药、水泥、行政管理优化……那些奖励,是他在这个陌生乱世立足、崛起最初始也最关键的资本。 那时候,他对“娶妻”这件事,是带着一种混合了责任、期待与些许功利性的积极态度。 可现在…… 系统早已沉寂多时,仿佛完成了初始阶段的引导使命,便悄然隐去,除非遭遇生死大劫,否则不再显现。 而李晨自己,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困守山村、需要依靠系统奖励才能打开局面的“狗蛋”。 他是唐王,坐拥晋州、河套,盟友遍布西凉蜀地,。 麾下有郭孝、苏文、墨问归等当世人杰,有铁弓、王坚、阎媚等骁勇将帅,更有北大学堂在源源不断培养新血。 潜龙城的工坊能产出超越时代的火器与器械,田地里推广着优化后的作物,城池规划、商业网络、行政体系都在不断完善。 系统早期那些奖励,放在如今李晨掌握的资源和见识面前,似乎……也不过如此了。 水泥的配方早已被墨问归带着工匠们研究改进,火药的威力与应用也在不断深化,行政管理更是有苏文、柳如烟等人操持得井井有条。 更重要的是,李晨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忙”。 这种忙,不是身体上的疲于奔命,而是精神与责任上的千头万绪。 春耕刚过,各地秋粮长势、水利维护需要关注;通蜀路的建设正在关键期,人力调配、物资保障、技术难题都需要他把握方向。 蜀地东川,刘明月、刘明珠两位夫人临近产期,虽有东川王照拂,但他作为夫君和父亲,岂能不牵挂? 河套那边,镇北州的筹建,阎媚和铁弓送来的文书堆满了案头一角,选址、移民、防御、与草原部落的关系,哪一件不是至关重要? 还有那北山水库之下,刚刚发现不久、充满未知的古水道勘探,每日都有新的信息传来,需要他判断决策…… 内政、军事、外交、发展、家事……种种事务如同密密麻麻的丝线,缠绕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这个新晋的唐王牢牢网在中央。 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无数人的生计与期望,都需要他审慎处置。 在这种情况下,江南突然递过来的这根“联姻”的丝线,李晨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或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倦怠。 但又是一件需要权衡利弊、处理关系、可能引发内部微妙变化的事情。 杨素素? 那个被荀贞安排进来、在齐家院以侍女身份待了有些时日的江南女子? 李晨印象中,那是个容貌秀丽、举止得体、且颇有几分心机与才情的少女,楚玉也曾提过她处事伶俐。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现在的李晨,身边不缺出色的女子,更不缺需要处理的政务。 这联姻,更像是一桩必须认真对待的政治交易,而非李晨此刻有太多心力去期待的“喜事”。 沉默良久,李晨睁开眼,看向下首坐着的郭孝和苏文,又将目光投向安静侍立在侧、正在为他整理另一摞文书的楚玉。 李晨拿起那封信,递了过去。 “奉孝,子瞻,你们看看。还有玉儿,你也看看。” “江南杨素,来信恭贺,然后……提出了联姻,想把那位杨素素姑娘,正式送进王府。” 郭孝和苏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玉接过信,先快速浏览一遍,然后默默递给郭孝。 郭孝看得仔细,苏文也凑近一同观看。 片刻后,郭孝放下信纸,捻须不语,似在思量。 苏文则微微皱眉,看向李晨:“王爷似乎……对此事兴致不高?” 李晨苦笑一声,也不隐瞒:“确是如此。不瞒二位先生,如今诸事缠身,千头万绪。这联姻之事,看似锦上添花,实则又要牵扯不少精力去平衡内外。且……说句实话,如今潜龙基业,似乎也不再急需通过一桩婚姻去换取什么关键之物。江南的助力固然好,但……” 李晨没有说完,但郭孝和苏文都听懂了。 王爷觉得,如今的潜龙,有底气对某些“锦上添花”甚至是“带有附加条件的好处”保持一定的审慎甚至疏离感了。 这是一种实力增长后自然的心态变化。 郭孝沉吟着,缓缓开口:“王爷的心境,孝能理解。如今我潜龙,确非昔日需处处借力之时。王爷日理万机,对此等‘添事’之举感到烦扰,亦是常情。” “然而,王爷,此事恐不能仅以‘烦扰’视之,亦不能简单以‘是否需要’来衡量。” “杨素此信,看似恭贺提亲,实则是一次正式的外交表态与利益捆绑。其提及江淮牵制、河套调停之功,既是表功,也是提醒我们欠着江南人情。提出联姻,则是要将这份人情往来,升格为更稳固的姻亲联盟。这是在为未来布局。” “江南富甲天下,水网纵横,人才荟萃,且与我潜龙并无直接地缘冲突。” “杨素此人,老谋深算,荀文若更是当世奇谋。与他们结盟,纵不能使我潜龙实力瞬间暴增,却能带来诸多隐形的便利与安全保障。” “比如商贸,江南是我潜龙货物(如水泥、精酿、北地皮毛)最重要的潜在市场之一,也是我们获取南方物产、技术的通道。比如人才,江南文风鼎盛,若能通过联盟吸引部分江南人才北来,或促进交流,对北大学堂亦是增益。” “再比如大局,有江南这个盟友在侧,无论是朝廷中的宇文卓,还是北地的燕王,亦或将来其他变数,行事都需多掂量几分。此乃长远之利,润物无声,却不可或缺。” 苏文也点头附和:“奉孝兄所言甚是。王爷,如今我潜龙看似稳固,实则四面皆需用心。东有宇文卓虽败势微,但百足之虫;北有燕王新败含怨,亟待恢复;西凉董璋初统,其心难测;朝廷(柳氏)虽示好,亦有其算计。” “江南主动递出橄榄枝,且姿态放得不低(言明不求高位),若断然拒绝或冷淡应对,恐令杨素、荀贞心生芥蒂,以为王爷得志便骄,不愿与之共利。这绝非智者所为。” “至于王爷所虑之‘牵扯精力’……此事具体操办,自有礼法规制,玉儿夫人亦能妥善安排内宅。杨素素姑娘已在府中一段时日,想必已熟悉规矩,入府后当不至于生出太多事端。王爷只需在关键节点出面即可,无需事事躬亲。” 李晨听着郭孝和苏文的分析,心中的烦躁稍减,理智渐渐占据上风。 他知道二人说得对,政治婚姻的本质就是利益捆绑与风险对冲。 自己可以觉得麻烦,但不能因个人情绪而做出不理智的决策。 李晨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楚玉:“玉儿,你觉得呢?杨素素那姑娘,你接触得多些。此事关乎内宅安宁,你的看法至关重要。” 楚玉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文书,走到李晨身侧,温婉一笑,从容道:“夫君,郭先生、苏先生从大局着眼,所言甚是。江南此番联姻,确有深意,于我潜龙利大于弊,当允。” “至于杨素素本人……妾身这段时日观察,确是个妙人。不仅容貌姣好,更难得的是心思玲珑剔透,识文断字,通晓算账,处事有度,且颇有主见。” “她在齐家院这些日子,安分守己,将分内之事做得极好,与各院姐妹相处也颇为得体。偶尔闲谈,能感觉出其见识不凡,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荀文若送她来,眼光倒是毒辣。” “夫君如今是唐王,身份不同往日。王府之内,多几位妹妹侍奉,开枝散叶,亦是常理,更能显我王府兴旺之气。只要姐妹们和睦,各安其分,夫君又何须过于担忧内宅之事?妾身身为正妃,自会妥善安排,定不让夫君为这些琐事烦心。” 楚玉的话,既从大局肯定了联姻的必要,又从内宅管理的角度消除了李晨的顾虑,更以“王府兴旺”为由,给了李晨一个顺理成章接受的理由。 语气温柔而坚定,处处体现着正室主母的担当与智慧。 李晨看着楚玉,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与感激。 有大玉儿这样的贤内助在,确实让他省心许多。 再回想郭孝与苏文的分析,李晨知道,自己的“倦怠”与“不感兴趣”,在这复杂的局势面前,需要暂时搁置。 利益、大局、长远、安抚盟友、甚至王府的体面……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奉孝、子瞻洞察深远,玉儿思虑周全。”李 “江南此番美意,确不宜推却。联姻之事,可允。” “子瞻,劳你与礼房之人,斟酌回信。语气要谦和感激,同意婚事,表明愿与江南永结盟好。杨素素姑娘,可聘为‘夫人’,具体仪程,参照王府规制,与江南使者商议着办,不必过分奢华,亦不可失礼。至于婚期……” “如今事务繁多,可稍延后些,待秋收之后,诸事稍缓再定。如何?” “文明白。会妥善措辞,既全江南颜面,亦显我王府气度。婚期安排,亦会与江南使者妥协商议。” “王爷从善如流,明见万里。此桩婚事一定,我潜龙与江南,便算是真正坐在了一条船上。未来风波,亦可多一分依仗。” 第463章 我会不会步秦始皇,隋炀帝的后尘? 仲夏六月末,潜龙城的暑气渐盛。 然而在北山脚下那处戒备森严的勘探营地内,气氛却比天气更加炽热。 持续了近两个月的秘密勘探,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阶段汇报。 依旧是李晨的书房,窗外蝉鸣聒噪,室内却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墨问归、老钱,以及几名核心勘探队员代表肃立在下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激动与亢奋。 他们面前,是厚厚一摞新绘制的图纸、水样分析记录、岩层取样报告,以及一份墨问归亲笔撰写的、长达数十页的总结陈情。 李晨、郭孝、苏文三人围在书案前,一份份材料仔细翻阅。 图纸线条清晰精准,标注密密麻麻,清晰地勾勒出一条庞大复杂的地下脉络。 那不是想象中的、完整的人工开凿运河,而是一幅更为惊人、也更为原始的地质与古人智慧交织的图景。 “王爷,郭先生,苏先生。”墨问归的声音因连日劳累而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亢奋。 “经过这两个月的反复探查、测量、比对,现已基本查明,北山水库之下,确实存在一条规模极其庞大的古地下水脉!” “其主干道宽处可达三至五丈,窄处亦有一丈有余,深度距地表平均在十五到三十丈之间,自西北向东南蜿蜒,贯穿我潜龙城及周边大片区域之下。其水流量之丰沛,水质之优良,远超我等此前最乐观的估计!” “最关键的是,根据水流走向、岩层裂隙分布,以及古人留下的那些指向性刻痕,我们大致推断出,这条大水脉,在潜龙城西北方向约二十里外,黑石岭的北侧山脚下,极有可能存在一个天然的、或者因地质变动形成的薄弱出口!” “只是出口上方,被厚厚的岩石层和山体完全压住了,水流无法涌出,才在地下形成如此巨大的潜流。” “古人……或者说,前代试图利用此水脉的先民,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我们在黑石岭附近地下岩层中,发现了更多、更集中的人工开凿痕迹,以及一些类似爆破(可能是火攻或某种原始方法)试图破开岩层的迹象。种种证据表明,他们曾试图在这里打通出口,引水出地,但……” “但或许是受限于当时的技术、工具,或许是遭遇了难以克服的地质难题(如岩层过于坚硬或结构复杂),又或许是突遭变故(天灾、战乱),这项伟大的工程,最终半途而废,只留下那些沉默的刻痕和未竟的凿孔,证明他们曾为此努力过。那条庞大的水脉,依旧沉睡于地下,直至今日。” 李晨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黑石岭北侧出口”那个朱砂标记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郭孝和苏文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一点。 老钱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王爷,诸位先生!如果……如果我们能用火药,炸开黑石岭北侧那处关键岩层!哪怕只是炸开一个口子!地下那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庞大水脉,便会如同困龙出渊,顺着地势,汹涌而出!” “水流冲出后,我们可以顺势引导、疏浚,沿着黑石岭与潜龙城西侧之间的天然洼地,开挖一条人工河道!” “这条河道,完全可以贴着潜龙城西、南两侧外围挖掘,稍加拓宽加深,便能形成一条宽达数丈、活水不断的天然护城河!这比任何人工挖掘、依赖季节雨水的护城河,都要强大百倍!” “这护城河的水,我们可以通过预设的水闸、沟渠,接入潜龙城现有的灌溉和供水网络,彻底解决水源之困。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继续疏浚、开挖,让这条新生的‘潜龙河’一路向东,进入晋州平原,利用现有的一些河道基础加以改造连接……” “最终,这条河可以一直向东,连通到流入江南的大江支流!” “王爷!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从潜龙城,可以坐船,顺流而下,直抵江南!意味着我北地的货物、兵员,可以通过这条水路,更便捷地与南方沟通!这不仅仅是解决水源,这是……这是打通了潜龙的任督二脉,是连接了内陆与大江、乃至未来可能通达大海的黄金水道啊!” “通江达海……” 苏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血色瞬间涌了上来,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桌沿。 作为一个精于内政、深知交通商贸重要性的谋士,苏文太清楚一条稳定、可通航的水道,对一个势力意味着什么! 那是经济的血脉,是兵员物资调动的快速通道,是影响力延伸的无形触手! 远比崎岖难行的陆路、受制于季节气候的现有小河道,要强大太多! 郭孝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精光爆射,脑海中瞬间推演出了无数种可能性。 商贸的爆发式增长,对江南影响力的渗透,战略机动的极大增强,沿岸城镇的兴起……这确实是一条足以改变北地乃至天下格局的“巨龙”! 李晨同样被这宏大的构想冲击得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养一二十万人口?那都是小事! 这条河若真能修成,潜龙城将成为连接北地、晋州、乃至辐射江南的水陆枢纽! 其战略价值、经济价值、政治价值,简直无可估量! 通蜀路固然重要,但更多是连接盟友、保障侧翼的军事要道。 而这条“潜龙河”,是真正能滋养万物、带动整个势力腾飞的经济命脉! 其功业,确有可能超越通蜀路,名垂青史! 就在激动几乎要冲昏头脑的瞬间,李晨的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冰冷的闪电,骤然浮现出两个沉重如山的名字,两段血迹斑斑、教训惨痛的历史! 秦始皇,嬴政! 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书同文,车同轨,何等雄才大略! 可那绵延万里、耗尽民力、白骨累累的巍峨长城,最终却成了压垮大秦帝国的一根重要稻草! 孟姜女的哭声,仿佛穿越时空,在耳边隐约回响。 隋炀帝,杨广! 开凿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加强控制,促进交流,功在千秋! 可那急于求成、征发无度、视民如草芥的疯狂工程,直接点燃了天下反隋的烈焰,将强盛一时的大隋帝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运河两岸,埋藏着多少征夫的冤魂? 这两位皇帝,他们所推动的工程,从长远看,无疑都具有伟大的战略意义。 秦始皇的长城,抵御了北方游牧民族数百年的侵扰;隋炀帝的大运河,成为了后世王朝维系南北的经济生命线。 他们的眼光,不可谓不长远。 但是,他们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忽视了民力的极限,漠视了百姓的痛苦,在错误的时机,用错误的方式,强行推进了超越当时国力所能承受的超级工程! 结果呢? 长城犹在,运河长流,可大秦二世而亡,大隋国祚短暂! 那些本意为巩固江山、造福后世的壮举,反而成了加速王朝崩溃的催化剂!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晨的后背。 方才的激动与热血,如同被冰水浇透,迅速冷却下来。 李晨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条被老钱勾勒出的、充满希望的蓝色弧线上,但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狂热,只剩下深沉的审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这条“潜龙河”的构想,比通蜀路宏大百倍,所需的民夫、钱粮、时间,也必然要多出百倍! 通蜀路已有蜀地人力支援,且主要是险峻路段的开凿。 而开凿一条连接潜龙城、贯穿晋州、最终通江达海的大运河? 那需要动员多少青壮? 耗费多少粮食? 持续多少年? 期间,春耕秋收怎么办?现有的军事防御、内政治理、其他建设会不会被拖垮? 潜龙城如今的底子,比之一统六国后的大秦如何? 比之继承北周、南陈遗产的强隋又如何? 差得太远太远! 潜龙不过刚刚整合晋州,新得河套,盟友关系尚需巩固,内部建设千头万绪。 在这个时候,倾尽全力去搞这样一个超级工程…… 李晨仿佛看到了无数衣衫褴褛的民夫在皮鞭下哀嚎,看到了仓库中本就不甚丰盈的存粮飞速耗尽,看到了农田因缺乏劳力而荒芜。 看到了军队因后勤不继而士气低落,更看到了潜伏在四周的敌人(宇文卓、燕王,甚至可能包括态度微妙的朝廷和其他势力)趁机发难,看到了内部因沉重的劳役而可能激化的矛盾……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腾飞的巨龙? 这分明是一条可能将整个潜龙基业拖入深渊的“绞索”! 书房内的兴奋气氛,因为李晨骤然变得凝重、甚至有些苍白的脸色而迅速冷却。 郭孝最先察觉到李晨的异样,眼中的狂热迅速退去,转为深思。 苏文也从激动的云端跌落,看着李晨沉重的表情,心中猛地一紧。 墨问归和老钱等人脸上的兴奋也僵住了,不解地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唐王。 良久,李晨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将自己心中那沉重的顾虑,问了出来: “奉孝,子瞻,墨先生,钱伯……你们说,我们若真举潜龙、晋州乃至更多之力,去开凿这条‘潜龙河’……会不会……步了那修长城的秦始皇,和开运河的隋炀帝的后尘?” “会不会……工程未半,而潜龙……已先亡?” 第464章 “隋炀帝”是谁? 李晨那句“步秦始皇、隋炀帝后尘”的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寂静的书房内炸响。 将所有人从对宏伟蓝图的狂热幻想中,狠狠拽回了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 秦始皇,在场众人皆知。 书同文,车同轨,北筑长城,南征百越,一统六合,功盖千秋。 然其晚年苛政,徭役繁重,戍卒叫,函谷举,偌大帝国土崩瓦解于顷刻之间。 长城巍峨依旧,可大秦何在?这教训,史书斑斑,读来令人心悸。 可“隋炀帝”是谁? 郭孝、苏文、墨问归乃至老钱,都露出了茫然之色。 大炎之前是前赵,前赵之前是混乱的南北朝,再往前才是短暂的大晋……史书所载,似乎并无一个国号为“隋”的大一统王朝,更遑论一位因修运河而亡国的“炀帝”。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困惑而沉重的呼吸声。 李晨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这个时空的历史轨迹与他所知并不完全重叠,“隋”或许不存在,或许国号不同,但类似的教训,在历史的长河中,定然以不同的面貌上演过。 李晨定了定神,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既能说明白那沉重教训,又不暴露自身最大秘密的解释。 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与反思的意味: “或许……是我记混了某本野史杂谈,或是前朝某个短暂王朝的隐秘旧事。名称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事。” “我说的这位‘炀帝’,姑且这么称呼吧。其人也曾雄才大略,继位时国力堪称强盛。其最大功业,便是倾举国之力,开凿了一条纵贯南北、连接数大水系的大运河,意图‘控扼天下,通漕利商,功在千秋’。” 李晨的描述,让郭孝等人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刚才老钱勾勒的“潜龙河”蓝图,心中都是一紧。 “运河构想,不可谓不高明。若能成,确为万世之利。” “然此帝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为求速成,不顾农时,不惜民力。数百万民夫被强征,自带干粮工具,在皮鞭驱役下,于严冬酷暑中开山挖河,死者枕藉,白骨盈野。” “国库积蓄,为供工程,消耗一空。沿途州县,为凑足钱粮民夫,横征暴敛,民不聊生。” 李晨的叙述,仿佛带着血腥与哀嚎,让书房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郭孝、苏文脸色发白,他们精通政务,太清楚这样规模的强行征发意味着什么。 “运河,最终是凿通了。” “龙舟可直下江南,漕粮可北运京师,南北货物往来便利。然运河两岸,已是饿殍遍地,怨声载道。此帝犹自巡幸江南,极尽奢华。” “最终,民怨沸腾,烽烟四起,强盛帝国,二世而亡!那条耗尽无数生命、寄托着‘千秋功业’的运河,通航之日,便成了帝国崩塌的丧钟!” “诸位!前车之鉴,血迹未干!秦始皇修长城以御外侮,本意是保境安民,结果如何?” “这位‘炀帝’开运河以利天下,本意是富国强兵,结果又如何?非是长城无用,非是运河无益!而是他们罔顾民力之极限,漠视百姓之生死,在错误的时候,用了错误的方法,去追求一个看似正确的目标!最终,功业成了墓碑,善政化为暴政,强国沦为焦土!” 李晨深吸一口气,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朱砂标记——“黑石岭出口”: “今日,我们面对这条地下巨龙,这可能的‘潜龙河’,难道不该扪心自问吗?我们的根基,比之一统六国后的大秦如何?比之那位‘炀帝’继位时的强盛王朝如何?” “我们的民力、财力、粮草、外部环境,可能支撑我们在维持春耕秋收、保障军备边防、安抚新附之地、应对四方强敌的同时,再发动数万乃至十数万民夫,耗时数年甚至十数年,去开凿这样一条浩大工程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头。 方才被宏大蓝图激起的狂热,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冷汗涔涔的后怕与深入骨髓的反思。 是啊,潜龙看似发展迅速,但底子依旧单薄。 晋州新附,河套待垦,西凉是盟友非直辖,蜀地是姻亲需维系,朝廷、宇文卓、燕王、江南……四周强邻环伺,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此刻若举全力于一项旷日持久的超级工程,无异于将自身最脆弱的软肋,暴露在所有敌人面前! 郭孝最先从震撼中恢复过来,这位“鬼谋”脸上已是一片肃然,眼中充满了对李晨更深一层的敬佩与后怕。 主公不仅能看到机遇,更能看到机遇背后那致命的陷阱! 这种超越时代局限的洞察力与克制力,何其难得! “王爷……不,主公!”郭孝改了称呼,语气郑重。 “主公此言,振聋发聩!是孝等被这‘地下巨龙’迷了眼,险些铸成大错!只看到了‘利在千秋’,却忘了‘祸在眼前’!若真急功近利,强行推动,恐怕……恐怕潜龙未得腾飞,便已筋骨尽断,为人所趁!孝,惭愧!” 苏文也长揖到地,声音发颤:“文……文亦目光短浅,只算水账、经济账,却忘了算这最要紧的‘民心账’、‘国力账’!主公以史为镜,当头棒喝,文如梦初醒!此工程,确非眼下所能为!” 墨问归和老钱等人更是汗流浃背,他们只从技术角度看到了可行性,却从未想过这背后需要付出的、可能压垮整个势力的恐怖代价。 李晨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过于自责。 “诸位不必如此。发现此水脉,规划此河道,功莫大焉!这绝非错误,而是为我们指明了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发展方向!是一条真正的‘腾飞之路’!” “我所虑者,非是此事不该做,而是‘何时做’、‘如何做’!我们与秦始皇、与那位‘炀帝’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知道他们失败在何处!” “他们败在不顾民力,强征暴敛;败在急于求成,忽视民生根本;败在将一项需要数代人接力、需要国力稳步支撑的长远工程,妄想在一代人手中,用铁与血强行完成!” “我们知道了‘毒’在哪里,便能设法避开!” “所以,我的想法是:分清缓急,谋定后动,火候不到,绝不出锅!” “眼前最急迫的,是什么?是潜龙城及周边日益凸显的水源之困!所以,黑石岭出口,要炸!但目的,不是立刻开凿运河,而是将地下之水,安全可控地引出来,解决我们当下的燃眉之急!” “炸开岩层,引出水流,顺势引导形成护城河,并接入现有供水网络。这是第一步,也是我们必须走好、且有能力走好的第一步!所需人力,可控制在数千之内,利用农闲时节,以工代赈,给予充足钱粮报酬,绝不能影响春耕秋收!工期,力求在一年之内完成主体。此乃‘救急’之策,目标明确,投入可控。” 郭孝和苏文连连点头。 这个目标务实多了,以潜龙目前的组织能力和物资储备,完全有能力在不伤筋动骨的情况下完成。 “那么,那条通向晋州、连通大江的‘潜龙河’呢?” “那是‘长远’之谋,是‘腾飞’之翼,但绝不是现在就该全力扑上去的赌注!” “修那样的长河,需要持续动员十万甚至数十万青壮,需要海量的粮食、工具、钱帛支撑,需要强大的中央调度能力和稳定的外部环境。这些,我们现在有吗?没有!”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有?” “等!等我们的粮食多到仓库爆满,等我们的工坊能产出更高效的工具,等我们的百姓真正安居乐业、人力有富余,等我们的外部威胁基本解除,或者我们强大到无人敢趁机捣乱的时候!” “甚至,我们可以想得更远一些。靠人力肩挑手挖,去完成那样的工程,终究是事倍功半,消耗太大。若是……若是将来,我们能造出不需要人力、或者极大节省人力的‘机械’呢?” “比如,可以自己挖土运石的‘铁牛’?可以日夜不停抽水的‘铁龙’?若有了那些,开凿运河的代价,将大大降低,速度将大大加快!” “机械?”郭孝、苏文、墨问归都愣住了。 这个概念超出了他们的认知。铁牛?铁龙?那是什么? 李晨知道说多了,点到即止:“此乃后话,是我一些不成熟的胡思乱想。墨先生精通匠造,或许未来可以朝这个方向琢磨一二。” “我的意思是,那条‘潜龙河’的宏伟蓝图,我们把它画下来,记在心里,作为长远国策。但具体动工,必须等待时机成熟——要么,我们国力强盛到可以承受人力消耗;要么,我们有新的、更高效的办法来替代纯粹的人力苦役!” “简而言之,便是:眼前事,尽力做;长远谋,耐心等。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将一项可能需要数代人完成的伟业,分解成我们这一代人能够承担、并且必须做好的几个步骤。第一步,就是把水引出来,解了渴。后面的,留给儿孙,留给更强的国力,留给……或许会出现的‘机械’奇迹。” 书房内,众人久久沉默。 都在消化着李晨这番既有沉重历史教训,又有清晰现实规划,甚至还带着一丝朦胧未来憧憬的话语。 郭孝最先长叹一声,心悦诚服地躬身:“主公深谋远虑,思接千载,孝……五体投地。此‘眼前与长远’之分,‘救急与腾飞’之别,实乃治国至理!便依主公之策,先炸山引水,解决当务之急。至于那通江达海的‘潜龙河’……且让它在地图上,再沉睡些年月吧。待我潜龙真正羽翼丰满,筋骨强健之时,再唤醒它,亦不为迟!” 苏文也重重点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务实的精光:“文明白了。接下来,便与墨先生、钱伯详细规划炸山引水、修筑护城河及连接现有水网的具体方案。务必求精求稳,不扰民生,不伤国力!” 第465章 素素才情动君心 夏末秋初,北大学堂内的银杏叶边缘已开始泛起浅浅的金黄。 午后散学,学子们抱着书卷嬉笑着离去,学堂渐渐安静下来。 杨素素收拾好自己那间小小教习室的笔墨,锁好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专为她在学堂附近安排的独立小院,而是脚步迟疑了一下,转身朝着齐家院的方向走去。 自从江南联姻的信函送达,唐王府正式回复应允,并初步定下秋收后迎娶的日子,杨素素的身份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不再是齐家院内身份模糊、需小心行事的“侍女”,而是即将正式入府的“杨夫人”。 楚玉体恤,也为了避免婚前尴尬,早早就将她从齐家院内宅迁出,安排到北大学堂附近一处清静雅致的小院居住。 并询问了她的意愿,是否愿意在学堂中担任一份教职,也算人尽其才。 杨素素选择了算学和格物两科的助教。 她本就聪慧,家学渊源,在江南时便接触过不少算经和杂学,教导蒙童和基础班的学生绰绰有余。 这份差事让她有了独立的空间和正当的身份,不再像过去那样时刻身处齐家院内宅的微妙氛围中,对她而言是种解脱。 学堂里单纯的环境、学子们求知的眼神,也让她心境平和不少。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杨素素的心却始终悬着,难以真正踏实。 夜深人静时,江南叔父杨素与荀贞先生送她北上的叮嘱、使命,齐家院内各位夫人或明或暗的打量,自己未来在这座王府中的位置……种种思虑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的婚姻,从始至终都是一场政治交易。 江南需要一根扎在唐王府更深的钉子,需要更稳固的联盟纽带。 她杨素素,便是那根钉子,那条纽带。 唐王李晨应下婚事,也多半是出于大局考量,而非对她杨素素本人有多少情意。 入府之后,她将如何自处?是甘心只做一个传递消息的“耳目”,一个代表江南的“摆设”,还是……能有更多的可能? 杨素素不甘心。 她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她有才学,有心气,有抱负。 荀贞先生送她来,固然是当“暗子”,但何尝不是看中她的机变与能力,希望她能真正在唐王身边发挥影响? 若仅仅满足于当一个有名无实、甚至可能被冷落忽视的“夫人”,如何对得起江南的栽培?又如何实现自己的价值? 这种不安与渴望,在心中酝酿已久。 杨素素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唐王李晨看到自己“不同”之处的机会。 不是作为江南的礼物,而是作为杨素素本人。 而放眼整个潜龙城,能给她创造这个机会,或者说,能理解她这份心思并愿意提供帮助的,似乎只有那位端方大度、洞悉人心的正妃,楚玉。 杨素素来到齐家院,求见楚玉。 楚玉正在“栖梧苑”的小花厅里,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核对着什么,见杨素素来,放下账册,温婉一笑:“素素来了?快坐。在学堂那边可还习惯?” “回王妃,一切都好。学堂清净,学子们也很用功。” 楚玉何等敏锐,看出杨素素有心事,便挥手让丫鬟退下,只留两人在花厅内。 楚玉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柔声道:“素素,你我是旧识,不必拘礼。可是有什么烦难?或是……对秋后之事,心中有所忐忑?” “王妃明鉴。素素……心中确实不踏实。王爷应允婚事,乃是顾全大局。素素深知自己身份特殊,入府之后,恐难自处。素素不愿……不愿仅仅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或是一个只知传递消息的‘客人’。素素……想为王爷,为王府,也为江南,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想让王爷……能看到素素这个人,而非仅仅‘江南杨素素’这五个字。” 杨素素的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不甘、抱负与隐隐的惶恐,楚玉听得明白。 “素素,你有此心,是好事。” “王府之内,姐妹众多,各有千秋。如烟妹妹长于政务,采薇妹妹精于医术,小玉妹妹通晓文墨,秀娥、燕儿妹妹擅长经营,媚儿妹妹更是能统兵征战……王爷用人,向来是看其才德,而非仅仅出身情分。你若想在王府有立足之地,得到王爷看重,确需展现出你独一无二的价值。” “女人的机会,有时是需要自己创造的,也需要一点……恰当的时机。王爷近来为水源、工事、政务所困,心思多在朝外。寻常的请安问候,怕是难入王爷之心。” 杨素素心中一动,微微倾身:“请王妃指点。” “王爷有晚间歇息前,独自在王府后园‘听松亭’附近散步的习惯,那里清静,月色好时,王爷常去。此事知道的人不多。素素你学识广博,心思灵巧,或许……可以有个‘偶遇’。能否让王爷记住你,看到你的特别之处,就看你自己如何把握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要自然,要妥帖,更要……展现你真正所长,而非流于俗套。” 楚玉的话,如同在杨素素心中点亮了一盏灯,也给她指明了方向。 展现真正所长……自然妥帖的偶遇……杨素素心中飞快地思索起来。 转眼数日过去。 这夜恰是十五,一轮圆月如玉盘高悬,清辉洒落,将潜龙城镀上一层朦胧的银霜。 王府后园的“听松亭”坐落在一个人工堆砌的假山之上,周围松柏环绕,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而上,十分幽静。 亭中可俯瞰大半后园景致,夜风拂过,松涛阵阵,确是个静思的好去处。 李晨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通蜀路物资调配的文书,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感到一阵疲惫。 白日里与郭孝、苏文议定了几处炸山引水的细节,又与墨问归讨论了火药安置的初步方案,忙碌了一整日。 此刻夜深人静,便想出来走走,透透气,也让紧绷的思绪松缓些。 李晨未带随从,只独自一人,踏着月色,沿着熟悉的小径,缓缓走向听松亭。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夏末的夜风已带了些微的凉意,吹在脸上,倒也舒爽。 刚走到假山脚下,李晨脚步微顿。 一阵若有若无的、清越婉转的琴音,顺着夜风,从听松亭的方向飘了下来。 琴声并不高亢,带着一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柔美与灵动,在松涛与月色中流转,如清泉漱石,又如珠落玉盘,竟有几分涤荡心神之效。 这么晚了,谁会在听松亭抚琴? 李晨心中疑惑,脚步未停,放轻了些,循着琴音拾级而上。 越是靠近,琴音越是清晰。 弹奏的是一首李晨未曾听过的曲子,旋律优美中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似乎……不仅仅是娱情悦性的雅乐,那节奏隐隐暗合着某种数理般的规律。 登上最后几级台阶,听松亭完全呈现在眼前。 亭中石桌上,摆放着一张七弦古琴。 一位身着月白色轻罗长裙的女子,背对着台阶方向,正端坐琴前,素手轻拨。 月光透过亭檐,洒在她如云的乌发和纤细的背影上,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清辉,与亭外松月浑然一体,宛如画中之人。 琴声在此刻恰到了一个段落,余音袅袅。 那女子似有所觉,停下抚琴,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清晰地照出了她的面容——正是杨素素。 见到李晨,杨素素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意外”与“慌乱”,连忙起身,盈盈下拜:“素素不知王爷在此,深夜抚琴,扰了王爷清静,还请王爷恕罪。” 声音轻柔悦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在这月色松风之中,别有一番韵味。 李晨确实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虚抬了一下手:“无妨。起来吧。是本王随意走走,扰了杨姑娘雅兴才是。这么晚了,杨姑娘怎会在此?” 杨素素依言起身,垂眸敛衽,姿态优雅:“回王爷,素素白日授课,见今夜月色极好,想起幼时在江南,常于月下习琴。一时兴起,便携了琴来此,想温习一二,也……也排遣些思乡之情。” 李晨点点头,目光落在石桌的古琴上:“杨姑娘琴艺精湛,方才那曲,清越动听,似有涤尘之效。不知是何曲目?本王似乎未曾听过。” “让王爷见笑了。方才所弹,并非古谱名曲,是素素自己闲暇时,依据一些……算学韵律,胡乱拼凑的调子,登不得大雅之堂。” “算学韵律?”李晨果然被这个新奇的说法吸引了注意。 将算学与音律结合? “正是。” 杨素素见李晨感兴趣,心中微喜,“音律本与数理相通。宫、商、角、徵、羽五音,其振动频率,长短管径,皆有数理可循。素素愚钝,只是试着将一些有趣的数理序列,比如‘河图洛书’中的数字排列,或是‘勾股弦’的比例关系,转化为琴弦的按位与节奏,看看能否生出不同的韵律美感。方才那曲,便是尝试之一。” 杨素素一边说着,一边看似不经意地,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几下,演示了几个简单的音阶。 “比如这个音,若按寻常定式,当在此处。但若依‘周三径一’(她巧妙地用了这个时代已有的近似圆周率概念)稍作调整,音色便会更圆润些……” “再如这个过渡,若按‘勾三股四弦五’的比例来安排相邻两音的时长与力度,听上去是否会更有一种……和谐推进之感?” 杨素素的解释深入浅出,将枯燥的数理与她指尖流淌出的悦耳琴音结合起来,顿时显得妙趣横生,别具一格。 李晨虽不通音律,但对数理、格物之事向来留心,尤其是杨素素提到的“河图洛书”、“勾股弦”这些,甚至隐约触及了一些简单的数学规律与比例美感,这让他大感新奇。 “不想杨姑娘不仅通晓音律,更精于数理格物,还能将二者融会贯通,生出这般巧思。” “王爷过奖了。不过是些闺中无聊时的胡思乱想,比不得北大学堂诸位先生所授之万一。只是素素觉得,天地万物,看似纷繁,背后或许皆有规律可循。音律如此,水流、机械、乃至人心世事,或许……亦是如此。” “水流?机械?”李晨心中一动。 这段时间,他正为炸山引水、乃至那遥不可及的“机械”念头费神,杨素素此话,似乎意有所指? “听闻王爷近日正为水源之事操劳,欲引地下之水,泽被万民。此乃功德无量之举。素素在江南时,曾随家中长辈见过一些水利工事的图纸,对水之‘势’、‘力’略有浅见。水无常形,因地制流。若能善加引导,借其势,用其力,或许不仅能解渴灌田,还能……生出些别的用处。比如,以水为动力,驱动一些简单的器械,省却些人力。” 杨素素的话,再次精准地戳中了李晨的心思! 水力机械!这正是李晨朦胧设想中,未来或许能替代部分人力、推动更大工程的“钥匙”之一! 虽然杨素素说的只是“简单器械”、“省却些人力”,但这思路,与李晨所想的方向,隐隐吻合! 一个深闺女子,竟能有此见识? 李晨忍不住追问:“哦?杨姑娘对水力器械,也有了解?” 杨素素心知机会难得,按捺住激动:“了解谈不上。只是在江南水乡,见过些利用水流春米、灌溉的翻车、筒车,也曾在古籍杂记中,读到过前代巧匠制作‘水排’(水力鼓风机)、‘水磨’的记载。便想着,水之力,既可用于农工,或许……也能用于筑城开河?当然,这只是素素一点不切实际的空想,让王爷见笑了。” 话点到为止,却足以在李晨心中激起波澜。 这个杨素素,不仅容貌才情出众,竟还对这些“奇技淫巧”、实用之学有如此见解,且能联想到实际工程应用! 这可比单纯的吟诗作对、女红管家,更让此刻的李晨觉得……有价值,有意思。 第466章 李晨北大开讲 月下与杨素素一番关于数理、水利乃至“机械”可能性的交谈,如同在李晨原本就被水源、运河等宏大构想与历史教训反复激荡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更具穿透力的石子。 涟漪扩散,与之前关于“亡国之鉴”的沉重思虑碰撞,渐渐在李晨心中凝聚成一个愈发清晰、也愈发迫切的念头。 连日来,李晨反复推敲着炸山引水的方案,脑海中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条遥不可及的“潜龙河”,以及修筑它所需要的那令人绝望的、如山如海的人力。 民力,确实是基石。 但纯粹依赖人力的堆积,去完成超越时代的伟业,代价太大,风险太高,历史教训太过惨痛。 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杨素素提到“水之力”的利用,提到古籍中记载的“水排”、“水磨”。 墨问归曾钻研过的各种巧械。 自己记忆中那些关于齿轮、杠杆、蒸汽、乃至更基础的物质构成与能量转换的模糊知识…… 一个火花在李晨脑海骤然亮起,越来越清晰:不能仅仅把“民力”看作简单的体力堆积。 真正的、可持续的、能够创造奇迹的“第一生产力”,不是血肉之躯的苦役,而是驱动血肉之躯、乃至能够替代和超越血肉之躯的——知识! 是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规律与方法! 是那个叫“科学”的庞大体统,是数理、是格物、是化学、是那些被这个时代视为“奇技淫巧”或深奥难解的一切真实学问! 潜龙城要发展,要突破水困,要未来有能力去开凿运河、兴办更大规模的工业、实现真正的腾飞,仅仅依靠现有的、从系统获得或自己摸索出的零散技术是不够的。 必须从根子上,改变思维! 必须将“知识”的重要性,提升到与土地、人口、军队同等甚至更高的战略地位! 必须开启民智,播撒火种,培养出一批不仅会执行命令,更懂得思考原理、勇于探索创新的“新式人才”! 李晨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作为穿越者,作为知晓另一条历史轨迹与知识体系的人,他似乎有责任,也有义务,去点燃这第一把火。 不是直接给出蒸汽机的图纸,那太超前,也未必能被理解吸收。 而是要从最基础的原理讲起,描绘一个与当下认知截然不同但又逻辑自洽的宇宙图景,为北大学堂、为潜龙城、甚至为这个时代,打开一扇全新的窗户。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遏制不住。 李晨找来郭孝、苏文、墨问归,还有楚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要在北大学堂的大礼堂,面对学堂的师生、潜龙城的核心官吏、以及所有对此感兴趣的夫人,做一次公开的、系统的讲演。 “不是发布政令,也不是讲授具体技艺。” “我想尝试着,梳理一下我对这天地万物运行之理的一些……粗浅想法。或许能给大家,尤其是学子们,一些不同的启发。关乎未来。” 郭孝和苏文都有些诧异。 主公学问渊博,常有惊人之语,但如此郑重其事地要系统讲学,还是第一次。 墨问归则眼中放光,他早就觉得王爷在许多“匠作之理”上见解非凡,远超时代。 消息传出,引起了不小的好奇与期待。 唐王亲自讲学?讲的还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天地万物运行之理”?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话题。 开讲这日,北大学堂那座新近落成、可容纳数百人的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前排,郭孝、苏文、墨问归、楚玉、柳轻颜、以及几位在城的主要官吏正襟危坐。 幼帝刘策以“学子刘瑾”的身份,坐在学子区域靠前的位置,身边是几位同样获准旁听的优秀学子,小脸上写满了好奇与专注。 杨素素作为学堂教习,也坐在教职员区域,安静地等待着。 礼堂后方及两侧廊下,则挤满了北大学堂各科的学子,以及闻讯赶来的部分潜龙城低级官吏和工匠头目。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之上。 李晨今日未着王服,只穿了一身朴素的青色儒生长袍,显得平易近人。 他走到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李晨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礼堂每个角落。 “诸位先生,诸位同僚,诸位学子。今日在此,李某并非以唐王身份训话,亦非以师长身份授课。李某只想以一个……对这天地万物怀有好奇与探究之心的普通人身份,与诸位分享一些我个人的、或许并不成熟的想法。这些想法,关乎我们脚下的大地,头顶的星空,流动的水火,生长的草木,以及我们手中制造出的种种器物。” 开场的谦逊与定位,让台下众人稍稍放松,好奇心更盛。 “我们常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常’是什么?是老天爷定的规矩?是圣贤书里的道理?或许都是。但今日,我想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个‘常’。” 李晨转身,用炭笔在身后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格物”。 “格物致知。先贤早有此说。格,便是探究,是剖析。我们要探究这世间万物,最基本的‘物’,是什么构成的?” “我们可以想象,天地间一切有形之物,无论山石、流水、草木、乃至你我身体,皆由无数肉眼不可见的、极其微小的‘微粒’构成。这些微粒,种类或许有限,但以不同方式、不同数量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我们看到的万千世界。金、木、水、火、土,或许并非本质,而是这些微粒组合后表现出来的不同‘性情’。” 这个“微粒说”的粗浅概念,让台下泛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尤其是墨问归和部分对物质本质有过思考的工匠,眼睛瞪得老大。 “不同的‘微粒’组合,性情不同。有些组合稳固如山石,有些组合流动似水,有些组合遇热则膨胀升腾,遇冷则凝结下落。” “这‘热’与‘冷’,我们可以看作是一种……流动的‘力气’。火烧木头,木头的‘微粒’重新组合,一部分变成烟(更细小微粒飞散),一部分留下灰,同时释放出大量的‘热力气’。这‘力气’可以推动水变成气(蒸汽),可以让我们感到温暖,未来或许……也能推动更重的东西。” 李晨没有直接说“能量守恒”,但用“力气”的转移与转化来比喻,让听众隐隐摸到了一点门道。 “说到推动东西,就涉及‘力’。” 李晨在黑板上写下“力”字,“我们推车,马拉犁,水冲动水车,这都是力。力有大小,有方向。撬动石头,用的棍子越长越省力,这是‘杠杆’之理;滑轮吊起重物,可以改变用力的方向;齿轮咬合,可以将一种旋转变成另一种旋转,或者改变快慢……这些,都是‘机械’的简单道理。” 李晨用炭笔快速勾勒了几个简单的杠杆、滑轮、齿轮示意图。 “明了这些道理,我们就能设计工具,用更小的力气,去做更大的功。未来,若我们能找到更大、更稳定、更容易控制的‘力气’来源,比如持续燃烧的煤释放的‘热力气’推动水变成强大的蒸汽,再用齿轮连杆传递这股力气……或许,真的能造出不需要牛马、就能自己行走运货的‘铁车’,或者力量远超水车、可以日夜不停开山挖石的‘铁兽’。” “铁车?铁兽?” 台下响起抑制不住的惊呼和交头接耳声,许多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但眼中又闪烁着被这大胆设想点燃的火焰。 墨问归更是激动得身体前倾,拳头紧握。 李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收拢话题,将原理引向实际应用: “明白了万物由微粒构成,懂得了力的转化与机械的放大,我们再回头看水,看火,看我们要做的许多事。” “水为何往低处流?因为有一种无形的‘引力气’(重力)在牵引万物微粒。我们炸山引水,就是利用这股力气。水流动起来,本身就带有‘动力气’。这力气可以推动水车,带动石磨,未来或许也能驱动更复杂的机械,帮助我们加工物料,甚至……辅助开凿河道。” “火药为何能爆炸?是其中某些特定‘微粒’在极短时间内剧烈重组,释放出巨大的‘热力气’和膨胀力气。控制好这重组的过程和方向,就能用它来炸开岩石,而不是伤人毁物。” “诸位,我所讲的这些,不过是浩瀚真理中粗浅的一角。天地之大,奥秘无穷。但我想告诉诸位的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看似繁杂莫测,背后或许都有其可被认知、可被描述的规律。” “这些规律,就是‘知识’。掌握了这些知识,我们就不再是只能听天由命、徒耗气力的愚夫。我们可以更有效地利用水火之力,可以造出更省力更强大的工具,可以更清晰地规划城池水利,甚至可以……尝试去回答那些千古之谜:我们为何能站在地上而不飘走?日月星辰为何东升西落?四季为何轮回?” “北大学堂建立之初,便倡‘经世致用’。这‘用’从何而来?从扎实的‘知’而来!从对天地万物规律的探究中来!我希望,从今日起,在座诸位,无论师长学子,还是工匠官吏,都能将更多的好奇与精力,投入到这‘格物穷理’之中。不要怕想得离奇,不要怕失败尝试。今日一个看似荒诞的想法,或许就是明日改变我们生活的钥匙!” “我们潜龙,起于微末,能有今日,靠的不仅是刀兵农具,更是不断学习、尝试、改进的头脑!未来,我们要养活更多人口,要修筑更宏伟的工程,要应对更复杂的局面,靠什么?不能仅仅指望生出更多的壮丁。我们要指望——生出更多的智慧!掌握更强的知识!将知识,化为实实在在的、能够替代和超越单纯人力的‘第一生产力’!” “这才是潜龙真正的、永不枯竭的腾飞之翼!” 讲演结束,李晨对着台下,深深一揖。 礼堂内,寂静了足足数息。随即,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息! 学子们激动得满脸通红,许多工匠更是热泪盈眶,仿佛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地肯定了他们所从事的“贱业”背后那伟大的意义。 第467章 墨门逢春,天下振动 北大学堂那场石破天惊的讲演结束后,潜龙城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思想激流。 三日后,夜深。 杨素素在独居小院的书房里,对着一盏琉璃罩灯,提笔悬腕,迟迟没有落下。 案头铺开的信笺是江南特制的洒金宣,带着淡淡的梅香。 窗外虫鸣唧唧,月光如水银泻地,她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重量。 那日大礼堂中李晨的声音犹在耳畔回响。 “微粒”、“力气”、“机械”、“第一生产力”……这些词句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碰撞、重组。 作为一个自幼接受江南世家精英教育、又接触过算经杂学的女子,杨素素比在场大多数人更能理解李晨话语中蕴含的可怕深度。 那不是简单的奇思妙想,那是一整套与当下主流认知截然不同的、逻辑严密到令人心惊的世界观与方法论!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在纸上洇开。 杨素素的字迹清丽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慎重。 “叔父大人钧鉴:侄女素素,于北地潜龙城,稽首再拜。” 开头是标准的家书格式,但接下来的内容,却注定要让远在金陵的镇国公杨素与谋主荀贞,彻夜难眠。 “自前次书信后,潜龙事态又有惊人变化。七日前,唐王李晨于北大学堂大礼堂,公开讲学。听者数百,涵盖王府核心、官吏、工匠、学子及内眷。侄女亦在席中。” “唐王所讲,非经非史,非诗非文。其以‘格物穷理’为名,阐述其对天地万物运行之道的……一套完整见解。此套见解,石破天惊,侄女窃以为,古往今来,未之有也!” 写下这十六个字时,杨素素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个评价有多重,但深思三日后,她确信——这绝非夸大。 “唐王首倡‘微粒说’,谓天地万物,皆由肉眼不可见之微小颗粒构成。金木水火土,不过微粒不同组合所显之‘性情’。此言,直指物之本质,破千年五行玄谈之窠臼。” “次论‘力’与‘能’。唐王以‘力气’喻之,谓热、冷、光、声、乃至水火之动,皆为此‘力气’不同显化。此力气可转化、可传递、可积蓄。火烧木,乃木之微粒重组,释放‘热力气’。水从高往低,乃受无形‘引力气’牵引。火药爆炸,乃特定微粒剧烈重组,释膨胀力气。” 杨素素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些概念,她反复咀嚼了三日,越咀嚼越觉得背后隐藏着一个庞大到可怕的知识体系。 “更令人震撼者,唐王由此引申出‘机械’与‘生产力’之论。谓明了杠杆、滑轮、齿轮之理,便可设计工具,以小力做巨功。若能寻得更强更稳之‘力气来源’——如以煤烧水,得强大蒸汽之力——或可造出无需牛马、自行行走之‘铁车’,力大无穷、开山挖石之‘铁兽’。” 墨迹在“铁车”、“铁兽”四字上微微加重。 杨素素知道,叔父和荀先生看到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唐王明言,潜龙欲长远发展,欲行大工程而不蹈暴秦、短隋覆辙,关键不在堆积民力,而在提升‘知识生产力’。谓‘知识’方为‘第一生产力’。掌握天地规律,造就更强工具,方可事半功倍,行千古未有之伟业。” 写到这里,杨素素搁下笔,望向窗外明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震撼,有敬佩,也有一丝隐忧——为江南。 “叔父,荀先生。侄女浅见,唐王此番讲学,其意深远,绝非一时兴起。” “其一,此乃为即将开展之‘炸山引水’工程造势,统一思想,说明为何不能急功近利强开大运河,须循序渐进。其二,更为根本者,唐王在重塑潜龙之‘魂’!其欲将‘格物穷理、经世致用’之风,深植于北大学堂、深植于潜龙官吏工匠学子心中,培育一批通晓新理、敢于创新之‘新式人才’。” “唐王谓‘知识为第一生产力’,实则在说——未来争雄天下,不仅争土地、争人口、争粮草,更要争‘知识’,争‘人才’!北大学堂,便是其争人才、育知识之根基所在!” “侄女斗胆建言:江南‘南大’之筹建,须提速,且办学方向,或需调整。若仍拘泥于经史诗文、传统吏治,恐将来在‘新知识’、‘新人才’之争中,落于下风。唐王已点火,此火若不加以引导应对,或成燎原之势,席卷天下人心向背。” “另,唐王讲学中,数次提及‘勿为秦始皇、隋炀帝’。其心深处,对滥用民力极为警惕。此番‘炸山引水’,规模已定,仅限解决当前水源,绝不冒进。” “侄女观之,唐王行事,确有‘谋定后动、把握火候’之能。秋后之事,侄女自当谨记本分,相机而行。然唐王之志、之学、之思,确非常人可及。江南与之盟,宜深不宜浅,宜固不宜移。望叔父与荀先生深察。” 信写罢,封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牢牢封缄,盖上杨素素私章。 明日一早,这封信将通过江南商队的秘密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往金陵。 杨素素吹熄灯火,却毫无睡意。 她推开窗,望着北大学堂方向那片在夜色中静谧的建筑群,心中默想:李晨啊李晨,你点的这把火,究竟会烧出一个怎样的未来? 同一夜,北大学堂东侧的匠作区。 墨问归的工坊里灯火通明。 这位大匠没有休息,而是将十几个核心工匠、学徒召集起来,围坐在一堆炭火旁。 炭火上架着个小铁壶,水已烧开,噗噗冒着白气,但无人去管。 墨问归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笔记——那是他这几日凭着记忆,拼命记录下的李晨讲学要点,有些地方还画了歪歪扭扭的示意图。 “都听好了!”墨问归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眼神却亮得吓人,“王爷那日讲的,你们听懂了多少?” 工匠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烫伤疤痕的老铁匠迟疑道:“墨师,王爷说的那些……微粒啊,力气啊,听着玄乎,但仔细琢磨,好像……好像有些道理。就像打铁,铁烧红了就软,是不是就是王爷说的‘热力气’让铁的‘微粒’松动了?” “对!就是这个理!”墨问归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站了起来。 “王爷不是凭空胡说!是把咱们平日里模模糊糊感觉到的、说不清楚的道理,给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说明白了!” “王爷说万物由微粒构成!咱们锻铁、铸铜、烧陶、配火药,不就是在摆弄这些‘微粒’的组合吗?只是咱们以前不懂这个理,全凭经验和祖传方子!” “王爷说力可以转化传递!水车为什么能带动石磨?不就是水流的力气通过轴和齿轮传过去了?要是按王爷说的,找到更强的‘力气来源’,造出‘铁兽’……” “那开山挖河,还用得着几万民夫累死累活吗?!” 一个年轻学徒怯生生地问:“墨师,王爷说的那个……蒸汽力气,真能比水力、畜力大那么多吗?” 墨问归停下脚步,盯着炭火上那噗噗冒气的铁壶,缓缓道:“你们看这壶盖。水烧开了,气顶得壶盖跳动。这还只是一小壶水。要是造个巨大的铁容器,烧更多的水,产生更多的气,把这些气引导到一个方向去推东西……” 工匠们顺着墨问归的想象,眼睛渐渐瞪大。 “王爷这是在给咱们指路啊!”墨问归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 “指了一条墨家先贤梦想了千百年的路——以机巧代人力,以智慧省民力!《墨子》里讲‘利天下’,怎么利?光靠嘴说仁爱不够,得造出真正利民的工具!” 墨问归转向北方——那是传说中墨家祖师故地的方向,深深一揖: “祖师在上,墨家沉寂数百年,或许……春天真的要来了。不是靠复刻古制,而是沿着王爷指出的这条‘格物穷理、以知为力’的新路走下去!” 他转回身,目光扫过众工匠:“从明天起,除了完成王爷交代的炸山引水火药和器械任务,咱们要分出一批人,专门琢磨王爷讲的这些道理!试着做小水车,研究齿轮传动效率,琢磨怎么让火烧水产生的气力更大!不要怕失败,王爷说了——‘今日荒诞想法,或是明日改变生活之钥匙’!” 工匠们轰然应诺,眼中都燃起了久违的、属于创造者的火焰。 又过数日,北大学堂图书馆。 这座新建不久的三层楼阁,平日就颇受学子欢迎,收藏了从各地搜集、抄录的各类书籍。 而这几日,图书馆的某一区域,几乎被挤得水泄不通。 那是图书馆顶层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间,门口挂着“格物斋”的木牌。 里面收藏的,正是之前李晨与柳轻颜结合后,系统奖励的那套《万衍百科概要(精编版)》的手抄副本——原本被李晨谨慎收藏在王府密室,副本则放在此处,供经过审核的师生查阅。 以往,这套书虽然珍贵,但因内容艰深晦涩、涉及诸多前所未闻的概念,借阅者并不多。 可自李晨讲学后,情况彻底改变。 “让让!该我了!我都排了半个时辰了!”一个年轻学子挤在人群前,急得额头冒汗。 “急什么!王兄才刚进去一刻钟!”另一个学子死死把着门框。 “别挤别挤!书只有一套,大家轮着看!每人限时两刻钟!”负责管理格物斋的老书吏嗓子都快喊哑了,面前还排着三十多人的长队。 隔间内,一个穿着青色学袍的年轻人正伏在案前,眼睛几乎贴在书页上,手中毛笔在草纸上疯狂记录。 他翻到“力学初解”部分,看到那些关于杠杆原理、滑轮组、斜面省力的图示和公式注解,激动得手指发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爷讲学时说的‘以小力做巨功’,书中写得明明白白!这‘力臂’、‘重臂’、‘力矩’……妙啊!” 外面传来催促的敲门声:“张兄,时间到了!” 年轻人恋恋不舍地合上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摊开的“物质变化简述”章节,那里有关于水在不同温度下状态变化的图示,以及简单的分子运动描述。 他走出隔间时,眼神恍惚,仿佛还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排队等候的学子立刻涌进去,争抢那套还带着体温的书籍。 这样的场景,连日来在格物斋外不断上演。 李晨的讲学,如同给这套《万衍百科概要》注入了灵魂,让那些原本艰涩的文字和图示,突然变得鲜活、可理解、充满诱惑力。 学子们如饥似渴地从中寻找王爷所讲道理的更详细注解,寻找那些可能改变世界的“钥匙”。 消息传到王府书房时,李晨正在与郭孝、苏文商议炸山引水的具体开工日期。 苏文笑着禀报:“王爷,这几日图书馆那边,《万衍百科》的借阅记录翻了十倍不止。不少学子熬夜抄录其中章节,互相讨论。有几个匠作坊的学徒,甚至拿着自己画的齿轮草图,跑到学堂找教习请教计算问题。” 郭孝捻须微笑:“主公那把火,点得正是时候。如今潜龙上下,尤其是年轻一辈,心气都不一样了。不再只盯着科举功名、田亩收成,开始真把‘格物致用’当回事了。” 李晨站在窗前,望着北大学堂的方向,沉默片刻,缓缓道:“火是点了,但能烧多久,烧多旺,还得看咱们怎么添柴,怎么引导。奉孝,子瞻,接下来要做的几件事,得抓紧。” “其一,北大学堂要增设‘格物’、‘算学’专修班,选拔有潜力的学子匠人深入培养。教材……就以《万衍百科》为基础,结合我们已有的技术,组织人手编写更系统、更易懂的讲义。” “其二,匠作坊那边,墨先生若有任何新想法、新试验,只要不耽误炸山引水正事,要给予钱粮物料支持。设立一个‘创新奖励’,凡有实用价值的改进发明,重赏。” “其三,这些新思想、新学问,迟早会传出潜龙,传到天下各处。江南、西凉、朝廷,乃至宇文卓、燕王那里,都会有不同的解读和反应。奉孝,情报方面要盯紧,尤其注意各方对‘知识第一生产力’这个说法的态度。” 郭孝肃然点头:“孝明白。主公此番宏论,犹如巨石投湖,涟漪必远。天下有识之士闻之,反应必是两极——或如获至宝,奋力追赶;或视为异端邪说,竭力抨击。潜龙已成风口,接下来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 苏文补充道:“王爷,还有一事。这几日,城内已有传言,将王爷那日讲学,比作……佛陀菩提树下悟道,老子出函谷关着《道德经》。说王爷给这浑浊世道,开了一条‘务实明理’的新路。” 李晨闻言,苦笑摇头:“过誉了。我不过说了些常识。真正的路,要靠一代代人脚踏实地走出来。” 第468章 李晨争的是千年之道统 金陵城,镇国公府密室。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灯花,映得墙上人影摇曳不定。 杨素与荀贞对坐在紫檀木案几两侧,案上摊开的,正是杨素素那封墨迹犹新的密信。 信纸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微微起毛。 两人已这般静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荀贞终于动了。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隐麟”,缓缓抬起头,脸上罕见的没有半分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惊悸的凝重。 烛光在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中跳跃,却照不透眼底的阴霾。 “国公,”荀贞的声音干涩,仿佛喉咙里塞了沙子,“我们……可能还是低估那位唐王了。” 杨素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盏中上好的明前龙井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荀贞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句“古往今来,未之有也”上,指尖微颤:“素素姑娘眼界才学,你我皆知。她能写下这八字评语,绝非虚言。这封信里描述的……不是寻常的奇思妙想,不是工匠的技艺改良,而是……” 荀贞闭上眼,复又睁开,一字一顿:“而是一整套,足以颠覆千年认知的,新的道统!” “道统”二字出口,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三分。 杨素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碰触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这位掌控江南半壁、富甲天下的镇国公,此刻眉头紧锁,额间的皱纹深如刀刻。 “文若,细说。”杨素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然发白。 荀贞站起身,在狭窄的密室中踱起步来。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自古治学,无非经史子集,无非圣贤道理。格物之说,虽有先贤提及,终究是旁枝末节,是‘术’,不是‘道’。” “可李晨此番讲学,把‘格物穷理’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说万物由微粒构成,说力可转化传递,说机械能代人力——这些,都是在试图用一套全新的、基于观察与推理的体系,来解释天地万物的根本运行法则!” “这不是在讲技艺,这是在建立新的学问根基!是在告诉天下人——认识世界,不必全靠圣贤书,不必全靠玄谈感悟,可以通过观察、实验、推理、计算!可以通过掌握‘规律’,来改造世界!” “国公,您想想,”荀贞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若这套学问真能立起来,真能被证明有效——能造出更省力的工具,能产出更多的粮食,能筑起更坚固的城池,甚至……真能造出那‘铁车’、‘铁兽’!那天下读书人、工匠、乃至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去追捧谁?会去信奉哪套道理?” 杨素脸色彻底变了。 荀贞走到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那句“知识为第一生产力”上: “争土地、争人口、争粮草,这些我们江南都不怕。江南富庶,水网纵横,根基深厚。可李晨现在要争的,是‘知识’,是‘人才’,是天下人心向背!是要用这套新学问,培养出一批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新式人才’!北大学堂,就是他的根基!” “更可怕的是,李晨把这套学问,和‘利天下’、‘省民力’、‘不蹈暴秦短隋覆辙’直接挂钩!他在塑造一种形象——他李晨,不是穷兵黩武的枭雄,而是通晓天地至理、真心为民谋福的明主!是在走一条既务实进取、又关爱民生的‘新王道’!” 荀贞颓然坐回椅子,苦笑道:“学他、防他、不怕他……我之前定这三策时,以为李晨不过是个善于经营、运气不错的乱世豪杰。如今看来,我荀文若,不如他!远远不如!我看的是十年二十年之争,他李晨……看的是百年千年之道统!” 密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哔剥作响。 良久,杨素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文若,依你之见,江南该如何应对?” 荀贞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决断:“三条路,必须立刻走。” “第一,南大筹建,不能再按原计划。不能只办成另一个国子监,只教经史诗文、吏治典章。必须增设‘格物’、‘算学’、‘匠作’等科!教材……立刻派人去北地,不惜代价,搜集北大学堂所用的一切讲义、笔记,尤其是那套《万衍百科概要》!” “第二,加大往北地派遣学子的力度。不仅要商队的人,要派真正的才俊,去北大学堂‘求学’。名义是交流学问,实则是学习、消化、甚至……设法带回来。李晨既然开门办学,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去学!” “第三,对潜龙的联盟,必须进一步加深,尽快落实。素素姑娘的婚事,要办得体面隆重。江南不仅要成为潜龙的盟友,更要成为李晨这套新学问的‘共倡者’——至少表面上要如此。我们要让天下人觉得,江南与潜龙,是在共同探索这条‘新路’。” “当然,暗地里,该防的要防,该争的要争。但在大道统之争面前,地盘的些许得失,反而可以暂时让步。重要的是,江南不能在这场思想变革中掉队,更不能被塑造成‘守旧顽固’的形象。” 杨素默默听完,长叹一声:“就依文若之策。明日我便召集幕府,商议南大调整之事。派往北地的学子名单,文若亲自拟定。至于联姻……” 杨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希望素素那孩子,真能在那边站稳脚跟吧。” 烛火摇曳,映照着江南两位最高决策者凝重而决绝的脸。 他们知道,一场不同于刀光剑影、却可能更加深远彻底的战争,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几乎同一时间,西凉金城。 相比金陵密室的凝重,金城将军府的书房气氛要轻松得多。 窗外传来校场士卒操练的呼喝声,还有驼铃隐隐从远处集市飘来。 晏殊——那位白衣如雪、被称作“白狐”的天下谋士,正悠闲地靠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手里捧着一卷新到的《北地学刊》。 这是北大学堂最近开始刊印的一种册子,上面收录了一些讲学摘要和学子文章。 董璋坐在主位,面前摊着西凉各郡的秋粮预估奏报,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晏殊。 “先生,”董璋终于忍不住开口,“潜龙那边传来的消息,您也看了。李晨那番讲学,当真……当真如此了得?金陵那边,据说杨素和荀贞都被惊动了。” 晏殊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酥油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了得?自然了得。能把荀文若那等人物惊得说出‘不如他’三个字,普天之下,恐怕也就李晨独一份了。” “那……我们西凉该如何应对?是否也要效仿,在金城设学宫,讲这些新学问?” “设学宫?讲学问?”晏殊轻笑摇头,将书卷随手搁在案上,“三王子,西凉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粮草、兵甲、稳固的民心、还有……时间。” “不错。”晏殊坐直身子,眼神清明,“西凉新统,根基未稳。东有宇文卓虽败犹存,北面燕王、草原诸部也未必安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能增强实力、稳住局面、让百姓吃饱穿暖的东西。” 晏殊指了指那卷《北地学刊》:“李晨讲的道理,高不高明?高明。是不是未来大势?很可能是。但西凉现在,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底蕴,去跟他争什么‘道统’,争什么‘千年学问’。” “那……”董璋疑惑。 晏殊笑容更深,吐出两个字:“拿来。” 董璋一怔。 “江南荀文若定了三策,学他、防他、不怕他。” 晏殊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两根,只留一根食指,“我们西凉,不需要那么复杂。就两个字——拿来。四个字——拿来就用。” 晏殊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校场上操练的士卒:“李晨造出了更好的农具?买!或者派人去学,回来仿造!北大学堂编出了更实用的算学教材?抄!送我们的匠户子弟去潜龙学习!炸山引水的火药技术、筑路修桥的水泥配方……只要李晨肯卖肯教,我们西凉就敢买敢学!” “什么佛陀菩提树下悟道,什么老子出函谷关着《道德经》,” 晏殊转身,白衣在窗外照进的阳光下泛着光,语气洒脱,“我不争那个虚名。李晨愿意探索新道理,那是他的路。西凉的路,是踏踏实实,用一切能用的办法,尽快强起来。” “他开他的学堂,讲他的微粒力气。我西凉,只关心这学问能不能让地里多打粮食,能不能让工匠造出更锋利的刀、更坚固的甲,能不能让商路更通畅、让库房更充实。” “等西凉真正兵精粮足、根基稳固了,再去想那些高深的道理不迟。现在嘛……” “就让李晨在前面探路。他探明白了,我们跟着走便是。探路有风险,也可能走错。但跟在后面的,总能省些力气,避开些陷阱。这叫后发优势。” 董璋眼睛渐渐亮起来:“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不争名,只务实利?” “正是。” “而且,李晨这套学问真要推广开来,最先冲击的,是谁?是那些把持经典解释权、高高在上的中原世家大族,是宇文卓那种还要靠‘正统’‘礼法’维系统治的旧势力。对我们西凉这种边陲之地、本就少受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的地方,反而是机会。” “说不定,这场‘道统之争’,还能帮我们西凉,吸引一些在中原不得志、却对新学问感兴趣的寒门才俊过来呢。李晨吃肉,我们跟着喝汤,顺便捡点漏,岂不美哉?” 董璋终于抚掌大笑:“先生高见!如此一来,我西凉既不必耗费心力去争那虚名,又能实实在在得到好处,还能借此与潜龙关系更近——我们越积极学习采用他的新东西,李晨应当越乐意扶持我们。” 晏殊含笑点头:“三王子悟了。所以,写信给唐王吧。就讲西凉对唐王讲学深表钦佩,愿派工匠学子前往北大学堂交流学习,并希望能在西凉试点推广一些新式农具、水利技术。至于酬劳……可以用战马、皮革、药材相抵。姿态放低点,好处要实在。” 晏殊望向东方,那是潜龙城的方向,轻声自语:“李晨啊李晨,你点你的火,烧你的道统。我白狐,就在这西凉边地,冷眼旁观,顺手牵羊。看是你那新学问先席卷天下,还是这旧世的顽石,先磕掉你几颗牙。” “这场大戏,晏某,拭目以待。” 书房外,西凉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沙尘,也带来远方的气息。 天下三谋,对同一场风波的应对,已然显出截然不同的格局与心性。 而这场由李晨点燃的“知识之火”,究竟会如何灼烧这个乱世,又将如何重塑未来的天下格局? 无人知晓。 但波澜,已起。 第469章 通蜀路的进度 八月初,通蜀路工地。 山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上,卷起工地上细密的尘土。 已经初具雏形的道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 远处,那座横跨百丈天险的“通蜀桥”巍然屹立,水泥浇筑的桥墩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桥面尚未完全合龙,几处关键的连接段还搭着密密麻麻的脚手架。 李晨站在一处刚平整出来的路基高台上,眯着眼望向桥的方向。 山风猎猎,吹动他深青色常服的衣摆。身边跟着吴老四、赵铁兰,还有几个工地的管事。 “王爷,您看那边。” 吴老四伸手指向桥梁中段,“最难的悬空浇筑,上月月底已经完成了。现在主要是桥面铺设和两侧护栏。按目前的进度,秋收前后,桥肯定能通。” 吴老四的声音不高,带着工匠特有的笃定。 这个中年汉子,脸上比年初又黑瘦了些,但眼神更亮,精神头十足。 通蜀路这个工程,几乎耗去了吴老四全部心血。 李晨点点头,目光顺着道路向前延伸:“路呢?潜龙境内这一段,什么时候能完工?” “回王爷,”吴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卷磨损严重的图纸,展开指给李晨看。 “从潜龙城西到通蜀桥头,总长一百二十里。眼下已经完成路基平整九十五里,其中六十八里铺了碎石垫层,四十二里浇了第一遍水泥路面。最险的‘鹰嘴崖’‘鬼见愁’那几段,上个月用火药炸开了拓宽,现在正在砌护坡。” “如果秋收后征调的民夫能按时到位,材料供应跟得上,赶在大雪封山前,潜龙境内这一段,应该能全线贯通。大部分路段能铺上水泥,至少是单车道。” 李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吴老四的肩膀:“辛苦你了。这路修得,比我想象中还快。” “王爷过奖了。” 吴老四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又皱起眉头,“不过……潜龙境内好说,咱们人力物料都能调度。难的是蜀地那边。” 吴老四指向桥梁另一端,那片云雾缭绕的群山:“过了桥,就是蜀地东川境内。东川王虽然支持,也派了民夫,但蜀地山势更险,雨水也多。而且……” “而且蜀地刚经过内乱,刘璋残部还没彻底肃清,时有小股人马骚扰。修路的民夫经常被惊扰,进度慢不说,安全也是问题。铁兰将军带人清剿了几次,但那些残兵熟悉地形,打散了又聚,很是麻烦。” 赵铁兰在一旁接口道:“王爷,末将上个月带队剿了三股,斩首四十余,俘虏二十多。但蜀地山深林密,那些人往山里一钻,实在难找。东川王那边也派了兵协防,可效果有限。依末将看,要想蜀地段顺利修通,恐怕得等东川王彻底平定刘璋残部才行。” 李晨眉头微蹙。 通蜀路的价值,一半在潜龙境内,另一大半就在蜀地段。 只有路通了,潜龙和东川、南平才能真正连成一体,物资人员往来才能顺畅。否则桥修得再好,也只是个断头路。 “蜀地段,现在完成多少了?” “不到三十里。而且都是最简单的那段。险要的地方,根本没敢开工。东川那边管事的将领说,保守估计,到明年底能修通就不错了。这还不算铺水泥——蜀地缺石灰石,水泥得从咱们这边运过去,成本太高。” 明年底……李晨心里默算了一下。 现在是八月初, 离明年底还有将近一年半。太久了。 山风呼啸,李晨沉默地望着蜀地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阆中城,看到了那座府邸里,两位即将临产的女子。 刘明月,刘明珠。 那对东川王送来的双生姐妹花,聪慧温婉,去年在蜀地匆匆成婚,自己便因战事紧急返回潜龙。算算日子,现在该是怀孕八个多月了,产期就在九、十月间。 李晨还记得离蜀那日清晨,明月和明珠送到府门外。 明月性子沉静些,只是红着眼眶,递上一个亲手绣的平安荷包。 明珠活泼些,拉着他的衣袖,声音哽咽:“王爷一定要保重,等路修好了,我们……我们就带孩子去看您。” 自己当时怎么说的?好像是拍了拍明珠的手,说:“好好养胎,等孩子生了,路也该修好了,我来接你们。” 如今路还没修好,孩子却要生了。 “王爷?”吴老四见李晨出神,轻声唤道。 李晨回过神,摆摆手:“没事。蜀地段的难处我知道了。这样,你拟个条陈,需要东川那边配合什么,增派多少民夫、护卫,需要咱们这边支援什么物料、匠人,都写清楚。我让子瞻协调,尽量保障。” “是。”吴老四应下。 李晨又看向赵铁兰:“铁兰,你这边也写个条陈。需要多少兵力,采取什么策略清剿残敌,需要东川王如何配合,都列出来。路要修,安全也要保。不能拿民夫的性命冒险。” 赵铁兰抱拳:“末将领命!” 一行人沿着刚铺好的水泥路面往回走。路面还散发着石灰和泥沙的味道,踩上去坚硬平整。 几个工匠正在路旁砌排水沟,见李晨过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行礼。 李晨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却停下脚步,蹲下身,摸了摸那灰白色的水泥面。 “王爷,”吴老四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小块水泥碎渣,在手里搓了搓,“这水泥真是好东西。干了以后,比石头还硬,还不怕雨水冲刷。要是全路段都能铺上这个,以后商队马车走起来,就顺畅多了。” “是啊。”李晨站起身,望向远处蜿蜒的道路,“路通了,货物流通了,人才会活起来。潜龙和蜀地,才能真正成为一体。” 吴老四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王爷,有句话,老四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王爷这些日子,每隔半个月就来工地看一次,老四知道王爷看重这条路。但王爷……您是不是,也有些惦记蜀地那边?” 李晨一愣。 “老四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每次王爷望向蜀地方向,眼神都不一样。尤其提到蜀地段的难处时,王爷眉头皱得特别紧。” 李晨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王爷,路要修,但人也要顾。两位夫人临产在即,王爷若是实在放心不下,其实……其实可以抽空去一趟。蜀地境内那段路虽然难走,但骑马走小路,七八天也能到阆中。王爷轻车简从,带些护卫,应当无碍。” 赵铁兰也在一旁点头:“末将可以抽调些精锐护送。蜀地残兵虽多,但都是乌合之众,不敢正面冲击王爷车驾。” 李晨却摇摇头。 “不行。”李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现在不能去。” 吴老四和赵铁兰都看向李晨。 李晨转过身,望向潜龙城的方向:“炸山引水的工程,马上就要开工。这是眼下最紧要的事,关系到潜龙城未来几年的命脉。我这个唐王,必须坐镇。” “通蜀路这边,虽然有你们在,但很多决策,还需要我来定。尤其是和东川王那边的协调,涉及两地关系,我不能丢下不管。” “还有北大学堂,新设的格物班刚开课,教材编写、教习选拔,一堆事等着。江南、西凉都盯着,我不能在这时候离开。” “我是怕去了,就没有那么好回来了。” 李晨一连说了几个理由,每一条都实实在在,每一条都无可辩驳。 但吴老四和赵铁兰都听出了言外之意。 王爷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肩上的担子太重,脚下的路太长,由不得他任性。 山风更急了些,卷起路面的尘土。 李晨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怅惘: “上次去蜀地,是去搬救兵。来去匆匆,在阆中只待了三天。明月还笑着说,等仗打完了,要给我做蜀地的糍粑。明珠则拉着我的手,说要学潜龙的纺织手艺,将来在蜀地也开个工坊。” “结果第二天一早,军情紧急,我就走了。连顿像样的早饭都没陪她们吃。” 吴老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赵铁兰低下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所以这次,”李晨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等路修好了,我再堂堂正正地去接她们。走我们自己修的通蜀路,坐马车,不用着急赶路,可以慢慢看沿途的风景。” “到那时,”李晨望向蜀地,眼中浮起温柔的笑意。 “我要听明月讲怀孕时的趣事,要尝明珠做的糍粑,要抱抱两个孩子,告诉他们,爹爹来晚了,但路修好了,以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也不用翻山越岭,担惊受怕。” 吴老四眼眶有些发热,用力点头:“王爷放心!老四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一定把路修好!修得平平整整,让王爷的马车走得稳稳当当!” 赵铁兰也抱拳:“末将必肃清沿途匪患,保道路畅通无阻!” 李晨笑了,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有你们在,我放心。” 三人继续往回走。 夕阳西下,将身影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李晨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吴老四:“你刚才说,桥秋收前后能通。具体是哪天,能估准吗?” 吴老四想了想:“九月下旬吧。最迟十月初。” 李晨心里默算。九、十月,正是明月明珠临产的月份。 第470章 天下第一个因为媳妇陪嫁太多而发愁的男人 九月初,潜龙城收到了江南镇国公府送来的正式婚书和一份厚得吓人的礼单。 婚书是杨素亲笔,措辞恭谨恳切,将婚期定在十月十八——秋粮入库、农事暂歇的吉日。 随婚书附上的礼单,却让见惯世面的苏文都倒抽一口凉气。 礼单用洒金宣纸誊写,折叠起来有半寸厚。苏文在书房里将礼单展开,铺满了整张紫檀木书案。郭孝、楚玉闻讯赶来,三人围着书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条目,半晌说不出话。 “赤金头面十二套,每套三十六件……” “南海明珠一斗,颗颗圆润如龙眼……” “苏绣锦缎千匹,蜀锦百匹,云纱百匹……” “紫檀木千工拔步床一张,配十二扇檀木雕花围屏……” “黄花梨梳妆台、多宝阁、书案、琴桌全套……” “官窑瓷器三百件,定窑白瓷两百件……” 礼单前半部分还算正常,虽奢华,但符合江南富庶之地的气派。越往后看,三人的脸色越古怪。 “……陪嫁田庄三处,皆在江南鱼米之乡,合计良田两千亩。” “……陪嫁商铺十二间,金陵六间,苏州四间,扬州两间。” 读到此处,苏文忍不住抬头看向郭孝:“奉孝兄,这……这已经超出寻常嫁妆的规格了吧?” 郭孝捻须不语,示意苏文继续念。 苏文往下看,声音渐渐发干: “……特制朱漆描金拔步喜轿一乘,需三十二人抬。” “……配套朱漆描金妆奁、箱笼一百二十八抬。” 楚玉轻轻“啊”了一声:“一百二十八抬……这已是超品命妇出阁的规制了。” 郭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继续。” 苏文深吸一口气,念出最后几行: “……另选江南佳丽百名,充为通房丫鬟,皆通文墨、晓音律、擅女红,随侍入府。” “……特制朱漆寿棺一口,楠木为材,金丝描纹,与喜轿同工同制,意为‘红事白事俱周全,生荣死哀全福寿’。” 书房里一片死寂。 许久,楚玉才喃喃道:“红轿打头,金棺压尾……这真是把女子一生的用度,从出嫁到入土,全都陪嫁过来了。江南这是要办一场……能让天下震动的婚礼。” 苏文放下礼单,苦笑道:“何止震动。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三十二人抬的喜轿,百名通房丫鬟,还有……还有那口棺材。这般阵仗,莫说大炎朝,便是前朝历代,也闻所未闻。这婚礼办完,天下人谈论的就不是唐王娶妻,而是江南镇国公嫁侄女的排场了。” 正说着,书房门被推开,李晨大步走进来。 李晨刚从北山水库工地回来,身上还沾着尘土,脸上带着倦色。 炸山引水的工程已进入最后勘探阶段,墨问归带着人在黑石岭日夜测算爆破点,李晨几乎天天往工地跑。 “都在这儿?”李晨扫了一眼书案上铺开的礼单,还有三人凝重的脸色,“江南的婚书到了?说什么?” 苏文将婚书和礼单概要说了。 李晨听着,眉头渐渐皱起,听到“百名通房丫鬟”和“朱漆寿棺”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晨走到书案前,拿起礼单快速浏览。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完,李晨将礼单扔回案上,揉了揉眉心: “杨素这是要干什么?把半个江南搬过来吗?” 楚玉柔声道:“王爷,江南富庶,杨公又极看重这门婚事,排场大些也是常理。只是这规格……确实太高了。” “何止是高。”李晨苦笑,“这哪是嫁侄女,这是昭告天下,江南和潜龙绑死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三十二人抬的轿子,还有那口棺材——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杨素把侄女一辈子都托付给我李晨了。” 郭孝此时缓缓开口:“主公看得明白。杨素此举,一为示好,二为示威,三为……捆绑。” 李晨看向郭孝:“奉孝细说。” 郭孝走到书案前,手指点在那份礼单上:“示好自不必说。如此厚重陪嫁,既是给素素姑娘撑腰,也是向主公展示江南的诚意与实力。金银珠玉、田庄商铺,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示威,则是做给天下人看。” “尤其是做给朝廷、给宇文卓、给燕王看。杨素要用这场婚礼告诉所有人:江南与潜龙,不是普通的盟友,是姻亲,是一体!谁敢动潜龙,就要考虑江南的态度!这比签十份盟约都管用。” “至于捆绑……” “百名通房丫鬟,说是伺候,实则是将一百个江南的眼线、人手,名正言顺送进王府。这些丫鬟将来若被收房,生下子嗣,江南在王府的影响力就更深了。而那口棺材……” “棺材寓意‘生死相随’‘全始全终’。杨素这是在说:我江南既然把侄女嫁给你,就把她的生前身后都托付了。你李晨若负她,便是负了整个江南的脸面。这是用最传统、最直白的方式,将两家彻底绑在一起。” 李晨听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无奈,也带着几分自嘲。 “奉孝分析得透彻。”李晨摇摇头,“可我发愁的不是这个。杨素要绑就绑吧,江南这个盟友,目前看利大于弊。我发愁的是……” 李晨指着礼单上那些家具、田庄、商铺:“这些东西送来,我往哪儿放?” 三人一愣。 李晨叹道:“那张千工拔步床,还有全套紫檀黄花梨家具,得要多大一间屋子才摆得下?潜龙城里现有的府邸,哪一间能容得下?难道要我专门为杨素素修一座新院子?” “还有那百名丫鬟。潜龙王府现在各院的丫鬟加起来也就七八十人。这一下子来一百个,住哪儿?怎么安排?月例钱谁出?难不成还要我盖一排宿舍给她们住?” 苏文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王爷,按照礼制,王妃嫁妆中的田庄商铺,收益归王妃私房。丫鬟的月例,按理也该从王妃的私房里出。只是这住处……” “住处才是大头。”李晨苦笑,“杨素陪嫁这么多东西,明显是冲着‘唐王正妃’的规格来的。可素素进门只是‘夫人’,位份在玉儿之下。我若真按这嫁妆的规格给她修院子、配人手,玉儿这边怎么说?其他夫人怎么看?” 李晨看向楚玉,眼中带着歉意:“玉儿当年嫁与我,真的是拎包入住,我若厚此薄彼,岂不寒了玉儿的心?” 楚玉却温婉一笑,握住李晨的手:“王爷多虑了。妾身岂是那般小气之人?江南富甲天下,嫁女排场大是常事。妾身为正妃,当有容人之量。只要素素妹妹安分守己,尊敬姐姐们,妾身只有高兴的份儿。” “至于院子……齐家院东边那片‘听雨轩’不是空着吗?那院子虽不算极大,但胜在精致清幽,稍加扩建整修,应当够用。家具摆不下,可以暂时收进库房,将来慢慢添置。丫鬟多了,可以分派一些到各院伺候,或者安排去学堂、工坊做些轻省活计,总能安置。” 李晨心中感动,握紧楚玉的手:“玉儿大度。只是……还是太招摇了。” 郭孝此时开口道:“主公,玉儿夫人所言甚是。江南既然摆出这般阵仗,我们若一味推拒或削减,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伤了和气。不如大大方方接下,但怎么用、怎么安排,主动权在我们。” 苏文也点头:“奉孝兄说得对。嫁妆收下,田庄商铺的收益归杨夫人私房,这是规矩。丫鬟来了,怎么安排是我们的事。江南总不好干涉王府内务。至于那口棺材……” “就……就先收进库房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李晨被苏文最后一句逗笑了,摇摇头,又叹口气: “道理我都懂。可还是觉得……憋屈。” “我李晨起于微末,能有今日,靠的是脚踏实地,是一步步经营。炸山引水要钱,通蜀路要钱,北大学堂要钱,镇北州建设要钱……哪哪儿都要钱要人。现在倒好,江南送这么一份天价嫁妆来,光接收、安置、维护,就得耗去不少人力物力。” 李晨转身,看向三人,脸上露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你们说,我是不是这古往今来,第一个因为媳妇陪嫁太多而发愁的男人?” 郭孝、苏文、楚玉闻言,都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郭孝正色道:“主公,此事看似是家事,实则是国事。江南既然出招,我们接着便是。但怎么接,得有章法。” 李晨点头:“奉孝有何良策?” 郭孝沉吟道:“第一,婚期照旧,婚礼按江南提议的规格办。但细节由我们掌控——喜轿可以三十二人抬,但路线、仪仗、宾客名单,我们来定。要隆重,但不能奢靡过头,尤其不能扰民。” “第二,嫁妆照单全收,但入库造册要清清楚楚。田庄商铺的地契房契,过户到杨夫人名下,但收益账目,须按王府规矩,定期核查。这是为了将来少生事端。” “第三,百名丫鬟来了,统一安排。年轻识字的,可以选一批进北大学堂,学算学、医护、女红,将来或留用,或婚配。其余的分派到各院,但须打散编排,不能全聚在杨夫人一处。”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主公须在婚礼前,明确杨夫人在府中的位份、用度、权限。嫁妆是嫁妆,位份是位份,不能混淆。该有的体面要给,但不能逾越。” 李晨听完,缓缓点头:“奉孝考虑周全。就按这个办。” 苏文补充道:“王爷,还有一事。江南这般大张旗鼓,天下瞩目。婚礼当日,各方势力必定派人观礼。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展示潜龙气象——不是炫耀富贵,而是展示秩序、民风、军容。” 李晨眼睛一亮:“子瞻的意思是……” “通蜀桥不是快合龙了吗?婚礼前若桥能通,可安排江南送亲队的人完事后去桥上瞧瞧!让天下人看看,咱们潜龙不仅能打胜仗,还能修天堑通途!这比什么十里红妆都更有分量!” 郭孝抚掌:“妙!如此一来,江南展示的是财力,我们展示的是实力!各擅胜场,谁也不输阵!” 楚玉也微笑:“妾身会妥善安排内宅,定不让王爷为后院之事分心。” 李晨看着眼前三人,心中感慨。 有这些人在,再难的局,似乎也能破。 “好!”李晨一锤定音,“就按方才议定的办。子瞻负责协调婚礼诸事,奉孝总揽全局,玉儿安排内宅。至于我……” 李晨望向西边,那是通蜀桥的方向: “我得去催催吴老四,桥必须赶在婚礼前通!杨素要十里红妆震动天下,我就用一座桥,告诉他——潜龙的路,是自己修出来的!” 四人相视而笑。 窗外秋风送爽,吹散了几分愁绪。 一场牵扯江南、潜龙、乃至天下目光的婚礼,就此进入倒计时。 而这场婚礼背后,是财富与实力的角力,是传统与创新的碰撞,更是一场关于未来天下格局的无声预演。 李晨不知道的是,此刻江南金陵,杨素与荀贞也在密议。 “李晨会接招吗?”杨素问。 荀贞微笑:“会。而且,会接得很漂亮。国公,这场婚礼之后,天下人会记住两件事:江南的富,和潜龙的桥。我们,都不亏。” “那百名丫鬟……” “是棋子,也是诚意。就看李晨怎么用了。” 烛火摇曳,映照着一盘大棋。棋手不止两位,棋局刚刚中盘。 第471章 江南选秀 九月中的金陵城,秋意已浓。 秦淮河畔的杨柳依旧青翠,但风里已带上了桂花的甜香。 镇国公府东侧一处新辟出的精致院落里,杨素素正坐在水榭中,望着池中锦鲤出神。 回江南已有半月。 身份变了,待遇也变了。 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小心行事、潜伏北地的远房侄女,而是即将风风光光嫁入唐王府的“杨夫人”。 镇国公府拨了这座“静澜苑”给她独居,配了八个丫鬟、四个婆子伺候,规格堪比嫡出小姐。 可杨素素心里清楚,这一切风光,都建立在“价值”二字上。 她的价值,就是连接江南与潜龙的纽带,就是这场盛大婚礼的女主角。 脚步声轻轻响起。杨素素回头,见是荀贞缓步走进水榭。 荀贞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儒衫,手里握着一卷名册,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素素姑娘住得可还习惯?”荀贞在水榭石桌旁坐下,将名册放在桌上。 杨素素起身微微一礼:“劳荀先生挂心,一切都好。国公和先生安排得周到,素素感激不尽。” 荀贞摆摆手,示意杨素素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姑娘这次北行,收获不小。信中所言,国公与我反复研读,受益匪浅。唐王其人其学,确非凡俗。” 杨素素心中微动,垂下眼帘:“素素只是据实禀报。唐王胸襟见识,远非常人可及。” “所以才要更加重视这场婚事。”荀贞手指轻敲石桌,“不仅要办得风光,更要办得……有深意。” 荀贞将桌上名册推到杨素素面前:“看看这个。” 杨素素打开名册,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微微急促起来。 名册上列着一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家世、年龄、才艺、样貌评语。 “这是……”杨素素抬头看向荀贞。 “陪嫁的一百名丫鬟。”荀贞端起丫鬟刚奉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国公说了,要选绝色,要通文墨,要有一技之长,更要……是完璧之身。这可不是件容易事。” 杨素素快速浏览名册。 名册上的女子,年纪多在十六到二十之间,样貌评语都是“清丽”“娇媚”“端庄”之类,才艺栏则写着“琴棋书画”“刺绣女红”“算账管家”“医药辨识”等等。 再看家世一栏,杨素素瞳孔微缩。 “苏州织造陈府三小姐陈婉如,年十七,擅苏绣、通音律……” “金陵盐商赵家长女赵明霞,年十八,精算学、晓商事……” “扬州通判侄女柳依依,年十九,工诗词、善丹青……” 这哪里是选丫鬟?这分明是选秀!而且选的都是江南有头有脸人家的女儿! 杨素素合上名册,声音有些发干:“荀先生,这些……这些可都是良家女子,有些甚至是官宦千金。让她们做陪嫁丫鬟,怕是……怕是不妥吧?” 荀贞啜了口茶,淡淡道:“所以国公开出了条件。” “条件?” “嗯。”荀贞放下茶盏,“商户人家,若有女子选上,该家族与潜龙贸易往来,免三成税赋三年。或在江南设在潜龙的商行中,安排一个重要职位。” “官宦人家,若有女子选上,家主官升一级,俸禄翻倍,持续三年。” “平民农户,若有女儿选上,赐良田十亩,白银百两,免除三年赋役。” 荀贞每说一条,杨素素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条件太丰厚了,丰厚到足以让许多家族心动,甚至……争先恐后。 “先生这是……”杨素素斟酌着措辞,“用利益驱动?” “是,也不是。”荀贞看向池中游鱼,目光深远,“表面看,是利益。深一层看,是在为江南铺路。” 荀贞转回头,看着杨素素:“素素姑娘,你想过没有,这一百名女子陪嫁过去,名义上是你的丫鬟,实则是什么?” 杨素素沉默。 “是种子。”荀贞缓缓道,“是江南撒向潜龙的一百颗种子。这些女子都年轻,都有才貌,都出身江南有根基的家庭。她们到了潜龙,进了唐王府,会有各种际遇。或被你收为心腹,或被唐王其他夫人看中要去,甚至……有可能被唐王本人看上,收房纳妾。” “若真有那一天,这些女子生下子嗣,那子嗣身上就流着一半江南的血。按礼法,孩子得叫江南一声‘舅舅’。你说,这层关系,值多少钱?值多少官位?” 杨素素浑身一震。 “而且这些女子背后,是江南一百个有头有脸的家庭。她们在潜龙过得好,这些家庭就会心向潜龙,就会更积极与北地做生意、打交道。她们若受了委屈,这些家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江南娘家。” “这不是在送丫鬟,这是在织一张网。一张连接江南与潜龙,从上层官宦到底层商户农户的,密密麻麻的关系网。唐王接了这份嫁妆,就等于接了这张网。将来他想动江南,就得先想想这一百个女子,和她们背后的一百个家庭。” 杨素素听得后背发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这场婚礼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她和李晨的婚事,这是江南与潜龙的一次深度捆绑,一次以姻亲为名的战略布局。 “那……那唐王会接吗?”杨素素忍不住问。 荀贞笑了:“会。唐王是聪明人,看得清利弊。这张网对他也有好处——能帮他更快整合江南资源,稳定后方。至于风险……唐王若是连一百个女子都驾驭不了,也就不配坐那个唐王的位置了。” 杨素素低头看着名册,心中五味杂陈。 她即将成为这张网的枢纽,成为江南在潜龙的代言人。 这份责任,比她想象中重得多。 “姑娘也不必过于忧心。”荀贞温声道,“这些女子虽各有背景,但到了潜龙,人生地疏,终究要靠你这位主母照拂。你善待她们,她们自然敬你。你若有手段,将她们收为己用,将来在王府,便是你最得力的助力。” 杨素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渐渐坚定:“素素明白了。谢先生指点。” 荀贞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名册姑娘留着细看。十日后开始遴选,姑娘也需到场。毕竟是你的陪嫁,总要合你眼缘才是。” 荀贞走后,杨素素独自坐在水榭中,将那本名册一页页翻过。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人生,一个家族的期望。 这些女子和她一样,都将成为这场宏大棋局中的棋子。 不同的是,她是那颗最重要的棋子。 秋风拂过水面,荡起涟漪。杨素素望向北方,那是潜龙的方向。 李晨,你会怎么接招呢? 就在江南紧锣密鼓筹备婚礼、选拔陪嫁的同时,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 慈宁宫偏殿,柳轻眉正在批阅奏章。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光影。 柳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常服,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显得素净而从容。 贴身女官轻手轻脚走进来,呈上一封密信:“太后,江南来的消息。” 柳轻眉放下朱笔,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但信息很密——江南陪嫁的规格、一百名丫鬟的选拔、荀贞开出的条件,都写得清清楚楚。 看完信,柳轻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太后,”女官小心翼翼道,“江南这般阵仗,是不是……太张扬了些?唐王府那边,轻颜夫人毕竟……” 女官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柳轻颜是柳家女儿,是太后亲妹妹,如今怀了唐王子嗣,本该是唐王府最尊贵的夫人之一。江南搞这么一出,风头全被抢了,柳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柳轻眉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以为杨素和荀贞是傻子?” “他们搞这么大排场,是在向天下宣示江南与潜龙的联盟,是在给李晨施压,也是在……试探本宫的反应。” 女官不解:“试探太后?” “嗯。”柳轻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若是半年前,本宫或许会担心。担心江南势大,压过柳家,影响轻颜在王府的地位。但现在……” 柳轻眉知道,柳轻颜腹中的孩子,就是柳家最大的底气。 “轻颜有了身孕,只要这孩子平安生下来,无论男女,轻颜在王府的地位就稳了。母凭子贵,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江南送一百个女子又如何?” “再多陪嫁,再多丫鬟,也比不上一个流着唐王血脉的子嗣。李晨是务实之人,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虚热闹。这场婚礼办得再风光,过后也就散了。可孩子,是会一天天长大的。” 女官恍然大悟:“太后圣明。是奴婢短视了。” 柳轻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本宫现在关心的,不是江南嫁女的排场,是轻颜的身子,是那孩子的平安。还有……” 女官低声道:“太后,那江南这场婚礼,咱们……” “送份贺礼去,按亲王纳侧妃的规格,厚重些,但不必出格。再给轻颜捎些安胎的补品,还有本宫亲手抄的《安胎经》。让她宽心养胎,不必在意外间的热闹。” “是。” 第472章 杨素素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九月二十二,宜出行、嫁娶。 金陵城外,长江码头。 晨雾尚未散尽,江面笼罩着一层薄纱。 码头上却已是人声鼎沸,旌旗招展。 镇国公府送亲的队伍,在秋日清晨整装待发,规模之大,让见惯世面的金陵百姓也瞠目结舌。 队伍最前方,是三十二名身着朱红号衣的彪悍轿夫,围着一乘朱漆描金拔步喜轿。 轿身宽大如小室,轿顶鎏金,四角悬挂赤金铃铛,轿帘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轿子前后,各有十六名彩衣丫鬟手持宫灯、香炉、拂尘等仪仗。 喜轿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一百二十八抬朱漆描金箱笼,每抬由两名壮汉肩扛,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 箱笼里装着金银头面、绫罗绸缎、瓷器玉器、古籍字画……压箱底的甚至有几匣子田产地契、商铺文书。箱笼队伍绵延半里,红绸在晨风中飘舞,宛如一条赤龙。 箱笼队末尾,是那口特制的朱漆寿棺。棺木用整块楠木雕成,棺身描着金丝云纹,棺盖雕着百福图。八名黑衣轿夫抬着棺木,步伐沉稳,面容肃穆。 红事白事俱全的寓意,在这晨雾中显出几分诡异的隆重。 棺木之后,才是陪嫁的百名丫鬟队伍。 这些女子年纪都在十六到二十之间,穿着统一的淡粉襦裙,外罩鹅黄比甲,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插着统一的珍珠发簪。 一百人分成十列,每列十人,由一名管事嬷嬷领着,步履轻盈,悄无声息。 队伍两侧,是三百名江南镇国公府的亲兵护卫,个个腰挎长刀,目光锐利。 队伍最后,还有几十辆装载日用杂物、粮草补给的大车。 码头上停泊着十二条大船。前六条是客船,装饰华丽,专载新娘、丫鬟、管事嬷嬷。 后六条是货船,船身吃水深重,装满了嫁妆箱笼和补给物资。 杨素和荀贞亲自到码头送行。 杨素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国公常服,站在码头高台上,望着下方浩浩荡荡的队伍,脸上看不出喜怒。 荀贞站在杨素身侧,一袭青衫,手中摇着一把白纸扇。 “国公,”荀贞低声道,“队伍已齐备,吉时将至。” 杨素点点头,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那乘喜轿上。 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但杨素知道,杨素素此刻正端坐其中,穿着繁复的嫁衣,戴着沉重的凤冠。 “文若,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些?”杨素轻声问。 荀贞微微一笑:“大,才配得上国公的侄女,才配得上唐王的身份。大,天下人才会记住。” 杨素沉默片刻,缓缓道:“从金陵到潜龙,走水路到晋州上岸,再转陆路,全程上千里。十二条大船,三百护卫,百名丫鬟,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这般队伍,走一个月都算快的。” “所以要提前出发。”荀贞合上纸扇,“九月二十二启程,十月十八前赶到潜龙,时间刚好。路上若顺利,还能在潜龙休整几日,让素素姑娘适应适应。” “路上不会太平吧?”杨素看向荀贞。 荀贞笑容不变:“沿江各州县,都已打过招呼。江湖上的朋友,也打点过了。三百护卫都是精锐,足以应付寻常毛贼。至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 荀贞望向北方,眼中闪过精光:“宇文卓自顾不暇,燕王鞭长莫及,朝廷巴不得看这场热闹。唯一可能动手的,只有那些见不得江南与潜龙联手的暗处势力。但那些人若真敢动手,就等于同时得罪江南和潜龙,得不偿失。” 杨素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吉时到。 礼官高声唱喏:“吉时已到——送亲起程——” 鼓乐齐鸣。 喜轿抬起,三十二名轿夫步伐整齐,缓缓向码头走去。 嫁妆队伍、丫鬟队伍、护卫队伍依次而动。 码头上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啧啧惊叹声此起彼伏。 “乖乖,这排场,皇帝嫁女儿也不过如此吧?” “听说陪嫁丫鬟就有一百个!个个都是美人儿!” “你看那棺材!红事白事都备齐了,镇国公想得真周到!” “唐王这下可赚大了,娶个媳妇,连后半辈子的事都安排好了……” 议论声中,队伍陆续登船。 十二条大船扬帆起锚,在秋日晨光中缓缓驶离码头,逆流而上。 杨素站在码头,目送船队远去,直到帆影消失在江雾中,才转身对荀贞道:“文若,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去潜龙观礼了。” 荀贞躬身:“国公说的是。咱们走陆路,轻车简从,十月初出发,刚好赶得上。” 二人转身离去。 码头上人群渐渐散去,但关于这场盛大婚礼的议论,却刚刚开始发酵,必将随着江风,传遍大江南北。 同一日,蜀地东川,阆中城。 东川王府后院,一处清幽的院落里,刘明月和刘明珠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姐妹俩都挺着隆起的肚子,算算日子,产期就在十月中下旬,与李晨的婚期几乎重叠。 明月手中做着婴儿的小衣服,针脚细密。 明珠则托着腮,望着院中那棵金桂发呆。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但明珠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姐姐,”明珠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王爷……会来吗?” 明月手中的针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缝制:“王爷信里说了,通蜀路还没修通,桥也还没完全合龙,炸山引水的工程又在紧要关头,他走不开。” “我知道……”明珠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可是……可是我们要生了啊。第一个孩子,爹爹不在身边……” 明月放下针线,握住妹妹的手,温声道:“明珠,王爷不是寻常男子。他是唐王,要管着晋州、河套,要修路修桥,要防着宇文卓和燕王,肩上担着几十万人的生计。咱们既然嫁了他,就要体谅。” “我体谅……”明珠眼圈红了,“我就是……就是有点委屈。江南那个杨素素,十月十八就要过门了,排场那么大,听说陪嫁丫鬟就有一百个。咱们当初结婚,……感觉随随便便的……” 明月沉默。 她何尝不觉得委屈?去年成婚时,李晨是来蜀地打仗的,婚事办得仓促。 如今她们怀胎九月,临产在即,李晨却要忙着娶新夫人。 虽然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知道李晨身不由己,但心里那点酸涩,怎么都压不下去。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东川王刘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父王。”明月明珠要起身行礼。 “坐着坐着。”刘琰连忙摆手,在女儿们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两个女儿的肚子,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气色不错。太医说胎象稳,就是快生了,要多走动,但别累着。” “两个小家伙闹腾不闹腾?” 明珠撇撇嘴:“可闹腾了,昨晚踢得我都睡不着。” 众人都笑了。 说笑一阵后,刘琰挥挥手,让嬷嬷们先退下。 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三人。 刘琰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李晨那边……又来信了。” 明月明珠都看向父亲。 “信里说,炸山引水的工程到了关键阶段,他必须坐镇。通蜀桥虽然快合龙了,但蜀地段的路还远没修通,他来不了。” 刘琰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沉,“他还说……江南送亲的队伍已经出发,十月十八的婚礼,他必须出席。”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桂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许久,明月轻声道:“父王,女儿明白。王爷有王爷的难处。” 刘琰看着大女儿平静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李晨的难处? 可看着两个女儿大着肚子,夫君却要忙着娶别的女人,这口气,怎么都难安。 “为父知道这是政治联姻,知道李晨需要江南这个盟友。可为父也是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心里……心里憋得慌!” 明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明月握住妹妹的手,看向父亲,语气依旧平静:“父王,女儿不委屈。嫁给王爷,是女儿自己选的。王爷对女儿很好,送来的补品、药材、稳婆,都是最好的。信里也时时问候,牵挂女儿的身子。” 明月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至于江南那位……女儿进门早,是姐姐。将来在王府,该有的体面,女儿相信王爷会给。只要孩子平安生下来,女儿就什么都不求了。” 刘琰看着大女儿,眼眶发热。 明月从小就懂事,性子沉静,有什么委屈都藏在心里。可越是懂事,越让人心疼。 “父王,”明月忽然问,“通蜀桥……真的快合龙了吗?” 刘琰点头:“李晨信里说,九月下旬就能合龙。桥一通,从潜龙到阆中,虽然路还没修好,但走小路骑马,十天就能到。比现在绕行千里,快多了。” 明珠抬起泪眼:“那……那桥合龙后,王爷会不会……” 明月摇摇头:“桥合龙,王爷更走不开。那么大的工程,合龙仪式总要主持。合龙后,还要测试、验收,一堆事。何况炸山引水也在关键时候。” 明珠眼中的光又黯了下去。 刘琰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两个女儿:“这样,等你们生了,为父派人快马去潜龙报喜。李晨若还有心,就该来看看孩子,看看你们。” 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她知道父亲这是在试探,试探李晨对她们、对东川的态度。 “好了,你们好好养着。”刘琰摆摆手,“缺什么就跟下人说。稳婆、奶娘都备好了,太医日夜值守。一定让你们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刘琰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离去。走出院门时,这位东川王脸上已没了笑容,只剩一片沉郁。 廊下,明珠靠在姐姐肩上,小声啜泣。明月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望向北方。 秋风拂过,桂花落了一地。 潜龙城通蜀桥工地,李晨正站在即将合龙的桥面上,望着蜀地方向出神。 吴老四在一旁汇报:“王爷,最后一段桥面浇筑,三天后就能完成。合龙仪式定在九月二十八,吉日。” 李晨点点头:“桥一通,从这儿到阆中,骑马走小路,最快几天能到?” “轻装快马,日夜兼程,七八天吧。但路不好走,险。” 李晨沉默。炸山引水的爆破方案还没最终确定,墨问归那边日夜赶工。江南送亲的队伍已经在路上,婚礼要筹备。北大学堂新学年刚开课,一堆事…… 还有明月明珠,算算日子,快生了。 第473章 又是丰收的季节 九月底的潜龙平原,是一望无际的金黄。 秋风带着谷物成熟的香气,从田埂这头吹到那头,掀起层层叠叠的麦浪。 玉米田里,粗壮的秆子撑起饱满的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 棉花地里,雪白的棉桃炸开了花,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更远处,成片的红薯地、土豆地,泥土微微隆起,藏着丰硕的果实。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收割着这一季的收成。 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拾着掉落的穗子。 妇人们将割下的庄稼捆扎成束,码放在田埂上。牛车、驴车在田埂间穿梭,将一捆捆粮食运往打谷场。 打谷场上,石碾滚动,连枷飞舞,麦粒和谷粒从穗子里蹦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 晒场上,玉米棒子铺了厚厚一层,金灿灿的晃眼。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香气,还有农人们满足的谈笑声。 潜龙城北门外,李晨、郭孝、苏文三人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这片丰收的景象。 “王爷,今年又是个丰年。”苏文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粗略估计,潜龙城及周边二十七个村镇,秋粮总产量,比去年还要多出三成。” 郭孝捻须微笑:“不止潜龙。晋州全境报上来的数字,也都比往年好。北边河套三郡虽然新垦,但种的土豆、玉米长势极好,尤其是土豆,亩产估计能有八百斤以上。” 李晨望着眼前金黄的田野,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些庄稼,这些田地,这些丰收,是他穿越以来,一点一滴经营出来的。 最早只有系统奖励的杂交育种技术,和孙采薇同房带来的优质作物选育知识。 后来一步步摸索,结合前世模糊的记忆,搞出了滴灌技术,改良了农具,推广了轮作制。 再后来,墨问归带着工匠们打造出更高效的犁、耙、水车…… 从最初的几百亩试验田,到如今潜龙平原上万亩连片的良田。 从最初只种小麦、粟米,到如今水稻、玉米、土豆、红薯、棉花、大豆轮作套种。从靠天吃饭,到如今遍布田间的水渠、滴灌管道…… 李晨记得,刚来那年冬天,村民还在为一点口粮发愁。 如今,潜龙城的粮仓年年扩建,却还是年年爆满。 “王爷请看那边。”苏文指向东南方向,“那片棉花地,用的就是去年从西域引进的长绒棉种,结合咱们自己改良的品种。棉桃比往年大了一倍,绒也长。收上来后,纺织工坊那边已经预定了,说是能纺出更细更软的棉布。” 郭孝补充道:“还有玉米。晋州现在已经被外界称作‘玉米之乡’了。咱们产的玉米不仅自己够吃,还能往外卖。江南、西凉、甚至朝廷那边,都有人来采购玉米种子和玉米面。价格比麦面便宜,耐储存,煮粥烙饼都行,很受欢迎。” 李晨点点头,问道:“粮食储备情况如何?” 苏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念道:“截止八月底,潜龙城及晋州各郡官仓,共存有小麦、水稻八十八万石,粟米四十二万石,玉米九十五万石,土豆折算成粮食约五十万石,红薯约三十万石。另有豆类、杂粮二十余万石。这些还不算民间自家的存粮。” 苏文合上册子,脸上笑意更浓:“按咱们现在的人口算,就算明年颗粒无收,这些存粮也够全境百姓吃两年还有富余。” 郭孝感叹:“当年关中号称天府之国,蜀地号称鱼米之乡。如今咱们潜龙和晋州,单论粮食产量和种类丰富,已经不输他们了。甚至……还略胜一筹。毕竟咱们有土豆、水稻、玉米、红薯这些高产作物,又有改良的种子和技术。”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道:“粮食是根基。有了足够的粮食,百姓才不慌,军队才有底气,我们才能去做别的事。” 郭孝和苏文都点头。乱世之中,什么都是虚的,只有粮食是实的。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潜龙能有今天的局面,能养得起军队,能兴修水利、筑路架桥,能建学堂、办工坊,靠的就是这年年丰收的粮食打底。 “秋收还要持续多久?”李晨问。 苏文算了算:“大规模收割还得十天左右。打谷、晾晒、入仓,全部完成,大概要到十月十五前后。” 李晨转身,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黑石岭,是即将炸山引水的地方。 “秋收一结束,立刻开始炸山引水工程。农闲时节,人力充足。粮食入库,后勤有保障。这是最好的时机。” 郭孝正色道:“墨先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爆破点的位置、深度、药量都测算完毕。引水河道的路线也规划好了,从黑石岭出口到潜龙城西,总长十八里,沿途可以利用三个天然洼地做缓冲水库。” “民夫征调情况?”李晨看向苏文。 苏文答道:“计划征调一万五千人,分三批轮换。以工代赈,管吃管住,每日还有工钱。告示已经贴出去了,报名很踊跃。毕竟秋收后到明年春耕,有将近四个月的农闲期,百姓也愿意出来挣点钱。” “一万五千人……规模不小。组织调度、吃住安排、工具物料,都要提前准备好。不能乱。” “王爷放心,文已经让各郡县官吏提前准备。住宿搭建简易窝棚,就在工地附近。粮食从官仓直接调拨,工具工坊已经打造了一批,不够的还可以临时补充。医药、安全也都安排了专人负责。” 李晨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丰收的田野,又转向西北的黑石岭,最后……落在了潜龙城的方向。 “十月十八,江南送亲的队伍,该到了。” 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都听出了李晨语气中的复杂。 “王爷,”郭孝斟酌着道,“婚礼的事,玉儿夫人已经在筹备了。场面虽然大,但王爷只需在关键节点露面即可,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精力。” 李晨摇摇头,苦笑:“奉孝,我不是担心这个。” 李晨转过身,看着两位心腹谋臣,坦诚道:“若让我把所有事情按紧急重要排序,炸山引水排第一,这是解决潜龙城水源困局的根本,关系到未来几年的发展。通蜀路排第二,这是连接蜀地的血脉,战略意义重大。北大学堂的新学年排第三,人才培养是百年大计。” 李晨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娶妻纳妾……排最后。” 郭孝和苏文都沉默了。 “不是不重视,而是……实在分不出太多心思。杨素素也好,将来可能还有别人也罢,对我而言,更多是政治需要,是联盟纽带。我心里装着的是这几万亩田地的收成,是那十八条引水河道怎么挖,是通蜀桥合龙后怎么测试承重,是北大学堂下个学期开什么新课……” “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笑。别人娶妻是欢天喜地,我娶妻是……是又多了一桩要操心的事。要平衡内宅关系,要处理江南那边的心思,要安置那一百个丫鬟……想想都头疼。” 郭孝轻声道:“主公,这便是身在高位的代价。寻常人可以只顾小家,主公却要顾大家。婚姻对主公而言,从来不只是男女之情,更是治国理政的一部分。” 苏文也道:“王爷,江南这场婚礼,虽然麻烦,但利大于弊。办好了,江南与潜龙的联盟就稳了,咱们东南方向再无后顾之忧,可以专心对付宇文卓和燕王。那一百个丫鬟,看着是麻烦,但用好了,也是助力。她们都通文墨有才艺,可以安排到学堂、工坊、医护所,不白养着。” 李晨摆摆手:“道理我都懂。就是……有点累。” 秋风吹过,带来远处打谷场上的欢笑声。李晨望着那些在田地里忙碌的身影,那些捧着粮食满脸喜悦的农人,心中那点疲惫,又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把一年的汗水换来的收成交给他管理。他有什么资格喊累? “走吧。”李晨转身往坡下走,“回城。去看看墨先生那边的爆破方案最后定稿。婚礼的事……就按玉儿安排的办。该我出面的,我不会躲。” 郭孝和苏文跟在身后。三人沿着田埂往回走,金黄的庄稼在身侧起伏。 走着走着,李晨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片丰收的田野,轻声道: “等水引出来了,田里的收成,还能再多三成。到那时,潜龙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第474章 宇文卓送“惊喜” 京城,摄政王府。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宇文卓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银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铜漏滴答作响。 谋士赵乾垂手立在书案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江南送亲的队伍,走到哪儿了?”宇文卓开口,声音沙哑。 赵乾连忙躬身:“回摄政王,探子回报,船队三日前已过安庆,预计再有七八日,就能抵达晋州地界上岸,转走陆路。” 宇文卓缓缓转过身。 这位权倾朝野、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如今脸上多了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鬓角也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西征败绩、江淮失地、河套折兵……一连串的打击,让宇文卓的威望和实力都大不如前。 但那双眼睛里的阴鸷与野心,却丝毫未减。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百名丫鬟,三十二抬大轿……”宇文卓冷笑一声,“杨素这是要把整个江南都搬到潜龙去啊。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排场!” 赵乾低着头,不敢接话。 宇文卓走到书案前,手指重重敲在案上那份关于江南送亲队伍的密报上: “还有李晨!一个泥腿子出身的贱民,靠着几分运气和诡计,竟敢受封唐王!现在又要娶江南杨家的女儿,这是要跟本王分庭抗礼吗?!” “摄政王息怒。”赵乾小声道,“李晨虽然势大,但根基尚浅。江南杨素也是老狐狸,这场联姻,未必就如表面那般牢靠……” “牢靠不牢靠,本王不在乎!”宇文卓猛地一拍桌子,“本王在乎的是脸面!是威信!” “洪泽堰那事,江南趁本王西征,用下作手段占了去,搞到一地鸡毛。河套之战,李晨又和西凉勾结,让本王损兵折将。现在这两个贼子还要联姻,这是要告诉天下人,他们联手了,不怕本王了!” “摄政王,如今朝中局势……柳氏步步紧逼,太后那边……” “闭嘴!”宇文卓厉声打断,“柳轻眉那个贱人,以为送个妹妹给李晨,就能压过本王?做梦!” “赵乾,你说,本王能不能给他们的送亲,来点……惊喜?” 赵乾浑身一颤,抬起头,对上宇文卓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摄、摄政王,”赵乾咽了口唾沫,小心斟酌词句,“此事……此事需三思。江南送亲,天下瞩目。若真出了什么事,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摄政王您啊。” 宇文卓冷哼一声:“怀疑又如何,我还怕了不成?” 赵乾苦笑道:“摄政王,李晨少娶一个老婆,不过是少个女人。杨素少个侄女,也不过是少个棋子。可摄政王您……您是摄政王,是天下的漩涡中心!若真做了这事,就算您不怕,天下人心里……这对摄政王的声望、对朝廷的威信,都是致命打击啊!” 宇文卓脸色变幻不定。 “况且,就算成了,能有多大效果?李晨照样是唐王,潜龙照样强大,江南照样富庶。反倒是摄政王您,平白背上破坏姻亲、手段下作的骂名,得不偿失啊!” 宇文卓沉默良久,缓缓坐回太师椅。 “那……就让他们这么风风光光地联姻?本王咽不下这口气!” 赵乾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摄政王,明着来不行,可以……暗着来。让他们不痛快,但又抓不到把柄。” 宇文卓眼睛微眯:“说。” “比如……送亲队伍途经的地方,忽然出现几股‘土匪’,劫走几箱嫁妆,吓唬吓唬那些丫鬟。” “再比如,船队‘不小心’触礁漏水,淹掉一部分箱笼。或者上岸后走陆路,遇到‘山体滑坡’,堵住道路,耽误几天行程……” “总之,让他们的婚礼办得不那么顺心,让两家都闹点不痛快,但又不会真正撕破脸。事后查起来,也是天灾人祸,怪不到摄政王头上。” 宇文卓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透着森冷。 “好,好主意。不伤筋动骨,但能恶心恶心他们。李晨和杨素不是要联手吗?本王就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这事,让宇文枭去办。他手底下也有一批亡命徒。告诉他,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赵乾连忙躬身:“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等等。”宇文卓叫住赵乾,“江南送亲的路线,护卫情况,都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船队沿江上行,在晋州庐江口岸上岸,然后走官道北上潜龙。沿途有三百江南亲兵护卫,领队的是杨素的心腹家将杨武。此人武功不弱,带兵也有一套。” “不过……摄政王,有件事,下官觉得蹊跷。” “说。” “江南这次送亲,排场极大,按理说应该加强护卫才对。可探子回报,除了那三百亲兵,沿途并没有增派其他兵力。杨素和荀贞都是老谋深算之人,难道就不怕有人打主意?” 宇文卓一愣,随即冷笑:“杨素那是自负!觉得报出江南镇国公的名号,就没人敢动他的队伍!至于荀贞……哼,一个酸儒,能有多少见识?” 赵乾却摇头:“摄政王,荀贞能被称作‘隐麟’,与郭孝、晏殊并列天下三谋,绝非泛泛之辈。下官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就算荀贞有算计,隔着千里,他能如何?等他知道消息,送亲队伍早就出事了。到时候死无对证,他能奈我何?” 赵乾还想再劝,但看着宇文卓那张不容置疑的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宇文卓挥挥手,“告诉宇文枭,十日内,本王要听到好消息。” “是。”赵乾躬身退下。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长江江面。 江南送亲的船队正逆流而上。 十二条大船在江面排成一列,帆影蔽日,气势恢宏。 主船船舱内,杨素素一身素衣,坐在窗边看书。 窗外的江景缓缓后退,她却有些心不在焉。 脚步声响起。陪嫁丫鬟的领队嬷嬷掀帘进来,福了一福:“小姐,荀先生派人传信来了。” 杨素素放下书:“念。” 嬷嬷展开一张小纸条,念道:“‘江上行舟,风浪难免。舱中货物,可移至中段。夜宿之时,灯火宜明。’” 杨素素听完,若有所思。 “小姐,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嬷嬷不解。 杨素素站起身,走到舱窗边,望着江面。秋日江水浩荡,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荀先生是在提醒我们,这一路,不会太平。” 嬷嬷脸色一变:“有人敢动江南镇国公府的船队?” “明着不敢,暗着呢?宇文卓在洪泽堰、西凉吃了亏,正憋着一肚子火。我们的婚事这般高调,他若什么都不做,反倒奇怪了。” “那……那怎么办?” “嬷嬷不必担心。荀先生既然传信提醒,就说明早有安排。让我们把贵重嫁妆移到船队中段,是因为中段船只吃水深,不易倾覆。夜宿时灯火通明,是告诉宵小,我们戒备森严。” “而且……嬷嬷觉得,郭孝郭先生,会没有防备吗?” 嬷嬷一愣。 “潜龙是这次婚礼的东道主,郭孝号称‘鬼谋’,算计无双。他会想不到宇文卓可能动手?会不提前安排接应?” 杨素素走回桌边,重新拿起书:“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荀先生说的办。把贵重嫁妆转移到中间几条船上。夜宿时,所有船只灯火通明,护卫轮班值守。其余的……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嬷嬷松了口气,连忙应下退去。 船舱里,杨素素却久久没有翻动书页。 她望着江面,心中默念:宇文卓,你若真敢来,就要做好碰一鼻子灰的准备。郭孝和荀贞这两位当世顶尖的谋士,早就布好了局,等着你呢。 江风呼啸,船队继续北上。 而在潜龙城,唐王府书房,郭孝正与苏文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机四伏。 郭孝执白子,轻轻落下一子,封住了苏文一条大龙的出路。 “子瞻,江南送亲的队伍,该到安庆了吧?”郭孝忽然问。 苏文盯着棋盘,头也不抬:“算日子,应该到了。奉孝兄在担心什么?” “担心宇文卓不甘心。”郭孝又落一子,“丢了那么多面子,若连这场婚礼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就不是宇文卓了。” 苏文终于抬起头:“奉孝兄已有安排?” 郭孝微微一笑,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风狼在江淮的人,三天前就动身了。红衣营也派了一队精锐,换了便装,沿江接应。还有……” 郭孝将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一角,那里原本是苏文黑子的势力范围:“赵铁柱在晋州南境,也布了些人手。宇文卓若真敢动手,会发现……他面对的,不只是三百江南亲兵。” 苏文看着棋盘上那枚突兀的白子,恍然大悟:“奉孝兄这是……请君入瓮?” “不,是敲山震虎。让宇文卓的人碰个钉子,知道厉害,以后就老实了。毕竟……现在还不是跟宇文卓全面开战的时候。” “这场婚礼,必须办得风风光光,顺顺利利。要让天下人看到,江南和潜龙联手,就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宇文卓那点小动作,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有奉孝兄在,宇文卓那点心思,怕是早就被算透了。” 郭孝放下茶盏,望向窗外秋日晴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算无遗策不敢当。只是……宇文卓若真以为,隔着千里就能为所欲为,那就太小看天下英雄了。荀文若在江南,我在潜龙,这场戏,怎么演,还轮不到他宇文卓说了算。” 棋盘上,白子已成合围之势。 黑龙虽猛,却已陷入重围,败象渐露。 千里之外的江面上,船队继续北上。 船队中段,几条吃水最深的货船上,嫁妆箱笼已重新安置妥当。 夜幕降临,十二条大船灯火通明,将江面照得亮如白昼。 而晋州南境的官道上,几支不起眼的商队正在缓缓北上。商队里,汉子们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 一张大网,早已悄然张开。 只等猎物,自己撞进来。 第475章 水路截道 九月二十八,长江安庆段。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泛起碎金般的光泽。 江南送亲的十二条大船排成两列,正逆流缓行。 主船在前,五条客船紧随,六条货船压后。船队保持着整齐的队形,船与船之间相隔约二十丈,既便于互相照应,又留出了足够的反应空间。 主船船舱顶层,杨素素正与荀贞对坐饮茶。 荀贞是三天前轻装快马追上船队的,只带了四名随从,登船后便一直待在主船上,很少露面。 “先生,”杨素素为荀贞斟满茶盏,“船队明日就该进入晋州地界了吧?” 荀贞接过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点头:“嗯。按现在的速度,明日下午就能到庐江口岸。上岸后走陆路,再有五六日,就能到潜龙城。” 杨素素望向窗外平静的江面,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先生,这一路……是不是太安静了?” 荀贞啜了口茶,微微一笑:“安静不好吗?难道素素姑娘希望出点事?” “不是……只是觉得,宇文卓那边,不该这么安静。” 荀贞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安静,是因为时候未到。” “先生的意思是……” “从金陵到安庆,这一段江面宽阔,两岸多是平原,官军巡防也密,不是动手的好地方。” “但过了安庆,江面收窄,水道变险,两岸山峦起伏,人烟稀少……那才是适合‘意外’发生的地方。” “先生既然料到,可有防备?” “素素姑娘觉得,郭奉孝会不会想到这一层?” “郭先生号称‘鬼谋’,算计无双,应该……也能料到。” “不是应该,是一定。”荀贞语气笃定,“郭孝若连这点都想不到,就不配与我荀文若、晏白狐并称三谋了。” “从送亲队伍离开金陵那一刻起,这场戏就不只是江南在唱了。潜龙那边,郭孝肯定也布了局。我们要做的,是防住第一波,给郭孝的人争取反应时间。” 杨素素也站起来:“先生已有安排?” 荀贞转身,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船队三百亲兵是明面上的护卫。但暗地里……从金陵出发时,我就调了两队水鬼,一共六十人,分乘三条小舟,远远跟在船队后面。还有两队岸上的人马,各一百,沿着江岸平行推进,始终与船队保持五里左右的距离。” 杨素素睁大眼睛:“这些……素素完全不知。” “若连你都知道了,宇文卓的探子也就知道了。暗棋之所以是暗棋,就是要藏在暗处。不到关键时刻,绝不露面。” “宇文卓若不动手便罢。若动手……就会知道,江南镇国公府的嫁妆,不是那么好碰的。” 同一时间,距离船队下游约十里处,一处隐蔽的江湾。 三条乌篷小船藏在芦苇丛中,船身用芦苇伪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船上或坐或卧着二十几个精壮汉子,个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刃。 为首的正是宇文枭。 此刻正蹲在船头,用一块磨刀石打磨手中短刃,刀身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统领,”一个瘦小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探清楚了。江南船队今晚会在前面三十里的‘老鸹滩’过夜。那里江面窄,水流急,两岸都是峭壁,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宇文枭停下磨刀,抬头问:“护卫情况?” “明面上还是三百亲兵,分在各船。不过兄弟们盯了几天,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江南这次送亲排场这么大,按理说应该加强护卫才对。可除了那三百亲兵,沿途没见增派人手。而且船队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像是在等人来劫似的。” 宇文枭冷笑:“杨素那是自负!觉得报出镇国公的名号就没人敢动!至于荀贞……一个读书人,懂什么手段?” 瘦小汉子还想说什么,宇文枭摆摆手:“不用多虑。不要真把船弄沉,也不要伤人。就弄点‘意外’,吓唬吓唬他们,耽误几天行程,让婚礼办得不痛快就行。” 宇文枭站起身,扫视船上众人:“今晚动手。分三组,每组六人,从水下摸过去。目标是最前面那几条客船和货船——新娘子在主船上,咱们不动,动了就真撕破脸了。就弄后面几条船,在船底凿几个小窟窿,让船漏水,嫁妆泡水,吓唬吓唬那些丫鬟。” “记住,动作要快,得手就撤。不要恋战,不要留活口——万一被抓到,就说是江上水匪,跟宇文家没关系。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 宇文枭满意地点头,重新蹲下磨刀。 刀锋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江湾里格外刺耳。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这片芦苇丛对岸约百丈外的一处高坡上,两个穿着土黄色粗布衣服、与周围枯草几乎融为一体的汉子,正用单筒望远镜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三拨了。”左边汉子放下望远镜,低声道,“从金陵跟到现在,这是第三拨想动手的。前两拨都是小毛贼,被岸上的人悄悄解决了。这拨……看着像是专业的。” 右边汉子也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快速记录:“人数二十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领头的应该就是京城传来的消息里说的那个宇文枭。” “报上去?” “嗯。你继续盯着,我去发信号。”右边汉子收起本子,悄无声息地退下山坡,消失在树林中。 左边汉子重新举起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黄雀背后,还有猎人。 夜幕降临。 老鸹滩果然如探子所说,江面狭窄,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 江水在这里变得湍急,拍打在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秋月当空,月光洒在江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江南船队在水流相对平缓的一处湾口下锚过夜。 十二条大船用铁索相连,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小小的水上堡垒。船上灯火通明,甲板上护卫来回巡逻,警惕地盯着漆黑的水面。 子时刚过,最是人困马乏的时候。 三条乌篷小船从下游悄然驶来,在距离船队约一里处停下。 宇文枭打了个手势,十八名水鬼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每人嘴里叼着一根芦苇管换气,手里握着特制的水下凿子和锤子。 这些人都是宇文枭重金搜罗来的水下好手,熟悉水性,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时间。 十八人分成三组,每组六人,朝着船队最后面的三条货船潜去。 江水冰冷,水下能见度极低。 但宇文枭的人显然受过专门训练,凭着月光透过水面的微弱光亮,准确找到了目标。 第一组六人摸到了第一条货船船底。 为首的水鬼打了个手势,两人警戒,四人开始干活。 特制的凿子抵在船板上,小锤轻轻敲击——声音被水流声和船体本身的吱呀声掩盖,甲板上完全听不见。 就在凿子即将穿透船板的瞬间,异变陡生! 几条黑影从更深的水下猛然窜出! 速度极快,如鬼魅般扑向宇文枭的水鬼!这些黑影嘴里也叼着芦苇管,但手中握的不是凿子,而是水下专用的短刺和渔网! 宇文枭的水鬼猝不及防,当场就有三人被渔网缠住,拖向深水。 另外三人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短刀想要反抗,但水下搏斗与陆上完全不同,阻力大,动作慢。那些黑影却灵活得像鱼,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三人。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悄无声息。第一组六人全军覆没。 第二组、第三组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十八名水鬼,连船板都没碰着,就被水下埋伏的人全部擒获,拖走了。 宇文枭在乌篷小船上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越等心越沉。 按计划,一炷香时间就该得手撤回。可现在…… “,统领不对劲。”瘦小汉子脸色发白,“太久了。” 宇文枭咬牙:“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江面依旧平静,只有水流声和风声。 “撤!”宇文枭当机立断,“出事了!” 三条乌篷小船正要调头,忽然,四周水面上“哗啦”几声,冒出十几个黑影!这些人半身露出水面,手中端着一种奇特的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别动。”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动一下,就射成筛子。” 宇文枭浑身僵住。他看得清楚,那些拿弩的人,穿的不是江南亲兵的服饰,而是一种没见过的深灰色水靠。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出现的位置,正好封死了乌篷小船所有的退路。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宇文枭强作镇定。 “这话该我问你。”那个低沉声音道,“大半夜的,潜水摸到江南镇国公府的船队下面,想干什么?” 宇文枭脑子飞转,正要编个借口,忽然,岸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把亮起,几十名穿着土黄色衣服的汉子从峭壁上现身,手中弓箭对准了小船。 前有弩箭,后有弓箭,水下还有人…… 宇文枭脸色惨白,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主船船舱里,荀贞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窗外平静的江面,微微一笑。 “先生笑什么?”杨素素问。 “笑有些人,总以为自己聪明。”荀贞站起身,“素素姑娘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杨素素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应下。 荀贞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江风拂面,带着秋夜的凉意。一位亲兵队长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先生,抓了二十几个,怎么处置?” “交给后面跟着的人。”荀贞淡淡道,“他们会处理干净的。” “是。” 亲兵队长退下。荀贞望着漆黑的水面,心中默念:郭奉孝,我这边第一道关过了。你那边……也该动了吧? 第476章 全民皆兵 宇文枭是从江边一处淤泥滩爬上岸的。 这位摄政王府的暗卫统领此刻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混着泥水不断往下淌。 那件精制的黑色水靠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宇文枭咬着牙,撕下一截衣袖草草包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十四个好手,六条船,全套的水下装备……不到半个时辰,全军覆没。 宇文枭是最后一个跳水的。当看到第三组水鬼被水下冒出的黑影拖走时,宇文枭就知道栽了。 那些黑影动作太快,配合太默契,绝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水匪,而是训练有素、专门在水下作战的精锐! 宇文枭当机立断,转身就潜向深水区。 可还是慢了。几道渔网从四面八方罩来,宇文枭拼命挥刀砍断了两道,左臂却被一柄水下短刺划开。 剧痛之下,宇文枭憋住最后一口气,借着江水湍急的暗流,硬生生冲出了包围圈。 足足潜游了一里多,宇文枭才敢浮出水面换气。 回头望去,江面上那十二条大船依旧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宇文枭知道,自己带来的人,此刻要么成了水下亡魂,要么成了阶下囚。 “妈的……”宇文枭啐出一口血沫,眼神怨毒。 这次行动,宇文枭原本安排了三个点——水路、陆路、还有上岸后的官道。因为感觉水路会是最容易得手的一环,所以宇文枭亲自带队。陆路和官道上埋伏的人手更多,准备等送亲队伍上岸后再动手。 现在看来,水路这一环,算是彻底废了。 “统领!”两个黑影从岸边树林里钻出来,是宇文枭事先安排在岸上接应的探子。两人看到宇文枭的狼狈模样,都吓了一跳。 “别愣着!扶我走!”宇文枭低吼,“这地方不能待了!” 两人连忙搀起宇文枭,钻进树林。宇文枭一边踉跄着走,一边问:“陆路和官道的人,都撤回来没有?” 一个探子答道:“按统领之前的吩咐,水路这边一动手,陆路和官道的人就暂时蛰伏,等消息。现在……要不要让他们撤?” “撤!”宇文枭咬牙,“全撤!立刻离开晋州地界!” “统领,这……”另一个探子迟疑,“任务……” “任务个屁!”宇文枭骂道,“江南和潜龙早有防备!水下埋伏的都是精锐,岸上肯定也布了天罗地网!再不走,咱们都得栽在这儿!” 宇文枭越想越心惊。 水下那些人的身手、装备、配合,绝不是普通护卫。 岸上那些拿弩的、放箭的,也绝不是寻常官兵。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等着自己往里跳! “郭孝……荀贞……”宇文枭恨恨地念叨这两个名字,伤口又传来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里穿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小路。 宇文枭刚松一口气,忽然,路边草丛里传来一声低喝: “什么人?!” 几个穿着粗布衣服、手持猎叉柴刀的汉子从草丛里钻出来,挡在了路中间。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猎户,脸上有道疤,眼神锐利得像鹰。 宇文枭心中一紧,强作镇定:“路过的,赶夜路。” “赶夜路?”疤脸猎户上下打量着宇文枭湿透的衣服、包扎的手臂,还有那两个神色慌张的探子,冷笑,“这大半夜的,浑身湿透,还带着伤……我看不像赶路的,倒像逃命的。” 宇文枭身后一个探子急了,手摸向腰间:“你们是什么人?敢拦路?!” “我们?”疤脸猎户一扬手中猎叉,身后几个汉子也都举起武器,“我们是晋州北山村的猎户队!奉柳刺史和唐王府的令,在这片山里巡逻,抓那些想破坏王爷婚礼的宵小!” 宇文枭脸色大变。柳刺史?柳如烟?!她一个女子,竟然能调动百姓自发巡逻?! 另一个猎户喝道:“看你们鬼鬼祟祟的,肯定不是好人!跟我们去见里正!” “对!去见里正!” 宇文枭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使了个眼色,两个探子突然暴起,扑向猎户们。宇文枭则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 “想跑?!”疤脸猎户怒吼一声,猎叉横扫,挡住一个探子。另外几个猎户也围了上来。 这些猎户虽然没练过武,但常年打猎,身手灵活,力气也大。两个探子一时间竟被缠住了。 宇文枭拼命往林子里钻,身后的打斗声、呼喊声越来越远。 跑出约莫二里地,宇文枭实在撑不住了,靠在一棵大树下喘气。左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渗透了布条。 “柳如烟……百姓巡逻……”宇文枭喃喃自语,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惧之色。 他终于明白郭孝和荀贞的算计了。 那两位谋士根本不需要调集大军沿途护卫,他们只需要发动百姓!在晋州这片土地上,唐王李晨和柳如烟早已深得民心!百姓自发组织起来,比任何军队都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哪个砍柴的、打猎的、种田的,可能就是盯着你的眼睛! 宇文枭苦笑。 自己还想着在水路、陆路、官道设埋伏,人家早就把整片晋州变成了铁桶! 全民皆兵,这还怎么玩? 歇了片刻,宇文枭挣扎着站起来,辨了辨方向,继续往北走。必须尽快离开晋州,回到京城。 这次失败,宇文卓肯定不会轻饶,但总比死在晋州强。 而宇文枭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逃窜的这片山林里,至少还有三支类似的百姓巡逻队,正在夜色中穿梭。 每一支队伍都带着铜锣、号角,一旦发现可疑人物,立刻就能呼叫支援。 郭孝的“扫荡”,从来不只是军队的事。 同一时间,晋州南部官道。 一队约三十人的商队正在夜色中缓缓北行。 商队规模不大,七八辆马车,拉的都是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商队主人是个五十来岁、富态儒雅的老者,穿一身普通绸缎长袍,坐在中间一辆马车上,不时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正是微服私访的江南镇国公,杨素。 杨素是十日前从金陵出发的,只带了三十名精锐护卫,扮作商队,轻装简从。 杨素想亲眼看看,李晨治下的潜龙和晋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开始,行程很顺利。 进入晋州地界后,杨素就发现不一样了——官道平整宽阔,不少路段还铺着那种叫“水泥”的东西,马车走上去又快又稳。 路两旁农田阡陌纵横,庄稼长势极好,完全不像刚经历过战乱的样子。 但越往北走,杨素越觉得不对劲。 第一天晚上,商队在路边一处驿站投宿。 驿丞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登记时问得特别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运的什么货,多少人,有没有路引……问完了,还亲自带着两个驿卒,把每辆马车都检查了一遍。 杨素当时还觉得,这驿丞尽职尽责,不错。 第二天中午,商队在一处茶摊歇脚。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一边倒茶一边闲聊:“客官从江南来的?运的这是丝绸吧?这时候北上,是去潜龙城参加王爷的婚礼?” 杨素笑着点头:“是啊,去讨杯喜酒喝。” 妇人眼神闪了闪,笑着没再多问。 可等商队离开后,杨素从马车后窗瞥见,那妇人匆匆写了张纸条,交给一个半大孩子,孩子接过纸条就往村里跑。 杨素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天傍晚,商队经过一处村庄。 村口有几个老人在下棋,见商队过来,一个老人起身拦住:“客官,天快黑了,前面山路不好走,不如在村里歇一晚?” 杨素婉拒:“多谢老丈,我们赶时间。” 老人也没强留,只是目送商队离开。 走出二里地,杨素就发现,后面远远跟着两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始终保持着百丈左右的距离。 杨素让护卫长去问。护卫长回来禀报:“那两人说是砍柴的,顺路。” 砍柴的?天都快黑了还砍柴? 杨素心中疑窦丛生。 第四天、第五天……类似的情况越来越多。 有时是路过的樵夫多看了几眼,有时是田里干活的农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盯着商队,有时是村口玩耍的孩子跑回去报信…… 杨素终于确定,自己这队“商队”,早就被人盯上了。 而且盯梢的不是官兵,就是普通百姓! 这天夜里,商队在官道旁一处空地扎营。 刚生起火,煮上饭,远处就传来马蹄声。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举着火把疾驰而来,在营地外勒马停下。 为首的骑兵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晋州府兵的皮甲,腰挎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视营地。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骑兵队长一连三问。 护卫长上前交涉,递上路引文书。 骑兵队长仔细查验,又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检查了每辆马车,最后走到杨素面前,抱拳道:“这位老先生,对不住了。最近晋州地界不太平,有宵小想破坏王爷的婚礼,柳刺史有令,所有过往商旅都要严查。” 杨素拱手还礼:“军爷尽职尽责,何罪之有。只是……老朽有一事不解。” “老先生请讲。” 杨素指了指营地周围:“这一路走来,似乎……不止军爷们在巡查?” 骑兵队长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老先生眼光毒辣。不瞒您说,柳刺史早就发了告示,让各乡各村的百姓都帮着盯梢。咱们晋州现在啊,是全民皆兵!那些想搞破坏的,除非长了翅膀飞过去,否则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 杨素心中震撼,面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柳刺史……真是女中豪杰。” “那可不!”骑兵队长说起柳如烟,眼睛都亮了,“柳刺史来了之后,修水利,分田地,减赋税,办学堂……咱们晋州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现在有人想破坏王爷的婚礼,那就是跟咱们所有晋州人过不去!” 骑兵队长又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这才带队离开。 马蹄声远去,营地重归寂静。 杨素坐在火堆旁,久久无言。 “国公,”护卫长低声道,“这晋州……有点邪门。百姓怎么这么齐心?” 杨素摇摇头,叹道:“不是邪门,是本事。李晨和柳如烟,把这片土地治理得铁板一块。民心所向,才是最坚固的城墙。” 杨素想起荀贞说的那些话——李晨要争的,不止是土地城池,更是道统,是人心。 现在看来,荀贞说得一点没错。 这一路,杨素看到了平整的道路、丰收的田野、警惕的百姓、尽职的官兵……这些都不是靠武力强压出来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治理成果。 百姓真心拥护,才会自发组织起来,保卫这片土地,保卫给他们好日子的人。 “不装了。”杨素忽然道。 护卫长一愣:“国公的意思是……” “明天亮明身份。”杨素站起身,望着北方潜龙城的方向,“既然藏不住,就堂堂正正地走。本王倒要看看,这晋州,到底还有多少惊喜。” 五日后,晋州首府,晋阳城。 杨素的车队刚进城,就被守城官兵认出来了——镇国公的仪仗、旗帜都摆出来了,想不认出都难。 消息很快传到刺史府。 半个时辰后,刺史府正堂。 柳如烟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端坐主位,神态从容,自有一股威严气度。 杨素坐在客位,打量着这位大炎朝第一位女刺史,心中暗赞。 杨素信里提过柳如烟,说此女干练沉稳,长于政务,是李晨的左膀右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镇国公远道而来,如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柳如烟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杨素拱手:“柳刺史客气了。本王不请自来,倒是唐突了。” 寒暄几句后,杨素直言:“本王这次北上,一是为参加婚礼,二是想亲眼看看,唐王治下的晋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着实让本王……大开眼界。” 柳如烟微微一笑:“国公过奖。晋州能有今日,全赖王爷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百姓勤劳。如烟不过是按照王爷的方略,做些具体事罢了。” “具体事能做到这个地步,就是大本事。”杨素感叹,“尤其这一路的民防……本王算是服了。郭奉孝根本不需要什么奇谋妙计,只需发动百姓,就是天罗地网。” 柳如烟眼中闪过笑意:“奉孝先生确实说过,最坚固的防线,不在城墙,在人心。”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荀贞先生到了。” 柳如烟起身:“请。” 荀贞风尘仆仆走进来,先向柳如烟行礼,又对杨素拱手:“国公一路辛苦了。” 杨素拉着荀贞坐下,迫不及待地问:“文若,送亲队伍那边……” “平安无事。”荀贞微笑,“几拨宵小都被料理了。队伍明日就能抵达晋阳,休整两日后继续北上潜龙。” 杨素松了口气,又感慨:“这一路,本王算是见识了。什么谋划,什么算计,在民心面前,都显得苍白。李晨和柳如烟把晋州治理成这样,宇文卓派多少人来,都是送死。” 荀贞点头:“所以郭奉孝根本不在意宇文卓的小动作。他早就算准了,在晋州这片土地上,百姓就是最好的护卫。” 柳如烟此时开口:“国公,荀先生,既然到了晋阳,不如多留两日。如烟带二位看看晋州的工坊、学堂、农田。王爷常说,百闻不如一见。” 杨素眼睛一亮:“正合我意!本王这次来,就是要看个真切!” 三人相视而笑。 第477章 柳如烟治理下的晋阳 次日清晨,秋阳初升。 晋阳城刺史府外,三辆朴素的马车已经备好。 柳如烟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浅青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银簪,显得干练利落。 杨素和荀贞也已准备妥当,两人都穿着寻常文士袍,看不出半分国公与谋士的架子。 “国公,荀先生,请。”柳如烟微笑着引路,“今日行程有些满,我们先去城东的官办学堂,再去城南的工坊区,午后看城外的水利和试验田,傍晚时分回城,看看集市。如何?” 杨素抚掌笑道:“客随主便。柳刺史安排得周到,本王今日就跟着柳刺史,好好看看这晋阳城。” 荀贞也微笑点头:“早就听闻晋州新政,今日能亲眼得见,贞之幸也。” 三人登上马车。 柳如烟与杨素同乘一车,荀贞单独一车,另有十几名便装护卫骑马随行。车队从刺史府出发,缓缓驶向城东。 车厢里,杨素打量着窗外的街景。 晋阳城不算极大,但街道宽阔平整,清一色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幌子五颜六色,早市刚开,已经有百姓在采买。 行人车辆往来,井然有序,完全看不出这是曾经被战乱荼毒过的地方。 “柳刺史治理有方。”杨素由衷赞道,“这街面,比金陵不少地方都整洁。” 柳如烟谦逊一笑:“国公过奖。不过是按王爷定的规矩,设了专门的清洁队,每日定时清扫。商铺门前三包,乱丢垃圾要罚款。百姓习惯了,自然就干净了。” “规矩立得好。”杨素点头,“更难得的是执行到位。许多地方也有规矩,但执行起来就变了样。” 说话间,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晋阳第一官学”六个大字,字迹端正有力。 “到了。”柳如烟先下车,“这是晋阳城最大的官办学堂,现有学子三百二十人,分蒙学、经学、算学、格物四科,优秀的学子会推荐到潜龙城北大学堂就读。” 杨素和荀贞跟着下车,走进学堂。 时辰尚早,学子们刚结束晨读,正在院子里活动。见柳如烟进来,学子们纷纷停下,齐刷刷行礼:“见过刺史大人!” 声音整齐,神态恭敬,但不见畏缩。 柳如烟温和地摆摆手:“继续活动吧。今日有贵客参观,你们照常便是。” 学子们好奇地看了看杨素和荀贞,又各自散开,有的踢毽子,有的跳绳,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杨素注意到,这些学子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衣着虽朴素,但整洁干净,面色红润,眼神明亮。 更难得的是,男女学子都有,女孩子大约占了三成。 “女子也入学?”杨素问。 “是,王爷说过,女子亦是人,也当读书明理。只要通过入学考核,不论男女,一视同仁。如今晋州各城都有女学子,多的能占到四成。” 荀贞在一旁捻须沉吟:“女子入学……此举,恐惹非议。” “确有非议。但晋州新立,百废待兴,需要人才。女子中亦有聪慧者,读了书,明理了,可以当女吏、做教习、管账目、甚至行医护。总比困守闺中,只知女红绣花强。” 杨素眼中闪过异彩:“好一个‘需要人才’!务实,实在务实!” 柳如烟引着二人走进一间课堂。 这是算学科的教室,约三十名学子正在上课。 教习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书生,在黑板上写着一道题目:“今有田一顷,每年产粮若干,若改进耕作,增产二成,五年后累计增产几何?” 学子们或埋头计算,或小声讨论。 杨素注意到,不少人用的是那种叫“算盘”的工具,手指拨动,噼啪作响,速度极快。 “这是王爷推广的算盘。”柳如烟低声解释,“比筹算快得多,账房、商铺都用上了。” 荀贞走到一个学子身边,看那学子在纸上列式计算,用的是从未见过的符号和格式,不由问道:“这是何算法?” 那学子抬头,见是生人,有些拘谨,但还是答道:“这是王爷教的‘阿拉伯数字’和‘竖式计算’,比汉字数字方便。” 荀贞仔细看了一会儿,越看越心惊。 这套计算体系简洁明了,进位借位一目了然,效率比传统筹算高了不知多少。 “妙……妙极!”荀贞忍不住赞叹,“此算法若推广开来,天下算学将为之大变!” 参观完算学课堂,又看了格物课堂。 格物课堂更让杨素和荀贞大开眼界——学子们不是在读书,而是在做实验! 有的在摆弄杠杆滑轮,测量省力效果;有的在烧水,观察水沸腾和蒸汽产生;有的在摆弄磁石,研究相吸相斥…… “这些都是王爷定的课程。”柳如烟介绍,“王爷说,格物之学,重在动手验证,不是死记硬背书本文。” 杨素看着那些专注实验的学子,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江南也有学堂,教的都是经史诗文、圣贤道理。可这里……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能用得上的学问! 从学堂出来,已近午时。车队转向城南工坊区。 还未进入工坊区,就听到此起彼伏的敲打声、锯木声、机杼声。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锈、木料和染料混合的味道。 柳如烟带着二人走进一座纺织工坊。 工坊极大,足有百余人在其中劳作。 几十架改良过的织机排列整齐,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来回穿梭,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这是水力织机。”柳如烟指着一排靠墙的机器,“用水车带动,比人力快三倍,而且织出的布更均匀。” 杨素走近细看。确实,这些织机结构精巧,通过齿轮和连杆将水车的旋转运动转化为织机的往复运动,一个女工能同时照看两三台机器。 “这设计……出自何人之手?”荀贞问。 “墨问归墨先生主持设计,王爷提了不少建议。”柳如烟道,“类似的工坊,晋州还有十几处。织出的布匹,除了供应本地,还销往江南、西凉、甚至西域。” 出了纺织工坊,又看铁器工坊、木器工坊、造纸工坊……每一处都让杨素和荀贞惊叹不已。 铁器工坊里,水力锻锤“哐哐”砸着烧红的铁块,效率远超人力捶打。 木器工坊里,水力锯床将原木切成均匀的木板,又快又直。造纸工坊里,纸浆池、抄纸帘、烘干墙,流程分工明确,产量惊人。 “这些工坊……都是官办?”杨素问。 “有官办,也有民办,王爷定了规矩,新技术可以先由官办工坊试验,成熟后允许民间仿造经营,但要缴纳税赋,遵守工坊安全、用工等规定。如今晋州大小工坊已有二百余家,吸纳了近万劳力。” 荀贞敏锐地抓住关键:“工坊雇工,工钱如何?百姓可愿来?” “工钱按技艺和工时算,熟练工一月能挣二两银子,抵得上种地大半年的收入,所以百姓都抢着来。不过王爷也规定了,工坊用工要签契约,不得随意克扣工钱,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六个时辰,逢年过节要有休息。违者重罚。” 杨素和荀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二两银子一月!江南最熟练的织工,也不过这个数!而晋州这里的工坊,竟然还规定了工时、休息、契约! 午后,车队出城,来到城西的农田水利区。 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成片的农田阡陌纵横,沟渠如蛛网般分布。正值秋收尾声,田里还有农人在收割最后的庄稼。 远处,几架高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将河水提到高处的水渠中。 柳如烟带二人走到一处试验田边。 田里种的不是寻常作物,而是一种茎秆高大、穗子奇长的谷物。 “这是王爷让人从西域寻来的‘高粱’,耐旱,耐贫瘠,产量高,杆子还能用来盖房、编席、喂牲口。今年试种了五百亩,效果不错,明年准备推广。” 又看了一处“套种”试验田——玉米和豆子间作,玉米秆为豆子遮阴,豆子根瘤能固氮肥田,一举两得。 还有一处“滴灌”示范田——田里埋着陶管,管上有小孔,水流缓慢渗出,直接滋润作物根部,省水又省力。 杨素蹲下身,摸了摸那滴灌的陶管,又看了看田里长势极好的庄稼,久久无言。 作为掌控江南的镇国公,杨素太清楚农业的重要性了。 江南是鱼米之乡,但耕作方式千百年来变化不大。 而眼前这些——高产新作物、套种技术、滴灌系统——每一样都是颠覆性的! “这些……都是王爷想出来的?”杨素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干。 柳如烟点头:“大部分是。王爷常说,农为邦本,但农不能只靠天吃饭,要靠技术,要靠改良。这些年,王爷在农业上投入的人力物力,不比修路筑城少。” 荀贞长叹一声:“难怪晋州粮仓年年爆满。有这等耕作之法,想不丰收都难。” 傍晚时分,车队回到晋阳城,来到城中心的集市。 此时正值晚市,集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位林立。百姓们拎着篮子,挑挑选选,讨价还价,一片烟火气息。 杨素注意到,集市地面干净,摊位排列整齐,有专门的市吏在维持秩序。 更奇特的是,不少摊位前都挂着小木牌,上面写着价格。 “明码标价?”杨素问。 “是。”柳如烟道,“王爷定的规矩,集市所有商品必须明码标价,不得哄抬物价,不得以次充好。市吏每日巡查,违者罚没货物,严重者逐出集市。” 荀贞走到一个粮摊前,看了看木牌上的价格——小麦每斗五十文,玉米每斗三十文,土豆每斤五文…… “这价格……比京城便宜三成不止。”荀贞喃喃道。 卖粮的是个中年汉子,闻言笑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晋州粮多,价格自然便宜。而且柳刺史管得严,粮商不敢乱涨价。” “粮商不嫌赚得少?”杨素问。 汉子咧嘴:“赚得少?薄利多销嘛!咱们晋州百姓手里有钱,买得起粮,粮商卖得多,照样赚钱。总比囤积居奇,最后烂在仓里强。” 杨素默然。这话朴实,却道出了最根本的经济道理——流通才能创造价值。 逛完集市,天色已暗。三人回到刺史府,在花厅用晚饭。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但食材新鲜,味道可口。 饭后上茶,杨素端着茶盏,久久没有喝。今日所见所闻,在他脑海中反复翻腾。 “柳刺史,”杨素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今日一日,胜读十年书。本王……服了。” 柳如烟微笑:“国公言重了。晋州能有今日,是王爷定策,将士用命,百姓勤劳。如烟不过是执行者。” “执行者能做到这个地步,就是大本事。” “平整的街道、干净的市容、先进的学堂、高效的工坊、高产的农田、有序的集市……每一样,都是实实在在的治理成果。这不是靠武力强压出来的,是靠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荀贞接口道:“更重要的是,百姓真心拥护。今日所见,百姓提起王爷和柳刺史,眼神里的敬重是装不出来的。这种民心所向,比十万大军更可怕。” 柳如烟正色道:“王爷常说,为政者,当以百姓心为心。百姓要的无非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我们做到了,百姓自然拥护。” 杨素放下茶盏,看向荀贞:“文若,现在你还觉得,咱们‘学他、防他、不怕他’的三策,够用吗?” 荀贞苦笑:“不够。远远不够。李晨走的这条路,不是寻常的争霸之路。他是在重塑一套全新的治理体系,一套……可能颠覆千年的体系。咱们若只学皮毛,不学根本,迟早会被甩开。” 杨素点头,转向柳如烟:“柳刺史,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国公请讲。” “南大筹建在即。本王想……请晋州派一批教习去江南,传授算学、格物、农学这些新学问。江南也派学子来晋州学习。两国……不,两地之间,多一些交流。如何?” 柳如烟眼中闪过笑意:“此事,如烟需禀报王爷。但王爷向来主张学问交流,想来不会反对。” 杨素松了口气,举起茶盏:“那本王就以茶代酒,先谢过了。” 三人碰盏。茶水温热,入喉甘醇。 第478章 晋州青楼女子不如我江南 晋阳城南门外。 秋日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 城门内外,早已是人头攒动。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向南张望。 小贩们趁机兜售着瓜子花生、糖葫芦、热茶汤,吆喝声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热闹。 城门外三里处,一座新搭的彩棚下,郭孝端坐其中,一身深蓝色儒衫,手中捧着一卷《晋州水利图》,看似在专心研读,实则不时抬眼望向南方官道。 “郭先生,”一名护卫快步走进彩棚,躬身禀报,“探马回报,镇国公与荀先生的车队,离此还有五里。送亲队伍落在后面约二十里,今日傍晚前应该也能到。” 郭孝放下图卷,点点头:“知道了。传令下去,迎接镇国公的仪仗可以准备了,但不必太铺张。王爷交代过,镇国公此行是微服,咱们也需把握分寸。” “是。”护卫应声退下。 郭孝站起身,走到彩棚边,望着官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百姓,可不是官府组织的,都是自发前来。 自柳如烟治理晋州以来,轻徭薄赋,兴修水利,推广新种,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如今听说江南镇国公来访,王爷又要大婚,百姓们自然要来凑个热闹,表表心意。 约莫两刻钟后,南方官道上烟尘扬起。 一列车队缓缓驶来,正是杨素与荀贞的车驾。 车队规模不大,七八辆马车,三十余名护卫,旗帜仪仗都收了起来,确实是一副轻装简行的模样。 郭孝整了整衣冠,带着十几名属官迎上前去。 车队在彩棚前停下。 杨素与荀贞先后下车。 杨素今日换了一身赭色常服,头戴文士巾,虽已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步履沉稳。 荀贞则是一袭青衫,手持折扇,面带微笑,气度从容。 “江南杨素,见过郭先生。”杨素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郭孝连忙还礼:“国公折煞郭某了。王爷得知国公与荀先生驾临晋阳,本欲亲迎,奈何炸山引水工程到了关键时刻,王爷实在脱不开身,特命郭某在此恭候。失礼之处,还望国公海涵。” 杨素笑道:“郭先生客气了。唐王日理万机,以国事为重,本王钦佩还来不及,岂敢怪罪?倒是劳烦郭先生亲自出迎,本王过意不去。” 荀贞也拱手笑道:“久闻奉孝兄‘鬼谋’之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三人寒暄几句,郭孝引着杨素、荀贞进入彩棚落座。 侍从奉上热茶糕点,都是晋州本地特产——晋阳枣泥糕、汾州核桃酥、清源山野茶。 “国公,荀先生,一路辛苦。”郭孝亲自为二人斟茶,“从金陵到晋阳,千里迢迢,舟车劳顿,二位可还适应?” 杨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赞道:“好茶!清香醇厚,回味甘甜。这一路……说实话,本王大开眼界。” “哦?”郭孝挑眉,“国公指的开眼界是?” 杨素放下茶盏,正色道:“从进入晋州地界开始,本王所见所闻,无一不新。道路平整宽阔,农田阡陌纵横,百姓面色红润,市井井然有序。更难得的是……” 杨素顿了顿,望向彩棚外那些翘首以盼的百姓,“百姓自发前来迎接,这份拥戴,装是装不出来的。” 郭孝微微一笑:“国公过誉了。晋州能有今日,全赖王爷定策,柳刺史执行,百姓勤劳。郭某不过是出出主意,跑跑腿罢了。” 荀贞摇着折扇,接口道:“奉孝兄谦虚了。这一路,荀某仔细观察,发现晋州治理,有三处最令人惊叹。” “愿闻其详。” “其一,政令畅通。从柳刺史的告示,到最偏远的村落,不过三五日。这需要一套高效的文书传递体系和执行力极强的基层官吏。江南虽富庶,但在政令通达上,远不及晋州。” “其二,百姓参与,修路、挖渠、巡逻、甚至办学堂教孩子识字算数,都有百姓自发参与。这不是强迫的劳役,是百姓真心实意地为自己、为家乡出力。这份‘主人翁’意识,江南没有。” “其三,创新不断。新农具、新种子、新工坊、新算法……晋州似乎永远在尝试新东西,而且大多数都成功了。这种敢于创新、善于创新的风气,江南……也欠缺。” 郭孝静静听完,抚掌笑道:“荀先生观察入微,点评精准。不过郭某以为,这三处其实是一处——人心。” “人心?” “对。”郭孝端起茶盏,“王爷常说,为政者,当以百姓心为心。百姓要的无非是吃饱穿暖、安居乐业。我们做的一切,无论是修路挖渠,还是推广新种新法,最终目的都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百姓感受到了,自然就拥护,自然就愿意参与,自然就敢于尝试新东西。” 杨素与荀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做到,何其难也! 正说着,彩棚外忽然喧哗起来。一名护卫进来禀报:“郭先生,送亲队伍到了,离此还有三里。百姓……百姓都涌过去了。” 郭孝起身:“国公,荀先生,咱们也去迎迎?” 三人走出彩棚,登上城门楼。 居高临下望去,只见南方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队伍最前方,是三十二名轿夫抬着的朱漆描金拔步喜轿,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轿身金碧辉煌,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轿子前后,彩衣丫鬟手持仪仗,衣袂飘飘。 喜轿之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一百二十八抬朱漆描金箱笼,每抬由两名壮汉肩扛,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赤龙。 箱笼队末尾,是那口特制的朱漆寿棺,八名黑衣轿夫抬着,步伐沉稳。 棺木之后,是百名陪嫁丫鬟。 这些女子穿着统一的淡粉襦裙,鹅黄比甲,发髻整齐,珍珠发簪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一百人分成十列,步伐轻盈,悄无声息。 队伍两侧,三百名江南亲兵护卫,个个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而是官道两侧,那些自发前来迎接、送礼、祝福的晋州百姓!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有的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红枣、花生;有的抱着布匹,是自己织的土布;有的端着碗,盛着热茶热汤;还有的干脆就是空手而来,只为看看热闹,说句吉祥话。 “给新娘子送福了!”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将一篮子红鸡蛋塞给队伍前的丫鬟。 “这是我们村自己织的布,给新娘子做衣裳!”一个中年农妇递上一匹粗布。 “喝碗热茶吧,一路辛苦!”茶摊老板端着一碗碗热茶,分给护卫和轿夫。 送亲队伍的护卫们起初还警惕,但很快发现,这些百姓真的只是来送祝福的。 领队的江南家将杨武起初想拒绝,但看着百姓们真诚的笑脸,再看看那些朴实无华的礼物,终究没忍心,只是吩咐手下好生收着,莫要辜负了百姓心意。 更让人动容的是,不少百姓自发帮着推车、引路。 嫁妆队伍里有几辆大车陷进了路边的软土,还没等护卫们动手,十几个汉子就冲上去,喊着号子,硬是把车推了出来。 “王爷待咱们好,咱们也要对王爷好!”一个推车的汉子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 杨素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这位掌控江南半壁的镇国公,见过无数大场面,阅人无数,但眼前这朴实真挚的百姓拥戴,还是让他心中震撼。 “郭先生,”杨素开口,“本王现在明白,为什么宇文卓派来的人,在晋州寸步难行了。” 郭孝微笑:“国公明白了?” “明白了。”杨素点头,“有这样的百姓,还需要什么军队护卫?整片晋州,都是铜墙铁壁。” 荀贞摇着扇子,忽然笑道:“奉孝兄,晋州虽好,但荀某思来想去,发现有一处,终究不及江南。” 郭孝挑眉:“哦?荀先生指教。” 荀贞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晋州的青楼女子,不如江南的妩媚风流。” 郭孝一愣,随即与杨素对视一眼,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笑声中,荀贞继续道:“江南秦淮河畔,画舫笙歌,美人如玉。晋州嘛……治理得太好,大部分青楼都成了正经酒楼,女子也只卖艺不卖身,少了那份风月情趣。” 郭孝笑着摇头:“荀先生这是调侃郭某了。王爷早就下令,晋州境内,严禁逼良为娼,青楼女子必须自愿,且官府定期检查,确保无人受欺压。至于风月情趣……王爷说,百姓安居乐业,夫妻和睦,比什么青楼画舫都强。” 杨素抚掌:“说得好!唐王此论,才是治国正道。不过……” 杨素也露出促狭笑意,“文若这话倒是提醒了本王。等到了潜龙城,本王定要去看看,这潜龙的青楼,到底成了什么样子。” 三人又是一阵大笑。 笑声中,送亲队伍缓缓接近城门。百姓的欢呼声、祝福声如潮水般涌来。 “新娘子万福!” “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 杨素素坐在喜轿中,听着轿外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她轻轻掀开轿帘一角,望向那些热情真挚的百姓,眼圈微红。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场政治联姻,或许……也不全是冰冷算计。 轿外,郭孝、杨素、荀贞三人并肩而立,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 郭孝忽然轻声对杨素道:“国公,您看到了。这就是晋州,这就是潜龙。王爷要娶的,不只是您的侄女,更是江南的友谊。这场婚礼,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顺顺利利。” 杨素郑重点头:“本王信。有这等民心,有这等气象,潜龙这条龙,注定要腾飞。” 荀贞收起折扇,望着城门下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有如潮的百姓,轻声叹道: “奉孝兄,这场婚礼之后,天下格局,怕是要真的变了。” 第479章 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京城,摄政王府。 秋夜已深,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 宇文卓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背影僵硬如石雕。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铜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宇文枭跪在书案前三尺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左臂的伤口只做了简单包扎,血水还在缓缓渗出,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位暗卫统领衣裳还没换下,头发散乱,面色惨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书房里已经这般死寂了将近半个时辰。 终于,宇文卓缓缓转过身。灯光映照下,这位摄政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眼中血丝密布,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水路失手,”宇文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二十三个好手,全军覆没。宇文枭,你跟本王解释解释。” 宇文枭抬起头,嘴唇颤抖:“末将无能。江南那边早有防备,水下埋伏的都是精锐,我们的人还没摸到船,就被……” “这些本王知道!” 宇文卓猛地一拍书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都跳了起来,“郭孝和荀贞那两个老狐狸,岂会不留后手?水路失手,虽然丢人,但还在情理之中!” 宇文卓一步上前,俯身盯着宇文枭,眼中怒火熊熊: “可你告诉本王,后面是怎么回事?!被一帮泥腿子猎户追着跑?!被几个拿着猎叉柴刀的乡野村夫撵得跟丧家犬似的?!宇文枭,你是本王的暗卫统领!是黑鹞军的将军!是本王倚重的大将!是宇文家未来的希望!” 每说一句,宇文卓的声音就提高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居然被一帮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追着跑!你说,本王还有什么脸面?!宇文家还有什么脸面?!” 宇文枭浑身剧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知道什么罪?你知道本王现在是什么处境吗?西征败了,江淮搞到现在还是一地鸡毛,河套折了,朝中柳氏步步紧逼!本王就指望你们能争口气,能替本王扳回一城!可你呢?啊?!” 宇文卓越说越怒,抓起案上一方砚台就要砸下去,但终究还是忍住了,重重摔回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晋州……”宇文卓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晋州那帮泥腿子,怎么就那么听李晨的话?啊?!柳如烟一个女人,怎么就能把晋州治理得铁板一块?!百姓自发巡逻,自发抓人,自发帮着修路挖渠……这他娘的是什么邪术?!” 宇文枭伏在地上,颤声道:“我在晋州那几日,暗中观察,发现……发现晋州的百姓,是真的拥戴李晨和柳如烟。不是怕,是真心实意地拥戴。” “拥戴?”宇文卓停下脚步,眼神阴鸷,“怎么个拥戴法?” “百姓说起唐王和柳刺史,眼神里的敬重装不出来。” “他们说,王爷来了之后,减了赋税,分了田地,修了水利,办了学堂……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所以他们要保护王爷的婚礼,不能让宵小破坏。” 宇文卓沉默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眼神变幻不定。 减赋税、分田地、修水利、办学堂……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何其难。 朝廷不是没想过,但层层盘剥,政令到了地方就变样。 而且做这些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冒着得罪世家大族的风险。 李晨一个泥腿子出身,怎么就做成了? “民心……”宇文卓喃喃自语,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好一个民心所向。李晨这是要学古之圣王,行王道仁政啊。” 宇文枭不敢接话,只是伏在地上。 良久,宇文卓摆摆手:“起来吧。这次的事……也不能全怪你。郭孝和荀贞联手布局,就算本王亲自去,也未必讨得了好。” 宇文枭如蒙大赦,挣扎着站起来,左臂伤口又是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去治伤,这次折损的人手,重新招募补充。银子从内库支。至于晋州……” “先放一放。等这场婚礼过了,等李晨和杨素蜜月期过了,咱们再慢慢算账。” “是!”宇文枭躬身,踉跄着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宇文卓一人。 这位摄政王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宇文枭描述的那些场景——百姓自发巡逻,自发抓人,自发帮着做事…… 同一夜,皇宫慈宁宫。 偏殿里灯火通明,却只坐着两个人——太后柳轻眉,和她的兄长、礼部侍郎柳承宗。 兄妹二人对坐饮茶,中间的小几上摊开着几封密信。 柳轻眉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碧玉簪,显得闲适从容。 柳承宗则是一身深蓝色官袍,脸上带着倦色,显然是刚下值就被召进宫来。 “哥哥看看这个。”柳轻眉将一封密信推过去,“宇文卓那边,又吃瘪了。” 柳承宗接过信,快速浏览,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宇文枭在晋州被百姓当贼撵?哈哈哈,这倒是新鲜!堂堂摄政王府的暗卫统领,黑鹞军的将军,被一帮拿着猎叉柴刀的泥腿子追着跑……传出去,宇文卓的脸往哪儿搁?” 柳轻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脸面倒是其次。哥哥不觉得,这事……很可怕吗?” “可怕?”柳承宗一愣。 “宇文枭带去的人,都是精锐。就算水路失手,也不该在陆路上被几个猎户逼得如此狼狈。可事实就是,他们在晋州寸步难行,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稍有异动就被围追堵截。” 柳轻眉转回头,看着兄长:“这意味着什么?” 柳承宗皱眉思索:“意味着……晋州百姓真的被李晨和柳如烟收服了?心甘情愿为他们卖命?” “不止,意味着在晋州那片土地上,李晨建立了一套全新的秩序。这套秩序里,百姓不是被统治的对象,而是秩序的参与者和维护者。他们自发巡逻,不是为李晨个人,是为他们自己的好日子。” “瑾儿前日来信,提到李晨在北大学堂讲学时说过一句话——‘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柳承宗喃喃重复:“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话,倒是精辟。” “精辟,但也残酷。” “古往今来,哪个帝王不知道民心的好?哪个读书人不知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可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 柳承宗默然。 “就说那些富商巨贾。他们拥有金山银海,仆从如云,走到哪儿都有人巴结奉承。他们为什么能有这样的地位?不就是因为掌握了财富,就能让天下穷人为他们做牛做马吗?如果穷人也有钱了,也能吃饱穿暖了,谁还愿意去富人家当低贱的仆役?谁还愿意为了几文钱累死累活?” 柳承宗若有所思:“太后的意思是……” “为官者,又何尝不是如此?” “官员为什么能有特权?为什么能高高在上?不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权柄,就能让百姓敬畏服从吗?如果百姓自己就能过上好日子,不靠官员施舍,谁还会把官员当回事?” 柳承宗听得心惊肉跳:“太后,这话……可不能乱说。” “本宫只是在想,李晨在晋州做的,就是在打破这套旧秩序。他减赋税,分田地,让百姓手里有钱有粮。他办学堂,教识字算数,让百姓明理开智。他办工坊,让百姓有活干,有钱赚。他建水利,修道路,让百姓生活便利。” “百姓有了钱,有了粮,识了字,明理了,生活便利了……”柳轻眉放下茶盏,“他们还愿意被人当牛马使唤吗?还愿意对官员唯唯诺诺吗?” 柳承宗额头渗出细汗:“可……可这样,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人人都不服管,这朝廷还怎么维持?” “所以李晨又立了新规矩。”柳轻眉从几上拿起另一封信。 “哥哥看看,这是晋州的《乡约民规》。百姓自发制定,自己遵守。犯了规,乡老里正依规处罚,轻则罚款劳役,重则送官法办。这不是无政府,这是……自治。” 柳承宗接过那份抄录的《乡约民规》,越看越心惊。条款详细,从环境卫生到邻里纠纷,从田亩水利到集市交易,方方面面都有规定。更关键的是,这些规定不是官府强压的,是乡民们自己议定,自己执行的。 “这……这真是百姓自己定的?”柳承宗不敢相信。 “柳如烟只是引导。”柳轻眉道,“李晨常说,要让百姓学会自己管理自己。官府不是爹娘,不能事事包办。官府该做的,是制定大框架,维护公平正义,其他的,让百姓自己去摸索。” 柳承宗长叹一声:“李晨此人……真是妖孽。这套法子,闻所未闻。” “所以本宫才说可怕。”柳轻眉望向窗外,“宇文卓可怕吗?不可怕。他再有权势,也不过是旧秩序里的一环。可李晨……他是在建新秩序。这套新秩序真要成了,现在的朝廷,现在的世家大族,现在的富商巨贾……全都要被扫进故纸堆。” “那……那我们柳家……” “所以我们才要把轻颜嫁过去,才要把瑾儿送去北大学堂,新秩序已成大势,挡是挡不住的。我们能做的,是适应,是融入,是在新秩序里找到柳家的位置。” “太后圣明。” “圣明什么?本宫也是被逼无奈。宇文卓倒行逆施,朝廷积重难返,大炎这艘船眼看就要沉了。李晨那边,至少是条新船,虽然不知道能开多远,但总比跟着旧船一起沉没强。” 兄妹二人相对无言。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几片落叶。 许久,柳承宗忽然问:“太后,您说……李晨这套新秩序,真能长久吗?古往今来,多少仁政最后都败给了人性贪婪。百姓有了钱,就会想更多钱。识了字,就会想更多权。到时候,岂不是又要乱?” “这也是本宫担心的。所以李晨又立了另一条规矩——任何人,不论官民,犯法同罪。柳如烟在晋州,已经办了好几个贪赃枉法的官吏,有几个还是她提拔起来的亲信。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毫不手软。” “李晨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调料要匀。仁政要有,法治也要有。百姓要善待,贪官也要严惩。这中间的平衡……难啊。” 柳承宗感慨:“难怪瑾儿来信,对李晨推崇备至。这般人物,确实……令人敬佩。”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的半轮残月,声音悠远: “哥哥,咱们兄妹二人,这辈子怕是看不到新秩序完全建成的那天了。但瑾儿……瑾儿或许能看到。本宫只希望,到那时,瑾儿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新秩序的维护者,而不是旧秩序的陪葬品。” 柳承宗也站起来,深深一揖:“臣,明白。” 第480章 一鲸落,万物生 晋州通往潜龙城的官道。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新修的水泥路面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平坦宽阔,能容四辆马车并行。 路旁新栽的杨树已有碗口粗,叶子泛着金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送亲队伍与迎亲队伍在晋阳城外汇合后,组成了一支更加浩荡的队伍,正沿着这条水泥路缓缓北行。 队伍绵延三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朱漆喜轿、描金箱笼、粉衣丫鬟、护卫亲兵……在秋日阳光下,宛如一条流动的彩河。 队伍中部,三辆特制的宽大马车并排而行。 中间马车上坐着杨素、郭孝、荀贞三人。 马车四面开窗,挂着细竹帘,既透气,又能看清窗外景致。 杨素撩开车帘,望着窗外平整如镜的水泥路面,感慨道:“郭先生,这条官道,修了多久?” 郭孝微笑:“从晋阳到潜龙这段,一百八十里,前后修了一两年,今年秋收前刚刚全线贯通。用的就是咱们潜龙自产的水泥,加上碎石、沙子,一层层夯实铺就。” 荀贞伸手轻叩车厢壁:“这路面,马车走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若是大炎各州都有这样的路,商旅往来、军队调动、政令传递,效率能提高数倍。” “荀先生说得对。”郭孝点头,“王爷常说,路是血脉,血脉通了,身体才能活。所以潜龙这些年,第一件事就是修路——通蜀路、晋州官道、河套驰道、还有正在规划中的‘潜龙河’水路。路网成了,人流物流才能畅行无阻。” 杨素望着窗外,沉默片刻道:“郭先生,这一路走来,本王所见所闻,感触颇深。平整的道路、丰收的农田、高效的工坊、有序的市集、还有……那些自发帮忙、真心祝福的百姓。这些,在江南看不到,在京城更看不到。” 郭孝为二人斟茶:“国公过誉了。这些都是王爷定策,柳刺史、苏文、墨问归等人执行,百姓勤劳。郭某不过是敲敲边鼓。” 荀贞摇头:“奉孝兄不必过谦。这一路,荀某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古往今来,王朝兴衰更替,周而复始。强如秦汉,盛如商周,最终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郭孝放下茶壶,看向荀贞:“荀先生以为呢?” 荀贞沉吟:“荀某浅见,无非是土地兼并、赋税沉重、吏治腐败、民不聊生,最终官逼民反。每一个王朝到了后期,都像一棵被虫蛀空的大树,表面枝繁叶茂,内里早已腐朽。” 郭孝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荀先生这个比喻,很形象。大树……确实像。” 马车继续前行,窗外是连绵的农田。 秋收已近尾声,田里只剩下些秸秆,农人们正在翻地,为冬小麦做准备。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太平景象。 “荀先生把王朝比作大树,很妙。但郭某想换个比喻——不是一棵大树,而是一座森林。” 杨素和荀贞都看向郭孝。 “一棵大树,无论生命力多么茂盛,它都是在吸取周边的养分。树根扎得越深,枝叶长得越茂,对周边土地的索取就越多。周边的土地贫瘠了,小草枯萎了,小树长不起来了,整片生态就失衡了。等到大树把能吸的养分都吸干,它自己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这就是历代王朝的宿命。皇室、贵族、官僚、世家,就是那棵大树。他们占据最好的土地,享受最多的财富,拥有最大的权力。而百姓,就是被大树阴影笼罩、养分被吸干的小草小树。等到百姓活不下去了,大树也就倒了。然后新的大树长起来,重复同样的过程。” 杨素听得入神,手中的茶盏都忘了放下。 郭孝继续道:“但潜龙不一样。王爷从一开始,就没想种一棵参天大树。” “那想种什么?”荀贞追问。 “种一座森林。,一座生机勃勃、万物并育的森林。在这座森林里,有参天大树,也有灌木小草;有飞禽走兽,也有昆虫菌类。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位置,都有自己的活法。它们互相依存,互相滋养,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郭孝指向窗外那些劳作的农人:“在潜龙,王爷不是在养一棵大树,而是在培育整座森林。减赋税,是让小草也能活。分田地,是让每棵树都有扎根的空间。办学堂,是让森林里的生命都能开智。办工坊,是让森林里的能量能够流动。修水利筑路,是为整座森林提供养分输送的通道。”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轻微声响。 良久,杨素才喃喃道:“森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对。”郭孝重重点头,“在这座森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价值。农人种地,工匠做工,商人贩货,学子读书,官吏治理……大家都在为整座森林的繁荣出力,也都在享受森林繁荣带来的好处。” 郭孝顿了顿,声音更加深沉:“所以潜龙的百姓,不是在供养某一个人,某一家族,某一阶层。他们是在维护整片森林——这片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森林。王爷常说,百姓拥戴的不是他李晨个人,是潜龙这套能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秩序。” 荀贞深吸一口气:“所以……当宇文卓的人想破坏这场婚礼时,晋州的百姓会自发组织起来,因为那不是在破坏王爷的私事,是在破坏整座森林的安宁?” “正是如此。”郭孝微笑,“百姓保护的不是王爷,是他们自己的好日子。这就是王爷说的——‘共同的利益’。当每个人的利益都与整片森林绑在一起时,维护森林就成了每个人的本能。” 杨素放下茶盏,眼中震撼未消:“郭先生,本王……听懂了。可还有一事不明。古往今来,多少雄主都想建立这样的‘森林’,可最后都失败了。因为人性贪婪,总有人想成为那棵最大的树,吸干所有的养分。潜龙……能避免吗?” 郭孝沉默了。 马车又前行了一段,窗外出现一片新开的梯田,层层叠叠,像绿色的阶梯。 “国公问到了根本,这个问题,王爷也想过。王爷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森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足够强壮,强壮到……没有哪一棵树能轻易吸干它们的养分。” 郭孝看向杨素和荀贞,一字一顿:“王爷要建的,是一个‘人人如龙’的世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都有能力追求自己的活法,都不必在意为谁而活。到了那时,就算有一棵树想独大,森林里其他的生命,也不会答应。” “人人如龙……”荀贞喃喃重复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闪动。 杨素则苦笑:“谈何容易。古往今来,多少圣贤都想‘教化万民’,可最终……” “所以王爷不从教化入手。” “王爷从实实在在的事做起——让百姓吃饱,让百姓穿暖,让百姓识字,让百姓有钱。当一个人不再为生存发愁时,他自然就会开始思考:我为什么而活?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郭孝望向窗外更远处,那里是潜龙城的方向: “王爷常说,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成为千古一帝,不是建立不世功业。而是有朝一日,潜龙的百姓提起他时,会说——‘哦,李晨啊,那个帮我们打下基础的老头。现在嘛……我们过得挺好,不太想起他了’。” 杨素和荀贞同时愣住。 郭孝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感慨:“到了那时,这片森林就真正活了。它不会因为一棵树的老去而失去活力,因为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在蓬勃生长,都在为整片森林贡献自己的力量。” 荀贞问:“奉孝兄,王爷可曾说过……那头鲸?” 郭孝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道:“荀先生指的是‘一鲸落,万物生’?” “正是。”荀贞点头,“古语说,巨鲸死亡,沉入深海,其躯体滋养万物,可维持一套生态系统百年。这常被用来比喻伟人逝去,福泽后世。但王爷似乎……有不同见解?” 郭孝笑容更深:“王爷确实说过这话。王爷说——‘每个人都说,一鲸落万物生,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头落鲸本来就是在吸取其他万物的养分?万物只是在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王爷还说——‘辟如这大炎的每一个子民。他们本该拥有自己的田地、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尊严、自己的未来。可千百年来,他们的养分被皇室、贵族、官僚、世家这头巨鲸吸走了。现在巨鲸要落了,万物要生了,这有什么好歌颂的?这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素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荡出几滴,落在袍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位掌控江南半壁的镇国公,此刻心中翻江倒海,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荀贞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人人如龙……物归原主……”荀贞喃喃自语,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期待。 “奉孝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个人人如龙的世界真的出现了……荀贞真想活着看到。就算看不到,知道它在来的路上,也足够了。” 郭孝举起茶盏:“荀先生,会有那一天的。王爷在铺路,我们在添砖,百姓在浇灌。这片森林,正在一天天长大。” 三人举盏相碰。茶水温热,入喉却如烈酒,烧得人心潮澎湃。 窗外,水泥路笔直延伸,通向远方那座正在崛起的城池。 路两旁,农人们直起腰,向这支浩荡的队伍挥手致意,脸上是朴实真诚的笑容。 秋风吹过,卷起路面的尘土,也卷起森林里万物生长的气息。 杨素望着那些农人的笑脸,忽然觉得,郭孝说的那片森林,或许……真的已经在生长了。 而自己这次来,不只是参加一场婚礼,更是来亲眼见证,一个可能改变千年历史轨道的开端。 车轮滚滚,继续向北。 路还长,森林还年轻。 但种子已经播下,阳光雨露俱备。 剩下的,交给时间。 第481章 百里相迎的荣光 送亲队伍进入潜龙平原。 朱漆描金拔步喜轿在秋日阳光下缓缓前行,轿身随着轿夫的步伐有节奏地轻晃。 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隔绝不了轿外隐约传来的百姓欢呼声、祝福声、还有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 轿内,杨素素端坐正中。 这位即将成为唐王夫人的江南女子,今日穿了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珠翠满头,妆容精致。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却没有新娘子常见的羞涩与欢喜,反而是一片沉静,沉静得近乎凝重。 杨素素身侧,坐着一名陪嫁丫鬟。 这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灵动有神,正是那扬州通判的侄女柳依依。 今日也穿了一身淡粉新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银簪,显得清秀可人。 手中捧着一个紫铜小手炉,炉内炭火微红,散发着暖意。 柳依依将手炉轻轻推到杨素素膝边,柔声道:“小姐,天凉了,暖暖手。” 杨素素收回望向轿帘的目光,看了柳依依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浅笑:“依依有心了。” 柳依依抿嘴一笑,随即又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杨素素察觉了,温声道:“依依,有什么话,但说无妨。这一路相伴,你我虽名为主仆,实则……也算是姐妹了。” 柳依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轻声道:“小姐,依依……依依只是有些好奇。小姐之前在潜龙城,待了大半年。那潜龙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杨素素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半年前,她以侍女身份潜入齐家院的那些日子。 “潜龙城啊……” “初见时,觉得那是一座奇怪的城。城墙不高,街道不宽,房屋不华丽。可待久了,才发现……” “才发现那是一座活着的城。城里的百姓,脸上没有麻木,眼里没有畏惧。他们走路是挺直腰杆的,说话是大声的,笑起来……是真心实意的。” 柳依依眨眨眼:“这……这有什么奇怪的?江南的百姓,不也这样吗?” “不一样。”杨素素摇头,“江南的百姓也笑,但那笑里,有对权贵的敬畏,有对生计的忧虑,有对未来的迷茫。潜龙的百姓不敬畏谁——他们尊重王爷,尊重柳刺史,但那不是畏惧,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们也不忧虑生计——地里产粮,工坊做工,学堂念书,只要肯干,就能吃饱穿暖。他们更不迷茫……因为他们知道,明天的日子,会比今天更好。” 柳依依听得入神:“小姐在潜龙时,就在北大学堂当教习?学堂里……是什么样子?” 提起北大学堂,杨素素眼中闪过光彩: “那是个……神奇的地方。学子们不是死读书,而是在学实实在在的学问。算学、格物、农学、匠作……每一样,都是能用在生活里的。更难得的是,那里不分贵贱,不分男女,只要通过考核,就能入学。” 杨素素想起那些学子专注实验的样子,想起他们争论问题时面红耳赤的模样,想起他们学到新知识时眼中闪烁的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依依,你知道吗?在北大学堂,我看到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是城西铁匠家的女儿。她算学极好,能将复杂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个猎户的儿子,对山川地理有独到见解,能凭一张草图,说出哪里适合修路,哪里适合建坝。” “在那里,我第一次觉得……人生来,不该被出身限制。只要给机会,每个人都能发光。” 柳依依眼眶微红:“小姐说的……真好啊。” 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轿帘缝隙里,杨素素看到一群孩子追着队伍跑,手里举着野花,喊着“新娘子万福”。 护卫们没有驱赶,只是笑着让开一条路,让孩子们把野花塞到轿夫手里。 杨素素眼中也浮起笑意。 柳依依看着杨素素的表情,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小姐,”柳依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依依……依依斗胆问一句。小姐眼中,潜龙这般完美,唐王又是顶天立地、替天下苍生改天换命的大英雄。如果……如果未来有一天,潜龙与江南,发生了利益上、立场上的根本冲突……” “到那时,小姐……站哪一边?” 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杨素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松开柳依依的手,坐直身子,目光投向轿帘缝隙外流动的景色——金黄的田野,整齐的村落,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潜龙城轮廓。 许久,杨素素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 “依依,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柳依依屏住呼吸。 “我是江南杨家的女儿,是叔父培养的棋子,是连接江南与潜龙的纽带。” “这些身份,我都认。但除此之外……我还是杨素素,是一个读过书、明事理、见过天地广阔的女子。” 杨素素转头看向柳依依,眼中闪烁着一种柳依依从未见过的光芒:“所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简单地‘站哪一边’。我会用我的一生,去改变江南。” 柳依依愣住:“改变……江南?” “对。”杨素素点头,“改变江南,让江南不再是那个只知敛财蓄势、高高在上的江南。让江南也变成潜龙这样——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有书读,人人有事做,人人有尊严。” “我希望有一天,江南守城靠的不是高高的城墙,驱赶外敌靠的不是精锐的军队,而是……天下民心。我希望江南的百姓,也能像潜龙的百姓一样,挺直腰杆走路,每个人都洋溢着没有被欺负过的笑脸,大声说话,真心实意地笑。” 柳依依喃喃道:“可这……这谈何容易?江南的世家大族,江南的千年积弊……” “所以我才要嫁过来。” 杨素素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要在潜龙学,学他们的治政之道,学他们的育人之法,学他们的富民之策。然后……带回江南。” 杨素素握住柳依依的手,用力握紧:“依依,你愿意帮我吗?” 柳依依眼眶彻底红了,重重点头:“依依……愿意!小姐去哪,依依去哪。小姐做什么,依依就帮什么!” 两个江南女子,在颠簸的喜轿中,双手紧握,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轿外,又是一阵喧哗。 这次是一群老妇人,端着热腾腾的糍粑、米糕,非要塞给队伍里的丫鬟护卫。 领队的杨武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吩咐分给众人。 杨素素掀开轿帘一角,看着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看着她们脸上真诚的笑容,看着她们粗糙的手递出的朴实食物,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依依,你看。”杨素素轻声道。 柳依依也凑到轿帘边。 “从晋阳城出发,这一路走来,一百多里。” “你看到了吗?每到一个村落,每过一个集镇,都有百姓自发来送,来迎,来祝福。他们带着自家产的鸡蛋、红枣、花生,带着自己织的粗布,带着热茶热汤……这些东西不值钱,但这份心,值千金。” “依依看到了。百姓……是真的喜欢王爷,喜欢这场婚礼。” “不止是喜欢。”杨素素放下轿帘,坐回原处,眼中闪着光。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这片土地、对这种生活的热爱。他们保护这场婚礼,不是因为王爷要娶妻,是因为这场婚礼代表着江南与潜龙的联盟,代表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会持续下去。” “依依,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队伍里,你不觉得……自己也有荣光吗?” 柳依依一怔,随即明白了杨素素的意思。 是啊,她是陪嫁丫鬟,是江南送给潜龙的“礼物”之一。 按常理,她该觉得屈辱,觉得无奈,觉得前途渺茫。 可这一路走来,看着百姓真诚的笑脸,听着百姓质朴的祝福,感受着这片土地上蓬勃的生机……柳依依心中,竟真的升起一种奇异的荣光。 不是为主子嫁得好而荣光,不是为江南的排场而荣光。 而是为……自己能成为这场宏大变革的一部分,而荣光。 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部分。 “小姐,”柳依依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扬起笑容,“依依……觉得很荣光。真的。” 杨素素也笑了,伸手轻轻拭去柳依依眼角的泪。 “那就好。记住这种感觉。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遇到什么委屈,都记住今天——记住这百里相迎的百姓,记住这发自内心的祝福,记住这份……属于我们每个人的荣光。” 轿外,秋风吹过田野,卷起金黄的落叶,也送来百姓的欢呼声。 “新娘子万福!” “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江南潜龙是一家!” 呼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轿内,两个江南女子相视而笑,眼中都有泪,但更多是光。 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是找到了方向的光,是……明白了自己为何而活的光。 第482章 唐王以前的名字叫“狗蛋” 十月十八,巳时三刻。 潜龙城南门外十里,彩旗招展,鼓乐喧天。 送亲队伍终于抵达潜龙地界。 从高处俯瞰,那支绵延数里的队伍如同一条赤色巨龙,缓缓游动在秋日金黄的平原上。 朱漆喜轿在前,一百二十八抬描金箱笼如龙身蜿蜒,百名粉衣丫鬟似龙鳞闪烁,三百护卫如龙爪护卫,而那口殿后的朱漆寿棺,在阳光下泛着诡异而隆重的光泽。 潜龙城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官道两侧,伸长了脖子向南张望。 小贩们穿梭其间,叫卖着瓜子花生、糖葫芦、热茶汤,却少有人买——大家都忙着看热闹,舍不得移开眼睛。 “来了来了!”人群前方,一个眼尖的汉子高声喊道。 所有人精神一振,踮起脚尖望去。 果然,南方官道上,那支传说中的队伍缓缓行来。 距离尚远,但已经能看清最前方那乘三十二人抬的朱漆描金喜轿——轿顶鎏金,四角金铃在秋风中叮当作响,轿身描着百子千孙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眼花。 “乖乖,这轿子……比咱们潜龙城的城门洞还宽吧?”一个年轻后生咂舌。 旁边一个从晋阳跟来的商贩笑道:“何止!你是没看见,这轿子里头,能摆下一张床、一张桌、还能坐下四个人!江南镇国公府的手笔,啧啧,真是开了眼了!” 更让潜龙百姓惊叹的是轿子后面的嫁妆队伍。 一百二十八抬朱漆描金箱笼,每抬都由两名精壮汉子肩扛,箱笼上系着大红绸花,红绸在秋风中猎猎飞舞,远远望去,真如一条赤龙在游动。 “听说那箱笼里,装的都是江南的宝贝!”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籍字画……还有田契房契!这哪是嫁女儿,这是搬了半个江南过来啊!” “比之前京城柳家送柳轻颜夫人来时,气派多了!柳家那会儿,也就六十四抬嫁妆,轿子十六人抬。这江南倒好,翻了一倍!” “那能比吗?”一个老者捋着胡子,“柳家是朝廷勋贵,但这些年被宇文卓打压,早就没落了。江南镇国公可是富甲天下,听说江淮盐利、漕运税收,一半都进了杨家的口袋!” 正议论着,嫁妆队伍末尾那口朱漆寿棺引起了更大骚动。 “看!那就是传说中的‘金棺材’!”有人惊呼。 其实不是金棺材,是朱漆楠木棺,但棺身用金丝描着云纹福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远远看去,真像一口金棺。 “乖乖,红事白事都备齐了,这杨家想得真周到!” “听说那棺材里头,装满了江南的珠宝!说是给新娘子准备的……身后事。” “呸呸呸!大喜的日子,说什么身后事!不过这排场……真是古往今来头一份了吧?” 人群议论纷纷,惊叹声、艳羡声、感慨声交织成一片。 但在这片喧嚣中,有一小群人显得格外平静——他们是靠山村的老人,从队伍进入潜龙地界开始,就默默跟在后面,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 靠山村现在已经是潜龙城的一部分,但这些老人还保留着当年的习惯,穿着粗布衣服,手里拄着拐杖或锄头。 他们不往前面挤,就站在人群外围,眯着老眼看着那浩荡的队伍。 “王婆婆,”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好奇地问,“您老当年在靠山村,见过王爷娶亲吗?也是这般排场?” 被称作王老婆婆的是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闻言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排场?狗蛋娶亲那会儿,有个屁的排场!” 周围几个年轻人都围过来:“狗蛋?王爷当年……真叫狗蛋?” “那可不!”王婆婆拄着拐杖,目光悠远,“狗蛋是李老蔫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没名没姓,就叫狗蛋。后来开窍了,带着咱们开荒种地,才慢慢有了出息。” 另一个靠山村老人接话:“狗蛋第一次娶亲,娶的是小婉那丫头。那会儿咱们靠山村穷啊,全村就死的剩下他一个男人了,结婚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狗蛋让老钱带人弄了间木屋。成亲那天,全村凑了点吃的粮食出来,就算婚宴了。” 王婆婆嘿嘿笑起来:“最逗的是,狗蛋那木屋不隔音。晚上洞房,全村的女人都跑去听墙角!小婉那丫头害羞,声音压得低,狗蛋倒是实在,累得直喘气。咱们在外头憋着笑,憋得肚子疼!” 周围年轻人哄堂大笑。 “后来呢?”有人追问。 “后来狗蛋娶了采薇,娶了如烟,村子慢慢好起来了。” “狗蛋盖了蜂巢居——那房子有意思,一间间挨着,像蜂巢。再后来,村子变成了潜龙镇,狗蛋建了齐家院。那院子在咱们看来已经够大了,可跟眼前这排场比……” “狗蛋这孩子,实诚。都封唐王了,还住着齐家院那老院子。苏文大人劝过好几次,说王爷该建个王府,气派些。狗蛋总说,有那钱,不如多修几里路,多挖几条渠。” 另一个老人接口:“可不是!你们看看这江南的排场,再看看咱们王爷……真是天底下的王爷独一份!别的王爷恨不得把金山银山堆在脸上,咱们王爷,还穿着粗布衣裳下地呢!”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李晨当年的趣事。 说到李晨第一次种出土豆时全村人围着看,说到李晨造出水车时大家争相看稀奇,说到李晨带着人打退突厥骑兵时的惊险…… 这些往事,潜龙城的年轻人大多听过,但此刻听老人们亲口讲述,感受完全不同。 看着眼前江南奢华的送亲队伍,再想想王爷至今还住在齐家院,一种复杂的情感在众人心中升腾——有骄傲,有心酸,更有一种深深的认同。 “王爷……不容易啊。”一个年轻人喃喃道。 “狗蛋心里装着的是咱们这些泥腿子,不是那些金银珠宝。这江南的排场再大,在狗蛋眼里,也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正说着,前方开始鼓乐齐鸣。 迎亲的仪仗队出城了! 潜龙城的府兵穿着崭新的皮甲,举着“唐”字王旗,步伐整齐。 后面跟着鼓乐队,锣鼓喧天,唢呐嘹亮。 苏文骑马走在仪仗队最前方,这位内政总管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 见到送亲队伍,苏文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江南送亲队伍的领队杨武也下马迎上。 两人拱手见礼,寒暄几句,杨武递上婚书礼单,苏文接过,仔细查验后收入怀中。 “杨将军一路辛苦。”苏文微笑,“王爷已在城中准备,请队伍随苏某入城。” “有劳苏大人。”杨武抱拳。 两支队伍汇合,更加浩荡。 鼓乐声中,队伍缓缓向潜龙城南门行进。 城门外,楚玉带着王府内眷早已等候多时。 楚玉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王妃常服,头戴九翟冠,雍容华贵。 她身后,柳轻颜、孙采薇、林小玉、张小兰、王杏儿、李翠儿等夫人依次而立,个个盛装,面带微笑。 楚玉望着越来越近的送亲队伍,眼中神色复杂。 这场婚礼的排场,确实太大了。 江南这是在向天下宣示实力,也是在给潜龙、给她这位正妃压力。 但楚玉很快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浮起端庄得体的笑容。 她是唐王正妃,是齐家院的主母,无论来的是谁,无论排场多大,她都要稳住内宅,不能失了分寸。 队伍行至城门外百丈处,忽然,城头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噼里啪啦,硝烟弥漫,红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紧接着,一束束烟花冲天而起!虽然还是白天,看不太清颜色,但那呼啸声、炸裂声、还有隐约可见的火光,让整个场面更加热烈。 “新娘子进城喽——!”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顿时,万众呼应: “新娘子进城喽——!” “新娘子万福——!” “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 呼声如潮,排山倒海。 百姓们挥着手,跳着脚,有的把早就准备好的花瓣撒向空中,有的举着自家做的彩旗挥舞。 喜轿内,杨素素掀开轿帘一角,望着城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就是潜龙。这就是李晨治下的土地。 这里的百姓,是真的在欢喜,在祝福。 不是因为畏惧权势,不是因为贪图赏赐,而是……真心实意地,为这场婚礼,为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繁荣而欢喜。 杨素素放下轿帘,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轿外,鞭炮还在响,烟花还在放,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而在齐家院书房,李晨站在窗前,望着南门方向隐约可见的烟尘,听着隐隐传来的喧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墨问归站在李晨身后,低声道:“王爷,送亲队伍进城了。黑石岭那边……还要继续吗?” 李晨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那里摊开着炸山引水的最终方案图纸。 “继续。”李晨手指点在图纸上,“婚礼是婚礼,工程是工程。通知下去,明天一早,工程照常开工。我去露个面就回来。” 墨问归躬身:“是。” 李晨望向窗外,目光穿过庭院,仿佛看到了那支正缓缓入城的奢华队伍,看到了那乘三十二人抬的喜轿,看到了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看到了那口朱漆寿棺…… “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李晨轻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杨素啊杨素,你这是在告诉我,江南的实力,还是在告诉我……这场联姻的分量?” 摇摇头,李晨不再多想,重新俯身看图纸。 城外,欢呼声还在继续。 城内,一场盛大婚礼,即将拉开帷幕。 第483章 李承蜀,李安宁 十月十八,酉时三刻,潜龙城齐家院。 这座被靠山村老人们念叨的“老院子”,今日焕然一新。 从大门到正堂,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 院中那几棵老树都系上了红绸带,秋风吹过,绸带飘舞,平添几分喜气。 正堂更是布置得富丽堂皇。正中高悬大红“囍”字,两旁是郭孝亲笔书写的楹联: “江南潜龙联姻缔百年佳偶,天地人和开盛世太平基业”。 堂内摆满了江南送来的紫檀家具,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式珍玩,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烛火通明,映得满堂生辉。 堂内座无虚席。 主位空着,留给新人。 左侧首座坐着杨素,这位江南镇国公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国公礼服,头戴七梁冠,面带微笑,气度雍容。 杨素身侧是荀贞,青衫儒雅,轻摇折扇。 再往下是郭孝、苏文、墨问归等潜龙核心谋臣官吏。 右侧首座坐着楚玉。 这位唐王正妃今日盛装出席,九翟冠,正红礼服,妆容精致,端庄大气。 楚玉身侧是柳轻颜、孙采薇、林小玉、张小兰、王杏儿、李翠儿等诸位夫人,个个打扮得光彩照人,面带得体微笑。 堂外院中、廊下,更是挤满了观礼的宾客。 有潜龙城的官吏、匠人头目、学堂教习,有从晋州赶来的官员乡绅,有江南送亲队伍的核心人员,还有获准入内的部分百姓代表——靠山村的王婆婆等几位老人,被特意安排在前排,此刻正局促地搓着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奢华场面。 “吉时到——!” 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响起,堂内堂外瞬间安静下来。 鼓乐齐鸣。 李晨从东侧步入正堂。 这位今日的新郎官,没有穿王服,只穿了一身深红色新郎常服,头戴乌纱幞头,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玉带。 这身打扮,在满堂珠光宝气中,反而显得格外清爽,甚至……有些朴素。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杨素眼中闪过诧异,荀贞若有所思,郭孝微笑颔首,楚玉眼中露出赞许。 那些靠山村的老人,则暗暗点头——狗蛋还是那个狗蛋,没忘本。 李晨走到堂中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楚玉身上,微微点头。楚玉回以温婉一笑。 “新娘到——!” 西侧门帘掀起。 杨素素在两名陪嫁丫鬟搀扶下,缓缓步入正堂。 这位江南新娘子,此刻凤冠霞帔,盖着大红盖头,虽看不见面容,但身姿窈窕,步态端庄,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 满堂目光都聚焦在这对新人身上。 杨素素走到李晨身侧站定。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朴素,一个奢华,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礼官开始唱礼。 “一拜天地——!” 李晨与杨素素转身,对着堂外天地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高堂位空着——李晨在这个世界的父母早亡,杨素素父母也未到场。两人对着空位行礼。 “夫妻对拜——!” 李晨与杨素素相对而立,躬身对拜。杨素素头上的珠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掌声、鼓乐声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杨素素在丫鬟搀扶下退入后堂,李晨则留在堂中,开始接受宾客祝贺。 首先是杨素。 这位江南镇国公起身,走到李晨面前,拱手笑道:“唐王,今日小侄女嫁入王府,还望王爷多加照拂。江南与潜龙,从此便是一家了。” 李晨还礼:“国公言重了。素素姑娘才貌双全,能入王府,是李晨之幸。江南与潜龙联姻,确为一家,自当守望相助,共谋太平。”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满堂宾客纷纷叫好。 接着是荀贞。 这位“隐麟”举杯笑道:“王爷,今日大婚,荀某借花献佛,敬王爷一杯。愿王爷与杨夫人,琴瑟和鸣,白首偕老。更愿江南与潜龙之盟,坚如磐石,利在千秋。” 李晨微笑:“谢荀先生吉言。先生‘隐麟’之名,李晨久仰。日后潜龙与江南,还需先生多多费心。” 两人对饮。荀贞眼中闪过欣赏之色——这位唐王,年纪轻轻,待人接物却滴水不漏,果然不凡。 随后,郭孝、苏文、墨问归等人依次上前祝贺。 郭孝敬酒时,低声对李晨道:“主公,黑石岭那边,一切准备就绪。明日准时开工。” 李晨点头,举杯高声道:“奉孝辛苦。待此间事了,咱们一起去黑石岭,看看这地下之水,如何破山而出!” 这话说得巧妙,既回应了郭孝,又向宾客暗示——婚礼虽重要,但潜龙的发展大计,更不会停。 楚玉也带着诸位夫人上前祝贺。 楚玉举杯,声音温婉却清晰:“王爷,今日大喜,妾身与诸位妹妹,共敬王爷一杯。愿王府添丁进口,兴旺发达。也欢迎素素妹妹加入咱们齐家院,今后姐妹同心,共辅王爷。” 这番话说得大方得体,既彰显了正妃气度,又安抚了诸位夫人。 柳轻颜、孙采薇等人纷纷举杯,脸上笑容真挚——至少表面如此。 李晨与夫人们共饮,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有大玉儿这样的贤内助,确实是他的福气。 接下来是宾客自由敬酒环节。 堂内堂外,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江南送来的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宾客们开怀畅饮,气氛热烈。 杨素与荀贞坐在席间,看着这场面,低声交谈。 “文若,”杨素轻声道,“你看李晨今日打扮,是何用意?” 荀贞摇扇微笑:“国公,李晨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素素姑娘,他李晨娶妻,看中的是这个人,是江南与潜龙的联盟,不是那些金银珠宝,不是那十里红妆。” 杨素点头:“此人……确实与众不同。” 正说着,靠山村的王婆婆在苏文引领下,颤巍巍上前敬酒。 老人端着酒杯,手有些抖,声音却洪亮:“狗……王爷,老婆子敬您一杯!祝您和新人,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李晨连忙上前,双手扶住老人:“王婆婆,您老怎么来了?路上辛苦了。” 王婆婆咧嘴笑:“不辛苦!王爷大喜,咱们靠山村的老骨头,怎么能不来?老婆子还记得,王爷第一次娶小婉那会儿,全村凑了半袋粟米……” 老人说起当年趣事,堂内众人都安静下来,听得津津有味。 说到听墙角那段,满堂哄笑。 李晨也不恼,笑着摇头:“这些陈年旧事,您老还记着呢。” 王婆婆抹抹眼角:“记着,都记着。王爷是从咱们靠山村走出去的,咱们都记着。王爷如今富贵了,没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咱们……心里暖和!” 老人说着,眼眶红了。 李晨也动容,与老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朴实的一幕,让满堂宾客感慨万千。 那些江南来的,晋州来的,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唐王,如此对待一个乡下老农,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杨素低声叹道:“民心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荀贞点头:“所以郭孝才说,潜龙不是在养一棵大树,是在培育一座森林。森林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棵树,都觉得自己是森林的主人。”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堂外开始燃放烟花,一束束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绚丽花朵。 百姓的欢呼声从院外传来,与堂内笑语交融,响彻夜空。 李晨坐在主位,看着这满堂喜庆,心中却有些恍惚。 眼前这些繁华,这些热闹,这些恭维……真实吗?还是只是一场不得不演的戏? 他想起了蜀地,想起了明月和明珠。算算日子,她们该生了。 不知是男是女,不知是否平安…… 正出神间,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闯入,手中捧着一只信鸽,鸽腿上绑着竹管。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那名侍卫,看向那只信鸽。 这个时候,飞鸽传书?出什么事了? 侍卫快步走到李晨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竹管:“王爷,蜀地急信!” 李晨心头一紧,接过竹管,拔开塞子,抽出里面的纸条。 展开,只看了一眼,李晨整个人僵住了。 楚玉察觉到李晨异样,轻声问:“王爷,怎么了?” 李晨缓缓抬起头,脸上表情复杂——有震惊,有喜悦,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愧疚。 李晨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传遍正堂每一个角落: “蜀地来信……今日清晨,明月、明珠……同时生产。”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李晨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明月生了一个儿子。” “明珠生了一个女儿。” “母子……母女……均安。”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 然后—— “恭喜王爷——!” “贺喜王爷——!” “龙凤呈祥,双喜临门——!” 欢呼声如火山爆发,瞬间席卷整个齐家院! 堂内宾客纷纷起身举杯,堂外百姓听闻消息,也爆发出震天欢呼! 楚玉第一个反应过来,起身走到李晨身边,握住李晨的手,眼中满是真诚的喜悦:“王爷,大喜!明月明珠妹妹平安生产,还是一对龙凤胎!这是天大的喜事!” 柳轻颜、孙采薇等夫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祝贺。 杨素素虽已送入洞房,但消息很快传到后堂,这位新娘子掀开盖头一角,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杨素与荀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这场婚礼,本就盛大,现在又添了蜀地龙凤胎的喜讯……今夜之后,唐王李晨的声望,怕是要再上一个台阶。 郭孝走到李晨身边,低声道:“主公,这是天意。大婚之日,蜀地传来龙凤双生之喜。此乃吉兆,大吉之兆!” 李晨握着那张纸条,手还在微微颤抖。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东川王府的人激动之下匆忙写就:“十月十八卯时三刻,明月产一子,重六斤四两;明珠产一女,重五斤八两。母子母女均安。东川王刘琰恭贺王爷双喜临门。” 明月……明珠…… 李晨脑海中浮现那对双生姐妹的面容。上次离别时,李晨说等路修好了,就来陪着夫人生孩子。如今路还没修好,孩子却已经来了。 “王爷,”楚玉轻声提醒,“该给孩子们取名了。” 李晨回过神,看着满堂期待的目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儿子……就叫李承蜀吧。继承的承,蜀地的蜀。纪念他生在蜀地,也愿他将来能承继蜀地百姓的厚望。” “女儿……叫李安宁。平安的安,安宁的宁。愿她一生平安喜乐,也愿这天下,早日安宁。” “好名字!”满堂喝彩。 “李承蜀!李安宁!” “龙凤呈祥,承蜀安宁!” 欢呼声再次响起。 李晨举起酒杯,高声道:“诸位,今日李晨大婚,又得蜀地喜讯,双喜临门!这杯酒,敬明月明珠,敬两个孩子,也敬在座诸位,敬天下所有期盼太平的百姓!” “干——!” 满堂举杯,一饮而尽。 夜空中,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比一朵绚烂。 而在千里之外的蜀地阆中城,东川王府内,刘明月和刘明珠分别躺在产房中,怀中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脸上是疲惫却幸福的笑容。 两个小家伙仿佛感应到什么,同时睁开眼睛,望向北方。 那里,是他们的父亲所在的方向。 今夜,潜龙城无眠。 因为一场盛大的婚礼,更因为一对龙凤胎的诞生,让这座正在崛起的城池,充满了希望与生机。 而李晨站在喧闹的喜堂中,望着夜空中的烟花,心中默念: 明月,明珠,等我。 等路修好了,等水引出来了,我一定去看你们,看我们的孩子。 接下来要洞房…… 第484章 新婚杨素素 子时过半,齐家院东厢“听雨轩”。 这座经过紧急扩建整修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 院中那几丛新移栽的湘妃竹在秋夜微风中沙沙作响,竹影投在糊着碧纱的窗棂上,摇曳不定。 新房内,红烛高烧,满室暖香。 杨素素已卸去繁重的凤冠霞帔,换了一身轻薄的绯色寝衣,坐在那张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千工拔步床边。 寝衣是上好的苏绸,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底下玲珑身段。 一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下来,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在烛光下更添几分柔媚。 李晨坐在床沿,也已换下新郎常服,只穿一身素白中衣。 李晨没有看杨素素,而是望着桌上那对燃了半截的红烛,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新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哔剥的轻响。 杨素素垂眸片刻,终于轻声开口:“夫君……该歇息了。” 声音柔媚入骨,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腔调,在这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撩人。 李晨回过神,转头看向杨素素。 烛光下,这位江南新娘子的面容比白日盖着盖头时更加清晰——柳眉杏眼,琼鼻樱唇,肤如凝脂,确实是个美人。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除了新娘子该有的羞涩,还有一种李晨熟悉的、属于聪明人的审慎与试探。 李晨心中轻叹。这场婚姻,终究是场交易。 但交易归交易,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李晨起身,走到桌前,拿起合卺酒。 两只用红线系着的匏瓜瓢,盛着琥珀色的江南女儿红。李晨走回床边,将其中一只递给杨素素。 “素素,”李晨声音平静,“喝了这合卺酒,往后……便是夫妻了。” 杨素素抬头,迎上李晨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化为柔顺。 杨素素接过匏瓢,与李晨手臂相交,两人同时仰头,将酒饮尽。 酒很烈,入喉辛辣,却带着江南特有的醇香。 放下匏瓢,李晨正要说什么,杨素素却忽然起身,走到妆台前,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支细长的玉管。玉管中空,里面装着淡红色的膏体。 “夫君,”杨素素转身,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这是江南特制的‘暖情香膏’,有助……助兴。” 李晨一愣。杨素素已走到床边,跪坐下来,纤纤玉指挑出一点香膏,在指尖揉开。 那香膏遇热即化,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甜香,似兰似麝,沁人心脾。 “妾身……伺候夫君宽衣。” 杨素素的声音更柔了,手上动作却熟练得不像新妇。 李晨还没反应过来,中衣的系带已被解开。杨素素的手指轻柔地划过李晨胸膛,带着香膏的微凉触感,却点燃了皮肤下的燥热。 李晨呼吸微促。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新婚夜,当年娶苏小婉、孙采薇、柳如烟……都有过洞房花烛。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女子如此主动,如此……娴熟。 杨素素的手指继续向下,灵巧地挑开李晨腰间的系带。 中衣滑落,露出精壮的上身。 杨素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位唐王,看着文质彬彬,身材却锻炼得极好,肌肉线条分明,没有一丝赘肉。 “夫君……躺下吧。” 杨素素的声音像羽毛,轻轻搔在李晨心上。 李晨依言躺下,杨素素俯身,将指尖的香膏细细涂抹在李晨身上。 从胸膛到腰腹,每一处都照顾到。 那香膏果然神奇,涂抹之处,先是微凉,随即涌起一股暖流,血液仿佛都加快了流动。 “夫君,闭眼。” 李晨闭上眼。 黑暗中,触感更加敏锐。 杨素素的手指如弹琴般,在李晨身上轻轻按压、揉捻。 时而如蜻蜓点水,时而如蝴蝶穿花。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疼,又撩得人心痒难耐。 更让李晨惊讶的是,杨素素似乎很清楚男人身上的敏感之处。 那些连李晨自己都不太在意的部位,在杨素素的指尖下,都变成了愉悦的源泉。 “素素……”李晨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谁教你的?” 杨素素动作不停,声音依旧柔媚:“出嫁前,江南最有经验的老嬷嬷,教了妾身半个月。还有……还有秦淮河畔最红的几位姑娘,也指点过妾身。” 李晨心中了然。 果然,江南这次嫁女,做足了准备。 不只是嫁妆排场,连新娘子本身,都是精心调教过的“礼物”。 正想着,杨素素已经贴上来。 既然躲不过,那就……享受吧。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李晨确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江南女子的妩媚”。 杨素素不只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引导。 她的身体柔若无骨,能摆出各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姿势。 她的声音千回百转,时而低吟,时而娇喘,每一声都恰到好处地撩拨着李晨的神经。 李晨不是圣人。面对这样的尤物,这样的技巧,很难保持冷静。 一次,两次,三次…… 红烛燃尽了一支,又换上一支。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透出鱼肚白。 第七次结束时,李晨瘫在床上,浑身大汗,连手指都不想动。 杨素素伏在李晨胸前,也是香汗淋漓,发丝贴在脸颊,更添几分慵懒媚态。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逐渐平缓的呼吸。 许久,杨素素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沙哑:“夫君……还满意吗?” 李晨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缓缓道:“满意。非常满意。” 这话是实话。 抛开政治算计不谈,单论床笫之欢,杨素素确实是他经历过的最好的。 江南那些调教手段,名不虚传。 杨素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得色,但很快又化为探究:“那……如果不是今日大婚,夫君此刻,是不是应该在蜀地,陪着明月、明珠两位姐姐生产?” 问题问得突然,但语气温柔,仿佛只是寻常夫妻的闲谈。 李晨心中却警铃微响。 这个问题,看似关心,实则试探。 杨素素在试探李晨对蜀地两位夫人的感情,也在试探李晨对这场政治婚姻的态度。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是。” “嗯?”杨素素不解。 “就算没有今日大婚,我也不会在蜀地。”李晨声音平静,“潜龙有更重要的事,等我去做。” 杨素素眼中闪过讶异:“比两位姐姐生产……还重要?” “是。”李晨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炸山引水的工程,明天就要开工。一万五千名民夫已经集结,墨先生那边准备好了爆破方案,苏文调度好了钱粮物资。我是唐王,是潜龙之主,必须到场。” “明月和明珠生产,有东川王照顾,有稳婆太医守着,我很放心。可炸山引水,关系到潜龙城未来几年的水源,关系到数万百姓的生计。这件事,不能等。” 杨素素怔怔地看着李晨。 这位新婚夫君,在新婚夜的清晨,满脑子想的不是温存,不是蜀地刚出生的孩子,而是……水利工程? “夫君……您心里,装的都是百姓吗?” “素素,你是江南世家出身,从小锦衣玉食,可能不理解。但我李晨,是从泥腿子起家的。我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知道没水喝的苦楚。所以对我来说,让百姓吃饱穿暖,有水喝,有路走,比什么都重要。” 李晨伸手,轻轻拂开杨素素颊边汗湿的发丝:“包括今日娶你,包括蜀地那对孩子,都很重要。但若非要排个顺序……百姓的生计,永远排在第一。” 杨素素沉默了。 她想起叔父杨素和荀贞的叮嘱,想起自己来潜龙的使命,想起那一百个陪嫁丫鬟……所有这些算计,在李晨这番朴实却坚定的话语面前,忽然显得……有些可笑。 “那妾身呢?”杨素素忍不住问,“在夫君心里,妾身……排第几?” “素素,你我这场婚姻,为何而成,你我都清楚。你是江南杨家女,我是潜龙王。我们的结合,是政治,是联盟,是利益捆绑。这些话,我不瞒你。” 杨素素心头一紧。 “但既然成了夫妻,我会尽丈夫的责任,待你好,尊重你,给你该有的体面。你也尽妻子的本分,协助玉儿打理内宅,与姐妹们和睦相处。至于感情……日久见人心吧。”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但杨素素听在耳中,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李晨没有骗她,没有用虚情假意来敷衍。 “妾身明白了,那妾身……也会尽好本分。不只是妻子的本分,还有……江南与潜龙纽带的本分。” “好。那就……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笑里,有默契,有试探,也有对未来的某种期待。 窗外天色大亮,隐约传来晨鸟啼鸣。 李晨掀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带着草木清香,吹散了屋内的暖香。 “素素,”李晨背对着杨素素,声音清晰,“你再歇会儿。我得去黑石岭了。工程开工,不能误了吉时。” “夫君……那炸山引水,真有那么要紧?” “要紧。潜龙城如今最缺的,就是水。这水引出来了,百姓就能多种地,工坊就能多开工,学堂就能多招学子。这是潜龙的命脉。” “等水引出来了,我带你去看看。让你看看,潜龙的百姓,是怎么用双手改变自己命运的。” “妾身……等着。” 李晨不再多言,迅速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便推门而出。 杨素素坐在床上,听着李晨的脚步声远去,听着院门打开又关上,听着清晨的潜龙城渐渐苏醒……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想起昨夜种种,脸上浮起复杂神色。 这位唐王,果然如叔父和荀先生所说,非同寻常。 新婚燕尔,春宵苦短,却能毫不犹豫地起身,去忙什么水利工程。 心中装着百姓,装着大业,装着……那片他口中的“森林”。 杨素素躺回床上,望着帐顶,忽然笑了。 也许,嫁到这样的地方,嫁给这样的人,未必是坏事。 至少,比在江南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争宠夺嫡,要有意思得多。 窗外,朝阳升起,金光洒满庭院。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485章 地下水出龙 十月十九,卯时三刻,黑石岭。 晨雾尚未散尽,秋日的山岭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纱中。 岭如其名,整座山体裸露着大片黑色岩石,嶙峋陡峭,寸草不生,在晨雾中如同一条蛰伏的黑色巨龙。 此刻,这头“黑龙”脚下,却是一片人声鼎沸。 岭前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扎着上千顶简易窝棚,形成一片临时营地。 营地中央已经搭起一座三丈高的观礼台,台面铺着红毯,四周插着“唐”字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观礼台上,李晨端坐正中。 这位唐王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外罩一件防风的皮质短氅,脸上不见丝毫新婚燕尔的倦色,反而眼神锐利,精神饱满。 李晨左侧,坐着杨素与荀贞。 两位江南贵客今日也换上了便服,杨素一身赭色锦袍,荀贞依旧是青衫儒雅,但两人眼中都带着好奇与期待。 右侧则是郭孝、苏文、墨问归等潜龙核心,个个面色凝重。 台下,一万五千名征调来的民夫已列队完毕。 这些青壮来自潜龙及晋州各郡,以工代赈,管吃管住还有工钱,一个个精神抖擞,手持各式工具——铁镐、铁锹、撬棍、箩筐,整齐排列,鸦雀无声。 更外围,是自发前来观看的百姓。 靠山村的王婆婆等老人被特意请到前排,此刻正伸长脖子,望着黑石岭那狰狞的山体,脸上既有期待,也有担忧。 “王爷,”墨问归站在观礼台前沿,手中握着一卷厚厚的图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所有爆破点已安置完毕,共计三十六处。药量经过反复测算,足以炸开岩层,又不至于引发山体崩塌。” 李晨点头:“墨先生辛苦了。引爆前,再检查一遍疏散路线。” “是!”墨问归转身,对台下几名工头挥手。工头们立刻带着人,沿着几条用白灰标出的路线,又仔细巡查一遍,确保没有闲杂人员滞留危险区。 杨素看着眼前这井井有条的场面,低声对荀贞道:“文若,你看这些民夫,队列整齐,令行禁止,倒像是军队。” 荀贞点头:“国公,这才是最可怕的。寻常征调民夫修水利,往往是乱糟糟一团,需要监工鞭打才能干活。可你看这些人,自发列队,神情专注,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正说着,李晨起身走到台前。 台下万余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诸位乡亲父老!”李晨声音洪亮,在山谷间回荡,“今日,咱们要干一件大事——炸开黑石岭,引出地下之水!”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安静下来。 “这些年,潜龙城缺水的苦,大家都尝过。庄稼要水,工坊要水,人畜要水。光靠那几条小溪,那几口井,不够!所以咱们找到了这条地下古水脉,就在黑石岭下面!” 李晨手指向黑石岭:“古人曾想引它出来,但失败了。今天,咱们用火药,用智慧,用这一万五千双手,把它请出来!让这地下之水,浇灌咱们的田地,养活咱们的子孙!” “好——!”万余人齐声呼应,声震山谷。 王婆婆在台下抹了抹眼角,对身边的老伙伴道:“狗蛋……不,王爷说得对!咱们靠山村当年,为了一口井,能打破头。现在……现在要有一条大河了!” 李晨抬手,台下再次安静。 “墨先生,”李晨转身,“开始吧。” 墨问归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一个特制的木架旁。 木架上固定着三十六根引线,每根引线都连接着一个爆破点。 引线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包裹,能防水防潮,确保燃烧稳定。 “王爷,”墨问归最后一次确认,“三十六处爆破点,分三批引爆。第一批十二处,炸开表层岩壳;第二批十二处,扩大裂缝;第三批十二处,彻底破开出水口。每批间隔十息。” 李晨点头:“准。” 墨问归转身,对台下高喊:“点火手就位——!” 三十六名精挑细选的点火手跑步上前,每人守在一根引线前。这些人都经过严格训练,手稳心细。 “第一批,预备——!” 十二名点火手同时掏出火折子,吹燃。 “点火——!” 十二朵火苗同时凑近引线。浸过桐油的麻绳遇火即燃,嗤嗤作响,沿着引线向山体方向迅速蔓延!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杨素握紧了扶手,荀贞也收起了折扇,郭孝、苏文等人更是眼睛一眨不眨。 十息,短暂又漫长。 “轰——!!!” 第一声巨响传来!不是一声,是十二声几乎同时炸响,汇聚成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整个黑石岭都为之震颤! 远处山体上,十二团烟尘同时腾起!黑色岩石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大的有磨盘大小,小的如雨点般落下,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第二批,点火——!” 又是十二根引线点燃。 十息后。 “轰隆隆——!!!” 第二波爆炸更加猛烈!烟尘弥漫,几乎遮住了半边山体。裂缝在扩大,岩石在崩落,整座黑石岭仿佛在痛苦呻吟。 杨素看得心惊肉跳。 这位江南镇国公见过战场厮杀,见过江河决堤,却从未见过如此暴力、如此精准的破山场面。 那轰鸣声,那震颤感,那遮天蔽日的烟尘……这是人力?这简直是天威! 荀贞喃喃道:“火药……竟有如此威力……” 郭孝在一旁微笑:“荀先生,这还只是开始。” 话音刚落,墨问归已发出第三道指令:“第三批,点火——!” 最后十二根引线燃烧。 这次,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动!观礼台吱呀作响,桌上的茶盏跳了起来! “轰——!!!” 第三波爆炸,山崩地裂! 黑石岭北侧山体,一处原本就有的天然凹陷处,岩层彻底崩开!不是裂缝,是一个直径三丈多的巨大窟窿!烟尘滚滚中,隐约可见窟窿深处,有幽暗的水光反光! “成了!”墨问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但……水呢? 窟窿是炸开了,可水流并没有立刻涌出。山体沉默着,只有烟尘缓缓飘散。 台下百姓开始骚动。 “怎么没水?” “是不是炸错了?” “白忙活了?” 王婆婆也急了,跺脚道:“狗蛋……王爷,这……” 李晨却神色平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墨问归快步走到台前,手中拿着一个奇怪的铜制听筒——这是李晨设计的简易听水器,能放大地下水流声。墨问归将听筒一端贴在观礼台柱子上,另一端凑到耳边。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盯着墨问归。 墨问归闭着眼,凝神细听。忽然,墨问归眼睛猛地睁开,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来了!水来了!”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不是爆炸声,是低沉的、绵长的轰鸣,从山体深处传来!像闷雷,像巨兽低吼,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退!所有人后退!”李晨厉声喝道。 观礼台上众人急忙后退。台下民夫百姓也纷纷向后撤离。 就在众人退到安全距离的刹那—— “吼——!!!” 一道白龙般的水柱,从那个三丈宽的窟窿中狂喷而出! 不是涓涓细流,不是汩汩清泉,是狂暴的、愤怒的、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洪流! 水柱冲天而起,足有十丈高!然后在空中散开,化作漫天水雾,在朝阳下映出七彩霓虹! 紧接着,水流不再向上喷,而是顺着炸开的缺口,汹涌而出! 不是一条河,是一片瀑布!宽三丈,落差五丈,轰然砸在山脚下早已挖好的导流渠中! “哗——!!!” 水声震耳欲聋!导流渠瞬间被灌满,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碎石泥沙,奔腾而下,沿着预先挖好的河道,冲向潜龙城方向! “水!水!真的有水!”百姓们欢呼雀跃,许多人跪了下来,对着水流磕头。 王婆婆纵横:“有了……有了……咱们潜龙,再也不缺水了……” 杨素站在观礼台上,望着那奔腾的水流,望着那漫天的水雾虹霓,久久无言。 这位掌控江南水网的镇国公,太清楚一条稳定丰沛的水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万亩良田的灌溉,意味着工坊动力的来源,意味着城池发展的命脉! 而潜龙,只用了一天,就炸出了这样一条水! 荀贞也震撼不已,喃喃道:“奉孝兄,这水流……这水量……足够养活一座二十万人的城池!” 郭孝微笑:“荀先生说得对。而且这还只是开始。等水流稳定了,我们会建水闸,修水库,设水车……这条水,将成为潜龙腾飞的翅膀。” 李晨走到观礼台前沿,望着奔腾的水流,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这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墨先生,”李晨转身,“导流渠情况如何?” 墨问归已派工头去查看了。 很快,工头气喘吁吁跑回来:“王爷!导流渠承受住了!水流正沿着预定河道,向潜龙城西护城河方向流去!预计午时前后,就能到达!” “好!”李晨振臂高呼,“诸位!水已引出!接下来,咱们要用这一万五千双手,挖出十八条支渠,建起三座水库,让这水,流进每一块田,每一个工坊,每一户人家!” “遵命——!”民夫们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李晨走下观礼台,来到杨素和荀贞面前:“国公,荀先生,这炸山引水,可还入得二位法眼?” 杨素长叹一声,拱手道:“唐王,本王今日……服了。江南虽富,但此等改天换地之气魄,此等精妙绝伦之算计,江南……不及。” 荀贞也深深一揖:“王爷以火药破山,以人力改河道,此乃千古未有之奇功。荀贞能亲眼得见,三生有幸。” 李晨笑道:“二位过奖。这水引出来了,潜龙的根基就更稳了。往后江南与潜龙,可以多在水利工事上交流。江南擅长治水,潜龙擅长爆破,若能结合……” 杨素眼睛一亮:“王爷是说……” “等这场婚礼过了,咱们好好聊聊,现在,我得去看着河道挖掘。国公和荀先生可随意观看,也可先回城休息。” 说完,李晨大步走向工地。 民夫们已经开始分段挖掘支渠,铁镐铁锹挥舞,泥土翻飞,一派热火朝天。 杨素与荀贞对视一眼,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文若,”杨素望着李晨在工地上忙碌的背影,轻声道,“咱们这次来……可能真的来对了。” 荀贞点头:“国公,李晨此人,志不在小。他要建的,恐怕真如郭孝所说,是一座森林,而非一棵大树。江南若想不被时代抛弃,必须……尽快跟上。” 两人正说着,王婆婆颤巍巍走过来,对着杨素和荀贞躬身:“两位贵人,咱们王爷……咱们王爷是个干实事的人。你们看他,新婚第二天就跑来炸山,心里装的都是百姓。这样的王爷,天下少有啊!” 杨素连忙扶住老人:“老人家说得对。唐王……确实与众不同。” 王婆婆咧嘴笑,露出缺牙:“你们是江南来的贵客,可能不知道。咱们王爷常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他这话……实在!” 老人说完,又颤巍巍走回人群,继续看那奔腾的水流。 杨素望着老人的背影,又看看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也许……江南真的该变一变了。 不为别的,就为将来有一天,江南的百姓提起自己时,也能像这老人提起李晨一样,眼中带着光,心中怀着敬。 而不是只有畏惧。 远处,水流奔腾,轰鸣不息。 那是地下古水脉重见天日的欢呼,也是这座正在崛起的城池,向未来发出的宣告。 潜龙,已得水。 腾飞,就在眼前。 第486章 让他随便参观 十月下旬,潜龙城的秋意愈浓。 清晨天刚蒙蒙亮,齐家院“听雨轩”内,李晨已悄然起身。 昨夜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欢好,杨素素那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与技巧,让李晨食髓知味,这几日几乎夜夜笙歌。 但此刻李晨脸上不见半分倦色,眼神清明,动作利落。 杨素素还蜷在被窝里,睡颜恬静。 昨夜她使尽浑身解数,此刻睡得正沉。 李晨轻轻为她掖好被角,走到外间洗漱。 铜盆里的水冰凉刺骨,李晨掬起一捧扑在脸上,瞬间清醒。 “王爷,”值夜的丫鬟端着早膳进来,小声禀报,“苏文大人已在书房等候。黑石岭那边,墨问归大人派人传话,说昨夜雨势不小,导流渠水位上涨了三尺,需尽快疏浚。” 李晨接过布巾擦脸:“知道了。备马,我去书房。” 简单用完一碗粟米粥、两个炊饼,李晨大步走出听雨轩。 秋日清晨的凉风扑面,带着湿润的水汽。 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流声——那是从黑石岭引出的新水,正沿着新挖的河道奔腾。 书房里,苏文正对着摊开的水利图皱眉。 见李晨进来,苏文连忙起身:“王爷,黑石岭的水势比预想中更急。昨夜一场秋雨,上游来水加上炸出的地下水,导流渠已接近满容。若再来一场大雨,恐有漫堤风险。” 李晨走到图前,手指顺着河道线路滑动:“现在挖到哪里了?” “主河道已疏通到潜龙城西十里。”苏文指着图上一处标记,“但十八条支渠,只挖通了六条。还有十二条在赶工,最快也要三天才能通水。” “不能等三天。调集第二批民夫,今日全部投入支渠挖掘。另外,在主河道沿线加筑临时堤坝,材料用沙袋、石块,不够就拆了窝棚的木板顶上。” 苏文苦笑:“王爷,窝棚拆了,民夫住哪儿?现在早晚天凉……” “先顾水,水若漫出来,淹了农田工坊,损失更大。民夫的住宿,让各村里正组织百姓腾出空房,挤一挤。就说是我说的,等水渠通了,王府出钱,给他们盖更好的房子。” 苏文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李晨叫住苏文,“杨国公和荀先生那边,今日郭孝陪他们去哪儿?” “奉孝兄安排的行程,今日先去北大学堂,再看城南工匠坊,午后去城东棉花试验田,傍晚走一遍水泥路网,王爷要见他们?” “不,让他们好好看。你告诉奉孝,该看的都让看,不必藏着掖着。江南既然要‘学’,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展示。” 苏文应下退去。 李晨又在书房处理了几份紧急公文,这才骑马出城,直奔黑石岭工地。 同一时间,北大学堂。 秋日晨光洒在学堂广场上,几百名学子正在做晨练。 动作整齐划一,呼喝声震天。 杨素与荀贞在郭孝陪同下,站在广场边观礼台上,看得啧啧称奇。 “奉孝兄,”荀贞摇着折扇,“这些学子……是在习武?” 郭孝微笑:“算是,也不全是。王爷说,读书人不能只知死读书,要有强健体魄。所以北大学堂规定,每日晨练半个时辰,习一些简单的拳脚、队列。强身健体,也能培养纪律。” 杨素看着那些年轻学子饱满的精神面貌,感慨道:“江南的学堂,学子们晨起多是诵读经书,少有这般……生龙活虎。” “国公,”郭孝引着二人往教学楼走,“这边请。今日正好是格物科的公开课,咱们可以去听听。” 三人走进一栋三层砖楼。 楼道宽敞明亮,墙面刷着白灰,挂着一些奇特的图表——杠杆原理示意图、滑轮组省力分析、水循环过程图…… 推开一间教室门,里面坐着约五十名学子,年纪从十二三到十八九不等。 讲台上,一名三十来岁的教习正在讲解“浮力原理”。 教习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做实验——一个大木盆盛满水,几块不同材质的木块、铁块、石块摆在一旁。 “诸位看,”教习将一块木头扔进水中,木头浮起,“为何木头能浮?” 学子们争相回答:“因为轻!”“因为密度小!” 教习又拿起一块铁:“那铁呢?” “沉!”“因为重!” “那如果我把铁做成船呢?”教习从桌下取出一只铁皮小船模型,放入水中。小船晃晃悠悠,居然浮了起来! 学子们发出惊叹。 教习笑道:“所以浮沉,不是看材质轻重,是看排开水的体积与重量的关系。这就是王爷讲的——阿基米德浮力定律。” 杨素和荀贞站在教室后排,听得入神。 荀贞喃喃道:“格物致知……原来可以这样教。不是死记硬背圣贤书,而是动手实验,观察现象,总结规律。” 郭孝低声道:“荀先生,这边请。楼下还有算学课堂,更有意思。” 三人转到楼下算学课堂。这里气氛更热烈——学子们分成几组,正在比赛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碰撞声如疾风骤雨,每组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复杂的账目题目。 一个年轻学子手指翻飞,算珠几乎成了虚影。 片刻后,学子拍下算盘:“甲组完成!总计三千七百八十五贯四百三十二文!” 教习核对答案,点头:“全对。甲组胜。” 满堂鼓掌。 那学子擦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杨素看得心惊:“这般速度……江南最好的账房先生,也不过如此。可这些学子……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吧?” 郭孝道:“最年轻的十四岁,是城西铁匠的儿子。这孩子算学天赋极好,王爷亲自点拨过几次,如今已是算学科的尖子。” 参观完学堂,三人又来到城南工匠坊区。 还未走近,就听到震耳欲聋的敲打声、锯木声、齿轮转动声。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铁锈、木料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郭孝带二人走进最大的铁器工坊。 坊内热气蒸腾,几十名工匠正在忙碌。 最引人注目的是坊中那几台巨大的水力锻锤——借助从黑石岭引来的新水,水车带动锻锤,一下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每一下都地动山摇。 “这是水力锻锤。”郭孝介绍,“比人力锤打效率高五倍,而且力道均匀,打出的铁器质量更好。” 杨素走近细看。一块生铁在锻锤下迅速变薄变长,几个工匠用铁钳翻动铁块,配合默契。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块锄头的雏形就出来了。 “这速度……”杨素咋舌,“江南最好的铁匠,打一把锄头也要半天。” 郭孝笑道:“还不止。王爷改进了炼铁炉,用焦炭代替木炭,温度更高,炼出的铁更纯。加上这水力锻锤,潜龙现在一个铁器工坊的产量,抵得上江南十个同等规模的工坊。” 荀贞忽然问:“这些工匠……工钱如何?” “按件计酬,多劳多得。”郭孝答道,“一个熟练工匠,月钱能到三两银子。学徒包吃住,每月也有五百文零花。所以百姓都抢着把子弟送来学手艺。” 杨素心中暗算。三两银子一月,在江南也是高薪了。 可江南的工匠,哪有这般效率? 哪有这般……尊严?这些工匠干活时,腰杆是挺直的,眼神是专注的,脸上没有麻木,只有一种创造者的光芒。 午后,三人来到城东棉花试验田。 秋日阳光下,成片的棉田洁白如雪。 棉桃炸开,露出柔软的长绒。 几十名农妇正在采摘棉花,动作熟练,笑语欢声。 “这是去年从西域引进的长绒棉,”郭孝摘下一朵棉花,递给杨素,“结合咱们自己改良的品种,绒更长,更柔软,产量也更高。一亩能收一百五十斤皮棉。” 杨素接过棉花,细细揉捻。 确实,这棉绒比江南的本地棉长出一截,柔软度也更好。 “江南的棉,一亩能收多少?”荀贞问。 “最好的地,最好的年景,八十斤顶天了。”杨素苦笑,“通常只有五六十斤。” 郭孝道:“所以王爷说,农业的根本在种子,在技术。我们北大学堂农学科的学子,一半时间在课堂学理论,一半时间在试验田实操。育种、嫁接、轮作、套种……每一样都要亲手做。” 正说着,一个穿着学子服的年轻人跑过来,对郭孝行礼:“郭先生,您来了!正好,我们新培育的‘晋棉三号’今天测产,亩产估计能到一百八十斤!比去年又增两成!” 年轻人满脸兴奋,完全没注意杨素和荀贞的身份。 郭孝笑道:“这位是农学科的优等生,刘石头,原本是北山村农户的儿子。石头,这位是江南镇国公,这位是荀贞先生。” 刘石头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却不见畏缩,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学生失礼了。实在是……太高兴了。这‘晋棉三号’要是推广开来,咱们晋州的百姓,冬天就都能穿上新棉袄了!” 杨素看着这年轻学子眼中的光,心中震动。 一个农户的儿子,能进学堂,能育种,能想着让百姓穿上新棉袄……这在江南,简直不可想象。 傍晚时分,三人骑着马,沿着新修的水泥路网缓行。 夕阳西下,将路面染成金黄。 路两旁是新栽的杨树,叶子已黄了大半,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路上车马往来,有运粮的牛车,有载货的马车,有骑驴赶路的行人,井然有序。 “从潜龙城到晋阳,一百八十里水泥路。”郭孝指着笔直的路面,“马车走这条路,比走原来的土路快一倍,而且不颠簸,不受雨天影响。商队从晋阳运货到潜龙,以前要走一天半,现在大半天就到。” 荀贞下马,蹲下身摸了摸路面。坚硬,平整,接缝严密。 “这水泥……造价如何?”荀贞问。 “比铺石板便宜七成,比夯土路耐用十倍。”郭孝也下马,“而且可以就地取材——石灰石、黏土、铁矿石渣,晋州遍地都是。现在我们不仅自己用,还往外卖。西凉、蜀地、甚至江南,都有人来采购。” 杨素望着延伸到天际的笔直道路,忽然问:“奉孝兄,修这条路,动用了多少民夫?耗时多久?” “从去年春开工,到今年秋贯通,前后一年半。” “最高峰时征调三万民夫,但都是轮换制,以工代赈,不误农时。王爷常说,修路不是劳役,是给百姓挣钱的机会。所以百姓都抢着来,完工时还依依不舍,问什么时候修下一条。” 荀贞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叹一声:“奉孝兄,今日所见,荀某……心服口服。学堂育人才,工坊提效率,农田增产量,路网通血脉。四者结合,便是潜龙腾飞之基。” 杨素也感慨:“江南富了百年,靠的是漕运盐利,靠的是商贸枢纽。可这些……都是老天赏饭吃。潜龙不同,潜龙的富,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是百姓用双手创造的。” 郭孝微笑:“国公,荀先生,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城吧。王爷今晚设宴,说要与二位好好聊聊——关于江南与潜龙,如何在水利、农学、匠作、路桥这些实实在在的事上,加深合作。” 三人上马,沿着水泥路返回潜龙城。 第487章 一个黄金年代的序幕! 戌时三刻,齐家院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红木圆桌上摆满了潜龙特色的菜肴——黑石岭新猎的野鸡炖蘑菇、晋州特产的黄河鲤鱼、新收的玉米烙饼、土豆烧肉、还有几样江南风味的小炒,显然是特意照顾客人。 李晨坐主位,左侧依次是杨素、荀贞、郭孝,右侧是苏文、墨问归,楚玉作为正妃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喝的是潜龙自酿的“潜龙醉”——用新收的高粱蒸馏而成,酒液清澈,入口辛辣,后劲却绵长醇厚。 几杯下肚,众人脸上都浮起红晕。 杨素端着酒杯,看着对面主位上的李晨,眼中满是好奇。 这位唐王今日从黑石岭工地赶回,换了身深青色常服,脸上不见半分疲惫,眼神清亮,谈笑风生,仿佛昨夜春宵、今日劳碌,都不过是寻常事。 “唐王,”杨素终于忍不住开口,“本王有一事好奇,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晨放下筷子:“国公但问无妨。” 杨素笑道:“唐王精力之旺盛,实在令人惊叹。大婚后又去黑石岭忙了一整天水利工程,此刻依旧神采奕奕。本王自问也算勤勉,但若这般连轴转,怕是早就撑不住了。唐王这精神头……是怎么养出来的?” 桌上众人闻言,都看向李晨。 荀贞眼中也闪着探究的光,郭孝则低头抿酒,嘴角带着笑意。 李晨心中一动。 总不能说是因为系统早年奖励的龙精虎猛和一系列身体强化,让自己远超常人吧? 李晨略一沉吟,举杯笑道:“可能……是我还年轻吧。今年不过二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再者,心中有事,肩上担着责任,自然不敢懈怠。” 这话说得含糊,但也在理。 杨素五旬有余,荀贞也年近四十,确实不能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精力。 杨素却摇头:“年轻固然是资本,但本王见过不少年轻人,纵情声色,没几日就掏空了身子。唐王新婚燕尔,却能有如此节制,如此自律……实在难得。” 这话说得暧昧,桌上几个男人都露出会意的笑容。 楚玉垂眸,脸上微红,却不插话。 李晨也不尴尬,坦然道:“国公过奖。李晨出身寒微,知道一切来之不易。如今潜龙正是关键时候,不敢有半分松懈。至于私事……适可而止便好。” 杨素抚掌:“好一个‘适可而止’!不过……” 杨素顿了顿,眼中闪过促狭之色:“既然唐王精力如此旺盛,那陪嫁的一百名通房丫鬟,何不……一起收了?江南这次送来的,可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儿,个个通文墨、晓音律、擅女红,更懂得……伺候人。”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楚玉手中的筷子顿了顿,随即继续夹菜,脸上笑容不变。 郭孝、苏文、墨问归都看向李晨,想看看这位王爷如何回应。 荀贞摇着扇子,含笑不语,显然也想看李晨的反应。 李晨神色不变,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缓缓道:“国公美意,李晨心领。但在我潜龙,做事讲究‘自愿’二字。” 李晨目光扫过桌上众人:“那一百名女子,虽是陪嫁而来,但她们首先是人,是独立的个体。我会让她们先熟悉潜龙,熟悉这里的生活。然后,看她们自己愿意做什么。” 杨素挑眉:“哦?唐王的意思是……” “有才学的,可以去北大学堂任教,或者去各郡县当女吏。” “想学手艺的,可以去工匠坊当学徒,将来或留用或嫁人,都有一技之长。若觉得自己还需提升,可以去北大学堂旁听,算学、格物、农学、医护,随她们选。” “若是她们愿意去某位夫人那里陪伴伺候,我也不反对。毕竟齐家院诸位夫人,也需要帮手。” “当然,若真有哪位姑娘,与本王情投意合,也可以考虑收房纳妾。但这必须是两情相悦的事,不能强求。”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江南面子,又表明了立场——潜龙不搞强迫,尊重个人意愿。 杨素听完,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自愿’!好一个‘情投意合’!唐王,本王今日又见识了!江南送来的这一百个女子,到了你这里,倒成了……成了什么来着?” 荀贞接口:“成了‘种子’。可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种子。不再是附属品,不再是礼物,而是……活生生的人。” 杨素重重点头:“对!种子!唐王,你这胸襟,本王服了!” 李晨举杯:“国公过誉。李晨只是觉得,这世上的事,强扭的瓜不甜。无论是治国,还是治家,都要顺其自然,尊重本心。” “说得好!”杨素举杯相碰,“来,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席间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酒过数巡,荀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酒意,但眼神清明:“王爷,荀贞也有一事不明,憋了许久,今日想请教。” 李晨放下酒杯:“荀先生请讲。” 荀贞环顾桌上众人:“今日郭孝先生带我与国公参观北大学堂、工匠坊、棉花田、水泥路网……所见所闻,皆是震撼。但荀贞不解——这些地方,许多都涉及到潜龙的核心技艺,比如火药配方、水泥制法、水力机械、高产作物育种……按理说,这都是机密中的机密。” 荀贞身体前倾,盯着李晨:“为何王爷……愿意敞开给我们看?就不怕江南学了去,反过来成为潜龙的竞争对手吗?” 这话问得犀利,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郭孝、苏文、墨问归都看向李晨。 楚玉也放下筷子,凝神倾听。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秋夜凉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酒气。 “荀先生问得好。”李晨转过身,背对窗外夜色,面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但荀先生可能误解了一件事。” “哦?” “这些技艺,”李晨指着墨问归,“火药、水泥、机械、育种……确实重要。但潜龙真正的机密,不是这些具体的技术。” “潜龙真正的机密,是北大学堂里那些敢于质疑、勇于创新的学子;是工匠坊里那些精益求精、不断改进的工匠;是农田里那些肯学肯试、不墨守成规的农人;是百姓心中那份‘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信念。” “技术可以学,可以仿,可以偷。但人心、风气、制度、精神……这些,学不去,偷不走。” 荀贞若有所思。 “你们今天看了这么多,想必也看出我李晨是什么样的人了。我从没想当那棵唯一的、遮天蔽日的大树。我想培育的,是一片森林——一片生机勃勃、万物并荣的森林。” “这片森林里,”李晨看向杨素,“可以有潜龙这棵正在长大的树,也可以有江南那棵百年老树,还可以有西凉、蜀地、甚至草原上的树。大家共享阳光雨露,互相依存,共同成长。” “荀先生担心江南学了技术会成为竞争对手?我不怕。因为真正的竞争,不是互相倾轧,不是你死我活,而是互相促进,共同进步。” “如果只有潜龙一家掌握先进技术,那这片森林就不完整,就缺乏多样性,就容易生病生虫。” “但如果江南也掌握了,西凉也掌握了,蜀地也掌握了……整片森林都繁荣了,潜龙这棵树,才能长得更高,更壮!” “如果一个时代只出现一个孤勇的英雄,那注定是这个时代的悲剧——英雄要么被孤立,要么被捧杀。但如果一个时代,能涌现出一批胸怀同样理想、同样烈火的英雄,那才是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黄金年代的序幕!” “我希望这个伟大的时代,有我李晨,也有你杨国公,有你荀先生,有郭孝、苏文、墨问归,有潜龙江南西凉蜀地所有志同道合的人!” “所以,我不怕敞开给人看。因为我相信,真正的力量,不是藏起来的技术,是开放的心态,是共享的精神,是共同进步的决心!” “来!”李晨朗声道,“诸位,举起杯!敬这片正在生长的森林!敬这个可能到来的伟大时代!敬未来——敬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满桌动容。 杨素激动得站起身,端起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说得好!敬森林!敬未来!” 荀贞也起身,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敬未来!” 郭孝、苏文、墨问归、楚玉纷纷起身举杯。 “敬未来——!” 第488章 柳依依 亥时初。 齐家院正厅的夜宴还在继续,酒酣耳热,谈笑风生。 厅内那番关于“森林”与“伟大时代”的慷慨陈词,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一字不落地飘入院中。 院墙下,湘妃竹影摇曳处,两个身影静静伫立。 杨素素披着一件素白锦缎披风,站在竹影深处,望着厅内明亮的灯火,听着李晨那清晰激昂的声音,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晚风吹动披风下摆,拂过青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却掩不住她微微急促的呼吸。 柳依依站在杨素素身侧半步后,穿着陪嫁丫鬟统一的淡粉襦裙,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厅窗透出的光亮。 柳依依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如果只有潜龙一家掌握先进技术,那这片森林就不完整……但如果江南也掌握了,西凉也掌握了,蜀地也掌握了……整片森林都繁荣了……” 李晨的声音透过窗棂,在秋夜空气中回荡。 “……一个时代只出现一个孤勇的英雄,那注定是这个时代的悲剧……但如果一个时代,能涌现出一批胸怀同样理想、同样烈火的英雄,那才是一个伟大的时代……” 杨素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 锦缎在掌心揉出细密的褶皱,她却浑然不觉。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惊讶、震动、恍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点燃的火焰。 这就是她的夫君。 这就是那个在新婚夜清晨,抛下温存去炸山引水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说出“百姓生计永远排在第一”的唐王。 杨素素想起自己在江南时,叔父杨素和荀贞的叮嘱。 那时她以为,李晨不过是个运气好、有些本事的乱世枭雄。 嫁过来,是任务,是纽带,是棋子。 可今夜,站在这个院子里,听着窗内那番话,杨素素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李晨要的,似乎不只是权势,不只是地盘。 他要的,是改变——改变这片土地,改变这个时代,甚至……改变人心。 “……敬未来——敬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厅内传来酒杯相碰的脆响,还有杨素那激动的声音:“说得好!敬森林!敬未来!” 欢呼声、笑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透过窗户,洒满庭院。 柳依依终于回过神,转头看向杨素素,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王爷他……他说的那些……” 杨素素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望着窗户,望着窗内那些晃动的人影,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听到了。”杨素素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都听到了。” 柳依依眼眶忽然红了:“小姐,依依……依依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在江南时,那些老爷们说的,都是如何敛财,如何争权,如何让百姓听话。可王爷说……说要让整片森林都繁荣,说要让所有人都成为英雄……” 柳依依的声音哽咽起来:“依依只是个丫鬟,是陪嫁的礼物。可王爷说,那一百个姐妹,可以去做教习,去当官吏,去做学徒,去学堂听课……王爷说,要看我们自己愿意做什么。” 杨素素转过身,看着柳依依。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在柳依依年轻的面容上,那张脸上此刻满是泪水,眼中却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依依,”杨素素伸手,轻轻拭去柳依依脸上的泪,“你听到了,也听懂了。这就是潜龙,这就是……你的机会。” 柳依依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小姐,依依……依依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丫鬟,不是礼物,是……是有价值的人。依依也想学算学,学格物,学那些能改变命运的本事!” 杨素素看着柳依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扬州通判的侄女,在江南时,不过是家族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可到了潜龙,仅仅几天,仅仅听了这一番话,就燃起了这样的渴望。 是李晨的话太有感染力,还是……潜龙这片土地,本身就有着让人“活过来”的魔力? “依依,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去争取。王爷说了,在这里,做事讲究‘自愿’。你想学算学,明天我就带你去北大学堂,找算学科的教习。你想做教习,就努力学,通过考核。” 柳依依睁大眼睛:“小姐……真的可以吗?依依只是丫鬟……” “在潜龙,没有‘只是丫鬟’这种说法。你今日也看到了,北大学堂里,有铁匠的女儿,有猎户的儿子。他们能去,你为什么不能?” 柳依依眼中光芒更盛,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江南那边,叔父他们……” “江南是江南,潜龙是潜龙。” 杨素素打断柳依依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现在在潜龙,就要按潜龙的规矩活。至于江南那边……有我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江南时,杨素素虽然聪慧,虽然要强,但终究是困在深宅大院里的闺秀。 可到了潜龙,这才几天? 小姐身上,就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像是找到了方向。 “小姐,”柳依依轻声问,“您……您也想成为王爷说的那种‘英雄’吗?” 杨素素一愣。 英雄? 这个词,她从未想过会与自己有关。 在江南,女子最好的归宿,是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管理内宅。英雄?那是男人的事。 可今夜,站在这里,听着李晨那番话,杨素素心中,确实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不是要成为征战沙场的英雄,不是要成为权倾朝野的英雄。 而是……成为能改变些什么的人。 改变江南,改变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改变那里女子的命运,改变那里百姓的生活。 就像李晨说的——让整片森林,都繁荣。 “依依,”杨素素松开柳依依的手,转身望向夜空。 秋夜星辰璀璨,银河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心颤。 “我不想成为英雄,但我想……成为能帮助英雄的人。不,不是帮助某一个人,是帮助……那个‘伟大的时代’。” 杨素素转回头,看着柳依依,眼中闪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王爷说要培育一片森林。那我就做森林里的一棵树,努力生长,努力为这片森林添一份绿荫。如果江南那棵树病了,老了,我就想办法,让它也重新焕发生机。” 柳依依听得入神:“小姐……您要怎么做?” “先从了解潜龙开始。王爷不是说了吗?那些陪嫁的姐妹,可以去做教习,做学徒,去学堂听课。那咱们就好好学,好好看,好好做。” “等咱们把潜龙这套东西学明白了,看懂了,再带回江南。江南不是要‘学他’吗?那就正大光明地学,踏踏实实地学。总有一天……” 杨素素没有说下去,但柳依依听懂了。 总有一天,江南也会变。 像潜龙这样变。 厅内传来脚步声,宴会似乎要散了。 杨素素拉了拉披风,对柳依依道:“走吧,该回去了。明日还有好多事要做。” 两人沿着青石板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正厅范围,走向东厢“听雨轩”。 走了几步,柳依依忽然轻声问:“小姐,您说……那一百个姐妹里,会不会也有人,像依依这样想?” 杨素素脚步不停:“会。一定会。江南送来的这些女子,都不是蠢人。她们在江南,或许没有选择。但到了潜龙,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听到了王爷这番话……心中那把火,迟早会烧起来。” 柳依依点头:“那……小姐会帮她们吗?” “帮,但不是以‘主子帮奴才’的方式。而是……以姐妹帮姐妹的方式。告诉她们,在潜龙,她们可以有什么选择,可以走什么路。至于怎么选,怎么走,看她们自己。” 两人走到听雨轩院门外。 院中还有灯火,几个陪嫁丫鬟正在廊下说话,见杨素素回来,纷纷行礼。 杨素素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径直走进主屋。 屋内暖香依旧,红烛已换过新的。 那乘千工拔步床静静立在房间深处,床幔低垂,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杨素素站在床前,看着这张象征着她婚姻的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场婚姻,始于算计,始于利益。 可今夜之后,似乎……有了不同的可能。 “小姐,”柳依依为杨素素卸下披风,轻声问,“要歇息了吗?王爷那边……” “王爷应该还在忙。”杨素素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水利工程不能停,他今晚可能还要去书房处理政务。咱们不必等。” 柳依依为杨素素拆下发髻上的珠钗,动作轻柔。 铜镜里,杨素素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依依,明日一早,你去找苏文大人,就说……我想去北大学堂旁听格物课。还有,那一百个姐妹,统计一下,有多少人识字,多少人会算账,多少人通音律女红。咱们得心里有数。” 柳依依眼睛一亮:“小姐要开始做事了?” “嗯。”杨素素点头,“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王爷给了机会,给了舞台,咱们就要演好自己的戏——不是给人看的戏,是给自己、给江南、给未来的戏。” 第489章 女子为官 亥时三刻,齐家院东厢“听雨轩”。 院中灯火已熄了大半,只余主屋窗棂透出暖黄的光。 秋夜深静,远处隐约传来黑石岭方向的水流声,那是新引出的地下水正奔腾不息,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屋内,杨素素已卸去钗环,换了一身素白寝衣,正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看书。 书是白日里从北大学堂借来的《格物初解》,纸张崭新,墨迹犹香,上面画的杠杆、滑轮示意图,杨素素看得似懂非懂,却觉得新鲜有趣。 柳依依在一旁整理妆台,将白日佩戴的珠钗玉簪一一归入妆奁。 动作轻柔,神色却有些恍惚,显然心思不在这头。 “依依,”杨素素翻过一页书,头也不抬,“你今日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柳依依手一顿,一支碧玉簪差点滑落。 柳依依连忙接住,小心翼翼放好,这才转身,脸上带着犹豫:“小姐……依依是在想,王爷昨晚说的那些话……” 杨素素放下书,看向柳依依:“关于你们可以自己选择出路的话?” 柳依依点头,咬了咬嘴唇:“小姐,依依知道不该痴心妄想。可王爷说得那样认真,那样……让人信服。依依就在想,若真能像王爷说的那样,去做教习,去学堂听课,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杨素素温声问。 柳依依脸红了红,声音更轻:“甚至像王爷说的,若与王爷情投意合,也可以……也可以被收房。可依依只是个丫鬟,怎么配……”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是男人的步伐。 杨素素和柳依依同时抬头。 门帘被掀起,李晨走了进来。 这位唐王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深青色常服外罩着一件玄色披风,脸上有些倦色,但眼神依旧清亮。 李晨一进门,就闻到了屋内淡淡的暖香,还有一丝……酒气。 “夫君回来了。”杨素素起身相迎。 柳依依也连忙行礼:“王爷。” 李晨摆摆手,脱下披风递给柳依依,走到小榻边坐下:“还没睡?在看什么书?” 杨素素将《格物初解》递过去:“从北大学堂借的,看着新鲜,却不大懂。” 李晨接过翻了翻,笑了:“这是蒙学班的教材,给十二三岁孩子看的。你要真想学,明日我让人送些更深的讲义来。或者……直接去学堂旁听。” 柳依依已端来热茶和醒酒汤。 醒酒汤是潜龙特有的方子,用葛根、山楂、陈皮熬制,酸甜适口。 李晨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还是家里的汤舒服。今晚那‘潜龙醉’后劲不小,杨国公和荀先生都喝高了,郭孝和苏文送他们回客房了。” 杨素素为李晨斟茶,轻声问:“夫君也喝了不少吧?要不……早些歇息?” 李晨却摇头:“不急。刚在书房处理了几份急报,脑子清醒得很。再说……”李 “新婚燕尔,总不能冷落了新人。” 杨素素脸一红,垂下眼帘。 柳依依也低下头,耳根微热。 李晨却忽然看向柳依依:“依依,你刚才在说什么?我进来时,好像听到你说‘怎么配’?” 柳依依浑身一颤,连忙跪下:“王爷恕罪!依依……依依不该痴心妄想!” 李晨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了:“起来吧,我没怪你。你是说……收房的事?” 柳依依不敢起身,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依依不敢……” 杨素素也轻声道:“夫君,依依只是一时胡思乱想,您别放在心上。” 李晨却收起笑容,正色道:“依依,你起来。看着我说。” “依依,我在宴席上说的话,不是客套,不是场面话。在潜龙,每个人——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只要有能力,肯努力,就有机会。你想被收房,这没什么不对。但你要想清楚,你是真想跟我这个人,还是只是……想改变命运?” 柳依依抬头,眼中泪水打转:“王爷……依依……依依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但我要告诉你,在潜龙,女子改变命运的路,不止嫁人这一条。” “你想学算学,可以去北大学堂旁听。学成了,可以去账房,去商铺,甚至……去官府当算吏。柳如烟夫人当年,就是从最底层的小吏做起,一步步做到晋州刺史的。” 柳依依睁大眼睛:“女子……女子真的可以为官?” “为什么不能?柳如烟现在是晋州刺史,统管晋州全境政务。阎媚夫人是镇北州刺史,掌管河套三郡军政。她们做得不好吗?” “好……当然好。晋州百姓都说柳刺史是女青天,河套的牧民也说阎刺史是红衣菩萨……” “所以啊,”李晨放下茶盏,“女子为官,在潜龙不稀奇。将来出现更多女刺史,女将军,女工坊主,女学堂山长……都不稀奇。” 杨素素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震动。 这些话,李晨在宴席上也说过,但那时是面对杨素和荀贞,说的是大道理。 此刻在这私密的新房里,对着一个陪嫁丫鬟说,更显真诚,更有分量。 李晨看向柳依依:“依依,你若真想做事,不必急着想嫁人这条路。先去学堂听课,学本事。等你有本事了,自然会有人看重你——不一定是我,可能是某位夫人,可能是某位官员,也可能是某位商人。到那时,你再选择,是继续做事,还是嫁人,或者……两者兼顾。” 柳依依泪水滑落,不是伤心,是激动:“王爷……依依……依依真的可以吗?依依只是个丫鬟,识字也不多……” “识字不多就学,北大学堂有扫盲班,专门教不识字的人认字。三个月,保证你能看懂简单文书。半年,能写能算。一年,就能学更深的。” 柳依依用力点头,抹去眼泪:“依依……依依想学!依依不想一辈子只当丫鬟!” “那就去学,明日就让素素带你去北大学堂报名。学费不用担心,王府出。你只需要用心学。” 柳依依又要跪下磕头,被李晨拦住:“不必谢我。你要谢,就谢你自己——谢你有这份心,有这份勇气。” 杨素素此时开口,声音温柔:“依依,听到了吗?王爷给了你路,剩下的,就看你自己走了。” 柳依依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李晨这才转向杨素素:“你也一样。若真想做事,不必拘在内宅。北大学堂缺女教习,你若有兴趣还可以跟之前一样去当教习。” 杨素素心中一动:“妾身……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李晨握住杨素素的手,“你读过书,通文墨,在江南也接触过算经杂学。先去旁听几节课,熟悉熟悉,再决定要不要当教习。就算不当教习,多学些东西,总没坏处。” 杨素素感受着李晨掌心的温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夫君,似乎真的……与江南那些男人不同。 不把女子当附属品,不把婚姻当牢笼。 而是真的,愿意给她们选择,给她们机会。 “夫君,您对女子……为何如此不同?” “因为我知道,一个社会要真正繁荣,就不能只靠一半人出力。女子也是人,也有才智,也有抱负。把她们困在内宅,是浪费,是愚蠢。” “潜龙要建的森林,需要每一棵树都茁壮成长。女子,就是这片森林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哔剥作响。 许久,柳依依才轻声问:“王爷……那江南……将来也会这样吗?” 李晨笑了:“这要看江南自己。但我相信,只要潜龙这条路走通了,证明女子也能做事,也能为官,也能改变世界……江南,迟早会变。” 李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夜深了。依依,你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去学堂报名。” 柳依依连忙行礼退下。 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李晨已走向浴间,杨素素跟在一旁,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姿态自然亲昵。 柳依依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希望。 也许……自己真的可以,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不靠嫁人,不靠攀附。 就靠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头脑。 像柳如烟那样,像阎媚那样。 甚至……像王爷说的,像无数可能出现在未来的女子那样。 柳依依轻轻关上门,走出听雨轩。 秋夜凉风拂面,却吹不冷心中那团刚刚燃起的火焰。 而屋内,浴间水汽氤氲。 李晨泡在浴桶里,闭目养神。 杨素素在一旁,用棉布为李晨擦背。 “夫君,”杨素素开口,“您对依依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李晨睁开眼:“当然。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杨素素手中动作顿了顿:“可江南……江南的女子,从小就被教导,要以夫为天,要安守内宅。妾身虽然读过书,但从未想过……女子可以像男子一样做事,为官,甚至……统兵。” 李晨转过身,握住杨素素的手:“素素,你知道潜龙现在最缺什么吗?” 杨素素摇头。 “人才。”李晨目光灼灼,“各种各样的人才。会种地的,会做工的,会算账的,会教书的,会治病的,会打仗的……潜龙正在快速发展,需要无数双手,无数颗头脑。我管这双手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我管这颗头脑是老爷的还是丫鬟的?只要能做事,能做好事,我都要。” 杨素素怔怔地看着李晨。 “柳如烟当初从底层小吏做起,没人看好她。可她用事实证明,女子做事,不比男人差。阎媚更是一步步从山匪变成将军,再变成刺史。她们能行,为什么其他女子不行?” 杨素素心中翻江倒海。 这番话,若是江南那些男人听了,怕是会觉得离经叛道,荒诞不经。 可李晨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应当。 仿佛女子为官,女子做事,本就是天经地义。 “夫君,”杨素素轻声问,“您就不怕……女子掌权后,会乱了纲常?” 李晨笑了:“纲常?什么是纲常?男人压迫女人的纲常?主子压迫奴才的纲常?如果是这种纲常,乱了才好。” “素素,你要记住。在潜龙,没有什么是‘本该如此’。一切规矩,一切制度,都要看它能不能让百姓过得好,能不能让这片土地繁荣。如果能,就保留;如果不能,就改。” “妾身……明白了。” “明日,妾身就带依依去北大学堂。妾身自己也去。妾身想看看,王爷要建的这片森林……到底是什么样子。” 李晨笑了,将杨素素拉入怀中:“好。我们一起看。” 水汽蒸腾,暖意融融。 窗外,秋夜更深。 第490章 从来如此,便对吗? 清晨。 齐家院东厢“听雨轩”外的小院里,几个陪嫁丫鬟正聚在廊下低声说话。 秋日晨光透过院中那几棵梧桐树,洒下一地斑驳光影。 丫鬟们穿着统一的淡粉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脸上神色却与往日不同——少了些初来乍到的拘谨不安,多了些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躁动。 “听说了吗?王爷昨晚在小姐屋里说的那些话……” “怎么没听说!依依今早天不亮就起来收拾,说要去北大学堂报名呢!” “北大学堂……真收女子?还能去旁听?” “岂止是旁听!王爷说了,学成了可以去当教习,当算吏,甚至……当官!” “当官?!女子当官?这……”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眼中都有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些女子,确实不是寻常丫鬟。 江南镇国公府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一百人,有盐商之女,有织造千金,有通判侄女,最差的也是殷实人家的女儿。 她们都识字,通文墨,有的还精于算学、音律、女红。 被选为陪嫁丫鬟,虽是家族利益交换,但谁心里没有几分不甘? 谁愿意一辈子做个伺候人的奴婢? 可到了潜龙,短短几日,听到的、看到的,都颠覆了她们过往十几年的认知。 平整宽阔的水泥路,轰鸣作响的水力工坊,人人可进的北大学堂,还有……那位在新婚夜清晨就去炸山引水、说着“女子可为官”的唐王。 “柳姐姐,”一个年纪较小的丫鬟拉住柳依依的衣袖,眼中闪着希冀的光,“王爷说的……都是真的吗?咱们真能……真能自己选出路?” 柳依依今日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利落,闻言重重点头:“真的。王爷亲口对我说的。等会儿小姐就带我去北大学堂报名,我要学算学。” “可咱们是陪嫁丫鬟啊,”另一个丫鬟迟疑道,“江南那边……” “江南是江南,潜龙是潜龙。” 柳依依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定,“王爷说了,在这里,做事讲究‘自愿’。你想做什么,就去争取。王爷还说了,柳如烟夫人当初就是从底层小吏做到刺史的,阎媚夫人现在就是镇北州刺史。她们能行,咱们为什么不行?” 几个丫鬟都沉默了,但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是啊,为什么不行? 她们在江南时,被教导要安守本分,要以夫为天,要相夫教子。 可那些规矩,那些“本该如此”,到了潜龙这片土地上,似乎都变得……没那么理所当然了。 “我要去学医护!”一个脸蛋圆圆的丫鬟忽然开口,“我娘是稳婆,我从小跟着学了些接生医术。王爷不是说,北大学堂有医护科吗?” “我想去工匠坊,”另一个手指纤细的丫鬟小声说,“我爹是木匠,我小时候常看他做活,喜欢那些榫卯结构……” “我……我想继续学琴,”一个气质温婉的丫鬟低头,“在江南时,请的琴师总说女子弹琴只为娱情,不必深究。可王爷这里,音律也是学问,还能当教习……” 你一言我一语,廊下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这些江南来的女子,仿佛一夜之间,看到了无数条以前从未想过的路。 而这些话,这些心思,很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暂居客院的杨素耳朵里。 辰时三刻,客院书房。 杨素与荀贞对坐饮茶。 桌上摆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都是关于那一百名陪嫁丫鬟这几日的动态。 杨素放下茶盏,苦笑摇头:“文若,你看看。这才几天?这些丫头,心思都活络起来了。” 荀贞拿起一份密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也露出复杂神色:“国公,这……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杨素挑眉,“这些人,原本是咱们江南撒向潜龙的种子,是纽带,是眼线。可现在倒好,一个个想着去学堂,去工坊,去当什么女吏女官……这还怎么为江南做事?” 荀贞放下密报,沉吟片刻:“国公,换个角度想。这些女子若真能在潜龙学成本事,做出成绩,将来回到江南,是不是更能发挥作用?一个只会伺候人的丫鬟,和一个懂算学、通格物、甚至当过教习的女子,哪个对江南更有用?” 杨素一怔。 “况且,李晨敢敞开让她们学,让她们看,说明什么?说明潜龙这套东西,不怕人学,不怕人看。或者说……李晨巴不得有人学,有人看,有人把这些东西带出去。” 杨素若有所思。 正说着,门外传来郭孝的声音:“国公,荀先生,可方便进来?” 杨素连忙起身:“奉孝兄请进。” 郭孝推门而入,今日穿了一身便于出行的深灰色劲装,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二位昨夜休息得可好?若是不累,郭某想请二位去看看新修好的水渠支流。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踏勘。” 杨素点头:“好,正想出去走走。” 三人出了客院,骑马出城。 秋日晴空万里,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出了南门,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向西而行,不过三里,眼前景象便豁然开朗。 那是怎样一幅画面啊! 从黑石岭方向奔腾而来的新水,在这里被一道新筑的水闸分成十八条支流。 支流宽窄不一,最宽的丈余,最窄的也有五六尺。 水流清澈,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沿着新挖的沟渠,蜿蜒流向四面八方。 沟渠两侧,是新平整出来的田地。 有些已经种上了冬小麦,嫩绿的麦苗刚刚破土,在秋风中摇曳。 有些还在翻耕,农人们吆喝着耕牛,铁犁翻开黑褐色的泥土,散发出浓郁的土腥气。 更远处,几架新造的水车正在缓缓转动,将渠水提到更高的坡地。 水车吱呀作响,水流哗哗落下,在阳光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国公,荀先生请看。”郭孝勒住马,指着眼前阡陌纵横的沟渠网络。 “这条主渠是从黑石岭引出的新水源头。我们在这里设了总闸,可以根据需要调节水量。十八条支渠,覆盖了潜龙城西、南、东三个方向,总长一百二十里。” 杨素下马,走到一条支渠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质清澈,带着地下水的微凉。 “这水量……足够灌溉多少田地?”杨素问。 郭孝也下马,走到杨素身边:“初步估算,可新增灌溉良田五万亩。若是算上原有水田的改善,潜龙平原的灌溉面积,能增加三成以上。” 荀贞在一旁惊叹:“五万亩……江南最富庶的苏松地区,一条中等河道,也不过灌溉两三万亩。这黑石岭之水,竟有如此丰沛?” “地下古水脉,积蓄了不知多少岁月,王爷说,这是古人留给咱们的宝藏。如今宝藏挖出来了,就要让它惠及万民。” 三人沿着支渠缓步而行。 渠边新栽的柳树已有手腕粗,枝条垂向水面。 几个农人正在清理渠中的杂草,见郭孝等人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老伯,这水好用吗?”杨素问一个年纪较大的农人。 老农咧嘴笑,露出缺牙:“好用!太好用了!以前咱们种地,靠天吃饭,雨水多了涝,雨水少了旱。现在有了这渠水,想什么时候浇就什么时候浇!您看这冬小麦,长得多精神!” 另一个年轻农人插话:“不止呢!有了水,咱们还能种两季——一季小麦一季玉米,或者小麦套种豆子。一亩地的收成,抵得上以前两亩!” 杨素与荀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个道理谁都懂。 但像潜龙这样,短时间内炸山引水、开渠灌溉,将大片旱地变成水浇良田……这般效率,这般气魄,江南做不到。 “奉孝兄,”荀贞问,“郭某有一事不明。潜龙这般大兴水利,征调民夫上万,耗费钱粮无数……百姓为何如此配合?江南若是这般大工程,少不得要闹出些民怨。” 郭孝笑了,指着那些正在劳作的农人:“荀先生看他们的脸。” 荀贞仔细看去。那些农人脸上有汗,有泥,但眼神明亮,干活卖力,甚至……带着笑意。 “他们不是在服劳役,是在给自己干活。水渠修好了,浇的是他们自己的田,增产的是他们自己的粮食。王爷说了,水利工程,不是征发民夫,是以工代赈——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农闲时来干活,挣了钱补贴家用,来年地里的收成还能增加。这等好事,百姓怎么会怨?” “以工代赈……不是征发……给自己干活……” 这些道理,江南那些官员难道不懂? 懂。但做不到。 层层盘剥,政令不通,执行走样……最后好事变坏事,惠民工程变成害民工程。 可潜龙做到了。 因为这里从上到下,从王爷到小吏,想的都是如何让百姓过得好,而不是如何从中捞好处。 “奉孝兄,”杨素问,“王爷那番关于女子可为官的言论,在那一百个丫鬟中传开了。这事……王爷知道吗?” 郭孝点头:“知道。今早王爷还特意交代,让北大学堂做好准备,这几日可能会有不少江南来的女子去报名旁听。” 杨素苦笑:“王爷就不怕……这些女子学了本事,心就野了?不再安心当丫鬟。” 郭孝转身,看着杨素,目光深邃:“国公,郭某跟随王爷多年,听王爷常说一句话——‘从来如此,便对吗?’” 杨素一愣。 “天下人都把女人当成男人的附庸,把主子当成奴才的天,从来如此。但从来如此,便对吗?” “就像这水。千百年来,它埋在地下,不见天日。古人想引它出来,失败了,便认为此路不通。可王爷不信邪,偏要炸山,偏要引水。结果呢?水出来了,良田有了,百姓笑了。” “女子为何不能为官?丫鬟为何不能有抱负?奴才为何不能有尊严?这些规矩,这些‘从来如此’,若是对百姓好,对天下好,那便留着。若不好……改了便是。” 杨素默然良久。 荀贞轻叹一声:“奉孝兄,潜龙这股‘敢破敢立’的劲头,江南……确实欠缺。” “所以王爷才说,要培育一片森林,而不是一棵大树。江南是百年老树,根基深厚,枝繁叶茂。潜龙是正在生长的新树,朝气蓬勃,敢闯敢试。两棵树若能互相滋养,整片森林才能更加繁荣。” 三人重新上马,沿着水渠继续前行。 秋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水流的清新气息。 杨素望着眼前阡陌纵横的沃野,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江南,真的该变了。 不变,就会被这个时代抛下。 而改变的第一步……或许就从那一百个开始“心思活络”的陪嫁丫鬟开始。 “奉孝兄,”杨素道,“明日去看通蜀桥,可否……让素素也一起去?还有那些丫鬟中,有心想学的,可否也带上几个?” 郭孝眼中闪过笑意:“国公这是……” “让她们看看,”杨素望向潜龙城方向,“看看这座桥,这条路,看看潜龙是如何用双手改变天地的。也许……她们能学到的,不只是算学术数。” 荀贞抚掌:“善!国公此议大善!” 郭孝点头:“好,郭某去安排。明日辰时,南门外集合。” 第491章 天堑变通途 通蜀桥。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缭绕在两侧险峻的峰峦之间。 秋日朝阳从东边山脊后缓缓升起,金光刺破薄雾,洒在横跨百丈天险的那座巨桥之上。 桥身通体灰白,是水泥特有的颜色。 桥长一百二十丈,宽三丈,两侧是齐胸高的水泥护栏,护栏上每隔十步就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石狮头。 桥面平整如镜,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雾在谷底翻涌,偶尔露出嶙峋的黑色岩石,还有隐约可闻的激流轰鸣声。 这座耗时近两年、耗资数十万两白银、动用民夫数万人次、历经无数次失败与改进的巨桥,今日终于彻底完工,正式通车。 桥两端早已是人山人海。 潜龙这边,以郭孝为首,苏文、墨问归等官吏匠人列队在前,后方是数千自发前来的潜龙百姓。 靠山村的王婆婆等老人被特意请到最前排,此刻正拄着拐杖,眯着老眼望着那座桥,嘴里喃喃自语。 江南客人这边,杨素、荀贞站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身后跟着杨素素、柳依依等十几名陪嫁丫鬟——这是杨素特意挑选的,都是那些有心向学、心思活络的女子。 这些江南女子今日都换了便于出行的简装,脸上带着好奇与期待。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桥对岸——蜀地那边,也黑压压站满了人! 那是东川王刘琰派来的观礼使团,领队的是东川王府长史周明,一位五十来岁、气质儒雅的老者。 周明身后,是蜀地各郡县的官员、乡绅代表,还有数百名自发前来的蜀地百姓。 这些人隔着百丈天险,向潜龙这边不断挥手,欢呼声隐约可闻。 “吉时到——!” 礼官站在桥头高台上,高声唱喏。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望向那座桥。 郭孝整理衣冠,稳步走上桥头。这位“鬼谋”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郭孝走到桥中央,面向两岸众人,声音洪亮: “诸位乡亲父老!今日,通蜀桥——正式通车!” “轰——!” 两岸同时爆发出震天欢呼! 潜龙百姓挥舞着手中的彩旗、农具、甚至锅碗瓢盆,蜀地那边也响起锣鼓声、唢呐声,还有人放起了鞭炮,硝烟在峡谷中弥漫。 郭孝抬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这座桥,”郭孝手指桥身,“长一百二十丈,宽三丈,高八十丈。桥身用水泥三万六千袋,钢筋五千八百根,动用民夫四万八千人次,历时一年十个月零七天!” 数字报出,两岸百姓再次发出惊叹。 杨素与荀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这般工程,这般数据,江南从未有过。 郭孝继续道:“桥成之日,便是天堑变通途之时!从今日起,从潜龙到蜀地阆中,不必再绕行千里,不必再翻越险峰!过此桥,走新修的通蜀路,快马五日可到,马车十日可达!” 蜀地那边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几个蜀地老者激动得老泪纵横,朝着桥身不住作揖。 “现在,”郭孝高声道,“请两岸代表,同时上桥,在中点汇合——以此象征潜龙与蜀地,血脉相连,永为一家!” 话音落下,潜龙这边,王婆婆在两名年轻后生搀扶下,颤巍巍走上桥面。 蜀地那边,周明长史也带着两名随从,缓步上桥。 两岸目光聚焦在这六人身上。 王婆婆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结实。 老人走到桥中央时,停下脚步,伸手抚摸冰凉的水泥护栏,眼中泪光闪烁:“狗蛋……不,王爷……真把桥修成了……真修成了……” “潜龙蜀地——永为一家——!” 两岸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再次响起,声震峡谷,久久不息。 接下来是通车仪式最激动人心的环节——第一批车队过桥! 潜龙这边,十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早已准备就绪。 车上装的是潜龙的特产:水泥、精酿“潜龙醉”、新收的玉米、改良的农具、还有北大学堂印制的教材。每辆车都由四匹健马牵引,车夫都是精挑细选的老手。 蜀地那边,也有十辆大车等待。车上装着蜀地的特产:蜀锦、井盐、茶叶、药材、竹器。 郭孝一声令下:“通车——!” 二十辆大车同时启动,缓缓驶上桥面。 桥身微微震颤,但纹丝不动。 水泥浇筑的桥墩如巨人般稳稳托住桥体,钢筋在水泥中如龙骨般坚韧。 车队行进平稳,马蹄声、车轮声在峡谷中回荡,与两岸欢呼声交织,奏成一曲改天换地的乐章。 杨素站在观礼台上,望着那二十辆大车在桥上来来往往,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这位掌控江南水网的镇国公,太清楚这样一座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潜龙与蜀地真正连成一体,意味着物资人员可以快速流通,意味着战略纵深扩大数倍,意味着……潜龙这条龙,已经张开了翅膀。 荀贞也久久无言,许久才轻叹:“奉孝兄,此桥……堪称神迹。” 郭孝微笑:“荀先生过誉。不过是水泥加钢筋,加上正确的设计和足够的劳力。王爷常说,世上没有神迹,只有人用双手创造的奇迹。” 杨素转头问:“奉孝兄,这桥……能走多少年?” 墨问归在一旁答道:“按王爷的估算,正常使用,维护得当,至少两百年。” “两百年……”杨素喃喃。两百年后,大炎还在不在都未可知,可这座桥还在。 通车仪式持续了半个时辰。 二十辆大车来回走了三趟,证明桥体完全稳固,承载能力达标。 最后一批过桥的,是那些蜀地来的百姓代表——他们早就按捺不住,得到允许后,一窝蜂涌上桥面,这边摸摸,那边看看,激动得如同孩子。 一个蜀地老农蹲在桥边,用手抠了抠水泥护栏,发现坚硬如石,不由咂舌:“这玩意儿……比石头还硬!咋弄出来的?” 旁边一个潜龙工匠笑道:“老伯,这叫水泥。咱们潜龙自己产的,用水和沙子石头一拌,干了就成这样。比凿石头快多了!” 老农连连点头:“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等路修到我们那儿,咱们也弄点这水泥,把村里的路修修!” 这话引起一片笑声。笑声中,却透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仪式结束后,郭孝带着杨素、荀贞等人,走上通蜀桥。 脚踏在坚实平整的桥面上,感受着桥下百丈深渊传来的隐约震动,杨素素等江南女子都有些腿软。 柳依依紧紧抓着杨素素的手臂,小脸发白,却又不愿错过这难得的体验。 杨素走到桥中央,扶着护栏向下望去。 谷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激流轰鸣隐约传来,令人心悸。 “奉孝兄,”杨素感慨,“如此天险,竟真被一座桥征服了。江南多水,桥梁无数,但没有一座……有这般气魄。” 郭孝指着桥墩:“关键在水泥和钢筋。没有水泥,浇不出这般一体的桥身。没有钢筋,承受不住这般跨度。这两样,都是潜龙自己摸索出来的。” 荀贞问:“奉孝兄,你说通蜀路潜龙段大部分铺上了水泥,可否带我们去仔细看看?刚才来时匆忙加上天黑,没有看到妙处。” “正有此意。”郭孝点头,“诸位,请随我来。” 众人下了桥,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沿着新修的通蜀路潜龙段缓缓而行。 这条路比众人想象中更加壮观。 路面宽两丈,全部用水泥铺就,平整如镜。 路两旁是新栽的杨树,已有碗口粗,秋日叶子金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每隔十里就有一处驿站,驿站里有水井、马厩、简易客栈,还有专职的养路工。 马车行驶在水泥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沙沙声,与土路的颠簸泥泞形成鲜明对比。 “这段路,”郭孝指着前方,“从潜龙城到通蜀桥头,总长一百二十里。原本计划十月初就能全部完工,但王爷大婚和黑石岭炸山引水工程,抽调了不少人力物力,所以推迟了二十天。不过现在看来,还算完美。” 杨素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问道:“这般路面,造价不菲吧?” “比铺石板便宜六成,比夯土路耐用十倍。”墨问归答道,“而且养护简单,雨天不泥泞,旱天不起尘。商队马车走这条路,速度能快一倍,损耗能减七成。” 正说着,前方出现一支庞大的商队。 几十辆大车满载货物,正沿着水泥路缓缓而行。商队领队见到郭孝的车驾,连忙让到路边,拱手行礼。 郭孝停车询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领队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回大人,从晋阳来,运的是晋州的铁器、棉布,要过通蜀桥,去蜀地阆中。以前走这条路,至少得七八天,还得看老天爷脸色。现在有了这水泥路,有了桥,四天就能到!省下的时间,够多跑一趟了!” 郭孝点头:“路上可还顺畅?” “顺畅!太顺畅了!”汉子咧嘴笑,“这路面平的,马车都不带颠的。驿站也方便,人吃马喂都有。就是……” “就是什么?” 汉子挠挠头:“就是蜀地那段路还没修好。过了桥,还得走老路,颠得人骨头散架。真盼着蜀地段也能早点铺上水泥啊!” 这话引起了共鸣。后面几辆马车的车夫也纷纷附和: “是啊!蜀地那段太难走了!” “听说山多,雨多,路老是垮。” “要是蜀地段也能修成这样,从潜龙到阆中,马车十天稳稳到!” 郭孝安抚道:“诸位放心,蜀地段已经在修了。东川王派了民夫,咱们潜龙也支援了匠人和材料。只是蜀地山势险峻,工程难度大,需要时间。但王爷说了,最迟明年底,一定要贯通!” 商队众人闻言,都露出期待之色。 车队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二十里,前方出现一处正在施工的路段。 几十名民夫正在铺设最后一段水泥路面,铁锹翻飞,汗水淋漓,但人人干劲十足。 杨素让马车停下,下车观看。民夫们见是贵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 “老伯,”杨素问一个正在抹平水泥的老匠人,“这活累不累?” 老匠人抹了把汗,笑道:“累!但累得值!您看这路,是咱们一锹一锹铺出来的。以后咱们的子孙,咱们的货物,都走这路。想想就带劲!” 另一个年轻民夫插话:“而且工钱给得足,管吃管住,干一天顶种地三天!咱们都抢着来!” 杨素看着这些民夫脸上质朴而自豪的笑容,心中再次受到冲击。 在江南,征发民夫修路筑堤,那是苦役,是惩罚,百姓避之不及。 可在这里,却是机会,是荣耀,是改善生活的途径。 为什么? 因为在这里,百姓知道,他们不是在为某个老爷干活,是在为自己、为子孙、为这片土地的未来干活。 马车重新上路时,夕阳已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水泥路面上,将整条路染成了一条金光大道,笔直地通向远方。 杨素望着窗外景象,轻声对荀贞道:“文若,我现在明白郭孝说的‘森林’是什么意思了。” 荀贞点头:“江南是盆景,精致但局促。潜龙是森林,粗犷却生机勃勃。” 杨素素坐在一旁,听着叔父与荀先生的对话,望着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留在这里。 不是以江南棋子的身份,是以杨素素本人的身份。 留在这片正在创造奇迹的土地上,学习,成长,然后……把这里的一切,带回江南。 让江南那片百年盆景,也变成……一片新的森林。 第492章 去看老婆孩子 齐家院主屋“怡然居”内,窗棂半开。 秋日阳光斜斜照进,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飘着淡淡的檀香,混着墨香和药香——那是楚玉常年熏染的安神香,还有孙采薇特意调配的驱寒草药包。 李晨站在红木衣柜前,正将几件换洗衣物叠进行囊。 动作熟练利落,一看就是常出门的人。 行囊不大,却分门别类:左侧放贴身衣物,右侧放文书印章,中间夹层是应急的银票和碎银。 楚玉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件深青色锦缎披风,正细细检查边角的针脚。 披风是前几日新做的,用江南来的上好锦缎,内衬缝了薄薄的丝棉,既保暖又不显臃肿。 “这件披风带上,”楚玉将披风叠好,放进李晨的行囊,“蜀地虽然比北方暖和,但十月下旬也该凉了。尤其是山里,早晚寒气重。” 李晨接过披风,手指抚过锦缎光滑的表面,笑道:“玉儿的手艺越发好了。这针脚细密的,比江南绣娘不差。” 楚玉嗔怪地瞥了李晨一眼:“少油嘴滑舌。妾身这手艺,也就你能将就穿。” 说着又拿起一件棉质中衣,“这件也带上。出门在外,贴身衣物多备几套。蜀地潮湿,洗了不容易干。” 李晨看着楚玉一件件清点衣物,心中涌起暖意。 这位正妃,平日里端庄持重,管理着偌大齐家院,协调着诸位夫人关系,但私下里,依旧是这样细心周到。 “玉儿,”李晨走到楚玉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些让丫鬟收拾就好,何必亲自动手。” “丫鬟们心粗,不知道你出门的习惯。这件中衣的领口要松些,你脖子受过伤,紧了不舒服。这件外袍的袖口要宽,方便你骑马时活动。还有这双靴子……” 楚玉从柜中取出一双黑色牛皮靴,靴底加了软木,靴筒用熟牛皮反复捶打,既柔韧又耐磨。 “这双靴子,妾身让工匠改了三次。你脚上有旧伤,走路多了会疼。这靴底加了软垫,能缓震。鞋头也加固了,爬山踢到石头也不怕。” 李晨接过靴子,仔细端详。 靴子做工精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 李晨心中感动,轻声道:“玉儿费心了。” 楚玉却不接这话,转身又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药粉。 “这是采薇妹妹配的,”楚玉将木盒放进行囊夹层,“白色那包是治外伤的金疮药,绿色是防瘴气的解毒散,黄色是治腹泻的止泻粉。每包上都贴了纸条,写明了用法用量。你可别弄混了。” “玉儿,我这是去蜀地,又不是上战场。带这么多药做什么?” “有备无患,蜀地山多林密,毒虫瘴气不少。你又是要去视察通蜀路蜀地段,少不得要进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身边没个大夫,这些药能救命。” 楚玉说着,又在行囊里塞了几条干净布巾、一盒火折子、一小包盐巴——都是出门在外实用的东西。 等行囊收拾得差不多,楚玉才在绣墩上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南的客人,今日参观完通蜀桥,明日就该启程回江南了。杨国公这次来,看了北大学堂、工匠坊、水泥路、水渠,又看了通蜀桥……心里怕是已经翻天覆地了。” “是该回去了。江南那边,杨国公离开月余,想必积压了不少政务。再说,他看了这么多,总要回去消化消化,想想江南该怎么变。” “那你呢?这次去蜀地,打算待多久?” 李晨在楚玉对面坐下,沉吟道:“少则一月,多则两月。通蜀桥通了,但蜀地段的路还没修完。刘璋留了些人马在山里流窜,时不时骚扰修路的民夫。我得去一趟,把这事解决了。” “刘璋的人马?东川王难道解决不了?” “不是解决不了,是不想解决。” “刘璋毕竟跟他有兄弟情谊,赶尽杀绝,面子上不好看。所以一直拖着,只围不攻。可咱们等不起,通蜀路必须贯通。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做。” 楚玉沉默片刻,轻叹:“又是杀人见血的事。” “没办法,乱世之中,有时候不得不如此。不过你放心,我会尽量少造杀孽。能招降的招降,能遣散的遣散。只是那几个冥顽不灵的头领,必须除掉。” 楚玉点头,不再多问军政之事。 这是夫妻间的默契——楚玉管内宅,李晨管外务,互不逾矩,但彼此支持。 “明月明珠那边,你这次去,把她们接回来吧。两个孩子都出生了,你这个做父亲的,还没见过一面。” “正有此意。已经派人给东川王送信了,说我这次去,要接明月明珠回潜龙小住。东川王也答应了。” “只是接回来小住?夫君,妾身可要提醒你——那两个孩子,一个叫李承蜀,一个叫李安宁。这‘承蜀’二字,寓意可深啊。” 李晨一愣,随即失笑:“又被玉儿看穿心思了。” 楚玉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了然:“妾身跟了你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你的打算?让明月生的儿子取名‘承蜀’,将来东川王若无子嗣,或者子嗣不成器,这个外孙,不就有机会继承东川王位了?” “确实有这个打算。不过玉儿放心,我不会强求。若东川王将来有了自己的儿子,或者刘琰未来的儿子能担大任,我绝不会让承蜀去争。但若真到了那一步……承蜀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这人,总是算计得长远。不过妾身得提醒你——这次去蜀地,可别只顾着算计这些。那两个姑娘,给你生了孩子,又在蜀地孤零零待了大半年。你得多陪陪她们,多哄哄她们。女人心思细,别让她们觉得,你只是把她们当生孩子的工具,当联姻的棋子。” “玉儿放心,这个道理我懂。明月明珠都是好姑娘,这两年委屈她们了。这次去,我会好好补偿。” 楚玉这才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这次去蜀地,还是带赵铁兰一起去吧。她身手好,又是女子,路上照顾你也方便。铁兰跟了你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 “铁兰确实合适。不过她夫君铁弓还在河套,这一去两月,夫妻又要分离……” “铁兰自己愿意就行,妾身前几日问过她,她说愿意跟你去。铁弓那边,妾身会派人送信说明。他们夫妻都是明事理的人,不会计较这些。”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出发,带二十名亲卫,再加上铁兰,轻装简行。” 正事说完,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秋日阳光透过窗棂,在李晨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楚玉望着李晨,这位夫君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却已鬓角有了几根白发。 那是操劳过度,殚精竭虑的痕迹。 楚玉心中涌起怜惜,起身走到李晨身后,伸手轻轻按揉李晨的太阳穴。 手指柔软,力道适中。 “累了就歇歇,别总把自己绷得太紧。潜龙现在人才济济,郭孝、苏文、墨问归都能独当一面。有些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李晨闭着眼,享受楚玉的按摩,舒服地叹了口气:“我知道。等从蜀地回来,就轻松些。到时候多陪陪你们,陪陪孩子们。”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哪次不是一有事,又忙得不见人影。” 李晨也笑了,睁开眼,转身将楚玉拉入怀中:“这次一定做到。等蜀地的事解决了,通蜀路全线贯通,我就好好歇一阵。到时候带你们天天泡温泉,什么都不管,就陪你们。” 楚玉靠在李晨怀里,闻着夫君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涌起久违的安宁。 但很快,楚玉就察觉到李晨的手开始不老实——那只手从腰间缓缓上移,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 “夫君,”楚玉脸微红,低声嗔道,“这大白天的……别闹。” 李晨却将楚玉抱得更紧,嘴唇凑到楚玉耳边,声音低沉:“玉儿,我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时间还早,咱们……”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畔,楚玉身子一颤,耳根瞬间红了。 她推了推李晨,力道却软绵绵的:“老夫老妻了……你别闹。那江南女子……还喂不饱你?” 这话说得暧昧,连楚玉自己说完都羞得低下头。 “江南女子是江南女子,玉儿是玉儿。不一样。” 说着,李晨一把将楚玉横抱起来。 楚玉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李晨的脖子。 李晨抱着楚玉,大步走向内室那张千工拔步床。 “夫君……门还没关……”楚玉羞得将脸埋在李晨肩头。 “丫鬟们懂事,不会进来。”李晨将楚玉轻轻放在床上,俯身吻了上去。 楚玉起初还推拒几下,但很快就在李晨熟练的亲吻和爱抚中软化下来。 成婚多年,夫妻间早已熟悉彼此的身体,但每次亲密,依旧能激起新的火花。 衣衫一件件滑落,帐幔被李晨随手放下。 雕花木床轻轻摇晃起来,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帐内传来压抑的喘息和呻吟,还有李晨低沉的安抚声。 “玉儿……放松……” “夫君……轻点……” 秋日阳光透过纱帐,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许久之后,动静渐歇。 帐内,楚玉靠在李晨怀里,脸颊潮红,呼吸尚未平复。 李晨一只手搂着楚玉,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楚玉光滑的脊背。 “累不累?” 楚玉摇头,将脸埋在李晨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明日还要赶路,不该这么折腾。” “不碍事。我的身体,你还不知道?” 楚玉想起李晨那异于常人的精力,也不再说什么。夫妻静静相拥,享受着难得的温存时刻。 窗外传来鸟鸣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但在这间屋子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玉儿,家里就交给你了。江南客人要走,你替我送送。杨素素那边,多关照些。还有轻颜,她怀孕有段时间了,让采薇多看看。” “妾身知道。你放心去蜀地,家里有妾身在,乱不了。” 李晨在楚玉额上印下一吻:“有你在,我放心。”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午时将至,才起身梳洗。 楚玉为李晨重新整理行囊,李晨则去书房最后交代几件政务。 等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午后。 第493章 大清是怎么亡国的? 潜龙城南门外,车队已准备就绪。 江南使团来时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精简到了三十余人——杨素特意将大部分护卫、杂役留在了潜龙,只带了贴身侍从和几位心腹幕僚。 轻装简行,是杨素的意思。 让江南的人能留在潜龙的都留下来,学了本事再回去。 这位江南镇国公站在马车旁,望着潜龙城那巍峨的城墙,望着城墙上迎风飘扬的“唐”字王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来此一月,所见所闻,颠覆了杨素半生的认知。 北大学堂里那些朝气蓬勃的学子,工匠坊中轰鸣作响的水力机械,棉花田里雪白如云的长绒棉,水泥路上飞驰而过的车马,还有那座横跨百丈天险的通蜀桥…… 每一样,都让杨素震撼,也让杨素……恐惧。 不是对李晨的恐惧,是对未来的恐惧——对江南那个看似繁华、实则僵化的未来的恐惧。 “国公,该启程了。”荀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素回过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潜龙城,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水泥路向南而行。 路面平整,马车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规律而平稳。 杨素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荀贞坐在对面,手中拿着一卷从北大学堂要来的《格物初解》,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出神。 车厢内安静了许久。 直到马车驶出潜龙地界,进入晋州南部的丘陵地带,水泥路变成了夯土路,马车开始颠簸起来,杨素才睁开眼。 “文若,你说……咱们江南,比潜龙差在哪里?” 荀贞放下书卷,沉吟片刻,缓缓道:“差在……人心,差在制度,差在……敢不敢变。” “敢不敢变……” 杨素重复着这四个字,苦笑摇头,“是啊,敢不敢变。潜龙敢炸山引水,敢让女子为官,敢修百丈天桥,敢铺千里水泥路。江南呢?江南敢吗?” 荀贞没有回答。答案两人心知肚明——江南不敢。 不是没有能人,不是没有钱粮,是没有那个胆子,没有那个……打破一切的魄力。 马车继续颠簸前行。 窗外秋色已深,山野间层林尽染,红黄交织,本是一幅美景,但杨素此刻无心欣赏。 “文若,你觉得李晨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荀贞想了想:“从表面看,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从深处看……要的是改变这个世道,改变千百年来那些‘从来如此’的规矩。” “改变世道……他说的那片森林,是真的吗?还是……只是收买人心的说辞?” “郭孝是真的,苏文是真的,墨问归是真的,那些百姓脸上的笑容也是真的。如果这都是演出来的,那这出戏的代价也太大了。国公,李晨要的,恐怕真是那片森林——一片可以让所有人都能生长的森林。” 杨素沉默了。 车厢内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嘎吱声。 许久,杨素才开口:“文若,你知道吗?我杨素能坐稳江南,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荀贞看向杨素。 “我是世袭的国公,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了镇海公,传到我这代,已经是第五代。江南富庶,漕运盐利,织造茶桑,这些都是老天赏饭吃的买卖。我杨素要做的,只是守住这份家业,别让它败在我手里。” “当年大炎有四大国公。韩国公楚家,就是楚玉的父亲,被宇文卓排挤打压。英国公陈家,被贬黜流放,死在路上。魏国公赵家,吓得交出兵权,闭门不出,这才保住了性命。” “只有我杨家,因为祖上根基深,因为江南远离京城,因为……我杨素懂得左右逢源,懂得在夹缝中求生存,这才活了下来,保住了这份富贵。” “可是文若,这是本事吗?这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荀贞轻叹:“国公何必妄自菲薄。能在宇文卓的刀下保住江南,让百姓安居,让商贸繁荣,这本就是大本事。” “大本事?”杨素摇头,“守成之能罢了。跟李晨那种开天辟地的本事比起来,算什么?” “李晨说的那片森林,如果真的长起来……我杨素,我杨家,我江南那些世家、富商、地主……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杨素想了很久。 从看到北大学堂那些寒门学子开始,从看到工匠坊那些普通工匠开始,从看到水泥路上那些自由往来的商贾开始,杨素就在想——如果潜龙这套东西真的推广开来,如果真的‘人人如龙’,那他们这些靠着祖荫、靠着垄断、靠着特权活着的‘贵人’,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要培育森林,就要放弃独占阳光雨露。” “可那些阳光雨露,是祖辈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让我放弃?让江南那些世家放弃?他们肯吗?” 荀贞沉默。答案不言而喻——不肯。 江南那些世家大族,那些盐商巨贾,那些地主豪绅,哪个不是靠着垄断、靠着特权、靠着剥削底层百姓才富起来的? 让他们放弃特权,让出利益,去跟那些泥腿子平起平坐? 痴人说梦。 “李晨讲过一个故事,说是从野史上看来的。文若想听吗?” 荀贞点头:“国公请讲。” “李晨说,在极遥远的海外,有一个国家,叫做‘大清’。这大清也曾强盛一时,四方来朝,万国宾服。” “后来,大清周边的小国,通过改变国家的体制,制造出了很多厉害的武器——火枪、大炮、铁甲船,一个个都强大了起来。” “大清当时的掌权人是个女人,知道了这些消息后,也很想学那一套。于是派人去那些强国考察,想引进技术,改变国家。” 荀贞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后来那女人一了解才知道,要想学那些强国,不只是引进几门大炮、几艘船那么简单。要改变整个国家的根本——要废除科举,要兴办学堂,要发展工商,要让百姓识字,要……动那些权贵世家的利益。” “那女人怕了。” “她想了又想,算了又算,最后发现,如果真这么改,第一个反对她的,就是那些靠着旧制度吃饭的满朝文武、世家大族。她的皇位,她的权力,她的富贵,都可能保不住。” 荀贞眉头紧皱:“所以她……” “所以她做了个决定,把所有的考察报告都锁起来,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处理掉。然后告诉天下人,大清还是天朝上国,还是世界第一。她关闭国门,禁止对外交流,假装那些强国不存在,假装自己还很强大。” 车厢内一片死寂。 只有马车颠簸的声音,还有杨素沉重的呼吸声。 “后来呢?这大清……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那些强国开着铁甲船,架着大炮,轰开了大清的国门。大清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再后来……大清亡了,被推翻了,消失在了历史里。” 荀贞倒吸一口凉气。 “李晨讲完这个故事,问我,杨国公,你说这大清的女掌权人,蠢不蠢?” 荀贞迟疑:“她……确实短视。” “不,”杨素摇头,“她不蠢。她聪明得很。她知道改变会有多大阻力,知道那些既得利益者会怎么反扑。她只是……选择了最容易的路——假装问题不存在,假装一切还很好。” 杨素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文若,我现在就是那个女掌权人。我知道江南有问题,知道不改变不行。可我也知道,一旦真要改变,要动那些世家的利益,要动那些富商的饭碗,要动那些地主的田地……第一个反我的,就是他们。” 荀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国公,那您打算……学那大清的女掌权人吗?” 杨素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秋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许久,杨素才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文若,我真的不知道。”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 荀贞望着杨素那张疲惫而迷茫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位镇守江南二十年的国公,此刻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走。 “国公,”荀贞轻声开口,“还记得咱们来潜龙前,定的那三条策略吗?” “学他,防他,不怕他。” “现在呢?还防吗?还怕吗?” 杨素苦笑:“防?怎么防?人家敞开来让你看,让你学,巴不得你学会。怕?确实怕,但不是怕李晨打过来,是怕……怕江南跟不上,怕江南被这个时代抛下。” 荀贞点头:“所以只剩下一条路了——学他。认真地学,踏实地学,从根子上学。” “可怎么学?” 杨素坐直身子,声音激动起来,“北大学堂那一套,江南能办吗?让寒门子弟跟世家子弟坐在一起读书?让女子进学堂听课?让工匠农人跟官员平起平坐?文若,你不是不知道江南那些世家的嘴脸——他们肯吗?” “不肯,”荀贞坦然道,“但他们也会怕。” “怕什么?” “怕被抛弃,怕江南真的落后了,他们的子孙后代,会从云端跌入泥泞。国公,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改变带来的好处大于坏处时,再顽固的人,也会动摇。” 杨素若有所思。 荀贞继续道:“咱们可以先从容易的开始。办一所‘南大’,不叫北大学堂那么直白,叫……‘江南格致书院’。课程先设算学、格物、农学这些实用的。学生嘛……世家子弟要收,寒门才俊也要收,比例可以慢慢调整。” “女子呢?” “先收世家女子,让她们学算学、音律、女红这些‘雅事’。等风气开了,再慢慢扩展。国公,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那工匠坊、水泥路这些……” “工匠坊可以办,就用江南现有的织造、陶瓷、造船作坊,引进潜龙的水力机械,提高效率。水泥路……可以先修一段试试,从金陵到苏州,看看效果。” “文若,你是说……温水煮青蛙?” “正是。不搞大刀阔斧,不喊惊天口号。就一点一点改,让百姓看到好处,让世家尝到甜头。等大家都习惯了,觉得‘本该如此’时,再往前推一步。” 杨素重重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但很快,那光芒又黯淡下来:“可李晨那边……他会等咱们慢慢改吗?潜龙发展这么快,等咱们改好了,怕是人家已经一统天下了。” 荀贞摇头:“国公多虑了。李晨要的不是速统天下,他要的是培育森林。潜龙发展再快,也需要时间消化。江南若能跟上,成为森林里另一棵大树,李晨乐见其成。若跟不上……” 荀贞没有说下去。 但杨素听懂了——若跟不上,江南这棵百年老树,迟早会枯萎,会倒下,成为森林的养料。 马车驶入一片枫林。 秋日枫叶如火,将整条路染成红色。 美景当前,杨素却无心欣赏。 “文若,你说那大清的女掌权人,如果重来一次,她会怎么选?” “若她知道大清的结局,知道闭关锁国会亡国,她或许……会鼓起勇气,去动那些既得利益者,去推动改革。” “哪怕自己的皇位可能不保?” “总比亡国强,国公,江南是您的根基,但也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您若不变,江南或许还能再享几十年富贵。但几十年后呢?您的子孙,江南的百姓,会活在怎样的世界里?” 杨素沉默。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枫叶飘落,轻轻敲打车窗的声音。 许久,杨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文若,回到江南后,第一件事——筹建‘江南格致书院’。我亲自督办。” 荀贞眼中闪过欣慰:“国公圣明。” “第二件事,挑选一批年轻子弟,送到潜龙北大学堂学习。世家子弟、寒门才俊都要有。让他们去亲眼看看,亲手学学。” “第三件事,我要见见江南那些世家家主,那些盐商巨贾,那些地主豪绅。有些话,该摊开说了。” 荀贞重重点头:“荀贞愿陪国公,走这条最难的路。” 杨素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但也有了一丝……解脱。 “文若,你说李晨那小子,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选?” “李晨或许没料到,但他给了国公选择的可能。剩下的,就看国公自己了。” 马车驶出枫林,前方是开阔的平原。 秋日阳光洒下,将前路照得一片明亮。 杨素望着远方,心中那个沉重的包袱,似乎轻了一些。 江南要变。 必须变。 不是为了李晨,不是为了潜龙。 是为了江南自己,为了这片土地上的千万百姓,为了……不让江南成为下一个“大清”。 第494章 白狐不学潜龙 西凉金城。 秋日的西北高原,天高云淡,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座边陲雄城上。 金城王宫内,议事厅的窗户大开,带着沙土气息的干风吹入,吹动了厅内悬挂的狼皮旗帜。 西凉王董璋坐在主位,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狼皮大氅,粗犷的面容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下巴浅浅的疤痕,那是早年与突厥骑兵厮杀留下的印记。 董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落在下首那位白衣谋士身上。 晏殊——人称“白狐”,天下三大谋士之一。 这位谋士此刻正悠闲地品着茶,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与厅内粗犷的西北风格格格不入。 晏殊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商议军国大事,而是在自家庭院赏花。 “白狐先生,”董璋开口,声音浑厚如钟,“潜龙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你看了吧?” 晏殊放下茶盏,微笑点头:“看了。李晨大婚,娶了杨素的远房侄女杨素素。江南与潜龙联姻,已成定局。” 董璋眉头微皱:“杨素这老狐狸,动作倒是快。这一联姻,江南与潜龙就绑在一起了。咱们西凉……会不会被冷落?” “王上多虑了。联姻是手段,不是目的。李晨要的是天下这片森林,不是某棵树的归属。江南愿意当森林里的一棵树,李晨欢迎。咱们西凉愿意当另一棵树,李晨同样欢迎。” “可杨素从潜龙回去后,据说要大办什么‘江南格致书院’,要学北大学堂那一套。这是要全盘照搬啊。” “杨国公着急了。看了潜龙那些新奇玩意,受了刺激,想立刻跟上。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做法……未必明智。” “哦?”董璋身体前倾,“先生的意思是?” “全盘照搬,必死无疑,江南是江南,潜龙是潜龙。水土不同,民风不同,根基不同。潜龙那套东西,是在李晨那小子手里,从无到有,一点点摸索出来的。江南想直接搬过去?搬得了形,搬不了神。” 董璋若有所思:“那咱们西凉……” “咱们西凉要学的,不是潜龙的具体做法,是潜龙背后的那股精神——敢破敢立,务实创新。至于具体怎么做事,得按西凉自己的情况来。” 晏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金城街道上往来的商旅、牧民、士兵,缓缓道:“王上,李晨有句话说得很好——‘从来如此,便对吗?’这话是在质疑千百年的规矩,是在鼓励人打破常规。” “但咱们西凉要做的,不是盲目跟在李晨屁股后面质疑一切。咱们要证明——从来如此,一定有从来如此的道理。世界上很多事情,存在即是合理。” 董璋有些困惑:“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不学潜龙?” “学,但要甄别地学。适合西凉的,拿来就用。不适合的,看看就好。比如那水泥路,咱们西凉地广人稀,商道漫长,铺水泥路成本太高,不现实。但水泥可以用来修城墙、筑堡垒,防御突厥骑兵,这个就适合。” “再比如那北大学堂,咱们西凉不需要照搬那一套。但可以办‘西凉讲武堂’,教年轻将领兵法、算学、舆图测绘。西凉以武立国,这个才是根本。” 董璋眼睛亮起来:“先生说得对!咱们西凉人,马背上长大,刀弓吃饭。让咱们的子弟都去学堂读什么格物算学,不现实。但学兵法、学战术、学如何带兵打仗,这个实用!” 晏殊点头:“正是如此。李晨要培育森林,咱们西凉就当森林里那棵最坚韧的胡杨——耐旱,耐寒,能在沙漠里扎根。不必羡慕江南那棵娇贵的桂花树,也不必羡慕潜龙那棵快速生长的白杨。各有所长,各安其位。” 董璋哈哈大笑:“先生这番话,让本王豁然开朗!对,咱们西凉有西凉的活法!李晨那套,看看就行,不必全学!” 笑声在厅内回荡。 窗外的秋风更劲了,卷起沙尘,却吹不散董璋心中的畅快。 而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大炎京城,又是另一番景象。 太极殿内,百官列班。 龙椅上空空如也,太后柳轻眉垂帘听政。 帘幕低垂,隐约可见太后端庄的身影。 礼部侍郎柳承宗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如水。 今日朝会的议题之一,是各地藩镇动向。 而讨论的焦点,自然落在了刚刚大婚、风头正劲的唐王李晨身上。 “太后,”御史中丞周正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有本奏!近日潜龙传来消息,唐王李晨在其封地大搞所谓‘新政’,让女子为官,让工匠入学,让百姓议政,种种行径,荒诞不经,有违祖制,败坏纲常!” 周正的话引起了共鸣。 几位老臣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周大人所言极是,”吏部侍郎陈观出列附和,“臣听闻,那李晨竟让两个女子担任刺史——一个柳如烟任晋州刺史,一个阎媚任镇北州刺史!女子为官,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 “不止如此,”工部主事孙礼也站出来,“那李晨还办什么‘北大学堂’,让泥腿子、工匠、甚至女子入学,学什么格物算学。士农工商,各有其位。如今混淆尊卑,扰乱秩序,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朝堂上一片附和之声。 帘幕后的柳轻眉没有立刻开口。 这位太后透过珠帘,看着底下那些义愤填膺的臣子,心中冷笑。 这些人,哪个不是靠着祖荫、靠着科举、靠着门第爬上来的? 李晨那套东西,动的是他们的根本,他们能不跳脚吗? 但柳轻眉不打算立刻表态。 她要看看,这些人还能说出什么。 “诸位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翰林院学士王文。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学士,以博学谦和着称。 王文缓缓出列,向帘幕方向躬身,然后转向同僚:“诸位对唐王新政的批评,王某人能理解。但王某有一事不明——若唐王那套真是胡闹,为何潜龙能在短短五年内,从一穷乡僻壤,变成如今富庶强盛之地?为何晋州百姓对唐王爱戴有加?为何江南镇国公杨素,要亲自去潜龙参观学习,还要联姻结盟?” 这话问得尖锐。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周正冷哼一声:“王学士这是为那李晨张目吗?潜龙所谓‘富庶强盛’,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不过是压榨民力,不过是……哗众取宠!” “奇技淫巧?”王文摇头,“周大人,你可知潜龙的水泥路,让商队运输效率提高一倍?你可知潜龙的水渠,让五万亩旱地变成良田?你可知潜龙的火药、火铳,让河套之战中,以少胜多击退燕军?” 王文每问一句,朝堂上的声音就小一分。 “至于压榨民力,”王文继续道,“王某收到的家书说,潜龙百姓修路开渠,是‘以工代赈’,管吃管住还给工钱。百姓抢着去,因为那是给自己干活,给自己谋福利。这能叫压榨?” 周正脸色涨红,却一时语塞。 陈观见状,急忙救场:“即便如此,李晨那套‘人人如龙’的说辞,也是荒谬!一辆马车,要想跑得好,必然要有头马,要有协助的马。如果每一匹马都争着抢头,都想当领头的,那马车还不翻车?” 这个比喻很形象,立刻赢得了不少赞同。 “陈大人说得对!” “就是这个道理!” “尊卑有序,上下有别,这才是治国之道!” 朝堂上再次喧哗起来。 王文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陈大人这个比喻,王某觉得不妥。李晨要的不是每匹马都抢着当头马,是让每匹马都能吃饱草料,都能发挥自己的长处——快马跑得快就当头马,稳马拉车稳就当辕马,各有其用,各尽其才。这有何不可?” “荒谬!”陈观拂袖,“天生万物,自有贵贱。人分三六九等,这是天道!李晨妄图打破天道,必遭天谴!” 王文还要再辩,帘幕后的柳轻眉终于开口了。 “够了。”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唐王在潜龙施政,是他的封地内政。朝廷既已封他为王,就该给予相应的自治之权,至于新政效果如何,是好是坏,时间会证明。诸位不必在此争吵。” 周正不甘心:“太后,可是……” “没有可是。”柳轻眉打断周正的话,“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退朝——!”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百官面面相觑,却不敢再言,只能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太极殿。 柳承宗走在最后,经过帘幕时,微微顿步,向帘内看了一眼。 珠帘晃动,隐约可见太后端坐的身影,一动不动。 走出太极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柳承宗眯起眼,耳边传来几位官员的低声议论。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不表态?” “我看太后是默许李晨胡闹!” “岂有此理!这大炎的江山,迟早要毁在这些女人手里!” 柳承宗摇摇头,加快脚步离开。 这些议论,他听得多了,早已麻木。 回到礼部衙门,柳承宗关上房门,独自坐在书案后。 桌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潜龙方面送来的例行通报——关于通蜀桥通车,关于水渠竣工,关于秋粮丰收。 柳承宗拿起那份通报,仔细阅读。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勃勃生机,一种……与京城这潭死水截然不同的活力。 “女子为官……人人如龙……”柳承宗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作为太后的兄长,作为柳氏家族的顶梁柱,柳承宗太清楚这个朝廷已经腐朽到什么程度。 宇文卓把持朝政,百官结党营私,赋税沉重,民不聊生。 而潜龙那边…… 第495章 收归国有,集中力量 西凉金城,王宫书房。 秋夜的西北寒意已浓,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铜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火光映照在四壁悬挂的舆图上——西凉全图、突厥部落分布图、潜龙江南形势图……每一张图都用朱笔仔细标注,线条纵横,如棋盘上的经纬。 晏殊坐在书案后,一身月白长衫在火光中泛着暖色。 这位“白狐”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文稿,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晏殊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书案对面,西凉王董璋安静坐着,没有催促。 董璋知道,这位谋士正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为西凉规划未来五年的国策。 炭火又爆了一声。 晏殊终于落笔,在纸面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笔锋稳健,字迹清隽有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晏殊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王上,”晏殊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着睿智的光芒,“西凉未来五年的国策纲要,臣整理好了。” 董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先生请讲。” 晏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散了书房内的炭火气,也让人精神一振。窗外,金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戌时三刻。 “王上,”晏殊背对董璋,望着窗外夜色,“这些日子,臣反复思索,为什么潜龙能在短短五年内崛起?为什么李晨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做法,能取得如此成效?” 董璋也起身走到窗边,与晏殊并肩而立:“先生找到答案了?” “找到了。潜龙成功的根本,在于两个字——放权。” “放权?” “对。”晏殊转身,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那摞文稿,。 “李晨抓大放小。大政方针他定,具体执行放给下面的人。比如那北大学堂,李晨定下‘实学为本’的基调,具体教什么、怎么教,交给苏文和那些教习。比如工匠坊,李晨提出要‘格物致用’,具体研究什么、怎么改进,交给墨问归和那些工匠。” “更妙的是,李晨不仅放权给官员、给工匠,还放权给百姓。水泥、酿酒、冶铁这些产业,一部分由王府直营,一部分允许私人参与。王杏儿、李翠儿两位夫人的家人,就办了个水泥工坊,生产的水泥卖给王府修路,也卖给百姓盖房。那‘潜龙醉’酒坊,也有民间商人参股。” 董璋皱眉:“这样不会乱吗?私人办工坊,技术泄露怎么办?” “有规矩。”晏殊翻开文稿,指着其中一页,“参与的人要交技术使用费,要签保密文书,保证技术不外传。而且质量必须达标,否则取消资格。这样一来,既调动了民间积极性,又保证了核心技术在王府掌控中。” 董璋若有所思:“所以潜龙是……官方定方向,民间出力气?” “正是,李晨把这叫做‘培育森林’。官府是园丁,负责施肥浇水,修剪枝叶。树木怎么长,往哪里长,让树木自己决定。只要不危害整片森林,园丁就不干涉。” 董璋沉默片刻,缓缓道:“这法子好是好,但……适合西凉吗?” 晏殊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这就是臣要说的重点——不适合。” “哦?” “王上,西凉和潜龙,有三大根本不同。” “第一,潜龙是从无到有,李晨白手起家,没有历史包袱,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西凉是百年基业,有世家、有部落、有既得利益者,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二,潜龙有足够的试错空间。西凉地广人稀,土地贫瘠,一次大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第三,”潜龙外部环境相对安定——东有江南结盟,西有咱们西凉交好,北面燕王新败,南面蜀地联姻。而西凉呢?” 晏殊走到西凉全图前,手指划过地图北部漫长的边境线:“北有突厥诸部虎视眈眈,东有燕王慕容垂伺机报复,还有有宇文卓的贼心不死,我们虽然与潜龙结盟,但潜龙发展太快,谁知道五年后、十年后,这盟约还管不管用?” 董璋脸色凝重起来。 “所以,西凉不能学潜龙那套放权搞活的法子。西凉要做的,是集中——集中一切可以集中的力量,办几件大事,在西凉站稳脚跟,在外敌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 “先生具体说说,怎么集中?” 晏殊回到书案,抽出最上面一份文稿,递给董璋:“这是臣拟的《西凉五年强军富国策》。核心就八个字——收归国有,集中力量。” 董璋接过文稿,就着火光仔细阅读。越读,董璋的眼睛睁得越大。 文稿上白纸黑字写着: 一、矿产国有。西凉境内所有铁矿、铜矿、盐矿、煤矿,全部收归王府所有。原有矿主,按矿藏储量折价补偿,或转为王府雇员。 二、马场国有。西凉六大马场,全部收归王府统一管理。私人养马超过十匹者,需向王府报备,战时王府有权征用。 三、军工专营。兵器、甲胄、战车、弓弩等军需物资,全部由王府工坊统一制造,禁止民间私造。 四、土地改革。西凉境内无主荒地、被世家豪强兼并的田地,收归王府,重新分配给无地或少地农户。王府收取三成地租,其余归农户所有。 五、税制改革。废除杂税,实行“十一税”——农户收成十取一,商户利润十取一。简单明了,杜绝官吏盘剥。 六、军制改革。推行“府兵制”:农户分得田地后,每户出一丁,农时耕作,闲时训练,战时出征。兵器马匹由王府提供。 七、教育专营。设立“西凉讲武堂”,选拔年轻才俊,教授兵法、算学、舆图、骑射。毕业生直接进入军中任职。 八、商贸管控。与突厥、西域的贸易,由王府专营。民间商人可以参与,但必须从王府领取牌照,接受监管。 …… 董璋一口气读完,抬头看向晏殊,眼中满是震撼:“先生……这、这动静太大了!” 晏殊平静点头:“确实大。但王上想想,西凉刚经历统一之战,内部尚未完全稳固。董琥虽死,其旧部仍有千余人散落各地。各大世家表面上臣服,暗中各有盘算。此时若不趁热打铁,一举收权,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想动就难了。” 董璋在书房内踱步,狼皮大氅在身后摆动。 火光将董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矿产国有……马场国有……土地改革……”董璋喃喃自语,“这些世家乡绅,能答应吗?” “不会轻易答应。” “但王上,您想想——西凉最大的矿产,那是董琥的旧产,如今已归王府。最大的马场,原本是几个部落共有,现在部落归顺,马场自然该归王府。至于土地……西凉七成以上的良田,集中在不到一成的世家手里。这些世家,哪个没有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的旧账?” “王上,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要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必然有阻力。但西凉现在有这个条件——王上刚统一西凉,威望正盛;军队在您手中;潜龙那边有盟约,外部暂无大患。此时不改,更待何时?” 董璋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可这样一来,西凉就和李晨那套完全背道而驰了。李晨放权,咱们收权。李晨搞活,咱们集权。将来……” “将来各走各路。”晏殊接过话头,“王上,李晨要培育森林,咱们西凉要打造一把锋利的刀。森林需要多样性,需要自由生长。但刀只需要一个目标——锋利,坚韧,能砍杀敌人。” 晏殊走到西凉全图前,手指点在金城位置:“西凉地处四战之地,没有纵深的战略空间,没有丰富的资源储备。咱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民风彪悍,将士敢战。所以西凉必须集中一切资源,打造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有了这支军队,才能威慑突厥,抗衡燕王,在未来天下的棋盘上,占有一席之地。” 董璋沉默良久,问道:“先生,你说李晨看到咱们这套,会怎么想?” 晏殊笑了:“李晨会理解。因为李晨自己就说过——因地制宜,实事求是。江南富庶,可以慢慢改良。西凉贫瘠,必须大刀阔斧。咱们这套,正是根据西凉实情,量身定做的方子。” “先生说得对。西凉有西凉的路,不必跟着别人屁股后面走。” 董璋走回书案,重新拿起那份文稿,仔细又看了一遍。火光在董璋脸上跳动,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矿产国有……先从贺兰山铁矿开始。那是董琥的旧产,收起来名正言顺。” “马场国有……祁连马场那几个部落首领,本王亲自去谈。许他们官职,许他们子孙入讲武堂,应该能谈下来。” “土地改革……这个最难。但可以先从无主荒地开始,分给流民、难民。等这些人成了王府的根基,再慢慢动那些世家的田。” 晏殊点头:“王上思虑周全。改革不能一蹴而就,要分步走,要有策略。臣建议,先易后难,先外后内。矿产、马场这些,涉及面小,先动。土地改革,涉及千家万户,要缓,要稳。” 董璋将文稿小心卷起,握在手中:“先生,这份国策,就按你说的办。明日召集文武,正式颁布。” 晏殊躬身:“臣遵命。不过王上,改革之初,必有反弹。那些利益受损的世家豪强,可能会暗中串联,甚至……” “甚至造反?”董璋冷笑,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本王打了半辈子仗,还怕这个?西凉的军队在谁手里?金城的城墙是谁修的?他们若老老实实配合,本王许他们富贵。若敢动歪心思……” 董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气已说明一切。 “先生,这套国策,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叫《西凉集权强军策》吧。集中力量,强化军队,这是西凉未来五年的根本。” “集权强军……”董璋重复着这四个字,重重点头,“好!就这个名字!” 窗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董璋将文稿小心收好,对晏殊道:“先生辛苦了,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与文武商议具体细则。” 晏殊躬身告退。走到门口时,晏殊忽然回头:“王上,臣还有一言。” “先生请讲。” “这套国策,短期内会让西凉动荡,会让一些人不满。但长远看,这是西凉唯一的生路。请王上……务必坚持。” “先生放心。本王既已决定,就不会回头。西凉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晏殊深深一揖,退出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内只剩下董璋一人。董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金城的夜色,望着远处军营的点点灯火,心中涌起豪情。 西凉要变了。 第496章 分蛋糕理论 潜龙城。 秋末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齐家院西厢书房内却已灯火通明。 郭孝与苏文相对而坐,中间一张红木圆桌上摊着几份密报,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写着“西凉密”三个朱红小字。 苏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奉孝兄,西凉传来的消息,你看完了?” 郭孝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份密报:“看完了。晏殊不愧是‘白狐’,这套《西凉集权强军策》,堪称老辣。” “老辣是老辣,”苏文放下茶盏,“但未免……太急了点。矿产国有、马场国有、土地改革、税制变革……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西凉那些世家豪强,能甘心?” “子瞻,你换个角度想——西凉刚经历统一之战,董璋威望正盛,军权在握。此时不动手,等那些世家缓过劲来,再想收权就难了。” 苏文沉吟:“这个道理我懂。只是……” “只是觉得晏殊这套,和咱们潜龙的做法,完全是两条路?”郭孝接过话头。 苏文点头:“正是。王爷在潜龙推行的是‘放水养鱼’——官府定方向,给支持,具体怎么干,让百姓、让商人、让工匠自己想办法。可西凉这是‘竭泽而渔’——把所有资源都收归王府,一切由王府说了算。” 郭孝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雾正在散去,潜龙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交织成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子瞻,”郭孝背对苏文,缓缓道,“你知道王爷常说的‘蛋糕理论’吗?” 苏文一愣:“蛋糕理论?” “对,王爷说,治国就像做蛋糕。咱们潜龙的办法是——先造出一块蛋糕来,分给大家吃。大家觉得好吃,就问这蛋糕怎么做的。咱们就告诉那些有能力的人,制作蛋糕的办法,让他们也学着做。” “这样一来,做蛋糕的人越来越多,蛋糕越做越大,种类也越来越多。到最后,造蛋糕、分蛋糕的工作,都不需要咱们亲自动手了。咱们只需要定好规矩——蛋糕要卫生,要保质保量,要公平买卖——就行了。” 苏文眼睛亮起来:“所以王爷才允许王杏儿、李翠儿两位夫人的家人办水泥工坊,允许民间商人参股酿酒、冶铁?” “正是。”郭孝点头,“王爷这是在培育‘蛋糕师’。等这些蛋糕师成长起来,不仅能满足潜龙自己的需求,还能把蛋糕卖到江南、卖到西凉、卖到天下各地。到那时,潜龙就是天下最大的‘蛋糕学校’,最大的‘蛋糕市场’。” “那西凉……” “西凉的做法正好相反。”郭孝拿起西凉密报,轻轻一抖,“晏殊是这么想的——西凉自己没有造蛋糕的能力,或者说不相信民间能造出好蛋糕。所以晏殊选择去抢那些有蛋糕的人,对他们说:‘这个蛋糕以后我来分。’” “那些原本有蛋糕的世家豪强,被夺走了蛋糕。那些想吃蛋糕的百姓、士兵,只能依附王府,因为只有王府手里有蛋糕。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被绑在西凉王董璋这艘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是……把所有人都变成王府的依附者啊。” “没错,晏殊这套,短期内效果会很明显——资源集中,力量集中,西凉可以快速打造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在突厥、燕王的威胁下站稳脚跟。但长远看……” “长远看,这套模式缺乏内生动力。一切都靠王府推动,一切都等王府分配。一旦王府决策失误,或者后继者能力不足,整个西凉就会陷入停滞,甚至崩溃。” “奉孝兄觉得,西凉这套……能成吗?” “短期内能成。董璋有可能是一代枭雄,手腕强硬。晏殊是当世顶尖谋士,算无遗策。两人配合,推行这套集权政策,三五年内,西凉国力会有显着提升。军队会更精锐,财政会更充裕,对外更有威慑力。” “但三五年后呢?” “三五年后……就要看西凉能不能在集权的同时,培育出自己的‘蛋糕师’了。如果只是一味收权,一味集中,不给民间留活水,不给人才留空间,那西凉就是一潭死水,迟早会臭。” 苏文叹了口气:“晏殊那么聪明的人,会想不到这一点?” “想到了,但晏殊更清楚西凉的现状——地广人稀,强敌环伺,内部不稳。这种时候,必须先集中力量活下去,才有资格谈长远发展。所以晏殊选择了这条看似粗暴,但最有效的路。” 书房内一时安静。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 许久,苏文才开口:“奉孝兄,咱们潜龙……不会走这条路吧?” “王爷不会。王爷要的是森林,不是盆景。森林里每棵树都要自己扎根,自己吸收阳光雨露。盆景再精致,也是园丁手中的玩物。” 苏文点头,心中安定下来。 作为潜龙内政总管,苏文太清楚李晨那套“放水养鱼”政策带来的活力——百姓有奔头,商人有赚头,工匠有念头。这种活力,是任何集权政策都无法比拟的。 “好了,”郭孝收起密报,“西凉的事,咱们看看就好。董璋和晏殊有他们的路,咱们有咱们的路。只要西凉不跟咱们为敌,他们怎么搞,随他们去。” 苏文也笑了:“奉孝兄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相信王爷那套。” 郭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子瞻,潜龙这边的大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吧?” 苏文点头:“秋收已毕,粮仓充盈。黑石岭水渠全部贯通,五万亩新田开始冬耕。通蜀桥通车,蜀地商路已通。晋州政务,柳如烟夫人打理得井井有条。家里……” “家里有楚玉王妃坐镇,诸位夫人各司其职,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郭孝走到门边,拿起挂在墙上的斗篷,“咱们该去北边看看了。” “奉孝兄是说……” “镇北城。”郭孝披上斗篷,动作利落,“阎媚夫人在河套经营快大半年了,把河套三郡、红河谷、居庸关几处地方整合得怎么样?新城建设到了哪一步?咱们得去看看。” 苏文眼睛一亮:“确实该去!阎媚夫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都是报喜不报忧。具体情况如何,还得亲眼看看。” 两人走出书房。 晨雾已散尽,秋日阳光洒满庭院。 楚玉正在院中指挥丫鬟们晾晒冬衣,见郭孝和苏文出来,停下手中的活计。 “奉孝先生,子瞻,这是要出门?”楚玉温声问。 郭孝拱手:“王妃,臣与子瞻打算去一趟镇北城,看看阎媚夫人那边的建设情况。快则半月,慢则一月就回。” 楚玉点头:“应该的。阎媚妹妹一个人在河套,确实辛苦。你们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家里有妾身在,诸位妹妹也都懂事,不会出乱子。” 苏文笑道:“有王妃坐镇,臣等放心。” 楚玉却正色道:“两位先生,妾身有一事相托。” “王妃请讲。” “见到阎媚妹妹,替妾身带句话。”楚玉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告诉她,别太拼命。镇北州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身体要紧。还有……若是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齐家院永远有她的位置。” 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感慨。 这位正妃,确实有容人之量,有主母之风。 “臣等一定带到。”郭孝郑重道。 楚玉这才露出笑容:“那就多谢两位先生了。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半个时辰后,潜龙城北门。 郭孝和苏文已换上便于骑行的劲装,各自骑着一匹健马。 身后跟着十名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马鞍旁挂着行囊,里面是换洗衣物、干粮、还有楚玉特意让孙采薇准备的药包。 “出发!”郭孝一挥马鞭。 十二骑冲出北门,沿着新修的官道向北疾驰。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扬起一路烟尘。 秋日的北疆,已是寒风凛冽。 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远处山峦起伏,层林尽染,红黄交织,是一幅壮丽的边塞秋景。 但郭孝和苏文无心欣赏。 两人并辔而行,一边赶路,一边继续讨论着西凉的事。 “奉孝兄,”苏文在马上问道,“你说西凉那套集权政策,会不会……影响到咱们?” “短期内不会。董璋和晏殊都是聪明人,知道西凉的敌人是突厥,是宇文卓,是燕王,不是咱们潜龙。反而西凉越强,越能牵制几方,对咱们越有利。” “那长期呢?” “长期……如果西凉真的强大了,董璋的野心会不会膨胀?会不会觉得西凉也该有更大的舞台?这个,就不好说了。” “所以咱们得防着一手?” “防?怎么防?”郭孝摇头,“王爷说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潜龙一直发展,一直比西凉强大,西凉就不会动歪心思。反之,如果潜龙停滞不前,被西凉超过了……” 郭孝没有说下去,但苏文听懂了。 国与国的关系,说到底,还是看实力。 “所以咱们这次去镇北城,不只是看看阎媚夫人的建设成果,更是要评估北疆的防御体系。河套三郡是潜龙的北大门,红河谷是连接草原的枢纽,居庸关是抵挡燕王的关键。这三处地方,必须万无一失。” 苏文重重点头:“明白了。我会仔细查看镇北城的粮储、军备、民防。” 马队继续向北。 官道渐渐变得崎岖,路旁的景色也从农田变成了草场。 偶尔能看到牧羊人赶着羊群在远处山坡上放牧,看到马队经过,牧羊人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张望。 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座烽火台。 石砌的台身高约三丈,顶端有士兵值守。看到马队,值守士兵举起令旗示意。 郭孝勒住马,从怀中取出王府令牌,高高举起。 士兵看清令牌,连忙放下令旗,示意可以通过。 “奉孝兄,”苏文望着烽火台,“这烽燧体系,建得不错啊。” “阎媚的手笔,从河套到潜龙,每隔二十里一座烽火台,白日举烟,夜间举火。一旦有警,消息半日就能传到潜龙城。” 马队通过烽火台,继续前行。 天色渐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就是镇北城。 河套三郡的新治所,阎媚一手打造的北疆重镇。 郭孝眯起眼,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显轮廓的城池,心中涌起期待。 这位“红衣阎罗”,这位从山匪首领成长起来的镇北州刺史,到底把这片土地,经营成了什么样子? 很快,就能亲眼看到了。 马队加快速度,向着镇北城疾驰而去。 第497章 阎媚的镇北城 镇北城南门外,一支马队缓缓停下。 郭孝勒住缰绳,抬头望向眼前这座正在崛起的城池,眼中闪过震撼。 这座城,与郭孝想象中的边塞军镇完全不同。 城墙高约三丈,全部用水泥浇筑而成,墙体呈现青灰色,在夕阳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顶部宽达两丈,可以并排跑马,垛口整齐,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 城门是包铁的双扇木门,厚达半尺,门钉有碗口大,门楣上“镇北城”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凛然之气。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让郭孝惊讶的是,城墙之外,还有一圈正在建设的外郭——同样是水泥浇筑,但高度略矮,将城墙向外扩展了百丈。 外郭与内城之间,形成了宽阔的瓮城区域,此刻正有数百民夫在施工,夯土的夯土,砌石的砌石,一派繁忙景象。 “好家伙,”苏文在郭孝身旁感叹,“这规模……比咱们潜龙城初建时还大。” 郭孝点头:“阎媚这是要建一座北疆雄城啊。” 正说着,城门内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红衣骑兵旋风般冲出城门,为首者一身火红劲装,外罩黑色皮甲,腰悬长鞭,正是阎媚。 “奉孝先生!子瞻先生!”阎媚在马上拱手,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两位远道而来,阎媚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郭孝和苏文连忙下马还礼:“阎刺史客气了。我等奉王爷之命,前来视察镇北城建设情况。” 阎媚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这位红衣刺史走到郭孝和苏文面前,大半年不见,阎媚身上的气质发生了明显变化——少了几分山匪首领的野性,多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沉稳,但眉宇间的锐气依旧,眼神明亮如刀。 “两位先生一路辛苦,先进城休息。” 阎媚做了个请的手势,“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刺史府隔壁。晚饭也备好了,有河套特产的烤全羊,还有红河谷送来的马奶酒。” 郭孝笑道:“阎刺史安排周到,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进城。 穿过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镇北城的街道规划得井井有条,主干道宽达四丈,全部用水泥铺就,两旁是新栽的杨树,已有手臂粗细。 街道两侧是整齐的房屋,大部分是砖木结构,少数几栋甚至用了水泥框架,显然是官府或重要机构所在。 街上有行人往来,有汉人,有牧民,有商人。 汉人多穿布衣,牧民多穿皮袄,商人则衣着各异。 语言也混杂——汉语、突厥语、羌语交织,但交流似乎并无障碍,不时能见到手势比划的场景。 “阎刺史,”苏文边走边看,忍不住问,“这城里……各族混杂,不会出乱子吗?” “刚开始确实乱过。汉人和牧民因为抢水源打过架,商人和牧民因为价格吵过嘴。后来我定了规矩——打架斗殴,不问缘由,先各打二十大板。闹到衙门的,查清是非,该赔的赔,该罚的罚。闹了几次,大家就都老实了。” 郭孝点头:“乱世用重典,边塞之地更该如此。不过光靠罚也不行,得有疏导。” “奉孝先生说得对。”阎媚指着街边几处挂着木牌的房屋,“那是‘调解所’,由各族推举的老人坐镇。小纠纷先在调解所解决,解决不了的才报官。还有那边——” 阎媚指向不远处一座砖石建筑:“那是‘互市司’,专门管理各族贸易。汉人商队带来的布匹、茶叶、铁器,牧民带来的牛羊、马匹、皮毛,都在那里登记交易,互市司抽取百分之一的税,保证公平买卖。” 苏文赞叹:“阎刺史治理有方啊。” 阎媚却摇头:“这法子不是我琢磨出来的,是柳如烟姐姐教的。如烟姐姐说,治边塞跟治内地不一样,既要讲规矩,也要留余地。所以我定了三条——汉人牧民一视同仁,打架闹事从严处罚,贸易往来公平透明。” 郭孝心中暗赞。 柳如烟确实有治理之才,远在晋州,还能为阎媚出谋划策。 而阎媚能虚心学习,将建议落到实处,这份胸襟和执行力,也不简单。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刺史府。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宽敞实用。 前院是办公场所,中院是阎媚起居之处,后院是客房。 阎媚将郭孝和苏文安排在后院东厢,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火炕已烧热,驱散了北疆的寒意。 “两位先生先洗漱休息,个时辰后开饭。铁弓将军也从边防哨所回来了,正好一起。” “铁弓将军熟悉河套地形,擅长守御。我把镇北城的防务全交给他了,我自己主要抓民政和对外联络。”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郭孝对阎媚的安排更加满意了。 一个时辰后,刺史府前厅。 长桌上摆满了河套特色菜肴——烤全羊外焦里嫩,手抓羊肉热气腾腾,奶豆腐洁白如玉,还有各种面食、野菜。 酒是红河谷送来的马奶酒,装在牛皮囊里,倒出来奶香扑鼻。 铁弓已等候多时。 这位边军将领比之前更加精瘦,皮肤黝黑,但眼神锐利如鹰。 见郭孝和苏文进来,铁弓起身行礼:“奉孝先生,子瞻先生。” “铁弓将军不必多礼。”郭孝还礼,“坐,都坐。” 四人落座。 阎媚亲自为众人斟酒,动作豪爽,颇有草原之风。 “两位先生,”阎媚举起酒碗,“这第一碗,敬王爷。没有王爷,就没有阎媚的今天,也没有这座镇北城。” 四人一饮而尽。马奶酒醇厚绵长,带着草原特有的风味。 放下酒碗,阎媚抹了抹嘴,开门见山:“两位先生这次来,是想看看镇北城建设得怎么样吧?阎媚也不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 郭孝点头:“阎刺史请讲。” 阎媚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舆图前。 这是一张河套地区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城镇、哨所、马场、水源。 “两位先生请看,”阎媚手指舆图,“镇北城的位置,正好卡在河套三郡的中心。往北一百五十里是红河谷,那是咱们在草原的据点。往东二百里是居庸关,那是从燕州进入河套的咽喉。往西二百里是贺兰山,那里有铁矿和盐湖。” 阎媚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个圈:“以镇北城为中心,方圆五百里内,所有战略要地,都在咱们掌控之中。” 郭孝仔细看着舆图,问道:“阎刺史下一步的打算是?” “下一步,我要把镇北新城打造成潜龙北疆开疆拓土的桥头堡!” 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厅中烛火摇曳。 铁弓在一旁补充:“阎刺史的规划是分三步走。第一步,巩固河套三郡,将镇北城建设成北疆第一雄城。第二步,以红河谷为支点,收拢草原部落,建立亲潜龙的草原联盟。第三步,以居庸关为屏障,对燕王慕容垂形成战略钳制。” 苏文听得心潮澎湃:“那具体怎么做?” 阎媚走回座位,重新斟满酒:“先说第一步。镇北城现在有三万人口,其中一半是汉人移民,一半是归附的牧民。我的目标是,三年内人口翻一番,达到六万。为此,我制定了三条政策——” “第一,来镇北城定居的汉人,每人分田二十亩,三年免税。会手艺的工匠,官府提供作坊,前两年只收一成税。” “第二,归附的牧民,每户划给草场百亩,允许在指定区域放牧。愿意定居的,官府帮忙建房屋,教耕作。” “第三,商人来镇北城做生意,前三年税收减半。带来紧缺物资的,还有额外奖励。” 郭孝沉吟:“这些政策很优厚,但需要大量钱粮支持。” “钱粮不是问题。”阎媚笑了,“河套三郡虽然贫瘠,但有三大财源——盐、铁、马。” “盐湖在贺兰山西麓,我已经派人接管,正在扩建盐场,明年产量能翻两番。” “铁矿在贺兰山东麓,储量丰富,已经开挖。铁弓将军的弟弟铁锤,带着一批工匠在那里建冶铁坊,产出的铁器不仅能满足河套需求,还能卖到草原。” “至于马……这才是河套最大的宝藏!” 阎媚再次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北疆的夜风寒冽,却吹不散阎媚话语中的热切。 “两位先生知道吗?河套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养马的好地方。水草丰美,地势开阔,养出的马匹膘肥体壮,耐力极佳。前朝鼎盛时,河套每年能出产战马三万匹!” 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三万匹战马!这是什么概念? 一支万人骑兵,也不过需要战马两万匹左右。河套若能恢复前朝的养马规模,潜龙就能组建一支横扫天下的铁骑! “所以,我要把河套建设成潜龙的战马产地和畜牧业发展中心!” 阎媚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向红河谷方向:“红河谷那边,阿紫已经收拢了三个小部落,有牧民两千多人,马匹五千多匹。我打算以红河谷为基地,逐步扩大影响力,把更多草原部落拉拢过来。” “怎么拉拢?”苏文问。 “软硬兼施,愿意归附的,咱们提供粮食、布匹、铁器,保护他们不受其他部落欺负。不愿意的……” 阎媚没有说下去,但厅内三人都明白——乱世之中,刀剑永远是最有效的说服工具。 郭孝沉思片刻,问道:“阎刺史,草原部落众多,大小数十个,你打算如何整合?” “分而治之,大的部落,咱们结交拉拢。小的部落,咱们吞并吸收。最难缠的是那些不大不小、摇摆不定的部落,比如胡彪的灰狼部落。” 提到胡彪,阎媚眼中闪过杀意:“这个胡彪,贪婪反复,首鼠两端。之前受燕王贿赂,牵制咱们的红衣营。后来战败了,又想投靠咱们。这种人,留不得。” 铁弓在一旁开口:“胡彪现在日子不好过。燕王慕容垂因为河套之战失利,怀恨在心,正筹划报复胡彪。胡彪想找咱们庇护,阎刺史没答应。” 郭孝点头:“做得对。这种人,让他自生自灭最好。等燕王收拾了胡彪,草原势力重新洗牌,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阎媚笑道:“奉孝先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所以我让阿紫在红河谷按兵不动,只巩固现有地盘,不急着扩张。等燕王和胡彪斗得两败俱伤,咱们再一举拿下灰狼部落的地盘。” 郭孝看着阎媚,心中感慨。 这位曾经的山匪首领,如今已成长为合格的封疆大吏,有战略眼光,有政治手腕,有军事才能。 “阎刺史,”郭孝举杯,“你的规划很周全,但我要提醒一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河套是潜龙的北大门,稳字当头,切不可冒进。” 阎媚正色道:“奉孝先生放心,阎媚明白。如烟姐姐也来信告诫,说北疆之事,急不得。所以我的计划都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长远规划,不会贪功冒进。” 四人又讨论了许久,直到深夜。 烛火渐暗,阎媚让侍从换上新烛。火光重新亮起,映照在四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中都有光。 “两位先生,”阎媚最后道,“镇北城建设才刚起步,还有很多困难。缺工匠,缺技术,缺懂治理的人才。这些,都需要潜龙本部的支持。” 郭孝点头:“阎刺史放心,我和子瞻这次来,就是来解决问题的。缺什么,列个单子,我们回去协调。王爷说了,镇北州是潜龙未来北进的根基,要什么给什么。” 苏文也道:“北大学堂明年会开‘边政科’,专门培养治理边疆的人才。第一批毕业生,优先送到镇北城。” 阎媚眼睛一亮:“太好了!阎媚替河套百姓,谢过两位先生,谢过王爷!”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 第498章 蜀道难修 晨光刺破北疆的寒意,洒在刺史府前厅的青石地面上。 厅内炭火正旺,郭孝、苏文与阎媚围坐在舆图前,一夜的深谈让几人眼中都带着血丝,但精神依旧亢奋。 “所以这条‘镇北道’,”郭孝手指划过舆图上那条从镇北城蜿蜒向南、连接青山镇直至潜龙城的虚线,“现在还只是图纸?” 阎媚点头,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奉孝先生说得对。镇北城现在只是个框架,城墙、官衙、民居这些最基础的刚建起来。那条规划中连通三地的官道,确实还停留在图纸上。” 苏文俯身细看舆图标注的距离:“从镇北城到青山镇到潜龙城,总长五百三十里。这个工程量……可不比通蜀路小。” “更大。”阎媚直言不讳,“北疆地形虽然不如蜀地险峻,但气候更恶劣。十月开始下雪,来年四月才能化冻,一年里适合施工的时间不到六个月。而且——” 阎媚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缺人。河套三郡总人口不到十万,能抽调的壮劳力已经全用在城建上了。修路需要的人手,至少还得两万。” 郭孝沉吟:“从潜龙调人过来?” 阎媚摇头,“从潜龙到镇北城,走现在的土路要七八天。调两万人过来,光路上的粮草消耗就是天文数字。况且潜龙那边也在大搞建设,通蜀路蜀地段、黑石岭水渠扩建、北大学堂二期工程……哪一处不缺人?” 厅内一时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在三人凝重的脸上。 许久,苏文开口:“阎刺史,除了人力,还有其他困难吗?” “有。”阎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寒风灌入,吹动了舆图边缘,“材料。修水泥路需要的水泥、沙子、碎石,北疆都不缺。但钢筋——贺兰山的铁矿才刚开采,冶铁坊产能有限,产出的铁要先保证军械和农具。修路用的钢筋,至少一半得从潜龙运来。” 郭孝眉头紧锁:“这又是一个运输难题。” “正是。”阎媚关窗走回,“所以我才说,镇北道现在还只是图纸。真要动工,得等两件事——第一,贺兰山冶铁坊扩大产能。第二,从潜龙到镇北城的临时道路先修通一段,能保证材料运输。” 苏文忽然想起什么,指向舆图上贺兰山西侧的一片区域:“阎刺史,我记得贺兰山有一面属于西凉?” 阎媚神色一凛:“子瞻先生提醒得好。贺兰山是东西走向,北坡在咱们河套境内,南坡确实属于西凉。西凉人也在那里挖铁矿,建了三个矿点。” 郭孝抬眼:“双方有过冲突吗?” “暂时没有,但摩擦难免。上个月,咱们的采矿队往南多挖了三十丈,西凉的监工就找过来了。还好铁弓将军处理得当,赔了些粮食布匹,把矿界重新划清,事情才算平息。” 阎媚坐下来,语气严肃:“奉孝先生,子瞻先生,这事我得提醒两位——西凉现在推行那套集权政策,对矿产看得极重。贺兰山的铁矿,咱们和西凉各占一半。将来咱们扩大开采,西凉那边肯定会盯着。处理不好,就是边境纠纷。” 郭孝点头:“阎刺史考虑得周全。这事我回去后会禀报王爷,让王爷在西凉那边打个招呼。晏殊是明白人,应该知道边界矿产的事,合作比对抗强。” 苏文补充:“不过咱们也得守规矩。该是哪边的矿,就在哪边挖。越界的事,一次都不能有。边境无小事,一粒火星都可能燎原。” 阎媚郑重道:“两位先生放心,阎媚明白轻重。已经严令采矿队,以界碑为限,绝不准越界。巡查的骑兵也增加了频次,防止西凉那边越界。” 话题从道路建设转到边境安全,厅内气氛更加凝重。 郭孝看着舆图上那条虚线道:“阎刺史,镇北道的事,急不来。我的建议是——今年冬季,先把镇北城到青山镇这段路线勘测完,把路基平整出来。来年开春,集中力量修。等这段通了,材料运输问题解决一半,再修剩下的。 “奉孝先生这个分步走的法子好!压力小得多。” 苏文也赞同:“而且可以先修土路,保证通行。等以后有条件了,再铺水泥。王爷常说,做事要分清‘救急’和‘腾飞’。镇北道现在属于‘腾飞’项目,不能为了它耽误‘救急’的城建和边防。” 又讨论了一个时辰,将镇北城未来一年的建设规划基本敲定。 阎媚叫来书记官,将要点一一记录。 等书记官退下,郭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阎刺史,镇北城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今日再去城里转转,看看实际建设。明日我们就启程回潜龙。” 阎媚连忙道:“两位先生不多住几日?北疆虽然荒凉,但也有几处景致……” 郭孝笑着摆手:“阎刺史的好意心领了。但潜龙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王爷去了蜀地,楚玉王妃虽然能干,但我们也不能离开太久。” 提到李晨,阎媚眼中闪过关切:“王爷去蜀地……一路可还顺利?” 苏文道:“算算日子,应该已经过了潜龙段,进入蜀地了。蜀地那段路不好走,但王爷身边有赵铁兰和二十名亲卫,安全应该无虞。” 阎媚点头,不再多问。 同一时间,蜀地。 李晨勒住马,望着眼前崎岖的山路,眉头微皱。 通蜀路潜龙段那平整宽阔的水泥路,在这里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土路,路面宽窄不一,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 路两旁是陡峭的山崖,嶙峋的岩石裸露在外,偶尔有碎石滚落。 赵铁兰策马上前,与李晨并辔而立:“王爷,前面就是蜀地段了。从这里到阆中城,还有四百里。” 李晨点头,目光扫过路面上的车辙印。 印痕深深浅浅,显然有不少重车经过,但路面状况极差,有些地方的车辙深达半尺,积着浑浊的泥水。 “这段路,谁负责修?”李晨问。 赵铁兰从怀中取出一份舆图,展开指着上面标注的段落:“通蜀路蜀地段分两段。从边界到落雁峡到阆中城这二百里,是东川王负责的,地形最险,大部分是山路。从江阳到阆中城这二百里,是南平王刘珩负责的,这段平地多些,相对好修。” 李晨看着舆图:“那现在修得怎么样?” “东川王这段,因为山势太陡,修了快两年,才修通一半。南平王那段……根本没动工。” “没动工?”李晨挑眉,“为什么?” “材料运不过去。”赵铁兰指着舆图上的落雁峡,“这里是咽喉要道,东川王这段没修通,从潜龙运来的水泥、钢筋、工具,就卡在这里过不去。南平王那边倒是想修,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晨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早该想到的。 通蜀路是个整体工程,任何一段卡壳,整个路就通不了。 东川王刘琰那边,因为地形和蜀地内部的政治考量,进度缓慢可以理解。但南平王刘珩那边…… “刘珩是不是觉得,路修通了,得益最大的是东川,所以不太上心?” “有这个可能。南平王虽然和东川王是兄弟,但毕竟分治两地。通蜀路贯通,东川可以直接连接潜龙,商贸、军事都能获益。南平呢?还得绕道东川才能用这条路,好处少了一半。” 李晨叹了口气。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政治。 再好的规划,落实到具体,总会有各种算计、各种权衡。 “走吧。”李晨一抖缰绳,“先过了东川王这段再说。” 马队继续前行。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路段需要下马牵行。 亲卫们小心戒备,既要防着山石滚落,又要盯着两侧山林——蜀地山匪虽被清剿过,但难免有漏网之鱼。 走了约莫二十里,前方出现一处工地。 上百名民夫正在凿山开路,铁锤敲击岩石的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 监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见李晨一行衣着不凡,连忙迎上来。 “各位爷,前面在施工,路不通。要过的话,得绕旁边那条小路。”监工指着山崖旁一条更窄的羊肠小道。 李晨下马,走到工地前看了看:“这段还有多久能修通?” 监工擦擦汗:“回爷的话,这段是最硬的鹰嘴岩,已经凿了三个月,还得一个月才能凿通。凿通后还要平整路面,铺碎石,全部弄好……至少还得两个月。” 三个月加两个月,就是五个月。而这样的险段,整条路上还有七八处。 李晨心中一沉。 照这个进度,东川王负责的这二百里山路,全部修通至少还得一年。 而南平王那二百里,就算立刻开工,也要一年半载。 通蜀路全线贯通,看来明年底能不能行都悬。 “辛苦了。”李晨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递给监工,“给兄弟们买点酒肉,暖暖身子。” 监工接过银子,连连道谢。 李晨不再多说,转身上马,带着队伍绕行那条羊肠小道。 小路更加难行,有些地方需要下马步行,马匹都得牵过去。 等绕过施工路段,重新回到主路上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爷,”赵铁兰看着西沉的日头,“前面十里有个驿站,是东川王设的。咱们今晚在那里歇脚?” 李晨点头:“好。” 马队加快速度。 夕阳将山峦染成金红,秋日的蜀地山林五彩斑斓,本是一幅美景,但李晨此刻无心欣赏。 这条路的艰难,超出了李晨的预计。 而更让李晨挂念的,是路的那一端——阆中城里,那两个为他生下孩子、却两年未见的女子。 刘明月,刘明珠。 还有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孩子——李承蜀,李安宁。 暮色渐浓时,驿站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砖石结构的两层小楼,院墙围着一片空地,可以拴马歇脚。驿站门口挂着灯笼,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而就在李晨奔向驿站时,阆中城东川王府内,两位女子正坐在窗前,望着同样的暮色。 刘明月抱着儿子李承蜀,小家伙已经睡熟,小脸粉嫩,睫毛长长。刘明珠抱着女儿李安宁,小丫头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姐姐,”刘明珠轻声开口,“你说王爷……快到了吗?” 刘明月望着远方山峦的轮廓:“按路程算,应该进入蜀地了。但路不好走,具体哪天能到……说不准。” 刘明珠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眼圈忽然红了:“安宁都满月了,还没见过爹爹呢。” 刘明月伸手,握住妹妹的手:“明珠,别这样。王爷不是来了吗?这一路千里迢迢,多不容易。咱们要体谅。” “我体谅。”刘明珠抹了抹眼角,“我就是……就是想他了。姐姐,你说王爷这次来,会待多久?会把我们接回潜龙吗?” 刘明月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知道。王爷信里只说来看我们和孩子,没说接我们回去的事。而且……” 刘明月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咱们的身份,毕竟是东川王的女儿。留在蜀地,对王爷、对父亲、对潜龙和蜀地的关系,都有好处。” 窗外暮色深沉,屋内烛火跳动。 “明珠,”刘明月柔声道,“不管王爷做什么决定,咱们都要支持。因为咱们不仅是东川王的女儿,更是李晨的妻子,有些事……由不得我们任性。” 刘明珠将脸埋在姐姐肩头,无声地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李安宁咿呀一声,伸出小手抓住刘明珠的衣襟。李承蜀在睡梦中皱了皱小眉头,往刘明月怀里钻了钻。 烛光将四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温馨而寂寥。 而在百里之外的山路上,李晨刚刚踏入驿站。 驿丞认出了这位唐王,连忙安排最好的房间,准备热水热饭。 李晨洗漱完毕,站在窗前,望着蜀地的夜空。星辰初现,银河隐约。 赵铁兰敲门进来:“王爷,晚饭准备好了。” 李晨转身:“铁兰,从明天开始,加快速度。早一天到阆中,早一天见到她们。” 赵铁兰看着李晨眼中的急切,心中了然:“属下明白。明日天亮就出发,抄近路,能快一天是一天。” 第499章 东川王想生个儿子 阆中城东川王府门前,李晨勒住缰绳。 一路风尘,二十日奔波,终于抵达这座蜀地重镇。 暮色中的王府灯火通明,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前两排侍卫肃立,见到李晨马队,齐刷刷单膝跪地。 “恭迎唐王!” 呼声整齐洪亮,在暮色中回荡。 李晨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 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刘明月、刘明珠在一群侍女簇拥下快步走出。 两姐妹都穿着蜀地特有的锦缎襦裙,明月是淡紫色,明珠是水绿色,长发梳成精致的发髻,步摇轻颤。 两年不见,两位女子都有了明显变化。 眉宇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少妇的温婉,也添了几分身为人母的柔光。 只是此刻,两人眼中都噙着泪水,嘴唇微微颤抖,显然在极力克制情绪。 李晨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爷……”刘明月先开口,声音哽咽。 “王爷!”刘明珠再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李晨大步上前,伸手将两姐妹同时揽入怀中,这个动作有些逾矩,有些放肆,但此刻没人计较。两个女子伏在李晨肩头,压抑的啜泣终于变成放声痛哭。 从新婚离别,到各自在蜀地、在潜龙两地相思,到怀孕分娩,到独自抚养孩子……所有的委屈、思念、孤独,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赵铁兰别过脸去,示意亲卫们退后几步,给三人留出空间。 王府门前的侍卫们也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许久,哭声渐歇。 刘明月先回过神来,从李晨怀中退开半步,脸上飞起红晕:“王爷恕罪,妾身失态了……” 刘明珠却还抱着李晨不放,抽抽噎噎:“王爷……你怎么才来……安宁都满月了……” 李晨轻抚刘明珠的背,温声道:“路上不好走,耽搁了。是我来晚了。” 这时,府内又传来脚步声。 东川王刘琰在一众幕僚陪同下走出,见到门前情景,刘琰哈哈一笑:“贤婿一路辛苦!莫在门前站着了,快进府,酒宴已经备好!” 李晨松开刘明珠,整理衣袍,向刘琰躬身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刘琰上前扶起李晨,上下打量,眼中满是赞赏:“好!好!贤婿比年前更加英武了!潜龙那一番事业,天下皆知!走,进去说话!” 一行人入府。 王府内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 穿过前院、中庭,来到后花园的宴客厅。 厅内早已摆开三桌宴席,主桌是刘琰、李晨及几位王府重臣,次桌是女眷,再次是随行人员。 落座后,刘琰举起酒杯:“第一杯,欢迎贤婿远道而来!干!” 众人举杯相庆。 酒是蜀地特产的“阆中春”,入口绵柔,后劲却足。 三杯过后,宴席气氛热烈起来。 刘琰拉着李晨问东问西——潜龙的水泥路、通蜀桥、北大学堂、黑石岭水渠……李晨一一作答,言辞间既不过分炫耀,也不刻意隐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至中途,刘明月、刘明珠抱着孩子过来。两个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满屋灯火人影。 李晨站起身,走到两女面前。 这是李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 刘明月怀中的是李承蜀,小家伙虎头虎脑,眉眼像李晨,嘴巴像明月。 刘明珠怀中的是李安宁,小丫头粉雕玉琢,眼睛像明珠,鼻子像李晨。 李晨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的脸颊。肌肤柔软温热,触感真实得让人心颤。 “承蜀……安宁……”李晨低声唤着两个名字。 李承蜀似乎感觉到什么,伸出小手抓住李晨的手指,抓得紧紧的。 李安宁则打了个哈欠,将小脸埋进母亲怀里。 刘明月眼中含泪:“王爷,抱抱孩子吧。” 李晨小心翼翼接过李承蜀。 小家伙不哭不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爹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 满厅响起善意的笑声。 刘琰更是开怀:“看看!这小子认爹!将来必是虎子!” 李晨抱着儿子,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柔软。 这是他的血脉,他的延续,他在这个世界的根。 宴席持续到亥时才散。 刘琰已喝得七八分醉,被侍从搀扶着回房休息。 李晨在刘明月、刘明珠陪同下,来到王府东厢的“双姝院”——这是两姐妹在娘家的住处,院名还是刘琰亲自题的。 进了主屋,关上门,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屋内烛火温暖,陈设雅致。 外间是起居室,里间是卧室,再往里还有婴儿房。 显然,刘琰为女儿和外孙准备了最好的条件。 侍女们备好热水便退下了。 屋内只剩下李晨和两姐妹,还有里间婴儿床上睡着的两个孩子。 两年思念,一朝重逢。此刻再无外人,情绪终于无需掩饰。 刘明珠扑进李晨怀里,眼泪又涌出来:“王爷……妾身好想你……” 刘明月站在一旁,咬着嘴唇,眼中也盈满泪水。 李晨一手揽着明珠,一手伸向明月:“明月,过来。” 刘明月走过来,李晨将她也揽入怀中。 三人静静相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哔剥,还有里间孩子偶尔的梦呓。 许久,李晨才松开手,仔细端详两位夫人。 灯光下,两姐妹面容越发清晰——明月沉静,明珠活泼,但此刻眼中都是同样的深情。 “这两年,辛苦你们了。在蜀地,怀孕,分娩,带孩子……很不容易。” 刘明月摇头:“不辛苦。有父亲照应,有侍女帮忙,还有……还有孩子陪着。” 刘明珠却嘟起嘴:“就是见不到王爷,心里空落落的。每次收到王爷的信,都要反复看好多遍,字都磨模糊了……” 李晨笑了,分别在两人额上印下一吻:“以后不会了。这次来,就是接你们回潜龙。楚玉、如烟她们都盼着见你们,见孩子。” 两姐妹眼睛同时亮起来:“真的?” “真的。”李晨点头,“不过要在蜀地住一阵,等我处理完通蜀路的事。最迟年底,咱们一起回潜龙过年。” 刘明珠欢呼一声,又抱住李晨。 刘明月虽然矜持,但眼中也满是喜色。 情绪放松下来,话匣子就打开了。 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两年的点点滴滴——怀孕时的反应,分娩时的疼痛,孩子第一次笑,第一次翻身……李晨静静听着,偶尔插话询问,气氛温馨融洽。 说到后来,话题自然转到东川王府。 刘明月为李晨斟茶,轻声道:“王爷,您这次来,有没有觉得……父亲有些不一样了?” 李晨接过茶盏,沉吟道:“岳父大人确实比年前……胖了些,气色却不如从前。宴席上虽然谈笑风生,但眼神里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 刘明珠压低声音:“父亲他……这变化很大。” “哦?怎么说?” 两姐妹对视一眼,刘明月叹了口气:“自从王爷帮父亲处理了那个毒王妃,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以前还端着王爷的架子,现在……有点放飞自我了。” “放飞自我?” 刘明珠接话:“就是一心想要生个儿子出来。父亲说,成都那边断了,毒王妃除了,现在蜀地政局稳定,正是时候解决子嗣问题了。所以……” 刘明珠脸红了红,声音更小:“所以父亲现在夜夜笙歌,找了不少年轻女子。光是今年,就纳了五个侍妾,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李晨皱眉:“岳父大人今年……” “四十八了。”刘明月苦笑,“这个年纪,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我们劝过,但父亲不听,说这是东川一脉的大事,必须有个儿子继承香火。” 李晨沉默。刘琰的心思,李晨能理解。 东川王这个位置,没有儿子继承,终究不稳。之前有毒王妃作梗,现在障碍扫除了,自然想抓紧时间。 但刘琰的方法……太急,太伤身。 “岳母大人呢?”李晨问,“阿依朵夫人不管吗?” 两姐妹神色一黯。 刘明月道:“母亲……没有原谅父亲。除了我们生孩子时来看过一次,其余时间都长住在黑石部落。父亲派人去请过几次,母亲都不肯回来。” 刘明珠眼圈又红了:“母亲说,当年父亲为了权势娶了毒王妃,冷落了她二十年。现在毒王妃死了,才想起她的好,晚了。还说……还说父亲现在找这么多年轻女子,不过是把把她当生儿子的工具,她不屑。” 李晨心中暗叹。这桩陈年恩怨,确实难解。 刘琰当年为了稳固地位,娶了大王子塞来的正妃,而逼走了真心相爱的侧妃阿依朵。 如今想挽回,阿依朵心已冷,不肯回头。 刘琰转而求其次,想找其他女子生儿子,却又伤了身体。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岳父大人的身体……”李晨斟酌着问。 刘明月摇头:“越来越差了。上个月还咳了血,大夫说是酒色过度,伤了根本。可父亲不听劝,说非要生出儿子不可。” 刘明珠补充:“父亲还说,要是实在生不出来,就让承蜀过继给东川王府,将来继承王位。” 李晨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个办法,也是李晨当初为儿子取名“承蜀”的深意之一。 但这话从刘琰口中说出,意义又不同了。 “岳父大人真这么说了?” “说了。”刘明月点头,“不过是在酒后说的,清醒时没提过。但府里上下都传开了,几位族里的叔伯还来劝过,说外孙终究是外姓,不如从宗室过继。父亲发了脾气,把他们都骂走了。” 李晨陷入沉思。 刘琰的身体状况,显然已经影响到蜀地政局。 一旦刘琰倒下,东川王位由谁继承?如果按刘琰酒后所言,让李承蜀继承,那蜀地和潜龙就真正连成一体了。 但蜀地宗室能答应吗?大王子刘璋虽败,其旧部还在,会不会趁机生事? 还有通蜀路……东川王负责的那段山路修得如此缓慢,是不是也跟刘琰的身体和心态变化有关? 问题一个接一个,在李晨脑中盘旋。 “王爷,”刘明月轻声唤道,“夜深了,先歇息吧。您一路劳顿,该好好休息。” 刘明珠也道:“是啊,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李晨回过神,看着两姐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这些烦心事,确实不必在今晚深究。 “好,歇息。” 吹熄烛火,三人相拥而卧。 两年分离,此刻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情话,诉不完的思念。 床幔低垂,遮住一室春光。 许久,云雨渐歇。 刘明月靠在李晨左肩,刘明珠靠在右肩。 两个女子都累极了,却舍不得睡。 “王爷,”刘明月轻声问,“您说……父亲这样,能生出儿子吗?”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道:“难。岳父大人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强求子嗣,反而伤身。” “那……如果生不出来呢?”刘明珠问,“承蜀真的能继承东川王位吗?” 这个问题,李晨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幔上,映出朦胧的光影。 许久,李晨才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件事,要看岳父大人的安排,看蜀地宗室的态度,也要看……时势。” “但无论如何,你们记住——” 李晨揽紧两位夫人:“承蜀和安宁是我的孩子,是潜龙的王子公主。他们的未来,由我来守护。谁想动他们,先问过我李晨答不答应。” 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两姐妹心中一定,不再多问。有这句话,就够了。 夜色深沉。 王府另一处院落里,东川王刘琰却还没睡。这位王爷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跳动,映出刘琰憔悴的面容。 眼袋深重,面色暗黄,哪里还有年前的精明强干。 刘琰盯着账册上的数字——通蜀路东川段开支,已超预算三成,进度却不到一半。负责修路的官员报上来的理由千奇百怪,刘琰知道,大半是借口,是贪污,是怠工。 但刘琰没精力去查,去管。 刘琰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生儿子。 东川王一脉,不能断在自己手里。 至于修路,至于政务,至于与潜龙的盟约……等有了儿子再说吧。 刘琰放下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侍妾端来参汤,刘琰一饮而尽,挥手让侍妾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 刘琰望向窗外月色,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策马奔驰的红衣女子,阿依朵。 如果当年,自己选择了爱情,而不是权势…… 刘琰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 现在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生个儿子,稳住东川基业。 至于其他……顾不上了。 刘琰起身,走向卧房。那里,又有一位新纳的十六岁侍妾在等着。 夜还长。 而东川王的沉溺,才刚刚开始。 第500章 求而不得 东川王府西厢,一座新修的院落内,烛火通明。 这院子取名“宜男居”,是刘琰三个月前特意为求子修建的。 院中种满了石榴树——取“多子”之意,还从蜀南请来风水先生布了“求子局”,屋里摆着送子观音像,香火日夜不断。 正房内,刘琰坐在床沿,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绸袍。 这位东川王盯着跪在面前的少女,眼神复杂。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身穿桃红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脸上脂粉薄施,却掩不住稚气。 这是十天前新纳的侍妾,姓林,父亲是阆中城一个不大不小的绸缎商。 林氏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绞着裙角,指节发白。 刘琰看了许久,忽然开口:“抬起头来。” 林氏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灯光下,少女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眼神怯生生的,像受惊的小鹿。 刘琰心中涌起一股烦躁。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眼神,刘琰并不喜欢。 刘琰喜欢的是那种明媚张扬、敢爱敢恨的女子,就像二十年前的阿依朵,最烈的马,最难驯的鹰。 可府里的老嬷嬷说,年纪小的女人好生养。身子干净,没经过人事,容易怀胎。还说,要选那种骨架小、屁股圆的,一看就是能生儿子的相。 所以刘琰纳了林氏,纳了之前那些十六七岁的侍妾。 可结果呢?大半年了,一个怀孕的都没有。 “多大了?”刘琰问,声音干涩。 “回、回王爷,”林氏声音细如蚊蚋,“十、十六……” “十六。”刘琰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本王纳你的时候,你父亲怎么说?” 林氏咬着嘴唇:“父亲说……说能伺候王爷,是林家天大的福分……” “福分?”刘琰站起身,在屋内踱步,“你父亲是不是还跟你说,要是能给王爷生个儿子,林家就能飞黄腾达?你就能母凭子贵?” 林氏不敢答话,只是发抖。 刘琰停下脚步,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心中那股烦躁更盛了。 刘琰想起明月明珠的母亲阿依朵,那个女子从来不会这样害怕。阿依朵会瞪着眼骂人,会甩鞭子,会叉着腰说“刘琰你给老娘滚过来”。 可那样的阿依朵,已经被刘琰弄丢了。 “起来吧。”刘琰挥挥手,“脱衣服。” 林氏浑身一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少女颤抖着站起身,手指笨拙地解着衣带。 襦裙滑落,接着是中衣,最后只剩下贴身的肚兜和亵裤。 烛光下,少女的身体青涩单薄,皮肤白皙,锁骨突出,胸口才刚刚发育,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刘琰看着这具身体,心中没有半点欲望,只有更深的烦躁和……悲哀。 刘琰今年四十八了。 这个年纪,本该是坐享儿孙绕膝、安享尊荣的时候。 可刘琰没有儿子,全是女儿,一个儿子都没有。东川王这个位置,坐得再稳,没有继承人,终究是空中楼阁。 “躺下。”刘琰的声音冷硬。 林氏闭上眼,眼泪终于滑落。 少女摸索着爬上床,躺下,身体僵硬如木。 刘琰脱去绸袍,露出已经开始松弛的身体。 小腹微凸,皮肤松垮,胸口有几根白发。这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纵情酒色透支的结果。 刘琰上了床。 刘琰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生儿子的任务。 至于身下的少女是谁,感受如何,刘琰不在乎。刘琰现在只在乎结果。 可身体不争气。 汗水从刘琰额头渗出,滴在林氏脸上。 少女睁开眼,眼中满是恐惧和……怜悯。 这眼神刺痛了刘琰。 “看什么看!”刘琰低吼一声,扬手给了林氏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声在屋内回荡。 林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却不敢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 刘琰看着林氏脸上的指印,看着少女眼中的惊恐,心中那股狂躁忽然变成了绝望。 刘琰翻身下床,抓起地上的绸袍胡乱披上,大步走到桌边,抓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酒是烈酒,呛得刘琰剧烈咳嗽。 咳嗽牵动了胸口,一阵刺痛传来——那是上个月咳血后留下的隐疾。 “王爷……”林氏坐起身,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滚!”刘琰摔了酒壶,“都给本王滚!” 瓷壶碎裂,酒液四溅。 林氏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下床,胡乱抓起地上的衣服,也顾不得穿好,裹着就跑出了房间。 房门砰地关上。 屋内只剩下刘琰一人,还有满地狼藉。 刘琰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传来压抑的呜咽声,不是哭,是某种兽类受伤后的低吼。 刘琰觉得自己活得很痛苦,很矛盾。 一方面,刘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励精图治,整顿东川政务,加快通蜀路建设,巩固与潜龙的联盟,为东川的未来谋划。 可另一方面,一个声音在刘琰脑中日夜嘶吼:没有儿子!一切都是空谈!没有继承人,东川王位迟早要旁落!那些宗室叔伯,那些大王子旧部,都在虎视眈眈! 这个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压过了理智。 所以刘琰沉迷酒色,所以刘琰纳了一个又一个年轻侍妾,所以刘琰夜夜笙歌,哪怕身体已经吃不消。 刘琰在逃避。逃避那个残酷的现实——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子了。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丑时。 刘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这位东川王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袋深重,面色灰败,鬓角白发丛生,哪里还有半点王爷的威仪? 刘琰想起李晨来蜀地联姻时的情景。那时的刘琰虽然也有烦恼,但精神矍铄,眼中还有光。而现在…… “本王怎么会变成这样……”刘琰喃喃自语。 镜子不会回答。只有烛火跳动,将刘琰扭曲的身影投在墙上。 刘琰转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堆着厚厚的公文——通蜀路进展报告、边境防务调整、税赋征收情况……每一份都需要刘琰批阅,每一件都是东川王的责任。 可刘琰现在不想看。 刘琰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包药粉。 这是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买来的。 刘琰已经吃了两个月,除了心跳加速、头晕目眩,没有任何效果。 但刘琰还是倒出一包,就着桌上冷茶吞下。 药粉苦涩,呛得刘琰又是一阵咳嗽。 这反应是药力催生的,不是真正的欲望。 刘琰苦笑。如今的自己,连行房都需要靠药物了。 屋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刘琰声音沙哑。 “王爷,是老奴。”是王府总管刘福的声音,“南平王那边派人送信来了,说是有要事商议。” 刘琰皱眉。南平王刘珩,这个弟弟向来与自己面和心不和。 通蜀路南平段至今没动工,刘珩推说材料运不过去,但刘琰知道,刘珩就是不想让东川独享这条路的好处。 “什么事?”刘琰问。 “信使没说,只说南平王请王爷几日后过府一叙。” 屋内重归寂静。药力开始发作,刘琰感觉浑身燥热,心跳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可这股燥热是虚浮的,是药物催生的假象,反而让刘琰更加烦躁。 刘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刘琰心头的郁结。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院中的石榴树上。那些寓意“多子”的石榴,此刻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嘲讽的鬼脸。 刘琰想起李承蜀,那个虎头虎脑的外孙。小家伙抓李晨手指时的笑容,那样纯粹,那样鲜活。 如果……如果承蜀能继承东川王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刘琰压了下去。 不行,那是外姓,是李晨的儿子。东川王一脉,怎能由外姓继承?宗室不会答应,蜀地百姓不会答应,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更不会答应! 可如果自己生不出儿子呢? 刘琰不敢想下去。 “本王一定要有儿子……”刘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一定会有……” 第501章 女王 阆中城东门外,两支马队会合。 一支是东川王刘琰的仪仗,约五十骑,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另一支是李晨的亲卫队,二十骑,清一色黑衣劲装,腰挎横刀,背负弓弩,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刘琰今日换了一身紫色蟒袍,头戴金冠,腰悬玉带。 虽然面色依旧憔悴,但经过精心修饰,薄施脂粉掩盖了黑眼圈,倒也有了几分王爷威仪。 只是眼里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手,还是透出了身体的不堪。 李晨策马上前,在刘琰马侧停住:“岳父大人。” 刘琰转头看向李晨,脸上露出笑容:“贤婿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从阆中到南平王治所江州,走官道三百里,快马两日可到。” 李晨点头:“全听岳父安排。” 两支马队合为一处,浩浩荡荡出城。 秋日晨光正好,官道两侧稻田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 远处山峦层林尽染,红黄交织,蜀地的秋色总是这般浓烈。 出城十里,马队速度放缓。 刘琰与李晨并辔而行,亲卫们识趣地拉开距离,给两人留出谈话空间。 “贤婿,”刘琰先开口,“这次南平王突然邀约,你怎么看?” 李晨沉吟片刻:“无非两件事。一是通蜀路南平段,二是蜀地未来格局。” 刘琰苦笑:“贤婿通透。刘珩那小子,向来跟本王面和心不和。通蜀路这事,他拖着不动工,理由千奇百怪,说到底就是不想让东川独享好处。” “那岳父打算如何应对?” 刘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贤婿,你觉得本王……老了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李晨转头看向刘琰,这位岳父确实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的白发多了,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皮肤松垮。 但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岳父是东川之主,肩上担着十万百姓生计,老不老不重要,重要的是还能担多久。” 这话说得委婉,但刘琰听懂了。 刘琰长叹一声:“是啊,能担多久……贤婿,本王这两年,身体确实不行了。” 马队经过一处山涧,溪水潺潺。刘琰勒住马,望着溪水出神。 “通蜀路东川段,修了快一年,进度不到一半。”刘琰声音低沉,“不是本王不想修,是修不动了。山势太险,民夫畏难,官员贪腐,本王……管不过来了。” 李晨静静听着。 “上个月咳血,大夫说是劳损过度,伤了心肺。本王知道,这病根是这大半年落下的。夜夜笙歌,纵情酒色,掏空了身子。可本王停不下来……” 刘琰转头看向李晨,眼中闪过痛苦:“贤婿,我要生儿子这事,让你见笑了吧?” 李晨摇头:“岳父想要子嗣继承基业,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刘琰自嘲地笑了,“是啊,人之常情。可这人之常情,快把本王逼疯了。” 马队继续前行。 官道渐渐变得崎岖,进入山区。两侧山崖陡峭,偶尔有碎石滚落。 “贤婿,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急着要儿子吗?” 不等李晨回答,刘琰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东川王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实则如履薄冰。北有大王子旧部虎视眈眈,南有刘珩这个弟弟暗中较劲,西边还有羌人部落时不时骚扰。没有继承人,本王一倒,东川必乱。” “那些宗室叔伯,一个个嘴上说着为东川好,其实都盯着这个王位。本王要是没儿子,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推自家子弟上位。到时候,明月明珠怎么办?她们的母亲阿依朵怎么办?黑石部落那些跟着本王的族人怎么办?” 刘琰的声音激动起来:“所以本王必须有个儿子!必须!” 李晨看着刘琰激动的样子,心中暗叹。 这位岳父确实被逼到了绝境。 但很快,刘琰的情绪平复下来。 这位东川王深吸几口气,缓缓道:“不过……这两个月,本王想通了。” “哦?”李晨挑眉。 刘琰望向远方山峦,眼神变得深邃:“生儿子这件事,强求不来。本王四十八了,身体又这样,就算真生出儿子,等他长大成人,本王也等不到了。到时候主少国疑,东川更危险。” 李晨心中一动:“那岳父的意思是……” “本王想过了,”刘琰转头,直视李晨,“如果实在生不出儿子,本王就……把王位传给两个女儿。” 这话说得平静,却如惊雷。 李晨瞳孔微缩:“传给女儿?” “对。”刘琰点头,“大炎王朝历史上,出过三位女王。武德皇帝的长女宁平公主,就曾以女王之身镇守江南二十年,政绩斐然。既然有先例,为什么东川不能有女王?” 李晨沉默。 这个想法确实大胆,但并非不可行。 刘琰继续道:“明月沉稳,明珠聪慧,两人若能同心协力,未必不能治理好东川。而且……她们有你这样的夫君。” “贤婿,如果明月明珠继承东川王位,那东川和潜龙,就真正连成一体了。通蜀路会成为血脉,蜀地的粮草、矿产、人力,潜龙的技术、武器、制度,可以自由流通。到那时,东川不再是孤悬西南的藩国,而是潜龙森林里,一棵茁壮的大树。” 李晨心中震撼。 刘琰这番话,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这位岳父虽然沉迷酒色,虽然身体每况愈下,但在大方向上,头脑依旧清醒。 “岳父,”李晨缓缓道,“这个想法,明月明珠知道吗?” “还没说,等时机成熟再说。现在说出去,只会引来更多反对。那些宗室,那些老臣,不会同意女子继位。” 马队进入一段峡谷,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只留一线天光。 道路狭窄,只能单骑通过。 刘琰勒住马,等李晨跟上,才继续道:“所以贤婿,这次去见刘珩,你要帮本王一个忙。” “岳父请讲。” “通蜀路必须全线贯通。这不仅关系到东川和潜龙的往来,更关系到明月明珠将来继位后的局面。路通了,潜龙的援兵、物资能快速进入蜀地,那些想反对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李晨点头:“这个自然。通蜀路是王爷和我共同的心血,不能半途而废。” “那就好。”刘琰脸上露出笑容,“有贤婿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马队走出峡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原展开,远处有村落炊烟升起。 刘琰望着那片平原,忽然问:“贤婿,你觉得本王这大半年的治理……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直接。 李晨想了想,坦然道:“岳父在民生上做得不错。减税赋,兴水利,劝农桑,百姓日子比之前好过。但在吏治和军备上……有所松懈。” 刘琰苦笑:“贤婿说话还是这么直接。是啊,松懈了。本王的心思,全在生儿子这件事上,哪还有精力管那些。” “不过贤婿,东川的底子,本王还是打下了的。这大半年,虽然本王昏聩,但几个老臣还算得力。府库充实,粮仓满溢,军队虽不如潜龙精锐,但守土有余。明月明珠若接手,有这些家底,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晨听着,心中对刘琰有了新的认识。 这位岳父确实在放纵自己,但并没有完全放弃责任。 东川的基本盘,刘琰还在尽力维持。 “岳父,”李晨郑重道,“若真有那一天,明月明珠需要帮助,小婿义不容辞。” 刘琰深深看了李晨一眼,重重点头:“有你这句话,本王就真的放心了。” 两人不再说话,马队继续前行。 秋风吹过平原,卷起稻茬间的尘土。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蜀地的山河在秋日里显得格外壮丽。 刘琰望着这片土地,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这是刘琰经营了二十年的东川,每一寸土地都熟悉,每一座城池都倾注过心血。 如今,刘琰在考虑将这片土地交给女儿。 这个决定很难,但刘琰不得不做。因为刘琰清楚,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与其等自己倒下后东川陷入内乱,不如早做安排。 至于那些反对的声音…… 刘琰眼中闪过冷光。谁要是敢阻拦,就别怪本王无情。 马队加快速度,向着江州方向疾驰。 而在他们身后,阆中城东川王府内,刘明月和刘明珠正抱着孩子在花园散步。 两个小家伙被秋日阳光照得眯起眼,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姐姐,”刘明珠轻声问,“你说父亲和王爷这次去江州,会顺利吗?” 刘明月望着远方:“有王爷在,应该没问题。” “那……父亲的身体……” 刘明月沉默片刻,缓缓道:“明珠,你有没有觉得,父亲这次见到王爷后,好像……轻松了一些?” 刘明珠想了想,点头:“是有些不一样。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眼神也清明了些。” “也许……”刘明月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也许父亲想通了什么。” 李承蜀似乎听懂母亲的话,伸出小手抓住刘明月的手指,咧嘴笑了。 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第502章 在蜀地建厂 江州城南门外,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南平王刘珩亲率王府文武,出城三里迎接。 李晨与刘琰的马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刘珩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 “唐王大驾光临,江州蓬荜生辉!”刘珩的声音洪亮热情,先向李晨深施一礼,这才转向刘琰,拱手道:“二哥也来了,路上辛苦了。” 语气明显冷淡许多。 刘琰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面上不动声色:“三弟客气了。” 李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翻身下马,拱手还礼:“南平王亲自出迎,李晨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刘珩上前握住李晨的手,满脸笑容。 “若不是唐王和郭孝先生出谋划策,若不是潜龙出奇兵相救,我刘珩早就成了大王子的刀下鬼了!这份救命之恩,刘珩永生难忘!” 这话说得真挚,刘珩眼中甚至泛起泪光。 李晨知道,这份感激有七分真,三分演,但场面做足了。 “王爷言重了。”李晨微笑,“去年之事,是王爷洪福齐天,潜龙只是略尽绵力。” “唐王太谦虚了!”刘珩拉着李晨往城里走,“走走走,酒宴已经备好,咱们进城细谈!” 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城。 江州城比阆中略小,但街市繁华不遑多让。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见王爷仪仗经过,纷纷驻足行礼。 南平王府坐落在城北,占地广阔,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派江南园林风格,与东川王府的粗犷大气截然不同。 宴客厅内,早已摆开三桌宴席。 主桌只有三人——刘珩、刘琰、李晨。次桌是双方随行官员,再次是护卫将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热。 刘珩再次举杯:“这杯敬唐王!敬潜龙!” 李晨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刘珩叹道:“唐王这的事迹,刘某在江州都听说了。炸山引水,修桥铺路,建学堂,兴工商……每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潜龙能有今日气象,唐王真是治国奇才!” 李晨谦逊几句,话锋一转:“南平王治理江州,也是政通人和,百姓安乐。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皆是欣欣向荣。” 刘珩哈哈大笑:“唐王过奖了!江州这点成绩,跟潜龙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不过……”刘珩顿了顿,脸上露出愁容,“说到修路这事,刘某真是有心无力啊。” 正题来了。 李晨放下筷子:“王爷指的是通蜀路南平段?” “正是。”刘珩苦笑,“不是刘某不想修,实在是……难啊!” 刘琰在一旁冷笑:“三弟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听听。” 这话带着刺,刘珩却不在意,叹道:“二哥应该知道,通蜀路南平段二百里,地形虽不如东川段险峻,但也不平坦。修路需要的水泥、钢筋,都得从潜龙运来。可东川段没修通,材料就卡在落雁峡过不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刘琰正要反驳,李晨先开口了:“王爷说的在理。材料运输确实是个大问题。” 刘珩见李晨接话,连忙道:“唐王明白就好!刘某不是推诿,是真没办法。总不能让人背着水泥翻山越岭吧?那点运量,修到猴年马月去!” 李晨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如果……不在潜龙生产水泥和钢筋,而是在蜀地设厂生产呢?” 刘珩一愣:“在蜀地设厂?” “对。”李晨点头,“修路最重要的物资,无非水泥和钢筋。这两样东西,潜龙现在不止一家在生产。王杏儿、李翠儿两位夫人的家人办的水泥工坊,产量已经不小。冶铁坊也有民间参股。” 刘琰和刘珩都看着李晨,等待下文。 李晨继续道:“我的想法是——从潜龙调一批熟练工匠来蜀地,在江州或者阆中设厂,就地生产水泥和钢筋。蜀地不缺石灰石、黏土、铁矿石这些原材料。这样省去了长途运输的麻烦,还能带动蜀地的工匠产业。” 刘珩眼睛亮起来:“这法子好!可……那些工匠愿意来吗?技术……能教吗?” “工匠的工钱,潜龙出双倍,至于技术……其实水泥配方和冶铁技术,在潜龙已经不是绝密。只要签了保密文书,保证技术不外泄,可以有限度地传授。” 刘珩激动得搓手:“那、那这厂子怎么建?钱谁出?” “厂子由潜龙、东川、南平三方合建。潜龙出技术和工匠,东川、南平出地皮和部分资金。股份嘛……潜龙占五成,东川、南平各占两成半。” “两成半?!”刘珩声音都变了,“唐王是说……这厂子的股份,给我两成半?” “正是。”李晨点头,“不仅水泥厂、钢铁厂如此,将来蜀地发展其他产业,只要潜龙参与,都会给两位王爷留出股份。有钱大家一起赚,有路大家一起走。” 刘珩呆住了。 这位南平王原本的打算,只是想从李晨那里要点好处——或者减免些商贸抽税,或者支援些钱粮,然后自己再慢慢修路。毕竟路通了,南平也能受益,受益的不只是东川。 可刘珩万万没想到,李晨一开口就是这么大的手笔——直接在蜀地设厂,还给股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平王刘珩从此有了稳定的财源!水泥厂、钢铁厂一旦建成,不仅供应修路,还能卖给蜀地百姓盖房、打农具,那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而且李晨说了,将来其他产业也会给股份…… 刘珩心跳加速,脸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唐王……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李晨说话,向来一诺千金。如果王爷同意,明日就可以起草文书,敲定细节。” “同意!当然同意!”刘珩激动得站起来,“唐王如此慷慨,刘某再推诿就说不过去了!通蜀路南平段,刘某保证,明年内一定贯通!” 刘琰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刘珩这副嘴脸,刘琰太熟悉了——见利忘义,唯利是图。 可偏偏李晨就抓住了刘珩这个弱点,用利益将他绑上了战车。 而且李晨这一手,不仅解决了南平段的问题,连东川段的问题也一并解决了——有了蜀地自产的水泥钢筋,东川段材料运输的压力也减轻了。 高明。刘琰心中感叹。 这个女婿,手段真是高明。 “三弟,”刘琰开口,“既然唐王如此大方,咱们也不能小气。东川段那边,本王回去后加派人手,争取明年开春前修通落雁峡这段最难的。” 刘珩此刻心情大好,对刘琰的态度也热情起来:“二哥说得对!咱们兄弟齐心,把这条路修通了!到时候蜀地连通潜龙,商贸往来,财源滚滚,大家都好!” 三人举杯相庆。 酒宴气氛达到高潮。 刘珩叫来歌舞助兴,丝竹之声响起,舞姬翩翩起舞。 趁着歌舞间隙,刘珩凑近李晨,低声道:“唐王,其实不瞒你说,刘某之前对修路确实不太上心。一来材料运不过来,二来……总觉得这条路修通了,好处都让二哥占了。” 李晨微笑:“那现在呢?” “现在想明白了!”刘珩笑道,“路通了,潜龙的货物能进来,蜀地的特产能出去,商贸一活,税收就多。而且唐王这水泥厂、钢铁厂一建,江州就能发展工业,百姓多了生计,王府多了财源。这是双赢,不,三赢的好事!” 李晨点头:“王爷能这么想,通蜀路就有希望了。” 刘珩压低声音:“唐王,有件事刘某得提醒你。” “王爷请讲。” “二哥那边……”刘珩瞥了刘琰一眼,“身体好像不太好了。这大半年,东川政务有些松懈。修路进度慢,不只是因为地形险,也因为二哥……心思不在政务上。” 李晨神色不变:“岳父大人确实有些操劳过度。” “何止操劳过度。”刘珩摇头,“听说二哥沉迷酒色,夜夜笙歌,就为了生儿子。这样下去,东川怕是要出乱子。” 李晨看着刘珩:“王爷的意思是?” 刘珩正色道:“刘某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唐王,多关注东川局势。毕竟……明月明珠两位侄女在东川,她们的孩子也在东川。若是东川乱了,她们首当其冲。”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李晨听出了弦外之音——刘珩在暗示,如果刘琰不行了,南平可以“帮忙”稳定东川局势。 “多谢王爷提醒。”李晨举杯,“有王爷这份心,东川乱不了。” 刘珩碰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精光。 歌舞继续,酒宴正酣。 刘琰喝了几杯,脸色泛红,精神却好了许多。这位东川王看着李晨与刘珩谈笑风生,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通蜀路有着落了。 东川的未来,也有希望了。 至于自己这身体…… 刘琰端起酒杯,又灌下一杯。酒液辛辣,呛得刘琰咳嗽起来。 李晨见状,起身走到刘琰身边,轻拍刘琰后背:“岳父,少喝些。” 刘琰摆摆手:“没事,高兴!今日高兴!” 可刘琰的手在颤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李晨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刘琰的身体,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宴席持续到申时才散。刘珩安排李晨和刘琰在王府客院休息,自己则立刻召集幕僚,商议建厂事宜。 客院书房内,刘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贤婿,”刘琰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晨为刘琰斟茶:“南平王是个聪明人,知道利益所在。用股份绑住他,通蜀路南平段应该没问题了。” “那东川段呢?”刘琰睁开眼,“有了蜀地自产的水泥钢筋,材料问题解决了。可人手、钱粮、还有那些贪腐的官员……” 李晨坐下,缓缓道:“岳父,东川段的问题,不在外,在内。” 刘琰苦笑:“本王知道。是本王的错,这大半年懈怠了。” “所以,”李晨看着刘琰,“当务之急,是岳父要振作起来。整顿吏治,清理贪腐,调配人手。通蜀路东川段必须在明年开春前修通,这是底线。” 刘琰沉默良久,才道:“贤婿,本王……可能做不到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很沉重。 李晨心中一沉。 刘琰继续道:“本王的身体,自己清楚。别说整顿吏治,就是每日批阅公文,都力不从心。咳血越来越频繁,夜里盗汗,白日头晕……大夫说,这是油尽灯枯之兆。” “岳父……” “所以贤婿,”刘琰握住李晨的手,眼中满是恳切,“东川段的事,你要多费心。本王会下旨,让你全权负责通蜀路东川段工程。王府的钱粮、人手、官员,任你调配。谁敢不从,你先斩后奏!” 这是托付,也是交权。 李晨看着刘琰憔悴的面容,重重点头:“小婿明白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江州城染成一片金黄。 而在南平王府另一处书房内,刘珩正兴奋地对幕僚们说:“快!拟个章程!水泥厂、钢铁厂怎么建,需要多少地,多少资金,尽快算出来!还有,通知各郡县,通蜀路南平段即日开工!明年内必须贯通!” 幕僚们面面相觑。自家王爷这态度,转变得也太快了。 但没人敢多问,纷纷领命而去。 刘珩走到窗边,望着夕阳余晖,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李晨这手笔,确实大方。但刘珩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李晨给股份,是要绑住南平,是要确保通蜀路贯通,是要……将蜀地纳入潜龙的体系。 可那又如何? 刘珩不在乎。只要有钱赚,有利益分,跟着潜龙走又如何?总比跟着那个日渐衰败的二哥强。 “李晨啊李晨,”刘珩喃喃自语,“你确实是个厉害角色。不过……本王也不是省油的灯。这蜀地的未来,还未必是谁说了算呢。” 第503章 刘琰交权 阆中城东川王府。 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双姝院”主屋,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屋内,李晨已穿戴整齐,正俯身看着婴儿床上并排酣睡的两个孩子。 李承蜀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李安宁则蜷成一小团,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影子。 刘明月轻手轻脚走到李晨身边,将一件披风披在李晨肩上:“王爷,晨起天凉。” 李晨握住刘明月的手,温声道:“吵醒你了?” 刘明月摇头:“妾身早醒了。明珠还在睡,她昨晚哄安宁到半夜。” 正说着,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王爷,王妃,王爷请三位到书房议事。” 刘明月一愣:“父亲这么早就……” 李晨若有所思:“走吧,去看看。” 两人唤醒刘明珠,简单梳洗后,带着两个孩子前往王府书房。刘明珠还睡眼惺忪,抱着李安宁边走边打哈欠:“父亲这么早叫我们做什么呀……” 书房内,刘琰已端坐主位。 这位东川王今日气色好了些,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了憔悴,但眼里的血丝和微微凹陷的脸颊依旧透出身体的虚弱。 书案上堆着几摞文书,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见李晨三人进来,刘琰脸上露出笑容:“来了,坐。” 侍女搬来座椅,刘明月刘明珠抱着孩子坐下,李晨坐在刘琰下首。 刘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向两个外孙。 李承蜀已经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李安宁还在母亲怀里打瞌睡。 “这两个孩子,”刘琰轻声说,“长得真好。” 刘明珠笑道:“父亲,安宁昨晚会翻身了!翻了好几次呢!” 刘琰眼中闪过慈爱:“好,好。将来必是聪慧伶俐的。” 寒暄几句,刘琰神色严肃起来。 这位东川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李晨:“贤婿先看看这个。” 李晨接过,是一份东川王府近三个月的政务汇总。 田赋征收、水利工程、边境防务、官吏考核……各项数据详尽,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许多指标都在下滑——税赋征收不足七成,水利工程延期过半,边境防务松懈…… 刘明月凑过来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父亲,这些……” 刘琰摆手打断女儿的话,看向李晨:“贤婿,你怎么看?” 李晨合上文书,缓缓道:“岳父,东川政务……松懈了。” “何止松懈。”刘琰苦笑,“是几近瘫痪。这大半年,本王心思不在政务上,下面的人就跟着懈怠。税吏贪腐,工官拖延,边军松懈……再这样下去,东川不用别人打,自己就先垮了。” 刘明月和刘明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她们虽在深闺,但也知道父亲这大半年状态不好,却没想到政务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 “所以,”刘琰深吸一口气,“从今日开始,本王要振作起来。但本王的身体……贤婿知道,撑不了多久。所以,本王决定——” 刘琰的目光落在两个女儿身上:“明月,明珠,从今日起,你们开始参与处理东川政务。” “什么?”刘明珠惊呼出声,“父亲,我们……我们哪会处理政务?” 刘明月也愣住了:“父亲,这不合规矩……” “规矩?”刘琰摇头,“规矩是人定的。大炎王朝出过女王,潜龙出了两个女刺史,本王的女儿为什么不行?” 李晨心中一动。 刘琰这话,显然是在为将来铺路。 刘琰继续道:“明月沉稳,心思缜密,适合处理内政——田赋、水利、民生这些。明珠聪慧,机敏灵活,适合处理外务——商贸、外交、与各部落的关系。” 刘琰从书案上又拿起两份文书,分别递给两个女儿:“这是本王为你们选的老师。明月跟着户曹主事王大人学习理政,明珠跟着典客署张大人学习外交。每日上午学习,下午随本王处理实际政务。” 刘明月接过文书,手指微微颤抖。这不仅是学习,这是……这是父亲在培养继承人。 刘明珠却有些迟疑:“父亲,那我们……孩子怎么办?” “孩子有乳母照顾,你们每日抽时间陪伴即可。”刘琰语气坚决,“记住,你们不仅是母亲,更是东川王府的郡主,将来……可能是东川的主人。”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刘明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刘琰深深一礼:“女儿遵命。” 刘明珠见状,也连忙起身:“女儿……女儿遵命。” 刘琰眼中闪过欣慰,看向李晨:“贤婿,政务上的事,还要你多指点她们。潜龙那套治理方法,有很多值得东川学习。” 李晨点头:“小婿明白。两位夫人若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好。”刘琰从书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玉印,“这是王府的副印,明月持‘安民印’,明珠持‘通商印’。见印如见本王,可调派相应官员,处置相关政务。” 刘明月双手接过玉印,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刘明珠也小心接过,眼中既有忐忑,也有兴奋。 安排完女儿的事,刘琰转向李晨:“贤婿,江州那边建厂的事,你安排得如何了?” 李晨道:“正要与岳父商议。昨夜我已给潜龙去信,让苏文尽快安排工匠、设备来蜀地建厂。初步计划是在江州和阆中各建一座水泥厂,在阆中建一座钢铁厂。” 刘琰沉吟:“江州那边,刘珩肯定会全力配合。阆中这边……贤婿需要什么支持?” “地皮,人手,还有……一定的自治权。这些厂子虽然三方合股,但具体管理要以潜龙的工匠为主。蜀地的官员可以监督,但不能随意干涉生产。” 刘琰点头:“这是自然。技术上的事,自然听专家的。本王会下旨,划出城西三百亩地作为厂区,再调五百民夫听你调遣。至于官员……本王派王府长史周明负责协调,他为人稳重,不会胡乱插手。” “多谢岳父。”李晨拱手,“另外,通蜀路东川段的事……” “本王记得。”刘琰从书案上抽出一份手令,“这是本王的手令,从现在起,贤婿全权负责通蜀路东川段工程。王府钱粮、人手、官员,任你调配。工期——明年开春前,必须贯通落雁峡到边界这一段。” 李晨接过手令,郑重道:“小婿领命。” 刘琰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疲惫之色:“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贤婿去忙吧,明月明珠留下,本王先教她们看这些文书。” 李晨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刘琰正指着文书对两个女儿讲解,神情专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励精图治的东川王。 可李晨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 刘琰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回到“双姝院”,李晨立即让赵铁兰准备笔墨。 很快,一封密信写成,封上火漆,交给赵铁兰:“铁兰,派最快的信使,送回潜龙,亲手交给苏文。” 赵铁兰接过密信:“王爷,要调多少人过来?” 李晨沉吟:“工匠至少一百人,设备要全套。另外,让墨问归选派几个得力弟子过来主持技术。告诉苏文,蜀地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是。”赵铁兰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晨叫住她,“还有,让苏文转告楚玉和诸位夫人,我在蜀地一切安好,明月明珠和孩子也都好。年底前,我可能会带她们回潜龙过年。” 赵铁兰点头,快步离去。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的秋色。 蜀地的深秋,枫叶红得如火,菊花黄得如金,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可李晨无心欣赏。 东川的政局,通蜀路的工程,蜀地建厂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肩上。 还有刘琰的身体,两位夫人的未来,孩子的成长…… “王爷,”刘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父亲让我们先看这些田赋文书,妾身有些地方看不懂……” 李晨转身,见刘明月抱着一摞文书,脸上带着迷茫和忐忑。刘明珠也跟在一旁,手里拿着“通商印”,翻来覆去地看。 “来,坐下说。”李晨引两人到桌边,“哪里不懂?” 刘明月打开文书,指着上面的数字:“这里,阆中郡今年应征田赋五万石,实征三万石,缺口两万石。父亲说这是贪腐所致,要严查。可……该怎么查?” 李晨接过文书看了看,问道:“明月,你觉得贪腐可能出在哪个环节?” 刘明月想了想:“征税的环节?收纳的环节?还是运输的环节?” “都有可能。”李晨点头,“所以要查,就得从源头查起。先查税吏——每个税吏负责多少户,每户应交多少,实交多少,有没有多征少报。再查粮仓——入库数量与税吏上报数量是否一致。最后查运输——从粮仓运到王府仓库,途中有没有损耗,损耗是否合理。” 刘明月认真记下:“那……该怎么查呢?” “派人下去,实地核查。”李晨道,“不要只听官员汇报,要亲自到田间地头,问问百姓实际交了多少。不要只看账本数字,要亲自到粮仓,清点实际存量。这是笨办法,但最有效。” 刘明珠插话:“那要是下面的官员联手欺瞒呢?” “那就更要查,抓一个典型,严办,杀鸡儆猴。贪腐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不彻底清除,就会蔓延成灾。” 刘明月重重点头:“妾身明白了。” 刘明珠又问:“王爷,那通商这块呢?父亲让我负责与各部落的贸易,可那些部落首领……妾身一个都不认识。” 李晨笑了:“不认识就去认识。先从小部落开始,邀请他们的首领来阆中做客,设宴款待,了解他们的需求——需要什么货物,能提供什么特产。贸易这件事,本质是各取所需。只要能让双方都得利,关系自然就好。” 刘明珠眼睛亮起来:“那妾身可以先从黑石部落开始!那是母亲的部落,好说话!” “聪明。”李晨赞许道,“先从熟悉的开始,积累经验,再拓展到其他部落。” 两姐妹又问了几个问题,李晨一一解答。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等两姐妹抱着文书离开,准备下午随刘琰处理政务时,李晨望着她们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两位曾经深居简出的郡主,即将踏上一条全新的路。 而这条路,不仅关乎她们的未来,也关乎整个蜀地的未来。 午时,赵铁兰回报:“王爷,信使已经出发,快马加鞭,五日可到潜龙。” 李晨点头:“好。铁兰,准备一下,明日我们开始巡视通蜀路东川段工地。带上测量工具和图纸,我要亲自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 第504章 拜托阿依朵 阆中城东门外,三辆马车缓缓驶出。 前车坐着李晨与赵铁兰,中车是刘明月刘明珠带着两个孩子,后车装载着行李和礼物。 二十名亲卫骑马护卫两侧,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明月掀起车帘,望向渐行渐远的王府,眼中满是不舍。 李安宁在她怀里咿呀学语,小手胡乱抓着母亲垂下的发丝。 “姐姐,”刘明珠在另一辆车上探头,“你说母亲会答应帮忙吗?” 刘明月放下车帘:“母亲虽然生父亲的气,但对王爷和孩子们是疼爱的。修路这事关乎东川未来,母亲应该会帮忙。” 车队沿着官道向北,一个时辰后转入山路。 这条路通往黑石部落所在的山区,路况比通蜀路东川段好不了多少,颠簸得厉害。 李承蜀被颠醒了,哇哇大哭,李安宁也跟着哭起来。 李晨让车队停下,下马来到中车旁:“把孩子给我。” 刘明月将李承蜀递给李晨,刘明珠也把李安宁递过来。 李晨一手一个抱着,说来也怪,两个孩子到了父亲怀里,很快就不哭了,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山林。 “王爷,”赵铁兰策马上前,“前面就是黑石部落的地界了。要派人先去通报吗?” 李晨摇头:“不用,直接去。岳母不喜欢这些虚礼。” 车队继续前行。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路段马车无法通行,众人只好下车步行。 亲卫们牵着马,李晨抱着孩子,刘明月刘明珠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刘明珠喘着气:“这条路……比之前更难走了。” 刘明月点头:“听母亲说,今年夏天山洪冲垮了好几处路基,部落里人手不够,一直没修。” 正说着,前方山林中传来唿哨声。 几个身穿皮袄、腰挎弯刀的汉子从树林中钻出,见到车队,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刘明月刘明珠。 “是明月郡主!明珠郡主!”为首的汉子惊喜道,“快!快去通报首领和大祭司!” 汉子们转身就往山上跑。 没过多久,更多黑石部落的人从山上下来,为首的正是石鹰。 众人跟着石鹰上山。 黑石部落的寨子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木屋石屋错落有致,寨墙是用整根圆木垒成的,上面有了望台,有箭垛,显然经过精心布置。 寨门前,阿依朵已经站在那里等候。 这位草原女子穿着黑石部落传统的皮袄皮裙,头发编成粗辫子,腰间挂着弯刀,虽然年过四十,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母亲!”刘明月刘明珠扑过去,抱住阿依朵。 阿依朵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拍着两个女儿的肩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目光落到李晨身上,阿依朵点点头:“贤婿也来了。” 李晨抱着孩子上前行礼:“岳母。” 阿依朵看着李晨怀里的两个孩子,眼神柔和下来:“承蜀、安宁,来,让外婆抱抱。” 李晨将孩子递过去。 阿依朵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孩子也不认生,李承蜀抓着阿依朵的辫子玩,李安宁则咯咯直笑。 “进屋说话。”阿依朵抱着孩子转身,“石鹰,安排酒宴,把最好的羊肉烤上!” 众人走进寨子最大的木屋。 屋内陈设简单粗犷,正中是火塘,墙上挂着兽皮和弓箭,角落里堆着粮袋。但屋子打扫得很干净,窗明几净。 落座后,阿依朵才将孩子还给刘明月刘明珠,目光转向李晨:“贤婿这次来,不只是带孩子来看我吧?” 李晨正色道:“岳母明鉴。小婿这次来,一是带明月明珠和孩子来探望岳母,二是……有事相求。” 阿依朵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通蜀路东川段,修了快两年,进度缓慢,除了地形险峻、材料短缺、人手不足这些原因外,还有一个大问题——修路工地经常被骚扰。” 阿依朵皱眉:“骚扰?谁干的?” “两股人,一股是大王子刘璋故意留在东川境内的残部。这些人熟悉地形,神出鬼没,专门袭击修路的民夫和护卫,抢掠工具粮食。” 石鹰在一旁怒道:“这些王八羔子!当年大王子攻打东川时,他们没少祸害咱们部落!现在还敢作乱!” “另一股是山地蛮族。这些部落世居深山,与外界少有往来。修路要经过他们的地盘,有些部落担心路通了会破坏他们的生活,所以也出来捣乱。” 阿依朵沉默片刻,缓缓道:“贤婿想让我怎么帮忙?” “岳母熟悉这片山里的每一条沟坎,黑石部族的兄弟们也熟悉地形,小婿想请岳母出面,一是指引修路队伍避开那些难缠的蛮族部落,二是……帮忙清剿大王子残部。” 石鹰拍案而起:“这事包在我们身上!那些残部躲在哪里,我们黑石部族最清楚!至于那些山地蛮族……” 阿依朵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贤婿,修这条路,真的这么重要?” “重要,路通了,蜀地与潜龙才能真正连成一体。物资流通,人员往来,信息传递,都会方便百倍。对东川来说,这条路是命脉。对黑石部落来说……” “路通了,部落需要的盐、铁、布匹、药材,能更方便地运进来。部落的皮毛、山货、马匹,也能更方便地运出去。” 阿依朵眼神微动。 刘明月轻声道:“母亲,父亲已经让女儿开始参与东川政务。这条路若修通了,女儿治理东川也会容易许多。” 刘明珠也道:“是啊母亲,王爷说了,将来要在蜀地建水泥厂、钢铁厂,这些都需要路。路通了,黑石部落的兄弟们也能去厂里做工,学手艺,不比在山里打猎种地强?” 阿依朵看着两个女儿,看着她们眼中期待的光,心中那点怨气渐渐消散。 刘琰确实对不起她,但女儿们是无辜的。 而且李晨这个女婿,确实在做事,在为东川、为蜀地谋划未来。 “贤婿,你还记得上一次来黑石部落时说的话吗?” “记得。小婿说,要请黑石部族的兄弟为向导和监工,负责勘定最佳路线,指导开凿,并协助管理劳工。当时岳母和大祭司答应了,黑石部族也确实为修路出了大力。” “那现在呢?”阿依朵问,“路修到一半,遇到困难了,你来找我。那我问你——修路这事,黑石部族能得什么好处?除了当初承诺的酬劳,除了你说的那些长远的好处,眼前呢?” 这话问得直接。 石鹰在一旁欲言又止,被阿依朵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岳母问得好。小婿这次来,带来了三样东西。” “第一,”李晨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东川王府的任命书。任命石鹰首领为‘通蜀路监造副使’,负责东川段全线工程的安全与协调。月俸五十两,配护卫二十人。” 石鹰眼睛一亮:“副使?” “第二,”李晨又取出一份地契,“这是阆中城西三百亩地的地契。其中一百亩,是给黑石部落的。路修通后,部落可以在那里建客栈、货栈、马车行,做往来商旅的生意。” 阿依朵接过地契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讶。 “第三,”李晨指向屋外,“小婿这次带来了十车货物——盐五百斤,铁三百斤,布匹一百匹,药材五十斤。这是给部落的见面礼,也是感谢部落这两年对修路的支持。” 阿依朵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贤婿啊贤婿,你这手笔,比刘琰大方多了。” “岳母,这不是收买,是合作。路修通了,对大家都好。黑石部落出了力,就该得到回报。” 阿依朵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寨子外连绵的群山。 秋日阳光洒在山林上,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大王子那些残部,主要藏在三处——鹰嘴崖、鬼哭涧、蛇盘岭。这三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官军去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岳母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 “岂止知道,当年大王子攻打东川时,这些残部没少祸害黑石部落。抢我们的牛羊,杀我们的族人。这个仇,我一直记着。” 石鹰握紧拳头:“我带人去!保证把他们一锅端了!” 阿依朵摇头:“光靠我们不够。那些山地蛮族……其实也不全是捣乱的。有些部落是受了蛊惑,有些是担心路通了官军会进山剿他们。这些部落,我可以去谈。” 李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岳母出面,事情就好办了。” 阿依朵走回座位,看着李晨:“贤婿,我可以帮忙。但有两个条件。” “岳母请讲。” “第一,修路经过蛮族部落的地盘时,要给他们补偿。要么给钱粮,要么允许他们在路边做点小买卖。” 李晨点头:“这个自然。小婿会制定标准,一视同仁。” “第二,路修通后,黑石部落要有使用权。部落的孩子们要去读书学艺,你要安排。” “这个更没问题。”李晨笑道,“潜龙北大学堂欢迎所有愿意学习的人。黑石部落的子弟,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去。” 阿依朵终于露出笑容:“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石鹰,明日你带一百勇士,先去鹰嘴崖。我在寨子里设宴,请那几个蛮族首领来喝酒。” 石鹰兴奋道:“是!姐姐!” 事情谈妥,屋内的气氛轻松下来。 刘明月刘明珠抱着孩子围在阿依朵身边,说着这一年的点点滴滴。李晨则和石鹰讨论清剿残部的细节。 酒宴很快准备好。 烤全羊香气扑鼻,黑石部落的汉子们载歌载舞,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和归家的女儿。 宴至酣处,阿依朵抱着李安宁,轻声对李晨说:“贤婿,明月明珠跟着你,我放心。刘琰那个混蛋……不提也罢。但东川这片土地,是明月明珠的家,也是我的家。你要好好待她们,好好待这片土地。” 李晨郑重道:“岳母放心,小婿铭记在心。” 月光升起时,酒宴才散。 阿依朵安排李晨等人住下。躺在部落的木屋里,听着窗外山风呼啸,李晨心中却格外踏实。 第505章 鹰嘴崖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黑石部落寨门前,一百名勇士整装待发。 火把在晨风中摇曳,将一张张坚毅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这些汉子身穿皮甲,腰挎弯刀,背挎硬弓,有些人还带着自制的藤牌——这是他们在山林中生存和战斗的全部家当。 石鹰站在队伍最前方,检查着每一名勇士的装备。 这位黑石部落的勇士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如熊。 石鹰的弯刀比寻常刀长出一截,刀背上缀着九个铜环,挥动时会发出摄人心魄的呜咽声。 “都听清楚了!”石鹰的声音粗犷有力,“鹰嘴崖那帮杂种,抢过我们的牛羊,杀过我们的兄弟!今天,咱们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 “讨回来!”百名勇士齐声低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阿依朵从寨门内走出,身后跟着李晨和赵铁兰。 这位黑石部落的实际领袖今日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猎装,皮袄扎紧,长发编成粗辫盘在头顶,腰间除了弯刀,还多了一把短弩。 “石鹰,”阿依朵走到队伍前,“鹰嘴崖地势险要,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上去。那帮残部在那里经营了这么久,肯定布置了陷阱和埋伏。你们不能强攻,要智取。” 石鹰点头:“首领放心,我已经想好了。派三十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另外七十人从后山悬崖爬上去——那边虽然陡,但我记得有条猎人小道。” “后山那条路,”阿依朵皱眉,“二十年前山崩堵死了大半,现在还能走?” “我上个月去打探过,山崩确实堵了主路,但旁边岩缝还能过人。只要用绳索,三十个好手就能爬上去。上去后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必能破敌!” 李晨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 石鹰这计划确实可行,虽然冒险,但对付占据地利之敌,奇袭是最好的办法。 赵铁兰却开口:“石鹰首领,从后山爬悬崖太危险。万一被敌人发现,上去的人就成了活靶子。” 石鹰看向赵铁兰:“赵统领说得是。但打仗哪有不冒险的?我们黑石部的汉子,爬惯了大山,三十丈的悬崖不算什么。” 赵铁兰摇头:“不是爬不爬得上的问题,是上去之后怎么办。三十人对上百人,就算突袭成功,伤亡也会很大。” 石鹰正要反驳,李晨开口道:“铁兰,你有什么想法?” 赵铁兰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地图——这是昨晚根据黑石部落猎人的描述绘制的鹰嘴崖地形图。 “石鹰首领的佯攻加奇袭思路是对的,”赵铁兰指着地图,“但具体执行可以调整。正面佯攻不需要三十人,十人足矣,但要造出三十人的声势——多带旗帜,多点火把,大声呐喊,吸引敌人注意力。” 石鹰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后山悬崖,我建议分两队。第一队二十人,都是攀爬好手,轻装上阵,只带短兵和绳索,以最快速度爬上去。其余的人,携带重装备,等第一队控制崖顶后,用绳索吊上去。” “重装备?”石鹰疑惑,“什么重装备?” 赵铁兰看向李晨。李晨点头:“铁兰,说吧。” “火铳。”赵铁兰吐出两个字。 石鹰和周围的黑石勇士都愣住了。 火铳这东西,他们之前在风浪的队伍中已经见识过威力,黑石部也有人会用这种能喷火冒烟、声响如雷,百步之外就能取人性命的武器。 “我带来了二十支火铳,”赵铁兰道,“亲卫里面还有十名熟练的火铳手。” 阿依朵眼中闪过精光:“贤婿,你这准备倒是充分。” 石鹰兴奋地搓手:“那还等什么!有了火铳,咱们更有把握了!” “但不能全指望火铳。”赵铁兰正色道,“火铳装填慢,雨天潮湿时还可能哑火。所以还是要靠刀弓解决战斗。火铳的作用是打乱敌人阵脚,制造混乱,给咱们的勇士创造近身搏杀的机会。” 阿依朵点头:“赵统领思虑周全。石鹰,就按这个计划来。你带八十勇士,在我们部落挑十个会用火铳的,赵统领带二十火铳手和另外十名亲卫,一共一百一十人。记住——我要的是鹰嘴崖清理干净,不是死伤惨重。” “明白!”石鹰抱拳。 晨光微露时,队伍出发。 石鹰带着八十名黑石勇士先行,赵铁兰带着火铳队和亲卫跟在后面。 两支队伍拉开半里距离,这是赵铁兰的要求——火铳队需要保持隐蔽,不能过早暴露。 一个时辰后,前方传来鸟鸣信号——这是石鹰发出的,表示已接近鹰嘴崖。 赵铁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低声道:“检查武器,装填弹药。” 火铳手们立即行动起来。 从背囊中取出火药袋、铅弹、引火药,动作熟练而迅速。 装填完毕后,将火铳扛在肩上,等待命令。 赵铁兰爬到一块巨石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前方。鹰嘴崖果然险要——一座孤峰拔地而起,三面都是绝壁,只有东面有一条蜿蜒而上的小道。 崖顶隐约可见木栅栏和了望台,有人影在活动。 石鹰的佯攻队已经就位,十个人举着三十面旗帜,点着二十支火把,在小道下方大声呐喊,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崖顶立刻骚动起来。弓箭手出现在木栅后,滚木礌石也推到了崖边。 时机到了。 赵铁兰滑下巨石,对火铳队道:“跟我来,保持安静。” 三十人悄无声息地绕向后山。 后山比前山更陡,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只有几处岩缝和突出的岩石。 但正如石鹰所说,有一条被山崩掩埋大半的猎人小道——说是小道,其实只是一串可供攀爬的落脚点。 石鹰派来的二十名攀爬好手已经等在这里,绳索已经固定在几棵大树上。 “赵统领,”带队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名叫岩豹,“我们从这里上去。上面有块平台,能站三十人。清理平台后,放下绳索拉你们和装备上去。” 赵铁兰抬头看了看崖壁,高约二十丈,确实险峻。但岩豹这些人显然经常攀爬,个个手脚并用,如猿猴般敏捷,不到一刻钟就爬了上去。 片刻后,三条绳索垂下。 “火铳手先上,”赵铁兰道,“亲卫殿后。” 火铳手们将火铳绑在背上,开始攀爬。这些人在平地上是精锐,攀岩却不在行,好在有绳索辅助,虽然慢些,但都安全上去了。 等所有人都登上平台,赵铁兰清点人数——三十人,一个不少。 平台不大,勉强能站下这些人。 往前看,距离崖顶还有十丈,但这段崖壁相对平缓,有植被覆盖,可以隐蔽接近。 崖顶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激烈。 石鹰的佯攻队显然成功地吸引了注意力,呐喊声、箭矢破空声、滚石坠落声混成一片。 “准备,”赵铁兰低声道,“火铳手分成两队,一队装填霰弹,一队装填独头弹。霰弹队在前,听到我命令后齐射,打乱敌人阵型。独头弹队瞄准重要目标——了望台上的哨兵,指挥的头目。” 火铳手们迅速调整。十人装填霰弹——这种弹药是在铅弹中混入铁砂,射击时能覆盖一片区域,适合对付密集人群。十人装填独头弹——单个铅弹,精度高,射程远。 岩豹带着黑石勇士摸到崖顶边缘,探头观察。片刻后回来汇报:“赵统领,崖顶有百余人,大部分都在东面防守。后方只有二十多人看守,都很松懈。” “好。”赵铁兰抽出佩刀,“岩豹,你带勇士们先摸掉后方的看守。等我们火铳齐射后,你们从侧面杀出,搅乱敌人阵型。” 岩豹点头,带着二十名黑石勇士悄无声息地潜入灌木丛。 赵铁兰则带着火铳队缓缓推进到崖顶边缘,找好射击位置。 从这里能看到整个崖顶——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平地,建着十几座木屋,中央是水源地。百余名残部士兵正在东面木栅后防守,全然不知后方来了敌人。 时机成熟。 赵铁兰举起手,猛地挥下。 “霰弹队——放!” 十支火铳同时喷出火光,巨响如雷霆炸裂。 霰弹如暴雨般泼向东面的人群,刹那间,惨叫声响成一片。 十丈距离内,霰弹的威力恐怖至极——前排的五六人当场被打成筛子,后面的人也被铁砂击中,倒了一片。 “独头弹队——放!” 又是十声轰鸣。了望台上的三个哨兵应声栽倒,一个正在指挥的小头目胸口爆开血花,仰面倒下。 两轮齐射,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崖顶已经乱成一团。 残部士兵完全懵了。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武器,只看到火光一闪,雷鸣般巨响,同伴就成片倒下。 有人吓得丢下武器就往屋里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是天神降罚。 “杀——!” 岩豹带着黑石勇士从侧面杀出,弯刀挥舞,如虎入羊群。 赵铁兰拔出佩刀,高喊:“火铳手,上刺刀!跟我冲!” 二十名火铳手从枪口下抽出三棱刺刀,咔哒一声装在枪管上,瞬间长枪变短矛。这些人虽然是火器兵,但格斗训练从未松懈,此刻挺着刺刀冲锋,气势如虹。 前后夹击,再加上火铳造成的心理震撼,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石鹰在前山听到火铳声,知道奇袭成功,立即带着主力从小道强攻。 守军的注意力被后方吸引,抵抗变得薄弱,黑石勇士很快突破了木栅。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鹰嘴崖上,横七竖八躺着六十多具尸体,大部分是残部士兵,也有十几名黑石勇士。三十多人跪地投降,被捆成一串。 石鹰浑身是血,左臂被流矢擦伤,但精神亢奋。 这位黑石勇士走到赵铁兰面前,看着那些火铳,眼中满是震撼:“赵统领,这玩意儿……太厉害了!” 赵铁兰正在检查火铳手的伤亡——只有两人轻伤,都是近身搏斗时被刀划伤的。火铳的突然袭击,确实大大降低了己方伤亡。 “石鹰首领,”赵铁兰收起火铳,“打扫战场,清点缴获。投降的人先关起来,等王爷和首领发落。” 石鹰点头,立即吩咐下去。 岩豹带着人搜索木屋,很快有了发现——粮食三百多石,兵器两百多件,还有大量从过往商队抢来的货物。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残部与外界联络的信件和地图。 赵铁兰仔细查看地图,上面标注着另外两处残部据点——鬼哭涧和蛇盘岭,还有几处疑似蛮族部落的聚居点。 “石鹰首领,”赵铁兰指着地图,“看来咱们这次,不仅要剿匪,还要弄清楚这些残部到底和哪些蛮族有勾结。” 石鹰眼中闪过狠色:“管他勾结谁,一并剿了就是!” 赵铁兰摇头:“王爷说了,要区别对待。大王子残部必须清除,但那些蛮族部落,能拉拢的要拉拢,能不杀尽量不杀。” 正说着,一名黑石勇士跑来汇报:“首领,赵统领,抓到一个头目。这家伙想从后山逃跑,被我们逮住了。” “带过来。” 很快,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被押过来。这人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即使被捆着也挣扎不休。 石鹰认得这人:“王疤子!大王子手下的百夫长!就是他带人洗劫过我们三个寨子!” 王疤子抬头,看到石鹰,忽然笑了:“原来是你这黑蛮子。怎么,找到靠山了?带了些会打雷的玩意儿,就以为能奈何得了我们?” 赵铁兰走到王疤子面前,冷冷道:“另外两处据点,鬼哭涧和蛇盘岭,有多少人?和哪些部落有来往?” 王疤子啐了一口:“要杀就杀,哪那么多废话!” 赵铁兰不气不恼,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在王疤子眼前晃了晃:“我有三十七种法子让你开口,每一种都比死难受。你想试试哪一种?” 王疤子看着赵铁兰冰冷的眼神,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女人……不像在吓唬人。 石鹰在一旁道:“赵统领,交给我吧。我们黑石部审问俘虏,有的是办法。” 王疤子脸色终于变了。 落到官军手里,最多一死。落到这些山民手里…… “我说!”王疤子咬牙,“鬼哭涧有八十人,蛇盘岭有六十人。至于蛮族……鹰嘴崖北边的青狼部,西边的石熊部,都收过我们的好处,答应帮忙捣乱修路。” 赵铁兰记下这些名字,对石鹰道:“石鹰首领,你带人清理战场,押送俘虏回部落。我带火铳队去鬼哭涧——趁他们还没得到消息,一鼓作气端了。” 石鹰点头:“好!赵统领小心!” 赵铁兰转身,对火铳手们道:“检查武器,补充弹药,一炷香后出发。” 阳光升到中天,鹰嘴崖上的硝烟渐渐散去。 而在黑石部落,李晨和阿依朵已经收到了第一份捷报。 “火铳……”阿依朵看着报信勇士描述的景象,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贤婿,你这武器,会不会太……霸道了?” 李晨缓缓道:“岳母,火铳是利器,也是凶器。用得好,可以保境安民。用得不好,就会生灵涂炭。小婿只希望,有朝一日天下太平,这些武器能永远封存,不再使用。” 阿依朵沉默良久,点点头。 第506章 剿灭残敌 鬼哭涧。 涧如其名,两侧悬崖高耸,中间一条深涧,终年不见阳光,水声呜咽如鬼哭。 这里是比鹰嘴崖更险要的所在,只有一条栈道连通内外,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烂,绳索松动,走在上面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赵铁兰站在涧口,看着这条栈道,眉头紧锁。 从鹰嘴崖俘虏王疤子口中得知,鬼哭涧的残部有八十人,首领叫“独眼龙”,原是大王子麾下的校尉,凶悍狡诈。此处地势,比鹰嘴崖更难攻打。 石鹰带着补充的五十名黑石勇士赶到。 鹰嘴崖一战,黑石部落只伤亡十余人,却缴获大量物资,士气大振。听说要打鬼哭涧,又有三十多名年轻人主动要求加入,加上原有的五十人,现在石鹰手下有八十名勇士。 “赵统领,”石鹰指着栈道,“这玩意儿,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咱们要是从这儿强攻,上面扔块石头就能砸死一串。” 赵铁兰点头:“不能走栈道。王疤子说,还有一条路,猎人才知道。” 石鹰挠头:“鬼哭涧这地方,我们黑石部的人也很少来。要不……找本地向导?” 正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树林里钻出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皮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你们……是要打独眼龙吗?”少年怯生生地问。 赵铁兰警惕地看着少年:“你是谁?” “我叫山娃子,是前面青石寨的。”少年指了指东面,“独眼龙的人上个月抢了我们寨子的粮食,还杀了我爹。我听说你们在打他们,就……就想帮忙。” 石鹰皱眉:“青石寨?我知道,是个小寨子,三十多户人。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打独眼龙?” 山娃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烤焦的肉:“我在山上打兔子,看到你们从鹰嘴崖过来,还听到打雷一样的响声。我就跟着你们,跟了一路。” 赵铁兰和石鹰对视一眼。 这少年能跟一路不被发现,显然熟悉地形,是个好苗子。 “你说你是青石寨的,”赵铁兰问,“那你知道除了栈道,还有什么路能进鬼哭涧吗?” 山娃子眼睛一亮:“知道!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在涧西面的悬崖上,要爬一段藤蔓。我爹以前带我走过,能绕到涧后面去。” “你能带路吗?”石鹰问。 山娃子重重点头:“能!但你们要答应我,杀了独眼龙,给我爹报仇!” 赵铁兰拍了拍山娃子的肩膀:“好,我们答应你。” 有了山娃子带路,事情好办多了。 山娃子说的那条采药小路,确实隐蔽,在悬崖半腰,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路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是万丈深渊,水声轰鸣。 赵铁兰看着这条路,心中有了计划。 “石鹰首领,”赵铁兰道,“你带六十勇士,从栈道正面佯攻,声势要大,但不要真上去,吸引敌人注意力。我带火铳队和二十名黑石勇士,跟山娃子走小路绕后。” 石鹰点头:“明白。赵统领小心,这路不好走。” “放心。”赵铁兰转身对火铳手们道,“检查装备,把不必要的负重留下,轻装前进。” 二十名火铳手迅速整理行装,只带火铳、弹药、水和干粮。 二十名黑石勇士则带足了绳索和短兵器。 山娃子在前引路,赵铁兰紧随其后,一行人如壁虎般贴在悬崖上,缓缓移动。 栈道方向很快传来喊杀声——石鹰开始佯攻了。 涧内响起警哨声,隐约能看到人影在栈道上方聚集。 赵铁兰加快速度。小路比预想的还长,走了约两刻钟,才绕到涧后。 这里是一片缓坡,长满灌木,能隐约看到涧内的木屋和寨墙。 山娃子压低声音:“赵统领,从这里下去,就是他们的老窝。独眼龙住在最大的那间木屋里,门口有哨兵。” 赵铁兰仔细观察。涧内地形比鹰嘴崖开阔,有十几间木屋,中央有水源,四周有简易寨墙。大约七八十人正在栈道方向防守,后方只有零星几个哨兵。 “准备。”赵铁兰低声道,“火铳手分成三队,一队霰弹,两队独头弹。霰弹队先齐射,打乱阵型。独头弹队瞄准头目和弓箭手。黑石勇士等我们齐射后,从侧面杀出。” 众人点头,各自就位。 赵铁兰举起手,猛地挥下。 “放!” 十支霰弹火铳同时开火,巨响在山涧中回荡,震耳欲聋。霰弹如铁雨般泼向栈道方向的人群,顿时倒下一片。 紧接着,二十支独头弹火铳分成两轮,第一轮瞄准了寨墙后的弓箭手,第二轮瞄准了几个正在指挥的小头目。 三轮齐射,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鬼哭涧的残部已经死伤过半。 独眼龙从最大的木屋里冲出来,这是个独眼中年汉子,手持鬼头刀,看到眼前景象,又惊又怒:“什么鬼东西!?” 赵铁兰不给他反应时间,拔出佩刀高喊:“冲!” 火铳手们装上刺刀,与黑石勇士一起杀出。 残部士兵已经被火铳打懵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很快溃散。 独眼龙倒是悍勇,带着十几名亲兵死战不退。但这十几人如何挡得住三十名如狼似虎的对手?不过片刻,亲兵死伤殆尽,独眼龙也被赵铁兰一刀砍翻在地。 战斗很快结束。鬼哭涧八十名残部,死伤五十多人,投降二十余人。 清点战场时,山娃子跑到独眼龙的尸体前,狠狠踢了几脚,眼泪却流了下来:“爹,我给你报仇了……” 赵铁兰走过去,拍拍山娃子的肩膀:“好了,仇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山娃子抹抹眼泪:“我想跟着你们。你们……你们用的那个会打雷的东西,能教我吗?” 赵铁兰看着山娃子眼中渴望的光,想了想:“这事我做不了主。等回去问过王爷和你们首领再说。” 石鹰带着佯攻队伍从栈道过来,看到战场景象,又是一阵震撼。 虽然已经见识过火铳的威力,但每次看到成片的敌人倒下,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赵统领,你这火铳队,简直是天兵天将啊。”石鹰感慨。 赵铁兰摇头:“火铳也不是万能的。今天是因为敌人没有防备,又被地形限制了行动。如果是在开阔地带,敌人有骑兵冲锋,或者有盾牌阵,火铳的效果就会打折扣。” 石鹰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在山里,这玩意儿真是无敌了。” 打扫战场,缴获粮食二百多石,兵器百余件,还有一些金银财物。赵铁兰让石鹰把粮食分出一部分,让山娃子带回青石寨,救济寨民。 消息传回黑石部落,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一天之内,连破两处残部据点,自身伤亡不到二十人,这战绩在黑石部落历史上从未有过。 阿依朵看着报信的勇士,久久不语。 接下来的几天,赵铁兰带着火铳队和黑石勇士,又扫平了蛇盘岭的残部。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战斗更加顺利。 蛇盘岭的残部听说鹰嘴崖、鬼哭涧被破,早就人心惶惶,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投降了。 三处据点全部清理完毕,共剿灭残部二百余人,俘虏一百多人。 缴获粮食八百多石,兵器五百多件,金银财物若干。 赵铁兰让石鹰将俘虏押回黑石部落,由阿依朵处置。那些罪大恶极的头目,公审后处决。普通士卒,愿意改过自新的,可以编入修路队伍,以工代罚。 修路的最大障碍,至此基本扫清。 黑石部落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 寨子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烤全羊的香气弥漫整个山谷。勇士们载歌载舞,庆祝胜利。 李晨、刘明月、刘明珠带着孩子参加宴会。阿依朵抱着李安宁,脸上满是笑容。 石鹰则被一群年轻人围着,讲述战斗经过,说到火铳齐射时,手舞足蹈,引来阵阵惊呼。 赵铁兰坐在李晨身边,低声道:“王爷,三处据点都清理了。但王疤子供出的那两个蛮族部落——青狼部和石熊部,还没有接触。” 李晨点头:“这事交给岳母。她熟悉这些部落,知道怎么打交道。咱们明天就回阆中,修路的事不能再耽搁了。” “是。”赵铁兰顿了顿,“王爷,山娃子那孩子,想学火铳。还有黑石部落很多年轻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您看……” 李晨看向篝火旁那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眼中闪着渴望的光。这些山里的孩子,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第一次见识到新的力量,心中那颗种子已经发芽。 “等路修通了,”李晨缓缓道,“在黑石部落附近建一所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算数,也教他们火铳和战术。但铁兰,你要记住——教他们本事,更要教他们道理。武器是工具,关键看握在谁手里,为什么而用。” 赵铁兰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篝火越烧越旺,歌声越来越响。 而在不远处的木屋里,阿依朵和几个部落长老正在商议与青狼部、石熊部接触的事。有了火铳队的威慑,有了修路带来的利益,这次的谈判,应该会比以往顺利得多。 第507章 赵山 晨雾弥漫山道。 从黑石部落返回阆中的队伍,比来时多了不少人。 除了原有的亲卫和火铳队,还有五十名黑石勇士随行——这是阿依朵派来协助修路的,首领仍是石鹰。 队伍中还多了二十多辆大车,满载着从三处据点缴获的粮食和物资。 山娃子——现在应该叫赵山——跟在赵铁兰马侧,脚步轻快。 少年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是昨夜赵铁兰让亲卫找出来的,有些宽大,但总算不再破烂。 赵山的头发也梳洗过,露出清秀的面容,只是眼神依旧带着山民特有的机警和野性。 “姐,”赵山仰头看向马背上的赵铁兰,“咱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阆中城?” 赵铁兰勒住马,等赵山跟上来:“照这个速度,明日午后能到。累不累?累了就到后面车上歇会儿。” 赵山摇头:“不累!我在山里打猎,一天能跑几十里山路呢!” 赵铁兰笑了。这少年虽然瘦小,但耐力确实好。 昨天从黑石部落出发,走了四个时辰,大部分人都累了,赵山却还精神抖擞。 “姐,”赵山又问,“阆中城……大吗?比青石寨大多少?” “大很多。”赵铁兰想了想,“青石寨三十多户人,阆中城有上万户。街道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城墙有十丈高,城里还有王府、衙门、学堂、市集……” 赵山听得眼睛发亮:“那……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能,不过到了城里,要守规矩。不能乱跑,不能乱拿东西,见到官员要行礼。这些我都会教你。” 赵山重重点头:“我学!我什么都学!” 队伍继续前行。 山道蜿蜒,秋日的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下,在路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修路的敲击声——那是通蜀路东川段的工地,已经恢复施工。 赵山看着那些正在凿山开路的民夫,好奇地问:“姐,这些人为什么要修路啊?路修通了,山里的野兽不就跑了吗?” “路修通了,好处更多,山里的皮毛、药材、山货能运出去卖钱,外面的盐、铁、布匹、粮食能运进来。你们青石寨为什么穷?就是因为路不好,好东西运不出去,需要的东西运不进来。” 赵山似懂非懂:“那……路修通了,我们寨子就能过上好日子?” “能,等路修通了,寨子里的孩子们能去学堂读书,年轻人能去城里做工,日子会越来越好。” 赵山眼中闪着憧憬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来:“可是寨子里……没多少人了。独眼龙抢粮食时,杀了十几个人,跑了好几家。现在寨子里只剩下二十多户,都是老弱妇孺。” 赵铁兰沉默片刻,忽然道:“赵山,你有没有想过,将来学成本事,回去把寨子重新建起来?” 赵山愣住了:“我……我能行吗?” “为什么不行?你机灵,能吃苦,熟悉地形。等你在阆中城学了本事,认识更多人,攒了钱,就能回去带着寨子里的人,把青石寨建得比以前更好。” 赵山眼睛渐渐亮起来,重重点头:“嗯!我要学本事!我要回去建寨子!” 两人又走了一段,赵山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问:“姐,我有姐夫吗?” 赵铁兰一愣,脸上泛起微红:“有。你姐夫叫铁弓,以前是王爷的亲卫,箭术很厉害,百步穿杨。后来带兵打仗,当了将军,骑马耍大刀也很厉害。” 赵山兴奋道:“那我到了阆中城,能见到姐夫吗?” “暂时见不到,你姐夫现在在河套,镇守北疆。等有机会,我带你去见他。” “河套……远吗?” “很远。骑马要走半个月,不过等路都修通了,也许会近些。” 正说着,前方传来李晨的声音:“铁兰,过来一下。” 赵铁兰让赵山跟在身边,策马来到队伍前方。李晨正与石鹰并辔而行,讨论着修路的进度安排。 “王爷。”赵铁兰拱手。 李晨看了眼赵山,微笑:“这孩子就是你说的山娃子?” “是。”赵铁兰道,“他没有家人了,就缠着我,现在我给他改名叫赵山,收他做义弟了。” 李晨点头:“挺好。赵山,到了阆中城,想学什么?” 赵山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王爷,我想学……学那个会打雷的武器!” “火铳?”李晨笑了,“那可不是好学的。要识字,要懂算数,要学火药配方,要练瞄准,还要学战术配合。你愿意下苦功吗?” 赵山用力点头:“愿意!我什么苦都能吃!” “好。”李晨对赵铁兰道,“铁兰,这孩子交给你了。先教他识字算数,等基础打好了,再学其他的。” “是。” 李晨又对石鹰交代了几句修路的事,然后示意赵铁兰跟他到路边。 两人下马,走到一处僻静处。 “铁兰,”李晨低声道,“收赵山做义弟这事,你怎么想的?” 赵铁兰如实道:“王爷,这孩子机灵,有血性,熟悉蜀地山林。他全家被残部所害,与那些人有血仇,忠诚度应该没问题。属下觉得……是个可造之材。” 李晨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铁兰,我有个更深的想法,要跟你说说。” “王爷请讲。” 李晨望向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缓缓道:“我们在蜀地,不能永远依靠别人。岳母的黑石部落这次帮了大忙,但你也看到了,每次帮忙都要谈条件,要给好处。这不是说他们不对——付出了,要回报,天经地义。但这样一来,我们就永远被牵制着,万一哪天提出了我们无法满足的要求怎么办?” “王爷的意思是……” “我们要在蜀地培养自己的力量,不是东川王府的力量,不是黑石部落的力量,是我们潜龙自己的力量。未来的护路队,应对蜀地局势变化的应急力量,甚至……万一东川有变时,能稳住局面的力量。” 赵铁兰心中一震:“王爷是担心……东川王的身体?” “岳父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明月明珠虽然开始学习理政,但根基太浅。一旦岳父倒下,东川必然动荡。那些宗室,那些老臣,还有南平王刘珩……都不会安分。” “所以我们需要一支力量,”赵铁兰明白了,“一支只听命于王爷,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力量。” “对,这支力量不能太显眼,不能引起各方警惕。最好是以护路队、工坊护卫、商队保镖这些名义存在。但关键时候,要能顶得上。” 李晨看向远处的赵山:“这个赵山,年纪小,底子干净,又是蜀地本地人。你带在身边好好培养,教他本事,更要培养忠诚。将来……也许是一颗能派上用场的棋子。” “属下明白了。王爷放心,赵山我会用心带。” “不只是赵山,这次剿灭残部,俘虏了一百多人。那些罪大恶极的已经处理了,剩下的普通士卒,我看可以筛选一批。愿意改过自新的,编入修路队,观察一段时间。表现好的,可以吸收进来。” “王爷,这些人毕竟曾经跟着大王子作恶,可信吗?” “所以要筛选,要观察,要考验,而且不能让他们抱团。打散编入不同的队伍,每个队伍里安排我们的人。用严格的纪律约束,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吸引。时间久了,人心就能收拢。” “属下会办妥。” “这事不急,慢慢来,当前最要紧的,还是把路修通。等路通了,我们在蜀地的根基才能扎稳。” 两人回到队伍,继续赶路。 赵山凑到赵铁兰身边,小声问:“姐,王爷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不同意收留我?” 赵铁兰摸了摸赵山的头:“别瞎想。王爷夸你呢,说你是可造之材。让我好好教你。” 赵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过赵山,你要记住。王爷给了你机会,你就要珍惜。好好学,好好干,将来才能有出息。要是偷懒耍滑,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王爷的事……” 赵山连忙道:“我不会!王爷帮我报了仇,姐收留我,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赵山发誓,这辈子都听王爷和姐的话!” 赵铁兰看着赵山认真的样子,心中一动。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 队伍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驿站。 这是东川王府设在修路沿线的补给点,有简单的房舍和马厩,能容纳百余人。 安顿下来后,赵铁兰把赵山叫到一旁,开始教他识字。 第一课,是写自己的名字。 “赵,”赵铁兰在地上用树枝写下一个字,“这是咱们的姓。赵山,来,照着写。” 赵山笨拙地握着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写了十几遍,终于有点模样了。 “山,”赵铁兰又写了一个字,“这是你的名。山娃子的山。” 赵山学得更认真了。这个字简单,几遍就会了。 “赵山,”赵山在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虽然丑,但总算写对了。少年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姐,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赵铁兰笑了:“好,今天先学这两个字。明天学新的。” 不远处,李晨站在驿站的二楼窗前,看着院子里赵铁兰教赵山识字的场景,眼中闪过深思。 培养一支自己的力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但种子已经种下。 赵山是第一个。 将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在蜀地土生土长、受过潜龙培养、对潜龙忠诚的人,将来会像一颗颗钉子,钉在这片土地上。 平时,他们是护路工,是工坊护卫,是商队保镖。 关键时刻,他们就是稳住局面的力量。 窗外的夜色渐浓。 修路的敲击声已经停歇,民夫们收工休息。驿站里点起灯火,炊烟升起。 而在更远的山野间,那些被清剿的据点废墟上,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阿依朵已经派人去接触青狼部和石熊部,用火铳的威慑和修路的利益,说服他们不再捣乱。 通蜀路东川段,终于可以全速推进了。 李晨望着蜀地的夜空,星辰璀璨。 路要通了。 而他在蜀地的布局,也才刚刚开始。 赵山这笔投资,也许要很多年后才能看到回报。 但李晨愿意等。 因为治国如植树,不能只看眼前,更要看长远。 蜀地这片森林里,潜龙这棵树要扎下根,就需要自己的根系。 赵山,就是第一根须。 第508章 全面改造东川 阆中城东川王府。 书房内炭火正旺,驱散了蜀地深秋的寒意。 李晨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郭孝写来的,字迹工整清晰,但内容却如惊雷,字字千钧。 刘明月刘明珠坐在下首,两人面前也摊着文书,正学习处理东川赋税账目。 听到李晨读完信后长久的沉默,刘明月抬起头:“王爷,奉孝先生在信里说了什么?” 李晨将信递给刘明月:“你们自己看。” 刘明月接过信,刘明珠也凑过来看。两姐妹越看脸色越凝重,信中提到的事,每一件都关乎东川未来,也关乎她们自身的命运。 信的主要内容有四条: 第一,关于培养潜龙在蜀地的力量。 郭孝建议,由赵铁兰牵头,利用蜀地本地民众、潜龙调来的骨干、以及这次剿灭残部后筛选出的俘虏,迅速组建一支千人规模的护路护商队伍。 这支队伍名义上是保护通蜀路安全和往来商队,实则是潜龙在蜀地的武装力量。 郭孝认为,这支队伍未来要发展到万人规模,才能真正起到震慑作用。 第二,关于两位夫人理政。 郭孝认为刘明月刘明珠现在接触政务还远远不够,会立即从北大学堂挑选一批优秀毕业生,送往东川。 这些学员将安插到东川各级衙门、工坊、学堂,落实潜龙的管理办法,同时指导两位夫人如何处理政务。 郭孝在信中特别强调,这批学员必须是忠诚可靠、能力出众的,他们将是在蜀地推行新政的骨干。 第三,关于建厂。 潜龙派出的工匠和设备已经出发,预计半月后抵达。 郭孝要求李晨尽快安排厂址建设,争取三个月内投产。 水泥厂和钢厂一旦建成,不仅能供应修路所需,还能成为潜龙在蜀地的产业基地。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条——郭孝明确建议,无论发生什么情况,刘明月刘明珠都不要回潜龙。 要牢牢扎根蜀地,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不测情况”。 刘明珠看完信,脸色发白:“奉孝先生说的‘不测情况’……是指父亲……” 刘明月按住妹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但刘明月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里,赵铁兰正在教赵山练拳。 少年虽然瘦小,但动作认真,每一拳都带着狠劲。 “奉孝的担忧有道理。” “岳父的身体,确实撑不了多久。一旦岳父倒下,东川必乱。到那时,你们若是回了潜龙,东川就会落入他人之手。而你们若留在蜀地,有潜龙支持,有这支力量护卫,就有机会稳住局面。” 刘明珠颤声道:“可我们……我们哪有那个本事?” “现在没有,可以学。”李晨转身,看着两位夫人。 “奉孝派来的北大学堂学员,就是来帮你们的。他们会教你们如何理政,如何用人,如何应对各种局面。而护路护商队伍,就是你们的底气。” 刘明月深吸一口气,眼中渐渐坚定:“王爷,妾身明白了。妾身会留在蜀地,会学习,会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刘明珠看着姐姐,也用力点头:“我也留下!我要保护孩子,保护东川!” 李晨眼中闪过欣慰:“好。有这份决心,事情就成了一半。” 李晨走到书案前,提笔写回信。 信是给郭孝的,确认同意所有建议,并要求尽快落实。 写完信,李晨叫来赵铁兰。 赵铁兰一身劲装,额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细汗。进书房后拱手:“王爷。” “铁兰,坐。”李晨将郭孝的信递给赵铁兰,“奉孝的建议,你看看。” 赵铁兰快速看完信,眼中闪过精光:“奉孝先生思虑周全。护路护商队伍这事,属下已经有想法了。” “哦?说说。” 赵铁兰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这次俘虏的一百二十人。属下筛选过,其中四十人罪孽深重,已经处理。剩下的八十人,多是普通士卒,有些还是被强征的百姓。这些人可以吸收。” “另外,黑石部落这次随我们回来的五十名勇士,可以留下三十人作为骨干。他们熟悉蜀地山林,战斗力强,而且忠诚度有保证。” “还有,”赵铁兰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人是青石寨跑出来的,寨子被残部毁了,无家可归。属下已经接触过,愿意跟着我们干。” 李晨点头:“这些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奉孝说要上千人,还差得远。” “可以从修路民夫中招募。现在修路的民夫有三千多人,多是各地流民和穷苦百姓。属下观察过,其中有不少年轻力壮、手脚灵活的。只要工钱给足,训练跟上,招募五百人不成问题。” “剩下的,可以从蜀地各地招募。东川山里多的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只要我们能提供稳定的饭碗,不怕没人来。” 李晨沉吟:“工钱、装备、训练,这些都需要钱。” “钱不是问题。”刘明月忽然开口,“父亲已经将王府内库的钥匙给了妾身。内库现存银十二万两,粮食八万石,支撑一支千人队伍不成问题。” 李晨惊讶地看向刘明月。 这位夫人进步之快,超出预期。 刘明月脸微红:“妾身这两日跟着王主事学习,查看了王府账目。父亲虽然……虽然懈怠政务,但王府家底还算厚实。” “好。”李晨拍板,“铁兰,这事交给你办。先组建一支五百人的队伍,以护路为名,驻扎在通蜀路沿线。等奉孝派的人到了,再扩充到千人。” “是!”赵铁兰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如此重要的任务。 “还有,赵山那孩子,你带在身边。让他从最基层做起,先当个普通护卫,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确实可造,再重点培养。” “属下明白。” 赵铁兰领命而去。书房内只剩下李晨和两位夫人。 刘明珠小声问:“王爷,奉孝先生说要派北大学堂的学员来……那些人,会不会看不起我们?” 李晨笑了:“明珠,你要记住,你是东川王府的郡主,是唐王的夫人。那些学员再优秀,也是来辅佐你的。该用的时候用,该管的时候管,不必畏首畏尾。” 刘明月也道:“明珠,王爷说得对。咱们要学的,是如何用人之道,不是如何讨好别人。” 李晨点头:“明月说得对。等那些学员到了,我会安排他们先见你们。你们要以主人的身份接见,了解每个人的特长,然后分派到合适的岗位。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也要有监督,有考核。” 两姐妹认真记下。 接下来的几天,阆中城忙碌起来。 赵铁兰在城西划出一片营地,开始招募护卫。 条件很优厚——包吃住,月俸一两银子,训练合格后涨到二两。这待遇对于穷苦百姓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消息传开,应征者络绎不绝。 修路民夫中有三百多人报名,城里的闲散青壮来了二百多,甚至还有附近山民听说后下山应征。 赵铁兰亲自把关,筛选出五百人。 这些人被编成五个百人队,每队设百夫长一人,副百夫长两人。百夫长由潜龙亲卫担任,副百夫长从黑石勇士中选拔。 训练立即开始。 赵铁兰制定的训练计划极其严格——每日卯时起床,晨跑十里,然后练拳脚、练刀法、练队列。 午饭后学习识字算数,下午练弓箭、练配合、练山地作战。晚上还要学习纪律条例。 赵山被编入第三队,从普通护卫做起。 少年虽然年纪小,但训练最刻苦,进步也最快。 不到三天,就被提拔为伍长,管着四个人。 而在王府内,刘明月刘明珠也开始忙碌。 两姐妹每日上午跟着王府官员学习理政,下午处理实际政务。虽然刚开始手忙脚乱,但有李晨在一旁指点,进步明显。 第一批北大学堂学员抵达阆中。 这批学员共二十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个个精神饱满,眼神明亮。 带队的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名叫陈平,是北大学堂政事科第一届毕业生,曾在晋州衙门任职半年,有实际政务经验。 李晨在王府正厅接见这批学员。 陈平代表众人行礼:“学生陈平,奉郭孝先生之命,率北大学堂二十名学员,前来东川听候王爷差遣!” 李晨打量这些年轻人,满意地点头:“这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学员们齐声道。 李晨让众人坐下,简单介绍了东川的情况,然后道:“你们此来,任务有三。第一,协助两位夫人理政,将潜龙那套管理办法落实到东川各级衙门。第二,指导各地工坊、学堂建设。第三,观察东川民情政情,定期向潜龙汇报。” 陈平郑重道:“学生明白。定不负王爷所托!” 李晨看向刘明月刘明珠:“明月,明珠,这些学员就交给你们了。你们安排他们的职务,分派他们的工作。记住,你们是主人,他们是助手。” 刘明月起身,走到众学员面前。 这位郡主虽然年轻,但经过这几日的历练,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 “陈平,”刘明月开口,“你在晋州衙门做过事,熟悉政务。王府户曹缺个主事,你去接手。三日内,我要看到东川赋税征收的整改方案。” 陈平眼中闪过惊讶,随即躬身:“属下领命!” 刘明珠也走到一个女学员面前:“你叫林婉?听说你在北大学堂学的是算学和格物?” 林婉起身:“回王妃,学生确实学这两科。” “好。”刘明珠道,“王府工坊正在筹建水泥厂和钢厂,你去协助。我要你在十日内,拿出一份详细的建厂计划和预算。” 林婉眼睛一亮:“属下领命!” 二十名学员很快被分派完毕。 有的去衙门,有的去工坊,有的去学堂,各司其职。 等学员们退下,刘明月才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汗。 李晨笑道:“做得很好。就是要这样,果断,明确。这些人都是人才,但也是来帮你们的。你们要用他们,但不能依赖他们。” 刘明月点头:“妾身明白了。” 接下来潜龙的工匠和设备队抵达阆中。 这支队伍规模更大,有工匠一百人,各种设备五十车,还有大量原材料。带队的是墨问归的大弟子鲁明,三十出头,黑瘦精干,手上满是老茧。 李晨亲自出城迎接。 鲁明见到李晨,连忙下马行礼:“王爷!师父让属下向您问好!” 李晨扶起鲁明:“辛苦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鲁明兴奋道,“王爷,这次带来的都是最新设备!水泥窑比潜龙现在用的效率高三成!炼铁高炉也改进了,一炉能出铁五千斤!” “好!”李晨也高兴,“厂址已经选好了,就在城西。地皮平整完毕,材料也备齐了。你们到了就能开工。” 鲁明搓着手:“那属下这就去!早点建好,早点投产!” 李晨安排王府官员配合鲁明建厂。 水泥厂和钢厂同时开工,城西顿时成了大工地。 工匠们日夜赶工,王府调集的五百民夫配合施工,进度飞快。 短短十日,水泥厂的两座窑炉已经砌好,钢厂的炼铁高炉也初具雏形。 而在这段时间里,赵铁兰的护卫队也初具规模。 五百人经过严格训练,已经能完成基本的队列、格斗、巡逻任务。赵山因为表现出色,被提拔为什长,管着十个人。 东川王府发布公告:通蜀路东川段全线复工,所有工段加派人手,力争来年开春前贯通。 同时公告的还有:东川王府将组建“护路护商队”,招募青壮,待遇优厚。 两条消息在蜀地引起震动。 修路复工,意味着东川与潜龙的连接即将成为现实。 而护路护商队的组建,则意味着东川王府开始重视武力建设。 有心人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第509章 东川宗亲的态度 阆中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真正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染成素白。 王府屋檐下挂起了冰凌,庭院里的假山石上积了厚厚的雪,几株腊梅却在墙角倔强地开着,暗香浮动。 王府议事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晨坐在主位,左侧是刘明月刘明珠,右侧是赵铁兰和陈平。 桌上摊着一份东川兵力分布图,还有一份官员名册。 “东川各地驻军加起来,三万两千人。”陈平指着地图上的标注,“主力一万五千人在阆中,由王坚将军直接统领。其余分散在边境各关隘和郡县。” 刘明月接过话头:“王将军那边,妾身前日去拜访过了。王将军说,军队一切正常,粮饷充足,士气尚可。” 李晨点头:“王坚是明白人。之前西凉之战,他带东川兵助战,见识过潜龙的实力。蜀地内乱时,他也跟咱们合作过。这个人,可信。” 刘明珠却皱眉:“王将军可信,但那些宗室叔伯呢?父亲让姐姐和我开始理政的消息传出去后,这些人已经来王府‘探望’好几次了。明面上是关心父亲身体,暗地里都在打听政务交接的事。” 陈平翻开官员名册:“东川刘氏宗亲,目前在朝在野有影响力的,共有七支。最长的一支是刘琰王爷的叔父刘宏,今年六十八,曾任东川司马,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最短的一支是刘琰王爷的堂弟刘琮,四十二岁,现任阆中郡守,掌控着阆中城防和税赋。” 李晨沉吟:“这些人的态度呢?” “刘宏老成持重,表面不表态,但私下里对女子理政颇有微词,刘琮则明确反对,前日在郡守府议事时公开说‘牝鸡司晨,非吉兆’。” 赵铁兰冷笑:“这些人就是吃得太饱了。他们享着荣华富贵。现在王爷病重,两位夫人要接手,他们就跳出来指手画脚。” 李晨摆摆手:“也不能全怪他们。千百年来,女子主政确实少见。他们担心东川未来,也在情理之中。” “那怎么办?”刘明珠有些着急,“总不能任由他们说三道四吧?” 李晨看向刘明月:“明月,你觉得呢?” 刘明月沉吟片刻,缓缓道:“妾身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军队。只要军队在王将军手里,那些人翻不起大浪。其次,要拉拢一批,分化一批。宗亲七支,不可能铁板一块。总有识时务的,愿意跟着咱们走的。” 李晨眼中闪过赞许:“明月说得对。铁兰,护路护商队现在有多少人了?” “六百五十人,训练了一个月,已经能执行巡逻、护卫任务。装备了三百支弓弩,五十把刀,还有二十支火铳——是上次从潜龙带来的。” “不够,至少要有一千人,而且要装备更多的火铳。给潜龙去信,再调一百支火铳过来,还有配套的火药铅弹。” 赵铁兰眼睛一亮:“是!” 李晨又对陈平道:“陈平,你带几个学员,去拜访那些宗亲。不要直接谈政务,就以北大学堂的名义,聊聊修路、建厂这些事。看看哪些人对新政感兴趣,哪些人抵触。” “属下明白。”陈平点头。 “明月明珠,”李晨看向两位夫人,“腊八那天,王府设宴,请所有宗亲和重要官员。你们以主人身份主持,我在幕后。这是你们第一次正式亮相,要把握好分寸。” 刘明月深吸一口气:“妾身明白。” 腊月初八,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东川王府张灯结彩,宴客厅内摆了二十桌。 受邀的宗亲官员陆续到来,锦衣华服,笑语寒暄,但每个人眼中都藏着探究和算计。 刘明月刘明珠站在厅门内迎接客人。 两姐妹今日都穿着正式的郡主朝服,头戴珠冠,举止端庄。 刘明月沉稳大气,刘明珠明媚机敏,姐妹二人站在一起,竟有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度。 “宏爷爷来了。”刘明月看到一位白发老者进来,连忙上前搀扶。 刘宏,东川刘氏辈分最高的宗亲,曾任东川司马,门生故旧遍布。 这位老人拄着拐杖,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明月啊,”刘宏拍拍刘明月的手,“你父亲身体如何了?” “多谢宏爷爷关心,父亲还在静养,太医说需要时日。今日腊八宴,父亲特意嘱咐,要好好招待各位叔伯。” 刘宏点头,目光扫过刘明珠,又看了看厅内布置,没再多说,由侍女引到主桌就座。 接着进来的是刘琮,阆中郡守,刘琰的堂弟。 这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但眼神深处藏着精明。 “两位侄女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刘琮拱手笑道,“王爷病中,府里事务繁杂,辛苦你们了。” 刘明珠笑道:“琮叔说哪里话,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琮叔掌管阆中郡,才是真正的辛苦。” “应该的,应该的。”刘琮笑着入座,目光却在厅内四处打量。 宾客陆续到齐,王坚也来了。 这位东川老将一身戎装,腰挎佩剑,龙行虎步,进厅后先向刘明月刘明珠行礼,然后坐到了武将那一桌。 宴席开始。刘明月起身举杯:“今日腊八佳节,明月代父亲敬各位叔伯、各位大人一杯。感谢诸位多年来对东川的付出,对王府的支持。” 众人举杯同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歌舞上场,丝竹之声悠扬。 刘琮端着酒杯走到刘明月身边:“明月侄女,听说最近王府在城西建水泥厂、钢厂?这可是大工程啊。” 刘明月微笑:“是的琮叔。路修通了,蜀地与潜龙往来方便,建些工坊,既能供应修路所需,也能让百姓多些生计。” “好事,好事。”刘琮点头,“不过侄女,建厂要用地,要招工,要管理。这些事繁杂得很,你们女子家,怕是应付不来吧?”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女子不该管这些。 刘明珠在一旁接话:“琮叔放心,我们请了潜龙的工匠和北大学堂的学员帮忙。这些人都是专业人才,建厂的事进展顺利。” “潜龙的人啊……”刘琮拖长了声音,“毕竟不是咱们东川自己人。有些事,还是得咱们自己人管才放心。” 刘明月神色不变:“琮叔说得是。所以厂子里管事的位置,我们打算从东川本地选拔。琮叔若有合适人选推荐,明月感激不尽。” 刘琮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刘明月道,“只要有能力,肯做事,我们都欢迎。” 刘琮这才满意地点头,又寒暄几句,回到座位。 这一幕被刘宏看在眼里。老人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眼中若有所思。 宴至中途,王坚起身敬酒。 这位老将声音洪亮:“王某代东川三万将士,敬两位郡主!王爷病中,郡主主持大局,将士们定当效忠王府,护卫东川!”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满厅为之一静。 刘明月举杯:“多谢王将军。东川有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是百姓之福。” 武将那一桌纷纷起身敬酒,文官这边却反应不一。有人跟着举杯,有人低头吃菜,有人交换眼色。 刘宏缓缓起身:“王将军忠心可嘉。不过老夫有一问——若王爷……真有万一,东川该由谁主事?” 这话问得直接,满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刘明月刘明珠。 刘明月放下酒杯,站起身。 这位郡主今日穿着朝服,头戴珠冠,在灯火映照下,竟有几分威严。 “宏爷爷此问,明月也想过,父亲若真有万一,按照大炎律例和东川祖制,当由嫡子继位。” 刘宏点头:“不错。可王爷无子。” “是,父亲无子,所以父亲早有安排——若真到那一步,由明月与明珠共同主事,直至选出合适的继承人。” “女子主政?”席间有人小声议论。 刘宏盯着刘明月:“明月,你可知道,东川历史上从未有女子主政的先例?” “东川没有,但大炎有,武德皇帝长女宁平公主,曾以女王之身镇守江南二十年,政绩斐然,百姓称颂。既然有先例,为何东川不能有?” 刘宏沉默。 刘明珠也站起来:“宏爷爷,各位叔伯。我和姐姐知道,女子主政会引来非议。但我们不是为了权位,是为了东川几十万百姓,为了父亲经营了二十年的基业。这条路修通了,厂子建起来了,百姓有了生计,东川有了未来。这些事,难道不该做吗?” 席间一片寂静。 王坚忽然拍案:“说得好!王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王某知道,谁能带着东川百姓过好日子,王某就效忠谁!两位郡主这些日子做的事,王某看在眼里——修路、建厂、整顿政务,哪一件不是为了东川好?” 武将们纷纷附和:“王将军说得对!” 文官这边,有些人开始动摇。 刘琮却冷笑:“王将军忠心可嘉。不过女子主政,终究不合祖制。依我看,还是该从宗室子弟中选贤能者,过继给王爷,继承王位。”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分成两派。 有人支持刘琮,有人观望,有人支持刘明月姐妹。 刘宏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今日宴席,不必深谈。等王爷病情明朗再说吧。” 老人一锤定音,争论暂时平息。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每个人都心不在焉,都在盘算着未来的局势。 李晨在屏风后听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些宗亲的心思,李晨看得明白。 刘宏是老狐狸,想观望。刘琮是野心家,想推自己或者自己的人上位。其他人,有的随大流,有的想投机。 但没关系。 只要军队在王坚手里,只要护路护商队建立起来,只要水泥厂钢厂投产,这些人翻不起大浪。 宴席散后,刘明月刘明珠回到后院,都松了口气。 “姐姐,今天好险。”刘明珠拍着胸口,“要不是王将军支持,那些人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话。” 刘明月却道:“明珠,这才刚刚开始。今天只是试探,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正说着,李晨从外面进来。 “王爷。”两姐妹起身。 李晨点头:“今天做得很好。明月应对得体,明珠配合默契。王坚的表态也很及时。” “可是王爷,”刘明月皱眉,“刘琮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李晨坐下,“所以他们接下来会有动作。要么拉拢官员,要么在政务上制造麻烦,要么……更极端的手段。” 刘明珠脸色一白:“他们敢?” “狗急跳墙,什么都敢,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铁兰的护路护商队要加快扩充,火铳要尽快到位。陈平那边,要盯紧那些宗亲的动向。” 李晨看向窗外,夜色深沉,雪又开始下了。 “这场雪,会掩盖很多痕迹,也会让很多事变得容易。明月明珠,这段时间你们不要单独外出,身边随时要有护卫。” 两姐妹重重点头。 第510章 为了王爷的盛世,值得! 潜龙城齐家院“怡然居”。 炭火烧得正旺,室内暖如春日。 楚玉、郭孝、苏文三人围坐在红木圆桌旁,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点心,但无人动筷。气氛凝重如铅。 窗外飘着细雪,这是潜龙今冬的第三场雪。 雪片落在窗棂上,悄然融化,留下湿痕,如无声的泪。 郭孝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位“鬼谋”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棉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 “王妃,子瞻,”郭孝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我要去东川。明日就动身。” 楚玉抬起头:“奉孝先生,东川那边……情况很糟吗?” “不是糟,是不够快。” “王爷在东川推行新政,修路建厂,培养两位夫人理政,这些都没错。但王爷的做法太温柔了,总想着面面俱到,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苏文皱眉:“奉孝兄的意思是?” “东川的症结,不在路修没修通,不在厂建没建成,而在人心。” “那些宗亲,那些既得利益者,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权力旁落,看着新政触动他们的利益。王爷想用温和手段让他们让步,想用利益交换让他们妥协。这想法是好的,但时间不够。” 楚玉:“王爷在信中说,东川王刘琰的身体……” “撑不过这个冬天。”郭孝转过身,眼神冷峻,“一旦刘琰倒下,东川必乱。那些宗亲会以‘女子不得主政’为由,推举自己的人上位。到那时,王爷要么放弃东川,要么……就只能用更激烈的手段。” 苏文倒吸一口凉气:“奉孝兄是说……” “东川必须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才能鼎定大局。” “王爷心善,做不出这种事。所以这恶人,我来做。” 楚玉站起身,声音微颤:“奉孝先生,你……” “王妃不必劝。”郭孝抬手制止,“我郭孝辅佐王爷多年,看得明白。王爷要建的是一片森林,要培育的是人人如龙的盛世。这条路,光靠温和手段走不通。有些荆棘,必须用血来砍;有些顽石,必须用命来砸。” 郭孝走回桌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 “你们看历朝历代,那些所谓的‘杀奸臣’戏码,那些人真的是奸臣吗?没有主事人的点头,没有上位的默许,他们如何能成为权倾朝野的奸臣?所谓的忠奸,不过是政治需要罢了。” “奉孝兄是说……”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郭孝放下茶盏,“王爷要当明君,要得民心,要做大事。那些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就得有人替他做。事成之后,那些有违天道的做法,自然需要有人出来背锅。” 楚玉眼中闪过泪光:“奉孝先生,你这是……要替王爷背千古骂名?” 郭孝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王妃,郭某这辈子,已经背了不少骂名。炸剑南关,让千年雄关毁于一旦。火烧成都,让蜀地都城化为焦土的是我。多一条‘屠戮宗亲’的罪名,又如何?” 苏文激动地站起身:“奉孝兄!那些事都是迫不得已!剑南关不炸,东川就要腹背受敌!成都不烧,大王子就不会退兵!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局!” “是,是为了大局。” “所以这次也一样。东川那些宗亲,那些阻挠新政、觊觎王位的人,必须清理。不清理,东川不稳。东川不稳,通蜀路难通,蜀地与潜龙难连,王爷的宏图大业就缺了重要一环。” “王妃,子瞻,我郭孝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前半生颠沛流离,空有谋略无处施展。遇到王爷后,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王爷要培育森林,要建人人如龙的盛世,这是我郭孝见过最宏伟的抱负,最光明的理想。” “王爷亦是我心目中最英雄了得的人物!” “我愿意用我的余生,去助力王爷实现这个理想。只要目的达到了,天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了,身后名我不在乎。骂名我来背,血债我来偿,王爷只需要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地做他的明君,建他的盛世。” 楚玉泪如雨下。 这位齐家院的女主人深深鞠躬:“奉孝先生大义,楚玉代王爷,代潜龙数十万百姓,谢过先生!” 苏文也深深鞠躬:“奉孝兄,苏文……惭愧。” 郭孝连忙扶起两人:“王妃,子瞻,你们这是做什么?郭某只是摆正自己的位置,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已。” “一台戏,生旦净末丑都要有人唱,才精彩。王爷是生,是主角,要光鲜亮丽,要得人爱戴。我是净,是丑角,要扮黑脸,要担骂名。子瞻你是末,是实干家,要埋头做事,要打理内政。王妃你是旦,是贤内助,要稳定后方,要齐家治国。” “各司其职,各尽其能,这台戏才能唱好。”郭孝端起茶盏,“来,以茶代酒,敬我们这台戏。”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茶汤温热,却暖不了此刻复杂的心绪。 “奉孝先生,”楚玉拭去泪水,“你去东川,需要带什么人?做什么准备?” “带二十名亲卫足矣,东川有王爷在,有护路护商队,有王坚的军队。我只需要带几个办事利落的人,处理些‘特殊’事务。” 苏文担忧:“奉孝兄,东川那些宗亲势力盘根错节,你单枪匹马……” “单枪匹马才好办事。”郭孝眼中闪过寒光,“人多了反而束手束脚。我要做的,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垒,是暗室里的交易,是密室中的谋划,是……名单上的勾画。” 楚玉和苏文都明白“名单上的勾画”是什么意思。那是要杀人。 “奉孝先生,”楚玉声音颤抖,“一定要……杀人吗?” “有些人,不杀不行,刘琮那种人,野心勃勃,又掌控阆中郡守的位置。不除掉他,他会成为新政最大的绊脚石。还有那些死忠宗室的老臣,那些在军中安插亲信的将领……这些人,要么归顺,要么消失。” 郭孝顿了顿,语气稍缓:“当然,我会尽量少杀。能拉拢的拉拢,能分化的分化,能吓退的吓退。但必要的血,必须流。”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许久,楚玉才道:“奉孝先生,此去东川,危险重重。你……一定要保重。” 郭孝笑了:“王妃放心,郭某这条命,还要留着看王爷的盛世呢。” 苏文起身:“奉孝兄,我去给你准备行装。二十名亲卫,都要精挑细选,既要忠诚可靠,又要身手了得。” “有劳子瞻。” 苏文退下后,室内只剩下楚玉和郭孝。 “王妃,郭某此去东川,有几句话,要托付给王妃。” “先生请讲。” “第一,王爷在东川的消息,要严格保密。对外只说王爷在蜀地巡查修路进度,不谈刘琰病重,不谈两位夫人理政。” “第二,潜龙这边,要继续增派学员和工匠去东川。人越多,根基越稳。” “第三,若是郭某在东川……出了什么意外,请王妃转告王爷——不必悲伤,不必愧疚。这是郭某自己的选择,是郭某为王爷的盛世,尽的最后一份力。” 楚玉眼泪又涌出来:“奉孝先生,不要说这种话……” “王妃,生死有命。” “谋士这个行当,本就是提着脑袋做事,这些年看到潜龙从无到有,看到王爷的抱负一步步实现,已经值了。” 楚玉深深看着郭孝,这位谋士清瘦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单薄,但眼神中的坚定却如山如岳。 “奉孝先生,你在王爷心中,不只是谋士,是知己,是兄弟。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郭孝微笑:“郭某尽力。” 次日清晨,雪停了。 潜龙城南门外,二十骑整装待发。 郭孝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灰色斗篷,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二十名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眼神沉稳,腰挎横刀,背负弓弩。 楚玉和苏文前来送行。 “奉孝先生,”楚玉将一个锦囊递给郭孝,“里面是些应急的药物和银票。路上小心。” 郭孝接过锦囊:“多谢王妃。” 苏文也递上一个包袱:“奉孝兄,这是蜀地的地图和宗亲名册。” 郭孝收下包袱,翻身上马:“王妃,子瞻,保重。潜龙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奉孝先生保重!”楚玉眼眶又红了。 郭孝不再多言,一抖缰绳:“出发!”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沿着水泥路向南疾驰。马蹄踏碎积雪,扬起一路雪雾。 楚玉站在城墙上,望着那队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雪原尽头。 苏文轻声道:“王妃,回吧。天冷。” 楚玉摇头,望着南方,久久不动。 “子瞻,你说奉孝先生……能平安回来吗?” 苏文沉默片刻:“奉孝兄智谋过人,应该……能吧。” 但两人心中都清楚,郭孝此去东川,要做的是最危险的事——在宗亲势力盘根错节的蜀地,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这是赌命。 赌郭孝的命,赌东川的未来,赌王爷的宏图。 雪又开始下了。 细雪纷飞,将郭孝一行留下的马蹄印渐渐覆盖。 仿佛那些痕迹从未存在过。 但在东川,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郭孝,就是那个掀开风暴序幕的人。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谋略,甚至自己的性命,为李晨,为潜龙,为那个“人人如龙”的盛世,铺一条血路。 这条路会很脏,会很残酷,会背负千古骂名。 但郭孝不在乎。 因为戏台上,总要有人唱黑脸。 而他郭孝,愿意做那个唱黑脸的人。 只为那台戏,能唱得精彩。 只为那盛世,能早日到来。 风雪中,二十骑继续前行。 而在他们身后,潜龙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是蜀地。 是东川。 是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第511章 要师出有名 阆中城外三十里,望乡亭。 雪后初晴,蜀地的冬日阳光苍白无力,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望乡亭是进出阆中城的必经之路,一座简陋的石亭,几棵光秃秃的老树,此刻却被二十余骑肃杀的人马占据。 赵铁兰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赤红斗篷,站在亭前石阶上,手搭凉棚望向北方官道。 赵山站在赵铁兰身侧,少年裹着新发的棉袄,腰挎短刀,眼神机警地扫视四周。 身后二十名亲卫都是护路护商队中的好手,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 “姐,”赵山压低声音,“奉孝先生……真会来吗?” “会,潜龙来的飞鸽传书说,奉孝先生七日前出发,按脚程,今日必到。” “姐,王爷说过,奉孝先生来了要做大事。可咱们护路护商队才六百多人,阆中城里有王将军的三万兵马,还有那些宗亲的私兵……” “怕了?”赵铁兰侧头看赵山。 赵山挺起胸膛:“不怕!就是……就是觉得,咱们这点人,够用吗?” 赵铁兰正要说话,北方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黑骑如利箭般冲破晨雾,疾驰而来。 为首者一身灰色斗篷,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赵铁兰眼睛一亮:“来了!” 二十骑在亭前勒马。 郭孝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这位“鬼谋”解下面巾,露出清瘦的面容,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铁兰。”郭孝点头。 赵铁兰躬身行礼:“奉孝先生一路辛苦。王爷在城内等候,命属下在此迎接。” “不急。”郭孝目光落在赵山身上,“这就是你收的义弟?” 赵山被郭孝的目光一扫,竟有种被看透的感觉,少年下意识挺直腰板:“晚辈赵山,见过奉孝先生!” 郭孝上下打量赵山:“多大了?” “十六。” “杀过人吗?” 赵山一愣,随即咬牙道:“杀过!独眼龙的人杀我爹时,我捅死了一个!” “好,那我问你——如果我要你去杀人,你敢吗?”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铁兰欲言又止,终究没有插话。 赵山沉默片刻,抬头直视郭孝的眼睛:“奉孝先生,那要看杀谁,要看为谁而杀,要看杀了能带来什么好处。” 郭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三问!杀谁?为谁杀?有什么好处?小子,你这三问简直是灵魂之问,问得好啊!” 笑声在空旷的雪野中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郭孝止住笑,正色道:“赵山,我告诉你。我要你杀的人,是那些阻挠修路、欺压百姓、觊觎王位的宗亲和贪官。要你为东川几十万百姓而杀,为两位郡主的未来而杀,为王爷的宏图大业而杀。杀了这些人,修路能通,新政能行,东川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这好处,够不够?” 赵山眼中燃起火焰:“够!” “但杀人不是目的,我要的不是尸横遍野,我要的是东川安定。所以怎么杀,什么时候杀,杀哪些人,都有讲究。这些,你能学吗?” “能!”赵山重重点头,“晚辈愿意学!” 郭孝满意地点头,转向赵铁兰:“铁兰,接下来的事情,你不要参与。你的任务是保护好王爷,保护好两位郡主。阆中城现在暗流涌动,王爷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 赵铁兰皱眉:“奉孝先生,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郭孝摆手,“让你这位义弟自己挑一百人。要机灵的,手狠的,嘴严的。三天之内,我要看到这一百人。” 赵山眼睛一亮:“奉孝先生,我挑的人,行吗?” “你挑的人,你来带。”郭孝看着赵山,“但丑话说在前头——出了纰漏,你担责。死了人,你抚恤。叛变了,你清理。敢不敢接?” 赵山深吸一口气:“敢!” 正说着,南方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李 晨带着十名亲卫飞驰而来,显然是接到消息后出城迎接。 “奉孝!”李晨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郭孝躬身行礼:“主公。” “一路辛苦。”李晨扶起郭孝,看着这位谋士脸上的风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进亭说话。” 两人走进望乡亭。 李晨的亲卫和郭孝的亲卫在外围警戒,赵铁兰和赵山守在亭口。 亭内石桌上摆着简单的酒食。李晨为郭孝斟酒:“奉孝,你在信中说的事,我都知道了。但我觉得……有些不妥。” 郭孝端起酒杯:“主公觉得哪里不妥?” “做事要讲一个师出有名,那些宗亲、贪官,确实该清理。但不能简单粗暴地杀。杀了一个刘琮,还会有张琮、李琮。杀了一批贪官,还会有新的贪官。根子不除,杀不完的。” 郭孝沉吟:“主公的意思是……” “要动这些人,先要动他们的根基,他们的根基是什么?是权势?是钱财?不,是民心——或者说,是民怨被他们压住了。” 郭孝若有所思。 “这两天,我已经让北大学堂来的那些学子,去发动百姓。让那些受过宗亲压迫、贪官迫害的人站出来,讲自己受的苦,诉自己的冤。先在市井坊间传开,等舆论起来了,火候差不多了,我们再动手。” “主公这是要……先造势,再动手?” “对,杀人容易,但杀了之后呢?那些宗亲的党羽,那些贪官的同僚,会怎么想?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是王爷要清除异己,是潜龙要吞并东川。这样一来,就算清除了这些人,我们也失了人心。” “主公思虑周全,郭某不及。” “不是不及,是角度不同,奉孝你想的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我想的是最长远的后果。我们要的不只是一个干净的东川,还要一个归心的东川。” 李晨看向亭外的赵山:“你让赵山挑一百人,这个主意好。但这一百人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维持秩序的。等百姓开始控诉那些宗亲贪官时,肯定会有冲突。这些人的家丁、私兵会反抗,会有骚乱。赵山这一百人,就是维持秩序,保护百姓,防止事态失控。” “主公这是要……公审?” “对,公审。让百姓来审,让律法来判。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家的抄家。一切按律行事,名正言顺。这样一来,那些宗亲的党羽无话可说,百姓拍手称快,我们也站稳了道义的制高点。” 郭孝长叹一声:“主公这一手,比郭某的算计高明多了。郭某只想到用刀,主公想到的是用民心。” “刀也要有,但刀要在关键时刻出鞘,出鞘就要见血,见血就要彻底。奉孝,你来了,这刀就有了执刀人。但怎么用刀,何时用刀,咱们得商量好。” 两人就在这简陋的石亭里,开始密谋。 郭孝将潜龙带来的宗亲名册和罪证摊在石桌上。 李晨则拿出这些日子北大学员搜集的百姓诉状。 赵铁兰和赵山在一旁听着,越听越心惊。 那些宗亲的罪行,罄竹难书——强占民田、逼死人命、私设刑堂、贪污税赋、勾结残部……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 郭孝指着刘琮的名字:“这个人,必须第一个动。他是阆中郡守,掌控城防和税赋,是宗亲中的实权派。动了他,其他人就慌了。” 李晨点头:“刘琮的罪证最全。强占城西三百亩良田,逼死七户农民。私自加征‘修城税’,中饱私囊。还有……勾结大王子残部,暗中供应粮草。” 赵山忍不住插话:“王爷,奉孝先生,这些事……百姓都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知道的不敢说,不知道的蒙在鼓里。所以要让北大学员去发动,去串联。让那些受害者站出来,一个人不敢说,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 郭孝补充:“还要选几个典型,重点宣传。比如被刘琮逼死的那七户农民,他们的家人现在在哪?找到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在公审时当面控诉。” 赵铁兰道:“这事属下可以办。护路护商队里有几个兄弟,就是城西的农户,熟悉情况。” “好。”李晨拍板,“铁兰,你配合北大学员,三天之内,要把声势造起来。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要有人议论。要让全阆中城的人都知道,刘琮那些人做了什么恶。” “奉孝,”李晨转向郭孝,“你坐镇幕后,统筹全局。该接触的人接触,该施压的施压。有些宗亲罪不至死,可以争取。分化瓦解,拉一批打一批。” “赵山,”李晨最后看向少年,“你挑一百人,要机灵忠心的。分成十队,暗中保护那些出来控诉的百姓,维持公审秩序。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保护百姓,维持秩序,不是杀人。除非万不得已,不许动刀。” 赵山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计划敲定,众人分头行动。 李晨和郭孝并骑回城。 雪后的官道泥泞难行,马蹄踏过,溅起浑浊的雪水。 “奉孝,这次的事,又要你来做恶人了。” “主公,郭某本来就是恶人。炸剑南关,火烧成都,哪一件不是恶事?多这一件,不多。”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东川,是在明月明珠的家。那些宗亲,说起来都是她们的叔伯长辈。你动手清理他们,将来……” “将来两位郡主若要怪罪,就怪郭某好了。”郭孝坦然道,“就说郭某擅作主张,背着主公行事。主公到时斥责郭某几句,做个样子,这事就过去了。” “奉孝,你这辈子,为我背了太多骂名。” “这是郭某的选择,郭某前半生空有谋略,无处施展。遇到主公后,才真正活得像个人。能看到主公的抱负一步步实现,能看到百姓的日子一天天变好,郭某这辈子,值了。”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并辔前行。 雪又下了起来。 细雪纷飞中,阆中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第512章 批斗刘文财 阆中城西菜市口。 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菜市口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下聚集着三四百人,多是附近街坊和农户。 人群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在寒风中飘散。 赵山带着十名护路队成员站在台侧,手按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少年眉头微皱,目光不时瞟向台上那个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胖子。 那胖子叫刘文财,四十来岁,圆脸细眼,身上穿着绸缎棉袍,此刻却沾满雪水泥污。 刘文财低着头,身子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北大学员陈平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父老!今日在此集会,不为别的,只为讨个公道!这位刘文财刘老爷,想必不少人都认得!”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回应: “认得!城西刘老爷嘛!” “他家有三百亩地呢……” 陈平提高声音:“刘文财罪状有三!其一,强占佃户王老三家两亩水田,逼得王家差点上吊!其二,私涨地租,从三成涨到四成,还强收‘保粮费’!其三……” 陈平顿了顿,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其三,”陈平声音带着怒意,“刘文财有个怪癖——喜欢喝人乳!不仅喝,还让厨子把母乳做成豆腐,美其名曰‘玉乳豆腐’!为此,他强迫佃户家的产妇为他供奶,美其名曰‘买’,实则给的那点钱,还不够产妇补身子!”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还有这种癖好?” “我的天,这不是糟践人吗?” “听说他府上养着七八个奶娘呢……” 刘文财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冤枉!冤枉啊!我给钱了!每个产妇每月二两银子,够买多少鸡鸭鱼肉了!她们是自愿的!” 台下角落里,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突然扯下头巾,露出憔悴的面容:“自愿?刘老爷,你说这话良心不痛吗?” 妇人冲上台,指着刘文财:“我是西河村张氏!去年我生完孩子第三天,你家管家就上门,说要么供奶,要么就收回租地!我家五口人,就靠那三亩地活命!我能怎么办?” 妇人泪流满面:“二两银子?我男人去城里做工,确实一个月也挣不到一两!可你知道我每天要挤多少奶吗?整整两大碗!孩子不够吃,饿得哇哇哭!我白天挤奶,晚上还得奶孩子,三个月就瘦了二十斤!” 台下又冲上来两个妇人,都是类似遭遇。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骂刘文财缺德,有人叹气说这些地主都这样,还有几个老人摇头:“造孽啊……” 赵山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少年看着台上哭诉的妇人,又看看跪着的刘文财,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刘文财坏吗?坏。 但比起那些杀人放火、逼死人命的恶霸,刘文财似乎……又没那么坏。 至少他还给钱,至少他没逼出人命。 可那几个妇人哭得那么惨,那种屈辱,那种无奈,又真实得让人揪心。 陈平见火候差不多了,抬手示意安静:“乡亲们!刘文财的恶行,大家都听到了!但这只是开始!咱们东川,还有多少这样的恶霸地主?还有多少比刘文财更坏的人?” 人群安静下来,都在听。 “城西三百亩良田,原本是七户农民的自耕地!刘文财怎么弄到手的?低价强买!不卖?就让人夜里去砸房子,放火烧柴垛!王老三的儿子,就是被刘文财家丁打瘸的!” “还有刘琮刘郡守!”陈平突然话锋一转,“刘文财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因为他是刘琮的远房表亲!刘琮在背后给他撑腰!刘文财强占的田地,有三成收益进了刘琮的腰包!” 这话如巨石投水,激起千层浪。 “刘郡守?” “天哪,郡守老爷也……” “怪不得刘文财这么横……” 人群中,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脸色一变,悄悄退了出去。赵山使个眼色,两个护路队员跟了上去。 批斗会持续了半个时辰。 三个妇人哭诉完,又有两个佃户上台,讲刘文财如何涨租、如何克扣。 每讲一桩,台下百姓的脸色就沉一分。 结束时,陈平高喊:“乡亲们!今日批斗刘文财,明日呢?后日呢?那些比刘文财更坏的恶霸贪官,咱们要不要斗?” “要!” “斗!” 人群爆发出零星的回应,但还不够热烈。 陈平继续鼓动:“大家不要怕!王爷说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是谁,只要欺压百姓,都要受到惩罚!从今日起,咱们设立‘诉冤箱’,有什么冤屈,写下来投进去!不敢写字的,我们帮你们写!”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却久久不歇。 赵山安排队员护送那几个妇人回家,自己则走向菜市口旁边的一处茶楼。 二楼雅间里,郭孝正凭窗而立,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百姓。 “奉孝先生。”赵山推门进来。 郭孝没回头:“都看见了?” “看见了。” “什么感觉?” 赵山沉默片刻:“刘文财……罪有应得。但那几个妇人,还是很可怜。” 郭孝转过身,看着赵山:“你觉得刘文财该死吗?” 赵山犹豫了:“他……罪不至死吧?毕竟没出人命,还给了钱。” “给了钱,就不是欺压了?” 郭孝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赵山,你想想。那几个妇人,真的是自愿卖奶吗?如果不是租着刘文财的地,如果不是怕被收地,她们会愿意吗?” 赵山摇头。 “这就叫权力不对等,刘文财握着佃户的命脉——土地。他提要求,佃户敢不从吗?给的那点钱,不过是遮羞布罢了。真正的恶,不在于他给了多少钱,而在于他利用权力逼迫弱者。” 赵山若有所思。 “今天选刘文财做典型,有三个原因。” “第一,他的恶行有话题性。吃母乳做豆腐,这种事一听就让人印象深刻,容易传播。” “第二,刘文财不算大恶。比起那些杀人放火的,他算‘温和’的。拿他开刀,不会把其他地主吓破胆,反而会让他们产生侥幸心理——‘我没他那么变态,应该没事’。” “第三,刘文财是刘琮的亲戚。打刘文财,就是打刘琮的脸。等火候到了,百姓的胆子壮了,咱们再把矛头指向刘琮,就顺理成章了。” 赵山恍然大悟:“所以……刘文财只是个引子?” “对,引子。” “但要烧起这场火,引子必须够亮,够吸引人。刘文财正好符合——恶行够奇,但又没奇到让人不敢相信。百姓会想:连吃母乳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正说着,李晨推门进来。 “主公。”郭孝起身。 李晨摆摆手,坐下:“批斗会我看了。效果不错,但还不够。” “是还不够。”郭孝道,“今天来的人只有三四百,大多是看热闹的。真正敢说话的,就那么几个。百姓还是怕。” “怕就对了,几百年了,百姓怕官怕惯了。要让他们不怕,得给他们撑腰,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李晨看向赵山:“那几个妇人和佃户,派人保护好了吗?” “保护好了。”赵山道,“属下派了六个人,两人一组,轮流守在他们家附近。还留了话,有事随时来护路队驻地。” “好,不仅要保护,还要给好处。明日以王府的名义,给那几个妇人每家送五两银子,两袋米。再告诉她们,之前的租地契约作废,地还给她们种,租子按老规矩,三成。” 赵山眼睛一亮:“王爷,这样她们……” “她们就成榜样了。”郭孝接过话,“其他百姓看到,站出来揭发恶霸,不仅安全有保障,还有实实在在的好处。这样一来,敢说话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奉孝懂我。不过要注意分寸,好处不能给太多,否则就成买通证人了。五两银子两袋米,够一家人过个肥年,又不至于让人眼红。” “主公思虑周全,接下来几天,北大学员会继续在城里活动。茶楼说书,街头讲演,把刘文财的恶行传遍全城。等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再开第二次批斗会——这次,要批斗更坏的人。” “刘琮的罪证搜集得怎么样了?” 郭孝从怀中取出一份册子:“都在这里。强占民田七百亩,涉及三十四户。逼死人命三条——都是不愿卖地的农户。贪污税赋,每年至少五千两。还有,勾结大王子残部,供应粮草的证据,也找到了人证。” 李晨翻看册子,脸色渐渐阴沉:“这些罪,够他死十次了。” “但直接动刘琮,阻力太大。” “所以要先剪除他的羽翼。刘文财是第一根羽毛。接下来几天,北大学员会继续发动百姓,揭发其他与刘琮有关的恶霸地主。等把这些羽毛都拔光了,刘琮就成了光杆郡守。” 李晨合上册子:“这事你去办。但要记住——咱们要的是民心,不是人头。罪大恶极的必须严惩,罪不至死的可以宽大。要让百姓看到,咱们讲道理,依法办事。” “属下明白。”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赵山才告辞离开。 走出茶楼时,天色已暗。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飘舞。 菜市口已经空荡荡,只有木台还立在那里,在雪中显得孤零零的。 赵山站在台下,看着台上那块空地。 几个时辰前,刘文财就跪在那里,三个妇人在那里哭诉,数百百姓在那里围观。 少年想起郭孝的话:“刘文财只是个引子。” 是啊,引子。 引燃民心的引子。 引向刘琮的引子。 引向东川变革的引子。 赵山紧了紧衣领,转身走向护路队驻地。雪越下越大,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夜中晕开。 经过一条小巷时,赵山听到里面有压低声音的说话。 “……刘老爷这次栽了,咱们得小心点。” “怕什么?刘郡守还在呢!刘文财不过是个远亲……” “你懂什么?今天批斗会上,陈平那小子直接点了刘郡守的名!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回去跟老爷说,最近收敛点。地租先别涨了,欠租的也别逼太紧。看看风向再说……” 第513章 刘琮串联 腊月二十二,黄昏,刘琮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室内闷热如夏。 但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六个人,却个个脸色发青,额冒冷汗。 刘琮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位阆中郡守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深蓝锦袍,腰间却挎着佩剑,剑柄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都说说吧。”刘琮声音沙哑,“这两天的事,诸位都看见了。” 坐在左手边的白发老者刘宏,东川刘氏辈分最高的宗亲,缓缓开口:“刘文财被抓,公开批斗。接下来三天,又有五个咱们的人被揪出来——强占田地的刘茂,放印子钱的刘顺,私设赌场的刘奎……” 刘宏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诸位,还没看出来吗?这哪里是整饬吏治?这是冲着咱们刘氏宗亲来的!” “更准确地说,”刘琮接过话,声音冰冷,“是冲着反对女人接位的宗亲来的。被批斗的这六个人,哪个不是在腊八宴上明确反对明月明珠主政的?” 圆桌旁一阵骚动。 一个瘦高个中年拍案而起:“琮兄说得对!我堂弟刘顺,不过放点印子钱,蜀地哪个大户不干这事?怎么就他被抓出来批斗?还不是因为他在宴会上说了句‘牝鸡司晨’!” 另一个胖宗亲擦着汗:“可是……可是批斗会上说的那些罪状,都是真的啊。刘文财吃母乳做豆腐,刘顺逼得三家农户卖儿卖女,刘奎的赌场出过人命……” “罪状是真的又如何?”瘦高个冷笑,“刘庆,你别装糊涂!蜀地这些大户,谁手上干净?真要查起来,哪个跑得掉?为什么偏偏查咱们这些人?” 刘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宏叹气:“这就是李晨的高明之处。他不编造罪名,就用咱们做过的恶事来整咱们。百姓拍手称快,咱们有苦难言。” “何止有苦难言!”刘琮猛地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诸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吗?北大学堂那些学员,在城南设了‘诉冤箱’,不到三个时辰,收了八十多份诉状!全是告咱们宗亲的!” 众人脸色大变。 “八十多份?” “这……这要是都查起来……” 刘琮停步,转身盯着众人:“查?李晨根本不用查!他只要把诉状公之于众,让百姓来评理,咱们就完了!民心一旦倒向那边,咱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书房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窗外寒风呼啸。 许久,刘宏缓缓道:“所以,琮儿,你找我们来,是想……” “不能再等了。”刘琮坐回主位,眼神狠戾,“昨日我去王府求见王爷,想请王爷主持公道。你们猜怎么着?” “王爷不见?” “见了,但王爷躺在床上,闭着眼,一言不发。太医在旁边说,王爷病重,不能理事。可我看得清楚,王爷的手指在动,眼皮在颤——他是装的!” 刘庆失声道:“王爷装病?为什么?” “为什么?”瘦高个嗤笑,“这还不明白?王爷要把东川交给两个女儿,自然要扫清障碍。咱们这些反对的宗亲,就是障碍。王爷不方便亲自出手,就让女婿李晨来当这把刀!” 刘宏闭目长叹:“王爷啊王爷,为了两个女儿,连宗亲都不要了……” “现在说这些没用。”刘琮敲敲桌子,“关键是咱们怎么办?坐以待毙?等着李晨把咱们一个个揪出来批斗?然后抄家流放,甚至砍头?” 众人面面相觑。 瘦高个咬牙:“琮兄,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刘琮扫视众人,缓缓道:“王坚的三万兵马,是别想了。那个老东西,早就跟李晨穿一条裤子。西凉之战,蜀地内乱,哪次他不是站在李晨那边?” “咱们能用的,”刘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各家府上的护院家丁。我算过,在座六家,加起来能凑出三百人。” “第二,与咱们交好的几家大户,也能出两百人。” “第三,我在城外养了五百私兵,这些年用税赋养着的,装备精良。” 刘宏睁开眼睛:“加起来……一千人。” “对,一千人。”刘琮点头,“虽然不多,但够用了。” 刘庆颤声:“琮兄,你……你想干什么?该不会是想……” “擒贼先擒王,李晨和郭孝,只要拿下这两个人,局面就能扭转。护路护商队那几百人,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北大学堂那些书生,更不值一提。” 瘦高个兴奋道:“好主意!只要抓住李晨,逼他下令停止批斗,释放被抓的宗亲,再让他公开支持从宗室子弟中选继承人……” “不止,最好能‘请’李晨写封信,让潜龙那边送十万两银子过来,作为咱们的辛苦费。再让他把水泥厂、钢厂的股份,分给咱们各家。” 众人呼吸粗重起来。 水泥厂、钢厂的前景,这些天他们都打听清楚了。那可是日进斗金的买卖!要是能分一杯羹…… 刘宏却皱眉:“琮儿,这事风险太大。李晨身边有护卫,郭孝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失手……” “不会失手。”刘琮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按惯例,李晨会去城西工地视察,慰问工匠。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 刘琮指着地图上的路线:“从王府到城西工地,要经过三条街。这里是长乐街,街道狭窄,两侧都是高墙。我的人已经探查过,李晨每次出行,只带二十名亲卫。” “一千对二十,”瘦高个舔舔嘴唇,“优势在我!” 刘宏还是担忧:“那郭孝呢?” “郭孝更好办,这人神出鬼没,但每晚会回城西那处小院。我已经派人盯了三天,摸清了他的规律。腊月二十三那晚,咱们分两路动手——一路抓李晨,一路抓郭孝。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犹豫。 刘琮看着众人的反应,忽然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是六份契约。 “诸位,”刘琮将契约分给六人,“这是咱们六家的联名誓约。签了名,按了手印,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事成之后,东川的田产、生意、官位,咱们重新分配。” 刘宏接过契约,手微微发抖。 老人知道,这签名一落,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瘦高个却毫不犹豫,咬破手指按上手印:“我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一把!” 刘庆犹豫良久,也颤抖着签了名。 轮到刘宏时,老人闭上眼,长叹一声,终究还是签了。 六份契约,六个血手印。 烛光摇曳,映着六张或狰狞或惶恐的脸。 刘琮收起契约,满意地点头:“好!从现在起,咱们生死与共。腊月二十三,子时三刻,长乐街动手。各家的人,明日起陆续以各种名义进城,分散到各处宅院,不要引起怀疑。” 众人领命而去。 刘琮关紧窗户,转身走到书案前,开始写密信。信是给城外私兵头目的,详细布置腊月二十三的行动。 写完信,刘琮唤来心腹管家:“连夜送出去,亲手交给刘彪。” “是。” 管家揣着密信离开。 刘琮独自坐在书房,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匕首。匕首鞘上镶着宝石,拔出刀身,寒光凛冽。 这是十年前,刘琮剿灭一股山匪时缴获的,据说饮过十七个人的血。 “李晨,”刘琮喃喃自语,“你会是第十八个。” 而在同一时刻,城西小院。 郭孝坐在灯下,看着桌上的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六家宗亲的详细信息——家丁数量,田产位置,生意往来,甚至包括几个隐秘的外室住所。 赵山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奉孝先生,刘琮府上今天很热闹。六家宗亲先后进去,待了两个时辰才走。咱们的人蹲在对面茶楼,看见他们出来时,脸色都不对劲。” 郭孝点头:“狗急跳墙了。” “先生,要不要提前动手?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不,等他们准备好。” 赵山不解:“为什么?” “因为要人赃并获,现在动手,他们可以说只是聚会聊天。等他们真的调动私兵,真的动手了,咱们再反击,就是正当防卫,就是平定叛乱。” 郭孝放下名单:“赵山,让你挑的那一百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赵山挺胸,“都是好手,弓弩、刀盾、火铳,都配齐了。这几天一直在秘密训练巷战。” “好。”郭孝眼中闪过寒光,“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刘琮如果聪明,一定会选那天动手。因为那天所有人都会放松警惕,都在准备过年。” 赵山眼睛一亮:“那咱们将计就计?” “对,将计就计。你去告诉王爷,计划照旧。腊月二十三,准时去城西工地视察。护卫减到二十人——不,减到十五人。给刘琮多点信心。” “可是王爷的安全……” “放心,长乐街两侧的高墙上,我会提前埋伏两百弓弩手。街口的两家店铺,我已经买下来,里面藏五十火铳手。刘琮的一千私兵,进了长乐街,就是瓮中之鳖。” 赵山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奉孝先生早就布局好了。 “那……郭孝先生您这边呢?琮肯定会派人来抓您。” “我这边更简单。”郭孝指了指院子,“这院子地下有密道,直通隔壁街。刘琮的人来了,我陪他们玩捉迷藏。等长乐街那边解决了,再回来收拾残局。” 赵山佩服得五体投地:“先生神机妙算!” “算不上神机妙算,不过是比刘琮多想了几步。赵山,你要记住——谋士这个行当,最要紧的不是算敌人会怎么走,而是算敌人以为你会怎么走,然后反其道而行之。” 赵山认真记下。 “去吧。”郭孝挥手,“按计划准备。记住,腊月二十三之前,一切照常,不要打草惊蛇。” “是!” 腊月二十三。 快到了。 这场戏,也该到高潮了。 第514章 东川王雪夜托孤 腊月二十三,清晨。 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阆中城东川王府深处,刘琰的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炭火烧得很旺,但躺在雕花大床上的东川王,依旧裹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 刘明月刘明珠跪在床前,姐妹俩眼眶通红,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李晨站在床尾,静静看着这一幕。 刘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有了几分清明。东川王缓缓转头,目光扫过两个女儿,最后落在李晨身上。 “贤婿……来了。”刘琰声音微弱,但清晰。 李晨上前一步:“岳父。” “坐。”刘琰示意李晨坐在床边绣墩上,“明月,明珠,你们也坐。” 姐妹俩抹去眼泪,在父亲床沿坐下。 刘琰看着李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们都说……我没有儿子。” 李晨沉默。 “但我有。”刘琰伸出手,颤巍巍指向李晨,“你,就是我的儿子。承蜀身上流的,是我的血脉。” 刘明月眼泪又涌出来:“父亲……” “别哭。”刘琰摆摆手,“我这辈子,没什么大作为。没大哥勇猛,能开疆拓土。没三弟会算计,能左右逢源。我就是个守成之主,守着这东川,一守二十年。” 东川王喘息片刻,继续道:“但我做了一件他们都没做到的事——我把两个女儿,嫁给了你李晨。” 刘琰眼中闪过骄傲:“大哥嫁女,嫁给了西凉王子,结果呢?西凉内乱,女儿守了寡。三弟把才十四岁的女儿嫁给了江南世家,结果呢?那小子吃喝嫖赌,女儿整日以泪洗面。只有我刘琰,把女儿嫁给了真龙。” 李晨动容:“岳父过誉了。” 刘琰摇头,“我这双眼睛,还没瞎。明月明珠跟着你,脸上有笑,眼中有光。承蜀安宁那两个孩子,生得健健康康。这就够了,够了……” 刘琰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刘明月连忙扶起父亲,轻拍后背。 刘明珠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喂了几口。 咳了好一阵,刘琰才缓过来,脸色却更差了。 “贤婿,”刘琰握住李晨的手,握得很紧,“如果那天……我不在了,我还有十几个女儿。” 李晨一愣。 “你要收房,就都收了。”刘琰看着李晨,眼神复杂,“如果嫌弃多,照顾她们一二。她们……都是我的孩子。” 刘明月刘明珠低下头,没有说话。 姐妹俩知道,父亲说的是真的——王府后院,还有十四位郡主,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三。 李晨摇头:“岳父,这……” “听我说完,那些给我生育过的,你以后要对待她们如同自己的母亲。那些没有生育的,愿意离开王府的,也随她们去。给她们找个好人家,备份嫁妆,让她们……好好过日子。” 刘琰说到这里,眼中涌出泪水:“特别是这大半年……我做了很多错事。娶了那么多十几岁的小妾,都没有我的女儿大……想来真是造孽,造孽啊……” 东川王老泪纵横。 刘明月再也忍不住,扑到父亲怀里痛哭:“父亲!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刘明珠也哭成了泪人。 李晨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位岳父,年轻时也曾英明,晚年却沉迷酒色,身体垮了,心也乱了。直到生命尽头,才幡然悔悟。 “明月,明珠,”刘琰抚摸着两个女儿的头发,“父亲对不起你们。这半年,父亲荒唐,让你们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委屈……”刘明月泣不成声。 刘琰又看向李晨:“贤婿,还有一事……要拜托你。” “岳父请讲。” “对那些宗亲,杀几个顽固的就算了。其余的……放一条生路。” 李晨沉默。 刘琰睁开眼,眼中带着恳求:“我知道,刘琮那些人该杀。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残部……哪一条都是死罪。但贤婿,东川刘氏,血脉相连。杀光了,东川就空了。” “那些年轻子弟,那些没参与恶事的妇孺,留他们一条活路。” 刘琰声音越来越弱,“让他们……让东川刘氏,还能延续香火。算我这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请求。” 卧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还有姐妹俩压抑的哭声。 许久,李晨才开口:“岳父,我答应你。罪大恶极的,依法惩处。罪不至死的,给条生路。妇孺无辜,绝不牵连。” 刘琰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东川王又看向两个女儿:“明月,明珠。” “女儿在。” “以后东川……就交给你们了。”刘琰眼神渐渐涣散,“记住……你们是东川的女儿……也是潜龙的王妃……要顾全大局……要善待百姓……” “女儿记住了。”姐妹俩齐声道。 刘琰满意地点头,目光最后停留在李晨脸上:“贤婿……承蜀……安宁……” “岳父放心,”李晨郑重道,“承蜀安宁是我的骨肉,我会好好培养他们。承蜀将来,会是东川的依靠。安宁将来,会是蜀地的明珠。” “好……好……” 刘琰喃喃说着,眼睛慢慢闭上。握住女儿的手,渐渐松开了。 “父亲!” “父亲!” 姐妹俩扑到床上,哭喊声响彻卧房。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花在寒风中飘舞。 东川王刘琰,走了。 这个守成二十年,晚年荒唐,临终幡然悔悟的诸侯王,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李晨心中没有太多悲伤,只有感慨。 权力这东西,能让人迷失,也能让人清醒。刘琰迷失了半生,直到生命尽头才清醒过来。可惜,太晚了。 但至少,他清醒了。 至少,他托付了该托付的人。 至少,他走时,是安心的。 李晨转身,看着哭成泪人的姐妹俩,轻声说:“明月,明珠,让岳父安心走吧。后面的事,还很多。” 刘明月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坚定:“王爷,妾身明白。父亲走了,东川不能乱。” 刘明珠也擦干眼泪:“姐姐说得对。父亲最后的托付,我们要做到。” 李晨点头:“岳父的后事,按王礼办。但要简朴,不要铺张。现在东川百姓日子不好过,王府不能在这个时候大操大办。” “妾身明白。”刘明月道,“就按潜龙的规矩,三日停灵,七日下葬。不扰民,不劳民。” “好。”李晨欣慰地看着两位夫人。 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姐妹俩确实成长了。 从深闺女子,到能独当一面的王妃,这条路走得很艰难,但她们走过来了。 “还有,岳父托付的那些夫人小妾,你们先去见见。愿意留下的,妥善安置。愿意离开的,备好嫁妆,找可靠的人家。这事要办得体面,不能委屈了她们。” 刘明珠点头:“妾身下午就去见她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郭孝推门进来,看到床上的刘琰,沉默片刻,躬身行礼。 李晨示意郭孝到外间说话。 两人走到外间暖阁,关上门。 “主公,”郭孝低声道,“刘琮那边有动静了。今天一早,城外陆续进来三百多人,分散到各处宅院。看架势,今晚要动手。” 李晨点头:“知道了。岳父……刚走。” 郭孝一愣,随即躬身:“节哀。” “奉孝,岳父临终前,求我放那些宗亲一条生路。”李晨看着郭孝,“罪大恶极的依法惩处,罪不至死的给条活路,妇孺无辜不牵连。” 郭孝沉默片刻:“主公答应了?” “答应了。” “那刘琮……” “刘琮罪证确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残部,依法该斩。但刘琮的家人,罪不至死的,留条活路。妇孺,不牵连。” 郭孝明白了:“主公是要……只诛首恶?” “对。”李晨点头,“东川需要清洗,但不能杀光。杀光了,人心就散了。我们要的是一个干净的东川,不是一个空了的东川。” 郭孝拱手:“主公思虑周全。这样一来,既震慑了宵小,又安了人心。那些没参与恶事的宗亲,看到主公只诛首恶,不牵连无辜,反而会感激。” “今晚的计划照旧。”李晨道,“但加一条——活捉刘琮。我要公开审判他,让百姓看到,咱们依法办事,不是滥杀无辜。” “活捉比击杀难。”郭孝皱眉。 “难也要做,这是给岳父的交代,也是给东川百姓的交代。咱们要树立的,是法律的威严,不是个人的威风。” 郭孝沉吟片刻:“好,属下调整计划。尽量活捉。”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郭孝才匆匆离去。 李晨回到卧房,刘明月刘明珠已经为父亲整理好遗容。东川王安详地躺在床上,面容平静,仿佛睡着了。 姐妹俩跪在床边,默默流泪。 李晨走过去,站在姐妹俩身后:“岳父走得很安心。你们做得很好。” 刘明月回头,泪眼朦胧:“王爷,父亲最后那些话……” “我都记住了,我会做到的。东川刘氏,不会绝。那些无辜的宗亲,会有活路。那些郡主,会有归宿。” 刘明珠扑到李晨怀里,放声大哭。 刘明月也靠过来,肩膀颤抖。 李晨搂着两位夫人,看着床上的刘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权力更迭,总是伴随着血与泪。 但这次,他要让这血少流一些,让这泪少流一些。 为了岳父的托付。 为了东川的未来。 也为了……人心。 窗外,雪越下越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东川王刘琰,在这个风雪之日,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而一场决定东川未来的风暴,即将在这个夜晚,拉开序幕。 第515章 妻女身后事 腊月二十三,午后,雪又大了。 东川王府内院的白事灵堂尚未搭起,但刘琰过世的消息已如寒风般刮遍王府每个角落。 正殿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前,乌压压跪了一片人。 三十七个女人。 十四个郡主,从二十五岁的长女刘清月,到十三岁的幼女刘怜星。二十三个妻妾,有跟了刘琰二十年的正妃张氏,也有刚进府、才十五岁的柳姨娘。 女人们按身份辈分跪着,最前面是张氏和刘清月,后面依次排开。 所有人都穿着素衣,头上摘了首饰,脸上泪痕未干。 但仔细看去,每个人的眼神却不尽相同——有真悲切的,有惶恐的,有茫然的,还有眼底藏着算计的。 寒风卷着雪花吹进月洞门,打在女人们身上。 几个年纪小的郡主冻得发抖,却不敢动弹。 最年幼的刘怜星才十三岁,跪在最后面,瘦小的身子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脸上挂着泪,却不知是为父亲哭,还是为自己未知的命运哭。 “吱呀——” 月洞门开了。 刘明月刘明珠一身缟素,从内院走出来。姐妹俩眼睛红肿,但腰背挺直,脚步沉稳。李晨跟在两人身后半步,同样素服,面色沉静。 跪着的女人们齐刷刷抬头,目光聚焦在三人身上。 张氏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明月,明珠……王爷他……真的……” 刘明月走到张氏面前,缓缓跪下:“母亲,父亲……走了。” 这一声“母亲”,让张氏泪如雨下。这位正妃嫁入王府二十年,只生了一个女儿,早夭。刘明月刘明珠虽不是她亲生,但从小养在她膝下,感情深厚。 “我的儿啊……”张氏搂住刘明月,放声痛哭。 其他妻妾也跟着哭起来。 灵堂未设,哭声先起,在风雪中显得凄惶。 刘明珠扶起张氏,又看向跪着的众人:“各位姨娘,各位姐妹,都起来吧。天冷,别跪坏了身子。” 女人们却不动。 刘清月抬起头,这位二十五岁的长郡主面容清瘦,眼神却坚定:“明月妹妹,父亲走了,我们……我们这些人,往后怎么办?”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恐惧。 三十七个女人,往后怎么办? 王府还在,但主心骨没了。新主是两位郡主,可郡主是要嫁出去的。就算招婿,也是外人掌权。她们这些先王的妻女,该何去何从? 刘明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父亲临终前,已有安排。” 所有人屏住呼吸。 “第一,父亲嘱咐,有生育过的姨娘,往后以王府老夫人之礼相待。月例照旧,院落照住,颐养天年。” 十三个有生育的妻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悬起心——她们有女儿,女儿怎么办? “第二,没有生育的姨娘,愿意留在王府的,待遇如前。愿意离开的,王府备一份嫁妆,三千两银子,两箱衣物首饰,助你们另寻归宿。” 几个年轻的妾室眼睛亮了。三千两,够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第三,”刘明月看向十四个郡主,“各位姐妹,愿意留在王府的,永远是东川的郡主,月例加倍。愿意嫁人的,王府备厚嫁,不低于五千两。父亲说了,要给你们找可靠的人家,不让你们受委屈。” 郡主们神色各异。 年长的几个松了口气,年幼的却还懵懂。 刘清月却摇头:“明月妹妹,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感激。但……我们想知道,王府往后,谁做主?东川往后,谁说了算?” 这话问得直接。 所有目光都投向李晨。 这位潜龙王爷,东川王的女婿,两个郡主的夫君,此刻就站在这里。他的态度,决定一切。 李晨上前一步,与刘明月并肩而立:“东川王临终前,将东川托付给明月明珠。往后东川政务,由两位郡主共理。王府内院之事,由两位郡主决断。我李晨,只辅佐,不越权。” 这话说得漂亮,但在场没人是傻子。 辅佐?谁辅佐谁,还不一定。 但至少,李晨给了明面上的尊重。 东川还是刘家的东川,王府还是刘家的王府。 张氏擦干眼泪,颤声问:“贤婿……不,唐王殿下。王爷临终前,可还说了什么?对我们这些……未亡人。” 李晨看向张氏,又看向众人,缓缓道:“岳父说,他这半年,做了很多错事。娶了太多年轻妾室,对不起各位,也对不起他自己的良心。他让我……代他向各位道歉。” 几个年轻妾室低下头。她们进府时就知道,自己是东川王求子心切的工具。现在工具没用了,主人死了,她们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柳姨娘忽然抬头,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满是决绝:“唐王殿下,明月姐姐,明珠姐姐。妾身……想离开王府。” 所有人看向柳姨娘。 柳姨娘咬着嘴唇:“妾身才十五,进府半月,王爷……王爷其实没碰过妾身几次。妾身想回家,想……想重新嫁人。” 这话说得大胆,但在场没人嘲笑。因为这是实话,也是很多年轻妾室的心声。 刘明珠走到柳姨娘面前,扶起少女:“柳妹妹,你想回家,王府送你回去。三千两嫁妆,一分不会少。若你家里容不下你,王府在城外有庄子,你可以去那里住,王府养你一辈子。” 柳姨娘眼泪涌出来:“谢谢……谢谢明珠姐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又有三个年轻妾室站出来,表示想离开。 都是这半年进府的,最大的十七,最小的才十四。 刘明月一一记下,让侍女取来纸笔,当场写下放妾书,盖上王府印信。 “拿着这个,你们就是自由身了。”刘明月将放妾书递给四人,“三日内,嫁妆会送到你们手上。往后好好过日子,若有人欺负你们,来王府说,王府替你们做主。” 四个少女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处理完想离开的,剩下的人心里踏实了些。至少,王府没有赶尽杀绝,还给了一条活路。 刘清月却又开口:“明月妹妹,我们这些姐妹……往后真的还能留在王府吗?” 刘明月看向十四个郡主,目光柔和:“清月姐姐,各位姐妹。王府永远是你们的家。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就不嫁。父亲不在了,但明月明珠还在。我们会护着你们,不让你们受委屈。” 这话说得诚恳,郡主们终于松了口气。 但刘清月却摇头:“明月,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东川的将来。” 这位长郡主站起身,走到刘明月面前,压低声音:“父亲刚走,宗亲就敢逼宫。往后呢?那些宗亲,那些老臣,会服两个女子主政吗?我们这些姐妹留在王府,会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刘明月握住刘清月的手:“姐姐放心,宗亲之事,王爷已有安排。今夜过后,东川会清净很多。” 刘清月一愣,看向李晨。 李晨点头:“清月郡主放心,东川乱不了。” 正说着,郭孝从月洞门外匆匆进来,看到院中场景,顿住脚步。 李晨会意,对刘明月刘明珠道:“你们先安置内院,我去处理些事。” 刘明月点头:“王爷去吧,这里有我们。” 李晨与郭孝离开内院,走到外书房。 一进门,郭孝就低声道:“主公,刘琮的人开始集结了。酉时三刻,长乐街。” 李晨看看天色,已是申时末。 “都布置好了?” “布置好了。”郭孝眼中闪着寒光,“长乐街两侧,埋伏三百弓弩手,一百火铳手。街口两家店铺,藏了五十精锐。刘琮的一千人进来,就是瓮中之鳖。” “活捉刘琮。”李晨强调。 “属下明白。”郭孝点头,“已交代下去,尽量留活口。” 李晨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奉孝,你说……那些宗亲,今夜会全部跳出来吗?” 郭孝沉吟:“刘琮是主谋,其他五家是帮凶。但东川宗亲有七支,剩下的两支,态度暧昧。特别是刘宏那支,辈分最高,门生故旧遍布。刘宏若支持两位郡主,其他宗亲就翻不起浪。” “刘宏……”李晨思索,“腊八宴上,刘宏虽未表态,但也没反对。这个人,可以争取。” “属下已派人接触。”郭孝道,“刘宏的条件是——保留宗亲田产,不追究过往,给年轻子弟出路。” “可以答应。”李晨道,“只要不阻挠新政,不欺压百姓,宗亲的正当田产,王府不动。年轻子弟愿意读书的,北大学堂敞开大门。愿意从军的,护路护商队欢迎。愿意做生意的,水泥厂钢厂可以入股。” “主公这条件,刘宏没理由拒绝。” “但要加一条,宗亲子弟入仕,必须从基层做起,凭本事升迁。不能仗着身份,直接当官。” “这是自然。”郭孝点头,“潜龙的规矩,到了东川也得守着。”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郭孝匆匆离去布置。 李晨独自站在书房,看着窗外大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第516章 六人各怀鬼胎 腊月二十三,酉时初,刘琮府邸。 书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室内那股压抑的寒意。 六个人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谁都没说话。桌上摆着六份契约,血手印在烛光下暗红刺眼。 刘琮坐在主位,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这位阆中郡守脸色阴沉,眼中血丝密布,从清晨得到东川王死讯到现在,刘琮就没合过眼。 “都哑巴了?”刘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王爷死了,咱们的计划还执不执行?” 坐在左首的刘宏缓缓睁开眼睛。 这位东川刘氏辈分最高的老人,今日穿了身深褐色棉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琮儿,”刘宏声音低沉,“王爷刚走,尸骨未寒。咱们这个时候动手,会不会……太急了?” “急?”刘琮冷笑,“宏叔,您是老糊涂了?王爷在时,咱们动手是谋逆。王爷死了,咱们动手是拨乱反正!李晨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东川政务?明月明珠两个女子,凭什么继承王位?” 刘宏沉默。 坐在刘宏对面的瘦高个刘昌拍案而起:“琮兄说得对!王爷死了,东川该由咱们宗亲共议,选贤能者继位!李晨算什么东西?潜龙的王爷,凭什么管东川的事?” 刘昌是六人中最激进的,家族做着药材生意,与刘琮有大量利益往来。 腊八宴上,刘昌骂“牝鸡司晨”骂得最响。 但此刻,坐在刘昌旁边的胖子刘庆却擦着汗:“可是……可是王爷临终前,已经把东川托付给两位郡主了。咱们现在动手,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刘琮嗤笑,“刘庆,你也是做过官的,怎么还这么天真?成王败寇,赢了就有名!等咱们拿下李晨,控制了阆中城,就说李晨趁王爷病重,胁迫郡主,图谋不轨。咱们是清君侧,是护王权!这名,够不够正?” 刘庆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擦汗擦得更勤了。 圆桌最末坐着两个中年,一个叫刘茂,一个叫刘顺。 刘茂是刘琮的堂弟,掌管刘家部分田产。刘顺是刘昌的远房表亲,做着布匹生意。 两人在六人中地位最低,一直没敢插话。 刘琮看向两人:“茂弟,顺弟,你们怎么说?” 刘茂犹豫片刻,低声道:“琮兄,我这边……三百护院已经调进城了,分散在四处宅院。但是……但是今天下午,王府那边放出消息,说有生育的姨娘以老夫人礼相待,没生育的给嫁妆放归,郡主们待遇照旧……” 刘茂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三妹是王爷的侧妃,没生育。她托人捎信,说王府答应给她三千两嫁妆,放她自由。她……她想走。” 刘琮脸色一沉:“你三妹糊涂!三千两就打发了?等咱们事成,她想要多少没有?” 刘茂苦笑:“琮兄,我三妹才十九岁,进府不到一年。她说……她说不想守一辈子活寡。” 书房里一片沉默。 刘顺这时也开口:“琮兄,我这边……也有难处。布庄的几个老掌柜今天来找我,说北大学堂那些学员在市面上放话,谁要是跟咱们几家做生意,往后水泥厂钢厂的订单就没份。现在……现在好些供货商都在观望。” 刘琮眼中闪过怒色:“李晨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 “不只是财路。”刘宏缓缓道,“我得到消息,李晨派人与我门下几个弟子接触,许诺年轻子弟可以入北大学堂读书,可以从军,可以做生意。条件只有一个——不阻挠新政,不欺压百姓。” 刘宏看着刘琮:“琮儿,李晨这是在分化咱们。软硬兼施,拉一批打一批。咱们这六家,真能铁板一块吗?” 这话问得诛心。 刘庆第一个动摇:“宏叔说得对……我、我家里那小子,一直想去北大学堂读书。前些日子还跟我吵,说北大学堂教真本事,比在家读死书强……” 刘昌怒道:“刘庆!你儿子要去读书,你就怂了?咱们签了血契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血契……”刘庆看着桌上的契约,血手印刺得眼睛疼,“昌兄,血契是签了。可是……可是真要动刀兵啊。王坚的三万兵马在城外,护路护商队几百人在城里,咱们这一千人……够吗?” “够!”刘琮斩钉截铁,“王坚的兵马在城外军营,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控制了阆中城!护路护商队那几百人,分散在各处,成不了气候!” 刘琮站起身,走到书架上取出一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是六块玉佩,每块玉佩上都刻着一个字——忠、义、仁、勇、智、信。 “诸位,”刘琮将玉佩分给六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信物。今夜子时三刻,长乐街动手。持玉佩者,就是自己人。事成之后,东川的田产、生意、官位,咱们重新分配!” 刘琮拿起刻着“忠”字的玉佩,挂在自己腰间:“我刘琮今日立誓——事若成,与诸位共享富贵。事若败,我刘琮一人担责,绝不牵连诸位家小!” 话说得慷慨,但六人反应各异。 刘昌毫不犹豫戴上“勇”字玉佩:“我跟琮兄干到底!” 刘宏握着“仁”字玉佩,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戴上了。 刘茂、刘顺对视一眼,也戴上了玉佩。 只有刘庆,握着“信”字玉佩,手抖得厉害。 “庆弟,”刘琮盯着刘庆,“你若不敢,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但出了这个门,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否则……” 刘琮手按剑柄,眼神冰冷。 刘庆吓得一哆嗦,连忙戴上玉佩:“我戴!我戴!琮兄,我跟你干!” “好!”刘琮拍案,“都回去准备。子时一刻,各家的人到长乐街两侧埋伏。子时三刻,李晨的车驾一到,听我号令动手!” 六人陆续离开。 书房里只剩下刘琮一人。 这位郡守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乱晃。窗外夜色深沉,雪还在下,阆中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明灭不定。 “李晨……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在刘琮府邸对面的茶楼二楼,赵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盯着刘琮府邸的大门。 少年身后站着两个护路队员,都是精干模样。 “山哥,”一个队员低声道,“六个人都出来了。刘宏、刘昌、刘庆、刘茂、刘顺,加上刘琮,一个不少。” 赵山点头:“都盯紧了。刘宏回府,刘昌去城西,刘庆回布庄,刘茂去南城宅院,刘顺……刘顺去哪了?” “刘顺没回家,去了百花巷。”队员道,“百花巷有他一处外宅,养着个唱曲儿的。” 赵山冷笑:“死到临头还有心思找女人。去两个人盯着,别让他跑了。” “是。” 队员匆匆下楼。 赵山继续盯着刘琮府邸。不多时,刘琮也出来了,一身黑色劲装,披着斗篷,带着四个护卫,骑马往城西方向去。 赵山放下茶杯,扔下几个铜板,起身下楼。 茶楼外,风雪正急。 赵山裹紧衣领,走进巷子。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郭孝坐在里面。 “奉孝先生。”赵山钻进马车。 郭孝正在看一份地图,头也不抬:“六个人都动了?” “都动了,刘宏回府,刘昌去城西集结人手,刘庆回布庄——但布庄后门停了辆马车,装了好几口箱子,像是要跑。刘茂去南城宅院,那里藏了三百护院。刘顺去了百花巷外宅。刘琮去了城西,应该是去查看埋伏。” 郭孝点头:“刘庆果然怂了。让人盯紧布庄,若他真想跑,就‘请’他到安全的地方住几天。等事情完了再放出来。” “是。” 郭孝收起地图,看向赵山:“你那一百人,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长乐街两侧的屋顶,埋伏了八十弓弩手。街口两家店铺,藏了二十火铳手。都是好手,箭法准,火铳打得稳。” “记住,”郭孝叮嘱,“首要目标是活捉刘琮。次要目标是控制场面,尽量减少伤亡。那些私兵多是受人驱使,罪不至死。能俘虏的俘虏,顽抗的再杀。” 赵山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第517章 借刀杀人 腊月二十三,戌时初,城西刘昌府邸。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刘琮和刘昌对坐在紫檀木圆桌两侧,桌上摆着一壶冷透的茶,谁都没碰。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昌搓着手,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琮兄,各家的护院家丁都到位了。我这边两百人,你那边三百私兵,茂弟那边三百护院,顺弟那边一百五十人,庆弟那边……庆弟那边说只能出一百人。” 刘琮手指敲击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宏叔那边呢?” “宏叔?”刘昌撇嘴,“那老狐狸说身体不适,让门下五十个护院听咱们调遣,但领头的说,宏叔交代了——只负责维持秩序,不参与厮杀。” “呵。”刘琮冷笑,“维持秩序?老东西倒是会摘干净。” 刘昌凑近些,压低声音:“琮兄,我觉得……宏叔靠不住。下午密会时,宏叔那些话,分明是动摇军心。还有庆弟,你看他那怂样,汗擦个没完。茂弟和顺弟也犹豫不决……” 刘琮没说话,只是继续敲着桌面。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刘昌心上。 许久,刘琮才开口:“昌弟,你觉得咱们六家,真能一条心吗?” 刘昌一愣:“琮兄这话什么意思?咱们可是签了血契的!” “血契?”刘琮从怀中掏出那份契约,摊在桌上。血手印在昏黄灯光下暗红刺眼,像六个狰狞的伤口。 刘琮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刘宏,辈分最高,门生故旧遍布东川。这老狐狸为什么要跟咱们签血契?因为他知道,王爷死了,东川要变天。他签契约,不是真想跟咱们干,是怕咱们事成之后,把他甩开。” 手指移到下一个名字:“刘庆,胆小鼠辈。今天下午你也看见了,一听说王爷临终有安排,一听说李晨要放那些妾室郡主活路,他就动摇了。这种人,关键时刻能靠得住?” 刘昌脸色变了。 “刘茂,他三妹要离开王府,王府给三千两嫁妆。你说刘茂心里怎么想?是跟着咱们拼命,还是拿着三千两安稳过日子?” “至于刘顺,布庄生意被李晨威胁,供货商都在观望。这种人,利益至上。咱们给的利益够,他就跟咱们干。李晨给的利益更多,他转头就能卖咱们。” 刘昌听得后背发凉:“琮兄,那……那咱们……” “咱们六个人里,真正想干到底的,只有你和我。” “可是琮兄,就算宏叔他们靠不住,咱们也不能……不能现在就翻脸啊。少了他们四家,咱们人手不够……” “谁说人手不够?昌弟,我问你——咱们的目的是什么?” “擒拿李晨,控制阆中,推举宗室子弟继位……” “不对。”刘琮摇头,“咱们真正的目的,是清除障碍,掌控东川。李晨是障碍,郭孝是障碍,明月明珠是障碍。但除此之外呢?” 刘昌茫然。 刘琮声音压得更低:“刘宏、刘庆、刘茂、刘顺,这四个人,难道就不是障碍?” 刘昌倒吸一口凉气:“琮兄,你……你想……” “昌弟,”刘琮伸手按住刘昌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刘昌疼得皱眉,“今晚动手,擒拿李晨。但擒拿之后呢?这四个人,会跟咱们一条心分东川这块大蛋糕吗?” 刘昌摇头。 “不会。”刘琮冷笑,“刘宏会以辈分压人,要拿大头。刘庆会摇摆不定,随时可能倒向李晨那边。刘茂刘顺会斤斤计较,争权夺利。到时候,东川还没安稳,咱们自己先内讧。” “琮兄,那……那你的意思是……” “一劳永逸。”刘琮一字一顿,“今晚,趁着混乱,把这四个人也做了。” “做……做了?”刘昌声音发抖。 “对,李晨的车驾经过长乐街,咱们动手。混乱中,刘宏、刘庆、刘茂、刘顺‘不幸’被李晨的护卫所杀。这样一来,咱们既清除了李晨这个外敌,又清除了内部这些墙头草。事后,咱们就是为宗亲报仇的英雄,是拨乱反正的功臣。东川大权,尽在你我手中。” 刘昌心脏狂跳,口干舌燥。 杀人。 不止杀李晨,还要杀四个宗亲。 这计划太狠,太毒。 但…… 刘昌想起下午密会时,刘宏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刘庆那怂包模样,刘茂刘顺的犹豫不决…… 这些人,确实靠不住。 如果事成之后,这些人来分蛋糕,指手画脚…… “琮兄,你说怎么办,我听你的!” “好!”刘琮拍案,“昌弟果然有胆识!来,咱们详细谋划……” 而在刘昌府邸对面的一处民宅屋顶,赵山趴在雪中,身上盖着白色麻布,与积雪融为一体。 少年手中握着一个铜制圆筒——这是墨问归新制的“千里镜”,能看清百丈外的细节。 赵山调整着千里镜的焦距,透过刘昌书房窗户的缝隙,隐约看到刘琮和刘昌凑在一起密谋。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两人那阴狠的表情,那兴奋的眼神,看得清清楚楚。 赵山收起千里镜,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钻进巷子。巷子深处停着那辆马车,郭孝还在里面。 “奉孝先生,”赵山钻进马车,低声汇报,“刘琮和刘昌密谈了半个时辰。看神色,像是在谋划大事。刘琮出来时,眼中带着杀机。” 郭孝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杀机?冲着谁?” “不知道,但刘琮出来后,没回府邸,而是去了南城,去了刘茂藏护院的宅院。在宅院外转了一圈,又去了百花巷,在刘顺外宅对面停了片刻。最后去了刘庆的布庄,布庄后门那辆马车还在,装了好几口箱子。” 郭孝若有所思:“刘琮这是……在踩点?” “奉孝先生,刘琮该不会是想……” “借刀杀人。”郭孝缓缓道,“不,是连环计。擒李晨,杀盟友,一石二鸟。” 赵山惊道:“刘琮要杀其他四个宗亲?” “八九不离十,六人联盟,各怀鬼胎。刘琮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来?与其带着四个墙头草干事,不如趁着混乱,一并清理。事后还能嫁祸给李晨,说李晨的护卫垂死反扑,杀了四位宗亲。这样一来,刘琮刘昌就成了为宗亲报仇的英雄,更得人心。” 赵山倒吸一口凉气:“这刘琮,好毒的心思!” “毒,但高明,若是平日,这计划未必能成。但今夜混乱,长乐街厮杀,死几个人太正常了。刘宏年老,刘庆懦弱,刘茂刘顺武艺平平,杀起来不难。” 赵山急道:“奉孝先生,那咱们怎么办?要阻止吗?” “阻止?为什么要阻止?” 赵山愣住。 郭孝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风雪:“赵山,主公答应东川王,只诛首恶,不牵连无辜。但东川这些宗亲,哪个手上干净?真按律法来,刘宏强占民田,刘庆放印子钱逼死过人,刘茂私设刑堂,刘顺勾结官吏欺行霸市……这些罪,够不够死?” 赵山沉默。 “够死。”郭孝自问自答,“但主公仁慈,答应东川王放他们一条生路。可赵山你想过没有——放了这些人,东川将来推行新政,这些人会不会暗中使绊子?他们的子弟,会不会记恨今日之仇,将来伺机报复?” 赵山握紧拳头。 “东川要过太平日子,对这些既得利益者的善良,就是在给日后的新政推行留下绊脚石。与其将来麻烦不断,不如……一了百了。” “奉孝先生是想……借刘琮的刀,杀这些人?” “对。”郭孝放下车帘,“刘琮要杀,就让他杀。咱们不但不阻止,还要暗中助力。” “助力?”赵山不解,“怎么助力?” 郭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赵山:“这里面是四枚玉佩,仿制刘琮那六块信物的。你找人,趁乱放到刘宏、刘庆、刘茂、刘顺的尸体上。” 赵山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四枚玉佩,刻着“忠”、“义”、“仁”、“信”四个字。正是刘琮分给六人的信物中,除了刘琮自己那枚“忠”和刘昌那枚“勇”之外的四枚。 “奉孝先生,这……”赵山惊道,“这是要坐实刘琮杀人?” “对,刘琮杀人,嫁祸李晨。咱们将计就计,让这四枚玉佩出现在尸体上。事后查起来,就是刘琮与四人约好共同行动,四人佩戴信物赴约,却被刘琮趁机杀害。这样一来,刘琮杀盟友的罪名就坐实了。” “妙计!可是奉孝先生,刘琮既然要杀人,肯定会收回这四枚玉佩,不会让玉佩留在尸体上。” “所以你要快,长乐街厮杀一起,你就带人盯着刘宏四人。刘琮的人一动,你就暗中出手,确保这四人死透,再把玉佩放上去。记住,要做得像混乱中被杀,不要留下人为痕迹。” “属下明白!” “还有,刘琮要杀这四人,必定会派心腹动手。你暗中观察,若能抓到活口,就是铁证。若抓不到,也要留下些线索,指向刘琮。” “是!” 赵山揣好布袋,正要下车,郭孝又叫住他。 “赵山。” “奉孝先生还有吩咐?” 郭孝看着赵山,眼神复杂:“这事……很脏。手上要沾血,心里要藏事。你若是觉得……” “奉孝先生,”赵山打断郭孝的话,少年眼神坚定,“王爷要建人人如龙的盛世,东川要过太平日子。这些脏事,总得有人做。赵山不怕脏,不怕血。” 郭孝动容,拍了拍赵山的肩膀:“好孩子。去吧,小心行事。” 赵山躬身一礼,转身下车,消失在风雪中。 戌时三刻。 刘琮回到府邸,立即召来心腹管家。 “老爷。”管家躬身。 刘琮从怀中取出四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地址。 “刘宏,府邸后门。刘庆,布庄后巷。刘茂,南城宅院。刘顺,百花巷外宅。” 管家接过纸条,手微微发抖。 刘琮盯着管家:“子时三刻,长乐街厮杀一起,你带四队人,每队二十精锐,去这四个地方。见到人,格杀勿论。尸体上,不要留下任何咱们的痕迹。做得到吗?” 管家咬牙:“做得到!” “好。”刘琮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四锭金子,每锭五十两。 “这二百两金子,是给兄弟们的辛苦钱。事成之后,每人再赏一百两。” 管家眼睛亮了:“谢老爷!” “记住,要做得干净,要像李晨的人报复所为。特别是刘宏——那老狐狸府上有护院,要制造出强攻的假象。” “属下明白!” 管家揣好纸条和金锭,匆匆离去。 刘琮独自站在书房,看着窗外漫天风雪。 杀心已起,再无回头路。 今夜之后,东川就是刘琮和刘昌的天下。 不,不对。 刘昌那个莽夫,也配跟自己平分天下? 等收拾完李晨,清理完宗亲,再慢慢收拾刘昌…… 刘琮眼中闪过更深的杀机。 而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小院,赵山正在分配任务。 一百名护路队员,分成四队,每队二十五人。 “一队盯刘宏府邸,二队盯刘庆布庄,三队盯刘茂宅院,四队盯刘顺外宅。”赵山声音低沉,“发现刘琮的人动手,不要急着干预。等他们得手后,再暗中出手,把玉佩放到尸体上。若有机会,抓一两个活口。若没机会,也要留下线索。” 队员们齐齐点头。 赵山又补充:“记住,咱们的任务是嫁祸刘琮,不是救人。那四个人,该死。但要让天下人知道,是刘琮杀的。” “明白!” 第518章 连环计血染阆中 子时一刻,刘宏府邸。 书房里的炭火将熄未熄,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刘宏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老羊皮袄,手中捧着一杯参茶。茶已凉透,老人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桌上那枚刻着“仁”字的玉佩。 玉佩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但刘宏只觉得那光刺眼。 “老爷。”老管家推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府外……不太对劲。” 刘宏缓缓抬头:“怎么不对劲?” “后门巷子里,停了辆马车,已经半个时辰没动。侧墙外,有三个生面孔在徘徊,看脚步都是练家子。”老管家脸色发白,“老爷,会不会是……” 刘宏摆手,示意管家噤声。 老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入,吹得刘宏须发飘动。 透过窗缝,可以看到府外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但刘宏多年宦海沉浮练出的直觉,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刘琮……好狠的心。” 老管家急了:“老爷,咱们府上只有五十护院,真要有人强攻……” “不是强攻,是暗杀。刘琮要趁着长乐街混乱,派人来取我性命。事后嫁祸给李晨,说是李晨护卫报复。” 老管家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咱们赶紧走!从密道出城!” “走不了了,刘琮既然动了杀心,密道出口肯定有人守着。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刘宏走回桌边,端起凉透的参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入喉,却浇不灭心中的寒意。 “阿福,”刘宏看向老管家,“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老管家眼眶红了,“老爷十七岁中举,老奴就跟在身边伺候。” “四十二年……”刘宏长叹,“我这辈子,谨慎了一辈子。不争权,不夺利,明哲保身。没想到,临了临了,还是躲不过这一刀。” 老管家跪下来:“老爷,老奴拼死护您出去!” “不必了。”刘宏扶起老管家,“阿福,你听我说。我床底下有个暗格,里面有两万两银票。你拿着,带着府里的人,从侧门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老爷!” “听我说完,刘琮要杀的是我,不会为难下人。你们走了,还能活命。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正说着,府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喊杀声骤起! “来了。”刘宏整了整衣冠,将那枚“仁”字玉佩挂在腰间,“阿福,走!” 老管家泪流满面,磕了三个头,转身冲出门去。 刘宏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闭上眼睛。 书房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黑衣蒙面人冲进来,手中钢刀滴血。 为首一人盯着刘宏:“宏老爷,对不住了。” 刘宏睁开眼,目光扫过五人:“刘琮给了你们多少钱?” 黑衣人一愣。 刘宏笑了:“不说也罢。动手吧,利索点。” 黑衣人举刀。 刀光落下。 血溅上墙壁,在昏黄灯光下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刘宏倒在太师椅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屋顶。腰间那枚“仁”字玉佩,浸在血泊中,泛着诡异的光。 黑衣人上前检查脉搏,确认已死。正要离开,窗外突然射进三支弩箭! 噗!噗!噗! 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剩下两人大惊,刚要转身,屋顶破开,两个身影如鹰隼般扑下! 刀光闪过。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 赵山从屋顶跃下,扫视书房。看到刘宏尸体,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刻着“忠”字的玉佩。 赵山将玉佩塞进刘宏手中,握紧,再松开。玉佩留在刘宏掌心,沾着血。 “撤!” 赵山带人翻窗而出,消失在风雪中。 书房里,只剩下刘宏的尸体,和五具杀手的尸体。 油灯将熄未熄,火光摇曳。 子时二刻,刘庆布庄后巷。 马车已经装好,四口大箱子沉甸甸的。刘庆搓着手,在巷子里焦急踱步。 “老爷,都装好了。”车夫低声道。 刘庆掀开车帘看了看,箱子里是金银细软,布庄账本,还有地契房契。这些是刘家三代积攒的家底,今夜全要带走。 “快!快走!”刘庆爬上马车,“出城!去江南!” 车夫扬鞭。 马车刚动,巷口突然出现三个身影,拦在路上。 刘庆心里一沉,探头看去——是三个黑衣蒙面人,手中提着刀。 “刘老爷,”为首黑衣人冷笑,“这是要去哪啊?” 刘庆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送刘老爷上路的人。” 黑衣人举刀逼近。 刘庆吓得魂飞魄散,从怀中掏出钱袋扔出去:“钱!我有钱!都给你们!放我一条生路!” 钱袋落地,散出几锭银子。 黑衣人看都不看,继续逼近。 刘庆又掏出玉佩——刻着“信”字的玉佩:“这个也给你们!这是刘琮给的!值钱!” 黑衣人脚步一顿。 刘庆以为有戏,连忙道:“我跟刘琮不是一伙的!我不参与今晚的事!你们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说!” 黑衣人互相对视,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巷中回荡,阴森恐怖。 “刘老爷,”为首黑衣人开口,“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会说,才必须死。” 刀光闪过。 刘庆瞪大眼睛,捂着脖子,血从指缝涌出。肥胖的身子从马车上滚下来,倒在雪地里。 车夫吓得瘫软在地。 黑衣人上前补刀,车夫也倒在血泊中。 三人开始搜查马车,将箱子里的金银细软装进随身布袋。正要离开,巷子两侧屋顶突然跃下六个身影! 弓弩齐发! 三个黑衣人猝不及防,两人中箭倒地。剩下一人挥刀格挡,但赵山已扑到近前! 短刀刺入心脏。 黑衣人倒地,眼中满是不甘。 赵山检查刘庆尸体,确认已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刻着“义”字的玉佩,塞进刘庆衣襟。 “处理尸体,马车赶到城西乱葬岗。”赵山下令,“做得像劫财杀人。” “是!” 队员们迅速行动。 赵山站在巷中,看着雪地上的血。血很快被新雪覆盖,但那股腥味,却久久不散。 子时三刻,刘茂南城宅院。 院子里站满了人,三百护院披甲执锐,整装待发。刘茂站在台阶上,正在训话。 “……子时三刻,长乐街动手。咱们的任务是堵住街尾,防止李晨的人逃跑。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护院齐声应答。 刘茂满意点头,心中却忐忑不安。三妹下午托人捎信,说王府答应放她自由,给三千两嫁妆。这让刘茂动摇了——拼命,真的值得吗? 但血契已签,玉佩在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茂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刻着“智”字的玉佩。这是刘琮给的,说是信物,但在刘茂看来,更像是催命符。 “老爷,”护院头领上前,“时辰快到了,咱们该出发了。” 刘茂点头:“出发。” 护院们列队,准备从宅院后门出发。 就在这时,宅院前门突然传来巨响! 轰! 大门被撞开! 二十个黑衣蒙面人冲进来,见人就杀! 护院们措手不及,顿时乱了阵脚。 “敌袭!敌袭!”护院头领大喊,“保护老爷!” 刘茂大惊失色,拔剑在手:“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人根本不答,只是挥刀砍杀。这些人显然都是精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护院虽然人多,但仓促应战,节节败退。 刘茂看出不对劲——这些黑衣人不是李晨的人!李晨的人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地点动手! “刘琮!”刘茂突然明白过来,目眦欲裂,“是刘琮的人!” 话音刚落,三个黑衣人已经冲破护卫,扑到刘茂面前! 刀光如网,罩向刘茂。 刘茂挥剑格挡,但双拳难敌六手。一柄刀刺入腹部,刘茂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又一刀劈在肩上,深可见骨。 刘茂倒地,血染红雪地。 黑衣人上前补刀,确认死亡。正要搜身取走玉佩,宅院墙头突然冒出数十个身影! 弓弩齐发! 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半。 赵山带人从墙头跃下,短刀出鞘,如虎入羊群! 剩下的黑衣人还想反抗,但赵山的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到半刻钟,二十个黑衣人全部倒地。 护院们死伤大半,剩下的人惊恐地看着赵山。 赵山走到刘茂尸体旁,检查脉搏。确认已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刻着“仁”字的玉佩,塞进刘茂手中。 “你们,”赵山看向幸存的护院,“想活命的,放下武器,蹲到墙角。今夜之事,与你们无关。” 护院们面面相觑,纷纷扔下武器。 赵山让队员收缴兵器,将护院们集中看管。又命人清理战场,将黑衣人的尸体搬到一起。 “山哥,”一个队员低声道,“这些护院怎么处理?” 赵山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沉默片刻:“天亮后放他们走。告诉他们,杀刘茂的是刘琮的人,玉佩为证。” “是。” 赵山转身离开宅院。 风雪更急了。 子时三刻,百花巷,刘顺外宅。 小院里张灯结彩,屋里暖意融融。刘顺搂着唱曲儿的小娘子,正在喝酒听曲。桌上摆着佳肴美酒,炭火烧得正旺。 “顺爷,再喝一杯嘛。”小娘子娇声道。 刘顺哈哈一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喝!今晚喝个痛快!等明天,东川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小娘子依偎在刘顺怀里:“顺爷真要干大事呀?” “那当然!”刘顺得意道,“等事成了,爷给你买个大宅子,再给你赎身,纳你做正经姨娘!” “谢谢顺爷!”小娘子喜笑颜开。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刘顺皱眉:“什么声音?” 小娘子也竖起耳朵:“像是……像是有人倒地?” 刘顺心里一紧,放下酒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无一人,但地上似乎……有黑影? 刘顺揉了揉眼睛,再看——是尸体!看院子的两个护院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刘顺大惊,刚要喊人,房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黑衣蒙面人冲进来,刀已出鞘。 小娘子吓得尖叫。 刘顺后退几步,强作镇定:“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要钱我给钱!” 为首黑衣人冷笑:“刘顺,刘琮让我们来送你上路。” 刘顺脸色煞白:“刘琮?不……不可能!我跟他签了血契!我是自己人!” “自己人?”黑衣人嗤笑,“刘琮说了,墙头草留着没用。” 刀光逼近。 刘顺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他一直藏在身上防身的。但匕首刚掏出,一柄刀已经刺入胸膛。 刘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刀。血涌出来,染红衣襟。 小娘子吓得晕了过去。 黑衣人拔出刀,刘顺倒地。黑衣人上前搜身,找到那枚刻着“信”字的玉佩,正要收走,窗外突然射进弩箭! 噗!噗! 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 剩下三人转身,赵山已带人冲进来! 短兵相接,刀光剑影。 三个黑衣人虽然悍勇,但赵山的人更多,更狠。不到片刻,三人全部倒地。 赵山检查刘顺尸体,确认死亡。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玉佩——刻着“义”字的玉佩,塞进刘顺手中。 “这女人怎么办?”队员指着晕倒的小娘子。 赵山看了小娘子一眼:“带走,找个安全地方安置。等事情过了,给她些银两,让她自谋生路。” “是。” 赵山环顾屋内,桌上酒菜还冒着热气,琵琶还搁在椅上。但主人已死,血染地毯。 “清理现场,做得像劫杀。”赵山下令,“把值钱的东西带走,制造混乱痕迹。” 队员们迅速行动。 “山哥,”一个队员过来汇报,“都处理好了。四枚玉佩都放在尸体上了。” 赵山点头:“撤。去长乐街,好戏……才刚开始。” 第519章 长乐街血战 子时三刻,长乐街。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在寒风中狂舞,整条街道笼罩在茫茫白幕之中。 街道两侧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将积雪映出诡异的暗黄色。 长乐街是阆中城西的主街,宽三丈,长两百余步。 两侧多是两层高的砖木店铺,此刻门窗紧闭,寂静无声。 街心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李晨的车队碾过,留下深深的车辙。 车队很简单——三辆马车,十五名亲卫骑马护卫。 李晨坐在第二辆马车上,车帘垂着,看不清车内情形。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裹着厚棉袄,帽檐压得很低。 马蹄踏雪,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亲卫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姓孙,名猛,是赵铁兰从潜龙带过来的老卒。 孙猛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屋顶和门窗。 风雪太大,视线受阻,但孙猛能感觉到——这条街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队长,”身旁一个亲卫低声道,“不太对劲。” 孙猛点头,右手举起,做了个手势。 十五名亲卫同时放缓马速,手按兵器,呈扇形散开,将三辆马车护在中央。 车队行至长乐街中段。 忽然,前方街口出现一排身影。 二十余人,黑衣蒙面,手持钢刀,默然立在风雪中,挡住了去路。 几乎同时,后方街尾也出现一排黑衣人,同样二十余人,封住了退路。 孙猛瞳孔收缩,高喊:“护驾!” 话音未落,两侧屋顶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弓弦响动! 箭如飞蝗! “举盾!”孙猛大吼。 亲卫们早有准备,从马鞍旁取下圆盾,护住要害。 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但还是有两名亲卫中箭落马。 “敌袭!结阵!” 孙猛翻身下马,亲卫们迅速以马车为中心结成圆阵。盾牌朝外,长刀出鞘。 屋顶上,刘琮站在一家酒楼的二楼窗前,透过缝隙看着下方场景,脸上露出狞笑。 这位郡守一身黑衣,腰挎长剑,手中握着一支令旗。 “放箭!继续放箭!”刘琮低吼。 屋顶上的弓手再次拉弓。 但这一次,箭矢刚离弦,异变突生! 长乐街两侧那些紧闭的门窗,突然同时打开! 窗户里探出的是——弓弩! 不是黑衣人的弓弩,是埋伏已久的弓弩! 箭矢从两侧店铺射出,目标不是街心的车队,而是屋顶的黑衣人! 噗!噗!噗! 屋顶传来惨叫声,黑衣人纷纷中箭,从屋顶滚落,砸在雪地里。 刘琮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酒楼二楼的门被一脚踹开! 五个身影冲进来,为首者正是赵山。少年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刘郡守,”赵山声音冰冷,“恭候多时了。” 刘琮拔剑:“你们是什么人?!” 赵山不答,挥手:“拿下!” 五人同时扑上。 刘琮身边还有四个护卫,立即拔刀迎战。 但赵山带来的是护路队精锐,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不到十回合,四个护卫全部倒地。 刘琮挥剑砍向赵山,赵山侧身躲过,短刀如毒蛇般刺出,正中刘琮手腕。 “啊!”刘琮惨叫,长剑脱手。 赵山一脚踹在刘琮膝弯,刘琮跪倒在地。两名队员上前,用牛筋绳将刘琮捆了个结实。 “你们……你们是李晨的人!”刘琮目眦欲裂。 赵山扯下蒙面巾,露出清秀而冷峻的面容:“刘郡守,没想到吧?” 刘琮瞪大眼睛:“你是……赵山?那个山娃子?!” “正是。”赵山将短刀抵在刘琮咽喉,“让你的人放下武器,否则我现在就割断你的喉咙。” 刘琮咬牙:“休想!” 赵山手上用力,刀锋割破皮肤,血珠渗出。 “我数三声,”赵山声音平静得可怕,“一。” 刘琮浑身发抖。 “二。” “停!停!”刘琮大喊,“我投降!我投降!” 赵山拎着刘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将刘琮半个身子推出窗外。 “都住手!”刘琮用尽力气大喊,“我是刘琮!全部放下武器!” 街道上的厮杀为之一顿。 黑衣人们抬头,看到自家主子被人推出窗外,刀架脖子,顿时慌了。 “放下武器!”赵山高喊,“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 屋顶上,孙猛趁机大喊:“刘琮已擒!尔等还要顽抗吗?!”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把刀扔在雪地里。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长乐街两侧屋顶的黑衣人,街口街尾的堵截者,陆续扔下兵器。 但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街尾那批黑衣人突然暴起,不是冲向车队,而是——杀向自己人! 刀光闪动,惨叫声起! 扔下兵器的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砍倒一片。 “刘昌!”刘琮目眦欲裂,“是刘昌的人!” 赵山皱眉,将刘琮拽回屋内,交给队员看管,自己冲到窗前观察。 街尾,刘昌骑在马上,手持长刀,正在指挥手下砍杀那些投降的黑衣人。这位激进宗亲满脸狰狞,眼中闪着疯狂的光。 “刘琮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刘昌高喊,“兄弟们!杀!杀了李晨!东川就是咱们的!” 刘昌手下约有两百人,都是刘家护院中的死士,此刻见主子下令,顿时凶性大发,挥舞刀枪冲向车队。 孙猛脸色凝重:“结阵死守!” 亲卫们收缩阵型,将马车护得更紧。 但刘昌的人太多,两百对十五,悬殊太大。 眼看防线就要被冲破,长乐街两侧店铺的门突然全部打开! 不是窗户,是门! 门里冲出来的不是弓弩手,而是——火铳手! 五十名火铳手,三人一排,迅速列队。 “预备!” 指挥者是个精干汉子,正是护路队的火铳教官。 火铳手们端起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准刘昌的人马。 刘昌愣住:“火铳?你们……” “放!” 轰! 五十支火铳齐射! 白烟弥漫,铳声如雷! 冲在最前的三十多个黑衣人如遭重击,浑身冒血,惨叫着倒地。 火铳的威力,刘昌的人从未见过。这巨响,这白烟,这恐怖的杀伤力,瞬间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妖……妖法!”有人尖叫。 “是雷公!雷公发怒了!” 刘昌手下大乱,有人转身就跑。 “不许退!”刘昌挥刀砍翻一个逃跑的手下,“冲过去!他们装填需要时间!” 刘昌说得没错,火铳装填确实需要时间。 但郭孝的布局,岂会只有一道? 火铳手射击完毕,迅速后撤。店铺里又冲出一队人——不是火铳手,是弓弩手! 百名弓弩手,张弓搭箭。 “放!” 箭如雨下! 刘昌的人再次倒下二十多个。 两轮打击,刘昌的两百人已折损四分之一。剩下的也士气崩溃,哪还敢冲锋,纷纷后退。 刘昌气得双眼通红,亲自策马冲锋:“跟我冲!杀了李晨!” 但刚冲出几步,两侧屋顶突然扔下数十个黑乎乎的东西。 东西落在刘昌人马中,滚了几滚。 刘昌低头看去——是陶罐?罐口还冒着火星? “这是……” 轰!轰!轰! 陶罐爆炸! 火光冲天,破片四射! 惨叫声响彻长乐街! 这是墨问归新研制的“手掷雷”,外壳是陶罐,里面填装火药和铁钉碎瓷。虽然威力不如震天雷,但近距离杀伤极为恐怖。 刘昌胯下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刘昌摔下马背。 刘昌重重砸在雪地里,还没爬起来,几个身影已扑到面前。 正是赵山带来的护路队员。 刀架脖子,绳索加身。 刘昌被擒。 主将被擒,剩下的人彻底崩溃,跪地投降。 长乐街重归寂静。 只有风雪呼啸,还有伤者的呻吟,在夜空中回荡。 孙猛松了口气,走到第二辆马车前,躬身:“王爷,贼人已擒。” 车帘掀开。 李晨走下车,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血战与他无关。 “伤亡如何?”李晨问。 孙猛汇报:“咱们的人,两人阵亡,五人轻伤。刘琮刘昌的人,死三十七人,伤六十八人,俘虏一百九十五人。” 李晨点头:“阵亡的兄弟,厚葬,抚恤家属。受伤的,全力救治。俘虏的,先关押,等明日发落。” “是。” 李晨走到街心,看着满地狼藉——尸体、血迹、散落的兵器、炸碎的陶片…… 风雪很快将血迹覆盖,但那股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赵山押着刘琮和刘昌走过来。 刘琮面如死灰,刘昌则破口大骂:“李晨!你个外姓杂种!东川是我刘家的东川!你凭什么……” 赵山一拳打在刘昌肚子上。 刘昌闷哼一声,弯下腰,吐出一口酸水。 李晨看着刘昌,眼神淡漠:“刘昌,你可知罪?” “罪?老子有什么罪?”刘昌抬头,满脸狰狞,“老子是东川刘氏子孙!清除你这外姓贼子,何罪之有?!” 李晨摇头:“刺杀本王,聚众作乱,按律当斩。” “斩?”刘昌狂笑,“你敢斩我?我是宗亲!东川王是我堂兄!你敢斩宗亲,东川必乱!” 李晨不再理会刘昌,看向刘琮:“刘郡守,你呢?可有什么话说?” 刘琮惨笑:“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只求王爷……给个痛快。” “痛快?刘琮,你强占民田七百亩,逼死人命三条,贪污税赋,勾结残部。这些罪,不是一刀痛快就能了的。” 刘琮脸色更白。 李晨转身,对孙猛道:“将二人押入王府地牢,严加看管。明日,公开审判。” “是!” 孙猛带人押走刘琮刘昌。 李晨看向赵山:“那四个人……” 赵山低声道:“都处理好了。玉佩已放在尸体上。” “你做得很好。去休息吧,今夜辛苦了。” “属下不累。” “去吧。”李晨拍拍赵山肩膀,“后面的事还多,养好精神。” 第520章 公审二刘 腊月二十四,清晨。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阆中城西菜市口,一夜之间搭起一座三丈见方、一丈高的木台。 台前竖起两根木柱,刘琮和刘昌被铁链锁在柱上,身上只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木台四周,早已围满了人。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怕不下三千之众。 百姓们扶老携幼,呼朋唤友,将菜市口挤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护路队员手持长棍,勉强隔出一条通道。 “来了!来了!” 人群忽然骚动。 李晨从通道走来,身边跟着刘明月刘明珠。 姐妹俩一身缟素,面容肃穆。三人登上木台,面向百姓。 木台左侧摆着三张椅子,坐着三位老者——都是东川有名望的乡绅。右侧站着陈平等北大学员,面前摆着桌案,纸笔俱全。 李晨走到台前,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今日在此,公开审判阆中郡守刘琮、宗亲刘昌!二人昨夜聚众作乱,刺杀本王,按律当斩!但斩之前,要让他们死个明白!也让东川百姓看个清楚——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 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台上。 刘明月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宗:“刘琮,现年四十二岁,阆中郡守,东川王刘琰堂弟。罪状如下——” “第一,强占民田!” 话音未落,台下冲上来一个老农。 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破旧的棉袄打着补丁。 老农扑通跪在台上,朝刘明月磕头:“郡主!郡主给草民做主啊!” 刘明月连忙扶起老人:“老人家请起,有话慢慢说。” 老农起身,指着刘琮,浑身发抖:“这畜生!三年前,草民家有五亩水田,就在城西。这畜生看上了,说要建别院,硬要买。草民不卖,他就……他就派人夜里放火,烧了草民家的房子!” 老人老泪纵横:“草民的老伴……就死在火里!儿子去告状,被衙役打瘸了腿!五亩田,只给了十两银子!十两啊!那是五亩上好的水田啊!” 台下百姓哗然。 “五亩田才给十两?” “造孽啊!” 刘琮脸色发白,挣扎着喊道:“胡说!那田是我花钱买的!有地契为证!” 老农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高举过头:“地契?地契在这儿!上面按的是我儿子的手印!可那是我儿子被他们按着手硬按的!我儿子不识字,他们骗他说是借据!” 陈平接过地契,仔细查看,朗声念道:“‘今有王老实,自愿将城西五亩水田售予刘琮,作价纹银十两,永不反悔’。下面按着红手印。” 陈平抬头,看向刘琮:“刘郡守,五亩上好的水田,市价至少五十两。你十两强买,这是强占,不是买卖!” 刘琮咬牙:“那……那也是他自愿卖的!” “自愿?”台下又冲上来一个瘸腿汉子,三十来岁,走路一瘸一拐。汉子指着刘琮,目眦欲裂:“刘琮!你看看我是谁!” 刘琮抬头,脸色更白。 汉子嘶声道:“我就是王老实的儿子王柱!三年前,你们把我抓到衙门,按着我画押!我不肯,你们就打!打断了我的腿!现在我这条腿废了,干不了重活,全家就靠老父亲捡柴为生!刘琮,你害得我家破人亡!” 台下群情激愤。 “打断人家的腿!” “这还是人吗?” 刘明月示意安静,继续念卷宗:“第二,逼死人命!” 这一次,台下走上来三个妇人,个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三个妇人跪在台上,放声痛哭。 为首的妇人四十来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郡主!民妇的丈夫……是被刘琮逼死的啊!” 妇人指着刘琮:“两年前,我丈夫在城东有片菜园,种菜卖钱。刘琮的小舅子看上了,要强占。我丈夫去衙门告状,刘琮不但不受理,还把我丈夫抓起来,说他诬告,打了三十板子!” 妇人泣不成声:“我丈夫……本来身子就弱,三十板子下去,抬回家三天就死了!留下我和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四岁……这日子怎么过啊!” 另外两个妇人也哭诉,都是家人被刘琮或刘琮的亲戚逼死。 台下百姓已经不只是愤怒,许多人开始抹眼泪。 刘琮浑身发抖,还想狡辩:“这些……这些事不是我做的!是我小舅子做的!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李晨从怀中取出一份账册,“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城东菜园一处,计二亩,转卖得银八十两,分润三十两予内弟’。刘琮,你小舅子强占菜园,转手卖出,你还分钱,这叫与你无关?” 刘琮语塞。 刘明月继续:“第三,贪污税赋!” 陈平拿出一叠账本:“这是阆中郡近三年的税赋账目。经北大学堂学员核查,三年间,刘琮私自加征‘修城税’、‘剿匪税’、‘赈灾税’等七种杂税,共计贪污白银一万八千两!” “一万八千两!” 台下惊呼。 “第四,”刘明月声音更冷,“勾结大王子残部,供应粮草!” 一个黑瘦汉子被带上台。汉子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有道刀疤,一看就是山里人。 汉子跪地:“草民……草民原是独眼龙手下的小头目。去年冬天,独眼龙派人跟刘琮接触,用皮毛山货换粮食。我……我跟着去过两次。第一次换了三百石粮食,第二次换了五百石。都是夜里在城外交易,刘琮的亲信亲自押送。” 汉子指着刘琮:“独眼龙说过,刘琮这人贪,但讲信用。只要给够钱,什么都敢卖。” 刘琮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台下百姓已经炸开了锅。 “勾结山匪!” “那些山匪杀了多少人啊!” “怪不得山匪剿不干净!原来有内应!” 刘明月合上卷宗,看向台下:“诸位乡亲,刘琮罪状,人证物证俱在。依大炎律,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贪污税赋、勾结匪类,任何一条都是死罪!今日公审,就是要问问大家——刘琮,该不该杀?!” “该杀!”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三千百姓齐声呐喊,声浪几乎掀翻木台。 “杀了他!”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刘琮彻底崩溃,瘫在地上,浑身抽搐。 刘明月看向刘昌:“刘昌,轮到你了。” 刘昌虽然被锁在柱上,却依旧嚣张:“李晨!刘明月!你们别得意!我是宗亲!你们敢杀宗亲,东川必乱!” 李晨走到刘昌面前,眼神冰冷:“刘昌,你以为宗亲的身份,就能免死?” “当然!”刘昌昂头,“大炎律例,宗亲犯罪,需宗人府审理,需朝廷核准!你们没这个权力!” “说得对。”李晨点头,“按律,宗亲犯罪,确实需要宗人府审理。但刘昌,你忘了一件事——” 李晨转身,面向百姓:“昨夜,刘昌聚众作乱,刺杀本王。按大炎律,刺杀亲王,等同谋反!谋反大罪,可就地正法,不需宗人府审理!” 刘昌脸色一变。 李晨继续:“更何况,刘昌,你的罪,不止谋反一条。” 刘明月展开另一份卷宗:“刘昌,现年三十八岁,东川刘氏宗亲。罪状如下——” “第一,放印子钱,逼死七户百姓!” 台下又冲上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牌位。 妇人跪在台上,将牌位高举:“郡主!这是民妇女儿的牌位!去年,民妇丈夫生病,借了刘昌十两银子,月息五分!三个月滚到三十两!我们还不起,刘昌就……就逼着我女儿去他家做丫鬟抵债!” 妇人泪如雨下:“我女儿才十四岁啊!去了刘昌家,不到两个月就死了!尸体送回来,浑身是伤……刘昌说是不小心摔死的,可那伤……那伤分明是打的啊!” 妇人身后,其他人也哭诉。 有被逼得卖儿卖女的,有被逼得家破人亡的,有被逼得上吊自杀的。 “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他们还不起,怪谁?” “好一个天经地义!刘昌,你放印子钱,月息五分,年息六成!这是高利贷!按大炎律,年息超过三成,即为违法!你不但违法,还逼死七条人命!这不是借钱还钱,这是杀人!” 刘昌还想狡辩,台下忽然扔上来一块石头,砸在刘昌身上。 “畜生!” “打死他!” 百姓的情绪彻底被点燃。石头、烂菜叶、雪团,纷纷砸向刘昌。 护路队员连忙维持秩序。 刘明月继续:“第二,私设赌场,诱人赌博,再放印子钱,连环套害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被扶上台。中年人眼神涣散,站都站不稳。 中年人的妻子哭诉:“郡主,民妇的丈夫……原本是个木匠,手艺好,日子过得不错。去年被刘昌的人骗去赌钱,开始赢了些,后来就输,越输越多。借了刘昌的印子钱想翻本,结果……结果欠了一百多两!” 妇人指着刘昌:“我们还不起,刘昌就派人天天上门逼债,砸东西,打人。我丈夫……我丈夫被逼疯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 台下百姓已经不只是愤怒,许多人在哭。 这些事,他们听说过,甚至经历过。只是以前不敢说,不能说。 今天,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刘明月继续念:“第三,强占商铺,殴打商户。第四,欺男霸女,强抢民女。第五,勾结官吏,逃税漏税……” 一桩桩,一件件。 每念一条,台下就冲上来几个苦主。 每念一条,刘昌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刘明月念完时,台下已经跪了三十多个苦主。男女老少,个个泪流满面,声声泣血。 刘昌终于怕了,声音开始发抖:“我……我是宗亲……你们不能杀我……我可以赔钱!我赔钱!” “赔钱?”李晨走到刘昌面前,俯视着这位曾经的宗亲,“刘昌,你逼死七条人命,逼疯三个百姓,逼得十几户家破人亡。这些,是用钱能赔的吗?” 刘昌哑口无言。 李晨转身,面向百姓:“诸位乡亲!刘琮刘昌的罪行,大家都听到了!现在,本王问你们——这两人,该不该杀?!” “该杀!” 三千百姓齐声怒吼。 声浪如雷,震得木台都在颤抖。 “该不该斩?!” “该斩!” “好!”李晨高声道,“民意如天,民心如剑!今日,本王就顺应民意,依律判罚!” 李晨走到台前,声音铿锵:“刘琮,强占民田、逼死人命、贪污税赋、勾结匪类,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家人无罪者不牵连,有罪者另案审理!” “刘昌,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私设赌场害人、强占商铺、欺男霸女、勾结官吏、刺杀亲王,数罪并罚,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赔偿苦主!家人无罪者不牵连,有罪者另案审理!” 判决一下,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爷英明!” “郡主英明!” 苦主们跪地磕头,泣不成声。 刘琮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刘昌还想喊,赵山上前,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 李晨示意安静,继续道:“刘琮刘昌伏法,但东川的整治,才刚刚开始!从今日起,东川设立‘诉冤箱’,百姓有冤屈,可投书诉冤!北大学堂学员,会协助审理!” “从今日起,东川整顿吏治,清查田亩,严惩贪官恶霸!” “从今日起,东川推行新政,修路建厂,兴办学堂,让百姓有田种,有工做,有书读!” 每说一条,台下就爆发一阵欢呼。 说到最后,三千百姓齐声高呼:“王爷千岁!郡主千岁!” 声震阆中。 菜市口外围,站着十几个衣着体面的人。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容清秀,眼神清明。青年见到李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学生刘文清,刘宏之孙,拜见王爷。” 李晨打量青年:“你祖父……” “祖父昨夜……遇害了。”刘文清眼中含泪,但强忍着,“学生今晨才发现,祖父死在书房,手中握着一枚玉佩——是刘琮给的‘仁’字玉佩。” 李晨沉默。 刘文清继续道:“学生知道,祖父这些年,做过错事。强占过民田,庇护过恶徒。但祖父临终前幡然悔悟,让学生来找王爷,说刘氏宗亲,愿意支持新政,愿意让子弟入北大学堂读书,愿意……赎罪。” 李晨看着刘文清,又看看青年身后的刘氏族人。 那些人眼中,有悲痛,有惶恐,也有期待。 “刘宏的罪,另案审理,但刘氏宗亲若真愿改过,本王给机会。年轻子弟,可入北大学堂。家中田产,合法部分保留,非法部分退赔。往后,遵纪守法,安居乐业。” 刘文清跪地磕头:“谢王爷开恩!刘氏一族,永感大德!” 李晨扶起青年:“不是本王开恩,是律法开恩,是民心开恩。记住,往后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 “学生铭记!” 刘文清带人退下。 李晨继续往前走。 街道两侧,百姓跪了一地。 “王爷青天!” “郡主青天!” 呼声此起彼伏。 在城西小院,郭孝煮了一壶新茶。 茶香袅袅中,这位“鬼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民心如水,载舟覆舟。民心如剑,斩邪扶正。” 第521章 安抚刘珩 腊月二十五,清晨,南平王宫。 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但南平王刘珩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位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藩王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密报是从阆中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详细记述了腊月二十三到二十四日东川发生的一切——东川王刘琰病逝,刘琮刘昌聚众作乱,长乐街血战,菜市口公审,两位郡主开始主政……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刘珩心上。 “王爷,”幕僚张先生小心翼翼开口,“东川之事……咱们该如何应对?” 刘珩放下密报,缓缓抬头。 这位南平王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如何应对?”刘珩苦笑,“张先生,你说本王该如何应对?” 张先生沉吟:“东川巨变,两位郡主掌权。名义上东川还是刘家的东川,但实际上……已是李晨的东川。潜龙势力自此深入蜀地,与东川连成一片。咱们南平,夹在中间……” “夹在中间,”刘珩接过话,声音沙哑,“前有猛虎,后有恶狼。” 张先生不解:“猛虎是潜龙,恶狼是……” “成都。”刘珩吐出两个字,“大王子刘璋虽然败退成都,但手上还有五万兵马。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东川内乱时他不敢动,现在东川平定,潜龙坐稳,他更不敢动东川。那他会动谁?” 张先生脸色一变:“王爷是说……大王子可能会对咱们南平动手?” “不是可能,是必然。”刘珩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刘璋此人,志大才疏,却极好面子。蜀地内乱他败给东川,威望扫地。他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颜面。打东川?他不敢。打潜龙?他没那本事。那剩下的选择,就只有咱们南平了。” 张先生额冒冷汗:“可……可咱们与潜龙有盟约啊!通蜀路南平段,水泥厂钢厂……” “盟约?张先生,你也是读过史书的人。古往今来,盟约这东西,什么时候真正靠得住?利益一致时是盟约,利益冲突时就是废纸。” “路能不修吗?水泥厂钢厂能不建吗?不能。南平需要这条路,需要这些厂子来振兴经济。可修了路,建了厂,南平就和潜龙绑死了。到时候,李晨要咱们往东,咱们敢往西吗?” 书房里一片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 许久,张先生才道:“王爷,那咱们……难道要撕毁盟约?” “撕毁?”刘珩摇头,“现在撕毁盟约,等于同时得罪潜龙和东川。李晨一怒之下,联合东川来攻,咱们挡得住吗?” “那……” “难啊。”刘珩长叹,“进退两难,左右不是。本王这个南平王,当得真是窝囊。” “王爷,东川那边……两位郡主毕竟是女子主政,会不会引起更多宗亲反对?咱们或许可以暗中联络那些反对的宗亲,让他们在内部制造麻烦,牵制李晨的精力?” “张先生,你还没看明白吗?腊月二十三那一夜,东川宗亲七支,六支覆灭。刘宏那一支,今早已经公开表态支持两位郡主。东川内部,已经清理干净了。” 张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一夜之间……六支覆灭?” “对,一夜之间。刘琮刘昌被公审处斩,刘宏、刘庆、刘茂、刘顺四人‘意外’身亡,尸体上发现刘琮给的信物玉佩。李晨这一手,狠,毒,但高明。既清除了反对派,又把脏水泼给了死人。现在东川百姓拍手称快,宗亲噤若寒蝉,谁还敢反对?” 张先生彻底说不出话了。 刘珩将密报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还有刘珩沉重的呼吸。 “张先生,你说……东川那位二哥,若是知道今日结局,会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张先生知道,刘珩说的“二哥”是东川王刘琰。 “王爷,东川王将两位郡主嫁给李晨时,恐怕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最是无情帝王家,为了利益,算计是难免的。只是这算计的结局……” “算计的结局,是把东川算计没了,不过话说回来,刘琰这辈子没什么大作为,临了临了,倒是做了件大事——把东川‘嫁’给了潜龙。两个女儿换一个靠山,值不值?对他来说,值。对东川百姓来说……也许也值。” 刘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寒风灌入,吹散了书房里的闷热。 窗外,南平王宫笼罩在冬日晨雾中,亭台楼阁若隐若现。远处江州城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炊烟袅袅,人声隐约。 这是刘珩经营了十五年的南平。 十五年来,他小心翼翼,左右逢源。在西凉、东川、成都三大势力之间周旋,勉强保住了南平的独立。 可现在,平衡被打破了。 东川倒向潜龙,成都蠢蠢欲动,南平成了夹心饼。 路,修还是不修? 厂,建还是不建? 盟约,守还是不守?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让南平万劫不复。 “王爷,”张先生走到刘珩身后,“或许……咱们可以派人去东川,当面与李晨谈谈?探探他的口风?” “现在去谈,等于示弱。李晨若趁机提条件,咱们接还是不接?”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爷,东川有使者到。” 刘珩和张先生同时一愣。 “使者?”刘珩皱眉,“什么人?” “自称郭孝,带了个少年随从,说是奉唐王之命,前来拜会王爷。” “郭孝?那个‘鬼谋’?” 张先生也惊道:“他怎么来了?” 刘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请到偏厅,本王马上过去。” “是。” 侍卫退下。 刘珩看向张先生:“张先生,你说郭孝此来,所为何事?” 张先生思索片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安抚,让咱们不要因为东川巨变而恐慌,继续修路建厂。二是……威逼,让咱们彻底倒向潜龙。” 刘珩点头:“不管是哪种,这郭孝,都不是好应付的。走,去见见这位‘鬼谋’。” 同一时间,成都,大王子府。 刘璋坐在卧室里,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依旧瑟瑟发抖。这位大王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安睡。 桌上摊着三份密报,都是关于东川的消息。 第一份:东川王刘琰病逝。 第二份:刘琮刘昌作乱被擒。 第三份:菜市口公审,两位郡主开始主政。 每一份密报,刘璋都看了不下十遍。每看一遍,心中的恐惧就加深一分。 “李晨……李晨……”刘璋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你究竟想干什么?”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文士走进来,正是刘璋的首席谋士周先生。 “殿下,”周先生躬身,“探子回报,南平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东川派使者去了南平,使者是郭孝,李晨的首席谋士。” 刘璋脸色更白:“郭孝……那个炸剑南关、火烧成都的郭孝?” “正是。” 刘璋浑身一抖,锦被滑落。 这位大王子连滚带爬下床,抓住周先生的手:“先生!郭孝去南平,是不是要联合南平来打咱们?” 周先生扶住刘璋:“殿下稍安勿躁。依学生看,郭孝此去南平,不是为了打咱们,而是为了稳住南平。” “稳住南平?” “对,东川刚经历巨变,需要时间消化。李晨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成都,也不是南平,而是南平和咱们联手。所以郭孝此去,必是安抚南平,防止南平倒向咱们。”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殿下,这是咱们的机会。” “机会?” “对,东川不稳,南平动摇。咱们可以暗中联络南平,许以重利,劝刘珩与咱们联手。只要南平点头,咱们东西夹击,未必不能夺回东川!” 刘璋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可……可李晨有火铳,有手掷雷,咱们打不过……” “打不过,可以谈。殿下别忘了,您终究是蜀王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要南平支持您,咱们就有筹码和机会。” “那……那派谁去南平?” “学生亲自去。”周先生躬身,“殿下写一封亲笔信,学生带去见南平王。陈说利害,许以厚利,必能说动刘珩。” “可是郭孝已经在南平了……” “郭孝在,正好。”周先生笑了,“学生可以与郭孝当面交锋,看看这位‘鬼谋’,到底有多少本事。” “好!先生准备一下,明日出发!” “是!” 周先生退下。 而在南平王宫偏厅,刘珩见到了郭孝。 偏厅布置简单,只摆了几张椅子和一张茶几。 郭孝坐在客位,赵山站在身后。 两人都是一身普通布衣,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气度从容。 刘珩走进偏厅,打量郭孝。 “郭先生,”刘珩拱手,“别来无恙。” 郭孝起身还礼:“王爷客气。郭某奉命而来,叨扰王爷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上茶。 刘珩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郭孝:“郭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为王爷分忧而来。” “分忧?”刘珩挑眉,“本王有何忧?” “王爷有三忧。” “一忧东川巨变,潜龙坐大,威胁南平。二忧成都刘璋,败军之将,可能狗急跳墙。三忧修路建厂,与潜龙绑定太深,将来受制于人。” 刘珩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郭先生倒是直接。” “事关重大,不必绕弯。”郭孝放下茶杯,“王爷,郭某今日来,就是要给王爷吃一颗定心丸。” “哦?什么定心丸?” “第一,潜龙无意吞并南平。修路是为了连通蜀地,繁荣商贸。建厂是为了惠及百姓,振兴经济。王爷若担心受制,咱们可以修改盟约——路,各修各段,各自管理。厂,合股经营,利润分成。南平还是南平,王爷还是王爷。” 刘珩眼神微动:“第二呢?” “第二,成都刘璋,不过冢中枯骨。殿下若担心他狗急跳墙,潜龙可以承诺——若刘璋敢犯南平,潜龙必出兵相助。东川三万兵马,随时可以支援。” “第三,王爷若愿与潜龙深交,将来蜀地安定,商贸繁荣,南平所得,不会少于东川。甚至……若王爷有雄心,将来蜀地总督之位,未尝不可考虑。” 刘珩手一抖,茶杯险些脱手。 蜀地总督? 统辖东川、南平、成都? 这饼画得……太大了。 但刘珩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郭先生,”刘珩缓缓道,“这些话,是唐王的意思?” “是郭某的意思,也是唐王的意思,唐王常说,治国如培育森林,独木不成林。潜龙要的不是吞并谁,而是与志同道合者共建繁荣。王爷若愿同行,前路自然宽广。” 刘珩沉默。 偏厅里一片寂静。 赵山站在郭孝身后,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奉孝先生这三条,条条戳中南平王的心思——给独立,给保护,给希望。这样的条件,南平王怎么拒绝? 许久,刘珩才开口:“郭先生,此事关系重大,本王需要时间考虑。” “自然。”郭孝起身,“郭某会在江州城住三日。三日后,无论王爷作何决定,郭某都会尊重。” 刘珩也起身:“本王会尽快给先生答复。” 郭孝拱手告辞,带着赵山离开偏厅。 在回驿馆的马车上,赵山终于忍不住问:“奉孝先生,您真的许给南平王蜀地总督之位?” 郭孝笑了:“画饼充饥,望梅止渴。但有时候,人就需要这么一张饼,这么一颗梅。” 赵山不解。 郭孝看向窗外,江州城的街市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赵山,你要记住,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佐料要足。南平王现在最缺的,不是实际利益,是安全感,是希望。咱们给他这些,他才会心甘情愿上路。” “那……蜀地总督……” “那是后话。等蜀地真能一统,总督谁来当,还不是唐王说了算?但现在,这张饼要先画出来。” 第522章 南平王杀使明志 腊月二十六,深夜,南平王宫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刘珩阴晴不定的脸。 这位南平王面前摊着两份文书——一份是郭孝昨日留下的盟约草案,一份是刚刚送到的密信,成都大王子刘璋的亲笔。 密信上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珩弟亲启:东川剧变,李晨坐大,蜀地危矣。弟若坐视,恐为下一个东川。今弟握南平要地,兄拥成都精兵,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若弟愿与兄联手,共抗潜龙,特遣周先生为使,面陈详情。望弟慎思。” 刘珩放下密信,看向跪在密室中央的周先生。 “周先生,大王子的意思,本王明白了。但有一事不明——大王子说要共抗潜龙,可如今东川已入潜龙之手,李晨岂会轻易吐出?” “王爷,李晨虽然占了东川,但根基未稳。东川刚经内乱,人心浮动。两位郡主主政,终究是女子,难服众望。此时若南平与成都联手,南北夹击,李晨首尾不能相顾,必退!” “必退?周先生,李晨有火铳,有手掷雷,有能炸山开路的火药。西凉之战时,大王子想出兵东川,败了。蜀地内乱,大王子又败了。这两次败仗,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王爷,火器虽利,终是死物。李晨兵力分散,既要镇守潜龙本部,又要控制东川新地。南平若与成都联手,两地可集结八万兵马。八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刘珩沉默,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周先生心上。 许久,刘珩才道:“周先生,大王子许本王什么好处?” 周先生精神一振:“第一,南平永为藩地,成都绝不干涉内政。第二,通商互市,成都商税让利三成。第三,将来南平可占东川三郡,扩充版图。” 条件不错。 若在昨日郭孝到来之前,刘珩或许会心动。 但今日…… 刘珩想起郭孝那三条承诺——独立,保护,希望。还有那个蜀地总督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郭孝说话时那种从容,那种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眼前的周先生,虽然竭力表现自信,但眼底深处藏着慌乱和急切。 高下立判。 刘珩笑了:“周先生,大王子这条件,听起来不错。” 周先生心中一喜:“那王爷的意思是……” “但本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先生。” “王爷请讲。” 刘珩站起身,走到周先生面前,俯视着这位谋士:“第一,大王子两次败给李晨,损兵折将,如今成都还有多少可用之兵?先生说五万,是虚数吧?” 周先生脸色微白。 “第二,南平若与成都联手,首要面对的便是东川三万兵马。先生说李晨兵力分散,但东川王留下的三万兵马,可是实打实的精锐,主将王坚更是沙场老将。这仗,怎么打?” 周先生额头冒汗。 “第三,就算侥幸赢了,分了东川。可大王子此人,本王了解。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许下的诺言,明日就能翻脸。到时候,南平独对成都,下场如何?” 周先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周先生,劳烦你回去告诉大王子——南平小地方,只想自保,无意参与争霸。通商可以,联手……免谈。” 周先生急了:“王爷!您要三思啊!李晨狼子野心,今日吞东川,明日必吞南平!您现在不联合大王子,将来后悔莫及!” “后悔?”刘珩放下茶杯,眼神冰冷,“周先生,本王做事,从不后悔。” 周先生还要再说,密室门忽然开了。 郭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赵山。 周先生看到郭孝,脸色大变:“你……你是郭孝?!” 郭孝微笑:“正是在下。周先生,别来无恙?” 周先生浑身发抖。 当年火烧成都,郭孝之名传遍蜀地,成都军民恨之入骨,也畏之如虎。 郭孝走到刘珩面前,拱手:“王爷,郭某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刘珩摆手:“郭先生来得正好。这位周先生,正劝本王与成都联手呢。” 郭孝看向周先生,笑容温和:“周先生,大王子可好?” 周先生咬牙:“郭孝!你火烧成都,害死数千军民!这笔账,成都记着!” “记着好。”郭孝点头,“记着,才知道怕。才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郭孝转向刘珩:“王爷,郭某今日来,是给王爷送一份礼。” “哦?什么礼?” “潜龙农学院新改良的棉花种子。” 郭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这种子产棉量比普通棉花高三成,棉絮更长更白,纺出的布匹柔软耐用。南平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最适合种棉。” 刘珩眼睛一亮,拿起布袋,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十粒饱满的棉籽,灰褐色,看起来平平无奇。 “这……当真能增产三成?” “只多不少,潜龙已试种两年,效果显着。王爷若有意,开春后可派人去潜龙拉种子,农学院会派专人指导种植。” 刘珩呼吸粗重起来。 棉花,是南平最重要的经济作物。 南平棉布闻名蜀地,甚至销往江南。但普通棉花产量有限,棉质也一般。若能增产三成,品质再提升…… 那将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这样的好东西,”刘珩盯着郭孝,“潜龙当真愿意给南平?” “为何不愿?郭某昨日说过,治国如培育森林。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南平富了,商贸繁荣了,潜龙也能受益。将来蜀锦配棉布,南平不可限量。” 刘珩握紧布袋,心中已有了决断。 周先生看在眼里,急声道:“王爷!您别被郭孝骗了!区区棉花种子,怎能比得上南平的独立自主?李晨今日给种子,明日就能用种子控制南平!” “控制?”郭孝笑了,“周先生,你太小看王爷,也太小看潜龙了。种子给了就是给了,种不种,怎么种,全凭王爷心意。潜龙要的是合作,不是控制。” 郭孝看向刘珩:“王爷,郭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棉种给了南平,便是南平的。潜龙不会过问,不会干涉。将来南平棉布卖遍天下,赚多少,都是王爷的本事。” 刘珩深吸一口气,将布袋小心收好。 然后,这位南平王看向周先生,眼神变得冰冷。 “周先生,劳烦你跑这一趟。但南平的路,本王自己选。” 周先生预感不妙:“王爷……您要干什么?” 刘珩拍了拍手。 密室侧门打开,走进两个侍卫,手持钢刀。 周先生脸色惨白:“王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是成都使者!您不能杀我!” “使者?”刘珩冷笑,“本王收到的是密信,见到的是密使。谁知道你来过南平?谁知道你死在这里?” 周先生彻底慌了,跪地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小的只是传话的,不关小的事啊!” 刘珩不为所动:“周先生,要怪,就怪你主子选错了路,也怪你……来错了时候。” 侍卫上前,架起周先生。 周先生挣扎嘶吼:“刘珩!你会后悔的!大王子不会放过你!成都不会放过南平!” 声音戛然而止。 钢刀抹过咽喉,血溅三尺。 周先生瞪大眼睛,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刘珩面无表情:“拖出去,埋了。做得干净些。” “是。” 侍卫拖走尸体,清理血迹。 密室重归安静,只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郭孝拱手:“王爷果断。” 刘珩苦笑:“郭先生不必说这些。本王杀周先生,不是为潜龙,是为南平。与成都联手,是与虎谋皮,死得更快。这个道理,本王懂。” 郭孝点头:“王爷明智。” “郭先生,棉种之约,本王记下了。开春便派人去潜龙。通蜀路南平段,雪化就开工。水泥厂钢厂,按原计划建。” “好。”郭孝从怀中取出盟约草案,“王爷若无疑问,咱们便把盟约签了。” 刘珩接过草案,仔细看了一遍。条款与昨日说的一致——路各修各段,厂合股经营,潜龙承诺保护南平安全,南平承诺不与潜龙为敌。 最后一条空着:若将来蜀地一统,南平王有资格出任蜀地总督。 刘珩提笔,在最后补上一行小字:“此条需蜀地百姓公议,不可强求。” 然后,南平王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郭孝也签字画押。 盟约成。 选潜龙,或许有风险。 但选成都,必死无疑。 两害相权取其轻。 “郭先生,”刘珩看着盟约,“本王把南平的未来,押在潜龙身上了。” “王爷不会后悔。” “但愿如此,“郭先生要在江州住三日,现在才第二日,盟约就签了。剩下这两日,先生有何打算?” “郭某想去看看南平的棉田,看看南平的织坊。将来棉种推广,织布技术也能改进。潜龙有新的纺车图纸,效率能提五成。” 刘珩眼睛又亮了:“当真?” “当真,不过那是后话。王爷先把路修好,厂建好,棉种种好。一步一个脚印,南平的富贵,在后头。” “郭先生,东川那边……两位郡主,能站稳吗?” “有王坚的三万兵马,有护路护商队,有北大学堂学员,有民心支持。站稳,不难。难的是如何治理,如何发展。不过这些,明月明珠两位夫人正在学,王爷也在教。” 刘珩感叹:“李晨此人……确实有本事。两个深闺女子,短短数月,就能主政一方。这等教化之能,本王自愧不如。” “王爷过谦了。南平在王爷治下,民生安定,商贸繁荣,已是不易。将来与潜龙合作,定能更上层楼。”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郭孝才告辞离开。 走出王宫时,天色已蒙蒙亮。 赵山跟在郭孝身后,低声道:“奉孝先生,刘珩杀周先生,算是交了投名状。但成都那边……” “成都那边,会乱一阵,周先生失踪,刘璋会猜疑,会愤怒,但不敢动。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精力报复南平?” 赵山点头:“那咱们接下来?” “回驿馆,休息。”郭孝伸了个懒腰,“然后去看看南平的棉花。赵山,你知道棉花能做什么吗?” “做棉衣,棉被?” “不止。”郭孝望着渐亮的天色,“棉花能织布,布能保暖,能贸易。百姓有衣穿,商人有钱赚,国家有税收。小小棉籽,能活一方水土,富一方百姓。” 赵山若有所思。 “治国之道,不在杀人,在活人。杀刘琮刘昌,是不得已。但给南平棉种,教他们致富,才是正道。王爷常说,要做大蛋糕,而不是抢蛋糕。现在,咱们就在帮南平做蛋糕。” “所以奉孝先生才不急着回去,要去看棉田?” “对,要帮,就帮到底。看棉田,看织坊,了解南平的实际。将来推广棉种,改进技术,才能有的放矢。” 第523章 蜀山军 腊月三十,除夕,阆中城。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暮色中飘舞,将整座城池染成素白。 东川王府虽然挂起了灯笼,但刻意减少了喜庆的装饰——东川王刘琰去世才七日,丧期未过,这个年注定要过得克制。 王府正厅里却暖意融融。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虽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蜀地冬夜的寒意。 李晨坐在主位,左侧是刘明月刘明珠,右侧是郭孝。 赵铁兰、赵山、陈平、王坚、墨问归的大弟子鲁明等人依次围坐。桌上摆了十六个位置,坐得满满当当。 “都到了。”李晨端起酒杯,缓缓站起,“今年这个年,特殊。岳父刚走,东川刚经历动荡,本该一切从简。但我想了想,还是把大家叫来,一起吃顿年夜饭。”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酒杯。 李晨看向刘明月刘明珠:“第一杯,敬岳父。愿他在天之灵,看到东川新生,能得安息。” 众人举杯,将酒轻轻洒在地上。 刘明月眼中含泪,刘明珠咬着嘴唇,姐妹俩默默洒酒。 “第二杯,“敬那些为东川新生流血牺牲的人。长乐街战死的兄弟,公审台上诉冤的百姓,还有……那些在变革中逝去的人。” 酒再次洒地。 赵山想起青石寨的亲人,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夜的厮杀,握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第三杯,敬在座的诸位,敬东川十万百姓,敬即将到来的新年。愿来年,东川安定,百姓安康,万事顺遂。” “干!”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落座后,李晨示意动筷:“都别拘束,今晚没有王爷,没有郡主,没有上下级。就是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气氛这才轻松些。 赵铁兰给赵山夹了块腊肉:“多吃点,长身体。” 赵山点头,埋头吃饭。少年这些日子跟着郭孝奔波,确实瘦了些。 刘明珠给李晨盛了碗鸡汤:“王爷,您也多吃点。这些日子,您辛苦了。” 李晨接过碗,看着桌上众人,心中感慨。 这一桌人,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经历,但因为东川,因为潜龙,坐到了一起。 赵铁兰是潜龙老将,赵山是蜀地山民,陈平是北大学堂毕业生,王坚是东川宿将,鲁明是潜龙工匠…… 这就是李晨要培育的“森林”。 不同的人,不同的树,共同生长,互相支撑。 “王爷,”郭孝放下筷子,“南平那边,已经稳住了。刘珩签了盟约,杀了成都的使者,算是交了投名状。通蜀路南平段,开春就开工。水泥厂钢厂,按计划建。” 李晨点头:“奉孝辛苦了。这一趟,不容易。” “谈不上辛苦,倒是看了南平的棉田织坊,心里有了数。南平气候确实适合种棉,将来推广改良棉种,棉布产业能做起来。” 刘明月眼睛一亮:“棉布?咱们东川也能种吗?” “能,东川南部的几个郡,气候与南平相似。明年可以先试种,若成,后年推广。” 陈平插话:“奉孝先生,学生查过东川的物产。除了棉花,蜀地还有桑蚕、茶叶、药材、矿产。若能合理规划,东川的富庶,不会输给江南。” 李晨赞许:“陈平说得对。东川要发展,不能只靠农业,要农工商并举。修路是为了通商,建厂是为了工业,办学堂是为了培养人才。这三件事,明年要全面推进。” 王坚这时开口:“王爷,路要修,厂要建,学堂要办,这些都要钱。东川王府的内库,经此一乱,还剩八万两银子。支撑一年尚可,但长远……” 李晨微笑:“王将军不用担心钱的事。潜龙那边会支持,但不是白给,是投资。水泥厂钢厂建成后,利润分成。通蜀路贯通后,商税增加。还有,东川可以发行‘建设债券’,向百姓借钱,付利息,到期偿还。” “债券?”王坚不解。 郭孝解释:“就是借条。官府向百姓借钱,用于修路建厂,约定利息和还款期限。等路通了,厂建成了,赚了钱,连本带利还。这样既解决了资金问题,又让百姓分享发展红利。” 王坚恍然:“这办法好!百姓手头有余钱,存在家里也是存着,借给官府还能生利息,定然愿意。” 鲁明这时开口:“王爷,水泥厂那边,第一窑水泥已经出来了。样品送去检验,质量比潜龙的还好。钢厂的高炉也建好了,开春就能点火。只要原料供应得上,年产水泥五万石,生铁十万斤不成问题。” 李晨眼睛一亮:“好!鲁明,你立了大功!” 鲁明憨厚一笑:“是师父教得好,王爷给的机会。” 席间气氛越来越热络。 酒过三巡,郭孝放下酒杯,正色道:“王爷,诸位,郭某有一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郭孝。 “东川内部已定,南平已稳,成都不足为虑,但要想长治久安,光有内政不行,还得有武力。护路护商队现在六百人,远远不够。郭某提议,扩军。” 李晨点头:“奉孝说具体。” “护路护商队,改名为‘蜀山军’,编制一万人,分步骑两军。步兵八千,骑兵两千。装备火铳、弓弩、刀盾、长枪。训练按潜龙新军标准,纪律从严。” “一万人?”王坚皱眉,“奉孝先生,东川常备军才三万,再养一万新军,粮饷压力太大。” “蜀山军不靠东川养,王爷在蜀地的产业——水泥厂、钢厂、未来可能有的棉布厂、茶厂、药厂,这些产业的利润,可以拿出一部分养军。此外,蜀山军可以自给自足,屯田、经商、护送商队收佣金。” 李晨沉吟:“自给自足的军队……倒是个新思路。但这支军队,谁来统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赵山。 赵山正在吃菜,突然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愣住了。 郭孝微笑:“蜀山军统领,郭某推荐赵山。” “我?”赵山放下筷子,慌忙站起,“奉孝先生,我不行!我……我年纪小,没经验,担不起!” 郭孝看着赵山:“年纪小?甘罗十二岁拜相,霍去病十七岁封侯。年纪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能力,有没有担当。” 李晨也看向赵山:“赵山,这些日子,你跟着铁兰学带兵,跟着奉孝学谋略,剿残部,护公审,助南平,桩桩件件,做得都不错。奉孝推荐你,不是因为你年纪小,是因为你有潜力。” 赵山脸红到耳根:“可是……可是我才十六岁,那些老兵不会服我的……” “所以让你受赵铁兰节制。”郭孝补充,“蜀山军名义上由你统领,实际训练、管理、作战,铁兰会帮你。你先跟着学,等真正能独当一面了,再完全接手。” 赵铁兰起身,拍了拍赵山肩膀:“山娃子,奉孝先生和王爷看得起你,你就别推辞了。姐帮你,不怕。” 赵山看看赵铁兰,看看郭孝,又看看李晨,眼中渐渐涌起坚定。 少年深吸一口气,走到厅中,就要下跪。 李晨抬手制止:“赵山,咱们潜龙有规矩——除了跪天地,跪父母,其他的一律不跪。站直了说话。” 赵山站直身子,挺起胸膛:“王爷!奉孝先生!铁兰姐!赵山……接令!定不负所托!” 声音不大,但铿锵有力。 李晨满意地点头:“好!蜀山军统领赵山,今日任命。蜀山军的组建,由赵铁兰协助,王坚将军从旁指导,郭孝总筹。三个月内,先招三千人,开始训练。一年内,扩至一万人。” “是!”三人齐声应道。 李晨端起酒杯,走到赵山面前:“赵山,记住——蜀地的未来,是你们的。不要怕年轻,不要怕犯错。大胆去干,放手去闯。咱们潜龙,咱们东川,要的就是敢闯敢拼的少年!” 赵山眼中闪着泪光,用力点头。 李晨举杯:“来,大家举杯,为蜀山军,为赵山,为东川的未来——干!” “干!” 酒杯碰撞,酒香四溢。 宴席继续,气氛更加热烈。 刘明珠凑到赵山身边,小声道:“赵统领,以后可得罩着点我们姐妹。” 赵山慌忙摆手:“王妃折煞属下了!属下一定……一定誓死保护王妃!” 刘明月笑了:“赵山,别紧张。王爷常说,咱们是一家人。以后蜀山军建起来,东川的安危就靠你们了。” 赵山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王坚也走过来,拍拍赵山肩膀:“小子,好好干。练兵带兵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王坚带兵三十年,不敢说多厉害,但经验总有一些。” 赵山躬身:“谢王将军!” 郭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 森林要成长,需要老树,也需要新苗。 赵山就是那颗新苗。 现在栽下去,用心培育,将来必成参天大树。 宴至深夜,众人才陆续散去。 李晨和两位夫人送走客人,回到内院。 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刘明月轻声道:“王爷,赵山那孩子……真能担起万人大军?” 李晨看着漫天飞雪:“现在不能,但将来能。明月,你要记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赵山有潜力,有血性,更重要的,他对潜龙忠诚。这样的人,值得培养。” 刘明珠点头:“王爷说得对。蜀山军交给赵山,至少不用担心他背叛。” “不止,赵山是蜀地本地人,山民出身。由他统领蜀山军,更能赢得蜀地百姓的认同。将来蜀山军的兵源,也主要从蜀地招募。这样一来,蜀山军就是蜀地人自己的军队,保卫的是蜀地人的家园。” “王爷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远虑,是顺势而为。蜀地要长治久安,光靠潜龙派人来不行,得培养本地人才。赵山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三人走进屋子,炭火正旺。 刘明珠为李晨解下披风:“王爷,开春后,您要回潜龙吗?” “东川这边,政务有你们,军务有王坚赵铁兰,建设有陈平鲁明,暂时稳得住。但潜龙那边,还有江南、西凉、朝廷……千头万绪。过了正月,我得回去一趟。” “王爷放心去,东川有我们。” 李晨握住两位夫人的手:“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刘明珠摇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的责任。” 窗外,雪越下越大。 除夕夜的阆中城,万家灯火在雪幕中明明灭灭。 而在城西新建的蜀山军营地里,赵山没有睡。 少年站在雪中,看着空荡荡的营地,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豪情。 三个月内,招三千人。 一年内,扩至一万人。 蜀山军。 蜀地人自己的军队。 由他赵山统领。 少年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雪落在赵山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但少年感觉不到冷。 心中那把火,烧得正旺。 未来是属于你的! 飚起来吧,少年!!! 第524章 江南思变 腊月三十,除夕,金陵城。 秦淮河畔张灯结彩,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与东川的素净克制不同,江南的除夕夜依旧繁华热闹,仿佛乱世烽火从未烧到这片富庶之地。 镇海公府却气氛凝重。 杨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封信。 一封来自潜龙,是杨素素写的家书。一封来自晋潜龙,是潜龙内政总管苏文的公函。还有一封……来自阆中,是郭孝亲笔。 三封信,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一百名陪嫁的江南丫鬟,在潜龙的近况。 杨素素在家书中写道: “素素在潜龙一切安好,王爷待素素甚厚。随嫁而来的百名姐妹,如今都已安置妥当。其中有三十七人报名入北大学堂,十五人去了工坊学技术,八人进了王府内务处学习管理,五人去了医护营学医,还有……还有十二人,通过了潜龙官吏选拔初试,正在接受培训,将来可能出任女官。” 信到这里,杨素的眉头已经皱紧。 女子读书、做工、学医,这些在江南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杨素继续往下看: “素素初闻此事,也觉惊世骇俗。但王爷说,治国如治家,能者居之,何分男女?女儿亲眼见那些姐妹在北大学堂读书时眼中有光,在工坊学艺时手上有茧,在医护营学医时心中有仁。她们找到了自己的路,活得比以前更像个人。” “王爷还说,潜龙要建的是‘人人如龙’的盛世。这个‘人’,不分贵贱,不分男女。女子也能读书明理,也能做工养家,也能为官治国。这才是真正的盛世。” “素素知道江南规矩多,礼法重。但我想说,规矩是人定的,礼法是为人服务的。若规矩礼法成了束缚人的枷锁,那这规矩礼法,要不要改?” 杨素放下信,手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震撼。 这个侄女变了。 那个在江南时温婉顺从、精于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去了潜龙几个月,变得……敢说敢想,有了自己的主张。 杨素又拿起苏文的公函。 公函写得很正式,以潜龙内政总管的名义,向江南镇海公通报那一百名陪嫁丫鬟的安置情况。 详细列出了每个人的去向、所学、未来规划。最后写道: “潜龙尊重每一位女子的选择,也尊重江南的传统。若镇海公府需要召回部分人员,潜龙随时配合。但据苏某观察,这些女子在潜龙找到了新的人生方向,还望公爷三思。” 召回? 杨素苦笑。 召回来做什么?继续当丫鬟? 可她们在潜龙读书的读书,学艺的学艺,有的还要当官。 召回来,这些心已经野了的女子,还能安心伺候人吗? 最后一封是郭孝的信。 这封信最短,也最犀利: “公爷台鉴:江南百女在潜龙,如鱼得水,各展其才。此非潜龙教化之功,乃人性本然。女子非不能,是不许。江南富甲天下,文风鼎盛,若开女子求学为官之先河,必为天下表率。时也,势也,公爷明断。” 三封信,三个角度。 杨素素说情怀,苏文说尊重,郭孝说时势。 但都在说同一件事——江南,该变了。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荀贞走了进来。 这位“隐麟”谋士今日穿了身深青色棉袍,神色从容,但眼中闪着深思的光。 “公爷,”荀贞拱手,“除夕宴准备好了,客人们都到了。” 杨素抬头:“荀贞,这三封信,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你怎么看?” “潜龙这是在‘将’咱们的军。” “哦?” “那一百个丫鬟,是陪嫁,按礼是公爷府上的人。” “潜龙安排她们读书学艺,甚至要培养成女官,表面上是尊重她们的个人选择,实际上是在向江南展示——看,在潜龙,女子也能活出个人样。” “所以李晨是故意做给咱们看的?” “是,也不是,以郭孝的谋略,以李晨的格局,他们确实尊重每个个体的发展。但这件事传到江南,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公爷若支持,江南保守势力必反。公爷若反对,那一百个丫鬟的父母亲人会怎么想?江南那些有才华却被压抑的女子会怎么想?” 杨素沉默。 “这就是阳谋。潜龙把球踢给了咱们,咱们接不接,怎么接,都难。” 书房里炭火噼啪,窗外传来秦淮河上的欢歌笑语。 许久,杨素才道:“荀贞,你当初定下‘学他、防他、不怕他’三策。现在这局面,该如何应对?” 荀贞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属下以为,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机会?” “对,江南富庶,但积弊也多。世家垄断资源,女子地位低下,寒门难有出路,工商被视为末业。这些弊病,公爷不是不知道,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轻动。” “现在潜龙递来了刀子,咱们何不顺势而为?借这股‘新风’,推动江南变革?” “具体怎么做?” “新年第一天,公开辩论。” “辩论?” “对,在金陵书院,摆开擂台。请江南名士、世家家主、商贾代表、寒门学子,还有……女子代表。辩论主题就是——江南的路,该怎么走?” “辩论能解决什么问题?” “不能直接解决问题,但能看清人心。可以借此观察,江南各阶层对潜龙模式的态度。哪些人支持变革,哪些人坚决反对,哪些人摇摆观望。看清了人心,才能制定对策。” 杨素点头:“继续说。” “辩论分三场。”荀贞显然早有谋划,“第一场,论女子地位。女子该不该读书?该不该做工?该不该为官?” “第二场,论农商本末。江南以商贸立身,但士林重农轻商。该不该提升工商地位?该不该让商人子弟入仕?” “第三场,论治国之道。是继续维持现状,还是学习潜龙模式?若是学习,学什么?学到什么程度?” 杨素听得眼中放光:“好!这个办法好!既能让各方发声,又不显得是咱们强行推动。辩论结果,就是民意所向。” “公爷还可以在辩论中表态——江南要变革,但要循序渐进,要符合江南实际。既不全盘照搬潜龙,也不固步自封。这样一来,各方都能接受。” 杨素拍案:“就这么办!荀贞,你去安排。新年第一天,金陵书院,公开辩论!请帖发遍江南,凡是愿意来的,都可以来!咱们让江南人自己决定,江南的未来!” “是!”荀贞躬身。 除夕宴上,杨素将这个决定公之于众。 镇海公府的正厅摆了二十桌,坐满了江南的世家家主、名士大儒、富商巨贾。灯火辉煌,珍馐满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宴席上。 当杨素宣布新年第一天要举行公开辩论时,正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炸开了锅。 “公开辩论?辩论什么?” “女子地位?这有什么好辩的!女子无才便是德,千古至理!” “农商本末?士农工商,国之四维,岂能颠倒?” “学潜龙?潜龙那些离经叛道之举,有什么好学的?” 反对声此起彼伏。 但角落里,几个年轻士子眼睛亮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衫书生站起身,拱手道:“公爷英明!学生以为,江南积弊已久,是该变一变了!潜龙能让女子读书为官,能让寒门子弟入仕,能让工商兴盛,这些,江南为何不能学?” 话音未落,一个白发老儒拍案而起:“黄口小儿!你懂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女子为官?牝鸡司晨!工商兴盛?与民争利!寒门入仕?败坏门第!” 青衫书生不服:“郑老,您说的祖宗之法,是千年前的祖宗之法。时移世易,法亦当变!若一味守旧,江南迟早被潜龙超越!” “放肆!”老儒气得胡子发抖,“潜龙那是蛮夷之地,不讲礼法!我江南文华之地,岂能学那蛮夷?” “蛮夷?”另一个年轻士子站起来,“郑老,您去过潜龙吗?学生上月随商队去过一趟。潜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有衣穿,有饭吃,有书读。那些女子在北大学堂读书明理,在工坊做工养家,活得堂堂正正。这叫蛮夷?那咱们江南是什么?” 正厅里吵成一片。 世家家主们大多反对,年轻士子们大多支持,商贾们左右观望,女眷们坐在屏风后,竖着耳朵听。 杨素静静看着,心中有了数。 支持变革的,多是年轻人和寒门。 反对变革的,多是既得利益者和老派儒生。 商贾们摇摆,因为他们既想提升地位,又怕变革伤及现有利益。 女眷们……虽然不敢发声,但杨素从几个女儿、儿媳眼中,看到了渴望。 那是和杨素素信中描述的一样的光——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渴望。 宴席在争吵中结束。 客人散去后,荀贞走到杨素身边:“公爷,看清了?” 杨素点头:“看清了。变革势在必行,但阻力也大。那些老家伙,不会轻易让步。” “所以才要辩论。让道理越辩越明,让支持变革的声音越来越大。等声势起来了,公爷再顺势推动,阻力就小了。” “荀贞,你说江南真能变吗?” “能,因为人心思变。那些年轻人,那些寒门子弟,那些被压抑的女子,甚至那些想提升地位的商贾,他们都希望变。这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不可阻挡。” 杨素长舒一口气:“那就变吧。江南富甲天下百年,也该有些新气象了。” 除夕夜的钟声响起。 金陵城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 而在烟花之下,这座千年古城的命运,正在悄然转向。 镇海公府的书房里,杨素连夜起草辩论的章程。 荀贞在一旁研磨铺纸。 “要不要请潜龙的人来观礼?” “请谁?” “郭孝,这位‘鬼谋’刚从南平回来,应该还在东川。请他来看江南的辩论,既是尊重,也是示威——让潜龙看看,江南的变革,是江南人自己的选择,不是被潜龙逼的。” 杨素沉吟:“他会来吗?” “会,这样的盛事,郭孝不会错过。” “好,那就请。” copyright 2026 第525章 江南思变春潮涌 正月初一,金陵书院。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书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车马塞道,冠盖云集,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 白发苍苍的大儒、锦衣华服的世家家主、精明干练的商贾代表、青衫磊落的寒门士子,甚至还有几位蒙着面纱、坐在轿中的女眷——这在以往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书院正堂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五张长桌。 正中是主判席,杨素端坐,左右是荀贞和金陵书院山长顾炎之。 两侧各设辩席,左为“守旧派”,右为“维新派”。 台下黑压压站了上千人,后面的看不见,就爬到树上、墙上。 维持秩序的镇海公府亲兵满头大汗,勉强隔出一条通道。 辰时三刻,荀贞起身,走到台前。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荀贞声音清朗,“今日除夕宴上,公爷提议举办此辩,以定江南未来走向。承蒙各位赏脸,齐聚于此。荀某简单说几句规矩——” “第一,三场辩论,每场一个时辰。第一场论女子地位,第二场论农商本末,第三场论治国之道。” “第二,台上辩手各五人,台下观众可提问,但需举手获准。” “第三,辩论只论理,不攻讦。辱骂人身者,逐出场外。” “现在,”荀贞扫视全场,“第一场辩论开始。论题——女子该不该读书?该不该做工?该不该为官?” 话音刚落,守旧派席上站起一位白发老儒,正是昨晚宴会上拍案而起的郑老夫子。 郑老夫子须发皆白,但声音洪亮:“老夫郑怀古,先说几句!《礼记》有云:男女有别,国之大道。女子主内,男子主外,天经地义!女子读书?读什么书?《女诫》《女训》足矣!女子做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女子为官?牝鸡司晨,国之将亡!” 台下不少老者点头附和。 维新派席上站起一个青衫书生,正是昨晚那个年轻士子柳文轩。 柳文轩拱手:“郑老,学生柳文轩,有不同见解。您引《礼记》,学生也引《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这‘天下’,包括女子否?若包括,为何女子不能读书明理,不能做工养家,不能为官治国?” 郑怀古冷笑:“黄口小儿,断章取义!《礼记》也说了,‘妇人,从人者也’。女子当从父、从夫、从子,这才是正道!” “若父不仁、夫不义、子不肖呢?”柳文轩反问,“女子就只能从?”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屏风后的女眷区,几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微微点头。 郑怀古被问住,一时语塞。 守旧派又站起一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儒生,姓周,是江南有名的理学大家。 周儒生缓缓道:“柳生所言,是特例。治国论道,当论常理。女子天性柔弱,理当受男子庇护。读书过多,则心高气傲;做工过劳,则伤身损德;为官执政,则阴阳颠倒。此非女子之福,乃女子之祸。” 维新派席上站起一个女子。 全场哗然! 女子登台辩论,这在江南是破天荒头一遭! 那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清澈,虽穿着朴素布衣,但腰背挺直,举止从容。 她取下遮面的轻纱,露出真容——正是那一百个陪嫁丫鬟中的一个,名叫林婉儿。 林婉儿朝杨素躬身行礼,又向台下拱手:“小女子林婉儿,原为镇海公府丫鬟,现为潜龙北大学堂政事科学生。今日斗胆登台,不是要辩论,是要说几句实话。”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针落。 所有人都盯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丫鬟。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小女子在江南十六年,学的只有三件事——端茶倒水、缝补浆洗、看人脸色。公爷府上待下人和善,但小女子常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吗?伺候人,嫁人,继续伺候人,直到老死?” “去了潜龙,小女子第一次摸到书,第一次拿起笔,第一次知道——天下很大,路很多。” “北大学堂里,有女先生教书,有女同窗论道。工坊里,有女子做工匠,做出精巧器物。医护营里,有女子做医士,救死扶伤。王府衙门里,有女子做官吏,处理政务。” “她们活得堂堂正正,活得有滋有味。” “郑老先生说女子读书心高气傲,小女子想问——心高有什么不好?知道天地广阔,知道人生可能,这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一辈子低头顺眼,才算女子本分?”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很快汇成一片。 屏风后,有女子低声啜泣。 郑怀古气得脸色发青:“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周儒生也皱眉:“林姑娘,你所说那些女子,毕竟是少数。大多数女子,还是适合相夫教子。” “适合?”林婉儿直视周儒生,“周先生,您怎么知道大多数女子适合什么?您问过她们吗?给过她们选择的机会吗?” 周儒生语塞。 台下有人高喊:“问得好!” 场面开始失控。 荀贞连忙敲响铜钟:“肃静!肃静!”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辩论继续。 守旧派又搬出“祖宗之法”“阴阳之道”“女子无才便是德”等老调,维新派则用潜龙实例、人性本然、时移世易等反驳。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台下观众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年轻士子们为维新派叫好,老派儒生们为守旧派助威,商贾们窃窃私语,女眷们虽不敢发声,但眼神交流间,已是千言万语。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荀贞敲钟:“第一场辩论结束。休整一刻钟,进行第二场。” 台下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杨素坐在主判席,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林婉儿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女子们被压抑了千年的心声,开始涌出来了。 一刻钟后,第二场辩论开始。 论题——农商本末,工商地位该不该提升?商人子弟该不该入仕? 这一场更加激烈。 守旧派坚持“士农工商,国之四维,不可颠倒”。农为本,商为末,商人重利轻义,不可重用。 维新派则举出江南实例——江南富庶,靠的是商贸。若无商贾流通货物,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如何销往天下?商税占了江南税赋七成,却说商为末业,岂非自欺欺人? 一个中年商贾代表鼓起勇气上台:“诸位先生,在下沈万三,做丝绸生意三十年。在下想问一句——江南若没有我们这些商人,各位穿的绸缎、喝的茶叶、用的瓷器,从哪儿来?” 台下商贾们纷纷点头。 沈万三继续:“商人确实重利,但重利有什么错?我们纳税养兵,我们雇工养民,我们通商活市。江南的繁荣,商人有一份功劳!可我们的子弟,却不能科举入仕,这公平吗?” 守旧派一个世家家主冷笑:“公平?沈老板,你可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商人逐利,本性使然。若让商人子弟入仕,必是贪官污吏!” “未必!”维新派一个年轻士子反驳,“潜龙就有商人出身的官吏,管税务、管市集,管得井井有条。唐王爷说,用人当看才能,看出身有何用?难道出身商贾,就一定贪?出身世家,就一定廉?” 世家家主被噎住。 辩论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吵起来。 荀贞频频敲钟,才勉强维持秩序。 杨素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场面,心中明镜似的。 江南的痼疾,全暴露出来了。 世家垄断仕途,压制寒门商贾。 女子地位低下,才华无处施展。 工商虽富,却没有政治地位。 这些矛盾,平日里被繁华掩盖,今日一辩论,全都浮出水面。 第三场辩论,论治国之道——是守旧,还是维新? 这一场,守旧派明显势弱。 郑怀古等人虽然引经据典,但说来说去都是老一套。而维新派举出潜龙实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乐、人才辈出。这些实实在在的成就,比任何经典都更有说服力。 一个寒门士子高声问:“郑老先生,您说祖宗之法不可变。那敢问——千年前的祖宗,可知道今日有火铳?可知道今日有水泥?可知道今日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时移世易,法亦当变!不变,就是等死!” 郑怀古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最终,荀贞敲响结束的铜钟。 三场辩论,尘埃落定。 虽无正式投票,但台下观众的呼声已经说明了一切——维新派占了上风。 杨素起身,走到台前。 全场安静下来。 “诸位,”杨素声音沉稳,“今日之辩,让本公看到了江南的人心所向。” “本公总结几句——” “第一,女子该读书,该明理。但怎么读,读什么,要循序渐进。江南可先设女学,教授实用之学。女子做工,也可行,但要有保障。女子为官……此事重大,需从长计议。” 台下响起掌声,尤其是女眷区。 “第二,农商本末,本就不该分。农是根本,商是血脉,缺一不可。商人子弟,若有才学,可参加科举,与其他考生一视同仁。” 商贾们欢呼起来。 “第三,治国之道,江南要走自己的路。潜龙有潜龙的好,江南有江南的实。咱们学其长,避其短,走出一条适合江南的路。” “具体怎么做?”杨素扫视全场,“本公宣布三件事——” “第一,筹建‘江南格致书院’,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凡有才学者,皆可入学。教授格物、算学、商道、农学等实用之学。” “第二,设立‘商事司’,提升工商地位,规范市场,保护商贾权益。” “第三,改革科举,增加实务策论,让有真才实学者脱颖而出。” 每宣布一件,台下就爆发一阵欢呼。 郑怀古等老派儒生脸色铁青,但大势已去,只能拂袖而去。 辩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但江南的风,已经变了。 杨素回到镇海公府,立即召见荀贞。 “公爷今日宣布的三件事,高明。” “既顺应了民心,又没触动根本。女学先开,女子为官缓议;商事司设了,但科举改革慢慢来;格致书院建了,但四书五经照样教。循序渐进,阻力最小。” “这也是跟你学的——学他,防他,不怕他。咱们学潜龙的实用,但保留江南的文雅。走出一条中庸之道。” 正说着,管家送来一封信。 信是飞鸽传书,从东川来的,郭孝亲笔。 杨素拆开,信很短: “公爷台鉴:闻江南举办辩论,定未来走向,郭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变革之事,宜缓不宜急,宜实不宜虚。潜龙愿与江南分享棉种、纺车、水泥等技艺,助江南富庶更上层楼。另,那一百个丫鬟中,有十二人通过官吏选拔,将分赴各地任职。此非炫耀,乃事实。江南若有意,可派人来潜龙观摩学习。郭孝顿首。” 杨素将信递给荀贞。 荀贞看完,笑了:“郭孝这是……既给甜头,又给压力啊。” “是啊,分享技艺是甜头,那十二个女官是压力。他在告诉咱们——潜龙能做到的,江南能不能做到?” copyright 2026 第526章 东川剧变,天下震动 正月初五,消息如野火燎原般传遍天下。 东川王刘琰病逝,两位郡主刘明月刘明珠继承王位,成为大炎开国以来第一对姐妹共治的女王。 东川刘氏宗亲六支覆灭,刘琮刘昌被公开处斩,其余四支或死或散,东川政局一夜之间乾坤倒转。 最先接到消息的是江南。 正月初五午后,镇海公府的书房里,杨素捏着那份足有三页纸的详细密报,手微微发抖。 窗外阳光明媚,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歌舞升平,但杨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一夜之间……六支宗亲,说没就没了……” 荀贞站在书案前,神色凝重:“公爷,密报上说,腊月二十三那夜,长乐街血战,刘琮刘昌被擒。腊月二十四,菜市口公审,当场处斩。刘宏、刘庆、刘茂、刘顺四人‘意外’身亡,尸体上发现刘琮给的信物玉佩。东川宗亲,自此清扫一空。” 杨素放下密报,闭目长叹:“好一个郭孝……好一个李晨……雷霆手段,斩草除根,半点不留余地。” 荀贞补充:“更厉害的是,东川百姓对此拍手称快。公审台上,三十多个苦主哭诉冤屈,台下三千百姓齐喊该杀。李晨这一手,既清除了反对派,又赢得了民心。” “是啊,民心。杀宗亲,除豪强,分田地,这些事做起来,百姓自然叫好。可那些宗亲豪强,难道就该死绝吗?” 荀贞沉默片刻:“公爷,东川情况特殊。刘琮那些人,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勾结匪类,罪行累累。李晨依法惩治,虽手段狠辣,但占着大义名分。” “大义名分……荀贞,你说咱们江南,若是也这么干,会怎样?” 荀贞一惊:“公爷,江南与东川不同。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关系网遍布朝野。若用雷霆手段,必引反弹,江南必乱!” “我知道。”杨素起身,走到窗前,“可荀贞,你看看这份密报最后一段。” 荀贞拿起密报,翻到最后: “东川新政已全面推行。通蜀路东川段全力复工,预计三月贯通。水泥厂钢厂已投产,月产水泥三千石,生铁五千斤。蜀山军开始招募,计划一年内扩至万人,由少年赵山统领。北大学堂二十名学员分赴东川各郡县,协助新政落实。两位女王每日接见臣民,处理政务,渐入佳境。” 荀贞放下密报,久久无言。 杨素转身,看着荀贞:“看到了吗?李晨和郭孝,不是只懂杀人的莽夫。他们杀人,是为了清扫障碍。障碍清除了,路才能修,厂才能建,军才能练,新政才能推。东川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 荀贞点头:“确实高明。杀伐决断,建设有序。这一手,江南学不来。” “不是学不来,”杨素缓缓道,“是不敢学。” 书房里陷入沉默。 许久,杨素才继续:“正月初一的辩论,江南群情激奋,都说要变。可怎么变?像东川这样,杀个血流成河?郑怀古那些老家伙,会引颈就戮吗?江南那些世家,会坐以待毙吗?” 荀贞摇头:“不会。江南世家与朝中关系密切,与各地豪门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用强,必遭反噬。” “那怎么办?不变,江南迟早被潜龙超越。变,又怕掀起血雨腥风。荀贞,你说本公这个镇海公,当得是不是很窝囊?” “公爷不必自责。江南积弊百年,非一日之寒。变革需循序渐进,急不得。” “循序渐进?东川那边可不会等咱们循序渐进。李晨的野心,你我都清楚。他要的是整个天下,江南只是其中一环。现在东川已定,蜀山军在练,路在修,厂在建。等这些都成了,下一个目标是谁?” 荀贞脸色微变。 杨素走到书案前,摊开地图,手指点在地图上:“你看,潜龙据晋州,联西凉,控东川,通南平。现在整个北方,除了燕王慕容垂,几乎都在李晨影响之下。江南呢?江南还在内斗,还在争论女子该不该读书,商人该不该入仕……” “等李晨整顿好北方,大军南下,咱们拿什么挡?拿郑怀古那些老古董的嘴皮子吗?” “公爷,那咱们……” “变,必须变,但不能像东川那样变。江南的变,要温和,要巧妙,要……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正月初一的辩论,不是白办的。那些年轻士子,那些寒门子弟,那些商贾,甚至那些女子……他们都是变革的力量。” “公爷是说……” “咱们不直接跟世家硬碰硬。咱们扶持这些新兴力量,让他们去跟世家争,去跟老派斗。咱们坐在上面,裁判调停,暗中引导。等这些新兴力量壮大到足以跟世家抗衡时,江南的格局自然就变了。” “公爷高明!这样既推动了变革,又避免了直接冲突。” “但时间不多了,东川剧变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京城了。朝廷那边,宇文卓会怎么反应?太后柳轻眉会怎么想?还有西凉董璋,燕王慕容垂……天下各方,都在看着呢。”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公爷,京城急报!” 杨素接过急报,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公爷,京城那边……” “宇文卓暴怒。”杨素将急报递给荀贞,“斥责东川女子继位是‘牝鸡司晨’,李晨干涉藩国内政是‘狼子野心’。已下令兵部调集兵马,准备讨伐。” 荀贞看完急报,皱眉:“宇文卓真要打?” “肯定是虚张声势,文卓刚在西凉吃了败仗,威望受损。现在说出兵东川,不过是做做样子,挽回颜面。” “可万一真打起来……” “打不起来,李晨不是傻子,郭孝更不是。东川现在有三万兵马,蜀山军在练,王坚是老将。宇文卓要从京城调兵,路途遥远,粮草不济。真要打,胜负难料。宇文卓不敢赌。” 管家又道:“公爷,还有一份密报,是西凉来的。” 杨素接过第二份密报。 看完后,这位镇海公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神色。 荀贞问:“西凉那边……” “董璋和晏殊很聪明。”杨素将密报递给荀贞,“西凉公开表态,支持东川两位女王继位,认为这是东川内政,外人无权干涉。同时,西凉与潜龙的盟约继续有效。” “董璋这是选边站了。彻底倒向潜龙。” “不奇怪,西凉贫瘠,靠潜龙的水泥、火铳、新式农具,才慢慢恢复元气。董璋和晏殊都是务实之人,知道该跟谁走。” “那咱们江南……” 杨素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秦淮河。 河上画舫依旧,歌女们唱着柔媚的江南小调。 这座千年古城,繁华依旧,但杨素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东川剧变,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 涟漪已经荡开,必将波及整个天下。 江南,站在了十字路口。 “荀贞,给潜龙去信。” “公爷要说什么?” “就说……江南愿与潜龙加深合作。格致书院可以请北大学堂的先生来讲学,商事司可以借鉴潜龙的管理经验。还有……江南愿意试种改良棉种。” “既然变不了那么快,就先从能变的开始。” “棉种、纺车、水泥,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先引进来。等百姓得了实惠,商人赚了钱,年轻人学了新知识,变革的土壤就肥沃了。到时候,那些老顽固想拦,也拦不住了。” 荀贞佩服:“循序渐进,润物无声,这才是江南该走的路。” 杨素却摇头:“但这路太慢了。荀贞,你说郭孝现在在做什么?” “应该还在东川,协助两位女王稳定局面。” “是啊,稳定局面,杀完人,就要建设了。东川的路在修,厂在建,军在练。等这些都成了,东川就是铁板一块。到时候,李晨的势力,就更难撼动了。” “咱们是不是也该……加快些步伐?” 杨素沉默良久。 窗外,夕阳西下,金陵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这座江南第一雄城,千年富庶之地,此刻却显得那么脆弱。 变革慢了,会被时代抛弃。 变革快了,会引发内乱。 这个度,太难把握。 许久,杨素才道:“荀贞,你说如果本公也学郭孝,用雷霆手段清扫江南世家,会怎样?” 荀贞脸色大变:“公爷三思!江南不是东川!世家势力太深,牵涉太广!真要动手,江南必乱,天下必乱!” 杨素笑了,笑容里满是无奈:“是啊,本公也知道不能。所以只能走慢路,只能润物无声。可是荀贞,有时候本公真羡慕郭孝,羡慕李晨……他们敢想敢干,不计后果。而本公,顾虑太多,束手束脚。” “这正是江南与潜龙的不同。潜龙起于微末,一无所有,所以敢闯敢拼。江南承平百年,包袱太重,所以步步谨慎。这不是公爷的错,这是江南的命。” “命?”杨素摇头,“本公不信命。本公只信事在人为。” copyright 2026 第527章 刘氏宗人府 正月初六,清晨,京城皇宫太和殿。 天色未亮,太和殿内已灯火通明。 鎏金蟠龙柱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光,百官分列两侧,文东武西,个个神色肃穆。 垂帘后的凤座上,太后柳轻眉端坐着,虽然隔着珠帘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话音未落,礼部右侍郎、宗人府理事刘文正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柳轻眉隔着珠帘看着这位刘氏宗亲中的长辈,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眼中闪着固执的光。 “刘爱卿请讲。” 刘文正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太后!臣弹劾东川刘明月、刘明珠!二人身为女子,竟敢僭越王位,继任东川王!此乃牝鸡司晨,阴阳颠倒,坏我大炎三百年礼法!请太后下旨,褫夺二人王位,另选贤能宗室继任!”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哗然。 虽然东川剧变的消息已经传开,但如此直白地在朝堂上提出,还是第一次。 “刘爱卿,东川王刘琰病逝,无子嗣。按祖制,女子可继位。武德皇帝长女宁平公主就曾以女王之身镇守江南二十年,有例可循。” 刘文正激动道:“太后!宁平公主是特例!且是独女继位!东川现在是两女共治,闻所未闻!更何况,刘琰并非无子,他还有十几个女儿!要继位也该由长女继位,怎能两女共治?” 这时,一个白发老臣出列,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延儒:“太后,刘大人所言极是。两女共治,前所未有。且据臣所知,东川剧变,刘氏宗亲六支覆灭,此事蹊跷!定是潜龙李晨从中作祟,干涉藩国内政!请太后明察!”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 文官队列里,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冷笑一声,出列道:“周学士这话就不对了。” 众人看去,是礼部左侍郎柳承宗——太后的亲兄长。 柳承宗走到大殿中央,朝珠帘拱手:“太后,臣以为,东川之事,乃东川内政。刘琰王爷临终托孤于两女,这是东川王府之事。至于刘氏宗亲覆灭,据臣所知,是刘琮刘昌聚众作乱,图谋刺杀唐王李晨,被依法惩治。其余宗亲,是意外身亡。何来蹊跷?” 刘文正怒道:“柳大人!你这话偏袒太过!刘琮刘昌是宗亲,就算有罪,也该由宗人府审理,由朝廷定罪!李晨一个外姓藩王,凭什么在东川杀人?” 柳承宗转身,盯着刘文正:“刘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李晨是外姓藩王。但你别忘了,李晨是东川王的女婿,是两位女王的夫君!女婿为岳父清理门户,为妻子扫平障碍,有何不可?” “荒唐!就算如此,也该按律行事!岂能擅自杀人?更何况,两女共治,不合礼法!太后,此事绝不能姑息!” “周学士,你说不合礼法。那本官问你——东川王刘琰开府建牙,镇守一方,是谁批准的?” “自然是先帝批准,宗人府备案。” “对,东川王府的一切权力,都来自朝廷的册封。现在刘琰病逝,王位空悬。按律,该由东川王府上报继任人选,朝廷核准。现在东川上报了,就是两位郡主。朝廷核准,这事就成了。朝廷不核准……那东川王位就空着?” 刘文正急道:“当然要另选贤能!” “选谁?刘大人,您给推荐一个?东川刘氏宗亲,现在还剩几支?还有谁能服众?还有谁能镇得住东川?” 刘文正语塞。 柳承宗环视大殿,声音铿锵:“各位大人,本官今日说句实话——东川剧变,两位女王继位,人家是通知朝廷一声,是给朝廷一点脸面!各位不要连这点脸面都自己不要了!” “放肆!” “柳承宗!你这是什么话?!” 大殿里炸开了锅。 文官们纷纷指责柳承宗无礼,武将们则大多沉默——他们更关心实际,东川现在有三万兵马,有火铳有火药,真要闹起来,朝廷得花多大代价去平? 柳承宗不为所动,继续道:“本官就问各位几个实际问题——第一,朝廷若不承认两位女王,东川会怎样?会乖乖交出王位吗?第二,朝廷若派兵征讨,要派多少兵?粮草从哪来?胜算几何?第三,就算侥幸赢了,东川交给谁?谁去坐那个王位?坐得稳吗?” 三个问题,问得满殿寂静。 是啊,实际问题。 东川现在兵精粮足,王坚是老将,李晨在背后支持。朝廷真要打,得调集多少兵马?西凉刚败一场,国库空虚,拿什么打? 就算打赢了,东川交给谁? 东川刘氏宗亲,能摆的上台面的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旁支远亲,去了能镇住场子吗? 珠帘后,柳轻眉嘴角微扬。 兄长这番话,说到点子上了。 政治不是空谈礼法,是权衡利弊。 现在的情况是,承认两位女王,东川名义上还在朝廷治下。不承认,东川就可能彻底独立,倒向潜龙。 怎么选,一目了然。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柳大人说得轻巧。但朝廷若如此轻易让步,天下藩王纷纷效仿,朝廷威严何在?” 众人看去,是摄政王宇文卓。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今日穿了身紫色蟒袍,腰佩玉带,虽然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冰冷如刀。 宇文卓走到大殿中央,朝珠帘拱手:“太后,臣以为,东川之事,绝不能姑息。李晨干涉藩国内政,擅自杀人,已犯大忌。两位女子继位,更是荒唐。朝廷若不严惩,必开恶例!” 柳承宗皱眉:“摄政王的意思是……” “发兵。”宇文卓吐出两个字,“调集京营五万,再令江南、湖广调兵三万,合兵八万,征讨东川!同时下旨斥责李晨,若敢助东川,便是谋反!” 殿内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八万大军! 这要是真打起来,就是一场国战! 柳承宗急道:“摄政王!国库空虚,西凉新败,此时再启战端,非明智之举!” 宇文卓冷笑:“柳大人是怕打不过?还是……与李晨有私?” 这话诛心了。 柳承宗脸色一变:“摄政王此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柳大人,你是朝廷的礼部侍郎,不是潜龙的礼部侍郎。说话做事,要分清立场。” 大殿里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文官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宇文卓,主张强硬;一派支持柳承宗,主张怀柔。武将们则大多沉默——他们不想打,但不敢说。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时,珠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够了。” 声音不大,但满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垂帘。 柳轻眉缓缓道:“东川之事,本宫已有决断。” 宇文卓皱眉:“太后,此事关系国体,还请三思。” “本宫思过了。”柳轻眉声音平静,“刘文正。” 刘文正连忙出列:“臣在。” “宗人府即刻行文东川,承认刘明月、刘明珠继任东川王位。但加上一条——二人共治,需明确职权划分,三年内需选定一人为主,另一人为辅。三年后,若仍无法决断,朝廷将介入。” 刘文正脸色发白:“太后!这……” “这是旨意,不是商量。” 刘文正咬牙,终究不敢抗旨:“臣……遵旨。” 柳轻眉继续:“柳承宗。” “臣在。” “你拟旨,以皇帝名义,慰问东川,赏赐两位女王各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臣遵旨!” 宇文卓急了:“太后!李晨擅权干政,岂能封赏?!” “摄政王,李晨是东川王女婿,协助妻子安定藩国,有何不对?至于擅权干政……东川宗亲作乱,刺杀藩王女婿,李晨自卫还击,依律惩治,有何不妥?” 宇文卓还要再说,柳轻眉已起身:“退朝。” 太监高喊:“退朝——” 百官跪送。 宇文卓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柳承宗走到宇文卓身边,低声道:“摄政王,太后已经定了,您就歇歇吧。” 宇文卓盯着柳承宗,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终究拂袖而去。 退朝后,柳轻眉回到慈宁宫。 柳承宗跟进来,屏退左右。 柳轻眉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兄长,策儿在潜龙,可好?” “好。”柳承宗低声道,“北大学堂那边传来消息,陛下算学、格物都学得很快,还交了几个农家子弟的朋友。李晨似乎……真把陛下当普通学生对待。” “李晨此人……看不透。说他野心勃勃,却真心办学,善待百姓。说他忠君爱国,却干涉藩政,扩张势力。兄长,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 柳承宗沉吟:“臣与郭孝打过交道,与李晨也见过几面。依臣看,李晨要的……不是权位,不是富贵。他要的,是改变这个世道。” “改变世道……是啊,人人如龙……多诱人的口号。” “太后,那咱们……” “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东川已定,江南始变,西凉倒向潜龙。天下格局,正在重塑。朝廷现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稳住局面,积蓄力量。” “臣明白。只是宇文卓那边……” “宇文卓蹦跶不了几天了。西凉败仗,威望受损。东川之事,他又失算了。朝中那些墙头草,该重新选边站了。” “你以为他真想打,只不过是虚张声势摆了,他真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朝会上的那番言论,都是说给别人听的。” copyright 2026 第528章 沈万三 正月初八,金陵城东码头。 晨雾尚未散尽,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 漕船、商船、客船密密麻麻泊在岸边,苦力们扛着麻袋号子声此起彼伏。 但在所有船只中,最显眼的是一艘通体漆成朱红色的三层楼船,船头插着“沈”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江南巨富沈万三的私船“明珠号”。 此刻,沈万三站在船头,一身深蓝色锦缎棉袍,外罩黑色貂皮大氅,五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这位江南商行总掌柜正望着码头上送行的人群,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送行的人很多,有商界的朋友,有官场的熟人,甚至还有几个穿儒衫的士子。 但沈万三的目光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他十六岁的独女沈明珠,正从马车里下来;另一个是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铁青的郑怀古郑老夫子。 沈明珠下了马车,朝父亲走来。 少女今天穿了身藕荷色绣梅花的棉袄裙,外披月白色斗篷,头戴雪帽,只露出一张清秀白皙的脸。 虽才十六岁,但举止从容,眼神清澈,全然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怯。 “父亲。”沈明珠走到船边,盈盈一礼。 沈万三点头:“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沈明珠声音清脆,“行装简朴,只带了两个丫鬟,一个老嬷嬷。书带了十二箱,都是父亲嘱咐要研读的。” “好。”沈万三伸手扶女儿上船,“这一路要走半个月,江上寒冷,多穿些。” 父女俩刚上船,郑怀古终于忍不住,拄着拐杖走到码头边,高声道:“沈万三!你真要带女儿去那蛮夷之地?!” 码头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郑怀古,又看向船头的沈万三。 沈万三转身,朝郑怀古拱手:“郑老,正月里天冷,您老怎么出来了?” “老夫来劝你!”郑怀古须发皆张,“沈万三,你是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正月初一的辩论,你上台为商人说话,老夫不怪你。可你现在要带女儿去潜龙?那是女子抛头露面的地方!那是离经叛道的地方!你这不是毁你女儿吗?!” 沈明珠在父亲身后,轻轻咬了咬嘴唇,但没说话。 沈万三笑了:“郑老,您这话就不对了。潜龙怎么就是蛮夷之地了?据沈某所知,潜龙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乐,学堂遍地。这样的地方,若是蛮夷,那咱们江南是什么?” 郑怀古怒道:“那是表面文章!潜龙让女子读书做工,甚至为官,这是颠倒阴阳!沈万三,你女儿才十六岁,正是学《女诫》《女训》的年纪!你带她去那种地方,学坏了怎么办?!” 沈明珠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朝郑怀古福了一福:“郑爷爷,明珠有礼了。” 郑怀古一愣,看着眼前这个落落大方的少女。 沈明珠声音不大,但清晰:“郑爷爷关心明珠,明珠感激。但明珠想问郑爷爷几个问题——您去过潜龙吗?您见过潜龙的女子读书做工吗?您知道那些女子活成什么样子吗?” 郑怀古语塞:“老夫……老夫不需亲眼见!圣人经典早有定论!” “圣人经典是千年前写的,千年前的圣人,知道今日有棉布丝绸吗?知道今日有楼船火炮吗?知道今日女子也想读书明理吗?” 码头上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这沈家小姐,好厉害的嘴! 郑怀古气得胡子发抖:“你……你一个女子,竟敢质疑圣人?!” “明珠不敢质疑圣人,明珠只是觉得,圣人之道,在于‘仁’,在于‘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若潜龙的女子能读书明理,能做工养家,能活得堂堂正正,这难道不是‘仁’吗?难道不是‘圣人之道’吗?” 郑怀古彻底说不出话。 沈万三眼中闪过赞许,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对郑怀古道:“郑老,您也听到了。小女虽年幼,但有主见。沈某带她去潜龙,不是要毁她,是要让她见见世面,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大,路到底有多少条。” 沈万三环视码头上的众人,声音提高:“诸位!正月初一的辩论,大家都参加了。朝廷吵来吵去,吵出什么结果了吗?没有!如果吵架有用,这天下的豪强就不会到处崛起了!” 这话说得直白,码头上不少人点头。 是啊,朝廷吵翻了天,东川不还是两位女王继位了? 江南吵来吵去,变革不还是要靠实际行动? 沈万三继续:“江南要学潜龙,这是公爷定下的方向。但怎么学?光靠嘴皮子学吗?沈某以为,得亲眼去看,亲手去摸,亲身去体验!所以沈某要去潜龙,带着女儿去!看看潜龙的路怎么修,厂怎么建,学堂怎么办,女子怎么活!” “沈某是个商人,商人最讲实际。潜龙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女子活出人样,能让商人受尊重——这些如果是真的,那潜龙的路,就值得学!如果是假的,沈某回来如实禀告公爷,咱们江南就不学!”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码头上响起掌声。 几个年轻士子高喊:“沈老板说得好!” “就该去看看!” “回来告诉我们,潜龙到底什么样!” 郑怀古气得跺脚:“疯了!都疯了!”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沈万三不再理会,朝码头拱手:“诸位,沈某此去,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必回。回来之后,定将所见所闻如实相告。告辞!” 楼船缓缓离岸。 沈明珠站在父亲身边,望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离开江南。 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个据说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做工、甚至可以当官的地方。 “怕吗?”沈万三问。 沈明珠摇头:“不怕。只是……有点忐忑。” 沈万三笑了:“忐忑是正常的。爹第一次出海做生意时,也忐忑。但商人的路,就是走出来的。不敢走,就永远在原地。” 楼船驶入江心,顺流而下。 船舱里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 沈万三和女儿对坐,中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摊着地图。 沈明珠仔细看着地图:“父亲,咱们先去潜龙城,还是先去东川?” “先去潜龙城。”沈万三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晋州位置,“东川剧变,现在肯定还在整顿。咱们先去潜龙本部,看看李晨的老巢到底什么样。然后如果可能,再去东川看看两位女王怎么治国。” 沈明珠点头,又问:“父亲,咱们以什么名义去?” “商人考察,沈某带了江南的特产——丝绸百匹,茶叶千斤,瓷器十箱。名义上是去潜龙做生意,实际上是想看看潜龙的工坊、学堂、市集。李晨和郭孝都是聪明人,肯定知道咱们的真实意图。但只要咱们守规矩,他们不会为难。” “父亲,那一百个陪嫁丫鬟里,有咱们沈家的远房表亲。要不要先联系她们?” “不必。咱们光明正大地去,光明正大地看。潜龙若真如传言那样开明,就不会介意咱们考察。若遮遮掩掩,反而让人看轻。” 楼船在江上航行,两岸景色不断后退。 沈明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陌生的山水,心中那股忐忑渐渐被期待取代。 十六年了,她在深闺学了琴棋书画,学了女红厨艺,学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但她常常想——这就是全部吗?女子的一生,就只能这样吗? 正月初一的辩论,林婉儿那番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里。 女子也能读书明理,也能做工养家,也能活得堂堂正正。 这话听起来像梦。 但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天下真有那样的地方,女子不用一辈子困在深宅,不用一辈子看人脸色,不用一辈子只能从父从夫从子…… 沈明珠握紧拳头。 她要亲眼去看看。 如果是真的,那江南……能不能也变成那样? 如果是假的……那至少,她见识过了,不枉此生。 楼船日夜兼程,五日后抵达江州。 在江州码头补给时,沈万三听到一个消息——南平王刘珩已经下令,通蜀路南平段正式开工。南平王还派了长子刘景亲自主持修路事宜。 “动作真快。”沈万三感叹,“南平王这是铁了心要跟潜龙走了。” 沈明珠问:“父亲,南平修路,对江南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看,是坏事,“路通了,蜀地的货物直接运到潜龙,就不走江南的水路了。江南的商贸会受影响。” “长期看呢?” “长期看,是好事,路通了,货物流通更快,市场更大。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可以通过这条路销往蜀地、西凉,甚至更远。关键是——江南得跟上,不能掉队。” 在江州停留半日,楼船继续北上。 又过了十日,楼船在赣江尽头的一个小码头靠岸。从这里开始,要换陆路了。 码头很简陋,但很热闹。几十辆马车正在装卸货物,车夫们吆喝着,搬运工们扛着麻袋来回穿梭。最引人注目的是码头旁那条正在施工的路——宽三丈,路基已经夯实,正在铺设一种灰白色的材料。 “那就是水泥路。”沈万三指着那条路,“据说干了之后坚硬如石,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尘。” 沈明珠好奇地看着那些工人搅拌水泥,铺设路面。工人们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天干这活了。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走过来,打量沈万三的装束:“这位老爷,是去潜龙?” 沈万三拱手:“正是。在下江南沈万三,携女前往潜龙考察。” 工头笑了:“原来是沈老板。久仰大名。这条路就是通往潜龙的官道,已经修了八十里,还剩二十里。三天后就能全线贯通。您来得巧,正好赶上通车。” 沈万三眼睛一亮:“三天后通车?” “对。”工头点头,“潜龙有规矩,路修到哪儿,驿站就建到哪儿。前面十里就有驿站,您今晚可以住那儿。明天一早,有马车去潜龙城,车费不贵,一人五十文。” 沈万三谢过工头,带着女儿和随从往驿站走去。 走在水泥路上,沈明珠感觉脚下坚实平整,完全没有土路的颠簸泥泞。路两旁是整齐的排水沟,沟外是刚刚种下的树苗。虽然还是冬天,但已经能想象春天来时,这条路会是怎样的景象。 驿站很干净,房间不大,但床铺整洁,炭火充足。驿站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沈万三是江南来的大商人,很是热情。 “沈老板,您这是来潜龙做生意?” 沈万三点头:“来看看。掌柜的,潜龙现在……真如传言那样?” 掌柜笑了:“沈老板,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明天到了潜龙城,自己看。小的只说一句——小的原来在晋州城里开客栈,生意不错,但总觉得差点什么。后来潜龙建城,小的把客栈卖了,来这儿开驿站。现在虽然赚得没以前多,但心里踏实。” “踏实?”沈明珠好奇。 “对,踏实。”掌柜点头,“在潜龙,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孩子能上学堂,病了有医馆,老了有养老院。规矩清清楚楚,犯了哪条罚哪条,不冤枉好人,不放过坏人。这种日子,踏实。” 沈明珠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马车来了。 不是普通的马车,是四轮马车,车厢宽敞,座位舒适,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车夫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笑容爽朗。 “沈老板,沈小姐,上车吧。晌午前就能到潜龙城。” 马车驶上水泥路,平稳快速。 沈明珠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 田野整齐,村庄干净,偶尔见到几个农人在地里忙碌,虽然穿着朴素,但脸上有笑容。路过一个村子时,沈明珠看到村口有个学堂,十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读书,声音清脆。 “那是村塾。”车夫介绍,“潜龙规定,每个村子都要建学堂,孩子免费读书。男娃女娃都收。” 沈明珠心中一震。 男娃女娃都收…… 这话听起来简单,但在江南,有几个村子能做到? 马车继续前行。 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城墙不高,但整齐坚固。城门口车马人流,井然有序。城门上两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潜龙。 沈明珠握紧车窗,心跳加速。 到了。 copyright 2026 第529章 沈明珠 正月底,潜龙城。 初春的阳光照在水泥街道上,泛着灰白色的光。 沈万三和沈明珠站在潜龙商行总部门前,仰头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潜龙商行”四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李晨亲笔所题。 商行是一座三层砖楼,样式简洁,但占地颇广。 门口车马往来不绝,伙计们搬货卸货,吆喝声、算盘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透着股蓬勃的生气。 “父亲,”沈明珠低声道,“这商行……比咱们江南的总号还热闹。” 沈万三点头,眼中闪着精光:“潜龙商贸之盛,可见一斑。走,进去看看。” 父女俩走进商行大堂。 大堂宽敞明亮,左侧是柜台,七八个账房先生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右侧是休息区,摆着桌椅,几个商人模样的正在喝茶谈事;正中是楼梯,不时有人上下下。 一个二十出头的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两位客官,是谈生意还是找人?” 沈万三拱手:“在下江南沈万三,求见贵商行柳城柳总掌柜。这是名帖。” 伙计接过名帖,眼睛一亮:“原来是江南沈老板!久仰大名!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伙计快步上楼。 沈明珠打量着大堂,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字上——“货通天下,利惠万民”。字迹与门外匾额相同,也是李晨手笔。 “货通天下,利惠万民……”沈明珠喃喃自语,“这口气不小。” 沈万三低声道:“但潜龙确实在这么做。你看这商行,进出货物种类繁多,价格公道,伙计待人客气。江南那些大商行,哪个不是店大欺客?”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爽朗的笑声。 一个五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快步下楼,正是潜龙商行总掌柜柳城。 “沈老板!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柳城走到沈万三面前,拱手笑道,“早就听说江南沈万三的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沈万三连忙还礼:“柳总掌柜客气了。沈某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两人寒暄几句,柳城看向沈明珠:“这位是……” “小女明珠。”沈万三介绍,“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柳城打量沈明珠,眼中闪过赞许:“沈小姐气质不凡,一看就是聪慧之人。来来来,楼上请,咱们坐下说话。” 三人上楼,来到一间雅致的会客室。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清爽,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靠窗摆着茶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 落座后,柳城亲自斟茶:“沈老板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沈万三开门见山:“实不相瞒,沈某此来,一是想与潜龙商行做些生意,二是想看看潜龙的真实模样。正月初一江南辩论,公爷说要学潜龙,沈某就想,要学,得先来看看老师家里什么样。” 柳城笑了:“沈老板是爽快人。做生意好说,潜龙商行向来欢迎四方客商。至于看潜龙……沈老板想看什么?” “什么都想看。”沈万三端起茶杯,“路怎么修,厂怎么建,学堂怎么办,百姓怎么活,女子……怎么过。”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柳城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位精明的总掌柜看了沈明珠一眼,笑道:“沈老板是想看看,潜龙的女子,到底活得怎么样?” “正是。小女在江南,读的是《女诫》《女训》,学的是琴棋书画女红。但沈某常想,女子一生,难道就只有这些?潜龙让女子读书做工,甚至为官,沈某想亲眼看看,这是真的,还是传言。” “沈老板,柳某有个女儿,名叫柳燕儿,今年十九岁。” 沈万三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 “燕儿现在是王爷的夫人之一,王爷待燕儿很好,燕儿如今管着晋州分号的生意,还帮着处理些内院事务。” 沈万三眼睛微眯。 柳城的女儿嫁给了李晨,还是得宠的夫人之一。这说明什么?说明李晨对商人之女并不排斥,甚至重用。 沈万三心中迅速盘算起来。 自己的女儿沈明珠,年方十六,容貌清秀,聪慧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跟着自己学了些经商之道。若是…… 但这个念头刚起,沈万三就压下去了。 太急了。 先看看再说。 “柳总掌柜好福气,女儿有如此归宿,令人羡慕。” “都是王爷不嫌弃。沈老板,你既然想看,柳某就带你看看。不过有些地方,柳某不便陪同,得请内院的主事夫人引荐。” “内院主事?” “对,楚玉夫人,王爷的正妃,我们都称大玉儿夫人,内院的事,都是大玉儿夫人在管。那些江南来的丫鬟,如今都在北大学堂或工坊,要见她们,得经过大玉儿夫人同意。” “那就有劳柳总掌柜引荐了。” “好说。沈老板先安顿下来,柳某去内院递个话。明日若大玉儿夫人得空,咱们再去拜见。” 从商行出来,沈万三父女在柳城安排的客栈住下。 客栈很干净,饭菜可口,价格公道。 沈明珠站在房间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久久不语。 “明珠,想什么呢?” “父亲,您觉得……柳总掌柜的女儿,是因为才华才被王爷看中的吗?” “傻女儿,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单纯。柳燕儿能嫁给李晨,肯定有才华,但柳城的身份也起了作用。李晨要掌控潜龙商贸,娶一位能掌管商行总掌柜的女儿,是最直接的办法。” “那父亲带女儿来潜龙……” “别多想。”沈万三打断女儿,“爹带你来,主要是看,是学。至于其他……顺其自然。” 但沈万三心中,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如果李晨真的不排斥商人之女,那自己的女儿,未尝没有机会。 当然,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第二天上午,柳城来了。 “沈老板,大玉儿夫人答应见你们。现在就去?” 沈万三连忙道:“现在就去。” 三人坐马车前往齐家院。 马车在水泥路上行驶平稳,沈明珠透过车窗,看着沿途的街景。 街道干净,店铺林立,行人衣着朴素但整洁,脸上大多带着笑容。 “潜龙城……真不一样。”沈明珠喃喃道。 柳城笑道:“沈小姐,潜龙建城才五年。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已是晋州最繁华的城池。王爷常说,事在人为。” 马车在一处大院前停下。院墙不高,但占地颇广,门口有护卫站岗。柳城下车,与护卫说了几句,护卫放行。 走进齐家院,沈明珠眼前一亮。 院子很大,但布置得雅致。 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几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与江南园林的精致繁复不同,这里的布置简洁大气,透着股实用之美。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从正厅走出来,一身淡青色棉袍,外罩同色披风,发髻简单,只插了支玉簪。女子容貌端庄,气质温婉,但眼神清明,举止从容。 “这位就是楚玉夫人。”柳城低声介绍。 沈万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江南沈万三,拜见夫人。” 沈明珠也跟着行礼。 楚玉微笑还礼:“沈老板不必多礼。柳掌柜说,沈老板想看看潜龙,特别是想看看那些江南来的姐妹?” “正是,沈某还带了些江南特产,献给夫人。” 沈万三让随从抬上两个箱子。一箱是上好的丝绸,一箱是精致的瓷器。 楚玉看了一眼,笑道:“沈老板有心了。不过齐家院有规矩,外客送内院礼,价值不得超过十两银子。沈老板这些礼物太贵重,妾身不能收。” 沈万三一愣。 柳城连忙道:“夫人,沈老板是诚心……” “规矩就是规矩,沈老板的心意妾身领了,礼物请带回。若沈老板真想为潜龙做点什么,不如把这些丝绸瓷器卖给商行,所得银两可以捐给北大学堂,资助贫寒学子。” 沈万三心中震撼。 价值数百两的礼物,说拒就拒。这位大玉儿夫人,果然不简单。 “夫人高义,沈某佩服。”沈万三拱手,“就按夫人说的办。” 楚玉点头:“沈老板想看什么?” “什么都想看。”沈万三坦诚道,“但最想看的,是那些江南来的丫鬟,如今过得怎样。还有……沈某想在潜龙开商行,不知可否?” 楚玉沉吟片刻:“看那些姐妹,现在就可以。北大学堂今日有课,妾身带你们去。至于开商行……这事得问王爷。不过潜龙欢迎四方客商,只要守规矩,应该不难。” 楚玉吩咐侍女备车,带着沈万三父女前往北大学堂。 马车行驶两刻钟,来到城西。 一片开阔的场地上,矗立着数十栋砖楼。楼都不高,但整齐划一,围成一个巨大的院落。院门上挂着匾额——“北大学堂”。 走进学堂,沈明珠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操场上,几十个少年正在练习队列,喊声震天。教学楼里,传来朗朗读书声。最让她震惊的是——那些读书的少年中,竟有三成是女子! 女子穿着统一的青色学袍,头发简单束起,手里拿着书本,神色专注。 “那些是蒙学班的学生。”楚玉介绍,“六到十二岁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要读书认字。十三岁后,根据兴趣和天赋,分科学习。” 沈万三也看得目不转睛:“这些女子……真的在读书?” “当然。”楚玉道,“沈老板,这边请,政事科今天有课。” 三人来到一栋二层楼前。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学生,年纪都在十七八岁,男女各半。 讲台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正在讲课。 那女子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但讲课时眼神明亮,声音清晰。 “那是杨素素。”楚玉轻声道,“江南镇海公的侄女,现在是政事科的教习,主讲《政务实务》。” 沈万三倒吸一口凉气。 杨素的侄女,居然真的在北大学堂当先生! 这要是传回江南,那些老顽固不得气死? 教室里,杨素素正在讲:“……税收之要,在于公平。富者多纳,贫者少纳,方能服众。潜龙现行税制,按田亩、商铺、工坊收益分级征收,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学生举手:“杨先生,若是有人隐瞒田产商铺,如何查处?” “所以要有完善的账册制度,要有定期的核查,还要鼓励百姓举报。奖惩分明,法度严明,自然无人敢欺。” 沈明珠站在窗外,听得入神。 原来女子讲课,可以这样从容自信。 原来女子论政,可以这样条理清晰。 原来女子……真的可以活得这样精彩。 “沈小姐想进去听听吗?”楚玉问。 沈明珠点头。 楚玉推门进去,与杨素素说了几句。 杨素素看向窗外,见到沈万三父女,微微点头。 沈明珠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 杨素素继续讲课:“刚才说到税收,现在说说支出。潜龙的财政支出,首要保证三项——军费、教育、基建。军费保安全,教育育人才,基建利民生。这三项稳了,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沈明珠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这些内容,她在江南从未听过。 江南的女子,学的都是如何相夫教子,如何管理内宅。 可在这里,女子学的是治国理政,是经世济民。 一堂课结束,学生们陆续离开。 杨素素走到沈明珠面前,微笑:“沈小姐是吧?素素听父亲提过你,说你是江南才女。” 沈明珠连忙起身:“杨姐姐过奖了。明珠今日听姐姐讲课,受益匪浅。” 杨素素拉着沈明珠的手:“走,带你去见见其他江南姐妹。” 三人来到另一栋楼,这里是女学生宿舍。 楼里干净整洁,每间房住四人,有书桌有衣柜。几个江南来的丫鬟正在房里看书,见到杨素素和楚玉,连忙起身行礼。 “这是林婉儿,你们认识的。”杨素素介绍,“这是春兰,现在学医。这是秋菊,在工坊学纺织。这是冬梅,在农学院学种棉。” 林婉儿笑着对沈明珠道:“沈小姐,咱们在金陵见过。正月初一的辩论,沈小姐那番话,说得真好。” 沈明珠看着这几个曾经的丫鬟,如今个个眼神明亮,谈吐自信,与在江南时判若两人。 “你们……真的喜欢这里?”沈明珠问。 “喜欢。”林婉儿肯定道,“在这里,我们是人,不是物件。我们可以读书,可以学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春兰补充:“在江南,我们生病了只能硬扛。在这里,我学医,能治病救人,能帮到别人。这种滋味,千金不换。” 沈明珠眼眶微红。 她明白了。 潜龙吸引人的,不是荣华富贵,是尊重,是希望,是活成一个人的可能。 从北大学堂出来,沈万三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夫人,”沈万三对楚玉道,“沈某决定了,要在潜龙开商行。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可以运来。潜龙的水泥、铁器、棉布,可以运回。互通有无,共谋发展。” 楚玉点头:“沈老板想好了?” “想好了。”沈万三坚定道,“潜龙的路,才是未来的路。沈某虽是个商人,但也想为这‘人人如龙’的盛世,尽一份力。” copyright 2026 第530章 汇通天下 二月初三,晨,潜龙城北门。 三辆马车整装待发。 沈万三和沈明珠坐在第一辆车上,车后跟着两辆满载货物的货车——是在潜龙交易江南丝绸瓷器后,换得的水泥、铁器、棉布样品。这些要运到东川去,既是货物,也是样品。 柳城来送行。 “沈老板,这一路顺着通蜀路走,七天就能到阆中。”柳城指着北方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路况好,驿站齐,不用担心。” 沈万三拱手:“多谢柳总掌柜这些日子的照顾。潜龙商行在江南开分号的事,沈某回金陵就办。” 柳城笑道:“好说。沈老板到了东川,替我向两位女王问好。就说柳城改日去拜见。” 马车启动,驶上水泥路。 沈明珠坐在车里,掀起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水泥路平坦宽阔,马车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路两旁是整齐的排水沟和行道树,每隔十里就有驿站,驿站旁还有茶棚、饭铺,供路人歇脚。 “父亲,这路……修得真好。”沈明珠感叹,“江南的官道,也没这么平整。” 沈万三点头:“岂止江南。为父走南闯北三十年,大炎三十州,没见过这么好的路。李晨这手修路的功夫,真是厉害。”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晋州地界,进入蜀地。 通蜀路蜀地段还在施工,但路基已经平整,路面铺了碎石,虽然不如水泥路平整,但比原来的山道好走太多。 遇到峡谷河流的地方,已经架起了简易的木桥,虽然简陋,但结实牢靠。 “这些桥,”沈万三指着窗外一座横跨峡谷的木桥,“三个月前还没有。李晨说要修路,真就修起来了。” 沈明珠看着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民夫,问道:“父亲,修这么长的路,要花多少钱?” “不知道。”沈万三摇头,“但肯定是个天文数字。不过路修通了,商贸繁荣了,税赋增加了,这钱就能赚回来。李晨看得长远。” 马车在蜀地山区穿行。 沈万三一路看,一路感慨。 他是老商人了,年轻时也走过蜀道。 那时的蜀道,真是“难于上青天”。 山高路险,盗匪横行,货物十损其三都是常事。现在这条路虽然还没完全修好,但已经能看出雏形——路面宽三丈,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沿途有护路队巡逻,安全有保障。 “这条路通了,蜀地的山货、药材、皮毛、盐铁、布匹、粮食都能运出去。蜀地百万百姓,生计就活了。” “父亲,那这条路的价值,岂不是无法估量?” “无法估量,路是血脉,血脉通了,身体才能活。李晨修这条路,是在给蜀地续命,也是在给自己铺路。” 第七天下午,马车抵达阆中城。 与潜龙城的简洁大气不同,阆中城古朴厚重,城墙高耸,城门巍峨。 但城门口进出的人流车马,却透着与江南、京城不同的生机——那是刚刚经历剧变、正在重生的生机。 东川王府已经派人来迎。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官员,自称陈平,北大学堂政事科毕业,现任王府户曹主事。 “沈老板,沈小姐,王爷和奉孝先生在王府等候,两位一路辛苦,先到驿馆歇息,明日王爷设宴款待。” 沈万三拱手:“有劳陈主事。” 驿馆很干净,饭菜可口。 沈明珠洗漱完毕,站在窗前看着阆中城的夜景。 城中有灯火,街上有人声,虽然不如金陵繁华,但透着股踏实的气象。 “明珠,”沈万三走进女儿房间,“明日见李晨,你怎么看?” 沈明珠转身:“父亲,女儿想看看,这位能让两位郡主甘心辅佐、能让江南震动、能让天下侧目的唐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沈万三笑了:“为父也想看。” 第二天上午,东川王府。 宴客厅不大,但布置雅致。 李晨坐在主位,郭孝在侧,刘明月刘明珠陪坐。 沈万三父女坐在客位,陈平等几个年轻官员作陪。 宴席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蜀地特色,但味道鲜美。 “沈老板远道而来,辛苦了。”李晨举杯,“这杯酒,为沈老板接风。” 沈万三连忙举杯:“王爷客气。沈某能得王爷接见,三生有幸。”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沈万三放下酒杯:“王爷,沈某这一路从潜龙到东川,走的是通蜀路。说实话,沈某走南闯北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路,没见过这么快的修路速度。王爷修这条路,功德无量。” 李晨微笑:“路是血脉,血脉通了,才能活。修路不是为了功德,是为了百姓生计。” 沈明珠一直默默观察李晨。 这位唐王比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明亮。 说话时语气平和,没有王侯的倨傲,但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更难得的是,他看向两位夫人时,眼神温柔;看向郭孝时,眼神信任;看向沈万三时,眼神真诚。 这是一个……很真实的人。 沈明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在江南见过太多世家公子、官员权贵,那些人要么倨傲,要么虚伪,要么肤浅。 像李晨这样既有权势又有见识,既果断又温和,既理想又务实的人,从未见过。 这才是她心目中英雄了得的夫君模样。 沈明珠脸微红,连忙低头喝茶。 这时,郭孝开口:“沈老板走遍天下,觉得这路还有什么不足?” 沈万三想了想:“路本身很好。但沿途驿站、茶棚、货栈还不够。路通了,商旅多了,这些配套设施要跟上。” 李晨点头:“奉孝记下,这事要安排。” 沈明珠忽然开口:“王爷,小女子觉得……这路还不够。” 宴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沈明珠。 沈万三皱眉:“明珠,不得无礼。” 李晨却笑了:“沈小姐但说无妨。” 沈明珠放下茶杯,直视李晨:“王爷修通蜀路,是为了‘货通天下,利惠万民’。这条路确实能让货物通达。但是王爷,货物通了,钱呢?” 郭孝眼睛微眯:“钱?” “对,钱。商人行商,最头疼的不是运货,是运钱。江南的商人去蜀地做生意,要带着几千上万两白银,笨重不说,还危险。沿途盗匪、关卡、损耗,都是问题。” “小女子在潜龙商行看到,商行内部已经有了‘银票’,在晋州境内可以通用。但出了晋州,就没人认了。王爷既然要‘货通天下’,为什么不把‘钱’也通了?” 李晨坐直身子,眼中闪过精光:“沈小姐继续说。” “王爷,小女子以为,现在最紧迫的路,不是地上的路,是钱的路。王爷可以成立‘潜龙钱庄’,发行汇票。商人在潜龙存入银子,拿到汇票,可以在东川、南平、甚至江南的潜龙钱庄分号兑取。这样一来,商人不用带现银,安全方便。” 宴厅里一片寂静。 刘明月刘明珠面面相觑,陈平等年轻官员露出思索神色,郭孝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沈万三则惊讶地看着女儿——他从未听女儿说过这些! 李晨盯着沈明珠:“沈小姐,这想法……从哪里来的?” 沈明珠坦然道:“小女子在江南时,常跟父亲去商行。看到江南一些大商行也有‘会票’,但只在小范围内流通,信用不足。王爷有潜龙做后盾,有水泥路联通各地,有商行网络,完全可以做更大。” “具体怎么做?”郭孝问。 “分三步。” 沈明珠显然早有思考,“第一步,在潜龙、东川、南平三地开设钱庄,发行汇票,三地通兑。第二步,在江南、西凉、京城开设分号,扩大网络。第三步,等汇票信用建立起来,可以发行‘银票’,在更大范围内流通。” 沈明珠看着李晨:“王爷的潜龙商行上写着‘货通天下,利惠万民’。如果让明珠来,还要加一句‘汇通天下,利惠万民’。如果王爷信任明珠,给明珠两年时间,明珠会让大炎三十州的商人,都用上潜龙的汇票!” 宴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豪言镇住了。 两年时间,让天下商人用潜龙的汇票? 这口气,比李晨修通蜀路还大! 但仔细想想,这想法……真有可能! 李晨有潜龙做信用后盾,有水泥路联通各地,有商行做网络基础。如果真能做成,那潜龙掌握的就不是货物通道,是金融命脉! 郭孝忽然拍案:“妙!妙啊!沈小姐这想法,比修十条通蜀路还有价值!” 李晨也笑了,笑容里有欣赏,有惊喜:“沈小姐,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李晨感叹,“十六岁就有这般见识,了不得。沈老板,你养了个好女儿。” 沈万三连忙道:“王爷过奖。小女胡言乱语,王爷不必当真。” “不是胡言乱语。”李晨摇头,“这想法很好,很有可行性。沈小姐,如果本王让你负责这件事,你要怎么做?” 沈明珠眼睛一亮:“王爷真信我?” “信,有这般见识的人,不该被埋没。” 沈明珠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宴厅中央,朝李晨盈盈一礼: “王爷若信明珠,明珠请命——成立‘潜龙钱庄’,总揽汇票发行事宜。第一步,三个月内,在潜龙、东川、南平三地开设钱庄,发行汇票。第二步,半年内,在江南、西凉开设分号。第三步,一年内,汇票通行大炎半数州郡。两年内,天下商人都用潜龙的汇票!” 李晨与郭孝对视一眼。 郭孝点头:“可行。” 李晨也点头:“好!沈明珠,本王任命你为‘潜龙钱庄’总办,全权负责汇票发行事宜。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郭孝,找柳城,找苏文,找两位女王。本王给你两年时间,看你如何‘汇通天下’!” 沈明珠眼中涌出泪光,行礼:“明珠……领命!定不负王爷所托!” 宴后,李晨和郭孝送沈万三父女出府。 临别时,李晨对沈明珠道:“沈小姐,这条路很难,会有很多阻力。但不要怕,大胆去干。潜龙就是你的后盾。” 沈明珠重重点头:“明珠明白。” 王府书房里。 郭孝对李晨笑道:“王爷,这沈明珠……是个宝啊。” “确实。这想法,连我都没想这么深。汇通天下……如果真的成了,潜龙就掌握了天下的钱脉。” 郭孝眼中闪着光:“更重要的是,沈万三父女,算是彻底绑在咱们船上了。江南巨富之女在潜龙掌钱庄,这信号,江南那些商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沈万三都把宝押在潜龙了,咱们是不是也该……” 两人相视而笑。 copyright 2026 第531章 天下钱脉 二月初十,晨,阆中城北门。 三辆马车整装待发。 李晨和郭孝坐第一辆,沈万三父女坐第二辆,第三辆装着行李和文书。 赵铁兰、赵山、陈平等人来送行。 刘明月刘明珠站在最前面,姐妹俩眼眶微红。 李晨这趟回潜龙,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东川刚刚走上正轨,正是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但两位女王知道,潜龙才是根基,李晨必须回去。 “王爷,”刘明月轻声道,“路上小心。东川有我们,您放心。” 刘明珠递上一个包裹:“王爷,里面是蜀地的特产,带给轻颜姐姐。她快生了吧?代我们问候。” 李晨接过包裹,点头:“你们也多保重。政务上有不懂的,多问陈平,多与北大学堂的学员商量。遇事不决,飞鸽传书。” 赵山上前行礼:“王爷!蜀山军的事,属下一定办好!半年内,必成三千精锐!” 李晨扶起少年:“赵山,练兵不急,先练心。兵贵精不贵多,要把蜀山军练成一支有魂的军队,一支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的军队。” “属下明白!” 赵铁兰也上前:“王爷,属下会好好协助赵山,也会保护好两位夫人。” 李晨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女将:“铁兰,辛苦你了。等东川完全稳定,我就调你回河套,让你和铁弓团聚。” 赵铁兰眼眶一热:“谢王爷。” 最后,李晨看向陈平:“陈平,你是北大学堂第一届毕业生中最出色的。东川新政,你要多费心。记住,做事要实,要稳,要得民心。” 陈平躬身:“学生谨记。”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阆中城。 沈明珠掀开车帘,看着渐渐远去的城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在东川这七日,她看到了两位女王的勤政,看到了新政的推行,看到了蜀山军的筹建。 这个刚刚经历剧变的地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生。 而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位即将返回潜龙的唐王。 马车驶上通蜀路,平稳快速。 中午在驿站歇脚时,四人在驿站饭堂同桌吃饭。 沈明珠放下筷子,看向李晨:“王爷,关于钱庄的事,明珠还有些想法。” 李晨微笑:“说来听听。” 沈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简单的图表,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王爷请看,”沈明珠指着图表,“这是明珠设想的‘潜龙钱庄’运作图。” 郭孝和沈万三都凑过来看。 沈明珠继续道:“钱庄分三层。最底层是各地分号,负责存取兑换。中间层是区域总号,负责调度资金、审核汇票。最上层是潜龙总号,负责制定规则、发行银票、管理储备。” 李晨点头:“结构清晰。继续说。” “钱庄的收入,主要来自三块。” “第一,汇兑手续费。商人异地存取,收取千分之五的手续费。第二,放贷利息。钱庄吸收存款,可以放贷给商户,收取利息。第三,汇票流通产生的隐性收益。” 郭孝眼睛一亮:“放贷?这想法好!钱庄吸收百姓的闲钱,放贷给需要资金的商户,既帮了商户,钱庄也赚了利息。一举两得!” 沈万三却皱眉:“放贷有风险。商户经营不善,还不上钱怎么办?” 沈明珠早有准备:“所以要审核。商户想贷款,需提供抵押——田契、房契、货物都行。还要审核经营状况、信用记录。风险大的,不贷或少贷。风险小的,多贷。” 李晨看着沈明珠,眼中欣赏更浓:“沈小姐,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想的?” 沈明珠脸微红:“明珠在江南时,常看父亲处理商行事务。也读过些杂书,包括前朝的《钱法论》。但这些具体做法……是这几日才想明白的。” 李晨笑了:“已经很了不起了。不过沈小姐,本王还有些补充。” 所有人都看向李晨。 李晨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在沈明珠的纸上勾画起来。 “钱庄可以做的,远不止这些。” “第一,可以发行‘银票’。不是汇票,是真正的纸钞。一张纸,代表一两银子、十两银子、一百两银子。百姓拿着银票,可以在任何潜龙钱庄兑换现银。” 沈明珠眼睛瞪大:“纸……代替银子?” “对,只要钱庄信用足够,百姓相信一张纸能换到银子,那这张纸就和银子一样值钱。而且纸比银子轻便,容易携带,更容易流通。”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这……这要是真成了,咱们潜龙岂不是能……造钱?” “不是造钱,是信用。” “银票能流通,靠的不是纸,是信用。百姓相信潜龙钱庄,相信拿着银票就能换到银子,银票才有价值。如果有一天百姓不信了,银票就是废纸。” 沈万三沉思道:“所以关键在于……建立信用。” “对,第二,钱庄可以开展‘储蓄业务’。百姓把闲钱存进钱庄,钱庄给利息。比如存一百两,一年给五两利息。这样既能吸收资金,又能让百姓的钱生钱。” 沈明珠激动地握紧拳头:“利息!对!这样百姓就愿意存钱了!钱庄就有更多的资金可以放贷!” “第三,”李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债券”,“钱庄可以帮官府发行债券。比如东川要修路,缺钱,可以发行‘修路债券’。百姓买债券,等路修通了,官府用路税偿还本金和利息。这样官府不用加税就能筹到钱,百姓也能得利。” 郭孝拍案叫绝:“妙!太妙了!王爷,这些想法……简直开天辟地!” 沈万三也震撼地看着李晨。 这位唐王,不仅懂打仗、懂治国,还懂钱!而且懂得很深! 沈明珠更是眼睛发亮,心中小星星乱闪。 李晨说的这些,她有的想过,有的没想过。 但经李晨这么一梳理,整个钱庄的运作体系顿时清晰起来。 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发行银票、承销债券……这一套下来,潜龙钱庄掌握的就不只是汇兑,是整个金融体系! “王爷,”沈明珠声音发颤,“这些……真的能做到吗?” “能。”李晨肯定道,“但需要时间,需要信用,需要完善的法度。沈小姐,你提出的‘汇通天下’,是第一步。等汇票通行天下,潜龙钱庄的信用建立起来了,咱们再一步步推银票、债券。稳扎稳打,不急不躁。” “明珠明白了!先做汇票,建立信用;再做储蓄放贷,积累资金;最后推银票债券,掌握金融!” “对。沈小姐悟性很高。” 郭孝忽然道:“王爷,沈小姐,如果这套体系真建成了……那意味着什么?” 李晨和沈明珠对视一眼。 李晨缓缓道:“意味着潜龙掌握了大炎的经济命脉。商人用潜龙的汇票,百姓存潜龙的钱庄,官府发潜龙的债券,银钱流通都要经过潜龙。那时候,潜龙不用动一兵一卒,就能影响天下。” 沈明珠接话:“意味着潜龙可以调控经济。哪里需要发展,就多放贷;哪里过热,就收紧银根。通过控制钱脉,来引导天下走向。” 郭孝长叹一声:“这比几十万大军都有威力啊。大军只能攻城掠地,钱脉却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沈万三听得心惊肉跳。 女儿和李晨讨论的这些,已经超出了商道的范畴,进入了治国平天下的领域。 而女儿,正站在这个领域的门口。 沈万三看着女儿兴奋发光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骄傲,担忧,期待…… 女儿选的路,比他想象的更远,更险,但也更……辉煌。 饭后,马车继续上路。 沈明珠和李晨同乘一车——这是李晨主动邀请的,说要继续探讨钱庄的事。 车上,沈明珠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王爷,您这些想法……从哪里来的?明珠读遍江南能找到的商道典籍,从未见过如此系统的论述。” 李晨望向窗外,沉默片刻。 “沈小姐,你相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沈明珠一愣:“前世今生?” “对。”李晨缓缓道,“有时候本王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世界,那里的钱庄叫‘银行’,那里的银票叫‘纸币’,那里的债券股市十分发达。那个世界的人,用金融手段调控经济,用信用体系支撑繁荣。” 沈明珠眼睛睁大:“那……那是怎样的世界?” “很复杂的世界,有繁荣,有危机,有光明,有黑暗。但那个世界的金融体系,确实比现在先进很多。本王把这些梦里的东西记下来,结合现在的实际,才有了刚才那些想法。” 沈明珠信了。 因为除了这个解释,她找不到别的理由——一个二十出头的藩王,怎么可能懂这么多深奥的金融道理? “王爷,”沈明珠轻声问,“您要把那个世界的金融体系……搬到咱们大炎来?” “不全是。”李晨摇头,“那个世界的东西,有的适合咱们,有的不适合。咱们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走出一条适合大炎的路。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只有掌握了钱脉,才能真正让百姓富起来,让国家强起来。” 沈明珠看着李晨的侧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崇敬。 这位唐王,要做的不是争权夺利,不是开疆拓土。 是要改变整个世道。 是要建一个“人人如龙”的盛世。 而她,有幸参与其中。 “王爷,明珠愿用一生,助王爷建成这套金融体系。让大炎的百姓,都能享受到金融带来的便利和富足。” 李晨转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女。 眼中清澈,神色坚定。 这是个可造之材。 “好。”李晨微笑,“那咱们就一起,把这套体系建起来。让‘汇通天下’,不再是梦想。” 马车在通蜀路上奔驰。 车里的对话,渐渐深入。 李晨讲“准备金制度”,讲“信用创造”,讲“货币乘数”。沈明珠听得如痴如醉,不时提问,不时记录。 车外的郭孝和沈万三,则讨论着这套体系可能带来的影响。 “沈老板,”郭孝低声道,“你女儿这条路,选对了。跟着王爷,她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沈万三点头:“沈某看出来了。王爷是要做大事的人。明珠能跟着王爷,是她的福气。” “不只是福气,是责任。沈老板,这套金融体系一旦建成,你女儿就是掌控天下钱脉的人。这个位置,比宰相还重。” 沈万三手一抖。 天下钱脉…… 女儿要掌控的,是这么重的东西? “奉孝先生,”沈万三颤声,“明珠……她还小,担得起吗?” 郭孝笑了:“有志不在年高。沈小姐有天赋,有见识,更重要的是——她有王爷的信任和指导。沈老板,你就放心吧。你女儿的未来,不可限量。” 马车继续前行。 夕阳西下,将通蜀路染成金黄。 而这条路上,一辆马车里,正在孕育着改变天下的力量。 copyright 2026 第532章 金融学院 潜龙城齐家院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李晨伏案疾书的身影。 桌上摊着十几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从东川回潜龙的这五天路程,李晨几乎没有停笔,白天在马车上写,晚上在驿站写,回到潜龙后更是连夜整理。 郭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茶盘,看到李晨熬红的眼睛,皱眉道:“王爷,该歇息了。这些事不急在一时。” 李晨头也不抬:“奉孝,你看看这个。” 郭孝放下茶盘,拿起桌上最上面一张纸。 纸上写着《潜龙钱庄运作纲要》,分九章三十六条,从钱庄结构到汇票发行,从储蓄放贷到准备金制度,条理清晰,内容详实。 “这是……”郭孝快速浏览,“王爷这几日整理的?” “对。”李晨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路上和沈明珠讨论的那些,我系统梳理了一遍。再结合……结合那些梦里的知识,写成这份纲要。” 郭孝继续翻看后面的纸张。《银票发行规范》《债券操作流程》《信用评级体系》……每一份都写得深入浅出,既讲原理,又有实操。 “王爷,”郭孝放下纸张,神色严肃,“这些东西,一旦推行,将彻底改变大炎的商贸格局。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奉孝,你也看到了,现在商人行商,带着成箱的银子,笨重危险。各地银钱成色不一,兑换麻烦。民间高利贷横行,百姓苦不堪言。这套金融体系,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 “但阻力会很大。”郭孝沉吟,“各地钱庄、当铺、票号,都会反对。那些靠放印子钱发财的豪强,更会拼死抵抗。” “所以要先在潜龙试点,在咱们掌控的地方先做起来,做出成效,做出信用。等商人百姓都尝到甜头了,自然就会支持。到时候,大势所趋,那些反对者就挡不住了。” 郭孝眼中闪过精光:“王爷是想……农村包围城市?” “对,潜龙、东川、南平,这是咱们的基本盘。先在这三地建立金融体系,联通三地商贸。等这套体系成熟了,再向江南、西凉、京城扩展。”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沈明珠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叠纸。 少女显然也没睡,眼圈微红,但精神亢奋。 “王爷,奉孝先生。”沈明珠行礼,“明珠也整理了一份《钱庄筹建计划》,请王爷过目。” 李晨接过,快速浏览。 沈明珠的计划很详细:三个月内,在潜龙、晋阳、阆中、江州四城开设钱庄总号;半年内,在这四城的下属各县开设分号;一年内,完成四地汇票通兑。 更难得的是,沈明珠还列出了一份人员需求清单——需要账房先生五十人,护卫一百人,掌柜二十人,伙计二百人。 “人员从哪里来?”李晨问。 沈明珠早有准备:“账房先生可以从北大学堂算学科招募,护卫从护路护商队抽调,掌柜和伙计……明珠想公开招募,但要有担保,要培训。” 李晨点头:“计划可行。但沈小姐,还有一个问题——如何让商人百姓信任钱庄?如何让他们愿意把银子存进来?” 沈明珠沉吟:“第一,钱庄要有足够的本金,证明实力。第二,要有官府背书,增强信用。第三……要做出榜样。可以先从潜龙商行内部开始,商行的货款往来,全部通过钱庄结算。等商行的人用习惯了,再向外推广。” 郭孝赞许:“沈小姐思虑周全。” “沈小姐,如果本王让你全权负责这件事,你敢接吗?” 沈明珠眼睛一亮:“敢!” “好,那咱们就做两件事。第一,成立‘潜龙钱庄’,沈明珠任总办,柳城任副总办,郭孝总筹。第二……” 李晨从桌上拿起一份新的文稿:“成立‘北大学堂金融学院’,沈明珠兼任院首,负责招生教学。咱们先用几个月时间,培养出一批懂金融的种子学员,然后再逐步推行这套体系。” 沈明珠激动得声音发颤:“金……金融学院?” “对。”李晨将文稿递给沈明珠,“这是我整理的《金融学基础》,分货币、信用、银行、债券、风险五篇。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三日后,金融学院开课,你来招第一批学生。” 沈明珠接过文稿,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王爷,”沈明珠深吸一口气,“明珠……定不负所托!” 沈明珠退下后,郭孝问:“王爷,金融学院能招到学生吗?这些东西,太新了,一般人听不懂。” “能招多少招多少,哪怕只有十个,也是十个种子。沈明珠有天赋,能教出来。等这批学生学成了,放到钱庄去实践,再带新人。三年时间,就能培养出一批骨干。” 郭孝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二月十八,晨,北大学堂。 告示牌前围了一群人。牌上贴着两份告示:一份是“潜龙钱庄招募启事”,招账房、护卫、掌柜、伙计;另一份是“北大学堂金融学院招生简章”,招十六至二十五岁男女学员,要求识字会算,学制半年,包食宿,毕业后分配至钱庄工作。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钱庄?就是存钱取钱的地方?” “金融学院?这是什么学院?” “学半年就能去钱庄工作?真的假的?” 大多数人是看热闹的,真正报名的寥寥无几。 沈明珠坐在报名处,面前摊着名册,一上午只登记了三个人。一个是北大学堂算学科的毕业生,两个是潜龙商行的年轻伙计。 沈明珠有些沮丧,但没表现出来。 她知道,新事物总是需要时间被接受的。 下午,情况有了转机。 一辆马车停在学堂门口,车上下来几个年轻女子,都是江南口音。 为首的是柳依依——杨素素从江南带来的陪嫁丫鬟之一,如今在北大学堂读算学科。 “沈小姐,”柳依依走到报名处,“我们几个想报名金融学院。” 沈明珠眼睛一亮:“你们想好了?金融学院学的东西很新,很难。” 柳依依点头:“想好了。素素夫人说,金融是未来的方向。我们几个在江南时都跟家里学过算账,有些基础。想试试。” 沈明珠翻开名册:“好,登记吧。” 柳依依和另外四个江南女子报了名。 接着,又来了几个江南来的年轻人——都是来潜龙考察的商人子弟。这些人对钱庄的概念接受得更快,因为江南本来就有类似的钱庄票号。 到傍晚时,名册上登记了二十三个人。其中十五个是江南来的,八个是潜龙本地的。 沈明珠看着名册,心中有了数。 江南商业发达,对金融的接受度更高。潜龙这边,还需要时间。 二月二十,金融学院正式开课。 教室是临时腾出来的,不大,但干净明亮。二十三个学生坐在下面,年纪从十六到二十五不等,男女各半。沈明珠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责任感。 “诸位,”沈明珠开口,声音清脆,“欢迎来到金融学院。我是院首沈明珠,也是潜龙钱庄的总办。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我将和大家一起,学习一套全新的知识——金融。” 学生们认真听着。 “什么是金融?”沈明珠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简单说,就是钱的流动和运作。钱怎么来,怎么去,怎么生钱,怎么用钱——这些都是金融要研究的问题。” 柳依依举手:“沈院首,学这些有什么用?” “问得好,学了金融,你可以帮商人管理资金,让钱生钱;你可以帮百姓理财,让积蓄增值;你可以帮官府筹款,让建设更快。金融,是经济的血脉。掌握了金融,就掌握了经济的命脉。” 学生们眼睛亮了。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是冲着‘毕业后分配工作’来的。这没错,但我要告诉你们——金融学院的毕业生,将来要做的不是普通账房,是掌控钱脉的人。你们的担子很重,但前途也很广。” 沈明珠翻开李晨给的《金融学基础》:“今天第一课,我们讲‘货币’。什么是货币?为什么一张纸能当银子用?为什么钱庄能发行汇票?” 讲课深入浅出,举例生动。学生们从最初的迷茫,渐渐被吸引。 窗外,李晨和郭孝静静看着。 “王爷,”郭孝低声道,“沈明珠有当先生的天赋。” 李晨点头:“她有热情,有见识,还能把复杂的东西讲简单。这批学生,她能带出来。” “只是……”郭孝皱眉,“二十三个人,太少了。” “不少,二十三个种子,生根发芽后,能长出两百个、两千个。关键是,这二十三个人里,有没有真正的苗子。” 李晨的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 这个江南来的丫鬟,听课最认真,笔记记得最仔细。 或许,是个好苗子。 同一时间,潜龙城南门。 沈万三要回江南了。马车已经装好。 沈明珠来送父亲。 “明珠,”沈万三看着女儿,“你真的决定留在潜龙了?” “父亲,女儿找到了想做的事。金融学院,潜龙钱庄,这些事……女儿想做,也能做。” “为父知道。只是这条路,太难,太险。你一个女子,要掌控钱脉,要建金融体系,要面对无数反对和质疑……” “女儿不怕,有王爷支持,有奉孝先生指导,有这些学生一起,女儿能走出一条路来。” 沈万三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既然你选了,为父就支持你。为父会尽快把商行潜龙分号建起来。等分号建成了,钱庄就能在江南设点。到时候,为父帮你。” 沈明珠眼眶微红:“谢谢父亲。” 沈万三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明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写信给为父。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记住了。” 此刻,金融学院的教室里,柳依依正在整理笔记。 这个江南来的丫鬟,在笔记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金融,改变世界的力量。而我,要成为这股力量的一部分。” 字迹娟秀,但有力。 像她这个人。 外表温婉,内心坚定。 copyright 2026 第533章 柳如烟产子,取名李世民? 深夜,潜龙城齐家院。 东厢房灯火通明,进出的丫鬟脚步急促却井然有序。 产房里传来压抑的痛哼声,接生嬷嬷低声安抚的言语隐约可闻。楚玉站在廊下,披着厚斗篷,神色沉稳地指挥着。 “热水再烧两桶。” “参汤备好了吗?” “去个人到前院看看,王爷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李晨大步走进来,肩上还沾着夜露。 郭孝跟在身后,两人显然是从北大学堂匆匆赶回。 “怎么样了?”李晨快步走到廊下。 楚玉迎上前:“王爷别急,轻颜妹妹这是头胎,要些时辰。孙采薇在里面看着,接生的是最有经验的张嬷嬷,不会有事。” 李晨点头,在廊下来回踱步。 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但每次妻子生产,心中那份紧张半点不少。尤其柳轻颜身份特殊——太后亲妹,朝廷纽带,这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意义重大。 郭孝低声道:“王爷,金融学院那边今日授课很顺利。沈明珠讲‘汇票流通原理’,二十三个学生听得入神。柳依依提问最多,是个好苗子。” 李晨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眼睛盯着产房的门。 郭孝知趣地不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寅时初,产房里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 “生了!”楚玉眼睛一亮。 接生嬷嬷推门出来,满脸笑容:“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李晨长舒一口气,肩头松了下来。 孙采薇抱着襁褓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王爷看看,六斤八两,声音洪亮得很。” 李晨接过孩子,小心翼翼掀开襁褓一角。 新生儿皮肤红皱,眼睛紧闭,小嘴嚅动着。虽然还看不出模样,但那眉眼轮廓,依稀有些柳家的影子。 “轻颜怎么样?”李晨问。 “精神还好,就是累了。”孙采薇道,“王爷可以进去看看,但别太久。” 李晨把孩子递给楚玉,推门走进产房。 屋里炭火烧得暖,血腥气未散,但已经收拾过。 柳轻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湿贴在额上,但眼睛亮得惊人。 “王爷……”柳轻颜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 李晨在床边坐下,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柳轻颜摇头:“不辛苦。王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名字……”李晨沉吟。 柳轻颜看着李晨,轻声道:“王爷,妾身……有个想法。” “你说。” “妾身想给孩子取名‘世民’。”柳轻颜眼中闪着光,“李世民,取‘经世济民’之意。愿这孩子将来能辅佐王爷,经世济民,成就一番事业。”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李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世民。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李晨脑中。 后世的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的李世民! 自己是唐王,儿子叫李世民?! 李晨后背瞬间冒出冷汗。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不行!” 柳轻颜愣住了:“王……王爷?” 李晨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道:“这个名字……太重了。世民,经世济民,这是帝王之志。咱们的孩子,担不起这个名字。” 柳轻颜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掩去:“那王爷觉得……” “叫‘长治’吧。”李晨几乎不假思索,“李长治,长治久安。愿天下长治,愿百姓久安。这名字平实,寓意也好。” 柳轻颜沉默片刻,低声道:“王爷说得是,长治……挺好的。” 楚玉适时开口:“李长治,好名字。愿天下长治久安,愿我儿一生平安顺遂。” 孙采薇也笑道:“小公子有福气,得王爷赐名。” 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 李晨重新坐下,温声道:“轻颜,好好休息。名字的事定了,就叫李长治。明日我让苏文写进族谱。” 柳轻颜点头,露出疲惫的笑:“妾身听王爷的。” 又说了几句话,李晨让柳轻颜休息,和众人退出产房。 廊下,楚玉低声道:“王爷,轻颜妹妹也是一片苦心。世民这名字,确有些……逾矩了。” 李晨苦笑:“何止逾矩。这名字,真不能用。” 郭孝若有所思:“王爷似乎对‘世民’二字格外忌讳?” 李晨没法解释,只能含糊道:“这名字气运太盛,怕孩子压不住。长治就好,平平安安长大。” 众人都点头称是。 但没人知道,李晨心里翻江倒海。 李世民。 那可是杀兄逼父、玄武门之变、最终开创盛世的唐太宗! 自己是唐王,儿子叫这个名字?开什么玩笑! 虽然这个世界的李世民不会成为那个李世民,但李晨心里就是硌得慌。想起后世史书里那些记载,他就觉得脖子发凉。 还是李长治好。 平平安安,长治久安。 多好。 天亮后,消息传开。 唐王第四子诞生,取名李长治。 齐家院一片喜庆,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苏文带着北大学堂的贺礼,柳城代表商行送上厚礼,墨问归让工坊打了一套长命锁,连远在东川的刘明月刘明珠都飞鸽传书祝贺。 柳轻颜躺在床上,看着摇篮里的儿子,眼神复杂。 丫鬟春喜端药进来,轻声道:“夫人,该喝药了。” 柳轻颜接过药碗,慢慢喝着。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春喜,”柳轻颜放下药碗,“你说……世民这个名字,真的不好吗?” 春喜吓了一跳:“夫人,王爷已经赐名长治了……” “我知道。”柳轻颜望着窗外,“我只是觉得,世民……经世济民,多好的寓意。咱们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有那样的志向?” 春喜小声道:“夫人,王爷可能是为小公子着想。树大招风,名字太盛,未必是好事。” “你说得对。明面上,他是李长治。但在心里,我会叫他世民。我的儿子,就该有经世济民的志向。” 春喜脸色发白:“夫人,这……这要是让王爷知道……”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就是想,万一这孩子将来真有那份本事呢?万一他真能辅佐王爷,成就大业呢?世民……这个名字,配得上那样的未来。” 春喜不敢再劝。 柳轻颜伸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颊,低声道:“世民,你要争气。母亲是柳家女,你是柳家外孙,更是王爷的儿子。这条路,注定不平凡。” 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母亲的手指。 柳轻颜笑了,笑容里有温柔,也有决绝。 前院书房,李晨正在看沈明珠送来的《金融学院首周授课总结》。 总结写得很详细,二十三个学生的表现、课程进度、存在的问题,都列得清清楚楚。沈明珠还附了一份建议:希望能请几位商行掌柜来课堂分享实际经验。 “这姑娘做事认真。”李晨对郭孝道,“奉孝,你看这建议可行吗?” 郭孝接过总结扫了一眼:“可行。理论结合实际,学生理解更深。柳城那边应该能安排几个老掌柜。” 李晨点头,提笔批了个“准”字。 批完文书,李晨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郭孝道:“王爷还在想名字的事?” “有点。”李晨苦笑,“奉孝,你说我是不是反应太大了?世民……其实是个好名字。” 郭孝沉吟:“名字本身是好名字。但王爷的顾虑也有道理——唐王之子取名世民,传到朝廷那些言官耳朵里,怕是要做文章。说王爷有僭越之心,说孩子有帝王之志。麻烦。” 李晨点头:“我就是怕这个。现在宇文卓那些人正盯着咱们找茬,不能授人以柄。” “所以李长治好。”郭孝笑道,“长治久安,寓意也好,还显得王爷低调务实。” 两人正说着,苏文敲门进来。 “王爷,府库那边统计完了。”苏文递上账册,“这个月潜龙商行盈利比上月增三成,主要来自东川的水泥、铁器销售。北大学堂开支增加两成,因为新开了金融学院。收支相抵,盈余一万八千两。” 李晨翻看账册:“不错。金融学院的投入是长期投资,不急在一时。奉孝,钱庄筹建进度如何?” 郭孝道:“选址定了四处:潜龙城中心一处,北大学堂附近一处,码头一处,城南市集一处。柳城已经安排人装修,半月后能开业。沈明珠那边,正带着学生设计汇票样式、制定兑换流程。” “汇票的防伪要做好。”李晨叮嘱,“这是钱庄的根基,不能出纰漏。” “沈明珠已经想到这点。”郭孝道,“她设计了三重防伪:特殊纸张、密文暗记、掌柜签名。还在想第四重——水印。” 李晨挑眉:“水印?” “对,纸张制造时加入暗纹,对着光能看到。”郭孝解释,“这是她从江南钱庄学来的,但咱们可以做得更精细。” 李晨满意:“这姑娘心思缜密。奉孝,你多盯着点,钱庄的事不能出错。” “明白。” 苏文又道:“王爷,还有件事。柳轻颜夫人那边,太后送来贺礼了。” 李晨一愣:“这么快?”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苏文道,“贺礼很丰厚:长命金锁一对,玉如意一柄,绸缎百匹,还有……一道手谕。” 李晨接过手谕展开。 是柳轻眉的亲笔,字迹娟秀却有力: “欣闻轻颜诞下麟儿,取名长治,甚慰。愿吾侄平安康健,愿唐王府枝叶繁茂。朝中诸事,自有哀家周旋,唐王但安心治政。另,皇帝在北大学堂,蒙唐王照拂,哀家感激。春寒料峭,珍重。” 李晨看完,递给郭孝。 郭孝扫了一眼,笑道:“太后这是在表态——东川的事她压下了,皇帝的事她默许了,如今轻颜夫人生子,她送来厚礼。这是把柳家和王爷,绑得更紧了。” 李晨点头:“太后手腕高明。这样一来,柳家就是咱们最坚定的盟友。” “但也意味着,将来若真有那一天,柳家会全力支持王爷。而轻颜夫人的儿子……身份就格外特殊了。” 李晨明白郭孝的意思。 柳轻颜是太后亲妹,她的儿子身上流着柳家的血。如果将来……这个孩子有柳家支持,有太后余荫,未必不能争一争。 但李晨很快摇头:“现在还早。孩子才出生,想这些太远。” 郭孝笑而不语。 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尤其在那个孩子被母亲暗暗叫做“世民”的情况下。 后院里,柳轻颜喝完药,看着摇篮里的儿子,轻声哼着江南的摇篮曲。 春喜在门外守着,心里七上八下。 夫人对名字的执念,让她感到不安。 但柳轻颜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 “世民,”她低声唤着,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母亲会帮你。柳家会帮你。你要争气,要成为王爷最出色的儿子。经世济民……你担得起这个名字。” copyright 2026 第534章 钱庄生意都想分一杯羹 潜龙钱庄总号开业。 鞭炮声炸响半条街,红绸飘落,黑底金字的匾额露出真容——“潜龙钱庄”四字苍劲有力,是李晨亲笔所题。 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商人打扮的伸头张望。 沈明珠站在门口,一身淡青色棉袍,头发简单束起,神色从容。 柳城站在她身旁,笑着对众人拱手:“诸位父老乡亲,潜龙钱庄今日开业!存取自由,汇兑便捷,童叟无欺!” 一个胖商人挤到前面:“柳掌柜,真能存钱给利息?” “真给。”沈明珠开口,声音清亮,“活期存款,年息百分之一。定期一年,年息百分之三。白纸黑字写在契约上,钱庄盖印,官府备案。” 人群哗然。 存钱还能拿利息?这倒是新鲜! “那取钱呢?”另一个瘦高个问,“我存了钱,随时能取?” “活期随时可取,定期要到期才能取,提前取会扣一部分利息。规矩都写在门口的告示牌上,诸位可以细看。” 众人围到告示牌前,识字的大声念出来。 “第一条:存取自愿,存取自由……” “第二条:汇兑业务,潜龙、东川、南平三地通兑……” “第三条:汇票发行,百两起兑……”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谨慎的摇头:“谁知道这钱庄能开多久?万一卷钱跑了怎么办?” 有胆大的已经心动:“怕什么?这是唐王的钱庄!唐王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沈明珠听着议论,神色不变。 她知道,信任需要时间建立。 但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上午开业,下午就来了第一单生意。 潜龙商行的车队要往东川运货,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掌柜,姓周。周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进来。 “沈总办,”周掌柜拱手,“商行这批货款,三千两白银。按柳掌柜吩咐,以后商行的款项往来,都走钱庄。” 沈明珠点头:“周掌柜是要存钱,还是要汇票?” “汇票。两千五百两存定期一年,五百两开成汇票,带到东川提货用。” 沈明珠示意柜台后的学生开始办理。 负责这笔业务的是柳依依。 少女虽然紧张,但动作麻利——验银、称重、登记、开票、盖章,一气呵成。 最后递上两张纸:一张是存单,一张是汇票。 “周掌柜收好。”柳依依声音清脆,“存单是凭证,到期凭此单支取本息。汇票是提款凭证,在东川任何一家潜龙钱庄分号都能兑取现银。” 周掌柜接过仔细看。 存单和汇票都用特殊纸张制成,对着光能看到潜龙钱庄的水印暗纹。印章清晰,编号独特,还有掌柜签名和密文暗记。 “好,好!”周掌柜满意点头,“这东西轻便,比抬着银子强多了!” 第一单做成,钱庄里的气氛轻松不少。 接下来的三天,陆陆续续有商人来办理业务。大多是潜龙商行的合作伙伴,看在柳城的面子上来试试。存取金额不大,多是几百两,但毕竟开了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各地。 第一个看清本质的,是西凉金城的晏殊。 金城,董璋府邸书房。 晏殊放下手中的密报,久久不语。 董璋坐在主位,看着这位天下闻名的“白狐”谋士:“先生,潜龙钱庄……真有那么重要?” 晏殊抬眼,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主公,这不是钱庄,是刀。” “刀?” “一把看不见的刀。” 晏殊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李晨修通蜀路,是想掌握货物流通。现在开钱庄,是想掌握银钱流通。货物和银钱都握在手里,天下商贸,就要看潜龙脸色了。” 董璋皱眉:“可钱庄……不就是存钱取钱的地方?” “不止,密报上说,潜龙钱庄给存款利息,放贷款收利息,还发行汇票三地通兑。主公,您想想——如果西凉的商人都在潜龙钱庄存钱,西凉的商户都从潜龙钱庄贷款,西凉的货物交易都用潜龙的汇票……那西凉的经济命脉,还握在咱们手里吗?” 董璋脸色变了。 “李晨这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不用一兵一卒,通过控制银钱流通,就能影响甚至掌控一个地方的经济。这比十万大军都可怕。” 书房里安静下来。 董璋沉默良久,才开口:“那先生觉得,咱们该如何应对?” “两条路。第一,西凉也开钱庄,跟潜龙打擂台。第二……入股潜龙钱庄,分一杯羹。” “入股?” “对,李晨要‘汇通天下’,光靠潜龙、东川、南平不够。西凉地处西北要冲,连接草原西域,是重要节点。咱们可以用‘西凉市场’做筹码,要求潜龙钱庄在西凉设分号时,给西凉官府一定股份。” 董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能用上钱庄的便利,又能分利润,还能保持对西凉金融的控制。” 晏殊点头:“但李晨和郭孝不是傻子,这事得好好谈。主公,不如派使团去潜龙,名义上是祝贺唐王得子,实际上是谈钱庄合作。” “派谁去?” “楚怀城,他是楚玉夫人的二哥,又是咱们西凉的将领。这层关系,好说话。” “好!就派楚怀城去!” 同一时间,江南金陵,杨素府邸。 荀贞看完江南分号送来的密报,笑了。 “公爷,李晨这步棋,下得妙。” 杨素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妙在何处?” “妙在阳谋。”荀贞将密报递给杨素,“开钱庄,给利息,发汇票,三地通兑——这些事摆明了告诉天下,我要掌握金融命脉。但你又没法反对,因为这对商人、对百姓确实有利。” 杨素看完密报,放下茶杯:“贞先生觉得,江南该如何应对?” “乐见其成,江南商贸发达,钱庄票号本来就有基础。潜龙钱庄这套体系更完善,若能引进江南,对江南商贸是好事。” “但也不能全让潜龙占了。”杨素手指敲着桌面,“钱庄若在江南设分号,江南要有股份。” 荀贞点头:“这是自然。不过公爷,股份多少,怎么要,有讲究。” “哦?” “要多了,李晨不会给。要少了,江南吃亏,不如这样——江南以‘市场准入’和‘资金支持’为筹码,要求潜龙钱庄江南分号,江南商行占三成股,江南官府占两成股。潜龙占五成,但经营权和规则制定权归潜龙。” “五五开?” “表面五五开,实际上潜龙控股,但咱们要的不是控股权,是参与权。钱庄在江南运营,总要江南的商人和官府配合。有股份在,说话就有分量。而且能分利润,能学经验,将来江南自己也能开类似的钱庄。” “有理。那派谁去谈?” “林婉儿,她现在是北大学堂政事科学生,了解潜龙。又是咱们江南出去的人,好说话。让她带几个商行掌柜一起去,实地看看潜龙钱庄怎么运作。” “好。”杨素拍板,“就让婉儿去。” 两路使团几乎同时出发。 西凉使团由楚怀城带队,带着西北的皮毛、药材作为贺礼。 江南使团则由几个商行掌柜组成,带着丝绸、茶叶、瓷器去到潜龙后再与已经在北大学堂读书的林婉儿汇合。 而此时潜龙城里,沈明珠正面临第一个难题。 钱庄柜台前。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大吼:“我存了一千两,说好随时能取!现在我要取钱,为什么不给取?!” 柳依依站在柜台后,脸色发白,但还是坚持道:“王掌柜,您存的是定期一年。契约上写明了,提前支取要扣百分之二十利息。” “我不管!”王掌柜怒道,“我当时没仔细看!现在急用钱,你们必须给我全款!”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沈明珠从后堂走出来,神色平静:“王掌柜,契约是您亲手签的,手印是您亲自按的。钱庄按规矩办事,有什么问题?” 王掌柜看见沈明珠,气势弱了三分,但还是嘴硬:“我当时……当时没看清!” “没看清就签,是您的问题,不是钱庄的问题。” “钱庄规矩,提前支取定期存款,扣百分之二十利息,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恶意套取利息。王掌柜若真要取,可以。一千两本金全付,但利息只给百分之八十。” 王掌柜脸色变幻。 旁边有人劝:“王掌柜,规矩就是规矩。人家告示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没看清,怪谁?” “就是,钱庄开门做生意,没规矩不成方圆。” 王掌柜咬牙:“好!我取!但利息必须给足!” “不行。”沈明珠寸步不让,“规矩不能破。今天为您破例,明天别人也要破例,钱庄还怎么开?” 对峙片刻,王掌柜终于妥协:“取!扣就扣!” 柳依依快速办理手续,付了本金和利息。 王掌柜拿着钱,恨恨瞪了沈明珠一眼,转身走了。 人群散去后,柳依依低声道:“沈总办,咱们是不是……太硬了?” 沈明珠摇头:“金融之道,信用为本。规矩定了就要执行,一次破例,信用就毁了。依依,记住了——在钱庄做事,可以灵活,但不能没原则。” 柳依依重重点头:“学生记住了。” 后院书房,李晨听了郭孝的汇报,笑了。 “沈明珠处理得对,规矩就是规矩。奉孝,西凉和江南的使团,什么时候到?” “西凉使团五天后到,江南使团七天后到,都是为钱庄来的。晏殊和荀贞,果然都想分一杯羹。” “天下三大谋士,名不虚传,奉孝,你觉得该怎么谈?” “西凉要股份,可以给,但不能多。江南要股份,也可以给,但不能让。关键是——控股权必须握在咱们手里。钱庄的规则,必须由潜龙制定。” “我也是这个意思。奉孝,这事你主谈,沈明珠辅助。让她见识见识,什么是天下顶级的谋略交锋。” 郭孝笑道:“王爷是想培养沈明珠?” “这姑娘有天赋,但缺历练,跟晏殊、荀贞这样的人打交道,是最好的历练。” copyright 2026 第535章 准备谈判 齐家院议事厅。 烛火通明,长桌两侧坐着五人:李晨居中,左侧郭孝、苏文,右侧楚玉、沈明珠。桌上摊着地图、账册、还有几份刚送到的密报。 沈明珠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对面坐着的郭孝是天下闻名的“鬼谋”,苏文是潜龙内政总管,楚玉是内院主事的王妃。 而自己,只是个十六岁的商贾之女。 李晨敲了敲桌子:“人都到齐了,说正事。西凉使团三天后到,江南使团五天后到,都是为钱庄来的。奉孝,你先说说情况。” “西凉带队的是楚怀城,楚玉夫人的二哥。带了西北皮毛药材作为贺礼,名义上是祝贺王爷得子,实际目的很明确——要钱庄股份。晏殊看穿了钱庄的本质,不想让西凉的经济命脉完全握在咱们手里。” 楚玉神色平静:“二哥是西凉将领,但也是楚家人。这次来,公私兼顾。” “江南呢?”李晨问。 “江南会以林婉儿为主,带的是丝绸茶叶瓷器。荀贞定下的策略是‘乐见其成,但要分羹’。杨素要求江南分号,江南商行占三成股,官府占两成,咱们占五成。” 苏文皱眉:“江南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大,是精明,杨素和荀贞看明白了,钱庄这事拦不住,不如参与进来,既能用,又能学,还能分钱。比西凉高明。” 沈明珠听得仔细,心中快速分析。 西凉要对抗,江南要合作。 态度不同,应对方式也该不同。 “王爷,”沈明珠轻声开口,“明珠有个问题。” “说。” “西凉和江南,为什么要给他们股份?钱庄是潜龙首创,规矩是潜龙定的。他们要开分号,按咱们的规矩来就是,为什么还要分股?” 李晨看着沈明珠,眼中闪过赞许:“问得好。奉孝,你解释。” 郭孝接过话头:“沈姑娘,钱庄要‘汇通天下’,光靠潜龙一家不够。西凉连接草原西域,江南富甲天下,都是重要节点。咱们去西凉、江南开分号,需要当地势力配合——官府要许可,商行要支持,百姓要信任。给股份,就是让他们成为自己人,减少阻力。” “但也不能白给。”苏文补充,“股份给了,话语权就得分。这里头得有个度。” 李晨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地图前。 烛光映着地图上的山河轮廓。 “诸位,”李晨手指点在地图上,“有一句话是这样讲的——‘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炮弹能打到哪里,我们的钱庄就能开到哪里。’”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沈明珠眼睛睁大,细细品味这句话。 炮弹……钱庄…… “现在潜龙研发的最新火炮打的并不远,所以潜龙钱庄,目前只能在潜龙、东川、南平三地畅通无阻。因为这三地,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下。” “西凉现在是盟友,但董璋不是咱们的部下。西凉的钱庄分号,不能完全按潜龙的规矩来,得谈。” “江南更是如此。杨素是合作者,不是下属。江南分号,也得谈。” “所以西凉和江南能来谈,是件大好事,说明他们认可钱庄的价值,愿意参与进来。但一切谈判,必须坚持以我为主。” 楚玉开口:“王爷说的‘以我为主’,具体指什么?” “四条。” “第一,控股权必须握在潜龙手里。任何分号,潜龙持股不能低于五成一。第二,钱庄的规则体系,必须由潜龙制定。第三,钱庄的核心人员,必须由金融学院培养。第四,钱庄的最终裁决权,在潜龙。” 郭孝点头:“这四条是底线,不能退。” “但光有底线不够。”李晨看向沈明珠,“沈姑娘,钱庄开业这半个月,遇到什么问题?” 沈明珠定了定神:“主要三个问题。一是百姓信任度不够,存钱的多,大额存款少。二是汇票流通范围有限,出了三地就没人认。三是风险控制——昨天有个商人想贷款三千两,抵押物价值不足,没敢批。” “问题都实实在在。”李晨道,“所以咱们得有一套完整的制度。今天这个会,就是要定下这套制度。” 苏文铺开纸笔:“王爷请讲。” “第一,以后的潜龙钱庄和票据,分两种。完全由咱们控制的,叫‘本庄号’。与地方合作、有外人股份的,叫‘协作号’。” 郭孝眼睛一亮:“本庄、协作……好区分!” “第二,本庄号出现的任何风险,潜龙全部承担。协作号出现的风险,按照股份比例,由各方共同承担。” “这样既保证了本庄号的绝对信用,又让协作号的合作方有风险意识。” “第三,金融学院要扩招。西凉、江南想要股份,可以。但必须派人来金融学院学习,接受咱们的体系和管理办法。学成考核合格,才能参与分号管理。” 沈明珠连忙记下。 “第四,汇票分两级。本庄号发行的汇票,在全体系内通兑,信用最高。协作号发行的汇票,暂时只能在协作区域通兑,等信用建立起来,再逐步扩大范围。” 苏文快速记录,写完抬头:“王爷,这套制度……西凉和江南能接受吗?” “看怎么谈,晏殊和荀贞都是明白人。他们知道,完全按潜龙的规矩来,最省事,也最有效。但面子上过不去,所以要股份,要话语权。咱们给股份,给一定话语权,但核心不能放。” “奉孝说得对。谈判时,可以灵活。比如江南要三成商行股、两成官府股,咱们可以答应,但必须加上一条——江南商行和官府派的代表,要先在金融学院培训三个月。培训合格,才能上任。” 楚玉笑了:“这是阳谋。来了潜龙,进了学院,学的就是咱们的体系,想的也是咱们的思路。三个月后,就算回江南管事,心也在咱们这边。” “正是。沈姑娘,金融学院扩招的事,你负责。第一批协作号学员,可能要来三十到五十人。课程要调整,既要教金融知识,也要讲潜龙理念。” “明珠明白。只是……学院现在只有二十三个学生,要突然扩招,师资不够。” “师资可以从北大学堂调。”苏文道,“算学科的先生可以讲基础,商行的老掌柜可以讲实务。沈姑娘你主讲核心课程,王爷和奉孝先生偶尔去讲几堂大课,就够了。” “课程内容要分层次。基础课程公开讲,核心课程只对通过审核的学员开放。特别是风险控制、信用评估这些,不能外泄。” 议事厅里讨论热烈。 沈明珠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提出自己的想法:“王爷,关于本庄号和协作号的区分,明珠觉得还可以细化——本庄号的汇票用金色印章,协作号的用银色印章。百姓一眼就能看出区别,也更愿意持有本庄号的汇票。” “好主意。”李晨赞许,“还有吗?” “还有风险承担。”沈明珠继续,“协作号的风险共担,不能只是嘴上说说。要建立风险准备金制度——每家协作号,每年利润的百分之十,要存入总号的风险准备金池。真出了风险,先用准备金垫付,再按股份追偿。” 郭孝击掌:“妙!这样既绑定了协作方的利益,又建立了风险缓冲!” 苏文快速记录:“这条要写进契约。” 讨论持续了一个时辰。 烛火燃尽一截,侍女进来换了新烛。 最后李晨总结:“西凉和江南的谈判,奉孝主谈,沈姑娘辅助。苏文负责制度文书,大玉儿协调内院和王府。记住三条原则——” 众人凝神静听。 “第一,底线不能退。控股权、规则制定权、人员培养权,必须握在手里。” “第二,利益可以分。钱庄赚了钱,大家一起分。分得越多,绑得越紧。” “第三,眼光要放远。现在谈的是钱庄,将来可能是整个经济体系。西凉和江南,是试点,是样板。做好了,天下其他州郡就会跟着来。”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 沈明珠收拾纸笔,手还有些抖。 楚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沈姑娘,今天表现得很好。王爷看重你,别辜负这份信任。” 沈明珠点头:“明珠明白。谢夫人提点。” 郭孝笑着拍了拍沈明珠的肩膀:“沈姑娘,三天后见楚怀城,别紧张。你是钱庄总办,代表的是潜龙。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分寸把握,我教你。” “谢奉孝先生。” 众人散去,议事厅只剩李晨和郭孝。 “王爷,”郭孝低声道,“沈明珠是块璞玉,打磨好了,能成大器。” “是啊。”李晨望着窗外夜色,“金融这事,咱们都不如她懂。让她冲在前面,咱们在后头撑腰。奉孝,谈判时你多带带她。” “明白。” copyright 2026 第536章 本庄号跟协作号 潜龙城驿馆。 西凉使团到了。 楚怀城刚安顿下来,就收到郭孝的拜帖——约在明日钱庄总号会面,谈正事。 副使是个西凉户曹的官员,姓马,四十来岁,留着山羊须。 马副使看着拜帖皱眉:“楚将军,郭孝这是不给咱们准备时间啊。今天刚到,明天就谈。” 楚怀城笑了:“郭奉孝什么人?天下闻名的‘鬼谋’。他要的就是咱们没准备,好占先手。” “那咱们……” “不必准备。”楚怀城摆手,“钱庄的事,咱们不懂。晏殊先生交代了,底线是西凉分号要有股份,要有话语权。具体怎么谈,见机行事。反正我是楚家人,郭孝总得给几分面子。” 马副使点头,心里却嘀咕:面子是面子,生意是生意。郭孝那种人,分得清楚。 同一时间,北大学堂。 林婉儿刚从课堂出来,就被几个江南来的商行掌柜围住。 “林姑娘,”为首的是江南商行金陵分号的刘掌柜,五十来岁,精明干练,“公爷的信您看了吧?这次谈判,您主谈,咱们辅助。” 林婉儿点头:“看了。公爷说,江南分号,商行要三成股,官府要两成。底线是五成,不能再少。” 另一个年轻些的王掌柜皱眉:“可潜龙那边,能答应吗?我打听过了,潜龙钱庄是那个十六岁的沈明珠在管。一个小姑娘,能做主?” “别小看那姑娘。”林婉儿正色,“我在北大学堂这段时间,见过沈明珠几次。她讲金融课,条理清晰,见解深刻。王爷让她当钱庄总办,不是没道理的。” 刘掌柜沉吟:“那姑娘什么背景?” “江南沈万三的独女。”林婉儿道,“正月初一金陵辩论,就是她上台为商人说话。后来跟着沈老板来潜龙,提出‘汇通天下’的构想,被王爷看重。” 众人恍然。 沈万三的女儿,那就难怪了。 “不过再能干也是十六岁。”王掌柜还是不信,“谈判桌上,能顶得住压力?” 林婉儿笑了:“王掌柜,明天去看了就知道。” 第二天上午,潜龙钱庄总号二楼会客室。 长桌摆开,三方落座。 潜龙这边,郭孝居中,沈明珠在左,柳城在右。西凉那边,楚怀城居中,马副使在左,一个年轻文吏在右。江南那边,林婉儿居中,刘掌柜在左,王掌柜在右。 茶香袅袅,但气氛微妙。 郭孝先开口:“楚将军远道而来,辛苦。林姑娘在潜龙求学,还劳烦参与此事,多谢。” 楚怀城拱手:“奉孝先生客气。这次来,一是祝贺王爷喜得贵子,二是谈谈钱庄合作。西凉地接草原西域,商贸往来频繁。若有钱庄分号,对两地都是好事。” 林婉儿接话:“江南也是这个意思。江南商贸发达,钱庄票号基础好。若能引入潜龙钱庄的体系,对江南商贸是大利好。” 郭孝点头:“王爷的意思,合作可以,但有些规矩要先说清楚。” 沈明珠适时开口,声音清脆:“诸位,潜龙钱庄准备推行‘本庄号’和‘协作号’两种模式。” 她将准备好的文书分发给众人。 “本庄号完全由潜龙控制,汇票在全体系内通兑,信用最高。协作号是与地方合作,股份共享,风险共担。汇票暂时只能在协作区域通兑,等信用建立,再逐步扩大范围。” 楚怀城快速浏览文书,看到关键处,眉头皱起:“沈总办,这协作号的汇票,只能在本区域通兑?那商人从西凉去江南做生意,还得先换成现银,再到江南换汇票?太麻烦了。” 刘掌柜也点头:“正是。商人图的是方便。若汇票不能全国通兑,吸引力就大打折扣。” 沈明珠早有准备:“楚将军,刘掌柜,这里有个根本问题——信用。本庄号的汇票,背后是潜龙全部信用在担保。协作号的汇票,背后是协作各方共同担保。信用基础不同,流通范围自然不同。” 马副使开口:“那是否可以……让协作号的汇票,也逐步纳入全体系流通?” “可以,但有个过程。协作号运营满一年,无重大风险事故,信用评级达标,可以申请升级。升级后,汇票流通范围扩大一级。连续三年达标,才能享受与本庄号同等的流通待遇。” 王掌柜皱眉:“这条件……太苛刻了。” “不苛刻。”沈明珠直视王掌柜,“金融之道,信用为本。信用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不能一蹴而就。王掌柜在江南经商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王掌柜语塞。 林婉儿沉吟片刻:“沈总办,若按这个规矩,江南商人会怎么选?肯定都去换本庄号的汇票。协作号的汇票,没人要。” 沈明珠笑了:“林姑娘说得对。但这件事,本来就是潜龙种树,给邻居乘凉而已。树种在潜龙,长出的果子,自然是潜龙先尝,再分给帮忙浇水施肥的邻居。一定是存在主次的,不可能大家都一样。” 这话说得直白。 楚怀城和马副使对视一眼。 林婉儿和刘掌柜也交换眼色。 郭孝适时开口:“诸位,王爷有句话——真理永远在大炮的射程之内。现在潜龙的钱庄体系,就像这片土地上的新树苗。树苗还小,只能先照顾自己人。等树长大了,树荫宽了,自然能让更多人乘凉。” 楚怀城听懂了潜台词。 西凉和江南想要乘凉,得先帮着浇水施肥,还得等树长大。 “奉孝先生,”楚怀城放下文书,“西凉愿意合作,也愿意按规矩来。但股份方面……” “股份可以谈,协作号,潜龙占五成一,合作方占四成九。这是底线。” “五成一……”马副使计算,“那控股权还在潜龙手里。” “对。”郭孝点头,“不只是控股权,规则制定权、人员任免权、风险裁决权,都在潜龙。这是原则问题。” 林婉儿开口:“江南可以接受潜龙控股。但江南分号的管理层,要有江南的人。” “可以。”沈明珠接话,“但有个条件——协作号的管理人员,必须先在潜龙金融学院培训三个月。培训合格,才能上岗。” 刘掌柜皱眉:“都要培训?” “都要,钱庄运作,规矩繁多。不懂规矩,容易出风险。培训既是对协作方负责,也是对钱庄体系负责。” 谈判陷入僵持。 楚怀城看向郭孝:“奉孝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西凉要合作,但要体面。五成一控股,西凉接受。但西凉分号的管理,西凉要有足够的话语权。” 郭孝沉吟:“楚将军想要多少话语权?” “掌柜和账房,西凉可以派人,但要经过培训。重大决策,西凉要有知情权和建议权,这是底线。” 林婉儿接话:“江南也是这个意思。” 郭孝与沈明珠对视一眼。 沈明珠轻轻点头。 “可以。”郭孝拍板,“协作号设‘协理掌柜’职位,由合作方推荐,培训合格后上任。协理掌柜有知情权、建议权,但最终决定权在总号任命的掌柜手里。” 楚怀城想了想:“可以接受。” 林婉儿也点头:“江南接受。” “那股份比例呢?”刘掌柜问。 沈明珠开口:“协作号,潜龙占五成一,合作方占四成九。合作方的股份中,商行占多少,官府占多少,由合作方内部协商。” 马副使算了算:“西凉这边……官府占三成,商行占一成九?” “可以。”郭孝道,“具体细节,可以再谈。” 谈判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终定下框架: 第一,西凉、江南设协作号,潜龙占五成一股份,控股。 第二,协作号管理人员需经金融学院培训,合格上岗。 第三,协作号汇票暂限区域流通,信用达标后可逐步扩大。 第四,协作号设协理掌柜,有知情建议权。 第五,风险按股份比例共担,建立风险准备金制度。 送走两方代表,会客室里只剩潜龙这边的人。 柳城长舒一口气:“谈成了。比预想的顺利。” 郭孝笑了:“楚怀城和林婉儿都是聪明人。楚怀城看楚玉的面子,不会太为难。林婉儿在北大学堂,了解潜龙的做事风格。再加上沈姑娘那番‘种树乘凉’的话,点醒了他们——这事本来就是潜龙主导,他们能参与进来,已经是机会。” 沈明珠却皱眉:“奉孝先生,我有个担心。” “说。” “协作号的汇票流通受限,商人真的会用吗?”沈明珠道,“如果商人都不用,协作号就只是个空架子。” 郭孝看向柳城:“柳掌柜,你觉得呢?” 柳城笑了:“沈总办,这事我有想法。潜龙商行已经在全国有三十七处分号。钱庄可以和商行结合——有潜龙商行的地方,就在旁边开钱庄,或者干脆就跟商行开在一起。” 沈明珠眼睛一亮:“商行和钱庄结合?” “对。”柳城展开一张商行分号分布图,“你看,潜龙商行在晋州有十二处分号,东川八处,南平五处,江南六处,西凉四处,京城两处。这些分号,都是当地商贸集散地。” 郭孝接过话:“商行和钱庄结合,商人拿着汇票,可以直接在潜龙商行提取货物。比如江南商人来西凉做生意,带着潜龙钱庄的汇票,到了西凉,不用兑成现银,直接在西凉的潜龙商行提货。方便,安全,还省了兑换损耗。” 沈明珠激动起来:“这样一来,汇票的实用性就大大增加了!就算流通范围受限,但只要能买东西,商人就愿意用!” “正是。”柳城道,“而且商行和钱庄账目互通。商行的货款往来,通过钱庄结算。钱庄的资金,可以支持商行扩大经营。相辅相成,互相促进。” 郭孝总结:“这就是王爷说的——货物和银钱,两手都要抓。商行管货物流通,钱庄管银钱流通。两手结合,天下商贸,就握在潜龙手里了。” 沈明珠重重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王爷和奉孝先生,早就想好了后手。 钱庄不是孤立存在的。 是和商行、和道路、和整个潜龙体系绑在一起的。 这样的布局,这样的谋划…… 沈明珠心中涌起深深的敬佩。 copyright 2026 第537章 幼帝献策 北大学堂。 春风吹过操场,柳絮纷飞。 蒙学班的孩童在练习队列,稚嫩的喊声此起彼伏。 政事科的学子抱着书本匆匆走过,金融学院的新生围在布告栏前查看课程表。 刘策——或者说刘瑾,站在金融学院教室的后门,静静听着课。 沈明珠在讲台上,正讲“汇票流通与信用创造”。少女声音清晰,板书工整,台下三十多个学生埋头记录。这已经是金融学院扩招后的第二批学生,除了潜龙本地的,还有西凉、江南送来的培训人员。 刘瑾听得入神。 两年了。 从十二岁到十四岁,从懵懂孩童到渐通世事的少年。下巴冒出细软的绒毛,声音开始变粗,个子蹿高一截。 这两年里,他只在必须露面的场合回过三四次京城,其余时间都在潜龙。 学堂放假时,他也不回京城。苏文安排马车,带他走遍晋州各县。看水泥路如何修建,看工坊如何运作,看农田如何灌溉,看学堂如何授课。 看得越多,想得越深。 下课钟响。 沈明珠收起教案:“今日就到这里。课后作业是设计一份汇票防伪方案,三天后交。” 学生们陆续离开。 刘瑾等人都走光了,才走进教室。 沈明珠正在擦黑板,回头看见刘瑾,笑了:“刘瑾同学,有事?” 刘瑾在学堂用化名,除了李晨、郭孝、苏文等核心几人,没人知道这个安静好学的少年就是当今天子。 “沈先生,”刘瑾拱手,“学生有几个问题。” “说吧。” “刚才先生讲,汇票流通的基础是信用。那如果……如果有一个势力,本身没有信用,但想参与进来,该怎么办?” 沈明珠放下黑板擦:“没有信用,可以借信用。” “借?” “对。”沈明珠倒了杯水,“比如江南商行,原本只在江南有信用。但通过入股潜龙钱庄协作号,就能借用潜龙的信用,让江南商行的汇票在西凉、在京城流通。这就是借信用。” 刘瑾若有所思:“那如果……是朝廷呢?” 沈明珠手一顿,抬头看刘瑾。 这少年问的问题,总是一针见血。 “朝廷……”沈明珠沉吟,“朝廷本身有信用,但这些年战乱频发,赋税加重,朝廷的信用在下降。不过若是朝廷与潜龙合作,把部分开支用度存入潜龙钱庄,由钱庄开出汇票支付……那朝廷的信用就能借助潜龙的体系,重新建立起来。” 刘瑾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 “多谢先生解惑。”刘瑾深施一礼,转身离开。 沈明珠看着少年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刘瑾……思考问题的角度,不像普通学子。 倒像……站在高处看全局的人。 当晚,刘瑾在宿舍写信。 烛光摇曳,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母后敬启:儿臣在潜龙,一切安好。北大学堂新开金融学院,儿臣旁听数课,受益匪浅。今有一策,思之再三,愿禀母后……” 信写得很长。 从钱庄运作原理,到汇票信用创造,再到各方势力博弈。最后提出建议——朝廷应考虑入股潜龙钱庄。 “儿臣闻西凉、江南皆欲入股,然皆明股也。朝廷若入股,不宜明之。可如暗股,或另辟蹊径——将朝廷部分开支用度存入潜龙商行,由钱庄开出汇票支付。如此,一可解朝廷银钱转运之困,二可借潜龙信用稳朝廷财政,三可加深与潜龙之捆绑。” “母后,唐王李晨,雄才大略,非池中之物。潜龙之势,已不可挡。与其对抗,不如顺势。今潜龙欲握天下钱货,朝廷可助之,亦可制之。看似潜龙在掌握钱货,实则朝廷亦在掌控潜龙。捆绑愈深,牵制愈牢。望母后三思。” 刘瑾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 两年了。 他看明白了太多事。 宇文卓刚愎自用,朝廷积重难返。母后虽精明,但独木难支。而潜龙……潜龙像初升的太阳,朝气蓬勃,锐不可当。 天下大势,已渐分明。 既然如此,何不顺势而为? 让朝廷与潜龙深度绑定。 让大炎的未来,与潜龙的未来,绑在一起。 至于谁主谁从…… 时间会给出答案。 五日后,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看完儿子的信,久久不语。 信在手中握得温热,字字句句,敲在心上。 儿子长大了。 十四岁的少年,已经能看清天下棋局,能提出这般深远的谋划。 暗股……存入开支……深度绑定…… 每一句,都说到柳轻眉心坎里。 “传柳承宗。”柳轻眉开口,声音平静。 半个时辰后,礼部侍郎柳承宗匆匆入宫。 “臣参见太后。” “兄长不必多礼。”柳轻眉屏退左右,将信递过去,“看看。” 柳承宗接过信,快速浏览。越看越惊,额头渗出细汗。 “这……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柳轻眉端起茶杯,“策儿在潜龙两年,眼界开了,心也大了。这谋划……你觉得如何?” 柳承宗沉吟:“陛下所虑深远。潜龙钱庄之事,臣也听闻了。西凉、江南都要入股,朝廷若无所作为,确实被动。只是这暗股……” “明股不妥。”柳轻眉放下茶杯,“朝廷入股藩王的钱庄,传出去成何体统?暗股也不稳当,万一将来有事,说不清楚。策儿说的另一条路——存入开支用度,让钱庄开出汇票支付,这个可行。” 柳承宗眼睛一亮:“太后的意思是……” “朝廷每年军饷、漕运、边关开支,数额巨大。银钱转运,损耗惊人,还常有劫掠。若将这些开支存入潜龙钱庄,由钱庄开出汇票,各地凭票支取。省了转运之劳,减了损耗之弊,还……还能把潜龙的钱庄,变成朝廷的钱袋子。” “妙!”柳承宗击掌,“太后圣明!这样一来,潜龙钱庄就得为朝廷服务。钱庄开到哪里,朝廷的财政触角就伸到哪里。看似潜龙在扩张,实则是朝廷在借潜龙的壳,重建财政体系!” 柳轻眉点头:“而且这么做,李晨会感激朝廷。他会觉得,朝廷在支持他,在帮他建立信用。捆绑深了,以后有事,就好说话了。” 柳承宗想到什么:“太后,轻颜那边……” 提到妹妹,柳轻眉神色柔和了些:“轻颜生了个儿子,取名李长治。不过本宫听说,轻颜私下叫那孩子‘世民’。” 柳承宗手一抖:“世民?!这……这可是僭越之名!” “轻颜的心思,本宫明白,她是柳家女,她的儿子有柳家血脉。取这个名字,是盼着那孩子将来有出息。不过李晨没同意,明面上还是叫李长治。” “那太后您的意思……” “孩子还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是钱庄的事。兄长,你觉得朝廷该存多少?” 柳承宗盘算:“今年朝廷开支,预算八百万两。其中军饷三百万,漕运一百万,边关一百五十万,其余杂项二百五十万。可以先从漕运和边关开支试水,存入一百五十万两。若顺利,明年再扩大。” “一百五十万两……”柳轻眉沉吟,“够潜龙钱庄周转了。这样,兄长你去拟个章程,以‘简化开支流程、减少转运损耗’为由,提出改革。本宫在朝会上推动。” “那宇文卓那边……” “宇文卓吃了败仗,威望受损。在西征的事焦头烂额,顾不上这些。再说了,这是财政改革,利国利民,他凭什么反对?” 柳承宗点头:“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柳承宗退下后,柳轻眉重新拿起儿子的信。 指尖抚过字迹,嘴角泛起笑意。 策儿真的长大了。 能看出潜龙的价值,能想出捆绑的计策,能站在朝廷的立场谋篇布局。 这两年,没白去。 三天后,朝会。 柳承宗上奏,提出“改革开支拨付流程,试行汇票结算”的提案。 宇文卓果然反对。 “太后!朝廷开支,岂能交由藩王的钱庄运作?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柳轻眉平静回应:“摄政王,如今朝廷银钱转运,十里损一,百里损三,千里损半。年年如此,损耗何止百万?若用汇票,省转运之劳,减损耗之弊,一年可省数十万两。这数十万两,可养多少兵马?可赈多少灾民?” 朝堂上议论纷纷。 户部尚书出列:“太后圣明。臣核算过,若漕运、边关开支改用汇票结算,一年可省转运损耗二十八万两。而且汇票轻便安全,可防沿途劫掠。” 兵部侍郎也道:“边关军饷,常有延迟。若用汇票,各地钱庄凭票即付,将士能及时领饷,可稳军心。” 支持的声音越来越多。 宇文卓脸色铁青,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省钱,省事,稳军心,利国利民——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最终,提案通过。 朝廷将一百五十万两开支,存入潜龙商行,由钱庄开出汇票,试行一年。 消息传到潜龙时,李晨正在看沈明珠起草的《协作号运营细则》。 郭孝拿着密报进来,脸上带着笑:“王爷,朝廷来大礼了。” 李晨看完密报,愣住了。 朝廷要把一百五十万两开支存入钱庄? “这……”李晨看向郭孝,“太后这是……” “捆绑。”郭孝一针见血,“太后看穿了钱庄的价值,要把朝廷和潜龙绑在一起。这一百五十万两存进来,钱庄的资本雄厚了,信用增强了,但……也被套上了。” 李晨沉默片刻,笑了:“奉孝,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是好事,长期看……得看怎么运作。运作好了,朝廷的钱就是咱们的钱。运作不好,钱庄就得听朝廷的。” 沈明珠在一旁听着,开口道:“王爷,奉孝先生,明珠有个想法。” “说。” “朝廷存钱,咱们欢迎。但规矩得说清楚——钱庄按章程运作,朝廷可以监督,但不能干涉。汇票如何发行,资金如何调度,风险如何控制,这些都得按钱庄的规矩来。” 郭孝点头:“对,这是底线。太后想捆绑,可以。但缰绳得握在咱们手里。” 李晨拍板:“奉孝,你拟个回执。感谢朝廷信任,钱庄必不负所托。但运作细则,得按钱庄章程来。另外……给太后送份厚礼,感谢她对轻颜和孩子的挂念。” “明白。” 沈明珠告退后,李晨和郭孝继续商议。 “奉孝,太后这一手,高明啊。”李晨感慨,“既支持了咱们,又套住了咱们。还让朝廷省了钱,稳了军心。一石三鸟。” “太后是聪明人。不过王爷,咱们也不是傻子。钱庄握在手里,规则咱们定。朝廷存钱越多,对咱们依赖越深。到最后,是谁绑谁,还不一定呢。” copyright 2026 第538章 金融如同水池的游戏 齐家院东厢房。 烛光透过纱帐,映着满室春光。 那张能躺五六人的紫檀雕花大床上,锦被凌乱,衣衫散落一地。 杨素素趴在李晨胸口,青丝如瀑铺了满枕,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床尾坐着两个年轻女子,都是江南口音,容貌姣好,一个叫春晓,一个叫秋月。 春晓正用温水绞了帕子,轻轻擦拭李晨的小腿。秋月端来参茶,递到杨素素手边。 “夫人,茶温刚好。” 杨素素接过茶盏,先抿了一小口试温,才递到李晨唇边:“王爷,润润喉。” 李晨就着妻子的手喝了半盏,舒了口气。 这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屋里炭火烧得暖,刚才一番折腾,确实出了汗。 杨素素挥手示意春晓秋月退下。 两个丫鬟收拾了地上的衣物,吹灭多余的蜡烛,悄声退出房间,掩好门。 屋里暗了下来,只剩床头一盏小灯。 杨素素侧过身,声音慵懒:“王爷,素素今儿听学堂里的先生议论,说朝廷要往咱们钱庄存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李晨闭着眼:“嗯,太后的意思。”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杨素素抬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 李晨睁开眼,看着妻子。 杨素素变化很大。 初嫁时那个心思深沉、处处算计的江南世家女,如今眉宇间少了些锐利,多了些温婉。 白天在北大学堂当教习,讲课认真负责;晚上回内宅,变着花样伺候夫君,还懂得叫上江南带来的丫鬟一起,让李晨享尽艳福。 这个转变,李晨看在眼里。 从棋子到夫人,从算计到真心,需要时间。 现在看来,杨素素是转过来了。 “素素觉得呢?”李晨反问。 杨素素想了想:“表面看是好事。朝廷存钱,钱庄资本厚了,信用强了。而且太后这样做,是向天下表明——朝廷信任潜龙,支持钱庄。” “还有呢?” “还有……捆绑。,太后想把朝廷和潜龙绑在一起。钱庄收了朝廷的钱,就得替朝廷办事。以后钱庄的运作,多少要受朝廷影响。” “分析得对。那你说,该怎么应对?” 杨素素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她也不遮掩,认真道:“早段时间,关于钱庄的事,江南想让我出面,素素不想参与这些,就推荐了林婉儿,素素是王爷的夫人,不是江南的棋子。天下女子,哪有跟自家夫君争利益的道理?” 这话说得坦荡。 李晨心中一动,伸手将妻子揽回怀里:“真这么想?” “真这么想,刚嫁过来时,叔父交代过,要我多留意潜龙动向,多为江南谋利。可现在素素看明白了——江南是娘家,潜龙是夫家。但夫家才是素素下半辈子的倚靠。王爷待素素好,素素心里清楚。既然嫁了,就该全心全意向着夫君。” 李晨抚着妻子的青丝,没说话。 “所以钱庄的事,素素不掺和。素素只管好学堂的课,伺候好王爷,再生个一儿半女,这辈子就知足了。” 这话里有真心,也有小心思。 李晨听出来了,但不点破。 夫妻之间,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不过……素素有件事不明白。” “说。” “朝廷存钱是好事,但素素听说,王爷给这笔钱设了限制——每年最多支取三成,且要提前三个月报备。这是为什么?钱存在钱庄,不是应该随时能取吗?” 李晨坐起身,靠在床头。 杨素素忙拿过软枕垫在夫君腰后,自己也坐直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素素,我给你打个比方,金融这个东西,就像一个水池游戏。” “水池?” “对。”李晨伸手在空中比划,“钱庄是个大水池。百姓商人存钱,是水流入池。钱庄放贷、投资,是水流出池。有进有出,缓进缓出,水池才能保持平衡,水位稳定。” “这个素素明白。就像江南的钱庄,也是存钱放贷。” “但这里有个关键,水池里的水,不是全躺在池底的。钱庄收到存款,不可能让银子在库房里发霉。一部分要放贷出去赚利息,一部分要调运到其他地方支持分号,还有一部分要留作准备金。” “那如果……”杨素素皱眉,“如果有人突然要取一大笔钱呢?” “问题就在这儿,比如朝廷今天存进来一百万两。钱庄收到钱,不可能让这一百万两闲着。可能三十万两放贷给商户,三十万两调去东川支持修路,二十万两留作准备金,剩下二十万两在库房周转。” “那如果朝廷明天突然要取一百万两呢?” “取不出来。”李晨摇头,“因为钱已经不在库房了。放贷的三十万两,借贷的商户还没还。调去东川的三十万两,正在路上。准备金不能动,动了其他储户就兑不了现。库房只剩二十万两,差八十万两。” 杨素素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只能从其他地方紧急调钱,或者……向其他钱庄拆借。” “但调钱需要时间,拆借需要信用。万一时间来不及,或者借不到钱,钱庄就兑不了现。兑不了现,信用就崩了。储户听说钱庄兑不了现,就会恐慌,都来挤兑。到时候,水池就干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杨素素消化着这番话,越想越心惊:“所以王爷给朝廷的存款设限制,是为了防止……突然大量支取?” “对,水池游戏,最怕的就是‘大进大出’。今天存一百万,明天取一百万,水池水位剧烈波动,容易崩盘。所以必须设规矩——大额存款,支取要提前报备,每年支取不能超过一定比例。这样钱庄才能合理安排资金,保证兑付。” “那朝廷能接受这规矩吗?” “已经接受了,奉孝拟的契约里写得清楚,朝廷签字画押了。太后是聪明人,明白这个道理。她要的是捆绑,不是捣乱。” “王爷,那如果……有人恶意捣乱呢?比如存一大笔钱,然后突然全部取出,想搞垮钱庄?” “有可能,所以钱庄要有风险控制。大额存款要查来源,可疑资金要警惕。还要建立准备金制度,留足兑付能力。最重要的——要有应急预案。万一真出现挤兑,知道怎么应对。” “那咱们钱庄……准备好了吗?” “正在准备,沈明珠在拟《风险控制章程》,奉孝在盯着。西凉、江南、朝廷的钱进来,咱们欢迎,但规矩得守。谁不守规矩,谁就出局。” 杨素素靠回夫君怀里,轻声说:“王爷想得真周全。素素以前在江南,只听说钱庄赚钱,没想过还有这么多风险。” “赚钱的事,人人都想。但控风险的事,不是人人都懂,金融是把双刃剑,用好了利国利民,用不好祸国殃民。咱们现在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得稳,不能摔。”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王爷,素素现在明白了。怪不得您让沈明珠管钱庄,不让素素碰。素素虽然懂算账,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不是不让你碰。”李晨抚着妻子的脸,“是各有分工。你管学堂教学生,培养人才。沈明珠管钱庄建体系,掌控钱脉。都是大事,都重要。” “王爷,”杨素素声音软下来,“素素给您生个孩子吧?轻颜姐姐生了儿子,素素也想要一个。” “好,那得努力。” 锦帐落下,烛火摇曳。 春夜还长。 而此刻,钱庄总号后院的书房里,沈明珠还没睡。 桌上摊着账册、契约、还有刚拟好的《风险控制章程》。少女咬着笔杆,眉头紧皱。 柳依依端了夜宵进来:“沈总办,歇歇吧。都三更了。” 沈明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依依,你算算——朝廷存一百五十万两,西凉存五十万两,江南存八十万两。加起来二百八十万两。按王爷说的准备金率百分之二十,咱们得留五十六万两现银不能动。剩下的二百二十四万两,怎么安排?” 柳依依在对面坐下,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 “放贷可以安排一百二十万两,年息百分之八,一年利息九万六千两。调拨给各地分号八十万两,支持汇票兑付。剩下二十四万两……可以买些稳妥的产业,比如潜龙商行的股份,年分红大概百分之五。” 沈明珠点头:“安排得合理。但这里有个问题——放贷的一百二十万两,万一收不回来怎么办?” “所以要审核。”柳依依道,“抵押物要足值,信用要良好。还要分散风险,不能全贷给一家。咱们设计了五级信用评级,按评级决定贷款额度和利率。” “那调拨给分号的八十万两呢?”沈明珠继续问,“万一哪个分号出问题,钱调不回来怎么办?” “建立调度制度。”柳依依显然早有思考,“总号每周核对各分号头寸,多的地方调往少的地方。设紧急调度通道,遇到挤兑可以快速支援。还要设区域准备金中心,比如东川设一个,江南设一个,西凉设一个,就近支援。” 沈明珠笑了:“依依,你这几个月进步真大。” 柳依依脸微红:“都是沈总教得好。” 两个少女在烛光下继续讨论。 从准备金管理,到贷款审核,到风险预警,到应急预案。 一条条,一款款,逐渐完善。 copyright 2026 第539章 巡视镇北州 潜龙城北门。 两辆马车整装待发。李晨和郭孝坐第一辆,后面跟着辆货车,装的是图纸、文书,还有带给阎媚的礼物。 楚玉带着几个丫鬟来送行。 “王爷这一去,得多久?”楚玉轻声问。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春耕结束了,镇北州那边要抓紧建城修路。钱庄、商行都要开过去,得去看看实际情况。” 楚玉点头:“河套路远,王爷多保重。媚儿妹妹那边,带句话——内院姐妹们都想她,有空回来看看。” “好。” 郭孝在旁笑道:“王妃放心,有奉孝在,定把王爷照顾周全。” 楚玉笑了:“奉孝先生办事,妾身放心。” 马车启动,驶出城门。 北方的春天来得晚,沿途田野里麦苗刚露头,农人正在施肥浇水。 水泥路延伸到三十里外就断了,再往前是夯实的土路,虽不如水泥路平整,但宽阔结实。 郭孝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王爷,这条路该修了。从潜龙到河套,八百里。若全修成水泥路,商队三天就能到。” 李晨点头:“今年秋收后动工。先修潜龙到镇北州这段,四百五十里。明年再往北修,接通草原红河谷。” “钱从哪儿来?” “钱庄。”李晨笑了,“朝廷存的一百五十万两,西凉存的五十万两,江南存的八十万两,加起来二百八十万两。留足准备金,可以拿出一百万两修这条路。” 郭孝眼睛一亮:“用别人的钱,修自己的路?” “不是别人的钱,是钱庄的钱。”李晨纠正,“钱庄收了存款,要投资增值。修路是稳赚的生意——路修好了,商贸繁荣,税收增加,钱庄的贷款业务也多了。这叫良性循环。” “王爷这套金融玩法,真是……妙。” 马车一路向北。 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 山峦起伏,草木稀疏,偶尔能看到游牧的帐篷,羊群像白云般散落在草原上。 第三天傍晚,抵达晋州北界关隘。 守关的是红衣营的老兵,认得李晨的车驾,连忙开关放行。 “王爷!”关隘守将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姓张,原是阎媚麾下的骑兵队长,“末将参见王爷!” 李晨下车:“张将军辛苦了。关隘这边,情况如何?” 张守将拱手:“回王爷,开春后草原部落活跃,常有小股马匪骚扰。不过红衣营巡逻得紧,没出大乱子。倒是商队多了,从南边运来的盐铁布匹,往北边运去的皮毛药材,每日都有十几队。” 郭孝问:“商队护卫如何?” “大多是潜龙商行的护卫队,训练有素,装备也好,有些小商队雇不起护卫,就几队合并一起走。末将建议,可以在沿途设几个护卫驿站,专门接应小商队。” 李晨点头:“这建议好。奉孝记下,回头安排。” 在关隘歇了一夜,次日继续北上。 又走三天,眼前景色大变。 荒凉的草原上,出现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夯土筑墙,伐木建屋,挖渠引水。 数千民夫在工地上忙碌,号子声此起彼伏。最引人注目的是工地中央那座已经建起三丈高的城墙——灰白色的,显然用了水泥。 “到了。”郭孝指着前方,“镇北州新城。” 马车驶近工地。 一个红衣女子策马奔来,到车前翻身下马。 一身劲装,腰挎长刀,正是阎媚。 “王爷!” 李晨扶住妻子,仔细打量。 阎媚黑了,瘦了,但眼神更亮,精气神十足。手上还有几道新伤,显然是干活时留下的。 “辛苦了。” 阎媚眼眶微红,但很快忍住:“不辛苦。王爷请看,新城地基已经打好,城墙建了三丈。按图纸,最终城墙高五丈,厚三丈,能驻军五千,屯粮十万石。” 三人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台。 放眼望去,整个工地尽收眼底。 新城选址很好,背靠山丘,前临河流,地势险要。城墙呈棱堡样式,易守难攻。城内分区明确——军营、官署、市集、民居、工坊,井然有序。 “规划得不错。”李晨赞许,“谁做的?” “我和苏文先生商议的,苏先生派了三个北大学堂工事科的学员过来,帮着测量绘图。王爷给的棱堡图纸,用在这里正合适。” 郭孝问:“人手够吗?” “够。”阎媚指着工地,“本地招募了两千民夫,从晋州调来一千匠人,还有红衣营三千将士轮班干活。春耕结束后,还能再招一批。” “钱粮呢?” “钱粮充足。”阎媚递上账册,“河套之战缴获的牛羊皮毛,卖了三十万两。朝廷拨的边关军饷二十万两。潜龙商行支持十万两。总计六十万两,现已用去三十五万两,还剩二十五万两。” 李晨翻看账册,条理清晰,支出合理。 阎媚确实成长了。 从只会带兵打仗的女将,到现在能统筹建城、管理钱粮的一方刺史。 “媚儿,”李晨合上账册,“除了建城,还有两件事要办。” “夫君请讲。” “第一,修路。” “从镇北州到潜龙,四百五十里。今年秋后动工,要修成水泥路。第二,开钱庄和商行。镇北州连接草原,商贸往来频繁,需要金融支持。” 阎媚眼睛一亮:“钱庄真要开过来?” “开,不只是钱庄,商行也要扩大。草原的皮毛、药材、马匹,南方的盐铁、布匹、粮食,都要通过镇北州中转。这里要建成北方的商贸枢纽。” 郭孝补充:“还有红河谷那边。阿紫姑娘经营的草原据点,现在怎么样了?” “阿紫上个月来过。”阎媚道,“红河谷现在有三千牧民,养马八千匹,牛羊两万头。已经建起了围栏、草料库、马厩。阿紫说,今年能出栏战马两千匹。” 李晨点头:“好。战马是战略物资,要抓紧。奉孝,回头安排钱庄在红河谷设个代办点,方便牧民存取、兑换。” 三人下了了望台,走进临时搭建的刺史府。 说是府,其实就是几间大木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地图,桌上摊着图纸,书架上摆满了账册文书。 阎媚亲自倒茶:“王爷,奉孝先生,喝茶。草原的水硬,茶味可能差些。” 郭孝喝了一口,笑了:“别有风味。阎夫人,这几个月,不容易吧?” “还好。”阎媚坐下,“就是刚开始时,有些部落不服管。觉得朝廷派个女子来当刺史,看不起。后来铁弓带兵剿了两股马匪,砍了十几个脑袋,就都老实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晨知道,这背后肯定腥风血雨。 河套这地方,汉胡杂居,民风彪悍。阎媚一个女子,要镇住场面,不容易。 “现在呢?”李晨问。 “现在好多了,我定了规矩——按时纳税的部落,受保护。作奸犯科的,严惩不贷。还开了互市,用盐铁布匹换皮毛药材,价格公道。牧民得了实惠,自然拥护。” 郭孝赞许:“治边之道,刚柔并济。阎夫人做得对。”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红衣营校尉匆匆进来:“将军!北边来报,灰狼部落的胡彪,派人送信来了!” 阎媚皱眉:“胡彪?他又想干什么?” 校尉递上信:“信使说,胡彪想和将军谈笔生意。” 阎媚拆信看完,冷笑:“胡彪说,愿意用三千匹战马,换咱们的火铳一百支,火药五百斤。真是打得好算盘。” 李晨接过信看。 胡彪的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试探。这个草原枭雄,被燕王慕容垂算计后,实力大损。现在想从潜龙这里找补回来。 “王爷,怎么办?见还是不见?” “见。”李晨放下信,“但火铳火药不能给。可以谈别的——粮食、盐铁、布匹,都可以换。胡彪现在缺物资,咱们正好用这些东西,换他的战马,换他的羊毛。” 郭孝眼睛一转:“王爷,还可以让钱庄介入。胡彪卖战马得来的银子,存入钱庄,开成汇票。他可以用汇票在潜龙商行买物资,省了运银子的麻烦。这样既做了生意,又把胡彪绑进了金融体系。” 李晨笑了:“奉孝这主意好。媚儿,安排一下,明天见胡彪的使者。我亲自谈。” 阎媚点头:“这就去安排。” 傍晚,李晨和郭孝在营地散步。 夕阳西下,草原染成金黄。远处的工地上,民夫们收工了,炊烟袅袅升起。 “王爷,”郭孝低声道,“胡彪这次来,恐怕不只是做生意。” “我知道,慕容垂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胡彪来找咱们,是想找靠山。但咱们不能轻易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王爷的意思是……” “生意可以做,同盟不能结,咱们需要战马,胡彪需要物资。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但草原的事,让草原人自己解决。咱们不掺和太深。” “王爷英明。不过……若是慕容垂真对胡彪动手,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胡彪被灭。胡彪倒了,慕容垂就独霸北疆,对咱们不利。” “所以要有分寸,暗中支持可以,明面出兵不行。让媚儿在边境多练兵,多筑堡。慕容垂看到咱们有准备,就不敢轻举妄动。” 两人走回刺史府。 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简单的四菜一汤,但分量足——烤羊排、炖牛肉、炒野菜、胡饼,还有一盆羊肉汤。 阎媚解了佩刀,换上常服,亲自布菜。 “王爷,奉孝先生,草原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 郭孝笑道:“这还叫将就?比在潜龙吃得都扎实。” 三人坐下吃饭。 阎媚边吃边说:“新城预计八月完工。到时候城墙立起来,房舍建好,能容纳三万军民。商市也规划好了,南边一排铺面,给潜龙商行和各地客商。北边设互市,专门和草原部落交易。” 李晨点头:“商市旁边,留块地给钱庄。要建得气派些,让牧民一看就觉得可靠。” “明白。”阎媚给李晨夹了块羊排,“王爷尝尝,这是红河谷送来的羊,肉质鲜嫩。” “媚儿,镇北州这边,也要抓紧。等新城建好,路修通,这里就是北方枢纽。草原的物资往南运,南方的货物往北送,都要经过这里。” 阎媚重重点头:“明白。一定不负王爷所托。” copyright 2026 第540章 阎媚也想生个儿子 镇北州临时刺史府。 胡彪的使者是个四十来岁的草原汉子,叫巴图,左脸有道刀疤,眼神精明。见了李晨和阎媚,巴图右手抚胸行礼:“灰狼部落使臣巴图,见过唐王,见过阎刺史。” 李晨坐在主位,阎媚在侧,郭孝坐在下首。 阿萝,阎媚的侍女,如今是刺史府的管事——站在阎媚身后,悄无声息地斟茶倒水。 “巴图使者不必多礼。”李晨抬手,“胡彪驸马的信,本王看了。三千匹战马换火铳火药,这个生意……做不了。” 巴图脸色不变:“唐王,我们驸马是诚心交易。草原的马,可是比大炎最好的战马还要好。” “马是好马。”阎媚开口,“但火铳火药是军国重器,不能私相授受。大炎律法写得清楚,违者重罪。本官是朝廷命官,不能知法犯法。” 巴图看向阎媚,眼中闪过诧异。 早就听说镇北州刺史是个女子,本以为好糊弄,没想到说话滴水不漏。 “那……唐王的意思?” “战马可以换别的,粮食、盐铁、布匹、药材,你们缺什么,开单子。潜龙商行有货,价格公道。” 巴图沉吟:“我们需要铁器,打造兵器。还需要粮食,开春后几个部落遭了白灾,牛羊冻死不少。” 郭孝适时接话:“铁器可以,但只能是农具、锅具这类民用铁器。兵器不行,这也是律法。” “那……粮食呢?” “粮食管够。”阎媚道,“但有个条件——战马要分三批交付。第一批一千匹,验货后付三成粮食铁器。第二批一千匹,再付四成。第三批一千匹,结清尾款。这是规矩。” 巴图皱眉:“我们驸马信不过……” “信不过可以不做,镇北州开互市,童叟无欺。但大额交易,必须按规矩来。你们可以打听打听,潜龙商行做生意,向来如此。” 巴图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就按刺史说的办。不过……我们还想请唐王帮个忙。” “说。” “燕王慕容垂,最近在边境集结兵马,我们驸马担心,燕王要对灰狼部落动手。想请唐王……在边境施压,牵制燕王。” 李晨笑了:“这是你们草原的事,本王不便插手。不过……镇北州的兵马,会在边境正常巡逻。若有人敢犯边,红衣营的炮火,可不长眼。” 这话说得巧妙。 不承诺帮胡彪,但表明了会守边。 巴图听懂了,起身行礼:“多谢唐王。我这就回去禀报驸马。” 送走巴图,屋里只剩自己人。 阎媚松了肩膀,轻声道:“夫君,这胡彪……怕是撑不住了。” 李晨点头:“慕容垂记仇,河套吃了亏,肯定要找补回来。胡彪倒霉,撞枪口上了。” 郭孝沉吟:“王爷,咱们真不帮胡彪?” “帮,但不能明帮,粮食铁器卖给他,让他有实力和慕容垂周旋。边境多巡逻,让慕容垂投鼠忌器。至于他们谁输谁赢……看造化。” 阎媚看向李晨:“夫君想得周全。” 阿萝适时开口:“夫人,晚膳准备好了。烤了全羊,炖了牛肉,还有从潜龙城运来的鲜蔬。” “端上来吧。”阎媚起身,“夫君,奉孝先生,咱们边吃边聊。” 晚膳摆在院里。草原的夜空清澈,繁星点点。炭火烤得全羊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阎媚亲自给李晨切肉:“夫君尝尝,这是阿萝的手艺。这丫头跟了我这么多年,厨艺越发好了。” 阿萝低头浅笑:“夫人过奖。” 李晨尝了一口,外焦里嫩,确实不错。 四人边吃边聊。 郭孝问:“阎夫人,镇北州现在的防卫,如何安排?” 阎媚放下刀子:“铁弓带领五千兵马,三千驻守居庸关,两千分守三处边境隘口。红衣营有八百骑兵,由我直接统领,机动巡逻。另外招募了本地青壮两千,训练成乡勇,负责城池守备和治安。” “居庸关……现在情况怎么样?” “居庸关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铁弓在边关多年,熟悉地形。而且关内储粮充足,军械完备,即使断了供应,守三个月没问题。” 李晨点头:“过几天我去居庸关看看。” “我陪夫君去。”阎媚道,“边境情况,我熟。” 郭孝笑道:“阎夫人现在是刺史,政务繁忙,走得开吗?” “走得开。”阎媚看向阿萝,“阿萝跟我七年,能干着呢。府里的事交给她,我放心。” 阿萝起身行礼:“夫人放心,阿萝定不负所托。” 晚膳后,郭孝告退去整理文书。 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烛光摇曳,映着阎媚的脸。 “媚儿,辛苦了。” 阎媚走过来,靠在夫君怀里:“不辛苦。能在北疆为夫君守土,是媚儿的福分。” 手指抚过妻子的手,掌心有茧,手背有新伤。 “这些伤……” “干活时不小心划的,建城修路,哪有不受伤的。夫君你看,城墙都立起来了,值。” 李晨搂紧妻子。 这个当年提着鞭子、一身红衣闯进他生活的女子,如今成了镇守一方的刺史。 变了,也没变。 红帐落下,衣衫轻解。 思念,化作了帐中的缠绵。 阎媚还是那个阎媚,热情如火,敢爱敢恨。只是如今的缠绵里,多了些温柔,多了些默契。 云雨过后,两人相拥而卧。 阎媚趴在李晨胸口,忽然笑了:“夫君这床上的本事,还是没有落下。” 李晨挑眉:“也不看夫君是谁。” “是是是,唐王殿下威武。”阎媚轻笑着,“夫君,说正经的。镇北州这边,商行和钱庄什么时候开?” “快了,沈明珠在培训人手,柳城在调拨货物。等新城建好,商市开业,钱庄就跟着开。到时候,草原的皮毛药材换成汇票,牧民可以用汇票在商行买粮买布。方便。” “那……如果牧民不信汇票呢?” “先用实物换,比如一头羊值二两银子,商行收羊,付给牧民价值二两银子的盐或布。等牧民习惯了,再慢慢推广汇票。信任要一点点建立。” “还是夫君想得周到。” “夫君,咱们……什么时候再要个孩子?” “又想要了?” “嗯。”阎媚声音轻下来,“楚玉姐姐有承业,轻颜姐姐有长治,明月明珠有承蜀和安宁。媚儿也想再要一个,给夫君生个儿子,将来……守北疆。” 李晨心中一动,搂紧妻子:“好,那咱们努力。” 春宵苦短。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在镇北州视察。 看了城墙进度,看了互市规划,看了乡勇训练,看了红衣营操练。 阎媚全程陪同,每到一处,都能详细解说。 哪里用了水泥,哪里需要加固,哪里要设哨卡,哪里要开水源,清清楚楚。 第四天,李晨召集镇北州官员开会。 临时府衙里,坐着十几个文武官员。有从潜龙调来的,有本地选拔的,还有红衣营的将领。 铁弓也从居庸关赶回来了。 这个边关老将黑了瘦了,但精神矍铄,见了李晨就跪:“末将铁弓,参见王爷!” 李晨扶起:“铁将军辛苦了。居庸关那边,情况如何?” “回王爷,一切正常。”铁弓道,“关内储粮够五千人吃几个月,军械充足。末将每日操练士卒,巡查边防。燕王那边有动静,但不敢轻举妄动。” 李晨点头:“好。铁将军,过几天本王去居庸关看看。” “末将领命!” 会上,李晨布置了几件事。 第一,加快新城建设,八月必须主体完工。 第二,筹备商市开业,潜龙商行镇北州分号六月开张。 第三,钱庄选址定在商市旁,七月开业。 第四,修路事宜,秋后动工。 第五,加强边境巡逻,防备燕王。 阎媚一一记下,会后安排落实。 又待了两天,李晨准备启程去居庸关。 临行前夜,阎媚给夫君收拾行装。 “夫君,草原风大,多带件披风。” “这个水囊装满,路上喝。” “干粮备了五天的,不够路上再买。” 李晨看着妻子忙碌,心中温暖。 “媚儿,”李晨握住妻子的手,“镇北州交给你,我放心。但别太累,有事让下面人去做。” “知道。”阎媚靠进夫君怀里,“夫君也要保重。居庸关那边,看一眼就回,别久留。边境不安稳。” “好。” 清晨,马车出发。 阎媚送到城门口,直到马车消失在地平线,才转身回城。 马车上,李晨和郭孝正在看地图。 “王爷,从镇北城到居庸关,快马一天,马车两天。”郭孝指着地图,“居庸关往北五十里,就是燕王的地盘。” “奉孝,你说慕容垂现在……在想什么?” “想报仇,想夺回河套,但他不敢明着来。西凉之战吃了亏,朝廷那边也施压。所以他只能暗着来——比如,支持草原部落内斗,消耗咱们的精力。” “胡彪其实就是他的棋子?” “对,胡彪和咱们交易,得了粮食铁器,就有实力和慕容垂对抗。慕容垂再以‘剿匪’为名,出兵打胡彪。胡彪败了,草原势力洗牌,慕容垂就能扶植听话的部落首领。” “好算计。可惜……咱们不是傻子。” “王爷的意思是……” “胡彪不能败得太快,得让他和慕容垂耗着。耗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等新城建好,路修通,商行钱庄开起来,北疆就稳了。到时候慕容垂想动,也得掂量掂量。” “胡彪是他的棋子,也是我们的棋子,草原乱了,我们才有机会,退一步讲,一个乱了的草原,对我们跟燕王都有利!” “王爷英明。” copyright 2026 第541章 一个混乱的草原符合各方利益 居庸关。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依山势而筑,高约六丈,青灰色的砖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城门楼巍峨耸立,了望台上红旗飘扬。关口只有三丈宽,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李晨和郭孝登上城墙时,铁弓正在巡查。守关将士见王爷来了,纷纷跪下行礼。 “都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李晨摆手,走到垛口边向外望去。 关外是广袤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四月的草原已经泛绿,零星散布着帐篷和牛羊。 但仔细看,草原深处有骑兵活动的痕迹——烟尘起处,必有人马。 “王爷请看,”铁弓指着北方二十里外的一片营地,“那是灰狼部落的哨站,胡彪的人。往东三十里,是白狼部落,跟胡彪不对付。再往北百里,还有黑狼、雪狼等七八个部落。” 郭孝眯眼看去:“草原各部,现在谁最强?” “名义上胡彪最强,但那是去年的事了。河套之战,胡彪损失不小。现在白狼部落崛起,首领叫巴特尔,年轻气盛,手下有三千骑兵。听说……跟燕王有来往。” 李晨转身,沿着城墙走。 城墙厚实,垛口坚固,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箭楼,箭楼里藏着床弩。关内营房整齐,粮仓、武库、马厩井然有序。操场上,士兵正在练习火铳射击,砰砰声不绝于耳。 “铁将军治军有方。”李晨赞许。 铁弓拱手:“王爷过奖。末将只是按规矩办事——每日操练,三日一巡,十日一演。火铳手练射击,长枪手练列阵,骑兵练奔袭。不敢懈怠。” 走到关内最高处,三人进了了望楼。 楼里挂着大幅地图,标注着草原各部的位置、兵力、关系。还有一张小图,画的是居庸关防御体系——城墙、壕沟、陷马坑、滚木礌石,一应俱全。 “王爷,”铁弓指着地图,“居庸关现在驻军三千。若遇敌来犯,可守三个月。但有一个问题——关内水源有限,只有三口井。若被围久了,水源可能不足。” 郭孝问:“不能从关外引水吗?” “难。”铁弓摇头,“关外最近的水源在五里外的山溪。敌军围关,第一件事就是断水源。” 李晨沉吟:“这事得解决。奉孝记下,回头让工坊研究引水设施。要么挖暗道通山溪,要么建储水池。” “是。” 正说着,一个斥候匆匆上楼。 “将军!北边来报,白狼部落的巴特尔,昨天袭击了灰狼部落的一个牧场,抢了三百头羊。胡彪的人正在集结,可能要报复。” 铁弓看向李晨:“王爷,咱们……” “按兵不动,草原部落内斗,咱们不掺和。但加强警戒,防止战火烧到关前。” “明白。” 斥候退下后,郭孝笑了:“王爷,这草原……还真热闹。” “热闹才好。”李晨也笑,“热闹了,就没人顾得上打咱们的主意。” 同一时间,燕王领地,蓟城。 王府书房里,慕容垂脸色阴沉。 桌上摊着几份密报——西凉又占了河西两座城池,潜龙镇北州建设又有新进展,江南钱庄合作谈成,朝廷往潜龙存了一百五十万两…… 每一条,都让慕容垂心头火起。 “王爷息怒。”谋士杜晦站在下首,“潜龙势大,不可力敌,只能智取。” “智取?怎么智取?李晨修路开钱庄,势力越来越大。西凉也往河西扩张。只有本王,困守北疆,往北是草原,往西是潜龙,往南是西凉,往东是江南,杜晦,你说,本王的路在哪儿?” 杜晦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居庸关:“王爷,路在这儿。” “居庸关?那是咱们割给潜龙的地方!” “正是。”杜晦眼中闪着光,“王爷,您想想,为什么当初愿意割让居庸关?” “因为……因为居庸关主要面对草原威胁,守关耗钱耗力。” “对。”杜晦点头,“居庸关是屏障,也是负担。潜龙接了这负担,就得替咱们挡草原的刀。这是其一。” “其二,王爷,您看——潜龙现在势力范围覆盖大半个蜀地,西凉往河西扩张。只有咱们北疆,看似地盘在缩小。但您想想,北边是什么?” “草原,苦寒之地。” “对,也不对。”杜晦道,“草原苦寒,但草原有马,有皮毛,有药材。更重要的是——草原混乱,各部争斗不休。一个混乱的草原,符合咱们的利益,也符合潜龙的利益。” 慕容垂眼睛微眯:“你的意思是……” “胡彪是棋子,是咱们的棋子,也是潜龙的棋子。胡彪想统一草原,咱们就给他希望,但又扶持白狼部落跟他斗。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 “潜龙会坐视不管?” “不会。”杜晦笑了,“郭孝是聪明人。郭孝也看得到——一个统一的草原,对潜龙是威胁。一个混乱的草原,对潜龙是机会。混乱了,草原各部就需要物资,就需要钱庄汇票,就需要潜龙的商行。潜龙能通过经济手段,慢慢渗透草原。” “所以……咱们和潜龙,其实有共同利益?” “正是,王爷,咱们和潜龙的共同利益,就是一个混乱但可控的草原。让胡彪看到统一希望,但又永远差一步。让白狼部落崛起,但又打不垮胡彪。两家对峙,都需要外援——胡彪找潜龙买粮买铁,白狼找咱们买兵器买马。咱们和潜龙,都能赚钱,都能扩大影响力。” 书房里安静下来。 慕容垂踱步,仔细琢磨这番话。 杜晦继续:“而且王爷,听说唐王李晨现在在居庸关。这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谈判的机会,王爷可以派使者去居庸关,跟李晨谈谈草原的事。明面上,咱们可以合作——共同维持草原平衡,防止一家独大。暗地里,咱们各扶植势力,各取所需。” 慕容垂停下脚步:“李晨会信?” “不需要全信,只要他觉得有道理,就会考虑。郭孝也会考虑——与其让王爷在草原独大,不如两家分润。这买卖,划得来。” 慕容垂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杜晦,你亲自去一趟居庸关。带上本王的信,带上礼物。记住,姿态放低些。现在……是咱们求合作。” “臣明白。” 杜晦退下准备。 慕容垂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草原、居庸关、潜龙。 混乱的草原…… 共同利益…… 也许,杜晦说得对。 困守北疆不是办法,得往外走。 而往外走的路,不在南,不在西,在北。 在草原。 在那些部落争斗的缝隙里。 在潜龙和燕王心照不宣的默契里。 两天后,居庸关。 李晨正在看铁弓操演火铳阵。三百火铳手分三排轮射,硝烟弥漫,弹丸呼啸。三十步外的木靶被打得千疮百孔。 “王爷,这火铳威力虽大,但装填慢,一轮射击后,要二十息才能装填好。若是骑兵冲锋,只能打一轮。” “所以要有长枪兵掩护。”李晨道,“火铳手射击后,退到长枪阵后装填。长枪阵挡住骑兵,给火铳手争取时间。” 郭孝补充:“还可以配手掷雷。骑兵冲近时投掷,能打乱阵型。” 正讨论着,一个哨兵跑来。 “王爷!关外来了队人马,打着燕王旗号。领头的是个文士,说是燕王使者,求见王爷。”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燕王使者? 这个时候来? “多少人?”铁弓问。 “十人,都是文士和护卫,没有兵马。” 铁弓看向李晨:“王爷,见还是不见?” “见。”李晨道,“奉孝,你去接一下。带到议事厅,我稍后就到。” “明白。” 郭孝跟着哨兵下城。 铁弓低声道:“王爷,小心有诈。” “不怕。”李晨笑了,“燕王现在不敢动武。要来,也是来谈事的。正好,听听他想说什么。” 一刻钟后,议事厅。 杜晦带着两个随从,恭恭敬敬站在厅中。见李晨进来,杜晦深深一礼:“燕王帐下谋士杜晦,见过唐王殿下。” 李晨在主位坐下:“杜先生不必多礼。坐。” 杜晦坐下,姿态谦恭:“唐王亲临边关,视察防务,实乃北疆百姓之福。我家王爷听闻,特派杜晦前来拜见,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随从奉上礼单——辽东人参十盒,貂皮五十张,北地良马二十匹。 李晨扫了一眼:“燕王有心了。杜先生此来,不只是送礼吧?” 杜晦笑了:“唐王明鉴。杜晦此来,确实有事相商。” “说。” “是关于草原的事,唐王在居庸关这几日,想必也看到了——草原各部,争斗不休。胡彪势大,白狼崛起,还有其他部落虎视眈眈。这么斗下去,边境永无宁日。” 李晨不动声色:“那依杜先生之见?” “依杜晦之见,草原不能一家独大,也不能长期混乱,一家独大,必生野心,南下犯边。长期混乱,则盗匪四起,商路不通。最好的状态是……平衡。” 郭孝插话:“如何平衡?” “两家制衡。”杜晦道,“比如胡彪和白狼,让这两家势均力敌,互相牵制。他们斗,就需要外援——胡彪找潜龙买粮铁,白狼找燕王买兵器。两家都需要咱们,就不敢轻易犯边。” 李晨笑了:“杜先生这算盘,打得精啊。” “不敢。杜晦只是觉得,这符合咱们两家的共同利益。燕王在北,唐王在西,共同维持草原平衡。草原稳了,边境就安了,商路就通了。潜龙的商行钱庄可以深入草原,燕王的马匹皮毛可以南下中原。双赢。” 厅里安静下来。 郭孝看着杜晦,心中快速盘算。 这杜晦,不简单。 看穿了草原问题的本质,也看穿了潜龙和燕王的共同利益。 平衡,制衡,双赢。 话说得漂亮,但背后…… “杜先生,”郭孝开口,“维持平衡,需要实力。燕王打算出多少力?” “燕王愿意扶持白狼部落,牵制胡彪,但需要潜龙配合——适当支持胡彪,让他有实力和白狼斗,但又不能太强。这个度,需要咱们两家商量。” 李晨沉吟片刻:“这事……容本王想想。杜先生先在关内住下,明日再谈。” “谢唐王。” 杜晦退下后,李晨和郭孝对视。 “奉孝,你怎么看?” “杜晦说的,有道理。”郭孝缓缓道,“一个混乱但可控的草原,确实符合咱们的利益。但这里头有个问题——燕王可信吗?” “不可全信,但可以一试。奉孝,你安排人查查,白狼部落的巴特尔,是不是真跟燕王有勾结。” “是。” “另外,这事可以谈。但规矩得咱们定——草原贸易,潜龙钱庄的汇票必须通行。” 郭孝点头:“王爷英明。那……胡彪那边?” “继续交易,粮食铁器照卖,但控制数量。让胡彪有实力和白狼斗,但又灭不了白狼。两家耗着,咱们做生意。” copyright 2026 第542章 建议燕王出海 居庸关议事厅。 烛火通明,长桌两侧坐着五人。 李晨居中,郭孝在左,铁弓在右。对面是杜晦,还有随行的一个燕王府文书。 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用朱笔圈出草原各部落位置,黑线标注势力范围,蓝线画出商路走向。 杜晦指着地图:“唐王请看,这是杜晦草拟的《草原平衡协定》草案。第一条,燕王与潜龙共同维持草原各部势力均衡,不使一家独大。” 郭孝接过草案细看,条款写得很细: 燕王支持白狼部落,提供兵器、马具、部分粮草。 潜龙支持灰狼部落,提供粮食、铁器、布匹、药材。 双方交易额度需提前通报,确保两家部落实力相当。 草原商路共同维护,保障商队安全。 禁止向草原部落出售火铳、火药等军国重器。 “杜先生想得周全。”郭孝放下草案,“但这里有个问题——如何确保燕王不暗中加强支持,打破平衡?” 杜晦早有准备:“可以互派监督。燕王派员常驻镇北州,监督潜龙对灰狼部落的交易。潜龙派员常驻蓟城,监督燕王对白狼部落的支持。双方账目每月核对,确保公平。” 李晨笑了:“互相监督……这法子好。杜先生,燕王真愿意让潜龙的人进蓟城?” “王爷说了,诚意合作,坦荡做事。”杜晦拱手,“当然,监督人员只核查草原交易账目,不涉其他军务。” 铁弓开口:“那草原商路护卫呢?谁出人?” “各出一半。”杜晦道,“从居庸关到蓟城,这段路潜龙负责。从蓟城往北进入草原深处,燕王负责。沿途设十二个护卫驿站,双方各管六个。” 郭孝与李晨对视一眼。 这条件,算公道。 “可以。”李晨点头,“但还有一条——草原交易必须使用潜龙钱庄汇票。白狼部落从燕王处购买物资,需先将皮毛马匹卖给潜龙商行,换取汇票,再用汇票向燕王购买。” 杜晦皱眉:“这……燕王直接收皮毛马匹不行吗?” “不行。”李晨斩钉截铁,“金融规矩不能乱。草原物资统购统销,价格透明,避免有人囤积居奇、操纵市场。这也是为了草原稳定。” 杜晦沉思片刻:“此事……杜晦需禀报燕王。” “可以。”李晨道,“杜先生先住下,飞鸽传书请示。本王等回复。” 会谈暂告段落。 杜晦退下后,铁弓忍不住问:“王爷,真要和燕王合作?那人反复无常,河套之战就是前车之鉴。” 郭孝笑了:“铁将军,今时不同往日。河套之战时,燕王觉得能打赢咱们。现在他知道打不赢,就只能合作。合作比对抗划算——草原不受控制了,他也头疼。” 李晨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蓟城:“铁弓,你看,燕王地盘北接草原,东临大海。往北是苦寒之地,往西是咱们,往南是西凉。他确实困守。” “所以他才急着找咱们合作。” “合作可以,但不能只合作草原。”李晨转头,“奉孝,明天杜晦来,我再给他指条路。” “王爷的意思是……” “海路。”李晨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海岸线,“燕王有出海口,有港口。往东是大海,海上有岛屿,有半岛,有更广阔的天地。何必困守北疆?” “王爷想引导燕王向海上发展?” “对,海上贸易,利润丰厚。倭国的白银,高丽的人参,南洋的香料,都是好东西。燕王若有本事打通海路,既能赚钱,又能开辟新天地。对咱们也有利——潜龙的货物可以通过燕王港口出海,销往海外。” 铁弓皱眉:“可燕王会上当吗?” “不是上当,是共赢。燕王发展海路,咱们借船出海。他赚他的,咱们赚咱们的。总比他在陆地上跟咱们抢地盘强。” 郭孝击掌:“妙!王爷这招,既解了燕王困局,又给潜龙找了出海通道。燕王心动,就会把精力转向海上,减少陆上冲突。高!” 第二天上午,杜晦带来燕王回复。 “唐王,王爷同意了,草原交易用汇票,可以。但有个条件——汇票兑换,燕王要在蓟城设潜龙钱庄分号,方便结算。” 李晨点头:“可以。钱庄分号六月开张,监督人员同期入驻。” 《草原平衡协定》正式签署。 双方各执一份,盖印画押。 签完字,杜晦松了口气:“唐王,此事若成,北疆可享十年太平。” “但愿如此。”李晨收起协定,“杜先生,协定签了,本王再多说几句。算是……朋友间的建议。” “唐王请讲。”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杜先生回蓟城后,可以劝劝燕王——不必困守北疆。燕王有港口,有船,完全可以向海上发展。” 杜晦一愣:“海上?” “对,往东是大海,海上有倭国,有高丽,有琉球,有南洋诸岛。那些地方,有白银,有人参,有香料,有珍珠。利润比陆路贸易高十倍。” 杜晦眼中闪过精光,但很快掩饰:“唐王说得轻巧,海上风浪大,海寇多,风险太高。” “风浪越大,鱼越贵,杜先生是谋士,应该算得清这笔账。陆地上,燕王要跟朝廷争,跟潜龙争,跟西凉争。海上呢?放眼大炎,有几家有实力出海?江南杨公算一个,燕王算一个。这是蓝海,先到先得。” 郭孝适时补充:“而且海上贸易,可以用潜龙钱庄汇票结算。燕王从海外赚回的白银珍珠,存入钱庄,开成汇票,在大炎各地都能用。方便安全。” 杜晦沉思良久,拱手:“唐王此议,杜晦会如实禀报王爷。不过……王爷为何要指点燕王这条路?” 李晨坦然:“因为本王也想出海。但潜龙在内陆,没有港口。燕王若能打通海路,潜龙的货物就可以通过燕王港口出海。这是共赢。” “共赢……”杜晦咀嚼这个词,“唐王坦荡,杜晦佩服。” 送走杜晦,郭孝回到议事厅。 “王爷,您说燕王会心动吗?” “会。”李晨肯定,“慕容垂是枭雄,有野心。陆地上被限制住了,海上是一片新天地。他不动心才怪。” “可王爷真想让燕王壮大?” “壮大不可怕,可怕的是困兽犹斗。燕王有了出路,就不会在陆地上跟咱们死磕。而且海上贸易,咱们能分一杯羹。等将来……” 李晨望向东方,眼中闪着光:“等将来潜龙那条规划的运河通了,或者哪一天咱们的领地也触及到海港了,本王一定要造出钢铁水泥船,亲自出海看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钢铁……水泥船?” “对,木头船怕风浪,钢铁水泥船不怕。装上蒸汽机,日夜不停,乘风破浪。那才是真正的巨舰。” 郭孝虽不懂什么是蒸汽机,但听得出王爷话里的豪情。 那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 那是真正的雄心。 “王爷,那现在……” “现在先让燕王去探路,奉孝,你安排一下,等蓟城钱庄分号开起来,派几个懂海事的人过去。名义上是协助结算,实际上是收集海路情报。倭国什么样,高丽什么样,南洋什么样,咱们得心中有数。” “明白。” 三天后,杜晦回到蓟城。 燕王府书房,慕容垂听完汇报,久久不语。 “王爷,”杜晦小心翼翼,“唐王的建议,您觉得……” “海上……”慕容垂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杜晦,你说李晨是真为咱们好,还是别有用心?” “属下觉得,两者都有。李晨确实想借咱们的港口出海,这是实情。但指点海上之路,对咱们也确实有利。王爷,陆地上咱们确实困守,海上……真是蓝海。” 慕容垂盯着地图上的海洋:“倭国,高丽,琉球,南洋……这些地方,真如李晨所说,有那么多好东西?” “应该不假,江南杨公的船队,每年从南洋运回香料、珍珠、象牙,利润惊人。咱们辽东也有港口,为何不能?” “因为……没人想过,北边有些地方是冻海,而且咱们北疆,历来重陆轻海。李晨这一点拨,倒是点醒了本王。” “那王爷的意思是……” “试试。”慕容垂眼中闪过野心,“杜晦,你选一批懂水性的,组建船队。先去高丽,再去倭国。看看海上到底有什么。若真如李晨所说,利润丰厚,那咱们就全力转向海上。” “那陆地上……” “陆地上按协定办,草原平衡,维持现状。只要李晨守规矩,咱们也守规矩。把精力放在海上,开辟新天地。” 杜晦点头:“王爷英明。” “不过……李晨这主意,本王怎么听着……不怎么怀有好意呢?他是不是巴不得咱们把精力都放在海上,他好专心在陆地上扩张?” 杜晦笑了:“王爷明鉴。李晨确有这个心思。但话说回来,这对咱们也不是坏事。海上若真能打开局面,咱们何必在陆地上跟潜龙死磕?各走各路,各发各财。” 慕容垂沉思良久,终于点头。 “你说得对。备船,选人,五月出海。本王倒要看看,这海上,是不是真有黄金。” 而此刻。 李晨正在给阎媚和铁弓布置任务。 “协定签了,就要落实。”李晨道,“媚儿,你负责监督与灰狼部落的交易。每月额度要控制好,既让胡彪有实力和白狼斗,又不能让他太强。这个度,你把握。” 阎媚点头:“夫君放心,媚儿明白。” “铁弓,你负责商路护卫,从居庸关到蓟城这段,设六个驿站。每个驿站驻兵五十,保证商队安全。遇到劫匪,坚决打击,不留情面。” “末将领命!” “还有,“燕王那边,可能会转向海上发展。这是好事,但也得防备——万一他在海上赚了大钱,回头又想在陆地上搞事。所以边境不能松,该练兵练兵,该筑堡垒筑堡。” 两人齐声道:“明白!” 交代完毕,李晨和郭孝准备返程。 马车驶出居庸关时,李晨回头望了一眼。 这座关隘,曾经是燕王的屏障,现在是潜龙的咽喉。 而更远的北方,草原上的博弈刚刚开始。 更远的东方,海上的征程即将启航。 这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规划,一步步推进。 “王爷,”郭孝在车上问,“您真觉得燕王会全力转向海上?” “会。”李晨肯定,“因为海上真有黄金。等燕王的船队带回第一船白银,他就会明白——陆地上的争斗,太小家子气。海上的世界,才够大。” “那咱们……” “咱们先看着,等燕王探明了路,等咱们的运河通了,等咱们的钢铁水泥船造出来了……奉孝,到时候我带你去出海。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copyright 2026 第543章 为什么不能大规模生产火铳 镇北州城外。 马车整装待发。 阎媚送到城门口,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这几天李晨留在镇北州,夫妻夜夜缠绵,阎媚存了心思——如烟有承业,楚玉有破虏,轻颜有长治,明月明珠有承蜀和安宁,自己也要给夫君生个儿子。 “媚儿,别送了。”李晨扶妻子上马,“好好养身体,别太操劳。建城的事让下面人去做,你总览大局就好。” 阎媚点头:“夫君放心。倒是你,回潜龙一路八百多里,要小心。” “有奉孝在,没事。”李晨看向阿萝,“阿萝,照顾好夫人。” 阿萝福身:“王爷放心,阿萝明白。” 又嘱咐几句,马车启动。 阎媚策马送到十里亭,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里,才调转马头回城。 阿萝跟在身后,轻声道:“夫人,王爷待您真好。” “是啊。”阎媚脸上带着笑,“所以我得争气,这次要给王爷生个儿子。女儿虽然也好,但儿子……将来能继承王爷的志向,镇守北疆。” “夫人一定能如愿。” 主仆二人返回城中。 而马车上,李晨靠着车厢,神色轻松。 郭孝坐在对面,整理这几日会谈的记录。 “王爷,”郭孝抬头,“这次北疆之行,收获不小。草原平衡协定签了,燕王转向海上的路子也指了。接下来,该集中精力办咱们自己的事了。” “奉孝说得对。钱庄要推广,商行要扩张,路要继续修。还有……火铳。” 提到火铳,郭孝神色严肃起来。 “王爷,说到火铳……奉孝有个担心。” “说。” “火铳这东西,威力大,但制造太难。”郭孝翻开随身携带的工坊简报,“墨问归说,现在每月只能产火铳三十支。不是缺铁,不是缺火药,是枪管造不出来。” 李晨坐直身子:“详细说说。” “枪管要能承受火药爆炸的冲击,不能炸膛。要内壁光滑,让弹丸顺利射出。要口径一致,精度才高,现在工坊的做法是用铁板卷成管,再烧焊打磨。十根里只有三四根合格,费时费力。” 李晨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 火铳的出现改变了战争形态,但制造技术的瓶颈,限制了大规模应用。 不仅是潜龙,天下各地都在仿制火铳,但都面临同样的问题——没有精密的机床,没有工业之母,就无法高效制造合格的枪管。 “奉孝,”李晨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 郭孝认真听。 “很久以前,有个地方的人想造一种能连续射击的枪。” “他们试了很多办法——用更好的钢,更精密的加工,更先进的火药。但都失败了。直到有一天,有人发明了一种机器,叫机床。” “机床?” “对,机床。”李晨比划着,“一种能精确加工金属的机器。用机床,可以造出完全一样的零件,可以钻出笔直的孔,可以车出光滑的圆柱。有了机床,造枪就容易了。一天能造一百支,一千支。” “那咱们……” “造不出来。”李晨摇头,“因为造机床需要更基础的东西——精密的测量工具,稳定的动力,成熟的冶金技术,还有……数学。” “数学?” “对,要计算齿轮的齿数,要计算转速,要计算切削力。这些都是数学。没有数学基础,机床就是一堆废铁。” 郭孝陷入沉思。 李晨继续:“任何技术的突破,都是在前面有大量基础积累上取得的。想要跨越发展,很难。咱们现在能造火铳,是因为有墨问归这样的匠人,有工坊的基础,有铁器的积累。但想再进一步,造出更先进的火器,就需要更深厚的基础。” “王爷说的基础是……” “教育,所以北大学堂要开格物科,要教数学,要教物理,要教化学。要培养一批懂原理、会计算、能创新的人才。这些人,才是未来技术突破的关键。” “王爷远见。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火铳产量上不去,红衣营的装备跟不上。” “有办法,枪管难造,就先造简单的。比如手掷雷,比如火炮。手掷雷不用枪管,铸铁外壳,装火药铁珠,一炸一片。火炮虽然也难造,但口径大,对精度要求相对低些。” “王爷是想……” “先发展手掷雷和火炮,火铳作为精锐装备,少量列装。手掷雷可以大量生产,装备普通步兵。火炮攻坚守城,威力更大。三条腿走路,稳。” “王爷英明。那机床的事……” “慢慢来。”李晨望向窗外,“先培养人才,再积累技术。等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学科起来了,等咱们的工匠懂原理了,再攻关机床。这条路急不得,但必须走。”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 窗外田野青青,农人在劳作。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太平景象。 但李晨知道,这太平背后,是暗流涌动。 宇文卓在朝廷虎视眈眈,燕王在北方蠢蠢欲动,草原各部争斗不休。潜龙要在这乱世立足,不仅要有钱,要有粮,更要有强大的武力。 火铳是利器,但利器需要强大的工业基础支撑。 而工业基础,需要教育,需要人才,需要时间。 “奉孝,你说,如果有一天,咱们造出了能一天生产一百支火铳的机床,会怎样?” “那……红衣营可以全员装备火铳。一支三千人的火铳队,列阵齐射,天下无敌。” “不止。”李晨眼中闪着光,“有了机床,就能造更精密的机器。能造纺织机,一天织布百匹。能造印刷机,一天印书千本。能造蒸汽机,不用人力和畜力,机器自己就能动。” 郭孝听得心潮澎湃,但又觉得遥远。 “王爷说的这些……真能实现吗?” “能,但需要时间,需要积累。奉孝,咱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办学堂,开钱庄,修路,建工坊——都是在打基础。基础打牢了,高楼才能起。” “奉孝明白了。回去就安排格物科的事。数学、物理、化学……这些课,得尽快开起来。” 马车继续前行。 傍晚在驿站歇脚时,李晨收到飞鸽传书。 是沈明珠从潜龙发来的。 “王爷:钱庄本月吸纳存款三百二十万两,其中朝廷一百五十万,西凉五十万,江南八十万,其余为商户百姓存款。放贷一百八十万两,主要流向修路、建厂、商铺周转。汇票发行额五十万两,流通顺畅。另,金融学院第二批学员六十人入学,其中西凉十五人,江南二十人,本地二十五人。一切安好,勿念。” 李晨看完,递给郭孝。 “沈明珠干得不错。”郭孝赞道,“三个月时间,钱庄就吸纳三百多万两存款。照这个势头,年底能破五百万两。” “钱多了,责任也大了。”李晨道,“奉孝,回去后要加强风险控制。特别是放贷审核,不能出纰漏。万一出现大面积坏账,钱庄信用就崩了。” “奉孝明白。” 第二天继续赶路。 路上遇到几支商队,都是往来于潜龙和镇北州之间的。看到李晨的车驾,商队纷纷让路行礼。 一个商队掌柜认出郭孝,上前搭话:“奉孝先生!小的是潜龙商行镇北州分号的,往南边运皮毛。这趟走了五天,一路太平,多亏了王爷修的路,设的驿站!” 郭孝笑道:“路修好了,商路就通了。你们生意如何?” “好得很!”掌柜兴奋道,“以前从镇北州到潜龙,要走半个月,还常遇劫匪。现在十天就能到,一路有驿站有护卫。这趟运了三百张羊皮,五十张貂皮,到潜龙能卖三千两!除去成本,净赚八百两!” “不错。”李晨掀开车帘,“路上还有什么难处?” 掌柜见是王爷,连忙跪倒:“小的参见王爷!难处……倒是有一个。咱们商队带着汇票,在镇北州钱庄支取方便。但有些草原部落,还是只认现银。用汇票跟他们交易,他们不信。” 李晨点头:“这事急不得。信任要一点点建立。可以先让他们用皮毛换货物,等他们习惯了和商行交易,再慢慢推广汇票。” “王爷英明!” 辞别商队,马车继续前行。 郭孝感慨:“王爷,您看,路通了,商路就活了。商路活了,钱庄就有用了。钱庄有用了,金融体系就建起来了。一环扣一环,真是妙。” “奉孝,你说这些商队,最怕什么?” “最怕……劫匪?” “对,也不对。”李晨摇头,“劫匪只是表象。他们最怕的是乱世,是战争,是朝不保夕。咱们修路开钱庄,表面上是方便商贸,实际上是建秩序。有了秩序,百姓才敢经商,才敢存钱,才敢投资。” “王爷说的是。乱世求存,盛世求富。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在乱世中建一片秩序之地。这片地越大,依附的人就越多。人越多,力量就越大。” “正是。”李晨望向远方,“所以火铳要造,路要修,钱庄要开,学堂要办。武力保安全,道路通血脉,金融活经济,教育育人才。四样齐了,潜龙才能真正崛起。” 马车在官道上奔驰。 五天后,抵达晋州地界。 水泥路又出现了,马车行驶平稳快速。 远处,潜龙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郭孝问:“王爷,您说燕王真会全力转向海上吗?” “会。”李晨肯定,“因为海上真有黄金。但……海上也真有风险。风浪,海盗,陌生的国度,未知的疾病。燕王要吃些苦头,才能打开局面。” “那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短期是好事。”李晨道,“燕王精力放在海上,北疆就稳了。长期看……若燕王真在海上闯出一片天,实力壮大了,未必是好事。所以咱们得抓紧,等运河通了,也得往海上走。” “王爷说的运河……” “当然,那是后话了,先把手头的事做好。火铳,钱庄,学堂,一样一样来。” 马车驶入潜龙城。 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钱庄门前排着队,商行门口车马往来,北大学堂里传来读书声。 一派繁荣景象。 李晨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五年了。 从穿越过来时的荒村,到如今的潜龙城。 从几个妻室,到如今子女成群。 从系统给的初始技能,到如今自己建起的体系。 路还长。 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马车停在齐家院门前。 楚玉带着丫鬟们迎出来,柳轻颜抱着孩子,杨素素、林小玉、孙采薇、苏小婉……妻室们都在。 李晨下车,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笑了。 “我回来了。” copyright 2026 第544章 技术突破到底需要什么 夜,北大学堂议事厅。 烛火通明,长桌围坐着十余人。 李晨坐在主位,左侧是墨问归、郭孝、苏文,右侧是楚玉、柳轻颜、杨素素。下首还坐着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都是北大学堂各科最出色的学生。 桌上摊着火铳的图纸,还有几根报废的枪管。 墨问归脸色凝重,指着图纸上的标注:“王爷请看,这是工坊这个月报废的枪管记录。三十根里,只有八根合格。主要问题是内壁不平,口径不一,承受不住火药爆炸。” 李晨拿起一根报废的枪管,对着烛光看去。 内壁确实粗糙,还有细微的裂纹。 “墨大匠,”李晨放下枪管,“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工艺。”墨问归叹气,“现在工坊的做法,是用铁板烧红,卷成管状,再焊接打磨。全靠工匠的手艺和眼力。手艺好的,十根能成三四根。手艺差的,十根全废。” 一个穿青色学袍的年轻学生举手:“先生,学生张衡,算学科二年级。学生算过,以现在的工艺,培养一个能造枪管的熟练工匠,需要三年。一个工匠每月最多造五根合格枪管。若要装备三千人的火铳队,需要五十个工匠干一年。” 李晨看向这个叫张衡的学生:“算得准。继续说。” 张衡鼓起勇气:“所以问题不是缺工匠,是工艺太落后。得改进工艺,让不熟练的人也能造出合格的枪管。” 墨问归摇头:“说得容易。枪管要直,要圆,要光滑,要结实。哪那么容易改进?” 另一个女学生开口,声音清脆:“学生李清,格物科一年级。学生觉得,可以试试用钻头。”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钻头?”墨问归皱眉,“怎么钻?” “先铸一根实心铁棍,再用钻头从中间钻出孔来。”李清比划着,“钻头要硬,转速要快,还要有冷却,防止铁棍过热变形。” 墨问归眼睛一亮,但很快摇头:“钻头哪有那么硬?铁棍那么长,怎么钻得直?” 李晨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引导思考,激发创新。 “李清的想法,方向是对的。”李晨开口,“但要实现,需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钻头的材料。普通的铁不行,要更硬的钢。第二,钻床的设计。要有稳定的支架,精准的导向。第三,动力。人力钻不动,得用水力,或者畜力。” 墨问归沉思:“水力……倒是有可能。咱们工坊用水力锻锤,力道很大。若是改成钻床……” “不只是钻床。”李晨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炭笔,“诸位,今天咱们好好聊聊,技术突破到底需要什么。” 所有人都坐直身子。 “先说火铳。”李晨在黑板上写下“火铳”二字,“火铳的核心是枪管。枪管的问题,表面是工艺问题,实际上是基础问题。” “材料学——需要什么样的钢才够硬?冶金学——如何炼出这种钢?机械学——如何设计钻床?数学——如何计算转速、进给量、切削力?物理学——钻头与铁棍摩擦会产生多少热?如何冷却?” 一连串名词写在黑板上。 学生们眼睛瞪大,这些词他们有些听过,有些第一次见。 墨问归也陷入沉思。这位大匠懂工艺,但没想过这么多学科交织在一起。 “王爷,”苏文开口,“您的意思是……要造好火铳,得先发展这些……学科?” “对,任何技术的突破,都不是孤立的。是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没有好的钢,就造不出好钻头。没有好钻头,就钻不出好枪管。没有好枪管,火铳就是摆设。” 郭孝接话:“王爷在路上跟我说过,这叫‘工业之母’。没有基础,高楼起不来。” “工业之母……”楚玉轻声重复,“这个词贴切。” 柳轻颜抱着儿子李长治,轻声问:“王爷,那这些学科,要怎么发展?” “靠教育。”李晨走回座位,“北大学堂要扩科。现有的算学科、格物科要深化,还要开化学科、机械科、冶金科。要培养专门的人才——懂炼钢的,懂机械的,懂计算的。” 杨素素眼睛亮了:“王爷,素素可以教算学科。江南杨家有些算学典籍,可以拿来用。” “好。不只是教书,还要研究。墨大匠,工坊要和学堂结合。学堂研究理论,工坊实践验证。理论指导实践,实践反馈理论,互相促进。” 墨问归激动了:“王爷,这法子好!以前工匠靠经验,一代传一代,容易失传。若是能总结成理论,写成书,后人学起来就快了!” 一个叫王冶的学生举手,这少年十五六岁,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工匠家庭出身:“王爷,学生家三代铁匠。学生觉得,现在的炼钢法有问题——全靠老师傅看火候,说不清道理。有时一炉好钢,有时一炉废铁。若是能弄清原理,知道什么温度出什么钢,就能稳定了。” 李晨赞许:“王冶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化学和冶金学要研究的内容——铁和碳在不同温度下如何变化,加入其他元素会怎样。弄清了,就能按需炼钢,要硬的有硬的,要韧的有韧的。” 学生们听得入神。 这些概念,他们从未听过。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有道理。 技术不能只靠经验,要靠科学。 “王爷,”李清又开口,“学生还有个想法。既然钻床难造,能不能先造简单的?比如……手摇钻床。虽然慢,但精度可能比手工高。” “可以试试。”李晨鼓励,“不要怕失败。失败是成功之母。墨大匠,工坊拨一笔经费,让学生们做实验。钻床、铣床、车床,都可以试。材料费工坊出,成果大家共享。” 墨问归点头:“好!王爷,老夫这把年纪了,能看到技术这样发展,死也瞑目了!” 楚玉笑道:“墨大匠说哪里话。您还得看着潜龙造出更好的火铳,造出王爷说的钢铁水泥船呢。” “钢铁水泥船?”学生们好奇。 李晨笑了:“那是后话了。先把手头的火铳做好。不过既然说到这儿,我再多说几句。” 众人凝神静听。 “技术的突破,往往来自学科的交叉。”李 晨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数学是基础,物理研究力和运动,化学研究物质变化,机械研究如何造机器。这些学科交织在一起,才能产生真正的创新。” 炭笔在圈与圈之间连线:“比如造火铳,需要数学计算弹道,需要物理研究火药爆炸,需要化学研究火药配方,需要机械制造枪管。缺一不可。” “再比如造水泥船,需要化学研究水泥配方,需要物理研究浮力,需要数学计算船体结构,需要机械制造建造设备。又是一环扣一环。” 柳轻颜怀里的李长治忽然哭了一声。 李晨停住话头,走过去接过儿子。 小家伙已经几个月了,白白胖胖,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父亲。 “长治啊,你将来长大了,要学这些知识。要懂数学,懂物理,懂化学。要造出比火铳更厉害的武器,要造出能在海上航行的钢铁巨舰。那时候,咱们大炎就真正强大了。” 小家伙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咧开嘴笑了。 屋里气氛温馨。 李晨把儿子还给柳轻颜,重新看向众人:“所以,北大学堂的使命很重。不仅要培养官员、商人、工匠,更要培养科学家——研究基础理论,推动技术革新的人。” 苏文起身:“王爷,苏文明白了。回去就拟章程,扩科扩招。算学科、格物科现有师资不够,可以从江南请,从各地请。重金聘,不怕花钱。” 郭孝补充:“还要建实验室。炼钢的,做机械的,研究火药的。要地方,要设备,要经费。” 墨问归拍胸脯:“设备工坊来造!老夫亲自督工!” 五个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张衡站起来:“王爷,学生愿终身研究数学,为技术突破打基础!” 李清也站起:“学生愿研究机械,造出更好的机床!” 王冶跟着:“学生家传铁匠,愿研究冶金,炼出更好的钢!” 另外两个学生也表态,一个要研究物理,一个要研究化学。 李晨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欣慰。 这就是希望。 这就是未来。 “好。”李晨点头,“你们五个,从今天起组成‘技术研究小组’。墨大匠任指导,苏文总管协调,郭孝总筹。每月拨五百两经费,专门做研究。先从钻床开始,目标是造出能稳定加工枪管的设备。” 五个学生齐声道:“谢王爷!” 楚玉适时开口:“王爷,夜已深了。要不……先到这儿?让墨大匠和学生们慢慢消化。” 李晨看看窗外,确实晚了。 “好,今日就到这儿。墨大匠,苏文,奉孝,你们留一下,咱们再议议细节。其他人先回。” 众人起身告退。 五个学生走出议事厅时,还在兴奋地讨论。 “张衡,钻床的转速怎么算?” “得先测钻头的硬度,再算切削力……” “王冶,你说用什么钢做钻头好?” 声音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李晨和三个核心幕僚。 墨问归搓着手:“王爷,这些学生……了不得啊。想法新,敢说敢做。比工坊里那些老工匠强!” 苏文笑道:“所以得培养。墨大匠,您得多带带他们。把您的经验传下去,再让他们用科学的方法总结提升。” “一定一定!”墨问归激动,“老夫明天就带他们去工坊,实地看枪管怎么造,问题出在哪儿。” 郭孝沉吟:“王爷,扩科的事,得抓紧。但师资确实是个问题。大炎重文轻理,懂这些的人太少。” “江南有。”李晨道,“杨公那边,有些懂格物、懂算学的人才。奉孝,你写信给荀贞,请他推荐。重金聘请,待遇从优。” “是。” “还有,”李晨补充,“不只是火铳。手掷雷、火炮、水泥、钢铁……都要研究。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研究体系——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设计方案,实验验证,改进推广。” 苏文记录:“王爷,这叫……‘研发流程’?” “对,以后工坊设研发部,学堂设研究院。互相配合,共同攻关。经费单独列支,每年不少于十万两。” “十万两!”墨问归倒吸凉气,“王爷,这……这么多?” “值。”李晨肯定,“墨大匠,你想,若是真能造出一天生产一百支火铳的机床,这十万两算什么?一支火铳卖五十两,一百支就是五千两。一个月就回本了。” 墨问归算了算,眼睛瞪大:“还真是!” 郭孝笑道:“所以王爷常说,教育是投资,不是开支。研究是投资,不是浪费。现在投进去,将来百倍千倍赚回来。” 四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 从学科设置,到师资聘请,到经费安排,到实验室建设。 一一敲定。 临走时,墨问归问:“王爷,您说的钢铁水泥船……真能造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先解决火铳的问题,再解决机床的问题,再解决动力的问题,再解决材料的问题。一步一步来。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只要方向对,路就不远。” 墨问归重重点头:“老夫一定活到那一天,亲眼看到钢铁巨舰下水!” 送走墨问归和苏文,屋里只剩李晨和郭孝。 烛火噼啪。 “王爷,今日这番讲话,学生们怕是要记一辈子。” “希望如此,奉孝,你发现没,今天那五个学生里,李清是个女子。” “发现了。”郭孝点头,“女子能有这般见识,难得。” “所以女子教育,不能放松。北大学堂要继续招女生,要鼓励她们学理科,学工科。谁说女子只能相夫教子?李清将来若能造出机床,功在千秋。” 郭孝感慨:“王爷胸怀,非常人能及。”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李晨起身:“奉孝,回去歇息吧。明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第545章 算数是术,数学是道。 齐家院杨素素居处。 烛光透过粉色纱帐,映着一室旖旎。 杨素素披着薄纱中衣,乌发如瀑散在枕上,脸颊还泛着红晕。 刚才一番折腾,这江南女子又玩了新花样——直把夫君伺候得舒坦到骨子里。 如今两人并排躺着。 “夫君……素素今晚……可还满意?” “满意。你这江南女子,花样真多。” “那都是跟江南那些姐姐们学的。她们说,要拴住男人的心,先得拴住男人的身子。” “拴住了吗?” “拴住了。”杨素素趴到夫君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夫君的身和心,都是素素的。” 李晨睁开眼,看着怀中女子。 烛光下,杨素素的眉眼精致如画,眼中带着三分媚意,七分真心。 这女子确实变了——从最初那个满腹算计的棋子,变成如今全心全意侍奉夫君的妻子。 “素素,白天在议事厅,你说你会教数学。” “是呀。素素在江南时,跟着父亲学过《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算账记账,都没问题。” 李晨笑了:“你懂的那些,叫算数,不叫数学。” 杨素素一愣:“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李晨坐起身,靠在床头,“算数是术,数学是道。算数教你三加五等于八,一斤米三十文,十斤米多少钱。数学教你为什么三加五等于八,为什么一斤米三十文,背后的规律是什么。” 杨素素也坐起来,薄纱滑落肩头也不顾,认真听。 “比如造火铳。枪管要多厚才能不炸膛?这需要计算——火药爆炸产生多大压力,铁的强度是多少,安全系数留多少。这些计算,需要代数、几何、微积分。” 一连串陌生词汇,让杨素素睁大眼睛。 “代数……几何……微积分?” “对。”李晨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我画给你看。” 杨素素连忙披衣下床,凑到桌边。 烛光下,李晨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这是直角坐标系。横轴叫x轴,纵轴叫y轴。任何一个点,都可以用两个数表示位置。比如点A在横轴3、纵轴4的位置,就记作A(3,4)。” 杨素素看着那个十字坐标,脑中快速转动:“这……这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李晨在坐标上画了一条斜线,“比如我们要算炮弹的轨迹。炮弹从炮口射出,受重力影响,会划出一条抛物线。这条线,就可以用坐标系表示,用方程计算。” 在纸上写下:y = ax2 + bx + c “这叫二次方程。a、b、c是常数,根据火药量、炮管角度、重力加速度决定。算出这个方程,就知道炮弹会落在哪里。” 杨素素盯着那个方程,眼中从迷茫渐渐变成震撼。 她懂算数,能算账,能丈量田亩。 但从未想过,算学还能这样用——能算炮弹轨迹,能预判落点! “夫君……”杨素素声音发颤,“这……这就是数学?” “这只是入门。”李晨放下笔,“真正的数学,要研究空间形状,研究数量关系,研究变化规律。几何研究图形,代数研究方程,微积分研究变化。这些都是工业发展的基础。” 杨素素呆呆站着,薄纱从肩头滑落都未察觉。 李晨捡起纱衣给妻子披上:“夜里凉。” “夫君,”杨素素抓住李晨的手,“这些……您都会?” “会一些。”李晨点头,“但不够深。数学是汪洋大海,我懂的只是几瓢水。但就是这几瓢水,已经能让潜龙领先天下。” “那……那学堂里教的……” “教的太浅。,现在北大学堂算学科,教的还是《九章算术》那套。够算账,够丈量,但不够造机器,不够算弹道,不够设计船舰。” “所以夫君白天说,愿听教诲……” “不是教诲,是交流。”李晨拉着妻子坐下,“素素,你聪明,有基础。若肯下功夫,能成为真正的数学先生。不是教算账的先生,是教工业数学的先生。” “工业数学……” “对。”李晨认真看着妻子,“比如我们要造钻床。钻头多快转速合适?这需要计算切削力、摩擦力、发热量。这些计算,需要物理,更需要数学。没有数学,钻床就是瞎造,十台废九台。” 杨素素深吸一口气:“夫君,素素想学。” “好,从明天开始,我抽时间给你讲。先讲坐标系和方程,再讲几何,最后讲微积分基础。你学会了,再去教学生。” “夫君……为何对素素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妻子。”李晨轻抚妻子脸颊,“而且你有天赋。素素,江南那些琴棋书画,是风雅。但这些数学物理,是实实在在的力量。掌握了这些力量,你才能真正帮到我,帮到潜龙。” 杨素素扑进夫君怀里:“素素一定好好学!一定不让夫君失望!” 这一夜,杨素素睡得不安稳。 脑中全是那个直角坐标系,那条抛物线,那个二次方程。 原来天地间有如此精妙的规律。 原来算学不只是算账。 原来夫君懂的,是这般深奥的学问。 第二天上午,北大学堂,大讲堂。 消息传开了——王爷要亲自讲数学课。不仅算学科的学生来,格物科、政事科、甚至蒙学班的先生都来了。能坐两百人的讲堂挤得满满当当,后排还站着不少人。 李晨走上讲台,看着下面一双双眼睛。 有年轻学生,有中年先生,有墨问归这样的老匠人,有苏文、郭孝这样的幕僚。楚玉、柳轻颜、杨素素坐在第一排,身边还有沈明珠、林婉儿等女学生。 “诸位,”李晨开口,“今日不讲圣贤书,不讲治国策。讲数学。” 台下安静。 “有人问,数学有什么用?”李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圆,“我告诉你们——没有数学,就没有这个圆。” 粉笔在圆中画了一条直径。 “圆的周长是直径的多少倍?三千年前,古人说‘周三径一’,周长是直径的三倍。但这不准。一百年前,有人算到3.14。现在,北大学堂算学科的学生能算到3.1416。” 台下有学生点头。 “但这不够。我们要算到3.,甚至更精确。因为造机器需要精确——枪管的口径差一丝,弹道就差一丈。炮弹的轨迹算错一点,就打不中目标。” 粉笔在圆外画了个正方形。 “这是方。方和圆,是几何的基础。但几何不只是画图,是研究空间。我们要造机床,机床的导轨要平,要直,要准。这需要几何知识。没有几何,就造不出好机床。”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墨问归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圆和方。 这位老匠人造了一辈子东西,从未想过这些形状背后还有学问。 “再说代数。”李晨在另一块黑板上写下一串符号,“x + y = 10,x - y = 2。求x和y。” 台下有学生举手:“这简单!x是6,y是4!” “对。”李晨点头,“但这是最简单的。真正的工业问题,方程可能是这样——” 写下:ax2 + bx + c = 0 “这叫二次方程。a、b、c是已知数,求x。这方程有什么用?我告诉你们——算炮弹轨迹要用,算桥梁承重要用,算机器振动也要用。” 讲堂里鸦雀无声。 学生们盯着那个方程,有的迷茫,有的兴奋,有的震撼。 李晨放下粉笔:“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听不懂。没关系,今天只是启蒙。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数学不是算账的工具,是认识世界的眼睛,是改造世界的武器。” “从今天起,北大学堂算学科改革。不再只教《九章算术》,要教真正的数学——代数、几何、三角、微积分。格物科要开物理课,讲力、热、声、光、电。化学科要讲元素、反应、材料。” 苏文站起来:“王爷,这些课……没人会教啊。” “没人教,就学,我编教材,我来讲课。先生们跟着学,学会了再教学生。学生学会了,将来去工坊,去军营,去钱庄,去所有需要技术的地方。” 郭孝补充:“王爷已经答应,亲自编写《工业数学基础》教材。第一期,先培养二十个种子学员。这二十人学成了,就是未来的先生。” 台下沸腾了。 学生们激动地交头接耳。 墨问归站起来,声音洪亮:“王爷!老夫今年五十八了,还能学吗?” “能!墨大匠,您经验丰富,缺的是理论。学了理论,您的技艺能再上一层楼。说不定能造出一天产百支火铳的机床!” 墨问归老泪纵横:“好!好!老夫学!从今天开始,老夫就是北大学堂年纪最大的学生!” 一片笑声中,李晨继续:“不只是数学。物理、化学、机械,都要开课。我们要建立完整的工业科学体系。这体系建成了,潜龙才能真正强大。” 讲课持续了一个时辰。 从数学讲到物理,从物理讲到化学,从化学讲到机械。 李晨用最简单的例子,讲最深奥的道理。 炮弹为什么是抛物线?因为重力。 铁为什么能炼成钢?因为碳含量不同。 机器为什么会振动?因为力的不平衡。 每讲一个概念,台下就多一分震撼。 原来世界是这样运行的。 原来技术背后有这么多道理。 原来……学问可以这么有用。 下课时,学生们围着讲台不愿走。 “王爷,微积分是什么?” “王爷,元素有多少种?” “王爷,电是什么?” 李晨一一解答,耐心细致。 最后,杨素素挤到前面,眼睛亮得像星星:“夫君,素素今天全听懂了!那个坐标系,那个方程,素素明白了!” 李晨笑了:“明白了就好。回去我继续教你。” 楚玉走过来,轻声道:“王爷,您这番讲课,怕是……要改变天下了。” “就是要改变天下。”李晨望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这些学生学成了,就是火种。火种散出去,能点燃整个大炎。” 柳轻颜抱着孩子,柔声道:“长治将来也要学这些。” “都要学。”李晨摸摸儿子的脸,“不只长治,承业、破虏、承蜀、安宁,都要学。男孩女孩,都要学。这才是真正的‘人人如龙’。” 人群渐渐散去。 杨素素挽着夫君的手臂,边走边问:“夫君,您说的微积分……难吗?” “难,也不难,关键是有用。比如我们要算一块不规则田地的面积,用微积分就能算。要算物体运动的速度变化,用微积分也能算。” “那……素素什么时候能学?” “循序渐进,先学好代数和几何。这两门是基础,基础打牢了,微积分就容易了。” 回到齐家院,杨素素立刻找来纸笔,开始复习今天的课。 李晨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心中欣慰。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点燃一个人,就能点燃一群人。 点燃一群人,就能点燃一个时代。 而今天,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晨白天处理政务,晚上编写教材,抽空给杨素素和那几个种子学员讲课。 《工业数学基础》第一册,从直角坐标系讲起。 《物理入门》第一册,从力和运动讲起。 《化学常识》第一册,从元素和反应讲起。 教材写得深入浅出,例子都是工坊、农田、生活中的实例。 学生们学得如饥似渴。 墨问归带着工坊的工匠来听课,听完就回去试验。 李清、张衡、王冶那几个技术研究小组的学生,进步最快。学了数学,再研究钻床,思路清晰多了。 而杨素素,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一个月时间,学完了代数基础,开始学几何。 这江南女子,白天教政事科的课,晚上学数学,夜里还要伺候夫君。 累,但充实。 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学习真正的力量。 能帮夫君的力量。 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第546章 达者为师 从江南请来的十几位先生到了。 都是杨素通过荀贞精挑细选的人物——有精通《九章算术》的老儒,有研究过《天工开物》的匠师,还有几个自称懂“格物致知”的读书人。 苏文在北大学堂讲堂安排了见面会。 李晨亲自出席,想看看这些江南才俊的成色。 结果让人失望。 第一个上来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刘先生,山羊须,戴着方巾。开口就是:“老夫研习算学三十载,精通《九章》《周髀》。敢问唐王,学堂欲教何等算学?” 李晨在黑板上写了个简单的二次方程:x2 - 5x + 6 = 0 “刘先生,这个方程怎么解?” 刘先生盯着黑板看了半晌,皱眉:“这……这是何物?算经中并无此式。” “这是代数方程,用来算炮弹轨迹,算机器转速,算桥梁承重。” 刘先生摇头:“奇技淫巧。算学当研习圣贤之道,岂能用于此等俗务?” 第二个上来的是位四十来岁的王匠师,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实干派。李晨问:“王师傅可懂机械原理?比如齿轮传动,转速比如何计算?” 王匠师愣了:“齿轮……转速比?老夫做木工三十年,都是凭经验。大齿轮带小齿轮,转得快些。具体快多少……没算过。” “那若要做一台钻床,钻头转速需达每分钟三百转,用多大的齿轮合适?” 王匠师汗都下来了:“这……老夫不知。” 第三个自称懂格物的张先生更离谱。李晨问:“张先生可研究过力和运动?比如物体从高处落下,速度如何变化?” 张先生捋须道:“重物落地,乃天地之理。轻者缓,重者疾,此乃阴阳之道。” 李晨耐着性子:“具体多快?一丈高落下,需时几何?落地时速度多少?” 张先生语塞。 一场考核下来,十几位先生,竟无一人能答上李晨的问题。 不是答非所问,就是搬出玄学。 李晨坐在台上,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已经是江南顶尖的人才了。 可在现代科学面前,他们就像蒙童。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学的东西,和李晨要教的东西,根本不在一个体系。 散会后,苏文脸色难看:“王爷,这些人……恐怕不行。” 李晨沉默良久,终于道:“每人发五十两盘缠,送回去吧。就说……潜龙庙小,容不下大佛。” 苏文点头:“明白。” 处理完这事,已是傍晚。 李晨回到齐家院,只觉得身心俱疲。 楚玉和柳轻颜看出夫君情绪低落,两人商量了一下,让侍女准备了温泉。 齐家院后园有处温泉,是建院时特意引来的。池子挺大,水温宜人,雾气氤氲。 “夫君,”楚玉轻声道,“泡个温泉,解解乏吧。” 李晨点头,脱衣入池。 水温恰到好处,浸没全身,舒服得让人叹息。 李晨靠在池边,闭目养神。 楚玉和柳轻颜也下了池子。两女只穿着薄纱,在水中若隐若现。 楚玉走到李晨身后,轻柔地按摩夫君的肩膀。柳轻颜则舀水,缓缓浇在李晨背上。 “夫君今日……不太高兴?”柳轻颜问。 李晨睁开眼,望着池中升腾的雾气。 “玉儿,轻颜,我今天把那十几个从江南请来的先生,都打发走了。” “为何?他们……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我们要求的东西,他们不懂。我要教代数几何,他们只会九章算术。我要教物理化学,他们只会阴阳五行。我要教机械原理,他们只会经验之谈。” 柳轻颜轻声道:“可他们已经是江南最有学问的人了。” “是啊。”李晨长叹,“所以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好孤独。” 雾气弥漫,水温暖,但李晨心里却泛起凉意。 “我所要搞的那一套学问,在这个世界没有知音。” “我就像一位孤身行走在暗夜中的人,不知道走多远才能看到光,身边也没有人可以探讨。我一个人懂坐标系,懂方程,懂微积分,懂物理化学。可这些学问,没人能接,没人能续。” 楚玉的手轻轻抚过夫君的背。 “夫君,”楚玉柔声道,“玉儿不懂那些学问。但玉儿知道,夫君要做的事,前无古人。既然是开创,就注定孤独。” 柳轻颜接话:“是啊夫君。您想想,若那些学问早就有人懂,天下早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正因为没人懂,才需要夫君来教,来传。” “可我一个人,教得过来吗?北大学堂现在几百个学生,我一个人能教几个?教材要编,课要讲,实验要做,研究要搞。我分身乏术。” 温泉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声潺潺。 楚玉沉思良久,开口道:“夫君,玉儿有个想法。” “说。” “玉儿在北大学堂,看到那几个年轻学生——张衡、李清、王冶他们。夫君讲课,他们听得最认真,问的问题也最在点子上,玉儿忽然想到一句话——‘达者为师’。” 李晨转头:“达者为师?” “对,既然那些从江南请来的先生不懂夫君的学问,为何不从学生里挑懂的人来教?张衡数学好,就让他教数学基础。李清懂机械,就让她教机械入门。王冶家传铁匠,就让他教冶炼常识。” 柳轻颜也点头:“姐姐说得对。北大学堂就该这样——谁有能力谁就是老师。彻底打破师傅带徒弟那一套。师傅不懂的,徒弟懂了,徒弟就可以当师傅。” 达者为师…… 学生教学生…… 这思路,他竟从未深入想过。 是了,为何一定要从外面请先生?为何一定要找那些学旧学问的人? 张衡、李清、王冶那几个学生,虽然年轻,虽然学问还不深,但他们学的是新学问,懂的是新体系。他们教刚入门的学生,绰绰有余。 等这批学生学成了,再去教下一批。 一代传一代,新学问不就传开了? “玉儿……”李晨握住妻子的手,“你点醒我了。” 楚玉笑了:“玉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夫君,您不是孤独的。您有学生,那些学生就是您的知音。您教他们,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这不就是传承吗?” 柳轻颜也道:“是啊夫君。您看轻颜,以前在宫里,读的都是《女诫》《女训》。来到潜龙,听夫君讲那些新学问,虽然不懂,但觉得有道理。轻颜能接受,别人也能接受。只是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教。” 李晨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是了。 他不是孤独的。 他有妻室,有学生,有追随者。 新学问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发芽。 虽然现在只有几个人懂,但他们会教出更多的人。 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总有一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好!”李晨精神一振,“就按玉儿说的办。北大学堂改革——达者为师,能者授课。不管年纪,不管出身,不管资历。谁懂,谁教。” 楚玉笑道:“那夫君得先给张衡他们做个榜样。让他们看看,年轻人该怎么当先生。” “对。”李晨起身,“明天我就安排。张衡教代数入门,李清教机械常识,王冶教冶炼基础。我给他们当助教,有问题我解答。” 柳轻颜拍手:“这个好!学生们教学生,更有干劲。” 三人泡完温泉,披衣回房。 李晨心中的郁结已解,思路也清晰了。 是啊,为何要执着于找现成的先生? 自己培养,不就行了? 那些年轻学生,就像白纸,更容易接受新学问。他们学会了,再去教别人,一代传一代,新体系就建起来了。 这比请那些满脑子旧学问的老先生,效率高多了。 第二天,北大学堂贴出新告示: “北大学堂教学改革通告:自即日起,推行‘达者为师’新制。不分年龄资历,凡在某学科有专长者,经考核合格,皆可聘为教习。首批招募:代数教习一名,机械教习一名,冶炼教习一名。报名者需通过王爷亲自主持的考核。” 告示一出,全校哗然。 学生教学生? 年轻人当先生? 这打破了千百年的规矩! 但更多的,是兴奋。 特别是那些学新学问学得好的学生——机会来了! 张衡第一个报名代数教习。 考核在议事厅举行,李晨主考,苏文、郭孝、墨问归旁听。 考题很简单:讲解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 张衡站在小黑板前,虽然紧张,但讲得条理清晰。 “诸位请看,方程x2 - 5x + 6 = 0。解法有两种,一是因式分解,二是求根公式。我们先看因式分解……” 讲完,李晨问:“若学生听不懂,怎么办?” 张衡想了想:“那就换种方法讲。比如用画图法——把方程转化成抛物线,找与x轴的交点。或者用实例——比如算一块田的面积,长宽满足什么关系。” 李晨点头:“好,你被录取了。月俸十两,负责教授代数入门课。” 张衡激动得脸都红了:“谢王爷!” 第二个是李清,考核机械教习。 李清讲了齿轮传动的基本原理,还画了示意图。 “齿轮传动,关键在于齿数比。大齿轮齿数四十,小齿轮齿数二十,那么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两圈……” “若有学生问,为什么要用齿轮?” “因为要改变转速和扭矩。比如水力带动大齿轮,转速慢但力量大。通过齿轮传动,可以让小齿轮转得快,适合驱动钻头。” “录取,月俸十两。” 第三个王冶,考核冶炼教习。 王冶带来一块铁,一块钢,现场讲解区别。 “铁软,钢硬。区别在于含碳量。铁含碳低于0.02%,钢含碳0.02%到2.11%。含碳越高,越硬,但也越脆。所以要根据用途,控制含碳量……” 讲得深入浅出,连墨问归都点头。 “录取,月俸十两。” 当天下午,三位年轻教习就走马上任。 张衡的代数课,来了三十多个学生。都是对数学感兴趣的,年龄从十五到二十五不等。 李清和合开的机械课,来了二十多人。大多是格物科的学生,还有几个工坊来的工匠。 王冶的冶炼课,来了十几人。主要是工坊的铁匠和学徒。 李晨每堂课都去听,坐在最后一排。 看到张衡讲方程,学生们认真记录。 看到李清讲齿轮,学生们恍然大悟。 看到王冶讲钢铁,学生们跃跃欲试。 这些年轻教习,虽然经验不足,但有热情,有干劲儿。最重要的是——他们懂新学问,他们信新学问。 课后,李晨把三人叫到办公室。 “讲得不错。”李晨笑道,“但还有改进空间。比如张衡,讲方程时可以多举实例——算炮弹轨迹,算机器转速,学生更容易理解。” 张衡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清,齿轮传动可以做个模型,让学生动手组装,印象更深。” “是。” “王冶,下次带学生去工坊,现场看炼钢过程。” “好!” 三人走后,苏文进来:“王爷,这‘达者为师’的法子,真行。今天三堂课,学生反响都很好。” 李晨点头:“因为教的人和学生年纪差不多,思维相近,沟通容易。而且这些年轻教习自己也在学,知道难点在哪里,教起来更有针对性。” 郭孝笑道:“王爷这是把学问传承,从‘师傅带徒弟’变成了‘学长带学弟’。妙。” “不只如此,这是在建立新的学问体系。旧的那套,师傅留一手,徒弟学不全。新这套,知识公开,互相探讨,共同进步。这样学问才能快速发展。” 正说着,楚玉和柳轻颜来了。 “夫君,”楚玉笑吟吟的,“今日学堂可热闹了。学生们都说,张先生讲得清楚,李先生讲得明白,王先生讲得实在。” 柳轻颜道:“轻颜也去听了代数课。虽然只听懂一半,但觉得有意思。原来算学还能这么用。” 李晨拉着两位妻子的手:“多亏玉儿点醒我。达者为师——这才是正道。” 楚玉摇头:“是夫君心胸开阔,敢破旧立新。换了别人,谁敢让学生当先生?” 第547章 人真的能飞上天吗? 北大学堂后山。 一片开阔的坡地上,数百民夫正在开挖地基。 苏文拿着图纸,指挥着工匠测量放线。 远处,李晨和郭孝站在高坡上,看着这片即将崛起的新建筑群。 “王爷,”苏文小跑过来,“按您的要求,实验大楼东西长六十丈,南北宽三十丈,高三层。一楼设冶炼实验室、机械实验室、化学实验室。二楼设物理实验室、数学研究室、图书室。三楼设天文台、气象台、会议厅。” 李晨接过图纸细看。 图纸画得很详细,每个实验室都标注了设备需求——冶炼炉、风箱、铁砧;齿轮车床、钻床、铣床;蒸馏器、反应釜、天平;还有各种测量仪器、观测设备。 “通风要做好。”李晨指着冶炼实验室的位置,“炼钢会产生大量烟尘,要有专门的烟道。化学实验室要分开,易燃易爆的实验单独设房间,墙壁要加厚。” “明白。”苏文点头,“墨大匠已经带人在工坊赶制设备了。他说有些设备从没见过,得慢慢摸索。” “不急,设备可以慢慢造,但大楼要快。八月前主体完工,九月开始安装设备,十月投入使用。” 郭孝看着这片工地,感慨:“王爷,这座实验大楼建成,怕是天下独一份了。” “就是要独一份,奉孝,你知道《万衍百科概要》这部书吗?” “知道,王爷弄来的奇书。包罗万象,但……很少有人看得懂。” “因为这部书跨越了时代,里面的知识太超前,没有基础的人看,就像看天书。我这两年翻过几遍,有些内容我自己都理解不了。” 苏文好奇:“那王爷建实验大楼是……” “就是为了验证这部书里的知识。”李晨道,“比如书上说,铁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碳,能炼出钢。但具体比例是多少?温度要控制到多少?这就需要实验。通过一次次试验,收集数据,找到规律,把书上的理论变成可行的技术。” 郭孝恍然:“所以王爷要在北大学堂推广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学科?是为了打下基础,好理解那部奇书?” “对,那部书就像一座宝藏,但需要钥匙才能打开。数学、物理、化学,就是钥匙。实验大楼,就是开锁的地方。” 正说着,一个少年从学堂方向跑来。 十四岁的刘策,穿着普通的青色学袍,额头带着汗。 跑到近前,少年恭敬行礼:“学生刘瑾,见过王爷,奉孝先生,苏文先生。” 李晨看着这个已经长出喉结、下巴冒出绒毛的少年,笑了:“刘瑾同学,有事?” 刘策——在学堂化名刘瑾——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王爷,学生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您和郭先生、苏先生,现在好像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北大学堂的数学、化学、物理、机械制造上了。对于文史地理、政务经纶,反而不怎么管了。” 这话问得直白。 苏文和郭孝对视一眼,没说话。 李晨却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刘瑾,你跟我来,咱们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工地边缘慢慢走。 校园的阳光有些烈,但坡地上有风,还算凉爽。 “刘瑾,我先问你,你觉得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民心。王爷常说的,民心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对,也不对,民心确实重要,但怎么得民心?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自然就得民心。那怎么让百姓吃饱穿暖?靠更好的农具,更高的产量,更便捷的道路,更公平的商贸。” 刘策点头:“这些……都需要技术。” “正是。”李晨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工地,“刘瑾,曾经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话——‘文科生就是服务员’。这句话说出来后,被好多人骂。” 刘策皱眉:“这……未免太偏颇了。” “听起来确实偏颇,但每个人沉下心来想,其实这句话不无道理。探索世界和宇宙的真理,需要什么?需要观察,需要计算,需要实验,需要验证。这些,是理科的事。” “那文科呢?”刘策追问。 “文科很好,文科能提升个人的人文修养,陶冶情操,传承文化。你想啊,一个人读了诗书,知道仁义礼智信,懂得忠孝节义,这是文科的功劳。” “但你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想让粮食产量翻倍,想让疾病得到医治,想让人们能像鸟儿一样在天空飞翔——文科生可以去想象那种场景的美好,可以去歌颂那种梦想的伟大。但要想真正实现这个梦想,就要靠理科生的努力了。” 刘策眼睛睁大:“人……真的也能在天空飞翔?” “能,而且一定能。但不是靠想象,是靠研究——研究空气的流动,研究力的平衡,研究材料的结构。这些研究,需要数学计算,需要物理实验,需要机械制造。这就是理科的力量。” 少年被震撼了。 人飞翔天空…… 这在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里,都是神话,是幻想。 但眼前这位王爷,说得如此笃定。 “王爷,”刘策声音发颤,“您说的飞翔……真能实现?” “能。”李晨蹲下身,捡起一片树叶,“你看这树叶,为什么能飘在空中?因为空气托着它。如果我们造一个比空气轻的东西,或者造一个能产生升力的翅膀,人就能飞。” “比空气轻的东西……” “对,比如热气球。”李晨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用布做个大球,下面点火,热空气上升,就能带着吊篮升空。这是最简单的飞行器。” 刘策盯着那个图,脑中快速转动。 热空气上升……这道理他懂。烧水时,热气往上冒。 “但热气球只能随风飘,不能控制方向。”李晨继续画,“要想控制方向,就需要更复杂的设计——翅膀,发动机,操纵系统。这些都需要理科知识。” 少年沉默了。 良久,刘策才开口:“所以王爷重视理科,是因为……理科能真正改变世界?” “对,文科让人的精神世界丰富,理科让人的物质世界改善。两者都重要,但现阶段,大炎最缺的是理科。因为我们已经困在旧世界里太久了——粮食产量几百年没变,疾病治愈率几百年没变,交通方式几百年没变。要想突破,就必须靠理科。” “所以王爷建实验大楼,是要……” “要验证知识,要发展技术。” 李晨指着工地,“这里将来会有冶炼实验室,研究更好的钢铁。有机械实验室,研究更精密的机床。有化学实验室,研究更有效的药物。有物理实验室,研究力、热、声、光、电。这些研究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产生质变。” “质变?” “比如现在造火铳,一个月三十支。等我们研究出更好的机床,可能一天就能造一百支。比如现在种田,一亩产粮两石。等我们研究出更好的肥料、更好的种子,可能一亩产粮五石。这就是质变。” 刘策被这番远景震撼得说不出话。 一天造一百支火铳…… 一亩产五石粮…… 这要是真实现了,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王爷,”少年想了到什么,“如果人人都去学理科,文史地理谁来传承?政务经纶谁来研究?” “不是人人都学理科。”李晨笑了。 “北大学堂有政事科,有文史科。但理科要作为基础学科,所有人都要懂一些基础。就像识字一样——你可以不当文人,但不能不识字。同样的,你可以不成为科学家,但要懂基本的科学道理。” “学生明白了。就像学生,虽然主攻政事,但也应该懂些数学物理,这样才能理解技术带来的变化,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刘瑾,你悟性很高。将来你若治国,要记住——不能只读圣贤书,要懂技术发展。因为技术会改变社会结构,改变经济模式,改变战争形态。不懂技术,就驾驭不了未来。” 两人走回郭孝和苏文身边。 刘策恭敬行礼:“谢王爷教诲。学生今日受益匪浅。” “去吧。”李晨拍拍少年肩膀,“好好学,将来……你会明白今日这番话的意义。” 少年转身离去,脚步坚定。 郭孝看着刘策的背影,轻声道:“王爷,这位刘瑾同学……不简单啊。” 李晨笑了:“是啊,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 那可是当今天子。 只是现在,他是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奉孝,苏文,实验大楼要加快进度。另外,从《万衍百科概要》里挑选一些内容,编写成通俗教材。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炼钢的基本原理,齿轮传动的基本计算,化学反应的常见类型。” “明白。不过王爷,那部书里的内容……真能验证吗?” “需要时间。我们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研究体系——提出问题,设计实验,收集数据,分析结果,改进方案。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可能失败很多次,但只要方向对,就一定能走通。” 郭孝感慨:“王爷这是在为百年大计打基础啊。” “是啊。”李晨望向天空,“也许我看不到钢铁巨舰下海的那一天,看不到人飞翔天空的那一天。但只要打下基础,后来人就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总有一天,那些梦想都会实现。” 第548章 仰望天空的人 北大学堂学生宿舍。 烛光下,刘策伏案疾书。 信纸已经写满了三张,少年还在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飞扬——那是内心激动所致。 “母后敬启:儿臣在潜龙,一切安好。只是近日所思所学,冲击甚大,夜不能寐,特修书禀告……” 信写得很长。 从实验大楼的兴建,讲到理科的重要性。 从李晨那番“文理之辩”,讲到人类飞翔的梦想。 从北大学堂“达者为师”的新制,讲到自己的决定。 “……儿臣思之再三,决定除政事科主修外,选修机械制造科。然机械制造,需数学为基,冶炼为材,物理为理,化学为变。四者缺一不可。故儿臣已拟学习计划:晨起习数学,上午政事课,下午格物化学,晚修机械制图。如此安排,未来时日恐无闲暇,然儿臣甘之如饴。” 写到这儿,刘策停笔,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如水,北大学堂的院落静悄悄的。 但少年知道,那些实验室里,或许还有人在挑灯夜战——张衡在演算方程,李清在绘制齿轮图,王冶在记录炼钢数据。 这些人,在追寻真理。 而自己,也要加入其中。 不是作为皇帝,是作为学生。 作为那个想要实现飞翔梦想的追寻者。 笔尖继续: “……母后,儿臣以往读圣贤书,知治国平天下之道。然今日方悟,治国不止于仁政礼治,更在于实学实干。若粮食不丰,仁政何施?若兵器不精,边关何守?若道路不通,商贸何兴?此皆需实学支撑。” “北大学堂今有‘达者为师’之制,不论出身,只问才学。儿臣虽年幼,然政事科课业尚可。已决意应聘政事科讲习,讲授《政务实务》中‘财税改革’一章。若成,月俸十两。此非为钱财,为践‘能者授业’之理。” 写到这儿,少年嘴角露出笑意。 十两月俸,对皇帝来说微不足道。 但这意义重大——凭自己的学识赚钱,凭自己的能力授课。 这才是真正的“达者为师”。 信的最后,刘策忍不住卖弄起新学的知识: “……母后可知,铁与钢之别,在于含碳多寡?含碳低于0.02%为熟铁,软而韧;0.02%至2.11%为钢,硬而强;高于2.11%为生铁,脆而硬。此乃化学之道也。” “……又知齿轮传动,大小齿轮齿数比,即为转速比。若大齿轮四十齿,小齿轮二十齿,则大轮转一圈,小轮转两圈。此乃机械之理也。” “……再知抛物线方程,y=ax2+bx+c,可算炮弹轨迹。若知炮口初速、仰角、重力,便可预判落点。此乃数学之用也。” 写罢,少年长舒一口气。 封好信,交给随行的暗卫。 “八百里加急,直送太后。” 暗卫领命而去。 刘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想起李晨说的热气球。 比空气轻,就能飞…… 如果真能造出来,那该多好。 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坐上热气球,俯瞰这万里河山。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是以一个追寻者的身份。 五日后,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收到信时,正在批阅奏折。宇文卓最近又提西征之事,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太后看得心烦,正准备召见兄长柳承宗商议。 信使呈上密信:“太后,八百里加急。” 柳轻眉拆开信,开始还神色平静,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看到儿子要选修机械制造科,太后皱眉。 看到儿子每日学习计划排得满满当当,太后心疼。 看到儿子要应聘政事科讲习,太后愣住了。 看到最后那些铁与钢、齿轮传动、抛物线方程…… 柳轻眉放下信,久久不语。 “传柳承宗。”太后声音有些飘忽。 柳承宗匆匆进宫时,看见妹妹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信纸,神色复杂。 “臣参见太后。” “兄长不必多礼。”柳轻眉将信递过去,“你看看。” 柳承宗接过信,快速浏览。越看越惊,额头冒汗。 “这……这是陛下的意思?” “是策儿亲笔。”柳轻眉苦笑,“兄长,你瞧瞧,你瞧瞧。策儿在北大学的东西,我怎么感觉……我这一辈子白活了?” 柳承宗细看信中那些内容。 含碳量、齿轮比、抛物线…… 每一个词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太后,”柳承宗声音发干,“这些学问……臣闻所未闻。” “我也未闻。”柳轻眉起身,在殿中踱步,“铁和钢的区别,在于含碳量?齿轮传动能改变转速?抛物线能算炮弹轨迹?这些……这些是真的?” 柳承宗沉吟:“臣虽不懂,但想来唐王不会教假学问。而且陛下信中说,北大学堂正在建实验大楼,就是要验证这些知识。” “实验大楼……”柳轻眉想起之前的奏报,“就是那座三层楼,设各种实验室的建筑?” “对。”柳承宗点头,“据说投入不小,光是设备就要数万两。唐王如此重视,想来这些学问……确有价值。” 柳轻眉走回座位,重新拿起信。 手指抚过儿子的字迹。 那字里行间,透着兴奋,透着憧憬,透着一种……她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热情。 以往在宫里,策儿也读书,也学习治国之道。但总像完成任务,少了些生气。 如今这封信里的策儿,像换了个人。 “兄长,”柳轻眉轻声问,“你说策儿选修机械制造科……合适吗?” 柳承宗谨慎回答:“陛下是天子,学些格物致知的学问,开阔眼界,未尝不可。但若花费太多精力……” “可策儿说,要参与实现人类飞翔的梦想。”柳轻眉打断,“不是把梦想停留在笔尖文墨中,是要亲手去实现。兄长,你年轻时……有过这样的梦吗?” 柳承宗愣住了。 梦想? 他年少时读书科举,梦想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入朝为官后,梦想是步步高升,权倾朝野。 飞翔? 那是神话故事里的事。 “臣……未曾有过。”柳承宗老实回答。 “我也没有。”柳轻眉叹息,“我入宫时十六岁,想的是如何得宠,如何立足。先帝驾崩后,想的是如何辅佐幼帝,如何稳住朝局。飞翔……想都没想过。” 殿里安静下来。 夕阳透过窗格照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柳轻眉看着那光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半生,确实像活在笼中。 宫廷是笼,朝局是笼,那些勾心斗角、权力博弈,都是笼。 而儿子在潜龙,看到的却是天空。 是能够飞翔的天空。 他亦在仰望天空! “兄长,”柳轻眉忽然笑了,“你说策儿要应聘政事科讲习,月俸十两。咱们大炎的皇帝,要靠讲课赚钱了。” 柳承宗也笑了:“陛下这是践行‘达者为师’。不过太后,此事若传出去……” “不能传。”柳轻眉正色,“策儿在北大的身份要保密。至于讲课的事……让他讲吧。能把自己学的教给别人,是本事。” 柳承宗点头,又想起什么:“太后,陛下信中那些学问,虽然臣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若真能实现,或许真能改变天下。” “是啊。”柳轻眉望向西方,仿佛能看见那座正在崛起的实验大楼,“唐王李晨,究竟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太后是担心……” “不是担心。”柳轻眉摇头,“是好奇,也是……羡慕。兄长,你说我若年轻二十岁,会不会也去北大学堂,学那些数学物理化学?” 柳承宗看着妹妹。 三十几岁的太后,保养得宜,但眼角已有细纹。那双眼睛里,此刻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像是遗憾,像是向往。 “太后,”柳承宗轻声道,“您如今执掌朝政,一样在为天下谋。” “不一样。”柳轻眉起身,走到殿外廊下,“我执掌朝政,是在旧框框里打转。加税减税,调兵遣将,平衡势力。而唐王在做的,是要打破框框,建一个新世界。” 夜幕降临,宫灯次第亮起。 柳轻眉站在廊下,望着满天繁星。 想起儿子信里那句话: “母后,儿臣要去参与实现能让人飞上天空的梦想,而不是把那些梦想只停留在笔尖文墨中。” 飞翔…… 如果真能实现,那该多好。 “兄长,”柳轻眉转身,“你回信给策儿。就说,母后支持他的选择。但有几条——第一,政事科不能丢,治国之道要学好。第二,注意身体,别累着。第三……若真造出能飞的东西,第一个告诉母后。” 柳承宗笑了:“太后也想看?” “想。”柳轻眉也笑了,“看看我儿子亲手参与造出的奇迹。” 当夜,柳承宗拟好回信,八百里加急送往潜龙。 信里除了太后的嘱咐,还附了一份礼单——数学典籍十部,天文仪器三套,还有太后私房钱一千两,注明“给策儿做实验用”。 而此刻的北大学堂,刘策刚上完一堂机械制图课。 少年坐在绘图板前,手里拿着圆规直尺,正在画一组齿轮传动图。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看:“刘瑾,你这图……画得真标准。” 刘策笑笑:“多练就会。” “听说你要应聘政事科讲习?真的假的?” “真的。”刘策点头,“不过要考核。能不能成,看本事。” “你要是成了,就是咱们学堂最年轻的讲习了。”同学羡慕,“月俸十两呢,够在食堂吃三个月了。” 刘策笑了。 十两银子,对皇帝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学生刘瑾来说,是凭本事赚的第一笔钱。 意义非凡。 下课钟响,刘策收拾图纸,走出教室。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少年仰头,看着那些星星。 想起李晨说过的话: “那些星星,其实都是太阳。只是离得太远,看起来才像星星。有的星星周围,也有像地球一样的行星。也许那些行星上,也有生命。” 当时听到这话,刘策震撼得说不出话。 星星是太阳…… 宇宙如此浩瀚…… 而人类,如此渺小。 但渺小的人类,却想去飞翔,想去探索。 这就是理科的魅力吧。 揭开世界的面纱,看到背后的真理。 此刻,慈宁宫里,柳轻眉站在窗前,也在看星星。 看了一辈子星星,今天第一次觉得,那些星星,似乎不一样了。 因为儿子信里说,星星是太阳。 因为儿子说,人要飞翔。 因为儿子在追寻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梦。 “策儿,”太后轻声自语,“飞吧。母后看着你飞。” 第549章 政事科教习 北大学堂教习应聘处。 苏文坐在长桌后,手里拿着三份应聘政事科教习的简历,眉头紧皱。桌对面坐着郭孝,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奉孝,”苏文放下简历,“你看这事……怎么处理?” 郭孝接过简历扫了一眼。第一份,刘瑾,十五岁,政事科一年级学生,应聘《政务实务》“财税改革”章节讲习。 “这位刘瑾同学……”郭孝放下茶杯,“苏先生犹豫的是他的年纪,还是他的身份?” 苏文苦笑:“两者都有。十五岁,其实只有十四岁,太年轻。而且他的身份……你我都清楚。” 刘瑾,当今天子刘策。 这个秘密在北大学堂只有五个人知道——李晨、郭孝、苏文、楚玉、柳轻颜。连杨素素都不清楚,那个勤奋好学的少年就是皇帝。 “王爷知道这事吗?” “知道,昨天刘瑾递简历时,我专门请示了王爷。王爷说……” 苏文模仿李晨的语气:“‘北大提倡达者为师,他如果能力够,为什么不能应聘?让他们公平竞争就可以了。’” 郭孝笑了:“王爷说得对。达者为师,不论年纪,不论出身。既然刘瑾敢应聘,说明他有信心。咱们就按规矩来,公平考核。” “可万一……”苏文压低声音,“万一他真聘上了,身份暴露怎么办?天子当先生,传出去成何体统?” “暴露不了,他在学堂化名刘瑾,除了咱们几个,没人知道真实身份。只要咱们不说,他就是个普通学生。再说了,天子若真能靠本事当上教习,那是本事,该骄傲。” 苏文还是犹豫:“可朝堂那边……” “太后已经回信支持了,昨天收到的密信,太后说让陛下锻炼锻炼。还附了一千两银子,说是给陛下做实验用。” 苏文瞪大眼睛:“太后也支持?” “支持。”郭孝点头,“太后信里说,让陛下凭本事赚钱,凭本事授课。这是真正的达者为师。” “好,那就按规矩办。明天上午,政事科教习应聘考核,公开进行。” “不过要安排周全。考核时除了咱们,再请政事科的几位老教习当评委。过程公开透明,结果公平公正。这样即便将来有人质疑,也挑不出毛病。” “行。” 当天下午,告示贴出: “政事科教习应聘考核通知:应聘者刘瑾、陈平、孙文远三人,于六月十一日上午巳时,在北大学堂议事厅公开考核。考核内容:讲授《政务实务》‘财税改革’章节。时间一刻钟。评委五人:苏文、郭孝、及政事科三位教习。欢迎师生旁听。” 告示一出,全校哗然。 刘瑾? 那个十五岁的政事科一年级学生? 竟然敢应聘教习? 还要和陈平、孙文远竞争? 陈平是谁?北大学堂政事科第一届毕业生,现在东川王府户曹主事,这次回潜龙述职,顺便应聘教习。有实际政务经验,是热门人选。 孙文远也不简单,三十岁,原晋州府衙户房书吏,有十年财税经验,北大学堂政事科特聘讲师。 刘瑾呢?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入学不到两年。 “刘瑾疯了吧?”有学生议论。 “可能是想出名?” “陈平和孙文远可都是老手,刘瑾怎么比?” “不过听说刘瑾政事科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前三。” 议论声中,刘策正在宿舍准备教案。 少年摊开《政务实务》教材,翻到“财税改革”章节。这一章讲的是潜龙现行的税制——按田亩、商铺、工坊收益分级征收,以及配套的稽查、减免、奖惩制度。 刘策在纸上列提纲。 一、现行税制的弊端(旧制按人头征税的不足)。 二、分级征税的原理(富者多纳,贫者少纳)。 三、潜龙税制的具体设计(田亩分等,商铺分级,工坊分档)。 四、税制改革的成效(税收增加,百姓负担减轻)。 五、未来改进方向(扩大税基,优化分级)。 列完提纲,刘策开始思考怎么讲。 不能照本宣科。 要有自己的理解,要有实例,要深入浅出。 少年想起东川那两位女王,推行新政,陈平主持税制改革。那些数据,那些案例,都是现成的教材。 还有李晨平时讲的那些道理——税制不是敛财工具,是调节手段。要让税制促进生产,而不是阻碍生产。 刘策把这些思考,融入教案。 一直准备到深夜。 烛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 第二天上午,议事厅。 能坐百人的厅里挤满了人。前面五排是评委和旁听教习,后面全是学生。大家都想看看,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怎么和陈平、孙文远竞争。 苏文、郭孝坐在评委席正中。 左右是政事科三位老教习——赵先生、钱先生、孙先生。这三位都在衙门干过,有实务经验。 “时辰到。”苏文敲了敲桌子,“政事科教习应聘考核,现在开始。按抽签顺序,第一位,孙文远。” 孙文远三十出头,穿着青色长衫,走上讲台。 “诸位先生,各位同学,今日孙某讲‘财税改革’。”孙文远开场沉稳,“孙某在晋州府衙户房十年,亲历税制变革。先说旧制弊端……” 讲得很扎实,数据详实,案例丰富。毕竟是老户房,对税制门清。 但问题也在这里——太实务,缺乏理论高度。讲的都是“怎么做”,很少讲“为什么这么做”。 一刻钟到,孙文远结束。 评委打分。 赵先生低声对苏文道:“孙文远经验丰富,讲得实在。但……像是给衙门书吏培训,不像给大学生讲课。” 苏文点头:“继续看。” 第二位,陈平。 陈平二十五岁,穿着北大学堂的学袍,但气质沉稳。在东川历练大半年,整个人脱胎换骨。 “诸位,陈平今日讲税制,不只讲税制本身,讲税制背后的道理,王爷常说,税制如杠杆,用得好,能撬动经济。用不好,会压垮民生。” 从经济原理讲起,讲税制如何影响生产、分配、流通。 再讲潜龙税制的设计思路——轻田赋重商税,鼓励工商发展。最后讲东川推行新税制的实际效果。 一刻钟,条理清晰,既有理论,又有实践。 评委们频频点头。 郭孝对苏文耳语:“陈平这一年,进步很大。已经能跳出具体事务,看到全局了。” 苏文点头:“是个好苗子。” 第三位,刘瑾。 少年走上讲台时,下面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太年轻了。 站在讲台上,比讲台高不了多少。 但刘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开口道:“诸位先生,各位同学。今日刘瑾讲税制,想从一个问题讲起——税,到底是什么?” 问题抛出来,台下安静了。 “有人说,税是朝廷收的钱。没错,但不全对。” 少年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税’字,从‘禾’从‘兑’。禾是粮食,兑是交换。古人造这个字时就想明白了——税是百姓用劳动成果,交换朝廷提供的服务。” 这个角度,新颖。 连三位老教习都坐直了身子。 “朝廷提供什么服务?” “保境安民,修路架桥,兴修水利,办学赈灾。这些服务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从税里来。所以税不是朝廷白拿的,是百姓购买服务的钱。” 台下有学生点头。 “既然如此,税该怎么收?” 刘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图,“就像买菜,富人多买,穷人少买。税也一样——富人多纳,穷人少纳。这就是分级征税的原理。” 讲原理,不枯燥。刘策用买菜比喻,生动形象。 “但光有原理不够,要有具体设计。” 刘策开始讲潜龙税制,“田亩分五等,上等田亩税一斗,下等田亩税三升。商铺分三级,大商铺月税五两,小摊贩月税五十文。工坊按收益,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 数据准确,分类清晰。 “有人问,这样会不会太复杂?” 刘策自问自答,“复杂,但公平。就像裁衣,高矮胖瘦不同,衣服尺寸也该不同。一刀切的税制,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这个比喻,妙。 连陈平都暗暗点头。 “最后,税制不是一成不变的。” “随着经济发展,税制也要调整。未来可能开征遗产税、奢侈品税,可能减免创新工坊的税。税制要像活水,流动起来,才能滋养经济。” 一刻钟到,刘策结束。 鞠躬下台。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真心的掌声。 这堂课,讲活了。 既有高度,又接地气。既有理论,又有实例。更重要的是——有思考,有见解。 苏文和郭孝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少年,了不得。 评委开始打分。 赵先生低声道:“这刘瑾……真是十五岁?” 钱先生感慨:“后生可畏啊。讲税制,能从字源讲起,能从经济学原理讲起,还能用买菜、裁衣做比喻。深入浅出,难得。” 孙先生点头:“关键是思考深度。不只讲现有税制,还讲未来方向。这份眼光,不像学生,像执政多年的老臣。” 三位老教习给出评分。 苏文和郭孝也打分。 分数统计出来。 苏文宣布结果:“三位应聘者最终得分——孙文远,八十二分。陈平,九十分。刘瑾,九十五分。” 台下哗然。 刘瑾第一? 比陈平还高? “根据北大学堂‘达者为师’原则,政事科‘财税改革’章节讲习,聘刘瑾担任。月俸十两,任期半年。半年后根据教学效果,决定是否续聘。” 刘策站起来,走到台前。 少年脸色平静,但眼中闪着光。 “谢诸位先生认可。”刘策行礼,“刘瑾定不负所托,尽力教好这门课。” 考核结束,人群散去。 苏文把刘策叫到办公室。 “刘瑾,”苏文看着少年,“今天讲得很好。但我要提醒你——教习不是学生,责任更重。备课要更充分,讲课要更严谨。特别是税制这种事,一言一行都可能被放大。” 刘策点头:“学生明白。一定认真准备,不敢懈怠。” “还有,你的身份特殊,授课时要注意分寸。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同。遇到敏感问题,可以引导讨论,但不做结论。” “学生记住了。” 刘策离开后,郭孝走进来。 “苏先生,”郭孝笑道,“还担心吗?” 苏文摇头:“不担心了。这少年……真有两下子。不过奉孝,你说他那些见解,从哪里来的?十五岁的孩子,不该懂这么多。” “王爷教的。”郭孝道,“平时王爷讲课,刘瑾听得最认真。而且你别忘了,他是皇帝,从小耳濡目染,对政务天生敏感。再加上北大学堂的新学问,两相结合,才能讲出那样的课。” “也是。不过这样一来,政事科那些学生,要有压力了。先生比学生还小……” “达者为师嘛,年纪不重要,本事重要。这对其他学生也是激励——看,刘瑾十五岁能当教习,咱们为什么不能努力?” 两人正说着,李晨推门进来。 “王爷。”两人起身。 李晨摆摆手,坐下:“考核怎么样?” 苏文汇报:“刘瑾第一,九十五分。陈平第二,九十分。孙文远第三,八十二分。已经宣布结果,聘刘瑾为政事科教习。” 李晨笑了:“不错。这孩子没让我失望。” “王爷,”苏文忍不住问,“您真不怕……身份暴露?” “怕什么?”李晨反问,“他现在是刘瑾,北大学生,政事科教习。只要咱们不说,谁知道他是皇帝?再说了,就算将来暴露了,皇帝凭本事当教习,丢人吗?光荣!” 郭孝点头:“王爷说得对。这恰恰证明,北大学堂的‘达者为师’不是空话。连皇帝都要凭本事竞聘,其他人还有什么话说?” 李晨起身:“就这样吧。刘瑾的课,安排在下旬。到时候我去听听,看看这位最年轻的教习,能讲出什么花样。” 走出办公室,李晨在学堂院子里遇到刘策。 少年抱着教案,正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刘瑾。”李晨叫住他。 “王爷。”刘策行礼。 “今天讲得不错。”李晨拍拍少年肩膀,“不过当了教习,更要努力。你的学生里,可能有比你年纪大的,有比你经验丰富的。怎么让他们服气?靠真才实学。” “学生明白,一定认真备课,不辜负王爷期望。” “去吧。”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李晨心中感慨。 这就是他想要的教育。 不论出身,不论年纪,只论才华。 达者为师,能者上位。 这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真正的人才。 而刘策,这个年轻的皇帝,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君主? 第550章 江南转变 金陵,杨素府邸。 正厅里气氛凝重。十几个从潜龙回来的先生垂手站在下首,个个脸色尴尬。 主位上,杨素端着茶杯,手指摩挲着杯沿,许久没说话。 坐在侧首的荀贞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这些先生都是江南精挑细选出来的——有算学大家,有格物名士,有工巧匠师。去时意气风发,以为能在北大学堂一展所长。 结果不到半个月,全被打发回来了。 “说说吧,”杨素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熟悉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悦,“唐王为何不用你们?” 为首的刘先生躬身,脸上带着羞愧:“公爷,不是唐王不用,是……是我们不配用。” 杨素挑眉:“不配?” “是。”刘先生硬着头皮,“北大学堂教的学问,与我们学的不一样。他们教什么代数几何,我们只会九章算术。他们教什么物理化学,我们只会阴阳五行。他们考我们炮弹轨迹怎么算,齿轮传动怎么设计,钢铁怎么冶炼……我们,我们答不上来。” 另一个王匠师补充:“公爷,不是我们不尽力。实在是那些学问,闻所未闻。比如那个二次方程,什么x的平方,什么抛物线,听着像天书。” 杨素放下茶杯:“你们在江南,也算顶尖人才。难道一点都听不懂?” 刘先生苦笑:“听懂皮毛,但不会用。唐王要的是能教学生的先生,不是自己还要从头学的先生。” 厅里安静下来。 杨素沉默良久,挥挥手:“都下去吧。每人领一百两银子,辛苦了。” 先生们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等人都走了,杨素才看向荀贞:“贞先生,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公爷,其实这事……不怪这些先生。” “哦?” “唐王要的学问,与我们熟知的学问,不是一个路数。” 荀贞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地图前,“就像修路——我们只会用夯土筑路,唐王用水泥。不是夯土不好,是水泥更好。” “可那些什么代数几何,真有用?” “有用,公爷还记得沈明珠那姑娘在潜龙提出的‘汇通天下’吗?那套金融体系,就需要精密的计算。还有火铳,听说潜龙的火铳能打三里,而咱们仿制的只能打一里。差距就在枪管,枪管需要数学计算,需要精密加工。” “这些……唐王都肯教?” “肯,北大学堂公开办学,谁都能去学。但前提是……要接受那套新学问体系。” 杨素想起侄女杨素素。 那个嫁去潜龙的江南女子,最近来信说,想教数学,但要重新学,考核合格才能上岗。 连自己侄女都要从头学起。 “贞先生,你说唐王会把这些东西,也让我江南子弟学吗?” 荀贞笑了:“公爷,唐王公开办学,就不会怕人学。现在北大学堂里,杨素素、沈明珠、柳依依、林婉儿,不都是我江南人吗?她们都在学,都在用。” “唐王不是常说,要培养一片森林吗?我们也可以是那片森林里的一棵大树。但前提是,我们得接受阳光雨露——就是那些新学问。” 杨素站起身,在厅里踱步。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许久,杨素停下:“贞先生的意思是……” “继续派人去。”荀贞道,“但这次不是当先生,是当学生。选派江南最优秀的年轻人,去北大学堂,从头学起。学数学,学物理,学化学,学机械。学成了,回江南,就是咱们自己的种子。” “可这些人……愿意从头当学生吗?” “愿意,因为那是未来的方向。公爷,您想想,沈明珠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潜龙掌管钱庄,提出‘汇通天下’。杨素素成了数学课教习,这些机会,在江南有吗?” 没有。 江南虽富庶,但规矩多,框框多。 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年轻人要论资排辈。 哪有潜龙那种“达者为师”的环境? “好。”杨素拍板,“就按贞先生说的办。这次选派三十人——要年轻,要聪慧,要肯学。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男女不限。” 荀贞点头:“最好有些基础。算学好的优先,懂工匠活的优先,有好奇心的优先。” “贞先生去安排,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唐王写封信。就说……江南愿与潜龙深化合作,派子弟求学,请唐王照拂。” “公爷这信写得妙,既给了唐王面子,又表明了态度。” 当天下午,荀贞就开始选拔。 消息在金陵传开,年轻人们沸腾了。 去潜龙求学! 学那些神奇的新学问! 还能像沈明珠、杨素素那样,有机会施展才华! 报名处排起了长队。 荀贞亲自面试。 第一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叫陆文远,商贾子弟,从小跟着父亲学算账。 “陆文远,你为何想去潜龙?” “学生听说潜龙钱庄的汇票能汇通天下,想学那套本事,还听说潜龙的火铳能打三里,想看看是怎么造出来的。” “若是让你从头学数学物理,你愿意吗?” “愿意!只要有用,学生就学。” 第二个是个二十岁的女子,叫周婉儿,出身书香门第,但喜欢摆弄机巧。 “周姑娘,女子去潜龙求学,不怕闲话吗?” 周婉儿昂首:“沈明珠不怕,杨素素不怕,婉儿也不怕。况且潜龙男女同堂,达者为师,正是婉儿向往的地方。” “你想学什么?” “机械,听说潜龙在研究能钻枪管的机床,婉儿想亲眼看看,想亲手做。” 荀贞点头。 第三个是个二十二岁的铁匠学徒,叫赵铁柱,手上有厚茧。 “赵铁柱,你识字吗?” “识一些。”赵铁柱老实回答,“但算学好,师父说我有天赋。” “若是让你学冶炼,学化学,你愿意吗?” “愿意!”赵铁柱激动,“学生做梦都想炼出更好的钢。听说潜龙有实验室,能研究含碳量,学生想去学。” 一个个面试,一个个选拔。 三天时间,荀贞选了三十人。 十五男,十五女。年纪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二十五岁。有商贾子弟,有工匠学徒,有书香门第,还有两个是江南工坊的年轻管事。 杨素看了名单,满意点头:“这批人不错。年轻,有朝气,肯学。” “公爷,还有一事。这次去,不能空手。江南有些算学典籍、工匠图谱,可以带去,作为礼物。” “好。再备一份厚礼——丝绸百匹,茶叶千斤,瓷器十箱。算是……拜师礼。” 三十名江南学子出发。 带队的是荀贞亲自挑选的老成管事,姓周,四十多岁,稳重可靠。 临行前,杨素亲自送行。 “尔等此去,”杨素看着这些年轻人,“代表的是江南。要虚心求学,要刻苦用功。潜龙有什么好学问,都学回来。有什么好制度,都记下来。江南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三十个年轻人齐声应诺。 马车启程,驶向北方。 而此刻的潜龙,李晨收到了杨素的信。 齐家院书房,李晨看完信,递给郭孝。 “奉孝,你看看。” 郭孝接过,快速浏览,笑了:“杨公这次学聪明了。不派先生,派学生。姿态放得低,诚意给得足。” 李晨点头:“杨素是聪明人。看到那批先生被退回来,就明白问题在哪了。这次派年轻人来学,是对的。” “那王爷准备怎么安排?” “按规矩来,北大学堂对所有求学者开放。但他们要入学,得经过考核——数学基础、识字水平、学习意愿。合格的,编入相应班级。不合格的,先补习。” 苏文在旁记录:“王爷,这次来了三十人,住宿安排……” “和其他学生一样,住学生宿舍,吃学生食堂。不搞特殊,一视同仁。” “那杨公的礼物……” “当然收下,丝绸茶叶瓷器,正好给商行卖。卖得的钱,拨给实验大楼做经费。” “王爷,这批江南学子学成后,若是回江南传播新学问,对咱们是好事还是坏事?” “奉孝,你记得我常说的那句话吗?要培养一片森林,而不是独木。江南若也能发展起来,整个大炎就更有希望。而且江南富庶,有基础,若能用新学问改造,发展会更快。” 苏文感慨:“王爷胸怀,非常人能及。” 李晨起身,走到窗前,“我一个人,一个潜龙,改变不了整个天下。但如果江南、西凉、东川、南平,都能用上新学问,都能发展起来,那整个大炎就会脱胎换骨。” 窗外,北大学堂的钟声响起。 新的学期要开始了。 那些江南来的年轻人,即将踏入这片天地。 他们会震惊,会困惑,会兴奋,会痴迷。 就像张衡、李清、王冶他们一样。 就像刘策一样。 然后,他们会成为新学问的传播者。 把种子带回江南,播撒在那片富庶的土地上。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 江南也会有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学堂,自己的创新。 那时候,大炎才真正有了未来。 “奉孝,江南学子到的时候,我去见见。给他们讲讲北大学堂的规矩,讲讲新学问的意义。” “是。” 七月初,江南学子抵达潜龙。 周管事带着三十个年轻人,站在北大学堂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 “诸位,”周管事道,“这就是北大学堂。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里的学生了。记住公爷的话——虚心求学,刻苦用功。” 年轻人点头,眼中闪着好奇和期待。 这时,一个身影从学堂里走出来。 青色学袍,年轻面孔。 “诸位是江南来的同学吧?”少年微笑,“我是刘瑾,政事科学生。奉王爷之命,来接你们。” 陆文远上前:“刘同学,有劳了。” 刘策——化名刘瑾——领着这群人走进学堂。 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主教学楼,政事科、文史科在这里上课。那边是格物楼,数学、物理、化学课在那里。后面是工坊区,机械、冶炼、木工课在那里。” 江南学子们看得目不暇接。 整洁的教室,宽敞的操场,还有那些穿着统一学袍的学生。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眼神明亮。 “刘同学,”周婉儿忍不住问,“听说这里男女同堂,是真的吗?” “真的。”刘策指着不远处,“你看,那边走过来的,就是机械科的女学生李清。她也是机械科的教习之一。” 众人望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抱着图纸走过,神色专注。 女子当教习…… 这在江南,不可想象。 “达者为师,不论男女。”刘策道,“只要你有本事,就能教课。比如我,十五岁,也是政事科的教习。” 江南学子们瞪大眼睛。 十五岁……当先生? “所以,”刘策看着这些同龄人,“在这里,年龄不重要,出身不重要,性别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学到了什么,你能做什么。” 一番话,说得江南学子心潮澎湃。 这就是他们向往的地方。 这就是新学问的摇篮。 而此刻,李晨站在格物楼顶层的窗前,看着下面那群年轻人。 郭孝站在身旁。 “王爷,那些就是江南来的学子。” “看到了,年轻,有朝气。奉孝,你说他们中,会不会出现下一个沈明珠,下一个李清?” “一定会,只要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土壤。” “那就给他们机会,给他们土壤,奉孝,通知下去,明天我在大讲堂,给所有新生讲第一课。题目是——《新学问与新时代》。” “是。” 第551章 少年天子的第一堂课 北大学堂大讲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讲堂座无虚席。 不仅座位坐满,走道、后排空地都站满了人。 前排是新生——三十个江南学子,还有北大学堂各科新生。 中间是学生,后排站着教习和前来旁听的官员、匠人。 陆文远和周婉儿坐在第二排,两人都有些紧张。这是他们来到北大学的第三天,就赶上了王爷亲自讲课。 “周姑娘,”陆文远低声说,“听说王爷这堂课,会讲新学问的意义。” 周婉儿点头:“江南那些先生被退回来,就是说不懂新学问。咱们倒要听听,这新学问到底有多厉害。” 正说着,讲堂里安静下来。 李晨走上讲台。 没有穿王袍,就是一袭青色棉布长衫,像普通教习。但站在那儿,自有一股气度。 “诸位同学,诸位先生。”李晨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传到每个角落,“今天这堂课,叫《新学问与新时代》。不是讲具体知识,是讲这些知识背后的意义。” 台下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先问一个问题。”李晨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学问’,到底是什么?” 有人举手:“学问就是知识。” “对,也不对,知识是死的,学问是活的。知识告诉你一加一等于二,学问告诉你为什么一加一等于二,以及这个等于二有什么用。” 台下若有所思。 “我们以往学的学问,四书五经,圣贤之道,教我们怎么做人,怎么治国。这是人文之学,很重要。但今天,我要讲的是另一种学问——格物之学。”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格物致知。 “格物,就是研究事物。致知,就是获得真知,怎么研究?靠观察,靠实验,靠计算。这就是数学、物理、化学、机械这些学科要做的事。” 江南学子们眼睛亮了。 这就是他们来学的东西! “有人问,研究这些有什么用?” “我告诉你们——没有这些学问,我们还在用木犁耕田,还在用马车赶路,还在用刀枪打仗。有了这些学问,我们可以造出铁犁,造出水泥路,造出火铳火炮。”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但这些只是开始,新学问能做的,远不止这些。它可以让我们亩产翻倍,可以让我们治愈疾病,可以让我们飞天入海,可以让我们探索星空!” 飞天入海!探索星空! 这话像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听起来像做梦?”李晨看着台下震惊的面孔,“但我告诉你们,这不是梦。是可以通过新学问实现的未来。而这个未来,要靠你们——在座的每一位,去创造。” 讲堂里死一般寂静。 每个人都感到心跳加速。 “北大学堂为什么要开这些课?” “因为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只会读圣贤书的文人,是会创造未来的实干家。文科让你们精神丰富,理科让你们能力强大。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人。” 江南学子陆文远忍不住举手:“王爷,那……我们该怎么学?” “问得好。”李晨赞许,“第一,放下成见。不要觉得以前学的没用,但要知道以前学的不足。第二,从头开始。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要打牢。第三,动手实践。实验室、工坊,要多去。第四,敢于创新。前人没做过的,可以做。前人做不好的,可以改进。” 周婉儿也举手:“王爷,女子……也能学这些吗?” “北大学堂现有女学生一百二十三人,女教习七人。机械科的李清,数学科的杨素素,金融科的沈明珠,都是女子。在这里,只看本事,不看性别。”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 台下许多女学生眼眶红了。 在江南,在天下大多数地方,女子只能困于深闺。 在这里,女子可以上学,可以当先生,可以研究学问。 这就是新学问带来的新时代。 “最后,我要说,你们很幸运,赶上了这个时代。也很不幸,因为你们要承受变革的阵痛。学习新学问很难,挑战旧观念很难,改变世界更难。但这一切,都值得。” “因为你们学的不是知识,是力量。改变自己命运的力量,改变家庭命运的力量,改变这个国家命运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一旦掌握,就永远不会失去。” 讲课结束。 讲堂里久久没有声音。 然后,掌声如雷。 江南学子们激动得脸通红。陆文远握紧拳头:“我要学!一定要学!” 周婉儿眼睛湿润:“这才是真正的学问……” 李晨走下讲台时,苏文迎上来,低声道:“王爷,下一节是政事科刘瑾的课。安排在第三讲堂,现在……已经坐满了。” 李晨挑眉:“坐满了?” “是,听说十五岁的教习要讲课,大家都好奇。” “走,去看看。” 第三讲堂确实坐满了。 不仅学生,许多教习也来了。张衡、李清、王冶坐在第一排,连墨问归都来了。 刘瑾站在讲堂外,手里拿着教案,深呼吸。 说不紧张是假的。 十四岁的少年,要面对上百人的目光,讲治国之道。 但想起刚才李晨那番话,想起“力量”二字,刘策定了定神。 “刘瑾,”李晨走过来,“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上。”李晨拍拍少年肩膀,“记住,你讲的是你的思考,你的见解。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真诚。” 刘策重重点头,走进讲堂。 当少年走上讲台时,台下响起低低的惊呼。 太年轻了。 比大多数学生还年轻。 站在讲台上,甚至要踮脚才能让所有人看到。 但刘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 “诸位同学,诸位先生。”少年开口,声音清亮,“今日刘瑾讲《治世理想与抱负》。不是讲圣贤书里的道理,是讲一个十五岁少年,对治国的思考。” 台下安静。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少年能讲出什么。 “治世,治的是什么?”刘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民。”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句话大家都知道。” “但怎么固本?怎么宁邦?靠仁政?靠礼治?这些都对,但不够。” 台下有人皱眉。 这少年,口气不小。 “我在北大学堂两年,学了很多新学问。” “数学告诉我,万物有规律。物理告诉我,力量可计算。化学告诉我,物质可变化。这些学问让我明白——治国,也需要规律,也需要计算,也需要变化。” 张衡在下面点头。 李清眼睛亮了。 “比如税制,以前按人头征税,穷人和富人一样纳。看似公平,实则不公。因为穷人纳了税,可能饿肚子。富人纳了税,不过少喝一顿酒。现在分级征税,富人多纳,穷人少纳。这就是数学的应用——量化公平。” 台下开始认真听。 这少年,讲得有点意思。 “又比如修路,以前修路,征发民夫,耽误农时。现在修路,以工代赈,百姓挣钱,道路修成。这就是经济学的应用——让投入产生最大效益。” 江南学子陆文远低声对周婉儿说:“这刘瑾……真只有十五岁?” “听说政事科考核,他拿了第一,评分比有十年经验的户房书吏还高。” 台上,刘策越讲越从容。 “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 “与其用严刑峻法管束百姓,不如创造环境让百姓发展。潜龙现在做的——修路通商,办学育人,开钱庄活经济,建工坊兴产业——都是在疏,不是在堵。” 这番话,让后排的李晨微微点头。 这孩子,悟了。 “最后,说说我的抱负。” 刘策放下粉笔,看着台下,“我希望有一天,大炎百姓不再为温饱发愁。希望有一天,大炎学童都能上学读书。希望有一天,大炎工匠能造出飞天入海的机器。希望有一天,大炎商人能把生意做到海外万国。” 少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而这些希望,不能只靠圣贤书。” “要靠新学问,要靠实干,要靠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王爷常说,要培养一片森林。我想说,我愿意做森林里的一棵树。哪怕现在只是幼苗,也要努力生长,将来撑起一片天。” 讲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这番话,不像十五岁少年能说出的。 这份见识,这份抱负,这份胸怀…… “我的课讲完了。”刘策鞠躬,“谢谢诸位。” 掌声响起。 先是稀稀落落,然后如潮水般涌来。 张衡站起来鼓掌,李清站起来鼓掌,王冶站起来鼓掌。 后排,李晨对苏文低声道:“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苏文点头:“只是……消息怕是要传开了。” 果然,第二天,消息就传遍了潜龙。 “听说了吗?北大学堂有个十五岁的教习!” “政事科的,讲治国讲得头头是道!” “比学生还小,居然能当先生!” “据说考核时打败了两个有经验的对手!” 议论声中,刘策依旧每天上课、备课、学习。 只是现在走在学堂里,会有学生主动打招呼:“刘先生好。” 少年会笑着点头:“同学好。” 身份在变,但初心不变。 而消息,也传到了京城。 慈宁宫。 柳轻眉看完密报,久久不语。 密报详细记录了刘策讲课的内容,还有学生的反应,教习的评价。 “兄长,”太后放下密报,“你听听,这是策儿讲的话——” 柳轻眉复述了几段。 柳承宗听完,眼睛瞪大:“这……这真是陛下讲的?” “千真万确。”柳轻眉眼中闪着复杂的光,“兄长,你说策儿在北大学堂这两年,变化有多大?” 柳承宗感慨:“判若两人。以前在宫里,陛下也读书,也学习治国之道。但总觉得……像是完成任务。现在这些话,是从心里流出来的。” “是啊。”柳轻眉望向窗外,“北大学堂,达者为师。十五岁能当教习,凭的是真才实学。这样的环境,才能培养出真正的君主。” “太后,可陛下身份若是暴露……” “暴露了又如何?”柳轻眉反问,“皇帝凭本事当教习,丢人吗?光荣!这说明我大炎的皇帝,不是养在深宫的傀儡,是真才实学的明君!” 柳承宗愣了。 太后这态度……转变太大了。 “兄长,“你回信给策儿。就说,母后以他为荣。让他好好教,好好学。将来回朝,要把北大学堂的学风,带回朝廷。” “是。” 而此刻,北大学堂。 刘策正在备课。 下节课要讲“吏治改革”,少年在查资料,在整理案例。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映着少年专注的侧脸。 第552章 《骑兵战力三要素与训练纲要》 草原红河谷。 晨光洒在广袤的草场上,三千骑兵列阵而立。 战马喷着白气,骑兵们腰挎弯刀,背挂长弓,最前排的三百人还额外配备了火铳——黑沉沉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阿紫骑着枣红马,一身红色皮甲,长发扎成马尾,策马在阵前来回巡视。 这个当年只是阎媚侍女的女子,如今已是镇北州骑兵统领。 二十五岁的年纪,脸上带着草原风霜刻下的痕迹,但眼神锐利如鹰。 “第一队!”阿紫声音清亮,“冲锋阵型!” 三百骑兵应声而动。战马嘶鸣,蹄声如雷,在草场上划出三道锋矢。 冲到百步外,阿紫令旗一挥:“火铳预备!” 前排百名骑兵勒马,从背上取下火铳,动作整齐划一。装药、填弹、压实,一气呵成。 “放!” 砰砰砰—— 硝烟弥漫,百步外的木靶被打得碎屑横飞。 阿紫策马过去检查。木靶上弹孔密集,但分布不均。 有的靶子中弹七八处,有的只中一两处。 “准头还不够!”阿紫皱眉,“装填也太慢。敌人骑兵冲锋,百步距离转瞬即至。你们装一铳的时间,够敌人冲三个来回了!” 火铳队队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叫巴图,原是灰狼部落的勇士,现在归附潜龙。 巴图擦着汗:“统领,这火铳……比弓箭难练多了。弓箭手凭感觉,火铳要瞄,要算,风大了还打不准。” “难练才要练!”阿紫板着脸,“王爷说了,火铳是未来。现在难练,练成了就是杀敌利器。从今天起,火铳队每日加练一个时辰。装填速度,三十息内必须完成。百步靶,十中七才算合格。” “是!”巴图咬牙应下。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红衣骑兵奔来,为首的正是阎媚。镇北州刺史今日没穿官服,一身戎装,腰挎长刀,英姿飒爽。 “阿紫!”阎媚勒马,“训练如何?” 阿紫策马迎上:“夫人,火铳队准头还不行,装填太慢。骑兵冲锋阵型练熟了,但火铳配合还不够默契。” 阎媚点头:“不急,慢慢来。王爷说了,新武器新战法,需要时间摸索。” 两人并马走向营地。 红河谷营地建得很有章法。 背靠山丘,前临河流,栅栏坚固,帐篷整齐。 马厩里养着八千多匹战马,草料库堆满干草。还有专门的武器库,存放着火铳、弹药、刀枪弓箭。 “夫人今日来,不只是视察吧?”阿紫问。 阎媚笑了:“瞒不过你。王爷写了本《骑兵培训手册》,让我送来。还配了一批新装备。” 进入中军大帐,阎媚从行囊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本装订整齐的手册,封面写着《骑兵战力三要素与训练纲要》。还有一套新式装备——不是刀枪,是马镫、马鞍、马蹄铁。 阿紫翻开手册,快速浏览。 第一章:骑兵战力三要素。 “其一,人马合一。骑兵不是人骑马,是人马一体。战马要通人性,骑手要懂马性。训练要从驯马开始,让马不怕火铳声,不怕硝烟味,不怕冲锋陷阵。” 阎媚解释:“王爷说,以往训练重骑手轻战马。其实战马也很重要。一匹好马,顶半个骑兵。” 阿紫点头,继续看。 “其二,远近兼备。传统骑兵善近战,但面对步兵长枪阵、城墙弩箭,冲锋伤亡大。火铳骑兵要在远距离杀伤敌人,削弱敌阵,再冲锋近战。所以要练火铳射击,练马上装填,练冲锋中射击。” “这个难。”阿紫皱眉,“骑马已经很颠簸,还要在马上装填射击……” “难才要练。王爷说了,练成了,三千火铳骑兵能当一万用。冲锋前先打三轮齐射,敌人阵型就乱了。” 阿紫继续翻。 “其三,快慢自如。骑兵优势在速度。但不能只会快,还要会慢。侦查时要慢,悄悄接近。冲锋时要快,雷霆万钧。撤退时要疾,转进如风。快慢转换,全凭指挥。” 后面还有具体训练方法:马上射击训练、火铳装填训练、阵型转换训练、长途奔袭训练、夜战训练…… 整整三十页,条理清晰。 阿紫看完,深吸一口气:“王爷这手册……把骑兵说透了。” “不只手册。”阎媚指着那套新装备,“这是工坊新造的马具。你看这马镫,双镫设计,骑手双脚都能着力,马上更稳。这马鞍,前鞍桥高,后鞍桥翘,冲锋时能坐稳。还有这马蹄铁,钉在马蹄上,保护马蹄,延长战马使用寿命。” 阿紫拿起马蹄铁仔细看:“这东西……真有用?” “有用。”阎媚肯定,“工坊做了实验。钉了马蹄铁的战马,长途奔袭后马蹄损伤小,恢复快。没钉蹄铁的,跑三百里就瘸了。” 阿紫眼睛亮了:“好东西!要是全军装备,咱们骑兵的机动能力能提升三成!” “所以王爷让先装备你的红河谷骑兵,三千套马具,已经运来了。还有五百杆新式火铳,枪管更直,射程更远,装填更快。” 阿紫激动了:“夫人,替我谢过王爷!阿紫一定练出一支铁骑!” 当天下午,红河谷营地开始换装。 工匠们给战马钉蹄铁,骑兵们更换新马鞍马镫。 新火铳分发下去,火铳队扩编到五百人。 阿紫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在大帐开会。 “诸位,”阿紫摊开手册,“王爷送来了练兵宝典。从今天起,训练要改革。按王爷说的三要素来——人马合一,远近兼备,快慢自如。” 百夫长们传阅手册,议论纷纷。 “统领,”一个老骑兵出身的百夫长皱眉,“这马上射击……太难了吧?马跑起来颠簸,怎么瞄准?” “巴图,你火铳队先试。从慢走到小跑,从静止射击到行进射击,一步步来。先练准头,再练速度。” 巴图起身:“是!” “还有马蹄铁,工坊派了师傅来,教咱们钉蹄铁。每匹战马都要钉,这是命令。钉好了,战马能多跑百里,少受伤病。” 另一个百夫长问:“统领,那传统的弓马训练……” “照练,火铳是远攻,弓箭是中程,弯刀是近战。三者都要会。王爷说了,未来的骑兵,要全能。敌人远了用火铳,中了用弓箭,近了用刀。这样才能应对各种战况。” 会议开到傍晚。 新的训练计划制定出来:晨起驯马,上午火铳射击,下午弓马刀枪,傍晚阵型演练,夜里文化课——学识字,学兵法,学数学计算弹道。 阎媚在一旁听着,心中感慨。 阿紫成长得太快了。 果然乱世出英豪。 女子也能顶半边天。 接下来的日子,红河谷营地热火朝天。 清晨,草场上传来火铳射击声。 骑兵们趴在马背上,练习行进间装填射击。从最初的三十息装一铳,练到二十息,十五息。 上午,靶场硝烟弥漫。五百火铳队分五组轮射,弹丸呼啸,木靶千疮百孔。 阿紫亲自记录数据——风速、距离、命中率。每天晚上整理,分析问题,改进方法。 下午,传统训练。弓马骑射,弯刀劈砍,冲锋陷阵。但加了新内容——火铳队冲锋前先打三轮齐射,然后换刀冲锋。弓骑兵在侧翼掩护,专门射杀敌军弓箭手。 傍晚,阵型演练。 阿紫按手册上的阵型训练骑兵:一字长蛇阵侦查,锋矢阵冲锋,雁行阵包抄,圆阵防守。快慢转换,行止有序。 夜里,大帐里点起油灯。 百夫长们跟着教习学识字,学算术。阿紫亲自教兵法——不是圣贤书里的兵法,是李晨编的《实用骑兵战术》。 “骑兵打步兵,靠什么?”阿紫在黑板上画图,“靠机动。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这十六个字,记住了。” 百夫长们认真记录。 这些草原出身的汉子,大多不识字。 但阿紫要求,军官必须识字,必须懂兵法。 “统领,”一个百夫长问,“要是遇到敌军也有火铳怎么办?” “问得好,那就比谁打得准,谁装得快,谁阵型更灵活。所以咱们要苦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填火铳,练到听风声就能判断弹道。” 训练进行到第十天,阎媚又来视察。 这次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火铳队装填速度明显提升,大部分骑兵能在二十息内完成装填。 行进间射击,百步靶命中率达到五成。虽然还不理想,但进步神速。 骑兵阵型转换流畅,快慢自如。冲锋时雷霆万钧,撤退时井然有序。 最让阎媚惊喜的是战马——钉了马蹄铁的战马,长途奔袭后依然精神,马蹄完好无损。 “阿紫,”阎媚赞道,“练得好!” 阿紫却摇头:“还不够。火铳准头还差,马上装填还不够快,阵型转换还不够默契。按王爷手册上的标准,咱们现在只算入门。” “不急,王爷说了,新战法需要时间。年底前练出雏形就行。” 两人正说着,一匹快马奔来。 是镇北州的信使。 “将军!刺史!”信使下马,“燕王那边有动静!” 阎媚接过密报,快速浏览,脸色凝重。 “阿紫,你看。” 阿紫接过密报。 密报上说,燕王慕容垂最近频繁会见草原各部首领。白狼部落的巴特尔去了蓟城三次,每次都是秘密前往。燕王还从江南采购了大批粮食铁器,名义上是贸易,实际是武装白狼部落。 “燕王这是要打破平衡?”阿紫皱眉。 “怕是按捺不住了。”阎媚道,“胡彪得了咱们的支持,实力恢复很快。白狼部落有燕王支持,也不甘示弱。两家都在扩军备战,草原又要乱了。” 阿紫想了想:“夫人,按王爷的草原平衡战略,咱们该怎么做?” “支持胡彪,但不能让他太强,燕王武装白狼,咱们就适当增加对胡彪的粮食铁器供应。但火铳不能给,这是底线。” “那咱们的骑兵……” “加紧训练,草原真要乱了,红河谷就是前线。阿紫,你这三千骑兵,是镇北州最锋利的刀。要练到随时能出鞘,随时能见血。” 阿紫挺直腰杆:“夫人放心!年底前,阿紫一定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铁骑!” 阎媚离开后,阿紫召集所有军官。 “诸位,”阿紫神色严肃,“草原局势有变,燕王蠢蠢欲动。训练要加紧,战备要升级。从今天起,取消休假,增加夜训。火铳队目标——十五息装填,百步靶七成命中。骑兵队目标——日行三百里,三日不疲。” 军官们齐声应诺。 第553章 不要光占地盘 镇北州,刺史府议事厅。 密报摊在长桌上,阎媚、郭孝、铁弓围桌而坐。李晨刚从潜龙赶来,风尘仆仆,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燕王那边的情况,”李晨放下茶杯,“奉孝,你怎么看?” 郭孝手指敲着密报:“表面按兵不动,暗中推波助澜。慕容垂见了巴特尔三次,送了三批粮食铁器。白狼部落现在有骑兵四千,装备精良。胡彪这边,咱们支持了五批物资,灰狼部落恢复到三千五百骑。两家都在扩军,草原火药桶,一点就炸。” 铁弓皱眉:“那咱们怎么办?真要打起来,红河谷首当其冲。” “打不起来。”李晨摇头,“燕王与我有约定,双方忌惮对方实力,谁都不会先动手。但心照不宣的做法是——挑起草原内乱,然后各自抢地盘抢人口。能抢多少,各凭本事。” 阎媚眼睛一亮:“抢地盘?那咱们……” “不能乱抢。”郭孝接过话,“关于这件事,我早有交待。草原最大的问题,就是一望无际,无险可守。今天抢到的地盘,明天可能就陷入敌人的包围圈。所以即使要占地盘,也要占那些有山川河流可守的地方,否则宁愿不要。” 李晨点头:“奉孝说得对。草原作战,无险可守是大忌。咱们要占,就占红河谷这样的地方——背靠山,前临河,易守难攻。” 铁弓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镇北州往北三百里,有几处合适。黑山坳,两山夹一谷,只有一条路进出。白水河,河湾处地势高,三面环水。还有老鹰嘴,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 “这些地方,”阎媚问,“现在是谁占着?” “都是小部落。”铁弓道,“黑山坳是黑羊部落,三百多人。白水河是白河部落,两百多人。老鹰嘴是鹰部落,一百多人。都是小族,依附灰狼或白狼。” 郭孝沉吟:“可以接触。这些小部落生存艰难,若咱们提供保护,给予实惠,或许愿意归附。” “但最重要的,”李晨敲敲桌子,“不是地盘,是人口。草原地广人稀,占再多空地没用。要有人,要能耕种,能放牧,能当兵的人。” 阎媚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笼络人口?” “对。”李晨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草原地图前,“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哪家强跟哪家。咱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觉得跟着潜龙更好——有粮食吃,有衣服穿,有安全保障。时间长了,自然归心。” 郭孝补充:“还要教化同化。鼓励改汉姓,行汉礼,学汉语。但不可强求,要潜移默化。比如部落首领归附,赐汉姓,授官职。普通牧民,愿意学汉语的,减免赋税。愿意送孩子来学堂的,发放补贴。” 铁弓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温和了?草原人只认拳头。” “拳头要有,但不能只用拳头。”李晨转身,“铁将军,你守边关多年,应该明白——用刀枪征服的,刀枪一松就反叛。用心征服的,才能真正归顺。” 阎媚点头:“王爷说得对。就像红河谷,阿紫训练骑兵,不只是练武,还教识字,教算术,教道理。那些草原汉子,现在对潜龙的忠诚,比对自己部落还深。” 郭孝笑了:“这就是教化之功。所以这次草原博弈,咱们的方针很明确——不争一时一地,争长久人心。不抢空地,抢人口。不强行征服,慢慢同化。” 四人商议到深夜。 最终定下方略: 第一,支持胡彪维持实力,但不让他太强。每月供应粮食五百石,铁器一百件,布匹五十匹。火铳不给,这是底线。 第二,接触小部落,以保护换归附。黑山坳、白水河、老鹰嘴三处,派使者谈判。 第三,设立“归化营”。愿意归附的牧民,集中在红河谷附近安置。分给土地草场,提供种子农具,教他们耕种。子女送北大学堂草原分校读书。 第四,推行“汉化奖励”。改汉姓者,赏牛羊。行汉礼者,减赋税。学汉语者,发补贴。通过者,可入红衣营或镇北州官府任职。 第五,加强边境防卫。铁弓的居庸关守军增至五千,红衣营骑兵增至一千。阿紫的红河谷骑兵加紧训练,随时准备出击。 方略定下,各自分工。 阎媚负责接触小部落,铁弓负责边境防卫,郭孝总筹全局,李晨最后拍板。 第二天,使者出发。 黑山坳的使者是阎媚亲自派的,是个懂草原话的汉人老兵,叫老陈。五十多岁,在边关三十年,熟悉草原风俗。 老陈带着十辆大车,车上装着粮食、盐巴、布匹,还有阎媚的亲笔信。 三天后抵达黑山坳。 黑羊部落的首领叫乌恩,四十多岁,满脸风霜。见到老陈,乌恩很警惕:“汉人来做什么?” 老陈拱手:“奉镇北州刺史之命,给黑羊部落送些礼物。粮食一百石,盐十担,布二十匹。” 乌恩眼睛亮了,但嘴上说:“无功不受禄。刺史有什么要求?” “没有要求。”老陈笑道,“刺史说,黑羊部落生活艰难,送些东西,交个朋友。若是愿意,可以到红河谷附近放牧,受潜龙保护。若不愿意,也不强求。” 这话说得漂亮。 不强求,只示好。 乌恩沉吟:“红河谷……阿紫统领那里?” “对,阿紫统领现在有骑兵三千,火铳五百。跟着潜龙的部落,都受保护。不受欺负,不被抢掠。” 这话打动了乌恩。 黑羊部落小,常受大部落欺负。灰狼部落要纳贡,白狼部落也要纳贡。两头受气,日子难过。 “容我想想。”乌恩道。 “不急。”老陈留下礼物,“首领慢慢考虑。十天后,我再来。” 十车礼物,堆在部落中央。 黑羊部落的牧民们围着看,眼睛放光。 一百石粮食,够整个部落吃两个月。十担盐,在草原比金子还贵。二十匹布,能做多少衣服? “首领,”一个长老低声道,“潜龙这是真心示好。” “我知道。”乌恩看着那些礼物,“但跟着汉人……其他部落会怎么看?” “其他部落?”另一个长老冷笑,“灰狼部落抢咱们牛羊时,可没管咱们怎么看。白狼部落征咱们壮丁时,也没管咱们死活。跟着潜龙,至少不受欺负。” 牧民们纷纷点头。 草原小部落,生存第一,面子第二。 十天后,老陈再来时,乌恩答应了。 “黑羊部落愿归附潜龙。”乌恩道,“但我有几个条件。” “首领请讲。” “第一,部落自主。我们内部事务,自己处理。第二,保护安全。有大部落来犯,潜龙要出兵保护。第三,公平交易。我们用皮毛牛羊,换粮食铁器,价格要公道。” 老陈点头:“这些都可以。刺史说了,归附部落,内部自治。安全受保护,交易按潜龙商行公价。” 双方击掌为誓。 黑羊部落三百多人,开始往红河谷迁移。 同样的事情,在白水河、老鹰嘴发生。 白河部落归附时,首领索隆要求:“我们的孩子,能上学堂吗?” 使者回答:“能。北大学堂草原分校,正在筹建。归附部落的孩子,免费入学,包食宿。” 索隆大喜:“好!跟着潜龙,孩子有出路!” 鹰部落归附时,首领巴雅尔问:“我们部落的男人,能当兵吗?” “能。”使者道,“通过考核,可入红衣营或镇北州乡勇。军饷丰厚,立功受赏。” 巴雅尔拍板:“走!去红河谷!” 到八月中旬,三个小部落全部迁到红河谷附近。 阎媚划出草场,分发帐篷,安排耕种。 红河谷一下子热闹起来。 阿紫的骑兵营旁边,建起了牧民定居点。孩子们在新建的学堂读书,青壮年在开垦荒地,妇女在纺织羊毛。 潜龙派来的教习,每天教汉语,教汉字,教算术。 晚上,营地点起篝火。汉人和牧民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歌跳舞。 乌恩喝着潜龙送来的酒,感慨:“这日子……比以前好。” 索隆点头:“孩子能读书,老人有饭吃,男人有活干。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巴雅尔更直接:“潜龙讲信用,说保护就保护。前天灰狼部落想来抢羊,阿紫统领带着骑兵一冲,他们就跑了。痛快!” 消息传开,更多小部落心动。 陆续又有五个部落归附,人口增加到两千多。 红河谷的定居点,从三个变成八个。 而此刻,蓟城。 慕容垂听着密报,脸色阴沉。 “潜龙这是……在抢人?” 谋士杜晦点头:“不只是抢人,是在扎根。他们不占空地,专挑有险可守的地方。不强行征服,用实惠笼络人心。黑山坳、白水河、老鹰嘴,这些地方现在都是潜龙的了。” “咱们呢?”慕容垂问,“白狼部落那边……” “白狼部落在抢地盘。”杜晦道,“巴特尔仗着咱们支持,吞并了三个小部落,占了五百里草场。但……只占地,不笼络人。那些部落的牧民,跑了一大半,都往红河谷去了。” 慕容垂拍桌子:“蠢货!地重要还是人重要?” “巴特尔是草原思维。”杜晦苦笑,“草原人看重草场,觉得占了地就有一切。潜龙是农耕思维,知道人才是根本。” “那咱们……” “咱们也得调整。”杜晦道,“不能光支持白狼部落占地。要学潜龙,接触小部落,给实惠,笼络人心。否则地盘占得再多,没人放牧,也是空地。” 慕容垂沉思良久:“好,就按你说的办。派使者,接触小部落。粮食、盐巴、布匹,咱们也有。但记住——火铳不能给,这是底线。” “是。” 草原上的博弈,悄然转向。 从抢地盘,转向抢人口。 从武力征服,转向人心笼络。 而在这场博弈中,潜龙走在了前面。 因为李晨从一开始就明白——草原的未来,不在草原,在那些逐水草而居的人。 谁能给这些人更好的生活,谁能给这些人希望,谁就能赢得草原。 八月底,红河谷。 李晨再次前来视察。 看到定居点里,汉人教习在教孩子念《三字经》,牧民在开垦的田地里播种,妇女在纺织作坊里织布。 学堂里传来朗朗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阿紫陪着李晨巡视:“王爷,现在红河谷有牧民两千三百人,开垦荒地五百亩,建纺织作坊两个,学堂一所。孩子们上午学汉语,下午学算术,晚上听故事。” 李晨问:“故事讲什么?” “讲大炎历史,讲英雄传奇,也讲草原和中原是一家,还讲王爷的‘人人如龙’。” 李晨笑了:“讲得好。阿紫,你成长了。” 阿紫低头:“都是王爷栽培。” “是你自己争气,草原这么大,光靠刀枪征服不了。要靠学堂,要靠纺织机,要靠田里的庄稼。这些才是真正的刀枪,能割断千年的隔阂,能连接不同的血脉。” 正说着,一群孩子跑过来。 为首的是个八九岁的草原男孩,用生硬的汉语说:“王……王爷好。” 李晨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牧。”男孩道,“先生给取的。说我将来要像李牧将军一样,保家卫国。” 李晨眼睛一热。 李牧…… 这个名字,是中原的名字。 从这个草原男孩口中说出来,意义非凡。 “好名字。”李晨摸摸男孩的头,“好好读书,将来保家卫国。” 孩子们欢呼着跑开。 李晨站起身,对阿紫说:“看到没?这就是教化。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等这些孩子长大了,他们会说汉语,会写汉字,会认为自己是炎黄子孙。那时候,草原和中原,就真正融为一体了。” “阿紫明白了。练兵重要,教化更重要。” 第554章 金狼王完颜骨 草原深处,狼居胥山。 这座被草原人视为圣地的山峰下,此刻聚集了十几个部落的首领。 没有灰狼部落的胡彪,没有白狼部落的巴特尔——这两家如今被草原人私下称为“南人的狗”。 主位上坐着的,是金狼王完颜骨。六十多岁的老王,须发皆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金狼部落是草原最古老的部落之一,不依附任何一方,守着祖地狼居胥山,威望极高。 “都到齐了。”完颜骨环视众人,“除了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软骨头。” 黑豹部落首领扎合啐了一口:“那两个废物!一个跟着潜龙,一个跟着燕王。草原人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雪熊部落首领铁木真冷笑:“何止丢脸?他们在草原上打来打去,死的是咱们草原勇士,占便宜的却是南人。潜龙占了红河谷、黑山坳、白水河。燕王占了鹰嘴崖、野马滩。咱们的地盘,一块块被割走。” 帐中一片愤慨。 这些部落,都是中型部落,每家都有七八百骑兵。 平日里互相也有摩擦,但面对南人渗透,却同仇敌忾。 “完颜大王,”白鹿部落首领乌苏里开口,“您召我们来,想必有主意了。” 完颜骨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央的火塘边。 火焰跳跃,映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 “草原的规矩是什么?”完颜骨问。 众人一愣。 “是强者为尊!”完颜骨声音提高,“是弱肉强食!是马背上的汉子用弯刀说话!可现在呢?南人用粮食、用盐巴、用布匹,就把咱们的勇士收买了。用学堂、用纺织机、用田地,就把咱们的子孙迷惑了!” 帐中安静,只有火塘噼啪作响。 “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蠢货,以为跟着南人就能壮大部落。可打到现在,你们看见什么?灰狼部落和白狼部落打得两败俱伤,人口流失,草场荒废。而南人呢?潜龙占了红河谷,收拢了十几个小部落,开垦土地,建起学堂。燕王占了鹰嘴崖,修起堡垒,驻进军队。” 扎合握拳:“所以咱们……” “所以咱们要醒过来!”完颜骨眼中闪着寒光,“草原是草原人的草原!从来都是咱们南下抢掠,什么时候轮到南人反客为主了?” 铁木真站起来:“大王说得对!南人这是要一点点蚕食草原,今天占红河谷,明天占狼居胥山,后天整个草原都成他们的了!” 乌苏里担忧:“可潜龙有火铳,有红衣营。燕王也有精兵强将。咱们……” “咱们联合起来!”完颜骨斩钉截铁,“金狼、黑豹、雪熊、白鹿,还有在座的十二个部落。每家出五百骑兵,凑齐八千铁骑。先灭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叛徒,再挥师南下。让南人知道,草原的马刀还没钝!” 众人热血沸腾。 八千铁骑! 这是草原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联军。 “可南人的火铳……”乌苏里还是担心。 “火铳算什么?射程百步,装填缓慢。咱们八千骑兵,铺天盖地冲过去,一轮箭雨就够他们受的。冲到近前,弯刀对火铳,看谁厉害!” 扎合击掌:“好!就这么干!什么时候动手?” “秋高马肥时,十月初,草黄马壮。先灭胡彪,再灭巴特尔。缴了他们的物资装备,壮大咱们。然后……” 老人望向南方,眼中杀气腾腾:“踏破红河谷,火烧居庸关。让南人百年不敢北顾!” 当夜,狼居胥山升起十八堆篝火。 十八个部落首领歃血为盟,立誓“南狩”——这是草原古老的仪式,意味着向南方发动全面战争。 盟约定下:十月初五,联军集结。十月初十,先攻灰狼部落。十月十五,再攻白狼部落。十月二十,兵分两路,一路攻红河谷,一路攻鹰嘴崖。 而此刻,灰狼部落营地。 胡彪喝着闷酒,帐中一片愁云惨淡。 “王,”一个千夫长低声道,“这个月又跑了三十户。都是往红河谷去的。说那边有学堂,孩子能读书。有纺织作坊,女人能做工。有农田,老人能种地。” 胡彪摔了酒碗:“读书?做工?种地?那是草原人该干的事吗?草原人就应该骑马射箭,放牧牛羊!” “可……”千夫长苦笑,“可咱们的牛羊越来越少了。跟白狼部落打了几仗,死了三百勇士,损失两千头羊。潜龙给的粮食只够吃,不给多。燕王给巴特尔的铁器,比给咱们的多三成。” 另一个谋士模样的人开口:“王,我听说……金狼王在狼居胥山会盟了。十八个部落,要组建联军。” 胡彪酒醒了一半:“联军?对付谁?” “先对付咱们和巴特尔。”谋士道,“说咱们是南人的狗。灭了咱们,再打南人。” 胡彪脸色发白。 十八个部落联军…… 就算潜龙支持,也挡不住啊。 “快!”胡彪站起来,“快派人去镇北州!求阎刺史增援!不,直接去潜龙,求唐王!” 同一时间,白狼部落营地。 巴特尔也收到了消息。 这个年轻的部落首领,此刻满脸焦虑。 “燕王那边怎么说?”巴特尔问使者。 使者低头:“燕王说……让咱们顶住。会支援粮食铁器,但不会派兵。燕王说,草原的事,草原人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巴特尔怒吼,“十八个部落联军,我怎么解决?燕王这是要弃车保帅!” 帐中众将沉默。 当初投靠燕王,是为了壮大部落。可现在,部落没壮大,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王,”一个老将开口,“要不……咱们也往南撤?去鹰嘴崖,跟燕王军队汇合。” “撤?”巴特尔苦笑,“八千联军在后面追,往哪撤?撤到鹰嘴崖,燕王会开城门让咱们进去吗?” 众人无言。 进退两难。 消息传到潜龙。 李晨在齐家院书房,看着密报,眉头紧皱。 郭孝、苏文、楚玉、柳轻颜都在。 “金狼王完颜骨,”李晨放下密报,“这个人我听说过。草原老牌贵族,守旧派领袖。一直反对草原与中原融合。” 郭孝点头:“完颜骨年轻时就参与过南掠,手下有血债。这些年看着草原逐渐南化,早就憋着火。这次联合十八部落,是要做最后一搏。” 苏文担忧:“八千骑兵……红河谷只有三千,还分了一半在教化牧民。居庸关铁弓有五千守军,但多是步兵。真要打起来……” “打不起来。”李晨摇头,“完颜骨第一个目标是胡彪和巴特尔。等灭了这两家,缴获物资,壮大声势,才会南下。这中间有一个月时间。” 楚玉轻声道:“王爷打算救胡彪吗?” “救,但不是派兵救。” 众人一愣。 “那怎么救?” “让他们往南撤。”李晨走到地图前,“胡彪往红河谷撤,巴特尔往鹰嘴崖撤。把草原让出来,让十八部落联军扑个空。”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这是要……让他们内耗?” “对。”李晨手指点在地图上,“十八部落联军,听起来吓人。但十八家心思能齐吗?打胡彪和巴特尔,是为了抢物资抢人口。可如果胡彪和巴特尔跑了,他们抢什么?抢空地?那分赃不均,自己就得打起来。” 苏文恍然:“妙啊!让他们自己乱!” “而且,胡彪和巴特尔往南撤,带的都是部落核心人口。这些人到了红河谷和鹰嘴崖,就是咱们和燕王的人口。草原联军追来,面对的就是红河谷的堡垒、居庸关的城墙。八千骑兵攻坚?找死。” “王爷这是把危机变成了机会。” “不只是机会。这也是考验。考验红河谷的教化成果,考验归附牧民的忠诚度。” 当天,命令发出。 镇北州,阎媚收到李晨的亲笔信。 “令:一,开放红河谷,接纳灰狼部落难民。二,组织归附牧民自卫队,协助防守。三,阿紫骑兵营前出五十里警戒,但不主动接战。四,所有学堂、作坊、农田照常运转,显示信心。” 阎媚看完,对阿紫道:“王爷这是要打心理战。” 阿紫点头:“草原联军看到红河谷一切如常,看到归附牧民拿起武器自卫,心里就会打鼓——这些人怎么不怕?” “因为他们有依靠。”阎媚望向南方,“因为他们相信,跟着潜龙,有未来。” 同一时间,蓟城。 燕王慕容垂也收到了草原情报。 谋士杜晦分析:“王爷,完颜骨这一手,打得咱们措手不及。但唐王的应对更妙——不开战,不硬拼,让胡彪和巴特尔南撤。这是要把战火引到边境,让咱们和潜龙顶缸。” 慕容垂冷笑:“李晨好算计。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也撤。”杜晦道,“让巴特尔往鹰嘴崖撤。但只准撤进外围营寨,不准进主城。八千联军来了,让他们攻营寨。咱们在城头观火,消耗双方实力。” “那巴特尔……” “用了这么久,该弃了。等联军和巴特尔两败俱伤,咱们出城收拾残局。既能缴获物资,又能震慑联军。” 慕容垂沉思良久,点头:“就这么办。另外,给李晨去封信。就说草原局势有变,建议双方暂时合作,共御外敌。” “王爷高明,这信一去,既显格局,又能探潜龙虚实。” 草原局势剧变。 胡彪带着灰狼部落残部两千余人,赶着仅剩的三千头羊,仓皇南逃。 后面五十里,黑豹部落的先锋骑兵紧追不舍。 巴特尔更惨,白狼部落内部分裂,一半人往鹰嘴崖跑,一半人干脆往红河谷跑——听说那边不杀俘虏,还给安置。 十八部落联军兵分两路,一路追胡彪,一路追巴特尔。 联军主力抵达狼居胥山以南三百里。 眼前景象,让完颜骨愣住了。 预想中的灰狼部落营地,空空如也。帐篷拆了,牛羊赶走了,连灶坑都填平了。 只有几个老弱病残留下,说是走不动了。 “胡彪呢?”完颜骨问。 一个老人颤巍巍道:“往南……往红河谷去了。” 另一路也传来消息:巴特尔残部往鹰嘴崖去了,白狼部落一半人投了红河谷。 扎合暴怒:“这两个懦夫!跑得比兔子还快!” 铁木真皱眉:“大王,现在怎么办?追还是不追?” 完颜骨望着南方。 红河谷在二百里外,鹰嘴崖在三百里外。 追,就要面对南人的堡垒火铳。 不追,联军白跑一趟,怎么跟十八部落交代? “追!”完颜骨咬牙,“但不是硬攻。先派人去红河谷和鹰嘴崖,下战书。就说草原联军要讨伐南人,让胡彪和巴特尔那两个叛徒出来受死。看南人敢不敢应战!” 这招毒辣。 不应战,显得懦弱,动摇归附牧民的信心。 应战,就得在草原上跟八千骑兵野战。 无论哪种选择,南人都难受。 战书很快送到红河谷。 阎媚看着那份用汉文和草原文写的战书,笑了。 “阿紫,你说咱们怎么回?” 阿紫想了想:“不应战。但也不示弱。就说——红河谷是学堂之地,农田之所,不兴刀兵。草原勇士若想切磋,可派使者观摩红衣营操演。若想求学,学堂大门敞开。” 阎媚击掌:“好!就这么回!” 战书也送到了鹰嘴崖。 慕容垂的回复更绝:“草原内斗,与燕无关。鹰嘴崖乃大炎国土,擅闯者,斩。” 两份回信送到完颜骨手中时,老人气得须发皆张。 “南人……欺人太甚!” 第555章 胡彪归降 红河谷以北二十里,望丘台。 李晨勒住马,看着眼前广袤草原。 秋风已起,草色渐黄,远处天地交界处灰蒙蒙一片。 郭孝策马上前,与李晨并辔而立。 “奉孝,”李晨眯着眼,“这草原上的人,到底分几股?” 郭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王爷问的是族群,还是势力?” “都说。” “那臣就从头讲,草原上如今主要有三股人——突厥人、金人、蒙古人。这三股并非泾渭分明,百年混血通婚,早就你中有我。但血脉传承、文化习俗、历史渊源,终究不同。” 李晨点头:“细说。” “先说突厥人,突厥原是大草原西部的霸主,百年前控弦百万,建立过汗国。但内部争斗不断,分裂成数十部落。如今胡彪所在的灰狼部落,旗帜还是突厥狼旗,血脉里也流着突厥人的血。可王爷知道吗?胡彪的曾祖父,其实是金人。” “金人?” “对,金人是草原东部的族群,崛起不过六十年。金人尚白,崇拜太阳,与突厥人的狼图腾不同。金人善冶炼,精骑射,这些年逐渐西扩,吞并了不少突厥部落。胡彪的曾祖父就是被俘虏的金人工匠,娶了突厥女子,后代便以突厥自居。但那杆狼旗底下,早就是混血了。” “后来胡彪的祖父南下与汉人女子结婚,改了汉姓。” “那金狼王完颜骨……” “正牌金人贵族,完颜这个姓,是金人王族。完颜骨守狼居胥山,守的不只是圣地,更是金人最后的纯粹血脉。他反对与中原融合,表面是守旧,实则是怕金人被汉化,最终灭种。” “蒙古人呢?” “蒙古人是草原东北部的族群,崛起不过三十年。蒙古人尚蓝,崇拜长生天,与突厥、金人都不同。蒙古人野蛮,善战,不重文化,只重武力。这些年蒙古人往西扩张,与金人冲突不断。但蒙古人狡猾,不正面硬拼,专挑金人与突厥争斗时背后捅刀。” 李晨皱眉:“这么乱?” “乱,但有条理,突厥是昨日黄花,金人是今日霸主,蒙古则可能是明日新星。三股势力此消彼长,草原才能保持平衡。可王爷的出现,打破了这平衡。” “因为我支持胡彪?” “不只。”郭孝摇头,“王爷在红河谷建学堂,教汉语,分田地,这是在挖草原的根。草原人为什么能保持独立?因为逐水草而居,没有固定城池,南人来了占不住。可王爷这一套,让草原人定居,让草原人种田,让草原人读书——这是要从根子上把草原变成中原。” 李晨笑了:“奉孝看得透彻。” “所以完颜骨要拼命,这不是简单的部落冲突,是文明存亡之争。完颜骨看得明白,胡彪、巴特尔那些蠢货看不明白。他们以为投靠南人能壮大部落,实则是在自掘坟墓。” 两人沉默片刻。 远处草原上,几个牧民骑着马赶羊,往红河谷方向去。 “王爷看那些牧民,他们是突厥人还是金人?说不清了。但再过一代,他们的子孙会说汉话,写汉字,认为自己是炎黄子孙。到那时,草原三族的区分,还有什么意义?” 李晨叹道:“这是大势。” “是大势,但会流血,完颜骨不会坐视。十八部落联军只是开始。臣担心的是,金人若败,蒙古人就会趁虚而入。蒙古人比金人更野蛮,更排外,更难教化。” “那就不能让金人败。”李晨眼中闪过寒光,“也不能让蒙古人坐大。” 郭孝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草原需要平衡,突厥弱,金人强,蒙古崛起——这是旧平衡。我们要建立新平衡——金人守旧派败,革新派起;蒙古人南侵受阻,转向东扩;而我们……” 李晨望向红河谷:“我们继续教化,但只教化愿意教化的。不愿教化的,让他们守着传统,在草原深处自生自灭。草原这么大,容得下多种活法。” 郭孝沉吟:“王爷这是……分化瓦解?” “是尊重选择,愿意来红河谷的,我们欢迎。愿意守着祖地的,我们也不强求。但有一点——不能与我们为敌。为敌者,虽远必诛。”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 是阎媚。 “王爷!”阎媚勒马,“胡彪派人来了!” “哦?说什么?” “说要投靠红河谷,胡彪亲自来,带着妻子乌云其其格,还有三百亲卫。现在在谷外十里,求见王爷。” 郭孝与李晨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红河谷北门外十里,临时营地。 胡彪坐在帐中,脸色阴沉。 妻子乌云其其格坐在一旁,这个草原女子,眉眼间带着憔悴,但脊梁挺得笔直。 帐外,三百灰狼部落亲卫持刀而立,个个神色警惕。 “王,”一个亲卫进来,“潜龙的人来了。” 胡彪起身,整了整衣袍。 乌云其其格拉住丈夫的手:“彪,现在走还来得及。” “走?”胡彪苦笑,“往哪走?回草原,完颜骨要我的头。去燕王那里,慕容垂会拿我当投名状。天下之大,只有潜龙这一条路。” “可阎媚……” “阎媚是李晨的人。”胡彪咬牙,“李晨要收拢草原人心,就不会当众杀我。最多……羞辱一番。” 乌云其其格眼圈红了:“都是我拖累你。要不是我父亲……” “别说了。”胡彪拍拍妻子的手,“秃鲁花大人待我如子,把部落交给我,把女儿嫁给我。他临终前说,要我守住突厥人的根。可现在……根要断了。” 帐帘掀开。 李晨走进来,身后只跟着郭孝、阎媚,还有四个亲卫。 胡彪单膝跪地:“灰狼部落胡彪,拜见唐王!” 乌云其其格也跟着跪下。 李晨打量胡彪。 这个草原枭雄,比三年前老了许多。两鬓斑白,眼角皱纹深刻,曾经的嚣张气焰不见了,只剩下疲惫和惶恐。 “起来吧。”李晨走到主位坐下,“胡彪,你来找本王,是要降?” 胡彪起身,垂首:“是。灰狼部落愿归附潜龙,永世为臣。” “哦?河套之战,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你说,草原人的刀,只向敌人低头。” “那时……是胡彪愚昧。” “现在就不愚昧了?” 帐中气氛一紧。 乌云其其格抬头,直视李晨:“唐王,彪是真心归附。草原局势已明,完颜骨要肃清所有亲南部落。彪若不投潜龙,只有死路一条。” 李晨看向这个女子:“你是乌云其其格?秃鲁花的女儿?” “是。” “你父亲秃鲁花,当年也是草原豪杰,突厥狼旗,就是他立起来的。他说,突厥人要像狼一样,团结,凶狠,永不屈服。可现在,他女婿要举着狼旗,投靠南人。” 这话刺心。 胡彪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乌云其其格却平静:“父亲是草原的英雄,也是草原的囚徒。他守着突厥人的传统,守着狼旗的荣耀,可看着部落一年年衰败,看着族人一个个饿死。临终前,父亲说……他错了。” 帐中安静。 “父亲说,狼再凶,也要吃肉。草原再大,也养不活所有人。南人有粮食,有布匹,有铁器,有医术。为什么非要守着传统饿死?为什么不能学南人的好,让族人生存下去?” 李晨神色缓和了些。 “秃鲁花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父亲还说,如果彪能带着部落找到活路,就算放下狼旗,也不算辱没祖先。因为活着的突厥人,才是真正的突厥人。” 郭孝暗暗点头。 这女子,不简单。 胡彪深吸一口气,再次跪下:“唐王!胡彪愿放下狼旗,愿改汉姓,愿行汉礼!只求唐王给灰狼部落一条活路!给这两千族人一条活路!” 李晨沉默良久。 帐外秋风呼啸。 “胡彪,你可知,阎刺史与你有仇?” 胡彪身体一颤:“知……知道。” “你们的仇要从黑风寨算起,后来的晋州之战、河套之战,你杀了多少红衣营的将士?阎刺史立过誓,必取你人头。” 胡彪额头冒汗。 阎媚站在李晨身后,面无表情,但手按在刀柄上。 “现在,你来投靠。本王若收你,如何对阎刺史交代?如何对死去的将士交代?” 胡彪伏地:“胡彪愿以死谢罪!只求唐王放过部落族人!” “你的命,不值钱,杀了你,那些将士也活不过来。” 乌云其其格也磕头:“唐王!彪有罪,但部落无辜!这两千族人,大多是妇孺老弱!他们没杀过人,没做过恶!求唐王开恩!” 李晨看向阎媚:“阎刺史,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阎媚身上。 阎媚松开刀柄,走到胡彪面前。 胡彪闭目等死。 “抬起头。”阎媚道。 胡彪抬头,看着这个红衣女子。 “胡彪,你杀我将士,朵我黑风寨,此仇不共戴天。” “是。” “按草原规矩,血仇要用血偿。” “是。” “但你今日来降,是为族人求生,我阎媚虽是女子,也知大局为重。王爷要收拢草原人心,要推行教化,我不能因私仇误大事。” 胡彪一愣。 乌云其其格眼中燃起希望。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须做三件事。” “请将军吩咐!” “第一,交出你手下那些杀了十个以上南人的凶恶之徒,他们必须死。” 胡彪咬牙:“……是。” “第二,灰狼部落打散编制,分置三处。你与亲卫三百人,单独编为一营,归阿紫统领,驻守红河谷最前线。若敢异动,格杀勿论。” “是。” “第三,你要亲手降下突厥狼旗,当众焚烧。从此世上再无灰狼部落,只有‘归义营’。” 帐中死寂。 降旗焚烧,这是最大的羞辱。 对于草原人来说,旗帜是部落的魂。魂散了,部落就真的亡了。 胡彪脸色惨白,身体颤抖。 乌云其其格握住丈夫的手,轻声道:“彪……父亲说,活着的突厥人才是真正的突厥人。” 胡彪闭上眼,良久,睁开。 “胡彪……遵命。” 李晨这才开口:“既然如此,准降。胡彪,你带族人入谷。三日后,谷中校场,举行归附仪式。” “谢唐王!” 胡彪和乌云其其格退下后,帐中只剩李晨、郭孝、阎媚。 “媚儿,”李晨问,“真放下了?” 阎媚望向帐外,轻声道:“放不下。但王爷说得对,杀一个胡彪容易,收两千人心难。草原这么大,需要榜样。胡彪归附,其他部落才会效仿。” 郭孝赞道:“夫人大义。” 三日后,红河谷校场。 两千灰狼部落族人聚集,个个神色惶恐。 他们被缴了兵器,穿着破旧皮袍,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校场中央,立着一杆狼旗。旗帜破旧,但狼头狰狞。 胡彪站在旗下,身穿素服,手捧火把。 阿紫率三千骑兵列阵四周,火铳队站在前排,枪口朝天。 李晨、阎媚、郭孝站在将台上。 “吉时到——”司仪高喊。 胡彪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走向狼旗。 族人们看着,有人低头哭泣,有人握拳咬牙,有人麻木茫然。 这杆旗,立了六十年。 秃鲁花举着它,统一了七个突厥部落。 胡彪举着它,与南人厮杀。 现在,要烧了。 火把触到旗帜。 布帛易燃,火焰迅速蔓延。狼头在火中扭曲,嘶吼,最终化为灰烬。 胡彪跪在灰烬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转向将台,单膝跪地:“归义营胡彪,拜见唐王!愿为唐王效死!” 身后,三千骑兵齐声高呼:“效死!效死!效死!” 声震山谷。 那些灰狼部落的族人,被这气势震慑,纷纷跪下。 乌云其其格看着丈夫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知道,从今天起,丈夫不再是草原的枭雄,只是潜龙的降将。 但至少,活着。 至少,族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这就够了。 仪式结束后,胡彪被带到中军帐。 阎媚等着他。 “胡彪,从今天起,你就是归义营统领,归阿紫节制。你的任务是守红河谷北线,抵御草原联军。” “是。” “别让我失望。也别让王爷失望。更别让……你那两千族人失望。” 胡彪重重点头:“胡彪明白。” 第556章 乌云其其格的遗书 红河谷北营,归义营驻地。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一声凄厉的哀嚎划破宁静。 胡彪冲出营帐,皮袍披散,赤着脚奔到相邻的帐篷前。 帐帘掀着,妻子乌云其其格静静躺在毛毡上,穿着出嫁时的红袍,双手交叠在胸前,面色安详。 胸口插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那是秃鲁花给女儿的嫁妆。 “其其格!”胡彪扑过去,抱住妻子尚有余温的身体,“其其格!醒醒!你醒醒!” 帐外聚拢来的族人噤若寒蝉。几个老妇抹着眼泪,年轻人们握紧拳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毛毡旁放着一块羊皮,用炭笔写着草原文。字迹工整,显然写了很久。 胡彪颤抖着手拿起羊皮。 “彪,还有所有灰狼部落的族人: 当你们看到这些字时,我已经随阿父的狼旗去了。 不要哭,不要恨,不要报仇。 这是我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彪,你还记得吗?阿父把我的手交给你时说:‘突厥女儿的血是烫的,魂是野的,但认定了男人,死也要跟着。’这些年,我跟着你,从草原东头走到西头,从部落公主变成流亡者的妻子。我不后悔。 可昨夜我梦见阿父了。 阿父站在狼旗下,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懂他的意思——狼旗烧了,突厥的魂该散了。 但魂不能散得无声无息。 总要有人陪着狼旗走最后一程。 彪,好好活着。带着族人们,在红河谷活下去。读书,种田,织布,过安稳日子。这不丢人。 所有族人,听着——从今天起,忘记灰狼部落,忘记突厥狼旗。 但不要忘记,你们的血管里流着草原的血。这血可以变温,但不能变冷。可以驯化,但不能消亡。 活下去。 用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乌云其其格绝笔。” 胡彪读着读着,眼泪滴在羊皮上,晕开字迹。 帐外,不知谁先唱起了草原的挽歌。低沉苍凉的调子,在晨雾中回荡。一个,两个,十几个,最后所有灰狼族人都唱起来。 歌声传到中军大帐时,李晨正在用早饭。 郭孝放下筷子,侧耳听了片刻,脸色凝重:“王爷,出事了。” 半个时辰后,李晨、郭孝、阎媚站在乌云其其格的遗体前。 胡彪跪在妻子身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什么时候发现的?”阎媚问旁边一个老妇。 “卯时三刻。其其格夫人每日这时会起来煮奶茶,今日没动静,我去看……”老妇哽咽,“就看见这样了。” 郭孝拿起那块羊皮遗书,仔细读了两遍,又递给李晨。 李晨看完,沉默良久。 “王爷,”郭孝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营帐,来到校场边。晨雾渐散,红河谷露出全貌——学堂的屋顶,农田的阡陌,作坊的烟囱。 “这个女人,不简单。”郭孝捏着羊皮,“王爷看明白了吗?” “以身殉旗,保全气节。” “不只。”郭孝摇头,“她是用死,在族人的心里埋种子。” 李晨皱眉:“什么种子?” “矛盾的种子,遗书里说,要族人忘记灰狼部落,忘记突厥狼旗。但又要族人记住,血管里流着草原的血。这话听着悲壮,实则埋下祸根——现在族人们感动,痛哭,觉得其其格夫人是英雄。可时间久了呢?当他们在红河谷安居乐业,渐渐汉化时,想起今日这一幕,心里会怎么想?” 李晨明白了:“会觉得自己背叛了传统,背叛了其其格夫人的牺牲。” “对,现在这情绪是哀伤,是悲壮。将来发酵起来,可能就是不甘,是怨恨。其其格夫人用一死,把自己和狼旗绑在一起,成了灰狼部落永远的精神图腾。只要还有一个灰狼族人活着,就会记得——曾有一个公主,为部落的尊严殉葬了。” 远处,挽歌声还在继续。 苍凉,执拗,像草原的风,刮不尽,吹不散。 “奉孝的意思是……” “必须打散,不是简单的分置三处,是要彻底打散。归义营不能成建制保留,三百亲卫要拆开编入各队。族人更要分散安置,北营、西营、南营,各处都要有,但不能聚在一起。” “胡彪呢?” “胡彪要重用,但不能掌兵,可以给他个虚职,比如‘草原事务参议’,让他参与教化工作。但兵权一点不能碰。其其格这一死,胡彪在族人心中的地位反而更高了。若让他继续统领旧部,迟早出事。” “还有,要他们改汉姓。不是自愿,是必须。所有归义营将士,所有灰狼族人,一个月内必须改汉姓,报户籍。名字可以保留草原特色,但姓必须是汉姓。” 李晨望向北营。 挽歌声中,胡彪抱着妻子走出营帐。 族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纷纷跪下,以额触地。 那是草原最高的礼节。 “其其格夫人……”李晨轻叹,“确实不简单。” “所以王爷要快,趁着哀伤情绪还在,趁着族人心神震荡,一举推行。等情绪沉淀成记忆,就难改了。”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 斥候滚鞍下马:“报!完颜骨联军动了!八千骑兵已出狼居胥山,前锋三千距红河谷不足百里!” 李晨眼神一凝:“来得倒快。” 阎媚从后面走来:“王爷,如何应对?” 李晨没有立即回答,看着北方天际线,那里草色连天,秋高马肥。 “奉孝,咱们的新装备,练得如何了?” “阿紫那边报,火铳队百步靶命中七成,马上装填最快十八息。新马具全军配齐,马蹄铁效果显着,战马长途奔袭能力提升三成。” “三千对八千,有胜算吗?” 郭孝想了想:“守城有,野战难。但王爷若想检验新装备战力……” “我想亲自上战场。”李晨转身,看着阎媚和郭孝,“带着三千骑兵,出谷三十里,在野狐岭设伏。检验一下,新装备对战力的提升,到底有多大。” 阎媚一惊:“王爷不可!您是万金之躯——” “正是因为是万金之躯,才要亲自检验,新装备是我让造的,新战法是我让练的。好不好用,管不管用,我得亲眼看看。躲在城里听战报,永远不知道真相。” 郭孝沉吟:“王爷若执意要战,臣建议只带两千。留一千守谷。野狐岭地形险要,两山夹一谷,适合伏击。但需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好,就两千,阿紫红衣营一千五,火铳队五百全带上。再调风狼的三百老兵做亲卫。” “胡彪呢?”阎媚问。 李晨想了想:“带上。让他亲眼看看,草原联军的刀,砍不砍得动潜龙的甲。” 命令很快传下。 红河谷进入战备状态。 学堂停课,作坊停工,所有青壮组织起来守寨墙。 阿紫的红衣营整装备马,火铳队检查弹药。 中午,中军帐议事。 胡彪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跪在帐中:“王爷,胡彪请为先锋。” “你想报仇?”李晨问。 “想,但不止为私仇。胡彪想看看,完颜骨口中的‘草原传统’,到底值多少条人命。” “准了,你带一百归义营旧部,做斥候队。但记住——你现在是潜龙的将,不是草原的王。军令如山,违者斩。” “胡彪明白。” 傍晚,两千骑兵集结完毕。 李晨一身黑色铁甲,外罩红袍,骑在墨麒麟上。 这匹马是阿紫从草原寻来的良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 阿紫率一千五百红衣营列阵,清一色红甲红袍,马鞍旁挂着弯刀,背上背着长弓,最前排五百人额外配备火铳。 风狼的三百老兵护卫中军,个个满脸疤痕,眼神凶悍。 胡彪的一百斥候队在最前,穿着灰狼部落旧皮甲,但肩上缝了潜龙的红色标识。 郭孝、阎媚送至谷口。 “王爷保重。”阎媚递上一个水囊,“里面是参汤,必要时喝一口。” 李晨接过,挂到马鞍旁:“谷里交给你了。若战事不利,我会往西撤,引联军去鹰嘴崖。到时候燕王不想打也得打。” 郭孝拱手:“王爷切记,此战只为验甲,不为歼敌。见好就收,不可贪功。” “放心。”李晨一挥手,“出发!” 两千骑兵出谷,马蹄踏起尘土,在夕阳下如一条红龙,游向北方。 野狐岭距红河谷三十里,急行军一个时辰可达。 李晨策马在前,阿紫并辔而行。 “王爷,”阿紫道,“斥候报,联军前锋三千,由黑豹部落扎合统领。扎合这人莽撞,贪功,见到咱们人少,肯定会追。” “野狐岭地形摸清了吗?” “摸清了。两山夹一谷,谷宽五十丈,长三里。北口开阔,南口狭窄。咱们可以在南口设伏,等敌军入谷,两头堵死,火铳齐射。” 李晨想了想:“不,在北口设伏。” 阿紫一愣:“北口开阔,不好堵截。” “就是要开阔,让敌人觉得能冲出来,才会往里钻。若在南口设伏,敌人见地形险要,可能就不进了。” “王爷想全歼?” “不全歼,但要打疼,五百火铳齐射三轮,能杀多少?” 阿紫计算:“若敌军密集冲锋,三轮至少杀五百。” “好,就杀五百,杀完就走,不恋战。让完颜骨知道,潜龙的刀,出鞘就要见血。” 夜色降临时,两千骑兵抵达野狐岭。 李晨亲自查看地形。 北口果然开阔,草深及膝,适合骑兵冲锋。两侧山坡平缓,可以埋伏火铳手。 “火铳队上东侧山坡。”李晨下令,“阿紫,你带一千红衣营守西侧山坡,敌军入谷后,从侧翼冲锋。风狼的三百老兵守南口,但不要堵死,留一条生路。” “留生路?” “对,围三阙一,让敌人觉得能逃,才不会死战。咱们要的是杀伤,不是歼灭。” 胡彪在一旁听着,心中震撼。 这种战法,草原上没有。 草原作战,要么正面冲锋,要么迂回包抄。 这种诱敌深入、设伏杀伤、留生路瓦解斗志的打法……太阴险,也太有效。 “胡彪,”李晨看向他,“你的任务最重——带一百人,去北口五里外挑衅。许败不许胜,把敌军引进谷。能做到吗?” 胡彪单膝跪地:“若引不来敌军,胡彪提头来见!” “去吧。” 一百斥候队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李晨登上东侧山坡。五百火铳手已就位,趴在草丛里,枪口对着谷口。新式火铳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检查装备。”李晨低声道。 火铳队长巴图挨个检查:“装药完毕!弹丸完毕!火绳干燥!” “记住,”李晨对火铳手们说,“等敌军全部入谷,听到锣声,第一轮齐射。装填要快,瞄准要准。三轮射完,立即撤退,不要贪功。” “是!” 阿紫在西侧山坡挥手示意,一千红衣营已就位。 派人在南口点起三堆篝火,这是信号——生路在这里。 一切准备就绪。 李晨坐在山坡上,望着北方夜空。 星辰稀疏,秋风萧瑟。 墨麒麟安静地站在一旁,偶尔打个响鼻。 这次是主动出击,是检验新战法,是向草原展示力量。 也是向天下展示——潜龙不仅有粮食、学堂、钱庄。 还有刀。 锋利的新刀。 约莫一个时辰后,北方传来马蹄声。 起初稀疏,然后密集,如闷雷滚来。 胡彪的一百斥候队狂奔而来,后面烟尘大作,黑压压的骑兵紧追不舍。 “来了。”李晨握紧剑柄。 月光下,看得清楚——追兵至少两千,打着黑豹旗帜,正是扎合的前锋。 胡彪一马当先,冲进北口,一百斥候队紧随其后。 扎合在谷外勒马,看了看地形,犹豫片刻。 “将军!”一个千夫长道,“谷里可能有伏兵!” 扎合大笑:“伏兵?南人那点胆子,敢在草原上设伏?追!杀了胡彪那个叛徒,人头献给大王!” 黑豹骑兵涌入山谷。 李晨静静数着。 一百,三百,五百,一千…… 全部进来了。 “鸣锣!” “铛——铛——铛——” 三声锣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东侧山坡上,五百支火铳同时喷出火焰。 砰砰砰砰—— 弹丸如雨,倾泻而下。 谷中顿时人仰马翻。黑豹骑兵挤在一起,根本无处可躲。第一轮齐射,至少倒下两百人。 扎合大惊:“有埋伏!撤!往南撤!” 但来不及了。 西侧山坡上,阿紫率一千红衣营冲锋而下。新马具让骑兵在陡坡上也能保持稳定,马蹄铁踏得碎石飞溅。 “杀!” 红衣营如红色洪流,冲入敌阵。 同时,第二轮火铳齐射。 砰砰砰—— 又倒下一片。 扎合红了眼:“往南冲!冲出去!” 残兵往南口涌去。 风狼的三百老兵守在口子,但并不死战,稍作抵抗就让开一条路。 黑豹骑兵如蒙大赦,拼命往外逃。 第三轮火铳齐射,专打队尾。 三轮射完,五百火铳手按计划撤退,迅速消失在山坡后。 阿紫的红衣营追杀了三里,然后收兵。 整个战斗,不到半个时辰。 李晨走下山坡,谷中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人尸马尸,鲜血染红秋草。粗略估计,至少死了五百黑豹骑兵,伤者更多。 扎合带着残兵逃了,头也不回。 胡彪浑身是血,提着两颗人头过来,单膝跪地:“王爷!斩敌酋两名!” 李晨看了看人头,是黑豹部落的千夫长。 “咱们伤亡如何?” 阿紫清点完毕:“阵亡十七,伤四十三。多是轻伤。” “火铳队呢?” “零伤亡。” 李晨点点头,望向北方。 那里,完颜骨的主力还在百里之外。 这一仗,消息传回去,那个草原老王会怎么想? 三千前锋,一个时辰折损五百,而潜龙只死了十七人。 新装备的战力,检验出来了。 火铳的杀伤,新马具的机动,马蹄铁的耐力,还有围三阙一的战法…… 都管用。 “收兵,回谷。”李晨上马,“胡彪。” “在。” “你看清楚了吗?”李晨问,“草原的传统战法,在新装备面前,有多少胜算?” 胡彪沉默良久,低声道:“若正面冲锋,八千对两千,或许能赢。但若每次都被这样伏击消耗……” “完颜骨输定了。”李晨一抖缰绳,“因为他守的是过去的草原。而本王,握着未来的钥匙。” 第557章 主力对决 红河谷以北八十里,白草滩。 完颜骨主力七千五百骑,在此扎营。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扎合跪在帐中,额头磕地,不敢抬头。左脸一道鞭痕,血淋淋的,是完颜骨刚抽的。 “三千前锋,”完颜骨声音冷得像冰,“一个时辰,折损五百。扎合,你这颗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大王恕罪!”扎合颤声道,“实在是南人狡猾,设伏偷袭,火铳凶猛……” “火铳?”铁木真冷笑,“几百根烧火棍,就把你黑豹勇士吓破胆了?草原上的狼,什么时候怕过响动?” 乌苏里皱眉:“铁木真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扎合将军报,南人火铳射程百步,装填迅速,三轮齐射就杀了咱们五百人。这战损,确实惊人。” “那是扎合蠢!”铁木真拍案,“明知谷口险要,还往里冲。换成我雪熊部落——” “换成你怎样?”完颜骨打断,老眼扫过帐中众将,“在座诸位,谁敢说遇到同样情况,能做得更好?” 帐中沉默。 扎合虽莽,也是草原有名的勇士。黑豹部落三千骑兵,战力不弱。 这样的队伍,一个时辰折损六分之一,谁心里不打鼓? “大王,”乌苏里缓缓开口,“南人这次,用的不是旧战法。臣仔细问了逃回来的士卒,他们说——南人骑兵冲锋时马特别稳,下坡如履平地。撤退时马蹄声特别清脆,像是钉了铁掌。还有火铳队,射完就走,毫不恋战。这种打法……” “这种打法,是专门针对草原骑兵的。” 完颜骨接过话,起身走到地图前,“李晨这个人,本王研究很久了。他不只是武夫,是谋士,是工匠,是商人,还是先生。他造的东西,教的学问,定的规矩,都在一件事——改变。” “改变地形,修路架桥。改变人心,办学教化。改变战法,造新装备。现在,他要改变草原。” 铁木真不服:“草原千年不变,他说改就能改?” “已经改了。”完颜骨指着红河谷方向,“胡彪降了,巴特尔跑了,十几个小部落迁过去了。现在红河谷里,草原人在种田,在织布,在读书。再过十年,那些人还是草原人吗?” 乌苏里担忧:“那咱们……” “咱们要打。”完颜骨眼中寒光一闪,“但不能像扎合那样打。李晨想用新战法消耗咱们,咱们偏不让他如意。” “大王的意思是?” “集结全部兵力,直扑红河谷。” “七千五百骑,铺开了冲。火铀再厉害,一次能射多少人?装填再快,能快过骑兵冲锋?只要冲到百步内,弓箭就能压制。冲到五十步,投矛就能杀伤。冲到跟前,弯刀对火铳,看谁死!” 铁木真兴奋:“对!就这么打!南人那点兵力,守谷口都勉强,只要冲破防线,红河谷就是咱们的!” 乌苏里却犹豫:“可若是李晨又设伏……” “设伏?白草滩到红河谷,八十里平原,一马平川。哪里设伏?怎么设伏?李晨若敢在平原上跟咱们野战,本王倒要看看,他那新战法有多大能耐!” 命令传下,七千五百骑整军备战。 而此刻,红河谷,了望塔。 李晨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墨问归刚做出来的新玩意,两个镜片套在铜管里,能看清五里外的人脸。 视野里,草原联军正在集结。 黑压压的骑兵,分成四个方阵,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完颜骨这是要拼命。”郭孝站在一旁,“放弃分兵,放弃袭扰,集中全部兵力,一波冲垮咱们。” 李晨放下望远镜:“奉孝觉得,能守住吗?” “守不住。”郭孝直言,“谷口宽三百丈,咱们两千兵力,撒开了守,每丈不到七人。七千五百骑冲锋,像洪水决堤,挡不住。” “那就不守。” 郭孝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出谷迎战,在平原上,跟完颜骨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 阿紫急道:“王爷!平原野战,咱们人数劣势太大!” “人数劣势,装备补。”李晨走下了望塔,“奉孝,还记得咱们讨论过的‘骑兵战力三要素’吗?” 郭孝跟上:“记得。人马合一,远近兼备,快慢自如。” “对。”李晨来到校场,指着正在训练的火铳队,“完颜骨以为,火铳的优势是射程。错了。火铳真正的优势,是‘远近兼备’。弓箭手要练十年,火铳手练三个月就能上阵。弓箭射程八十步,火铳射程百步。弓箭抛物线,火铳直射。” 又指着骑兵:“新马具的优势,是‘人马合一’。双马镫让骑手稳,高鞍桥让冲锋猛,马蹄铁让战马耐久。完颜骨的骑兵,冲锋三十里就得歇马。咱们的骑兵,冲锋五十里还能再战。” 最后指向远处的粮车:“至于‘快慢自如’……咱们已经做到了。”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是说……” “传令。”李晨站定,“全军饱餐,喂足战马。今夜子时出发,绕到白草滩东北二十里的野马坡。那里地势略高,背靠矮山,适合防守。” 阿紫问:“王爷想据高防守?” “不,是诱敌来攻,完颜骨想速战速决,咱们偏要拖。野马坡易守难攻,联军要想拿下,必须下马步战。草原骑兵下了马,战力减半。到时候……” 李晨没说完,但郭孝懂了。 这是要用地形,抵消兵力劣势。 用火铳的射程优势,消耗敌军。用新马具的机动优势,拉扯战线。 “胡彪呢?”阎媚问,“归义营那三百人,能用吗?” “能用,但要用在关键处,胡彪熟悉草原战法,熟悉完颜骨的用兵习惯。让他带五十人,伪装成溃兵,去联军营地散布谣言——就说巴特尔残部要从鹰嘴崖反攻,联军后方不稳。” “离间计?” “对,完颜骨手下十八部落,心能有多齐?只要谣言一起,各部首领就会多想。多想就会迟疑,迟疑就会贻误战机。” 命令一道道传下。 红河谷进入决战状态。 子时,两千骑兵悄然出谷,借着月光,绕向东北。 胡彪带着五十个归义营旧部,换上破烂皮甲,脸上抹血,往白草滩方向去。 清晨。 野马坡上,潜龙军列阵完毕。 李晨将两千人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五百火铳队,由阿紫统领,守在最前沿的土坡后。第二梯队一千红衣营,由风狼统领,分列左右两翼。第三梯队五百老兵,李晨亲自率领,坐镇中军。 新装备全部用上:火铳手每人配三十发弹丸,足够打六轮齐射。骑兵马匹全部钉了马蹄铁,马鞍马镫检查再三。每人还配了一面小圆盾——这是专门防箭的。 辰时三刻,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完颜骨主力到了。 七千五百骑,铺满了半个草原。 旌旗如林,刀枪如苇。 最前面是铁木真的雪熊部落,清一色白甲,像移动的雪山。 左翼是扎合的黑豹残部,右翼是乌苏里的白鹿部落。中军是完颜骨的金狼王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联军在野马坡前三里停下。 完颜骨策马出阵,举目了望。 野马坡确实易守难攻:坡度虽缓,但足够阻滞骑兵冲锋。坡顶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战场。坡后是矮山,无法包抄。 “李晨选了个好地方。”完颜骨道,“但再好,也改变不了兵力悬殊。” 铁木真请战:“大王!让臣打头阵!一千雪熊勇士,一个冲锋就能拿下坡顶!” “不急。”完颜骨摆手,“乌苏里,你怎么看?” 乌苏里观察许久:“坡上阵地布置很有章法。火铳队在前,骑兵在两翼,中军押后。这是典型的防守反击阵型。咱们若强攻,就算拿下,伤亡也不会小。” “那就不强攻,分兵。铁木真,你带两千人攻左翼。扎合,你带一千五攻右翼。乌苏里,你带两千攻正面。本王率两千压阵。三面齐攻,看他怎么守。” 命令传下,联军开始分兵。 坡顶,李晨看得清楚。 “完颜骨要三面围攻。”郭孝道,“这是最稳妥的打法,也是兵力优势方的常规选择。” “那就让他攻。”李晨下令,“传令各队:火铳队只打正面,左右两翼交给骑兵。记住——放近了打,五十步内再开火。” 阿紫担忧:“王爷,五十步太近了。敌军弓箭也能射到咱们。” “要的就是这个距离。”李晨道,“五十步,火铳命中率最高。五十步,敌军冲锋速度最快,刹不住车。五十步,咱们的伤亡也最大——所以这一战,拼的就是谁更狠。” 辰时末,联军准备完毕。 三面大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 铁木真率先发起冲锋。两千雪熊骑兵,从左翼扑来,马蹄踏地如雷鸣。 紧接着,扎合从右翼冲锋。乌苏里从正面压上。 三面合围,气势如虹。 坡顶,潜龙军静默不动。 火铳手趴在土坡后,手指搭在扳机上。红衣营骑兵握紧弯刀,战马喷着白气。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稳住!”阿紫低吼,“等命令!”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已经能看清雪熊骑兵狰狞的脸,能听见弯刀破空的声音。 二十丈! “放!” 砰砰砰砰—— 正面五百火铳齐射。硝烟弥漫,弹丸如雨。 冲在最前的白鹿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人仰马翻。 但冲锋没有停止。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十丈! “第二队!放!” 第二轮齐射。 接着是第三轮。 三轮射完,正面倒下至少三百骑。但乌苏里发了狠,亲自挥刀冲锋:“冲上去!南人装填要时间!冲上去就赢了!” 确实,火铳装填需要时间。 但这时间,李晨算好了。 “红衣营!左右翼出击!” 左右两翼,各五百红衣营骑兵,从坡顶俯冲而下。 新马具发挥了作用——下坡冲锋,速度比平地上快三成。马蹄铁踏得碎石飞溅,声势骇人。 铁木真和扎合没想到,守军居然敢主动出击。 两股洪流撞在一起。 弯刀对弯刀,马头对马头。 但红衣营有装备优势:双马镫让骑手稳,能在马上做更多动作。高鞍桥让冲锋猛,撞击力更强。马蹄铁让战马耐久,连续冲撞不疲。 一个照面,雪熊部落就吃了亏。 铁木真和风狼对上,两刀相击,火星四溅。 “南人!有点本事!”铁木真吼道。 风狼不答话,第二刀斜劈,直奔铁木真脖颈。铁木真举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 另一边,扎合对上胡彪。 两人都是草原出身,打法相似。但胡彪用的是潜龙新配的弯刀——钢口更好,更轻,更锋利。 三刀过后,扎合的刀崩了个口子。 “叛徒!”扎合大骂。 胡彪面无表情:“扎合,回头看看,你身后还有多少人?” 扎合回头,心里一凉。 黑豹骑兵倒下一片。红衣营像一把梳子,把冲锋阵型梳得七零八落。 正面,乌苏里终于冲上坡顶。 但等待他的是——重新装填完毕的火铳队。 阿紫站在队前,举刀:“放!” 第四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杀伤更大。 乌苏里的亲卫倒下一半,坐骑中弹,把他摔下马。 战斗进入白热化。 坡顶坡下,到处都在厮杀。火铳声、喊杀声、马嘶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完颜骨在中军观战,脸色越来越沉。 开战半个时辰,联军伤亡已经超过一千。而坡上的潜龙军,阵型依然完整。 “大王,”一个亲卫低声道,“铁木真将军请求增援。” “增援?”完颜骨咬牙,“七千五打两千,还要增援?” 但事实摆在眼前——潜龙军的新装备、新战法,确实抵消了兵力劣势。火铳的杀伤,新马具的机动,还有那种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 “传令。”完颜骨终于做出决定,“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今天要么拿下野马坡,要么……” 话没说完,后方突然传来骚动。 一骑快马奔来:“大王!不好了!鹰嘴崖方向,巴特尔残部反攻,已经打下咱们两个营地!” “什么?”完颜骨大惊。 另一个斥候又来:“大王!白鹿部落的乌力罕将军说,家里草场被蒙古人偷袭,要带兵回去!” “蒙古人?”完颜骨脑子里嗡的一声。 谣言成真了? 不,不可能这么巧! 是李晨的计! 但此时知道,已经晚了。 联军各部首领听到后方有变,军心顿时动摇。攻得最猛的铁木真,攻势也缓了下来。 坡顶,李晨看到战机。 “传令!全军反击!” 中军五百老兵,养精蓄锐到现在,终于出动。 李晨亲自率领,从坡顶冲下,直扑完颜骨中军。 五百老兵,像一把尖刀,插进联军心脏。 完颜骨仓促应战,但军心已乱,阵型已散。 战斗从上午打到午后。 联军伤亡超过两千,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溃退。 完颜骨被亲卫裹挟着,往北逃去。 铁木真、扎合、乌苏里各自收拢残兵,跟着撤退。 野马坡上,硝烟渐散。 李晨驻马坡顶,看着溃退的联军。 两千对七千五,赢了。 赢得惨烈——潜龙军阵亡三百余,伤五百多,大半带伤。 但赢了。 “王爷,”郭孝策马上前,“完颜骨这一败,草原格局要变了。” 李晨点头:“金人守旧派的脊梁,断了。” 第558章 百年未有之大胜 野马坡战场。 硝烟散尽,尸横遍野。 草原秋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秃鹫在天上盘旋,黑压压一片,却不敢落下——坡上还有活人。 李晨站在坡顶,望着北方。完颜骨的溃军已经逃出二十里,只剩天际线上一点烟尘。 郭孝走到身旁,顺着李晨的目光望去,轻声道:“王爷,您看那方向——狼居胥山。” “完颜骨的老巢。” “不止是老巢,狼居胥山是草原圣山,金人王庭所在。百年前,大炎太祖曾率军北伐,打到狼居胥山下,立碑刻功,史称‘封狼居胥’。那是中原王朝对草原最辉煌的胜利。” “奉孝想说什么?” “臣想说,王爷今日这一胜,虽未踏破狼居胥山,却打断了金人脊梁。完颜骨这一败,金人守旧派元气大伤。草原三族平衡已破,未来十年,草原格局将因王爷今日一剑而定。” 顿了顿,郭孝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臣相信,迟早有一天,王爷会真的封狼居胥。不是立碑刻功那种虚名,是让草原人心归附,让草原土地归治,让狼居胥山下响起汉家书声。” 李晨沉默片刻,笑了:“奉孝这话,说得本王热血沸腾。” “王爷走的这条路,前无古人。办学堂,兴工商,改战法,变人心。每一步都在创造历史。今日野马坡之战,必载入史册。” 正说着,阿紫骑马过来,浑身是血,左臂缠着绷带。 “王爷,”阿紫下马,“伤亡清点完毕。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人,伤五百四十一人,其中重伤一百零九人。杀敌……粗略估计,两千八百以上,俘获三百余。” 李晨皱眉:“重伤的,全力救治。阵亡的,登记造册,抚恤加倍。” “是。” “还有,完颜骨逃往狼居胥山,但十八部落联军已经散了。铁木真带着雪熊残部往东去。扎合的黑豹部落损失最重,只剩五百骑,往西投靠小部落去了。乌苏里的白鹿部落还算完整,但也退兵了。” 郭孝点头:“果然散了。十八部落本就各怀心思,打顺风仗可以,打逆风仗就各顾各的。完颜骨这一败,草原联盟土崩瓦解。” “那接下来……”阿紫问。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然后回红河谷,这一战够了。让草原人知道潜龙的刀有多利,就够了。至于彻底平定草原……不急,慢慢来。” 消息传到蓟城。 燕王府,书房。 慕容垂盯着战报,看了三遍,放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谋士杜晦站在一旁,也松了口气:“王爷,这一关算是过了。” “过了?”慕容垂苦笑,“李晨两千破七千五,杀敌近三千,自身伤亡不过八百。这等战绩,本王麾下哪位将领能做到?” 杜晦沉默。 “更可怕的是,”慕容垂起身,走到窗前,“李晨用的全是新战法、新装备。火铳、新马具、马蹄铁,还有那种围三阙一、诱敌深入的打法……这不是侥幸,是实力碾压。”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很清楚,草原这盘棋,李晨已经下赢了。完颜骨败了,金人守旧派完了。接下来草原会乱一阵子,而李晨呢?可以安心在红河谷教化牧民,开垦土地,建学堂作坊。” 杜晦担忧:“那咱们的草原战略……” “改,不能再跟李晨在草原上争了,争不过。转向海上,加大力度。另外,派人去潜龙,谈更深度的合作。” “合作?” “对,李晨有技术,本王有船队。他造的那些新东西,火铳、水泥、纺织机,如果能用在海上……杜晦,你想想,如果本王的战船装上火炮,会是何等光景?” 杜晦眼睛亮了:“王爷英明!陆上争不过,就从海上找补!” “还有,给李晨去封信。就说本王祝贺他大胜,愿意加深联盟。另外……试探一下,火铳技术能不能买。” “买?”杜晦一愣,“李晨会卖吗?” “不卖完整的,买几支样品也行,咱们自己研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肯花钱,总能琢磨出点门道。” 消息传到京城。 朝会,金銮殿。 珠帘后,太后柳轻眉端坐。 帘外,摄政王宇文卓脸色铁青。 兵部尚书出列,声音激动:“太后!摄政王!镇北州八百里加急捷报!唐王李晨率两千骑兵,于野马坡大破草原联军七千五百众,杀敌两千八百余,俘三百!完颜骨败逃狼居胥山,十八部落联军溃散!此乃大炎百年未有之大胜!” 殿中哗然。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两千破七千五?真的假的?” “杀敌近三千?自身伤亡多少?” “完颜骨那可是草原枭雄,居然败了?” 户部尚书出列:“敢问尚书,唐王军伤亡几何?” 兵部尚书看了眼手中战报:“唐王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伤五百余。” 殿中再次哗然。 伤亡八百,杀敌近三千。这战损比,太吓人了。 宇文卓冷冷开口:“战报可核实了?” “核实了。”兵部尚书道,“镇北州刺史阎媚、边将铁弓联名奏报,还有俘获的草原百夫长口供为证。另外……燕王慕容垂也发来贺表,祝贺大炎取得如此大捷。” “燕王也贺?”宇文卓皱眉。 “是。”兵部尚书道,“燕王在贺表中说,唐王此战打出了大炎国威,震慑草原,北疆可安十年。” 珠帘后,柳轻眉轻轻笑了。 声音不大,但殿中安静,都听见了。 “好啊。”太后开口,声音清亮,“唐王这一仗,打得漂亮。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扬我国威。传旨——晋封唐王李晨为‘镇北大将军’,加食邑三千户。阵亡将士厚恤,伤者厚赏。另,着礼部拟文,将此大捷昭告天下。” 宇文卓猛地起身:“太后!李晨已是唐王,再加封镇北大将军,是否太过?况且此战虽胜,但毕竟是边将私战,未得朝廷旨意——” “摄政王此言差矣。”柳承宗出列,不紧不慢,“唐王镇守北疆,草原联军来犯,奋起反击,乃是保境安民,何来私战之说?至于加封……如此大功,若不重赏,岂不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柳侍郎说得对!”一个武将出列,是兵部右侍郎,清流出身,“唐王此战,打出了大炎的威风!多少年了,草原人年年犯边,咱们只能守城。这次唐王主动出击,以少胜多,杀得草原联军溃散!这等功劳,怎么封赏都不为过!”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文官队列中,大半人站出来。 宇文卓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清流,平时跟他不是一条心,现在倒团结起来了。 “太后,”宇文卓压下怒气,“加封之事,可否容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北疆局势。完颜骨虽败,但草原未平。唐王下一步有何打算,朝廷总该过问。” 柳轻眉淡淡道:“摄政王说得有理。那就传旨唐王,令其详细奏报战事经过及后续方略。至于加封……功是功,过是过。如此大功若不赏,天下人会笑话朝廷吝啬。拟旨吧。” “太后圣明!” 退朝后,慈宁宫。 柳轻眉看着战报副本,嘴角含笑。 柳承宗侍立一旁:“太后,今日朝堂上,摄政王的脸都青了。” “让他青。”柳轻眉放下战报,“李晨这一胜,打得好。不只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胜利。从此以后,北疆谁还听宇文卓的?边关将士只认唐王。” “那加封镇北大将军……” “封,一定要封。”柳轻眉道,“不仅要封,还要大张旗鼓地封。让天下人都知道,跟着李晨,有功劳朝廷就认,就赏。这是做给那些观望的人看的。” 柳承宗点头:“臣明白了。还有一事……策儿在北大学堂,也知道了这消息。” “哦?”柳轻眉感兴趣,“策儿怎么说?” “陛下很兴奋。”柳承宗笑道,“说唐王这一战,用的是新战法,新装备,是学问的力量。还说要在学堂里开战例分析课,让所有学生都学学这一仗是怎么打的。” 柳轻眉笑出声:“这孩子……真是变了。” “是啊。”柳承宗感慨,“以前在宫里,陛下听到战事就头疼。现在主动要学,还要教别人。北大学堂,真是个神奇的地方。” “不是地方神奇,是学问神奇,李晨说的‘新学问’,看来真的有用。能造火铳,能改战法,能打胜仗。这样的学问,朝廷也该学。” “太后的意思是……” “等策儿回来,让他把北大学堂那套,在朝廷里也推行推行。”柳轻眉眼中闪着光,“老路走不通了,就得走新路。李晨走出了新路,咱们跟着走,总不会错。” 红河谷。 李晨接到了朝廷的圣旨。 宣旨太监读完,满脸堆笑:“唐王殿下,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镇北大将军,食邑三千户。太后还特意让奴才带来黄金千两,绸缎五百匹,犒赏将士。” 李晨接过圣旨:“谢太后恩典。公公辛苦了,去歇着吧。” 太监退下后,郭孝走过来:“王爷,这封赏……” “捧杀。”李晨把圣旨扔在桌上,“镇北大将军?大炎开国以来,有几位异姓王兼大将军的?太后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但也给了实利,食邑三千户,黄金千两,还有名分。从今以后,王爷经略北疆,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也树大招风。”李晨走到地图前,“奉孝,这一战胜了,但麻烦也来了。朝廷封赏这么重,宇文卓会更恨我。燕王那边,嘴上贺喜,心里忌惮。草原各部,败而不服,随时可能反扑。” “那王爷打算……” “稳扎稳打。”李晨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红河谷继续教化,但放缓速度,不刺激草原神经。第二,镇北州加强防御,但不再主动出击。第三……潜龙那边,该出成果了。”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是说,《万衍百科概要》的验证……” “对,墨问归那边,枪管制造有突破了。李清设计的钻床,王冶改进的钢材,张衡计算的受力……这些学问积累到现在,该出东西了。有了更先进的火铳,更精良的装备,才是真正的底气。” 第559章 北庭州 红河谷,中军大帐。 战后的总结会开了一上午。 各营统领、百夫长以上军官全部到齐,黑压压坐满帐子。 阿紫手臂还吊着绷带,但精神头很足,正在汇报战损:“……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里,二百零九人是火铳手。其中一百八十七人,是敌军冲到面前后被弯刀砍杀的。” 帐中沉默。 这个数字太刺眼了。 李晨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也就是说,火铳手一旦被近身,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是,火铳太长,装填慢,近战只能当棍子使。而草原骑兵冲锋,三十丈到五丈,只要六七息时间。火铳手打完一轮,来不及装填,敌人就冲到面前了。” “我观察过,火铳手遇袭时,第一反应是后撤,找骑兵保护。但战场上阵型一乱,撤都撤不及。” 胡彪坐在末位,这时开口:“王爷,草原人打了几十年仗,最擅长的就是冲阵。只要发现对方有弓箭手、弩手,一定会拼死冲锋,近身厮杀。因为知道一旦近身,这些远程兵种就是待宰的羔羊。” 李晨点头:“所以问题出在火铳本身——它只是一杆枪,不是一件完整的兵器。” 郭孝若有所思:“王爷的意思是……” “如果火铳本身就是一把刺刀呢?” 李晨站起身,走到帐中央,“如果在枪管下加装一柄短刃,火铳手远能射击,近能刺杀。敌人冲到面前,不必后撤,端枪就能刺。这样,火铳手就不只是远程兵种,而是全能兵。” 帐中众人眼睛亮了。 “对啊!咱们的红衣营骑兵,每人配弯刀、长弓,远攻近战都行。火铳手为什么只能远攻?” 阿紫却皱眉:“王爷,火铳加刀刃,重量会增加,会影响射击稳定。” “所以要重新设计。”李晨道,“不是简单绑一把刀,要设计专门的卡榫装置,刀刃要可拆卸,平时折叠在枪管下,战时弹出。重量要平衡,不能头重脚轻。” 郭孝沉吟:“这需要大匠出手。” “回去就找墨问归。”李晨下定决心,“目前在用的火铳,全部要加装刺刀装置。新造的火铳,直接设计成枪刺一体。这件事,优先级最高。” 众将纷纷点头。 散会后,李晨和郭孝登上红河谷北坡了望台。 秋高气爽,视野开阔。 河谷里,定居点绵延数里。 学堂、作坊、农田、牧场,井然有序。 更远处,新的定居点还在建设中,炊烟袅袅。 “奉孝你看,”李晨指着河谷,“几个月前,这里只有三千军民。现在呢?” 郭孝眯眼估算:“归附的草原部落有六个,约两千人。灰狼部落残部两千多。加上咱们原有的三千驻军,还有陆续迁来的匠人、农户……总数应该过万了。” “一万零三百二十八人。”李晨报出准确数字,“昨天阎媚刚报上来的。其中草原归附民四千七百,汉民五千六百余。” 郭孝感慨:“万人聚落,已堪比一个郡城了。” “不止,这些人在种田、放牧、做工、读书,不是在单纯驻军。红河谷现在有农田八千亩,牧场三处,纺织作坊两个,铁匠铺五个,学堂两所,医馆一所……这哪是军营?这是一个完整的城镇。” 郭孝听出弦外之音:“王爷想……” “建州。”李晨转身,看着郭孝。 “红河谷地处要冲,控扼草原南下的咽喉。现在有民过万,有田有牧有工有学,完全够格设州立府。如果人口再增加下去,就该有完整的行政体系了。” 郭孝沉思片刻:“王爷是想把红河谷从镇北州独立出来,单独设州?” “镇北州现在只有居庸关和周边几个军堡,实际控制区域不大,红河谷依然归镇北州管辖。红河谷外新占领的这些地方,北至野马坡,南至黑山坳,东至白水河,西至老鹰嘴——这片区域,完全可以设一个‘北庭州’。” “北庭州……”郭孝咀嚼这个名字,“好气魄。但朝廷那边……” “朝廷刚封我为镇北大将军,总领北疆军务,我以巩固边防、安置流民为由,奏请设州,朝廷能不批?就算宇文卓反对,太后也会支持。这可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当然,即使谁都不批,我也一样可以做。” 郭孝点头:“确实。设州之后,可以名正言顺地派遣官员,征收赋税,推行教化,组建乡勇。比现在这种军管模式,更利于长远治理。” “还有一点,设了州,就能开科举,设官学。草原子弟可以通过科举入仕,汉人子弟可以来此任职。时间久了,血脉交融,文化融合,这里就不再是边关,而是新的家园。” 郭孝眼睛越来越亮:“王爷这是要……从根本上解决边患。” “对。”李晨望向北方草原,“打仗只能打服一时,治国才能收服一世。完颜骨为什么败?因为他只知道守旧,不知道变通。草原人为什么南侵?因为活不下去。如果我们在这里建起一个繁荣的州府,让草原人在这里安居乐业,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抢掠?” 两人正说着,阎媚骑马过来。 “王爷!郭先生!”阎媚下马,脸上带着喜色,“好消息!今天又有三个小部落来投,一共四百余人!现在谷外排队登记呢!”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去看看。” 谷口登记处,排着长队。 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旧皮袍,牵着瘦马,赶着少量牛羊。 个个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一个老汉正在登记,吏员问:“姓名?部落?有多少人?” “我叫巴图,原属黑羊部落分支。我们这一支有八十七人,青壮三十二,妇孺五十五。”老汉说着,掏出一块木牌,“这是乌恩首领给的凭证,说拿着这个来红河谷,就能分地分粮。” 吏员核对木牌,点头:“确实是真的。巴图是吧?你们会被安置在西营三区,每户分地五亩,第一年免赋税。青壮可以报名修路、建房,每日管饭,还有工钱。孩子必须上学堂,老人可以去纺织作坊帮忙。” 巴图激动得直搓手:“好!好!谢谢大人!” 后面一个年轻人挤上来:“大人!我叫呼和,是白河部落的!我会打铁!能进铁匠铺吗?” 吏员记录:“会打铁?好,去那边找王工头测试。通过了就留在工坊,月钱二两银子起。” “二两!”呼和眼睛瞪圆,“够买三只羊了!” 登记工作有条不紊。 李晨在一旁看了会儿,对阎媚道:“安排得很好。不过人越来越多,粮食供应跟得上吗?” “暂时没问题,秋粮刚收,仓库里有八千石存粮。晋州那边又运来五千石,江南的商船也到了两批,加起来够吃三个月。开春前,还能开垦两万亩荒地,明年粮食就能自给了。” “住房呢?” “正在建。”阎媚指着西边,“那边新划出三个定居点,统一建泥坯房,比帐篷暖和。入冬前,所有归附民都能住进房子。” 郭孝赞道:“阎刺史办事,雷厉风行。” 阎媚笑了笑,随即正色:“王爷,人多了是好事,但也出问题。昨天西营两个部落因为草场分配吵起来,差点动手。今天上午,几个汉民农户抱怨,说草原人不懂种地,浪费种子。” 李晨皱眉:“怎么处理的?” “各打五十大板,草场按人口公平分配,谁闹事谁减份额。种地的事,安排老农去教,学不会的就去放牧做工。但长此以往,矛盾只会越来越多。”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是潜龙的信使。 “王爷!墨大匠的急信!” 李晨接过信,快速浏览,脸上露出笑容。 “奉孝,媚儿,你们看。” 郭孝和阎媚凑过来。 信上只有几句话:“枪管钻床试制成功,精度提升三倍。新式钢材出炉,强度增五成。请王爷示下,是否开始量产新火铳?” “好!”郭孝击掌,“技术突破了!” “回信。”李晨对信使道,“告诉墨问归,全力生产新火铳。另外,加一个要求——新火铳必须设计刺刀装置,要可折叠,要轻便,要不影响射击。图纸我回去后亲自和他商量。” “是!” 信使走后,李晨心情大好。 “奉孝,设州的事,你尽快草拟章程。媚儿,你统计红河谷现有资源,做一份详尽的规划。我回潜龙一趟,和墨问归把新火铳定下来。等新装备到位,新州府设立,北疆才能真正稳固。” 两人齐声应诺。 隔天下午,李晨带着亲卫队离开红河谷,返回潜龙。 郭孝和阎媚送到谷口。 望着远去的队伍,阎媚轻声道:“郭先生,王爷这一步,迈得可真大。” “不大不行。”郭孝望着北方,“完颜骨虽败,但草原未平。蒙古人虎视眈眈,燕王暗藏心思,朝廷内斗不休。王爷必须在各方反应过来前,在北疆扎下根,扎得越深越好。” “那设州之后呢?” “之后?”郭孝笑了笑,“之后就是建城,修路,通商,办学。把北庭州建成北疆明珠,吸引更多人来。等这里有了十万百姓,有了完整的产业链,有了自己的文化……那时候,草原就真的姓李了。” 阎媚眼中闪着光:“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郭孝肯定,“因为王爷走的这条路,是阳谋。不靠杀戮,不靠欺骗,靠的是实打实的好处——来了就有地种,有工做,有书读,有前途。这样的诱惑,天下有几人能拒绝?” 第560章 装了刺刀的火铳 潜龙城,大匠坊。 李晨风尘仆仆赶回,连齐家院都没回,直奔工坊区。 墨问归早已等在门口,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工装,眼睛却亮得像少年。 “王爷!”墨问归拱手,“信里说的刺刀装置,老朽琢磨了几天,有些想法。” “进屋说。” 两人进了工坊内间。 屋里摆满了图纸、工具、半成品。 墙上挂着各种火铳部件解剖图,桌上摊着十几张设计草图。 墨问归拿起一张图纸:“王爷请看。这是老朽设计的卡榫式刺刀。刀刃长一尺二寸,平时折叠在枪管下方,用弹簧卡扣固定。战时按下这个机括——”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凸起,“刀刃弹起,旋转九十度,与枪管成一线,用这个锁扣固定。” 李晨仔细看图纸。 设计很精巧。折叠时不影响射击,展开后稳固可靠。但…… “重量呢?”李晨问,“加上刀刃、弹簧、卡扣,整枪增重多少?” “约一斤半,新式钢材强度高,可以做薄一些。枪管壁厚减一分,枪托用轻木,整体重量和旧火铳差不多。” 李晨点头:“试过了吗?” “试过模型。”墨问归从墙角拿起一个木制模拟枪,按下机括,“咔”一声,木制刀刃弹起,“王爷看,弹起时间不到半息,锁定牢固。” “射击稳定性呢?” “还没试,需要造出真家伙,打几轮才知道。” 李晨在屋里踱步,思索着。 火铳加刺刀,看似简单,实则涉及重心平衡、结构强度、操作便利等多个问题。 一个设计不当,就可能影响射击精度,甚至导致炸膛。 “墨老,枪管钻床怎么样了?”李晨换了个话题。 墨问归眼睛更亮了:“成了!王爷随我来!” 两人转到隔壁工坊。 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摆在屋子中央。主体是个大铁架,中间一根精钢钻头,下面有导轨,上面有摇柄。几个学徒正在操作,钻头“滋滋”地旋转,钻着一根铁管。 “这是李清设计的。”墨问归指着机器,“张衡算的齿轮比,王冶打的机架。钻头用新钢材,硬度够,磨损小。以前手工钻一根枪管要三天,还经常钻偏。现在用这台机器,两个时辰就能钻一根,笔直不偏。” 李晨凑近看。 铁管被夹具固定,钻头匀速推进,铁屑不断流出。 钻出的孔壁光滑平整,比手工钻的强太多。 “精度如何?” “提升三倍不止。”墨问归从成品架上拿起一根枪管,“王爷看内壁,几乎没有螺旋纹。这样的枪管,弹丸出膛稳定,射程能增加二十步,精度更高。” 李晨接过枪管,对着光看,确实光滑。 “产量呢?” “现在只有一台钻床,日产五根,如果材料跟得上,再造三台,日产二十根没问题。一个月能造六百支新火铳。” 六百支! 李晨心中快速计算:红河谷现有火铳五百支,全部换装需要两个月。加上训练新兵,扩大编制,年底前可以组建一支千人火铳队。 “好!全力生产新火铳。刺刀装置也要同步设计,先做十支样枪测试。” “是!” 接下来的日子,大匠坊灯火通明。 墨问归带着李清、张衡、王冶,还有十几个老匠人,分成三组:一组改进钻床,提高效率;一组设计刺刀装置,优化结构;一组试验新钢材,寻找最佳配比。 李晨几乎住在工坊里。 白天和匠人们讨论设计,晚上看图纸、算数据。有时半夜想到什么,爬起来就画草图。 第一支样枪出炉。 枪身比旧火铳短三寸,更轻便。枪管下多了个金属卡槽,折叠刺刀收在里面。枪托重新设计,贴合肩部,减少后坐力。 “试试。”李晨道。 一行人来到城外靶场。 墨问归亲自装填:倒入定量火药,塞入弹丸,用通条压实。举起枪,瞄准百步外的木靶。 砰! 枪声清脆,硝烟不大。 木靶晃动,正中红心。 “好!”众人喝彩。 “换刺刀。”李晨道。 墨问归按下机括,“咔”一声,刺刀弹起,旋转锁定。端起枪,做出刺杀动作。 “稳不稳?” “稳。”墨问归点头,“重心在枪身中部,劈刺都不飘。” “连续射击试试。” 连续射击十轮。 装填、瞄准、射击、换刺刀、刺杀动作,再装填…… 十轮下来,墨问归满头大汗,但脸上笑容灿烂:“王爷!成了!刺刀不影响装填,锁定牢固,劈刺有力!就是这机括有点紧,得多用几次才顺手。” 李晨接过枪,亲自试了几轮。 确实,机括需要改进。但整体设计没问题,方向对了。 “改。”李晨放下枪,“机括要松紧适中,老人小孩都能操作。刺刀锁定要更牢,劈砍时不能松动。还有,枪托再加个减震垫,后坐力还是太大。” “是!” 第三版样枪出炉。 这次改进了机括弹簧,调整了刺刀角度,枪托加了牛皮垫。测试结果更理想:射击精度提高,后坐力减小,刺刀操作流畅。 但问题又来了。 “王爷,”李清拿着测量工具汇报,“刺刀展开后,枪身总长增加一尺二寸。士兵在战壕、丛林等狭窄环境,可能转身不便。” 张衡补充:“还有,刺刀增加重量,长途行军负担加重。火铳手本来就要带弹药、火绳、通条,再加上刺刀,负重可能超标。” 李晨皱眉。 这确实是个问题。火铳手不是重甲步兵,机动性很重要。如果因为加装刺刀影响行军速度,得不偿失。 “能不能设计成可拆卸的?平时不带刺刀,战时再装上?” “可以。”墨问归想了想,“设计个快拆接口,刺刀单独携带。但这样战时装配需要时间,可能贻误战机。” “那就训练,把装配刺刀列入日常训练科目,练到五息内完成装配。平时行军轻装,战时快速武装。” “这个办法好。”张衡眼睛一亮,“可以设计一套训练流程,从取出刺刀到装配锁定,分解动作,逐项训练。” “还有,”李清道,“刺刀可以多功能化。比如刀背上开锯齿,可以锯木头。刀尖可以撬钉子。让士兵觉得这不是负担,是工具。” 李晨笑了:“这个想法好。刺刀不只是武器,还是生存工具。这样士兵才会爱惜,才会熟练使用。” 于是又开始新一轮改进。 快拆接口、多功能刺刀、装配训练流程…… 第五版样枪终于定型。 枪身总长三尺八寸,折叠刺刀,快拆设计。 刺刀带锯齿、撬缝。整枪重九斤半,比旧火铳轻半斤。 测试结果完美:百步靶十中八,装填时间十八息,刺刀装配五息完成,劈刺有力,功能齐全。 “定版。”李晨拍板,“就按这个设计,开始量产。第一批先造三百支,装备红河谷火铳队。” “是!” 量产命令下达,整个工坊区沸腾起来。 钻床日夜不停,钢水炉火通红。 匠人们三班倒,流水作业:一根根枪管钻出来,一个个部件加工出来,一支支火铳组装起来。 李晨也没闲着。 白天在工坊监督生产,晚上回北大学堂,给机械科、冶炼科的学生讲课——讲枪械原理,讲材料科学,讲标准化生产。 讲堂里坐满了人。 不仅有学生,还有匠人、军官、甚至官员。所有人都想知道,这支改变战争规则的新火铳,到底怎么造出来的。 “王爷,”一个江南来的学子举手,“学生不明白,为什么新火铳的枪管必须笔直?稍有弯曲不行吗?” “问得好。”李晨在黑板上画图,“弹丸在枪管里运动,就像石子在水管里滚。如果水管弯曲,石子就会撞壁,消耗能量,改变方向。枪管弯曲,弹丸就会翻滚,出膛后飞行不稳定,打不准。” “那怎么保证笔直呢?” “靠机器。”李晨道,“人的手会抖,机器不会。所以我们要造钻床,要造测量工具,要制定标准。一支枪管偏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粗细,十支枪管要一模一样。这就是标准化。” 另一个学生问:“王爷,刺刀为什么要设计那么多功能?不是只要能刺就行了吗?” “因为士兵是人,不是机器,一件装备,如果只有打仗时才用,平时就是个累赘,士兵就不会爱惜。但如果这件装备平时也能用——能锯木头生火,能撬箱子找东西——士兵就会把它当伙伴,会研究它,熟悉它。等真到战场上,人刀合一,威力倍增。” 学生们若有所思。 这就是王爷常说的“人性化设计”吗? 十一月二十,第一批一百支新火铳完工。 李晨亲自验收。 一百支枪,整整齐齐排在仓库里。枪身乌黑,刺刀雪亮,编号从001到100。 “试枪。”李晨道。 随机抽取十支,到靶场测试。 十轮齐射,百步靶平均命中七成。刺刀装配,最快四息,最慢六息。劈刺测试,力道十足。 “合格。”李晨点头,“装箱,运往红河谷。让阿紫的火铳队换装训练。” “是!” 看着装满新火铳的马车驶出工坊,墨问归感慨:“王爷,老朽打了一辈子铁,造了一辈子兵器,从没见过这样的火铳。这已经不是兵器了,是……是艺术品。” 李晨拍拍老匠人的肩:“墨老,这只是一个开始。将来我们还要造更厉害的火器,造不用马拉的车,造能飞上天的机器。到那时,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品。” 墨问归眼睛湿润:“老朽……能活到那天吗?” “能,不仅能看到,还能亲手造出来。” 第561章 北大学堂新武器科 北大学堂深处,新落成的“格物楼”。 这栋三层青砖建筑与学堂其他屋舍隔着一道围墙,有单独的门锁,门口站着四名持械卫兵。 楼前立着石碑,刻着八个大字:格物致知,以器卫国。 清晨,十名学员列队站在楼前。 年龄从十八到三十不等,有潜龙本地的匠人子弟,有晋州军户出身的年轻军官,有镇北州归附的草原青年——都是经过三道考核、背景审查、祖宗三代清白的苗子。 李晨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十张年轻而严肃的脸。 “从今天起,”李晨开口,“你们就是北大学堂新武器科第一期学员。这个科不对外招生,不上名录,不颁文凭。你们学的东西,是机密。你们将来的工作,是绝密。现在后悔,可以退出。” 十人一动不动。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出列:“王爷,学生赵铁柱,潜龙铁匠赵老三之子。家父说,能为王爷造兵器,是赵家三代的荣耀。学生不悔。” 又一个出列:“学生周石头,晋州边军哨长,在野马坡挨过草原人的刀。学生想造出更好的火铳,让兄弟们少死几个。” 草原青年扎那也用生硬的汉语说:“学生……想造不打仗的兵器。让人怕,就不打了。” 李晨点头:“好。记住你们今天的话。进楼。” 一楼是讲堂,布置简单:黑板、讲台、十张桌椅。但墙上挂的不是圣贤语录,是火铳解剖图、火药配方表、弹道计算式。 柳轻颜、楚玉、杨素素坐在后排——这是李晨特许的旁听。三位女子都换了素净衣裳,像普通学生。 李晨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第一课,火药枪炮的制作原理,以及未来。” 台下十双眼睛,后排三双眼睛,全部聚焦。 “先从最简单的说起。”李晨在黑板上画了个竹筒,“爆竹,你们都见过。竹筒,火药,引线——点燃,爆炸。为什么?” 赵铁柱举手:“火药烧得快,产生气,竹筒撑不住,就炸了。” “对。”李晨点头,“这就是最基础的火药武器原理:密闭空间内快速燃烧,产生高压气体,撑破容器。火铳就是这个原理的升级——把竹筒换成铁管,把撑破改成推动弹丸。” 周石头问:“王爷,那为什么火铳比弓箭厉害?” “三个原因。” “第一,力道大。火药爆炸的推力,比人力拉弓大十倍。所以弹丸射得远,穿透力强。第二,易训练。好弓箭手要练十年,火铳手练三个月就能上阵。第三……” “第三,有发展空间。弓箭发展到今天,已经到顶了——人力有限,弓臂有度。但火铳呢?才刚开始。” 台下安静,所有人竖起耳朵。 “你们用的新火铳,射程百步,精度七成,装填十八息,觉得怎么样?” 扎那老实说:“很厉害。草原最好的弓,射程八十步,十中三四。” “不够。”李晨摇头,“远远不够。我想要的武器,射程三百步,精度九成,装填三息。” 讲堂里响起抽气声。 三百步?那是城墙弩的射程了!还要精度九成?装填三息?那不是比换箭还快? “觉得不可能?”李晨笑了,“那就说说,怎么实现。” 转身在黑板上画图。 “首先是射程。”李晨画了条抛物线,“弹丸飞得远,靠的是出膛速度。速度从哪里来?火药推力。现在的黑火药,燃烧速度不够,推力有限。所以要改良火药——研究新的配方,让燃烧更快,推力更大。” 杨素素在后排举手:“王爷,改良火药……是不是要懂炼丹术的那些方子?” “炼丹术是邪路,我们要用的是格物化学——研究每种材料的特性,研究混合比例,研究颗粒大小,研究温度湿度的影响。这不是玄学,是科学。要建实验室,要做记录,要分析数据。” 柳轻颜轻声对楚玉说:“姐姐听懂了吗?” 楚玉摇头:“只听懂要研究。但这研究法子,和以前完全不同。” 台上,李晨继续。 “然后是精度。”画了条直线,“弹丸要打得准,必须直着飞。为什么现在的火铳不准?因为枪管不直,弹丸不圆,火药不均匀。所以要造更精密的机器——钻床只是开始,还要车床、磨床、测量仪。要制定标准,一丝一毫不能差。” 赵铁柱眼睛发亮:“王爷,您说的车床、磨床……我们能造吗?” “现在不能。”李晨实话实说,“缺材料,缺技术,缺理论。但这正是你们要学的——学机械原理,学材料特性,学数学计算。五年,十年,总能造出来。” “最后是装填速度。”李晨画了个流程图,“现在的装填:倒火药、塞弹丸、压实、点火。太慢。未来的装填应该是一步完成——把火药和弹丸提前包在一起,像个小包裹。用时塞进去就行。” 周石头脱口而出:“那不就是……把爆竹塞进枪管?” “对,但更精巧。”李晨赞许,“这叫定装弹药。外壳用纸或铜,里面装好定量火药和弹丸。这样装填快,计量准,不受风雨影响。但难点在于——外壳要能在枪管里燃烧干净,不能留残渣。这又需要研究新材料。” 台下学员听得入神。 这些设想,听着天方夜谭,但李晨讲得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有道理。 “以上这些,”李晨放下粉笔,“是火铳本身的改进。但武器不止火铳,还有炮。” 画了个大圆筒。 “炮就是放大的火铳。原理相同,但威力百倍。现在的震天雷,要埋要抛,太麻烦。未来的炮,应该能放在车上拉着走,能调整角度,能打三百步、五百步、一千步。炮弹也不只是铁球,应该会爆炸,落地开花。” 扎那脸色发白:“那……那不是无敌了?” “没有无敌的武器,武器越厉害,越要慎用。但你们必须知道方向——因为别人也在研究。我们不造,别人造了,就要挨打。” 讲堂安静片刻。 李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刚才说的,是未来十年可能实现的目标,但还有更远的未来,需要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 “更远的未来是什么?”杨素素忍不住问。 “连发。”李晨吐出两个字,“现在的火铳,打一发,装一发。未来的武器,应该能连续射击,像连弩一样。扣一下扳机,打一发。再扣,再打。直到弹药用完。” 楚玉捂嘴:“那……那不是一人抵十人?” “不止,然后是自动——不用每次扣扳机,按住就能连续射击。再然后是精准——不用瞄准,指哪打哪。再然后是……” 停住,看着学员们震惊的脸。 “说这些太远了。”李晨笑了笑,“但你们要记住方向。武器的发展,不是一蹴而就。需要材料科学的突破,需要化学的进步,需要机械制造的精度,需要数学计算的支持。而这些,都需要人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沉下心来,一点一点钻研。” 赵铁柱站起来:“王爷!学生愿意钻研!哪怕用一辈子,也要造出您说的那些武器!” 周石头也站起来:“学生也是!” 十名学员全部起立,眼神坚定。 李晨点头:“好。那今天的课,布置第一个作业。”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 “一、收集现有火铳的所有问题,列出清单。 二、提出三个改进设想,写出理由。 三、画出一个你们想象中的‘未来火铳’草图。 期限:十天。要求:详细、具体、有依据。” 学员们认真记录。 下课钟声响起。 李晨走出讲堂,柳轻颜三人跟上来。 “夫君,”楚玉轻声道,“您说的那些……真能实现吗?” “能,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一代人,两代人。但只要方向对了,慢慢走,总能走到。” 杨素素眼睛亮晶晶的:“王爷,那个定装弹药……能不能用数学计算最佳配比?比如火药重量和弹丸重量的比例,和射程的关系?” “能。”李晨笑了,“这正是需要你这样的数学人才去研究的。素素,你有兴趣?” “有!”杨素素点头,“妾身觉得,武器不只是打打杀杀,是一门精密的学问。就像王爷说的,需要计算,需要数据,需要理论。” 柳轻颜感慨:“以前在宫里,总觉得兵器是凶器,是不得已而用之。听夫君今天一讲,才明白——兵器也是学问,也是进步。造出更好的武器,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晨看着三位妻子,心中温暖。 “你们能这样想,很好。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只要我们一家人,还有学堂里这些学生,还有千千万万愿意钻研的人一起走……总有一天,能走到那个未来。” 夕阳西下,格物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楼里,十名学员还在讨论作业,声音热烈。 楼外,李晨和三位妻子并肩走着,影子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仿佛能看到未来—— 十年后,新式火铳装备全军。 二十年后,火炮轰鸣,定装弹药普及。 三十年后…… 第562章 阿史那云 狼居胥山,金狼王庭。 完颜骨坐在虎皮大椅上,盯着炉火,整整三天没怎么说话。 皱纹深刻的老脸在火光中明暗不定,像一尊风化的石雕。 谋士乌尔罕跪在下面,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说。”完颜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野马坡一战,咱们输在哪里?” 乌尔罕斟酌着词句:“大王,此战非战之罪。李晨火铳犀利,新装备……” “屁话!”完颜骨猛地砸了手中的酒碗,陶片四溅,“火铳再利,能一铳打死七千人?新装备再好,能让人不怕死?” 乌尔罕噤声。 “输在人心。”完颜骨站起来,走到帐壁挂着的草原地图前,“十八部落联军,听起来威风。可真打起来呢?铁木真想保存实力,扎合贪功冒进,乌苏里瞻前顾后。各怀心思,一盘散沙!” 手指戳在地图上红河谷的位置。 “再看看李晨。两千人,令行禁止,进退有度。火铳队宁死不退,骑兵队冲锋不回头。为什么?因为他们信李晨,信跟着李晨有前途!” 乌尔罕低声:“大王,李晨那套收买人心的把戏……” “不是把戏。”完颜骨打断,“是阳谋。红河谷有粮吃,有衣穿,有地种,有书读。草原牧民去了,能活得像个人。咱们呢?除了弯刀和马鞭,能给什么?” 帐中沉默,只有炉火噼啪。 “大王,”乌尔罕鼓起勇气,“那接下来……” “接下来?”完颜骨眼中寒光一闪,“接下来要清理门户。野马坡一战,哪些部落出工不出力,哪些部落暗中跟红河谷勾连,你以为本王不知道?” 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着几个位置。 “黑山坳的月亮部落,首领阿史那雄,三个月前去过红河谷,带回来十车粮食。白水河下游的灰雀部落,把女儿嫁给了潜龙的匠人。还有野马滩、鹰嘴崖……这些墙头草,不能再留了。” 乌尔罕一惊:“大王要清洗?” “不叫清洗,叫肃清,草原只能有一个声音,就是金狼王庭的声音。那些想脚踩两只船的,想学胡彪投靠南人的,都得死。” “可这些部落加起来,有上万人……” “上万人又如何?杀鸡儆猴。挑一个大的,灭了。其他的自然怕。” 手指停在黑山坳。 “月亮部落,突厥王族后裔,三千七百人。阿史那雄自恃血脉高贵,对本王阳奉阴违。就拿他开刀。” 黑山坳,月亮部落营地。 阿史那雄正在大帐中喝酒,五十多岁的老首领,身材魁梧,满脸虬髯。 旁边坐着妻子乌云格日勒,还有女儿阿史那云——十七岁的草原明珠,正低头缝制皮袄。 “阿爸,”阿史那云抬头,“听说金狼王在狼居胥山发了好大脾气,摔了不少东西。” 阿史那雄哼了一声:“败军之将,也就摔摔东西的本事。七千五打两千,输得那么惨,还有脸发脾气。” 乌云格日勒担忧:“雄,说话小心些。完颜骨那个人,记仇。” “怕什么?”阿史那雄灌了口酒,“咱们月亮部落是突厥正朔,他金狼王算什么?百年前,金人还是咱们突厥的奴隶呢!” 正说着,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亲卫冲进来,满脸是血:“首领!金狼王的人来了!足足一千骑!见人就杀!” 阿史那雄猛地站起:“什么?!” 冲出大帐,营地已是一片火海。 金狼骑兵举着火把,挥舞弯刀,见帐篷就烧,见人就砍。老人、孩子、妇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是完颜骨的侄子完颜锋,年轻气盛,提着一颗人头——是月亮部落的守夜百夫长。 “阿史那雄!”完颜锋高喊,“你勾结南人,背叛草原!金狼王有令——月亮部落首领一系,格杀勿论!其余人等,降者不杀!” 阿史那雄目眦欲裂:“放屁!老子什么时候勾结南人了?!” “三个月前,你去红河谷,带回来十车粮食,可有此事?” “那是用皮毛换的!公平交易!” “跟南人交易,就是背叛!”完颜锋一挥手,“杀!” 金狼骑兵蜂拥而上。 阿史那雄拔刀迎战,但寡不敌众。亲卫一个个倒下,营地火光冲天。 “云儿!带你阿妈走!”阿史那雄回头吼道,“往南!去红河谷!” 阿史那云扶着母亲,眼泪直流:“阿爸!” “快走!”阿史那雄砍翻两个敌人,身上已中三刀,“记住!别回来!活下去!” 乌云格日勒咬牙,拉着女儿上马:“云儿,听你阿爸的!” 母女俩策马冲出营地,往南狂奔。 身后,阿史那雄的吼声越来越远,最终淹没在喊杀声中。 红河谷北哨卡。 哨兵发现两骑快马奔来,马上的人浑身血污,几近昏迷。仔细看,是两个草原女子,年长的已不省人事,年轻的死死抱着马脖子。 “什么人?!”哨兵举矛。 阿史那云抬头,用尽最后力气:“月亮部落……阿史那云……求见阎刺史……” 说完,栽下马背。 半个时辰后,阎媚赶到医馆。 阿史那云已经醒来,守在母亲床边。乌云格日勒中了两箭,失血过多,还在昏迷。 “你是月亮部落的公主?”阎媚问。 阿史那云点头,眼睛红肿:“金狼王派人灭了我们部落……阿爸死了……族人……” 泣不成声。 阎媚脸色凝重:“完颜骨动手了。而且挑的是月亮部落这样的大部落,这是杀鸡儆猴。” 旁边郭孝沉吟:“这一手狠。月亮部落是突厥王族后裔,在草原有影响力。灭了月亮部落,其他摇摆的部落就不敢动了。” “但也会逼反更多人。”阎媚道,“阿史那云,你部落还有多少人逃出来?” 阿史那云摇头:“不知道……我们逃的时候,营地已经全是火……阿爸让我们往南,说红河谷能活命……” 正说着,斥候来报。 “刺史!黑山坳传来消息!月亮部落被灭,金狼王派完颜锋接管,部落剩余两千余人全部被贬为奴隶。完颜锋放话——再有勾结南人者,月亮部落就是下场!” 阎媚和郭孝对视一眼。 “奉孝,你怎么看?” “完颜骨急了。”郭孝道,“野马坡一败,威望受损。只能用暴力震慑,维持统治。但这招饮鸩止渴——高压之下,必有反弹。” “那我们……” “收留阿史那云母女,而且要公开收留,月亮部落公主来投,这是天赐的旗帜。那些被清洗、被压迫的部落,看到公主在红河谷安然无恙,会怎么想?” 阎媚明白了:“他们会觉得,红河谷是条活路。” “对,而且阿史那云是突厥王族血脉,在突厥系部落中有号召力。她若在红河谷站稳脚跟,那些突厥部落就会更倾向我们。” 阿史那云听着,忽然跪地:“阎刺史!郭先生!云儿愿意做任何事!只求为阿爸报仇,为族人讨个公道!” 阎媚扶起阿史那云:“公主先养伤。报仇的事,从长计议。” 消息传到潜龙。 李晨在齐家院书房,看着阎媚的密报,久久不语。 楚玉递上热茶:“夫君,草原又流血了。” “迟早的事。”李晨放下密报,“完颜骨那套旧秩序,维持不下去了。要么变革,要么暴力镇压。他选择了后者。” 柳轻颜轻叹:“三千多人的部落,说灭就灭。这得死多少人?” “所以我们必须走另一条路。”李晨起身,“阿史那云母女到哪儿了?” “阎姐姐派人护送,已经在路上了。”杨素素道,“估计三天后能到潜龙。” “好,等她们到了,我亲自见见。” 潜龙城。 阿史那云和母亲被安置在城西一处清静小院。 乌云格日勒伤势好转,已能下床。 阿史那云则沉默了许多,十七岁的少女,眼中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这天上午,李晨来访。 阿史那云见到李晨,有些紧张。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就是打败完颜骨七千大军的唐王? “公主不必多礼。”李晨坐下,“你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阿史那云眼圈一红,强忍泪水:“王爷……云儿想问,红河谷……真能收留草原人吗?” “红河谷现在有一万二千人,其中近半是草原归附民。他们种田、放牧、做工、读书,和汉民一样过日子。” “那……报仇呢?”阿史那云握紧拳头,“完颜骨杀我阿爸,灭我部落……” “报仇有很多种。”李晨看着少女,“提刀去杀完颜骨,是一种。但杀了一个完颜骨,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真正的报仇,是打破完颜骨那套旧秩序,建立一个草原人能活得有尊严的新秩序。” 阿史那云愣住。 “公主是突厥王族血脉,应该知道,草原人这几百年过的是什么日子——部落争斗,互相杀戮,南侵抢掠,然后被南人报复。周而复始,永无宁日。为什么?因为草原太穷,活不下去。” 乌云格日勒在一旁点头:“王爷说得对……我们月亮部落还算大的,到了冬天,照样有人饿死。” “所以红河谷在做的事,是给草原人第三条路——不靠抢掠,不靠依附强者,靠自己的双手,种田做工,过安稳日子。这条路很难,但走得通。” 阿史那云沉默许久,抬头:“王爷需要云儿做什么?” “第一,养好身体,学好汉语汉文。” “第二,将来去北大学堂,给草原子弟讲课——讲突厥历史,讲草原文化,但也讲新学问。第三……” “第三,做一面旗帜。让草原人看到,突厥王族的公主在潜龙过得很好,在读书,在成长,有前途。让那些被完颜骨压迫的部落知道,这里有条活路。” 阿史那云眼中渐渐有了光。 “云儿……能做到吗?” “能。”李晨微笑,“因为你不是一个人。红河谷有四千多草原归附民,潜龙有学堂有工坊,有无数愿意帮你的人。” 离开小院时,遇到从红河谷回来的郭孝。 “王爷,这步棋下得好。”郭孝道,“阿史那云这面旗帜立起来,突厥系部落的心就活了。” “不止。”李晨望向北方,“完颜骨清洗月亮部落,自以为能震慑人心。实则逼反了所有摇摆势力。接下来,投奔红河谷的部落只会更多。” “那咱们的北庭州计划……” “开春就上书朝廷,奏请设北庭州。等州府一立,那时候,草原人来投,就不是投军,是归化。” “王爷这是要把草原,一点点吃进来啊。” “让草原人变成北庭州的百姓,让草原文化融入中原文明。这才是长治久安。” 腊月的风吹过潜龙城。 小院里,阿史那云开始学写第一个汉字——“人”。 第563章 突厥公主 潜龙城西小院。 乌云格日勒坐在铜镜前,仔细梳理着花白的头发。 镜子里的妇人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但眼神里烧着一团火——复仇的火,活下去的火。 阿史那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阿妈,该喝药了。” “放着吧。”乌云格日勒转身,拉住女儿的手,“云儿,在潜龙这些天,你觉得怎样?” 阿史那云想了想:“很好。汉人医师尽心治伤,送来的衣食都是好的。前几日楚玉夫人还派人送来两身冬衣,说是江南的棉绸。” “那唐王呢?见过几次?” “见过三次。”阿史那云脸颊微红,“一次是初到时,一次是问安,还有一次在北大学堂外偶遇。王爷……很和气,问我在学堂学得如何。” 乌云格日勒盯着女儿:“云儿,你十七了。在草原,这个年纪早就该嫁人了。” 阿史那云一愣:“阿妈,现在说这个……” “现在必须说。”乌云格日勒握紧女儿的手,“咱们母女能活命,是靠潜龙庇护。但想报仇,想让月亮部落剩下的人有个依靠,光靠庇护不够。” “那要怎样?” “联姻。”乌云格日勒一字一句,“你嫁给唐王。” 阿史那云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阿妈!这……这怎么行?唐王已经有那么多妻室,我……” “那么多妻室,多你一个不多,云儿,你想不想为阿爸报仇?想不想让族人不再受金狼王欺压?” “想,可是……” “没有可是。”乌云格日勒站起来,“草原规矩,女人是财物,是纽带。公主嫁给强者,部落才有靠山。唐王是现在草原最强的男人,你嫁给他,月亮部落的血脉才能延续,活下来的族人才能挺直腰杆。” 阿史那云低头不语,手指绞着衣角。 乌云格日勒放缓语气:“云儿,阿妈不是卖女儿。这些天我打听过了,唐王的妻室里,有汉人,有江南女子,有蜀地公主,有朝廷贵女。但还没有草原女子。你若嫁过去,就是第一个。这意味着什么?” 阿史那云抬头。 “意味着唐王愿意接纳草原人,不只是当顺民,是当自己人。”乌云格日勒眼中闪着光,“那些投靠红河谷的部落,那些被完颜骨压迫的突厥人,看到月亮部落的公主成了唐王妃,会怎么想?” “会……觉得有指望?” “对!”乌云格日勒点头,“而且阿妈在突厥各部还有威望。月亮部落虽灭,但散落在草原的突厥人还有数万。只要云儿你在潜龙站稳脚跟,阿妈就能联络旧部,等北庭州一立,至少能给新州府带来过万人口。” 阿史那云沉默良久,轻声道:“阿妈,你去找楚玉王妃说这事……会不会太冒昧?” “冒昧也得说。”乌云格日勒整理衣襟,“今天就去。” 午后,齐家院。 楚玉正在暖阁里看账本,听侍女禀报乌云格日勒求见,放下账本:“请进来。” 乌云格日勒进屋,按照汉礼福了福身:“见过王妃。” “快请坐。”楚玉让侍女上茶,“夫人伤势可大好了?” “托夫人福,好多了。”乌云格日勒坐下,也不绕弯子,“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夫人。” “请说。” “我想将小女阿史那云,许给唐王为妻。”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楚玉放下茶盏,神色平静:“夫人为何有此想法?” “三个理由。” “第一,报恩。唐王收留我们母女,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云儿虽不算绝色,但也读过书,懂礼仪,愿侍奉王爷左右。” “第二呢?” “第二,复仇。” 乌云格日勒眼中闪过痛色,“完颜骨灭我部落,杀我丈夫,此仇不共戴天。但凭我们母女,报仇无望。云儿若嫁给唐王,月亮部落就与潜龙绑在一起。将来王爷北定草原,我们也能尽一份力。” “第三?” “第三,为将来。” “夫人,我听说了北庭州的事。唐王要新设州府,治理草原。但草原人信服的是血脉,是传统。云儿是突厥王族公主,我乌云格日勒在突厥各部还有些面子。只要云儿成了唐王妃,那些观望的突厥部落就会放心来投。我敢保证——北庭州设立之日,至少能为新州府带来过万人口。” 楚玉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夫人,”乌云格日勒起身,跪了下去,“我知道这要求唐突。但请夫人想想——唐王要收草原人心,光靠粮食、学堂不够。还需要纽带,需要榜样。云儿就是最好的纽带,最好的榜样。” 楚玉扶起乌云格日勒:“夫人先起来。这事……我得和王爷商量。” “谢王妃!” 当晚,李晨回府后,楚玉在书房说了这事。 李晨正在看北庭州规划图,闻言抬头:“乌云格日勒真这么说?” “原话如此。”楚玉坐下,“夫君,你怎么想?” 李晨放下图纸,踱了几步:“你觉得呢?” “从大局看,有利。”楚玉分析,“阿史那云是突厥公主,身份合适。乌云格日勒承诺能带来过万人口,这对新建的北庭州是实打实的助力。而且……草原部落看到王爷娶了草原女子,归附之心会更坚定。” “但苏文肯定会反对。” 果然,第二天议事时,苏文一听就皱眉。 “王爷,此事不妥。”苏文直言,“娶外族女子,还是突厥部落的公主,恐惹非议。朝中那些清流,本就对王爷在草原用兵有微词,若再娶草原女子……” 郭孝却笑了:“子瞻兄多虑了。王爷娶的不是外族女子,是未来北庭州的子民。等北庭州一立,草原归附各部都是大炎子民,何来外族之说?” “话虽如此,”苏文摇头,“但世人眼光……” “世人的眼光会变,当年王爷娶阎媚,也有人说是娶贼寇之女。现在呢?阎刺史镇守北疆,谁不说她是女中豪杰?娶柳轻颜时,说是朝廷监视。现在柳夫人生下世子,朝廷与潜龙关系反而更稳。” 李晨一直没说话,听着两人争论。 楚玉轻声问:“夫君,你怎么想?” 李晨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正下着细雪,潜龙城笼罩在茫茫白色中。 “子瞻的担忧,有道理。”李晨开口,“娶草原公主,确实会惹非议。朝中有人会说,我李晨被草原美人迷惑,忘了华夷之辨。民间有人会议论,唐王连蛮夷女子都收。” 苏文点头:“王爷明鉴。” “但是——”李晨转身,“我要做的不只是征服草原,是融合草原。让草原人变成大炎人,让草原地变成大炎地。如果我自己都区分‘华夷’,都认为草原女子是外族,那还谈什么融合?” 郭孝眼睛亮了。 “阿史那云嫁给我,不是战利品,是纽带。” “她的族人将来是北庭州的百姓,她的孩子将来会说汉语也会说草原话,她的存在会告诉所有草原人——来了就是自己人,不分彼此。” 苏文还想说什么,李晨摆摆手。 “这事我决定了。等北庭州设立,我就迎娶阿史那云。而且要大办,让草原各部都知道——月亮部落的公主,成了唐王的妻子。月亮部落的族人,成了北庭州的子民。” 郭孝抚掌笑道:“王爷这步棋,下得妙。不只是娶妻,是定策。” 楚玉也微笑:“那我去和乌云格日勒回话。” 众人正要散去,郭孝忽然想起什么,对楚玉笑道:“夫人,咱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我赌啊,”郭孝捻着胡须,“等阿史那云嫁过来,大炎第三个女刺史就要出现了。” 楚玉一愣:“奉孝是说……” “阎媚是镇北州刺史,柳如烟是晋州刺史。”郭孝眼睛弯成月牙,“阿史那云是突厥公主,熟悉草原事务,又年轻好学。等她在北大学堂读几年书,在王爷身边学几年政事,将来治理北庭州……不是正好?” 苏文摇头苦笑:“奉孝,你想得也太远了。” “王爷常说,要‘人人如龙’。女子为官,草原人治草原,这不就是王爷想看到的世界吗?” 李晨也笑了:“奉孝这张嘴啊。不过……若阿史那云真有那本事,我倒是乐见其成。” 众人哈哈一笑,书房里气氛轻松。 等郭孝、苏文离开后,楚玉轻声道:“夫君,你真觉得阿史那云能成女刺史?” “事在人为。”李晨搂住妻子,“就像你当初也没想过自己能管这么大一个家,媚儿没想过自己能当刺史,素素没想过自己能教数学。人都是逼出来、学出来的。” “那……我去和乌云格日勒说,让她女儿准备准备,先安排进北大学堂读书。草原事务课,正好缺个懂行的先生。” “你安排就是。”李晨点头,“对了,这事先别声张。等开春北庭州的奏章递上去,朝廷批了,再公布婚事。” “我明白。” 楚玉再次来到城西小院。 乌云格日勒紧张地等着,见楚玉脸上带着笑,心中一松。 “夫人,王爷答应了。”楚玉坐下,“等北庭州设立,就迎娶云儿。不过有几个条件。” “夫人请讲!” “第一,云儿要进北大学堂读书,至少三年。第二,要学汉礼,通汉文,熟悉大炎律法。第三,将来若有机会,要能为北庭州出力。” 乌云格日勒激动得手发抖:“应该的!应该的!云儿能读书,是天大的福分!” “还有,”楚玉放缓语气,“云儿嫁过来是妻,不是妾。王爷会给她应有的名分和尊重。但齐家院有齐家院的规矩,姐妹间要和睦,不能生事。” “这个自然!”乌云格日勒连连点头,“云儿从小懂事,绝不会给王爷和夫人们添麻烦。” 楚玉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这是王爷给的定礼。等开春朝廷批了北庭州,就正式下聘。” 乌云格日勒接过玉佩,手在颤抖。 成了。 月亮部落的血脉,保住了。 复仇的希望,有了。 更重要的是——草原人真的能和汉人一样,有尊严地活下去了。 送走楚玉后,乌云格日勒回到屋里,抱着女儿,泪流满面。 “云儿,咱们……有指望了。” 第564章 众夫人团聚 腊月二十五,潜龙城迎来了第一场像样的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一夜之间给城池盖上了厚厚棉被。 清晨,李晨推开书房窗户,望着银装素裹的街巷,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 “王爷,”郭孝披着大氅走进来,肩上还落着雪,“东川那边飞鸽传书,两位王妃和老夫人的车驾已经出发五日了。按行程,腊月二十八能到。” “路上安全吗?” “赵铁兰亲自带五百蜀山军护送,走的是通蜀路主道,沿途都有驿站接应,今年雪下得晚,路还没封,正好赶得上。” “那就好。”李晨点头,“给晋州、镇北州、京城的信都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柳如烟刺史说政务已安排妥当,腊月二十六动身。阎媚刺史那边稍晚些,要等阿紫从红河谷回来交接防务,腊月二十七出发。周秀娥和柳燕儿商行忙,腊月二十九就能到。” 李晨走到炭盆边烤手:“今年难得,人齐。” “是该团圆了,王爷这几年东奔西走,几位夫人也各镇一方。一家人能凑在一起过个年,不容易。” 正说着,楚玉端着热茶进来:“夫君,各院的年货都备好了。素素妹妹带着学堂的女学生在剪窗花,轻颜妹妹在教孩子们写春联。要不要去看看?” 李晨接过茶盏:“走,去看看。” 齐家院里一片热闹。 前院,柳轻颜握着儿子李长治的小手,在红纸上写“福”字,写得歪歪扭扭。 “对,世民写得真好。”柳轻颜柔声道,又赶紧改口,“娘是说,长治写得真好。” 李晨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中院厢房,杨素素带着十几个女学生,围坐在暖炕上剪窗花。红纸翻飞,剪刀灵巧,不一会儿就剪出“年年有余”“五谷丰登”的图案。 “王爷!”一个女学生眼尖,赶紧起身行礼。 杨素素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夫君怎么来了?我们这儿乱着呢。” “乱得好,热闹。”李晨拿起一张窗花,“这鲤鱼剪得活灵活现,谁的手艺?” 一个腼腆的女学生举手:“是……是我。” “好手艺,等过年贴起来,肯定喜庆。” 后院厨房更是热气腾腾。 苏小婉带着王杏儿、李翠儿,还有几个厨娘,正在准备年货。蒸馒头、炸丸子、腌腊肉,香味飘满院子。 “王爷,”苏小婉擦擦手,“今年人多,我多备了三成的量。东川两位妹妹爱吃辣,我特意做了辣酱。阎媚姐姐喜欢烤肉,备了上好的羊腿。如烟姐姐口味清淡,炖了山菌汤……” 李晨看着忙里忙外的妻子们,心中温暖。 这才像个家。 腊月二十八,午后。 潜龙城南门外,车队缓缓驶来。 十二辆马车,前后各二百五十名蜀山军护卫。马车裹着厚厚的毛毡,车辕上挂着东川王府的灯笼。 为首的马车上,刘明月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眼睛睁得老大。 “明珠,你看!那就是潜龙城吗?比阆中城……大好多!” 刘明珠凑过来,同样震惊:“阿姐,这城墙怎么是灰色的?不是黄土垒的?” “那是水泥。”赵铁兰骑马跟在车旁,笑道,“两位夫人,潜龙城用的是王爷发明的水泥,比石头还硬,雨水冲不垮。” 车队中间的马车上,阿依朵也撩开帘子。 这位黑石部落的圣女,五十多岁年纪,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 眼角虽有皱纹,但眼神清亮。看着潜龙城的规模,看着城门口进出的商队,看着道路两旁整齐的民居,阿依朵沉默良久。 “娘,”刘明月回头问,“您觉得怎么样?” 阿依朵轻声道:“你父王若还活着,看到这般景象,不知会作何感想。” 语气复杂,有感慨,有遗憾,也有一丝释然。 当年的事,阿依朵恨了一辈子,到死都没原谅。直到刘琰病逝,两个女儿掌权,阿依朵才搬进王府,帮女儿照看外孙。 如今看到女儿嫁的夫君,建起这样一座城池,心中百味杂陈。 车队驶入城门。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 虽是雪天,行人依旧不少。 卖年货的摊子沿街摆开,红灯笼、春联、窗花、炮仗,一片喜庆。孩子们在街边堆雪人,笑声清脆。 “阿姐,你看那边!”刘明珠指着远处一栋三层楼,“那是什么地方?好气派!” 赵铁兰顺着方向看去:“那是北大学堂。王爷办学的地方,里面有上千学生在读书。” “上千人?!”两姐妹同时惊呼。 在蜀地,能有几百人读书的学堂都少见。 车队继续前行,经过工坊区。 烟囱冒着白烟,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咔嗒咔嗒的织机声。 “那是工坊,”赵铁兰介绍,“造火铳、水泥、布匹、铁器的地方。潜龙用的东西,大半是自己造的。” 阿依朵开口:“赵将军,这城里……汉人和草原人,相处得如何?” “老夫人,您看街上来往的人——穿皮袍的草原人和穿棉袄的汉人走在一起,没人觉得奇怪。学堂里,草原孩子和汉人孩子一起读书。工坊里,两边的人一起做工。王爷常说,来了潜龙,就是一家人。” 阿依朵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队终于抵达齐家院。 楚玉带着众姐妹在门口迎接。柳轻颜、杨素素、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张小兰、如月,素云、王杏儿、李翠儿,还有几个孩子,站了一排。 马车停下,刘明月、刘明珠抱着孩子下车。 “明月妹妹!明珠妹妹!”楚玉上前,一手拉住一个,“一路辛苦了!” “大姐!”两姐妹眼眶都红了。 离家千里,来到陌生地方,看到这群“姐姐”真诚的笑容,心中的忐忑消了大半。 阿依朵下车时,楚玉亲自上前搀扶:“老夫人,一路颠簸,快进屋暖和。” “有劳王妃了。”阿依朵福了福身。 众人进院,前厅早已备好炭盆热茶。 刘明月和刘明珠的孩子——李承蜀、李安宁被抱过来,立刻成了焦点。 “承蜀长得像王爷!”柳轻颜笑道。 “安宁这眉眼,像明珠妹妹。”孙采薇摸摸孩子的小脸。 孩子们也不认生,咿咿呀呀地要糖吃。 正热闹着,外面又传来车马声。 “晋州的到了!”侍女来报。 片刻后,柳如烟风尘仆仆走进来,一身官袍还没换,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如烟姐姐!”众女围上去。 “路上可顺利?”楚玉问。 “顺利。”柳如烟解下披风,“晋州政务都安排好了,有二十个北大学堂的毕业生去帮忙,能撑到我回去。” 说完,柳如烟看向刘明月姐妹:“这两位就是东川的妹妹吧?我是柳如烟。” “如烟姐姐!”两姐妹赶紧行礼。 柳如烟拉住她们:“不必多礼。王爷常夸两位妹妹治政有方,把东川打理得井井有条。改日咱们好好聊聊。” 腊月二十九,阎媚到了。 这位镇北州刺史直接骑马回来,一身红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阿萝跟在身后,同样风尘仆仆。 “媚儿!”李晨亲自到门口迎接。 阎媚下马,拍拍身上的雪:“王爷,红河谷那边安排好了。胡彪的归义营守北线,阿紫留了五百火铳队,还有三千骑兵轮值。这个年,草原人不敢动。” 说完,阎媚看向院里众女,咧嘴笑了:“姐妹们都在啊!今年可算团圆了!” 当天下午,周秀娥和柳燕儿也先后赶到。两个商行女掌柜,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京城的绸缎、江南的茶叶、西域的香料。 至此,李晨的妻室,除了即将过门的阿史那云,全部到齐。 腊月三十,除夕。 齐家院摆了三大桌。 李晨和众妻一桌,孩子们一桌,侍女仆役一桌。 桌上摆满了菜:东川的辣子鸡,晋州的刀削面,镇北州的烤羊腿,江南的松鼠鱼,潜龙的炖山珍……天南地北,汇聚一堂。 李晨举杯:“这一年,辛苦各位夫人了。明月、明珠在东川理政,如烟在晋州治民,媚儿在镇北守边,秀娥、燕儿行商,素素在学堂教书,轻颜、小婉、采薇、小玉、小兰、如月,素云、杏儿、翠儿在家里持家带娃。没有你们,就没有潜龙的今天。” 众女举杯,眼圈都有些红。 “夫君,”楚玉轻声道,“最辛苦的是你。” “不辛苦,看到你们都在,看到孩子们健康,看到潜龙蒸蒸日上,再辛苦也值。” 阿依朵坐在女儿身边,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 这一大家子,有汉人有草原人,有官家小姐有商贾之女有部落公主,却能坐在一起,其乐融融。李晨这个夫君,到底有什么魔力? 宴至半酣,外面传来鞭炮声。 孩子们坐不住了,嚷着要去看烟花。 李晨笑道:“走,去城楼看。今年准备了新花样。” 众人披上大氅,登上潜龙城南城门楼。 城楼下,广场上聚满了百姓。见王爷一家上来,纷纷欢呼。 “王爷新年好!” “王妃们新年好!” 李晨挥手致意。 子时,钟声敲响。 “放烟花!”李晨下令。 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灿灿的,像麦穗。 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蓝的,在雪夜的天空绽放,照亮了整座城池。 孩子们兴奋地拍手,大人们仰头赞叹。 刘明月靠在李晨肩上,轻声道:“夫君,以前在东川,从没看过这么美的烟花。” 刘明珠在另一边:“也没想过,能走出蜀地,看到这么大的世界。” 李晨搂住两个妻子:“以后年年看。等承蜀、安宁长大了,带他们去看海,看沙漠,看雪山。这天下大着呢。” 烟花还在绽放。 阎媚拉着柳如烟嘀咕:“如烟,你看王爷那样子——等阿史那云嫁过来,咱们草原事务课就有正牌先生了。” 柳如烟点头:“那姑娘我见过,聪明,肯学。说不定真像奉孝说的,将来能当女刺史。” “那敢情好。”阎媚笑道,“咱们姐妹里,又多一个能独当一面的。” 烟花渐歇,夜空恢复宁静。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柔柔的。 李晨望着城下万家灯火,心中踏实。 这一年,东川平定,草原大胜,火铳革新,学堂扩招,钱庄起步……一步步,走得稳当。 明年,北庭州要立,新火铳要量产,金融体系要扩张,还有阿史那云的婚事…… 第565章 万三商行 除夕子时过后,齐家院各屋陆续熄了灯。 但有些屋子,灯还亮着。 东厢,柳如烟屋里。 炭盆烧得旺,屋里暖如春日。 柳如烟卸了官袍簪环,只穿一身素白中衣,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头。铜镜里映出李晨的身影——夫君靠在床头,正看着她。 “如烟,晋州今年收成如何?” 柳如烟放下梳子,走到床边坐下:“比去年增了三成。新修的二十里水渠起了作用,八千亩旱地变成水田。北大学堂学生,教农户堆肥选种,亩产多了五十斤。” “辛苦了。” “不苦,看着百姓有饭吃,孩子能上学,再累也值。” 李晨握住她的手:“就是委屈你了。一年到头,聚少离多。” “夫君说这话做什么?你在外头打仗、办学、建工坊,哪样不是提着脑袋?我们在后方做点事,算什么委屈。” 顿了顿,柳如烟靠进李晨怀里:“就是……有时夜里醒来,身边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李晨搂紧妻子:“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天天在一起。”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快了。”李晨轻抚妻子的长发,“草原这一仗打完,北疆能稳些日子。朝廷那边,太后绑着宇文卓,暂时动不了。江南、西凉、南平都站在咱们这边。再过三五年……” 柳如烟抬头:“三五年后呢?” “三五年后,该做的事都做了,该培养的人都起来了。到时候我就退下来,天天陪你们,教孩子读书,带你们游山玩水。” 柳如烟笑了:“这话我可记着了。到时候夫君若反悔,姐妹们可不依。” “绝不反悔。” 灯熄了。 西厢,阎媚屋里。 这位红衣刺史没卸甲,直接把李晨按在墙上,吻得又凶又急。所有的思念,全化在这一吻里。 好一会儿才分开,两人都气喘吁吁。 “阎媚……你这欢迎方式,够热烈。” “王爷。镇北州那鬼地方,白天忙政务,夜里想夫君。今天得补回来。” 说着就开始解李晨的衣带。 李晨握住她的手:“慢点,今晚长着呢。” “长?”阎媚挑眉,“那就看看王爷本事退步没有。” 事实证明,没退步。 龙精虎猛的体魄,加上系统早期强化的底子,李晨应付得游刃有余。反倒是阎媚,到最后软成一滩泥,趴在李晨胸口直喘气。 “服了……”阎媚有气无力,“王爷这身子……怎么练的?” “天天练呗,早晨打拳,上午巡视,下午议事,晚上……嗯,今晚这不就在练?” 阎媚捶他一下:“不正经。” “夫君,你说我……能生个儿子吗?” “媚儿有女儿了,想再要个儿子,倒不是重男轻女,就是……就是觉得,该给夫君留个儿子。” 李晨搂紧妻子:“女儿儿子都一样。咱们的女儿,将来也能当将军,当刺史,当先生。你看素素,看明珠,不都干得挺好?” “那倒是,阿紫那丫头,现在统领三千骑兵,比好多男人都强。” “所以别多想。”李晨亲了亲阎媚额头,“顺其自然。有了就要,没有也不强求。” “嗯。” 后院,林小玉屋里。 这位诗词才女怀孕已近临盆,肚子高高隆起。李晨小心翼翼扶她躺下,手轻轻放在肚皮上。 “动呢。”李晨惊喜,“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 林小玉温柔笑道:“随爹,精力旺盛。” “名字想好了吗?” “想了几个,若是男孩,叫李怀瑾,怀瑾握瑜之意。若是女孩,叫李清照,清照人间。” “好名字,小玉起的名字,总是有文气。” “夫君喜欢就好。” 两人说着话,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感受着新生命的跳动,心里都暖暖的。 这一夜,齐家院炮火连天。 好在院子够大,各屋隔得远,互不干扰。 李晨龙精虎猛,体魄不仅没丢,反而更得心应手。 系统早期强化的好处,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精力充沛,恢复力强,能连战数场而不疲。 到后半夜,终于安静下来。 潜龙城大街上。 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街上已无行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沈万三和沈明珠父女俩,正沿着主街慢慢走。 “明珠啊,”沈万三呼着白气,“你看这潜龙城,半年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 沈明珠看着街道两旁悬挂的红灯笼,看着远处齐家院的方向:“半年前,商铺还没有这么多。现在……已是北疆第一大城。” “不止。”沈万三摇头,“王爷要的,不是一座城,是一个新天下。学堂、工坊、钱庄、军队……样样都在变。” 父女俩走到万三行门口。 这是潜龙城最大的商行,三层楼,占地五亩。门面气派,招牌是沈万三亲笔题的“万三行”三个鎏金大字。 “爹,”沈明珠看着招牌,“您真把这商行开到潜龙来了。江南那边……” “江南那边,交给老掌柜了,爹这辈子下的最大一笔赌注,就是押宝王爷。你看那些世家,还在观望,还在算计。咱们沈家,已经站队了。” 推开商行大门,里面空荡荡的,伙计都回家过年了。 沈万三点亮油灯,带女儿来到二楼账房。 桌上摊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沈明珠随手翻开一页,是她熟悉的笔迹——钱庄流水,存款放贷,汇票发行…… “明珠,”沈万三坐下,神色严肃,“爹问你个事。” “爹请说。” “你跟着王爷这半年,觉得王爷……待你如何?” 沈明珠脸一红:“爹问这个做什么?王爷待我很好啊,委以重任,信任有加。” “只是信任?”沈万三盯着女儿,“爹是过来人。你每次提到王爷,眼睛里的光,爹看得出来。” 沈明珠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明珠啊,王爷那样的男子,天下女子有几个不动心?但你要想清楚——王爷已有十几位妻室,个个不凡。楚玉王妃掌家,柳如烟、阎媚是刺史,杨素素是教习,柳轻颜是太后侄女,东川那两位是女王……你呢?” “我……我管钱庄。” “对,你管钱庄,钱庄是什么?是王爷的命脉,是潜龙的血液。粮食、军饷、工匠俸禄、学堂开支,哪样不从钱庄过?你现在是钱庄总办,王爷的钱袋子握在你手里。” 沈明珠抬起头。 “别看王爷那些夫人这刺史那将军的,”沈万三压低声音,“只要你掌握着潜龙的钱袋子,将来她们都不如你,都要来求着你批银子、调款项。” “爹!”沈明珠急道,“您说什么呢!各位夫人待我都很好,我怎么能……” “爹不是教你作威作福。”沈万三摆手,“是告诉你,你有你的位置,有你的价值。不必去跟谁争宠,不必去学谁的模样。就做好钱庄,做好金融,让王爷离不开你。到时候,不用你开口,王爷自然会给你名分。” 沈明珠脸更红了:“爹,我没想那些……” “想也没错。”沈万三笑了,“爹支持你。咱们沈家是商人,商人讲究投资。你嫁给王爷,就是沈家最好的投资。但前提是——你得有价值。现在的你,有价值,但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算够?” “让钱庄真正‘汇通天下’。”沈万三眼中闪着商人的精光,“江南、西凉、南平、东川,都要开分号。汇票要能在全天下流通,银票要成为百姓信任的货币。等那一天,你沈明珠的名字,就和‘钱’字绑在一起了。到那时,王爷不娶你,天下人都会觉得奇怪。” 沈明珠沉默良久,轻声道:“爹,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跟着王爷做事,有意思,有意义。看着钱庄从无到有,看着百姓用银票买卖,看着商人拿着汇票走南闯北……那种成就感,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沈万三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 “明珠,你长大了。”沈万三拍拍女儿的手,“爹放心了。就按你的想法去做。爹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江南的根基,爹给你守着。潜龙的钱庄,你放手去干。” 父女俩走出账房,来到窗前。 远处,齐家院的灯火已全部熄灭。 但更远处,北大学堂的钟楼还亮着灯——那是值夜的学正在守岁。 “明珠,你看。”沈万三指着潜龙城,“这座城,像不像一块刚出炉的璞玉?王爷在雕琢,咱们在打磨。等雕琢好了,就是传世珍宝。” 沈明珠点头:“爹,我明白。我会好好干,不辜负王爷的信任,也不辜负……您的期望。” 路灯下,少女的脸庞清丽而坚定。 沈万三心中感慨。 半年前,女儿还是个江南闺秀,最多在账房帮帮忙。现在,已是执掌百万两银钱的总办,谈论的是天下金融。 这变化,太快了。 但跟着李晨这样的人,变化能不快吗? “走吧,回家。”沈万三拢了拢大氅,“明天大年初一,还得去给王爷拜年。” 父女俩踩着积雪,慢慢往回走。 身后,万三行的招牌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就像一颗种子,埋在雪里。 等待春天,破土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第566章 沈万三的最后一次下注 大年初一,辰时。 齐家院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门窗上贴着崭新的窗花,地上铺着红毡,一派新年气象。 李晨坐在主位,穿着暗红色常服,神情温和。 左侧坐着楚玉、柳轻颜,右侧坐着郭孝、苏文。 沈万三领着沈明珠进来,父女俩都是一身新衣。 沈万三穿靛蓝锦缎长袍,外罩黑色貂皮坎肩。 沈明珠则是藕荷色绣梅棉裙,外披银狐斗篷,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清丽而不失庄重。 “草民沈万三,携女明珠,给王爷、各位夫人、各位先生拜年!”沈万三躬身行礼,沈明珠跟着福身。 李晨抬手:“沈先生不必多礼,明珠也坐。大过年的,都是自家人。” 侍女搬来绣墩,父女俩在郭孝下手坐下。 楚玉笑道:“沈先生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出远门。” 沈万三拱手:“王妃好眼力。草民今日来,一是拜年,二是有事禀报王爷。” 李晨端起茶盏:“沈先生请讲。” 沈万三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摞地契、账本。最上面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 “王爷请看。”沈万三将木盒呈上,“这是沈家在江南的十二处商铺、六处宅院、三处码头、两处茶山的地契。这是万三行在江南、京城、晋州、蜀地的账本,总计存银八十七万两。还有这份清单——沈家现有伙计三百二十人,掌柜四十七人,船队十八条船。” 厅中安静下来。 郭孝眼睛微眯,苏文皱眉,楚玉和柳轻颜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 沈明珠也愣住了,显然不知父亲今日会来这一出。 李晨放下茶盏,没去碰那些地契账本:“沈先生这是何意?” 沈万三起身,整理衣袍,然后郑重跪下。 “王爷,草民沈万三,今年五十三岁。七岁跟父亲学记账,十五岁跑码头,二十五岁开第一间铺子,到如今在商海浮沉三十八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数不清。” 沈明珠想扶父亲,沈万三摆摆手。 “这三十八年,草民押过三次重注。”沈万三声音沉稳,“第一次,二十五岁,押江南丝价要涨,倾尽家底收生丝,结果那年蚕病,丝价暴跌,差点跳江。” “第二次,三十八岁,押海运能通南洋,借钱买船组船队,结果遇上台风,三条船沉了两条,欠了一屁股债。” “第三次,就是半年前。”沈万三抬头,看着李晨,“押王爷能成大事,把江南根基搬到潜龙,开万三行,让明珠管钱庄。” 李晨静静听着。 “前两次押注,一次输光,一次差点输光,但这第三次,草民知道,押对了。” 郭孝开口:“沈先生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草民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八年人。” “王爷做的事,不是争一地一城,是在开新天辟新地。学堂教的是新学问,工坊造的是新器物,钱庄行的是新规矩,连娶妻纳妾,都透着新气象——草原公主能嫁,江南商女能掌钱,女刺史能治郡,女王能治国。” 苏文轻咳一声:“沈先生,这话……” “这话只能在这屋里说。” 沈万三接话,“草民明白。所以今日关起门来说——王爷,草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下赌注。把全部身家押上去,赌王爷他日必将龙腾九天。” 说完,额头触地,行大礼。 厅中落针可闻。 沈明珠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没出声。 李晨起身,走到沈万三面前,扶起老商人。 “沈先生,这礼太重。” “草民是商人,商人逐利,但也懂时势。如今的天下,旧秩序已烂到根里,新秩序正在萌芽。王爷就是那棵新苗,草民愿做浇第一瓢水的人。” 李晨看着沈万三,良久,点头:“好,我收下。” 沈万三眼睛一亮。 “但不是白收。”李晨走回座位,“沈先生既然押注,我也给沈先生一个承诺——他日若真能龙腾九天,沈家便是开国第一商。钱庄之事,永远姓沈。” 沈万三激动得手抖:“王爷……” “别急,还有。”李晨拿起那份清单,“这些地契、账本,明珠先收着。江南的根基不能丢,该经营的继续经营。但沈先生刚才说,有事禀报——不只是押注吧?”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王爷明察。草民确实还有一请。” “讲。” “草民愿开春后,亲赴草原,去王爷规划的北庭州,为王爷开疆拓土。” 郭孝挑眉:“沈先生要去草原?那可是苦寒之地。” “苦寒才好,郭先生,您想——草原缺什么?缺粮食,缺布匹,缺铁器,缺药材。咱们有什么?晋州的粮,江南的布,潜龙的铁,蜀地的药。草原有什么?有皮毛,有牛羊,有马匹,有草场。这些运到中原,都是紧俏货。” 苏文沉吟:“但草原部落散居,交易不便。” “所以要先建市集。”沈万三显然早有规划,“草民计划,在北庭州治所建一个大集市。分四区:汉货区卖粮食布匹,草原区卖皮毛牛羊,工坊区卖铁器工具,还有生活区开客栈、酒馆、医馆。” 沈明珠忍不住开口:“爹,您这……是要在草原建一座商城?” “对!”沈万三点头,“明珠你想,草原人为什么南侵?因为活不下去。如果咱们在草原建起集市,让他们能用皮毛换粮食,用牛羊换布匹,用马匹换铁器——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去抢?” 郭孝抚掌:“妙!这是经济手段平边患。” 沈万三继续,“集市建起来,草原各部落就会慢慢聚拢过来。人聚多了,就需要管理,需要治安,需要交易规则。到时候,咱们的北庭州官府就有了实权——可以收税,可以调解纠纷,可以推行教化。” 苏文问:“那完颜骨会坐视不管?” “苏先生,您觉得现在的完颜骨,还有多少威望?野马坡一败,清洗月亮部落,草原各部早就离心离德。咱们建集市,给实惠,那些活不下去的小部落,会听谁的?” 李晨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沈先生这盘棋,下得很大。” “不大对不起王爷的信任。”沈万三拱手,“草民算过——建集市初期投入,约需十万两。但三年之内,集市年交易额可达百万两,税收就能收回成本。更重要的是,能吸引草原部落归附,能为北庭州聚拢人口。” 楚玉轻声道:“夫君,沈先生这计划,听着可行。” 柳轻颜也点头:“集市若能成,北庭州就有实际控制力了。不只是军事占领,是经济绑定,人心归附。” 李晨看向沈明珠:“明珠,你觉得呢?” 沈明珠沉吟片刻:“爹的计划,大方向是对的。但细节还需完善——比如交易货币,是用银子还是用钱庄银票?比如纠纷处理,是按汉律还是按草原规矩?还有安全问题,集市要有护卫队,防止有人抢掠。” 沈万三赞许地看着女儿:“明珠想得周全。这些都可以慢慢议,关键是要先动起来。” 李晨终于拍板:“好。开春后,沈先生就去红河谷。明珠从钱庄拨十万两,作为启动资金。阎媚在镇北州,可以协助。郭孝、苏文,你们帮着完善细节。” “谢王爷!”沈万三又要跪,李晨拦住。 “沈先生不必再跪。从今日起,你就是北庭州商务总办,秩同五品。开疆拓土,从商路开始。” 沈万三激动得老泪纵横。 五品官! 沈家从商贾到官身,这一步,走对了! 拜年结束,父女俩走出齐家院。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沈明珠扶着父亲,轻声问:“爹,您真要去草原?那地方……” “那地方苦,爹知道。”沈万三拍拍女儿的手,“但明珠,你要记住——富贵险中求。王爷的路,是险路,但也是通天路。咱们沈家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要做最有用的水手。” “女儿明白了。” “还有,”沈万三停下脚步,看着女儿,“明珠,爹今天把话说开了。王爷那样的人物,身边不会缺女人。你要想站稳脚跟,就得有别人没有的本事。钱庄是你的根基,但还不够。爹这次去草原,也是在给你铺路——等北庭州的商务做起来,你就是草原商贸的实际掌控者。到那时,你的位置,谁也动不了。” 沈明珠脸微红,但眼神坚定:“爹,女儿会努力的。” “好孩子。” 父女俩慢慢走远。 正厅里,郭孝看着他们的背影,笑道:“王爷,沈万三这步棋,下得及时。” 李晨点头:“他看到了咱们没看到的东西——经济融合,比军事征服更持久。” 苏文还是有些担忧:“但让商贾掌官身,会不会惹非议?” “非议就非议。”李晨淡淡道,“咱们走的本来就是新路。旧规矩不适应新路,那就改规矩。” 楚玉轻声问:“夫君,沈明珠那孩子……” “明珠有才,堪当大用,等北庭州立起来,钱庄分号开过去,草原商贸做起来,她就是连接中原和草原的纽带。这样的女子,不该困于深闺。” 柳轻颜微笑:“夫君这是在给明珠铺路呢。” “铺路的不止我。”李晨看向窗外,“沈万三在用全部身家给女儿铺路,给沈家铺路。这份眼光,这份魄力,难怪他能成江南首富。” 雪光映着厅堂,明亮而温暖。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567章 月亮湖 沈万三父女走后,正厅里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苏文端着茶盏,忽然笑了:“奉孝,你发现没有?沈万三这个名字,取得有意思。” 郭孝挑眉:“万三?万家生财,三生有幸?” “不只。”苏文摇头,“《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沈万三这名字,暗合‘三生万物’之意。难怪他能成江南首富,这名儿就占着气运。” 楚玉掩嘴轻笑:“子瞻先生这么一说,倒真是。万三,万物生发,财源滚滚。” 柳轻颜也笑:“那明珠姑娘的名字也取得好。明珠,掌上明珠,又是夜里发光之物。钱庄银票流通天下,就像明珠照亮暗夜。” 李晨听着众人说笑,心情舒畅:“名字是父母取的,本事是自己练的。沈明珠去年掌管钱庄,光‘钱生钱’这一项,就赚了二十万两白银。这才是真本事。” 郭孝惊讶:“二十万两?怎么赚的?” “存款放贷的利差,汇票汇兑的手续费,还有银票发行带来的铸币税,这些名堂,以前咱们不懂,沈明珠却玩得转。所以说,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苏文感慨:“二十万两啊……够养三万兵马一年。这钱庄,真是只下金蛋的母鸡。” 正说着,侍女来报:“王爷,乌云格日勒老夫人和阿史那云姑娘来拜年了。” “快请。” 乌云格日勒母女进来。 老夫人穿着草原传统的深蓝色长袍,外罩黑貂皮坎肩,头发梳得整齐,用银簪固定。 阿史那云则是一身汉式藕荷色襦裙,外面套着兔毛比甲,头发梳成双环髻,看起来既有草原女儿的英气,又有汉家闺秀的温婉。 “老身乌云格日勒,携小女阿史那云,给王爷、各位夫人、各位先生拜年。”乌云格日勒按照草原礼仪,右手抚胸躬身。 阿史那云跟着行礼,动作略显生涩,但很认真。 楚玉起身扶住乌云格日勒:“老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云姑娘也坐。” 侍女搬来绣墩,母女俩在李晨下手坐下。 “老夫人,”李晨笑道,“在潜龙住得可习惯?” “习惯。”乌云格日勒点头,“暖和,吃食精细,医师也尽心。就是这拜年的规矩……老身不太懂汉人礼节,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王爷和夫人们多担待。” 柳轻颜柔声道:“老夫人言重了。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心意到了就好。” 阿史那云这时开口,汉语已经流利许多:“王爷,各位夫人,云儿这些天在北大学堂旁听,学了不少东西。原来种田要讲节气,造物要懂数算,治病要明药理……这些学问,草原上都没有。” 李晨赞许:“云姑娘好学是好事。等开春正式入学,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谢王爷。” 闲聊片刻,李晨说起正事:“老夫人,刚才我们正商议北庭州建州的事。您是草原老人,熟悉地形,想听听您的意见。” 乌云格日勒神色一肃:“王爷要建北庭州,老身举双手赞成。但选州治所在,得慎重。” 郭孝问:“老夫人觉得哪里合适?” 乌云格日勒起身,走到厅中挂着的地图前——这是李晨让人绘制的北疆详图,山川河流、部落分布,标得清楚。 手指点在一处:“这里,月亮湖。” 众人围拢过去。 地图上,月亮湖在红河谷以北一百五十里,呈弯月形,面积不小。旁边标着“黑山坳”。 “月亮湖,”乌云格日勒解释,“是我们月亮部落的祖地。湖之所以叫月亮湖,是因为湖水常年不干,清澈如镜,夜里映着月亮,美得很。更重要的是——” 手指移向旁边的黑山坳。 “这里产煤。” “煤?”苏文一愣,“就是……石炭?” “对。”乌云格日勒点头,“草原人叫‘黑石头’,烧起来比木柴耐烧,烟大,味冲。所以草原人用得少,只有穷得买不起木柴的部落才去挖来烧。” 李晨眼睛亮了:“储量大吗?” “大。”乌云格日勒肯定,“黑山坳那一片山,底下全是黑石头。我们月亮部落早年挖过,浅处就能挖到。但因为烟大呛人,后来就不怎么挖了。” 郭孝沉吟:“煤……这东西在潜龙可是宝贝。工坊炼铁,烧水泥,都需要大量燃料。木柴不够用,煤正好补上。” 楚玉问:“老夫人,那地方除了煤,还有什么?” “水好。”乌云格日勒道,“月亮湖水是活水,源头是雪山融水,甘甜清冽。湖周围是草场,能养牛羊。往东三十里是白水河,可以通小船。最重要的是——” “那地方易守难攻。月亮湖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个口子。黑山坳更是两山夹一谷,只有一条路进出。王爷若在那里建州治,只要守住南口,万夫莫开。” 李晨仔细看着地图。 确实,地形优越。 有水源,有草场,有煤矿,还易守难攻。比红河谷更深入草原,但依托地形,防守压力反而小。 “阿史那云,”李晨看向少女,“你去过月亮湖吗?” 阿史那云点头:“小时候常去。春天湖边长满野花,夏天可以在湖边骑马,秋天水鸟南飞,冬天湖面结冰,能溜冰玩。那地方……很美。” 语气里带着怀念。 李晨心中一动:“云姑娘,若在那里建州治,你会愿意去吗?” 阿史那云一愣,随即明白李晨的意思——她若嫁过来,可能就是北庭州未来的女主人。 少女脸微红,但语气坚定:“愿意。那是月亮部落的祖地,若能亲眼看着那里建起新城,族人安居乐业……云儿死也甘心。” 乌云格日勒欣慰地看着女儿。 李晨走回座位,沉思片刻:“奉孝,子瞻,你们觉得呢?” 郭孝先开口:“月亮湖确实合适。有煤矿这点,是意外之喜。工坊需要燃料,煤矿就是命脉。而且深入草原一百五十里,能更好地辐射各部。” 苏文却有顾虑:“但距离红河谷一百五十里,补给线拉长了。若草原有变,救援不及。” “所以要修路。”李晨道,“开春就修,从红河谷直通月亮湖。水泥路修通,一百五十里,一天就能到。再沿途设驿站,驻兵,形成链条。” 楚玉轻声道:“夫君,建州是大事。是不是等朝廷批复了再动?” “等不及。”李晨摇头,“草原局势瞬息万变。完颜骨清洗月亮部落,其他部落兔死狐悲。咱们必须尽快在北疆立起旗帜,让那些摇摆的部落有地方可投。” 柳轻颜提醒:“那沈先生要建的集市……” “就建在月亮湖,有湖有水,有煤有路,正好做商贸中心。沈万三去规划,阿紫派兵保护。等集市建起来,州治也跟着建。” 郭孝抚掌:“好!一步到位。州治和集市一体,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合一。到时候,草原各部要交易得来月亮湖,要归附也得来月亮湖。潜移默化,就把人心收拢了。” 乌云格日勒激动得手抖:“王爷……真要在月亮湖建州?” “真。”李晨肯定,“不过老夫人,建州需要人手,更需要熟悉当地的向导。您和云姑娘……” “老身愿意出力!”乌云格日勒起身,“月亮部落虽灭,但散落在草原的族人还有不少。老身可以联络他们,让他们来月亮湖定居。还有突厥各部,老身这张脸,还能卖几分面子。” 阿史那云也站起来:“云儿也愿意!云儿在北大学堂学,回去就专学建城、治政的课。等州城建起来,云儿……云儿想为王爷分忧。” 李晨看着这对母女,心中感慨。 这就是他要的——草原人自己参与建设,自己当家做主。 “好。”李晨道,“开春后,老夫人就随沈万三先去月亮湖,联络旧部,勘察地形。云姑娘留在北大学堂,专修政事科和工事科。等州城规划好了,云姑娘再去。” “谢王爷!”母女俩齐声道。 议事结束,乌云格日勒母女告辞。 走出齐家院,阿史那云挽着母亲的手臂,轻声问:“阿妈,月亮湖……真能建起新城吗?” “能。”乌云格日勒望着北方,“因为建城的人,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城池,是人心。王爷要建的,不是一个军事堡垒,是一个让草原人能活下去、活好的地方。” “云儿,你看到了吗?王爷问你会不会愿意去,是在尊重你的意愿。他没把咱们当降虏,当外人。这样的君主,值得追随。” “阿妈,云儿会好好学。等新城建起来,云儿要让它比阆中城还繁华,比潜龙城还热闹。” “好志气。” 正厅里,李晨和郭孝、苏文还在看地图。 “黑山坳的煤矿,”李晨手指点着,“要尽快勘察储量,规划开采。煤不止能烧,还能炼焦,焦炭炼铁,质量更好。” 苏文惊讶:“煤还能炼铁?” “能。”李晨道,“这是《万衍百科概要》里写的。等煤矿开起来,潜龙的钢铁产量能翻几番。到时候,造更多的火铳,造火炮,造铁甲船……” 郭孝眼睛越来越亮:“王爷,这煤矿若是真有大储量,北庭州就不只是边关州府,是工业重镇了。” “对,所以建州要快。开春就动工,先修路,再建集市,同时开煤矿。等朝廷批文下来,咱们的北庭州已经初具规模了。” 楚玉端来新茶:“夫君,那给朝廷的奏章……” “照实写,就说为巩固北疆,安置流民,请设北庭州,州治定在月亮湖。但煤矿的事,先不提。” 柳轻颜会意:“朝廷那些老爷,不知道煤的价值。若知道了,怕是又要扯皮。” “正是,好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第568章 这是告知 大年初八,京城,金銮殿。 年节刚过,朝堂上还挂着红绸灯笼,但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龙椅依然空着,珠帘后太后柳轻眉端坐,帘外摄政王宇文卓脸色阴沉。 兵部尚书捧着奏章,声音发颤:“……唐王李晨奏请,于北疆月亮湖畔设‘北庭州’,州治定在黑山坳,辖红河谷以北至狼居胥山以南三百里草原。请朝廷拨付建州银五十万两,委派官员……” “荒唐!”礼部尚书王文焕率先开炮,“月亮湖?黑山坳?那是草原腹地!大炎立国百年,何时在草原设过州府?” 户部尚书刘墉也皱眉:“五十万两?朝廷去年赋税总收入才六百万两,开年各项开支都等着,哪来的余钱?” 工部尚书摇头:“在草原建城,要砖要瓦要木料,运输千里,耗费百万都不止。唐王想得简单了。” 宇文卓冷冷开口:“不只建城花钱。设了州,就要驻军,要官员,要赈济,年年都是无底洞。唐王这是要把朝廷拖进草原泥潭。” 柳承宗出列,声音平静:“诸位大人,唐王奏章里写得很清楚——建州银两,潜龙自筹一半,只请朝廷拨付二十五万两。官员也不必委派,唐王举荐现有人才,朝廷只需加印授职。” “自筹?”王文焕冷笑,“唐王哪来的钱?还不是盘剥商贾,搜刮民脂!” “王尚书此言差矣。”柳承宗不急不躁,“唐王在奏章中附了潜龙钱庄去年账目——存款两百二十万两,放贷八十万两,盈利二十万两。这二十万两,唐王愿全部投入建州。” 朝堂一阵骚动。 二十万两!一个钱庄,一年能赚二十万两? 宇文卓眼神更冷:“钱庄?民间私设钱庄,本就不合律法。唐王还敢拿这个说事?” “摄政王,”柳承宗拱手,“钱庄之事,太后早有懿旨——‘于国有利,可试行’。如今试行大半年,不仅没出乱子,还赚了二十万两。这钱拿来建州安民,有何不可?” “安民?”宇文卓拍案,“草原蛮夷,算什么民!太祖皇帝当年北伐,也只是打到狼居胥山立碑,从未想过在草原设州治民。唐王这是要改祖宗成法!” 一直沉默的柳轻眉,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但穿透珠帘,让整个朝堂安静下来。 “摄政王说,太祖皇帝未在草原设州,那本宫问一句——太祖皇帝当年,可曾在晋州以北设州?” 宇文卓一愣。 “太祖立国时,晋州以北还是突厥牧场,百年过去,晋州成了中原粮仓。为什么?因为有人去了,垦荒了,建城了,安民了。” 王文焕急道:“太后,草原和中原不同……” “有什么不同?草原人不要吃饭?不要穿衣?不要安居乐业?唐王在红河谷收拢万余草原流民,教他们种田织布,让他们孩子读书。如今这些人在红河谷过得比在草原时好十倍。这就是事实!” 户部尚书刘墉硬着头皮:“太后,建州花费巨大,万一失败……” “失败了又如何?二十五万两银子,朝廷出不起吗?去年江南水灾,朝廷赈济花了三十万两。北疆建州安民,难道不如赈灾重要?” 工部尚书还想说什么,柳轻眉已经站起。 珠帘晃动,隐约可见太后冷峻的面容。 “本宫看明白了。”柳轻眉一字一句,“诸位大人不是担心花钱,不是担心失败。是担心唐王功劳太大,是担心草原真的平定后,北疆再无战事,兵部工部户部,少了多少油水!” 这话诛心。 几个尚书脸色煞白,齐齐跪倒:“臣等不敢!” “不敢?那本宫告诉你们——唐王这封奏章,是‘告知’,不是‘请准’。北庭州,他建定了。朝廷愿意拨钱,他领情。朝廷不愿意,他自己掏腰包也要建。” 朝堂死寂。 宇文卓握紧拳头,青筋暴起:“太后!这不合规矩!” “规矩?”柳轻眉转身,声音里透着疲惫,“摄政王,如今的大炎,还有什么规矩?北有燕王割据,西有西凉自立,江南杨素听调不听宣,蜀地东川更是女子为王。唐王至少还上个奏章,给朝廷留着脸面。” 顿了顿,太后声音转冷:“此事不必再议。准唐王所奏,拨银二十五万两。北庭州官员,由唐王举荐,吏部加印。退朝!” 珠帘重重落下。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后默默退去。 宇文卓盯着珠帘,眼中寒光闪烁,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慈宁宫。 柳轻眉卸下朝服,换上常服,坐在暖炕上,揉着太阳穴。 柳承宗跟进来,低声道:“太后,今日朝堂上,话说得重了。” “不重不醒。”柳轻眉放下手,“这些老臣,满脑子都是权术算计,没一个想正事。北庭州若成,草原百年安定,这是多大的功业?他们只看到花钱,只看到唐王坐大。” 柳承宗叹气:“宇文卓那边……” “让他闹,闹得越凶,越显得唐王重要。等北庭州建起来,草原商路开通,朝廷赋税增加,百姓安居乐业……那时候,谁还记得宇文卓?” 正说着,侍女呈上一封信。 “太后,陛下的信。” 柳轻眉眼睛一亮,接过信。信封上字迹工整有力,不像十四岁少年所写。 打开信,内容更让柳轻眉惊讶。 “母后亲启: 儿臣在潜龙一切安好。北大学堂已开学,儿臣继续在政事科任教,月俸涨到十二两——都是儿臣自己挣的。 说正事。昨日去大匠坊参观,见到新式火铳。墨问归大匠解说,新铳加装刺刀,可远攻可近战。枪管用新钻床加工,笔直不偏,射程达一百二十步,精度九成。弹丸也改了,从圆弹改成尖头,穿透力更强。 更厉害的是定装弹药——火药和弹丸包在纸筒里,用时直接塞入枪膛,装填时间从十八息缩短到八息。墨大匠说,等新生产线建成,月产可达五百支。 母后,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以后打仗,一千火铳手能当五千用。三轮齐射,敌军阵型就垮了。冲锋到面前,火铳手端起刺刀就能拼杀。草原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 可笑朝堂上那些大臣,他们根本不知道,潜龙已经在造改变战争规则的东西。 儿臣问过王爷,新火铳造价几何?王爷说,一支十五两,是旧铳的两倍。但王爷又说——贵,但值。因为能少死很多人。 母后,儿臣在潜龙越久,越觉得朝堂上那些人……像井底之蛙。只知道争权夺利,算计眼前得失,看不到天下大势在变。 王爷说,十年后,火器会淘汰弓箭。二十年后,铁甲船会纵横四海。三十年后,机器会代替人力。儿臣信。 因为儿臣亲眼看到了——钻床钻枪管,一天能钻五根,手工要三天。蒸汽机在试验,虽然还不成熟,但已经能拉动三百斤重物。 这些都是学问,是格物,是实干。 母后,等儿臣回去,一定要在京城也办新学堂,教新学问。 另:王爷说北庭州建州银两,朝廷愿意给就给,不给也无妨。潜龙钱庄能贷款,沈万三愿意投资,草原煤矿也能赚钱。王爷说,经济独立,才能政治独立。 儿臣觉得,王爷说得对。 儿臣刘策,敬上。” 信很长,柳轻眉看了两遍,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柳承宗小心问:“太后,陛下信里说什么?” 柳轻眉把信递过去:“你自己看。” 柳承宗看完,手微微发抖:“这……这新火铳,如此厉害?” “厉害的不是火铳,是造火铳的人,是教人造火铳的学问,策儿说得对,朝堂上那些人,真是井底之蛙。” “那太后……” “准,不仅准北庭州,还要大张旗鼓地准。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支持唐王开疆拓土。让那些摇摆的势力看看,跟着谁才有前途。” “可宇文卓那边……” “他敢反吗?西征败了,朝堂上清流不附,军中将领观望。现在唐王又立新功,造新器。宇文卓除非想找死,否则只能憋着。”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宫墙重重,天空阴霾。 但柳轻眉仿佛能看到北方的潜龙城,看到那座正在崛起的北庭州。 “兄长,你说本宫这个太后,当得窝囊不窝囊?” “太后何出此言?” “朝堂上,要看宇文卓脸色。边疆上,要借唐王之力。连自己儿子,都要送到别人那里求学,但本宫不后悔。因为本宫知道——旧路走不通了,就得走新路。唐王走的新路,虽然险,但是正道。” “传旨:加封唐王李晨为‘北庭大都护’,总领北庭州军政。拨银三十万两——多给五万,算是朝廷的心意。另,从内库拨丝绸百匹,茶叶千斤,赏赐北大学堂师生。” 柳承宗一惊:“三十万两?内库……” “本宫私房钱,不动国库,这钱,不是给唐王,是给策儿,给大炎买个未来。” “臣……遵旨。” 当日下午,圣旨出京。 北风呼啸,卷过京城。 而千里之外的潜龙城,李晨接到了飞鸽传书。 看完,笑了。 “奉孝,子瞻,你们看——太后不仅准了,还多给了五万两。” 郭孝接过纸条,也笑:“太后这是要赌一把大的。” 苏文感慨:“三十万两,内库出的。太后这次,是真下本钱了。” 李晨望向京城方向,轻声道:“太后不容易。朝堂上孤身一人,还要周旋宇文卓,还要扶持幼帝。这三十万两,是信任,也是压力。” “那王爷……” “好好干,北庭州必须成,必须繁荣。这样才对得起太后的信任,对得起……策儿那声‘老师’。” 第569章 夫人们各司其职 京城,摄政王府。 书房里一片狼藉。 碎瓷片、散乱的奏章、掀翻的砚台散落满地。宇文卓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像一头困兽在屋里踱步。 谋士赵乾躬身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三十万两!说给李晨就给李晨!”宇文卓抓起一本账册狠狠砸在墙上,“柳轻眉那贱人!还有脸说是内库的钱,真的是内库的钱吗?只有茶叶是她内库的,那是本王的钱!本王的!” 赵乾小心翼翼:“王爷息怒。太后此举,确实过分,用朝廷的钱给她自己收买人心……” “过分?”宇文卓转身,盯着赵乾,“她这是明着打本王的脸!朝堂上驳了本王,私下加赏李晨。再过几年刘策亲政,还有本王立足之地吗?” 赵乾压低声音:“王爷,所以咱们得早做打算。” “打算?”宇文卓冷笑,“怎么打算?财权被太后分走大半,朝中清流倒向柳家,边疆将领看李晨眼色。本王现在就是个空架子!” “正因为是空架子,才要早谋退路。”赵乾走近几步,声音更轻,“王爷,您看那李晨——几年前还是个逃荒的流民,如今已是唐王、镇北大将军、北庭大都护。为什么?” 宇文卓皱眉:“为什么?” “因为他有地盘。”赵乾眼中闪着精光,“潜龙是他的,晋州有柳如烟,镇北州有阎媚,东川有刘明月姐妹。进可攻,退可守。朝廷赏不赏,他都是王。” 宇文卓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王爷不如也学李晨,割一块地,把宇文家的子弟推出来一两个,也封个王。将来……万一朝中有变,也有个退路。” 宇文卓眼神闪烁:“哪里合适?” “云州。”赵乾早有准备,走到地图前,“王爷看这里——云州,南接大理国,东临岭南,西靠吐蕃。离京城两千里,离潜龙、江南、西凉都不挨边,真正的天高皇帝远。” 手指点在云州位置:“而且云州现在乱得很。去年有山匪作乱,杀了知府,朝廷派兵剿了三次,越剿越多。今年开春,怕是要出大乱子。” 宇文卓眯起眼:“你是说……” “朝廷若派宇文家子弟去平乱,平定了,顺势请封云州镇守使,等站稳脚跟,再请封个‘云王’。到时候,山高路远,朝廷管不着。咱们在云州练兵、屯粮、开矿,慢慢经营。过个三五年,就是第二个潜龙。” 宇文卓心动了,但还有顾虑:“太后会准?” “由不得她准不准!而且云州那鬼地方,穷山恶水,匪患丛生。朝廷每年倒贴十万两银子维持,早想甩包袱了。若宇文家愿意去,太后巴不得。” “那派谁去?” “宇文冲。”赵乾早有算计,“王爷的侄儿,二十二岁,在京营当个参将。有勇无谋,正好控制。而且……他是庶出,在宇文家不受待见。派他去云州,家里没人反对。” 宇文卓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好,就宇文冲。你去安排,先让他写个请战书,本王在朝堂上提。” “是!” 潜龙城,齐家院。 雪化了,屋檐滴滴答答落水。 院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透着春意。 前厅里,李晨正送柳如烟、周秀娥、柳燕儿出门。 柳如烟已经换回刺史官服,神情干练:“夫君,晋州那边春耕要开始了,我得回去盯着。北大那批学生虽然能干,但大事还得我拿主意。” 李晨点头:“路上小心。开春雪化,路滑。” 周秀娥和柳燕儿也辞行。这两个商行女掌柜,一个要回京城主持潜龙商行分号,一个要去晋州分号。 “王爷,”周秀娥笑道,“京城那边,银票已经流通开了。现在官员俸禄、商户交易,都用咱们的银票。太后还特意让内务府存了五十万两进来,说是给北庭州做备用金。” 柳燕儿补充:“晋州分号也站稳了。农户卖粮,直接拿银票,不用扛着铜钱来回跑。都说方便。” 李晨欣慰:“辛苦你们了。等北庭州集市建起来,你们还得去开分号。” “那敢情好。”周秀娥眼睛亮,“草原的皮毛、药材,运到江南可是紧俏货。” 送走三人,院里安静不少。 李晨回到正厅,楚玉正哄着几个孩子玩。李破虏、李承蜀、李安宁,还有柳轻颜的儿子李长治,几个娃娃在毯子上爬来爬去。 “夫君,”楚玉抬头,“如烟妹妹她们走了?” “走了。”李晨坐下,“你也该歇歇。这几天迎来送往,累坏了吧?” “不累。”楚玉笑道,“姐妹们都回来过年,热闹,我喜欢。” 正说着,阎媚大步走进来,一身戎装,背着小包袱。 “王爷,我也该走了。阿紫从红河谷来信,说草原开春化冻,有些小部落开始往南迁。我得回去坐镇。” 李晨皱眉:“这么急?多住几天。” “住不了。”阎媚摇头,“北庭州建州在即,红河谷是前哨,不能乱。等夏天闲了,我再回来。” 李晨知道阎媚性子,说走就要走。起身送她到院门:“媚儿,红河谷现在定位要变一变。” “怎么变?” “以前是军事要塞,以后是连接北庭州和其他州的纽带,北庭州在月亮湖,深入草原。红河谷就成了后勤基地、中转站、后援地。你要把红河谷建成——粮草转运中心,伤员救治中心,新兵训练中心。” 阎媚眼睛一亮:“明白了。前线在北庭州,后方在红河谷。一个开拓,一个支撑。” “对。”李晨拍拍阎媚的肩,“沈万三和乌云格日勒过两天就去红河谷,然后转道月亮湖。你在红河谷配合他们,先把集市的前期筹备做起来。” “放心。”阎媚抱拳,“保证办妥。” 送走阎媚,院里更安静了。 李晨回到屋里,楚玉递上热茶:“夫君,姐妹们都走了,你……是不是也该去忙了?” 李晨接过茶,摇头:“不忙。先陪你们几天。开春后事多,到时候想陪都没时间。” “夫君知道疼人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真就待在齐家院。 上午教孩子识字。 下午陪夫人们。 和楚玉下棋,听柳轻颜弹琴,看杨素素演算数学题,帮苏小婉试新菜,陪孙采薇整理药方,和林小玉讨论诗词。 晚上……自然不能闲着。 李晨龙精虎猛的体魄,让夫人们又爱又怕。 但久别重逢,思念化作了缠绵,一连几日,齐家院夜夜春色。 正月十五,元宵节。 潜龙城办了灯会,满城花灯。 李晨带着一家老小上街观灯。孩子们提着兔子灯,兴奋地跑来跑去。夫人们难得放松,看看杂耍,猜猜灯谜,买些小玩意。 走到万三行门口,沈万三正指挥伙计挂灯笼。 “王爷!”沈万三迎上来,“明日就出发了,东西都备好了。” 李晨点头:“沈先生此去,任务重。建集市、开煤矿、修路……一件件来,不急。” “草民明白。”沈万三笑道,“乌云格日勒老夫人那边也准备好了,带了十个月亮部落旧部,都是熟悉地形的。” 正说着,阿史那云从学堂那边过来。少女穿着素色襦裙,手里抱着几本书,见到李晨,脸一红:“王爷。” “云姑娘这是……” “借了几本工事科的书。”阿史那云道,“《筑城概要》《水利工程》《矿冶初探》。想先看看,等去了月亮湖,心里有底。” 李晨赞许:“有心了。不过不用急,你先在学堂好好学。等那边基础打好了,你再过去。” “云儿听王爷的。” 元宵灯会热闹到半夜。 回府路上,楚玉轻声道:“夫君,你看云姑娘那孩子,真用功。将来北庭州交给她,说不定真能成事。” 李晨点头:“所以要给她时间成长。北庭州不是一年两年能建成的,咱们有的是时间。” 正月十六,沈万三和乌云格日勒出发了。 二十辆大车,载着粮食、工具、建材,还有五十名匠人,一百名护卫。队伍浩浩荡荡,出北门,往红河谷方向去。 李晨站在城楼上送行。 郭孝站在一旁:“王爷,北庭州这盘棋,算是落子了。” “落子容易,下棋难。”李晨望着远去的车队,“完颜骨不会坐视,燕王不会甘心,朝廷里……宇文卓也不会闲着。” “王爷担心宇文卓?” “那是个老狐狸,朝堂上吃了亏,肯定要找回场子。就是不知道,他会从哪里下手。” 郭孝沉吟:“云州最近不太平。宇文卓会不会……” “云州?”李晨皱眉,“那地方穷山恶水,他要来做什么?” “若是想学王爷,割据一方呢?” 李晨眼神一凝:“若真如此……倒要小心了。宇文卓在朝堂经营二十年,底蕴比咱们厚。真要放开手脚割据,是个麻烦。” “那咱们……” “先看着,北庭州是头等大事。等这边站稳了,再说其他。” 车队消失在北方地平线。 春风吹过城楼,带着泥土融化的气息。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第570章 宇文冲 摄政王府,密室。 烛火跳动着,将宇文卓和赵乾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扭曲诡异。 桌上摊着地图,云州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一圈又一圈。 “一万黑鹞军。”宇文卓手指敲着桌面,“这是本王在京畿最精锐的力量。调走一万,京城的防卫就空了三分之一。” 赵乾躬身:“王爷,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云州那地方,没有精兵强将,根本站不住脚。山匪凶悍,土司跋扈,大理国还时常越境劫掠。宇文冲若只带些京营老爷兵去,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宇文卓沉默。 黑鹞军是他二十年心血。 三万铁甲,全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平时驻守京畿西大营,是他威慑朝堂的底气。 调走一万……确实肉疼。 “宇文冲那边,怎么说?”宇文卓问。 “冲少爷很兴奋,在京城,他只是个庶出参将,处处受人白眼。听说要去云州当镇守使,还能带一万黑鹞军,眼睛都亮了。说定不负王爷栽培。” “兴奋?他懂个屁!云州那地方,穷得鸟不拉屎。山匪杀人如麻,土司割据自治,大理国随时可能打过来。一万黑鹞军不好好经营的话,扔进去,像石头扔进泥潭,听个响就没了。” 赵乾低声:“所以更要派精兵。只有精兵,才能在云州杀出威风,站稳脚跟。” 宇文卓起身,踱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皇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柳轻眉那边……动黑鹞军,瞒不过她。” “不用瞒。”赵乾早有准备,“明日朝会,王爷就提——云州匪患猖獗,请调京营精锐一万,由宇文冲统领,南下平乱。这是为国分忧,太后没有理由反对。” “一万精锐平山匪?”宇文卓转身,“太后不傻。” “所以要有由头。”赵乾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三天前,云州八百里加急——山匪攻破永昌府,知府殉国,三千守军全军覆没。匪首杨天啸聚众三万,号称‘顺天王’,扬言要‘劫富济贫,替天行道’。” 宇文卓接过奏报,快速浏览,眼中闪过精光:“真的?” “一半真,一半水份,永昌府失守的消息,明日就会传到京城,死的人没有那么多,土匪也没有那么多,到时候朝堂震动,王爷主动请缨派兵,是忠君爱国。太后若阻拦,就是不顾云州百姓死活。” 宇文卓终于笑了:“好!这个由头好!” 顿了顿,又问:“那一万黑鹞军,谁带队?” “副将张彪,王爷的老部下了,忠心可靠。有他压阵,宇文冲翻不了天。” “张彪……”宇文卓点头,“确实是好人选。勇猛善战,又懂规矩。” 金銮殿。 果然,永昌府失守的消息传来,朝堂哗然。 兵部尚书声音发颤:“……匪首杨天啸率众三万,攻破永昌府。知府周文康殉国,守将刘勇战死,三千守军……只逃出二百余人。匪军烧杀抢掠,府库被劫,百姓死伤逾万……” 珠帘后,柳轻眉眉头紧锁。 云州,又是云州。 这地方就像大炎身上的烂疮,年年平乱,年年复叛。 朝廷每年扔进去几十万两银子,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宇文卓出列,神情肃穆:“太后!云州匪患如此猖獗,朝廷若再不派重兵清剿,恐成心腹大患!臣请调京营精锐一万,南下平乱!” 柳轻眉声音冷淡:“摄政王觉得,派谁去合适?” “臣侄宇文冲!”宇文卓朗声道,“宇文冲在京营任参将五年,熟稔军务,勇武过人。愿率军南下,为朝廷分忧!” 朝堂上议论纷纷。 柳承宗皱眉:“宇文冲?太年轻了吧?云州匪患凶悍,怕是……” “年轻才要历练。”宇文卓打断,“唐王李晨也不过二十出头。难道我宇文家子弟,就比不上一个寒门出身?” 这话诛心。 柳轻眉在珠帘后眯起眼。 宇文卓这是……以退为进?拿李晨说事,逼朝廷同意? “一万京营精锐,摄政王要调哪支部队?” “黑鹞军。”宇文卓吐出三个字。 朝堂更乱了。 黑鹞军!摄政王的命根子!调去云州平山匪?杀鸡用牛刀? 柳承宗急道:“黑鹞军是京畿防卫主力,调走一万,京城空虚……” “京城还有两万禁军,五万京营。”宇文卓道,“云州百姓正在水深火热中,朝廷岂能坐视?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宇文冲必能平定匪患,还云州太平!” 话说得大义凛然。 柳轻眉沉默良久。 她看出来了——宇文卓这是在布局。借平乱之名,把黑鹞军调出去,在云州扎根。就像李晨在潜龙那样,割据一方。 但……能反对吗? 云州永昌府失守是事实,三万匪军是事实,百姓死伤是事实。朝廷若不派兵,天下人会怎么说? “准。”柳轻眉最终开口,“调黑鹞军一万,由宇文冲统领,南下平乱。另,加封宇文冲为‘云州镇守使’,平乱之后,留镇云州。” 宇文卓躬身:“太后圣明!” 京畿西大营。 一万黑鹞军集结完毕。 清一色黑甲黑旗,肃杀之气弥漫营地上空。这些老兵大多三四十岁,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冷漠,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宇文冲穿着崭新铠甲,站在点将台上,激动得手抖。 二十二岁的庶出子弟,在宇文家像透明人。父亲是宇文卓的庶弟,早亡。母亲是婢女出身,在府里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他站在一万精锐面前,即将成为云州镇守使! “少将军,”副将张彪在旁边低声提醒,“该训话了。” 宇文冲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将士们!云州匪患猖獗,百姓涂炭!奉朝廷之命,太后之谕,摄政王之令——我等南下平乱,还云州太平!” 声音有些抖,但还算响亮。 台下黑鹞军沉默,只有风吹旗响。 张彪皱眉,上前补充:“都听清楚了!这次南下,不是去游山玩水!云州那鬼地方,山高林密,匪徒凶悍!但咱们黑鹞军是什么?是京畿第一精锐!三万匪军?乌合之众!一个月内,必荡平贼寇!” “吼!”一万将士齐声回应,声震云霄。 宇文冲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张彪一眼。 当天下午,大军开拔。 一万黑鹞军,三千辅兵,五百辆粮车,浩浩荡荡出南门。 宇文卓在城楼上送行。 赵乾站在一旁:“王爷,这步棋,成了。” “成了?”宇文卓摇头,“才刚开始。李晨在潜龙经营五六年,才有今天。宇文冲要在云州站稳,至少也得三年。” “有张彪在,问题不大。” “张彪……”宇文卓眯起眼,“忠心是忠心,但太忠心了,反而不好控制。你安排的人,安插进去了吗?” “安插了。”赵乾低声道,“亲卫队五十人,全是咱们的人。宇文冲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中。” “好。”宇文卓点头,“记住——宇文冲可以是镇守使,可以是云王,但不能是第二个李晨。必要时……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乾心中一寒:“属下明白。” 大军远去,烟尘滚滚。 宇文卓望着南方,眼中神色复杂。 这一步,是不得已而为之。朝堂上争不过柳轻眉,边疆上压不住李晨,只能另辟蹊径。 云州虽穷,但山高皇帝远。经营好了,就是退路。 就算将来刘策亲政,要清算宇文家,也有个避难所。 只是…… 宇文卓忽然想起李晨。 那个从一个破村子出来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北庭大都护,手握重兵,富甲一方。 自己这个摄政王,却要靠着割据穷乡僻壤来自保。 真是……讽刺。 “王爷,”赵乾轻声道,“该回府了。” “回吧。”宇文卓转身,走下城楼。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 而此刻,潜龙城。 李晨接到了飞鸽传书。 看完,递给郭孝:“奉孝,你怎么看?” 郭孝快速浏览,眉头皱起:“宇文卓派宇文冲去云州,还调了一万黑鹞军?这手笔不小。” “不只是平乱。”苏文接过信,“云州那地方,平乱用不了黑鹞军这样的精锐。宇文卓这是……要学王爷,割据一方。” 李晨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云州:“云州南接大理,东临岭南,西靠吐蕃。确实是个割据的好地方。山高路远,朝廷管不着。” 楚玉担忧:“夫君,宇文卓这一手,会不会对咱们有威胁?” “暂时不会。”李晨摇头,“云州离潜龙三千里,中间隔着江南、蜀地。宇文卓的目标是自保,不是扩张。” 郭孝沉吟:“但长远看……宇文冲若在云州站稳脚跟,宇文卓就有了退路。到时候朝堂上更肆无忌惮,对太后、对咱们都不利。” “那就让他站不稳。”李晨淡淡道。 众人一愣。 李晨转身:“云州那地方,不只是山匪凶悍。土司割据,大理虎视,民风彪悍。宇文冲一个京城长大的公子哥,带一万黑鹞军就想站稳?想得太美。” “王爷的意思是……” “给大理国那边透个风,就说大炎派精锐入驻云州,要彻底平定南疆。大理王那个老狐狸,会坐视不管?” 郭孝眼睛亮了:“妙!借刀杀人!” “也让宇文冲知道——云州那潭水,深着呢。想割据?得先活下来。” 第571章 白狐论人才 西凉金城,将军府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但气氛有些凝重。 西凉之主董璋坐在主位,一身便服,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左手边坐着晏殊——这位被称为“白狐”的天下三大谋士之一,依旧是一袭白衣,手捧茶盏,神态从容。 右手边是楚怀城,董璋的幕僚兼心腹将领,此刻眉头微皱。 “晏先生,”董璋终于开口,“这几日我算了算,咱们西凉现在控制的土地,加上新拿下的酒泉,地盘比去年扩大了一倍。兵马也从三万增到五万。按说该高兴……” 晏殊放下茶盏:“主公觉得哪里不对?” “人才。”董璋叹气,“先生您看,潜龙那边,郭孝、苏文、墨问归、沈明珠……文臣武将,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一抓一大把。江南杨素身边有荀贞,有沈万三(虽然现在倒向潜龙了),还有一批新派学子。燕王慕容垂有杜晦,有精兵强将。就连宇文卓那老贼,朝堂上也有一帮党羽。” “咱们西凉呢?除了先生您,怀城将军,还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治理地方靠的是原来的旧吏,打仗靠的是老部下。新鲜血液……太少了。” 楚怀城点头:“将军说得是。前日酒泉送来政务,六个县的县令,四个是前朝留下的老官僚,两个是咱们军中退下去的老兵。处理些日常还行,真要发展民生、推行新政,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晏殊静静听着,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良久,晏殊开口:“将军觉得,李晨身边那些人才,是哪里来的?” 董璋一愣:“招揽的啊。郭孝、墨问归是主动投奔,苏文是捡来的……” “那柳如烟呢?阎媚呢?刘明月姐妹呢?还有那个沈明珠——半年前还是个江南商贾之女,现在掌着潜龙的钱袋子,年入二十万两白银。这些人,也是招揽来的?” 董璋语塞。 楚怀城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晏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春的景色,“李晨不是找到了人才,是培养出了人才。” 转身,看着董璋:“柳如烟厉害吗?四年前还是个内宅妇人,管着齐家院几十口人的吃喝拉撒。现在呢?晋州刺史,治理一州之地,政绩斐然。” “阎媚厉害吗?五年前是山匪头子,打家劫舍为生。现在呢?镇北州刺史,统领边军,威震草原。” “东川那对双胞胎更不用说,十八岁的丫头片子,去年还在王府里绣花。现在呢?东川实际掌控者,推行新政,稳住了蜀地半壁江山。” 晏殊每说一句,董璋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人,”晏殊走回座位,“不是天生就会治国理政,带兵打仗。是李晨给了机会,给了平台,给了信任。在实践中摔打,在学习中成长,才有了今天的本事。” 楚怀城点头:“先生说得对。潜龙有北大学堂,有各种工坊,有钱庄商行。这些地方既是做事的地方,也是培养人的地方。” 董璋却还有疑虑:“可咱们西凉……没那个条件啊。北大学堂那样的地方,咱们建不起。就算建起来了,谁来教?教什么?” 晏殊笑了:“知道,您知道汉高祖刘邦吗?” “知道。汉朝开国皇帝。” “那您知道,刘邦打天下的班底,都是什么人吗?” 董璋想了想:“萧何、韩信、张良……” “说具体。”晏殊打断,“萧何,沛县主吏掾,管钱粮文书的小吏。曹参,沛县狱掾,管监狱的。周勃,以织蚕箔为生,还兼职当吹鼓手给人办丧事。樊哙,屠狗的。夏侯婴,县衙赶车的。灌婴,贩缯的——就是卖丝绸的小贩。” “这……这些都是开国功臣?” “这些人出身卑微,没读过多少书,更没学过兵法政略。但跟着刘邦,南征北战,最后都成了治国安邦的栋梁。” 晏殊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继续: “刘邦怎么用这些人?首先,看长处。萧何擅长管理钱粮文书,就让他管后勤。曹参能打,就让他带兵。周勃稳重,让他守后方。樊哙勇猛,冲锋陷阵。” “其次,给机会。韩信在项羽手下只是个执戟郎中,投奔刘邦后,萧何月下追韩信,刘邦直接拜为大将军。那时候韩信打过什么大仗?没有。但刘邦敢用。” “再次,容错。刘邦打败仗的次数,比打胜仗多。彭城之战,五十六万大军被项羽三万人打得溃败,老爹老婆都被抓了。但刘邦没放弃,输了就总结经验,重新再来。他容得下失败,手下人才敢放开手脚做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 晏殊看着董璋:“您看明白了吗?刘邦不是找到了人才,是创造了‘势’——一种能让人成长、敢让人做事、容人犯错的势。在这种势下,小吏能成宰相,屠夫能成大将,吹鼓手能成太尉。” 董璋若有所思:“先生是说……咱们也要造这个‘势’?” “对。”晏殊点头,“而且已经开始造了。” 楚怀城一愣:“开始了?” “新设的‘西凉讲武堂’,不就是吗?虽然简陋,虽然先生不多,但至少让军中子弟有地方学习兵法战策。推行的‘军功授田’,让普通士卒有上升通道。任用的那几个年轻县令,虽然经验不足,但肯干,肯学——这就是苗子。” 董璋眼睛越来越亮。 晏殊继续:“所以人才不是咱们面临的主要问题。问题是——咱们有没有那个‘势’,能带着身边人起飞。” “怎么造势?”董璋急切问。 “三条。” “第一,方向要明。咱们西凉现在重点在河西走廊,那就集中资源往这个方向走。商路要通,屯田要垦,城池要修。让大家知道在干什么,为什么干。” “第二,规矩要简。潜龙那套新学问、新规矩,咱们学不来,也没必要全学。但基本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能者上,庸者下——这必须做到。规矩简单明了,人才知道怎么努力。” “第三,心胸要宽,得容得下犯错。年轻人做事,不可能一步到位。打输了仗,办砸了事,只要不是存心坏事,该给机会还得给。刘邦容得下败仗,李晨容得下女子为官——这就是心胸。” 董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明白了——人才不是找来的,是长出来的。咱们要做的,是把土松好,把水浇足,把阳光给够。” 楚怀城也笑了:“将军这个比喻好。咱们西凉这片地,以前太板结了。现在松土施肥,总能长出好苗子。” 正说着,亲卫送进一份密报。 董璋看完,脸色凝重:“晏先生,您看——宇文卓派侄儿宇文冲率一万黑鹞军南下云州,说是平乱,实则是要割据。李晨那边好像有动作,似乎要给大理国透风。” 晏殊接过密报,快速浏览,嘴角勾起一抹笑:“李晨这手,借刀杀人,玩得漂亮。” “那咱们……” “咱们看戏。”晏殊放下密报,“云州那潭浑水,让宇文卓和李晨去搅。咱们专心经营河西走廊。对了——” “河西走廊再往西,就是西域了。那里小国林立,商路通达。咱们是不是……也该往那边看看?” 董璋眼中闪过精光:“先生是说……” “不急。”晏殊摆手,“先把河西四郡消化了,站稳脚跟。等咱们的讲武堂培养出几批人,商路打通了,粮草囤足了,再往西不迟。” 楚怀城感慨:“先生这战略,真是稳扎稳打。” “因为咱们底子薄。”晏殊实话实说,“西凉地广人稀,资源有限,比不得潜龙有工坊有钱庄,比不得江南富庶,比不得燕王兵精。所以更要集中力量,一步一个脚印。” 窗外,春风吹过。 金城内外,已经有了新气象——新开的讲武堂里传来读书声,新垦的屯田里农人在忙碌,新整修的商路上驼队往来。 董璋望着这一切,心中涌起豪情。 人才少?那就培养! 地盘小?那就拓展! 只要方向对了,路走稳了,总有一天,西凉也会成为一方雄主。 就像刘邦,从沛县小吏起步。 就像李晨,从流民寨主起家。 事在人为。 “怀城,”董璋下令,“明日开始,你亲自抓讲武堂。课程不只要兵法,还要政务,要算术,要农事。咱们西凉,要培养自己的郭孝、苏文、墨问归!” “是!” 晏殊看着这一幕,眼中含笑。 这才对。 有雄心,有耐心,有容人之量。 西凉这片土地,也该出个人物了。 而此刻,远在潜龙的李晨,也收到了西凉的情报。 “晏殊在办讲武堂,推行军功授田,还在疏通河西商路……”李晨放下密报,对郭孝笑道,“奉孝,你这个老对手,没闲着啊。” 郭孝点头:“白狐行事,一向务实。他知道西凉底子薄,所以不争一时长短,埋头苦干。这种人……最可怕。” “为什么?” “因为不浮躁。”郭孝道,“多少人有点实力就膨胀,就想争霸天下。晏殊看得明白——先把基础打牢,把人才培养出来,把经济搞上去。等实力够了,水到渠成。” “那咱们……” “咱们也按自己的节奏走,北庭州,火铳,钱庄,学堂……这些才是根本。至于宇文卓在云州折腾,晏殊在西凉经营,都是外缘。核心强了,外缘自然稳固。” “说得好。”李晨望向窗外,“那就各走各路吧。看谁的路,能走得更远。” 第572章 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分配出了问题 北大学堂,政事科大讲堂。 能容纳两百人的讲堂坐得满满当当。 前排是政事科的三十名学生,中间是旁听的各科教习,后排坐着郭孝、苏文、楚玉等核心人物。 最角落里,穿着普通学子服的刘策低着头,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讲台。 李晨走上讲台,没带书,没带讲义,只拿着一支粉笔。 “今日这堂课,”李晨开口,“不讲具体政务,不讲施政策略,讲一个根本问题——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是什么问题?” 台下安静。 一个学生举手:“王爷,是制度问题。制度好,天下治;制度坏,天下乱。” 李晨点头:“说得对,制度是重要原因。但制度是谁定的?谁执行的?” 另一个学生道:“是人定的,人执行的。” “对。”李晨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字:人。 “所有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 李晨放下粉笔,“打仗,是人打的。种田,是人种的。造器物,是人造的。治国,是人治的。制度再好,执行的人坏了,制度就成了空文。技术再先进,用的人心术不正,技术就成了祸害。” 台下若有所思。 刘策在角落里飞快记录。 李晨继续:“前几天,我听说西凉的晏殊先生有一番‘人才论’,讲得很透彻。但我觉得,意犹未尽。” 郭孝在下面微笑,知道王爷要往深里讲了。 “晏先生说,刘邦打天下的班底都是小人物,是刘邦创造了‘势’,带着这些人起飞,这话对,但只对了一半。为什么刘邦能创造这个‘势’?为什么项羽不能?” 讲堂里安静,所有人都在思考。 “因为刘邦懂得——要想成大事,得让跟着你的人都有奔头。” “萧何想施展才华,刘邦给他舞台。韩信想当大将军,刘邦敢拜将。樊哙想封侯,刘邦真封。这些人跟着刘邦,不只是为了刘邦,也是为了自己。” 苏文点头,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李晨走到学生中间:“你们读史书,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历代王朝,很难超过三百年,好像有个‘三百年定律’。” 学生们点头。 “真是定律吗?”李晨摇头,“不是。是利益分配出了问题。” 转身回到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人体图。 “假如这是一个国家。”李晨指着图,“头部是皇帝、贵族、官僚。躯干是士绅、商人。四肢是农民、工匠、士兵。血液是财富、资源。” 粉笔在头部画了个圈:“如果一个王朝,把大部分营养——也就是财富、土地、权力——都集中在头部,会发生什么?” 一个学生答:“头大身小,站不稳。” “不只。”李晨在四肢上画阴影,“手脚会冰凉。农民吃不饱,工匠没活路,士兵领不到饷。这就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血液都往头部涌,手脚供血不足。” 又在躯干上画线:“躯干也会受影响。士绅被官僚压榨,商人被盘剥。整个身体,只有头部舒服,其他部分都在受罪。”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这时候,医生——也就是那些治国的大臣——会说什么?他们会说:‘血液总量不足,要加税,要征粮,要从四肢再榨点血出来供养头部。’” 刘策握紧笔,手在抖。 “但真相是什么?”李晨看着台下,“真相是分配系统坏了。不是血液总量不足,是血液流不到该去的地方。头部营养过剩,四肢严重缺血。这时候不想着改善血液循环,反而继续从四肢抽血——最终结果是什么?” “四肢坏死。”郭孝轻声道。 “对。”李晨点头,“四肢坏死了,身体还站得住吗?农民起义了,工匠造反了,士兵倒戈了——王朝就亡了。然后新王朝建立,又开始新一轮循环。” 讲堂里死一般寂静。 这些观点,太颠覆,太震撼。 “所以,潜龙为什么要‘人人如龙’?就是这个道理。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皇帝,是要让每个人——农民、工匠、士兵、商人、士子——都有发展的机会,都有上升的通道,都能分享发展的成果。”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初春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你们看外面。”李晨指着窗外,“潜龙城里有农民,但他们的孩子能上学堂。有工匠,但他们的发明能得赏银。有士兵,但他们的军功能换田地。有商人,但他们的生意受保护。有女子,但她们能当教习、能管钱庄、能治州郡。” 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样的潜龙,血液循环是通畅的。财富从头部流向四肢,又从四肢流回头部,形成良性循环。农民种出粮食,工匠造出器物,士兵保卫家园,商人流通货物,士子研究学问——每个人都出力,每个人都得益。” 一个学生举手,声音发颤:“王爷,那……朝廷那些大人们,不懂这个道理吗?” “懂,但懂了又怎样?头部已经肥了,你让头部把吃进去的吐出来?难。就像一个人,头大如斗,你让他减肥,他会说:‘我天生头大,减不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笑声,但笑容苦涩。 刘策在角落里,笔尖戳破了纸。 这些道理,在宫里从来没人讲过。 那些太傅、学士,讲的都是“君君臣臣”“礼义廉耻”,讲的是如何维护头部,而不是改善循环。 李晨走回讲台:“所以我们要走新路。这条路很难,因为要改变千年的惯性。但必须走,因为旧路已经走到头了。” 顿了顿,看向郭孝、苏文:“奉孝,子瞻,你们说是不是?” 郭孝起身:“王爷说得透彻。臣这些年观察历代兴衰,确实如王爷所言——不是外敌多强,不是天灾多频,是内部循环坏了。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身体垮了。” 苏文也起身:“臣在朝廷为官时,深有体会。户部年年喊亏空,但京城达官贵人一顿饭能吃掉百姓一年粮。兵部年年要军饷,但将领克扣,士兵饥寒。这就是王爷说的——血液流不到该去的地方。” 李晨点头,看向学生们:“所以你们学政事,不是学怎么当官,是学怎么改善这个循环。怎么让财富分配更合理,怎么让上升通道更畅通,怎么让每个人都有希望。” 一个女学生举手,是林婉儿——那个在金陵辩论中登台发言的江南女子。 “王爷,”林婉儿声音清脆,“那女子为官、草原人治草原、商贾掌钱庄……这些都是改善循环的方法吗?” “是。”李晨肯定,“以前,女子只能困于内宅,一半人口的才华被埋没。草原人只能放牧打仗,他们的智慧用不上。商贾被视为贱业,他们的能力被轻视。现在,我们把这些人的才华释放出来,血液循环就更通畅了。” 另一个学生问:“王爷,那会不会……头部太分散,力量不够集中?” “问得好。”李晨赞许,“所以要有核心,有方向。潜龙的核心是什么?是‘人人如龙’的理念,是格物致用的学问,是实干兴邦的精神。在这个核心下,头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你们,是在座的每一个人,是千千万万愿意为这个理念奋斗的人。” 讲堂里响起掌声。 起初稀疏,然后如雷。 刘策也跟着鼓掌,手都拍红了。 下课后,学生们围着李晨问问题。李晨耐心解答,直到钟声再次响起。 郭孝、苏文、楚玉在门口等。 “王爷这堂课,”郭孝感慨,“振聋发聩。” “不说透,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走这条路。”李晨道,“奉孝,你安排一下,这堂课的内容,整理成册,发给各科学生。不仅是政事科,工科、农科、医科都要学——让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奋斗。” “是。” 楚玉轻声道:“夫君,策儿刚才听得特别认真。” 李晨看向角落,刘策已经悄悄离开了。 “那孩子……将来会是个好皇帝。因为他看到了问题的本质。” 当天夜里。 刘策在灯下写信,字迹潦草,透着激动。 “母后: 今日听王爷讲课,儿臣如醍醐灌顶。 王爷说,所有问题都是人的问题。王朝兴衰,不是天命,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身体就垮了。 儿臣想起宫里——一顿御膳三十道菜,儿臣吃不完,但京郊百姓还在饿肚子。禁军将领顿顿有肉,但边关士兵军饷被克扣。这就是王爷说的,血液流不到该去的地方。 王爷还说,潜龙要‘人人如龙’,是要让每个人都有希望。农民的孩子能上学,工匠的发明能得赏,女子的才华能施展,草原人能治草原。 母后,儿臣终于明白了——治国不是管人,是改善循环。不是让头部更肥,是让血液流遍全身。 等儿臣回去,一定要改。先从宫里改,御膳减半,省下的钱养孤老。再从朝堂改,查贪腐,通言路,让血液流起来。 王爷说得对——旧路走到头了,得走新路。 儿臣刘策,敬上。” 写完后,刘策长长吐了口气。 第573章 一言震动天下 李晨那堂课的言论,以惊人的速度传遍天下。 不是通过官方的邸报,是通过北大学堂那些学生、教习、旁听者的口耳相传,通过商旅的闲聊,通过信使的密报。像春风一样,吹过山河,吹进每个有心人的耳朵里。 最先炸开的是京城。 朝会。金銮殿里。 御史台左都御史杨文焕手持一份手抄的讲义,气得胡子都在抖。 “太后!诸位同僚!你们听听,听听这李晨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杨文焕声音尖锐,“‘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王朝兴衰是血液循环出了问题’——这、这是把圣上,把朝廷,把咱们这些臣子比作什么了?比作吸血的蠹虫吗?” 奏章在朝臣间传阅,哗然声四起。 “这李晨,是要造反啊!” “把朝廷比作头部,把百姓比作四肢……这比喻,大逆不道!” “人人如龙?那还要皇帝做什么?还要朝廷做什么?” 宇文卓站在前列,心中暗喜,但脸上做出痛心疾首状:“太后,臣早就说过,李晨此人,狼子野心。如今这番言论,已是图穷匕见!什么改善循环,什么人人如龙,分明是要颠覆朝廷,自立为皇!” 柳承宗出列,神色平静:“摄政王此言差矣。唐王在学堂讲课,讲的是治国道理,用的是比喻手法。若说比喻就是大逆不道,那‘民为水,君为舟’也是大逆了?” 杨文焕怒道:“那能一样吗?‘民为水,君为舟’,讲的是君民关系,是圣人之言!李晨这是什么?把朝廷说成吸血的头部,把王朝兴衰说成血液循环——这是把治国当成治病了!荒谬!” 工部尚书刘墉皱眉:“但细细想来……这话虽然刺耳,却有道理。前朝怎么亡的?不就是土地兼并,民不聊生?这不就是……血液流不到四肢吗?” “刘尚书!”宇文卓厉声,“你也跟着李晨妖言惑众?” 柳轻眉在珠帘后,一直没说话。 等朝堂吵得差不多了,太后才缓缓开口:“都吵够了?” 殿中安静下来。 “本宫也看了那份讲义。”柳轻眉声音听不出喜怒,“杨御史说,这是大逆不道。刘尚书说,这话有道理。本宫倒想问问——李晨说的,是不是事实?” 众臣一愣。 “前朝末年,土地十之七八在世家手中,百姓无立锥之地。朝廷赋税十之八九用在宫廷奢靡、官员俸禄上,边关军饷拖欠,河工水利荒废,这不就是头部吸干了四肢的血吗?” 杨文焕急道:“太后!话不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柳轻眉打断,“粉饰太平?说天下承平,百姓安乐?杨御史,你去过京郊吗?见过那些冬天还穿着单衣的流民吗?见过那些卖儿鬻女的农户吗?” 杨文焕哑口无言。 柳轻眉起身,珠帘晃动:“李晨这话,确实刺耳。但刺耳的话,往往是真话。朝廷这些年,头部是不是太肥了?本宫这慈宁宫,一顿饭三十道菜,吃不完就倒掉。而云州的百姓,正在易子而食。” 朝堂死寂。 “本宫决定,从今日起,慈宁宫用度减半,省下的银子,拨给京郊济养院。六部官员俸禄,按品级减一成,充作北庭州建州费用。另外——传旨唐王,让他把‘血液循环论’整理成完整的奏章,递上来。本宫要看看,他有什么改善循环的良方。” “太后!”宇文卓急道,“这、这岂不是认同了李晨的谬论?” “是谬论还是良言,试试才知道。”柳轻眉淡淡道,“退朝。” 走出金銮殿时,宇文卓脸色铁青。 赵乾在殿外等候,低声道:“王爷,太后这是……铁了心要捧李晨了。” “捧?”宇文卓咬牙,“她这是要借李晨的刀,削咱们的头!” “那咱们……” “给江南杨素去信。”宇文卓眼中闪着寒光,“就说李晨要‘人人如龙’,要打破士农工商的等级。杨素那老狐狸,最看重家族地位,听到这话,能不慌?” “是!” 同一时间,江南金陵,镇海公府。 杨素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拿着那份讲义抄本,看了三遍,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谋士荀贞侍立一旁,神色凝重。 “隐麟,”杨素开口,“你怎么看?” 荀贞沉吟:“公爷,李晨这话……是掀桌子了。” “掀谁家的桌子?” “所有人的桌子。”荀贞道,“士族的,皇家的,官僚的,甚至……他自己的。人人如龙?那潜龙那些夫人,那些官员,那些将领,将来也要和百姓平起平坐?” “你觉得李晨做得到吗?” “现在做不到,但他在做。北大学堂不分贵贱招生,钱庄用商贾之女当总办,草原女子要娶为妻,女刺史、女王……这些都是在破规矩。” “那咱们……”杨素眯起眼,“是跟着破,还是守着?” “公爷,守是守不住的。李晨这话一出口,天下寒门、百姓、女子、商贾……所有被压制的人,心里都会燃起希望。这股势,已成。” “所以咱们得跟?” “得跟,但不能全跟,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全跟了,咱们自己就乱了。但可以选一条——比如办学,比如开商路,比如用些寒门人才。既显得开明,又不伤根基。” “那就办。那个‘江南格致书院’,抓紧建。再给北大学堂送一批学子,挑那些家族旁支的、有才但不受重视的送去。让他们学,学成了回来,就是咱们的新血。” “公爷英明。” 西凉金城。 晏殊把讲义放在桌上,对董璋笑道:“李晨这是……捅马蜂窝了。” 董璋皱眉:“先生,这话传出去,天下世家都要恨死他了。” “恨,但也怕。”晏殊道,“因为李晨说的,是事实。而且他不但说了,还在做。潜龙那些新政,就是在改善‘血液循环’。” 楚怀城担忧:“那咱们……要不要避嫌?” “避什么嫌?”晏殊反问,“您觉得西凉是靠世家大族撑起来的吗?” 董璋摇头:“西凉地偏人稀,没什么大世家。” “那就对了,咱们没包袱,反而可以学得更快。李晨那套‘人人如龙’,在江南、在京城阻力大,在咱们西凉……正好用上。” “咱们的讲武堂,可以扩大招生范围。不只招军户子弟,平民百姓的孩子,只要肯学,都能来。军功授田,不只看斩首多少,也看屯田、修路、建城的功劳。让每个人都有上升通道。” “先生是说……” “李晨敢说,咱们敢做,而且咱们可以做得更稳妥——不喊‘人人如龙’那么响的口号,就实实在在给百姓好处。等西凉百姓过得比别处好,人心自然归附。” “先生这是……借李晨的势,成咱们的事。” “互相成就,李晨把天捅破了,咱们正好看见光。” 草原狼居胥山。 完颜骨把讲义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李晨!欺人太甚!”金狼王须发皆张,“什么血液循环,什么人人如龙!分明是要吞并草原,让草原人变成他们的四肢,供他们吸血!” 谋士乌尔罕小心道:“大王,但那些投靠红河谷的部落,确实……过得比以前好。” “那是收买!用粮食、用布匹、用那些华而不实的学问,收买草原人心!等草原人都忘了怎么骑马射箭,忘了狼神的荣耀,李晨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整个草原!” 乌尔罕低头:“那咱们……” “传令各部!”完颜骨咬牙,“再有投靠红河谷者,杀无赦!还有——告诉燕王慕容垂,李晨要‘人人如龙’,要打破一切规矩。他燕王的王位,将来也要和庶民平起平坐!问他还坐得住吗?” “是!” 蓟城燕王府。 慕容垂看着密报,神色复杂。 杜晦在一旁:“王爷,李晨这话,是把天下旧秩序都否定了。” “本王知道。”慕容垂放下密报,“但他否定的,也是本王的燕王之位。” “那咱们……” “先看看。”慕容垂道,“李晨这话,得罪的人太多了。朝廷世家,江南大族,草原贵族……都会反对。咱们先不表态,等他们斗起来。” “不过李晨有句话说得对——血液循环。咱们燕地,头部是不是也太肥了?那些世家,那些将领,占据了多少土地?百姓日子过得怎么样?” 杜晦一惊:“王爷的意思是……” “悄悄改。”慕容垂低声道,“军功授田,可以推行。学堂,也可以办。但别喊口号,慢慢做。等李晨在前面顶着雷,咱们在后面捞实惠。” “王爷高明。” 消息传回潜龙。 齐家院书房,郭孝、苏文、楚玉都在。 “王爷,”郭孝笑道,“您这一堂课,掀起的风浪,比打十场仗还大。” 李晨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旧秩序已经烂透了,早掀比晚掀好。” 楚玉担忧:“但得罪的人太多了。朝廷,江南,草原,甚至……燕王。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 “会,但不会现在。因为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也要互相算计。等他们商量好怎么联手,咱们已经又往前走了几步。” 苏文感慨:“王爷这步棋,看似险,实则妙。把矛盾挑明了,让天下人看清楚——是继续守着烂透的旧秩序,还是跟着潜龙走新路。” “所以接下来,”李晨起身,“咱们要做得更好。北庭州要建成样板,让人看看新秩序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钱庄要更普及,让百姓享受到便利。学堂要扩大,培养更多人才。火铳要量产,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 望向窗外,春意渐浓。 “风已经起了,就看咱们能不能乘风破浪。” 第574章 训练新火铳 潜龙城北门外。 三十辆马车整装待发。 车上装着三百支新式火铳——带刺刀的那种,外加配套的定装弹药五万发。 还有十箱测试工具、测量仪器、记录表格。 车队前后各有一百名红衣营骑兵护卫,清一色新装备:新马具、新弯刀,马鞍旁还挂着短柄火铳。 李晨和郭孝站在车队前,两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戎装。 李晨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暗红色披风。 郭孝则是一身青灰色文士袍,外面套了件皮甲。 “王爷,”墨问归从城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个木盒,“这是刚改进的刺刀锁扣,比原来的更牢固,拆装也更快。您带上,试试效果。” 李晨接过木盒:“墨老费心了。工坊那边继续生产,等我回来,要看到五百支新铳。” “老朽明白。” 车队出发,向北而行。 初春的草原,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枯黄的草根。 马蹄踏上去,溅起泥水。但新装备的马蹄铁让战马在泥泞中行走更稳,车队行进速度比预想中快。 路上,李晨和郭孝并马而行。 “奉孝,”李晨问,“你觉得新火铳在实战中,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郭孝想了想:“不是射程,不是精度,是‘全能’。以前的火铳手,打完一轮就得后撤,怕被近身。现在有了刺刀,能远攻能近战,心理上就不怵了。打仗,很多时候打的就是一口气。” “说到点子上了。”李晨点头,“所以我让火铳队不仅要练射击,还要练刺刀刺杀、格挡、冲锋。要把他们从‘远程兵’变成‘全能兵’。” “王爷这是要把火铳队打造成战场上的利刃,指哪打哪。” “对,草原骑兵的优势是机动,但火铳队如果能扛住冲锋,再反冲锋,这优势就没了。到时候,草原人就不得不下马步战——下了马的草原骑兵,战力减半。” 车队行进三日,抵达红河谷。 阿紫早已收到消息,率众在谷口迎接。这位女统领一身红甲,英姿飒爽。旁边站着胡彪——归义营统领,穿着潜龙的制式皮甲。 “王爷!郭先生!”阿紫抱拳。 胡彪跟着行礼,动作略显生涩。 李晨下马:“阿紫,胡彪,谷里情况如何?” 阿紫汇报:“开春后,又来了七个部落投靠,约一千五百人。现在红河谷总人口一万五千余。新开垦的农田三千亩,已经播种。集市地基打好了,沈先生说要等您来定具体规划。” 胡彪补充:“草原那边,完颜骨最近很安静。但探子报,金狼王庭在秘密训练一支‘破铳队’,说是专破火铳的。” “破铳队?”郭孝皱眉,“怎么破?” “据说装备了加厚的皮盾,还有能在马上投掷的短矛,但具体战法,还没探清楚。” 李晨点头:“先不管他。新火铳到了,咱们先试。” 当天下午,红河谷北校场。 三百支新火铳分发下去,领枪的是阿紫麾下最精锐的五百火铳队——其中二百人已经用过旧火铳,有经验。另外三百人是新兵,刚训练三个月。 李晨站在校场点将台上,手持一支新火铳。 “诸位将士!”李晨声音洪亮,“你们手里拿的,是潜龙最新式的武器。和旧火铳相比,有三处改进——第一,枪管更直,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第二,加了刺刀,可折叠,近战能拼杀。第三,用定装弹药,装填更快。” 台下五百双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现在,”李晨举起火铳,“我演示一遍。” 装填、瞄准、射击。 砰! 百步外的木靶,正中红心。 “好!”将士们喝彩。 李晨按下机括,“咔”一声,刺刀弹起锁定。端起枪,做出几个刺杀动作——突刺、格挡、劈砍。动作干净利落。 “看清楚了吗?”李晨问。 “看清楚了!” “接下来三天,你们要练三样——射击、装填、刺杀。三天后,我要看到成果。” 训练开始。 李晨和郭孝在校场边观察。阿紫和胡彪跟在旁边。 第一项,射击测试。 老兵组和新兵组分开。百步靶,十发子弹。 “老兵组,平均命中七成。”记录官报数,“新兵组,平均命中五成。” 郭孝点头:“新兵三个月能练到这个程度,不错了。” 李晨却摇头:“不够。火铳不是弓箭,不需要凭感觉。瞄准三点一线,呼吸要稳,击发要柔。新兵命中率低,多半是紧张。” 走到新兵队列前,李晨拿起一支火铳:“看着我。肩膀顶实,腮贴枪托,眼睛、准星、靶心,三点成一线。呼吸——吸,呼,在呼气的间隙,扣扳机。” 砰! 又是正中红心。 新兵们看得仔细。 “记住,”李晨放下枪,“火铳是死物,人是活的。你稳,枪就稳。你慌,子弹就飞。” 第二项,装填测试。 定装弹药确实快——撕开纸筒,倒入火药,塞入弹丸,压实。最快的老兵能在六息内完成。 但问题出现了。 “王爷,”一个老兵举手,“这纸筒……雨天会不会受潮?” 李晨点头:“问得好。所以咱们有防水油纸包装,平时训练用普通纸筒,实战用防水的。还有问题吗?” 另一个新兵道:“王爷,装填时火药洒出来怎么办?” “所以动作要熟练,要稳,平时多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填,就不怕洒了。” 第三项,刺杀测试。 这是最难的部分。火铳加了刺刀,重心前移,劈刺时容易不稳。而且刺刀锁定虽然牢固,但大力劈砍时还是有松动。 “王爷,”阿紫拿起一支火铳,做了几个刺杀动作,“刺刀有点晃。” 李晨接过枪,检查锁扣:“墨老改进了锁扣,我带来了。换上去试试。” 工匠现场更换锁扣。新的锁扣用弹簧钢片,弹力更强,锁定更牢。换好后,阿紫再试,刺刀纹丝不动。 “这个好!”阿紫赞道。 胡彪也试了试:“王爷,这火铳……配上刺刀,在五十步内,草原骑兵冲锋,怕是讨不到便宜。” “所以你们归义营,也要练。”李晨看着胡彪,“你们熟悉草原战法,正好研究——怎么用新火铳对付骑兵冲锋。” 胡彪一愣:“我们……也能用火铳?” “为什么不能?归义营是潜龙的兵,潜龙的装备,自然能用。” 胡彪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抱拳:“末将遵命!” 三天训练,成果显着。 老兵组百步靶命中率提升到八成,装填最快五息。新兵组命中率也到了六成,装填八息。刺杀训练虽然生疏,但至少架势有了。 第三天傍晚,实战演练。 校场上立起模拟的草原骑兵冲锋阵——三百个草人,摆成密集队形,代表冲锋的骑兵。 五百火铳队分成三排:第一排一百五十人,第二排一百五十人,第三排二百人。 李晨站在点将台,令旗一挥:“敌军冲锋,二百步!” 火铳队不动。 “一百五十步!” 还是不动。 “一百步——第一排,放!” 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草人倒下一片。 “装填!第二排,放!” 第二轮齐射。 “第三排,放!” 第三轮齐射后,模拟骑兵已经冲到三十步内。 “刺刀准备!” 咔咔咔——刺刀弹起的声音响成一片。 “杀!” 火铳队端枪冲锋,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演练结束,清点“战果”:三百草人,被射倒一百八十个,被刺杀六十个。火铳队“阵亡”三十人——按规则,冲到十步内还没被消灭的草人,算“杀死”一名火铳手。 李晨看完数据,对郭孝道:“看到了吗?三轮齐射加反冲锋,能消灭八成敌军。但还有两成能冲到面前——这就是需要改进的地方。” “是否可以增加一轮投掷?比如在三十步时,投掷手掷雷,再削弱一波?” “可以试试,但手掷雷训练更难,容易误伤。先记下,回去研究。” 当晚,红河谷中军大帐。 李晨、郭孝、阿紫、胡彪围坐议事。 “新火铳的效果,看到了。”李晨道,“但还不够。我要的是——一千火铳队,能正面挡住三千骑兵冲锋,自身伤亡不超过两成。” 阿紫倒吸冷气:“王爷,这要求……太高了吧?” “高才要努力。”李晨看向胡彪,“胡统领,你说说——骑兵冲锋,最怕什么?” “最怕阵型乱。如果冲锋阵型被冲散,速度降下来,骑兵的优势就没了。” “所以火铳队的第一要务,”李晨敲着桌子,“不是杀多少人,是打乱冲锋阵型。三轮齐射,专打前排,专打马匹。马倒了,后面的骑兵就得绕,阵型就乱了。” 胡彪眼睛一亮:“对啊!草原骑兵冲锋,靠的就是速度和密集。如果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就得减速绕行,一减速,就成了活靶子!” 郭孝抚掌:“王爷这一招,釜底抽薪。” “所以接下来,火铳队要练‘集火射击’——不追求个人命中率,追求整体覆盖。一百五十支火铳,要同时打在一个区域,形成弹幕。” 阿紫点头:“末将明白了。这就调整训练。” 议事结束,胡彪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帐口,胡彪转身,犹豫片刻,跪地:“王爷,末将……有个请求。” “说。” “末将想请王爷,给归义营也配三百支新火铳。”胡彪低头,“末将保证,三个月内,练出一支不输于红衣营的火铳队!” 李晨看着胡彪,良久,笑了:“准了。但不是三百支,是一百支。先练着,练好了,再加。” 胡彪激动得声音发颤:“谢王爷!” 走出大帐时,胡彪腰杆挺得笔直。 这位曾经的草原枭雄,现在是真的想为潜龙效力了——因为在这里,他看到了尊重,看到了希望。 夜深了。 李晨和郭孝站在红河谷北坡,望着北方草原。 那里,星星点点的火光,是游牧部落的营地。 “奉孝,你说完颜骨的‘破铳队’,会是什么样子?” “无非是加厚盾牌,加强冲锋,但盾牌再厚,也挡不住火铳连续射击。冲锋再猛,也冲不破弹幕加刺刀阵。” “可他们也在学,在变。” “那就比谁学得快,变得快,王爷,咱们有学堂,有工坊,有系统。他们有什么?草原传统,古老经验。这场比赛,咱们赢定了。” 李晨点头,望向更北方。 那里,月亮湖畔,北庭州即将拔地而起。 那里,黑山坳下,煤矿即将开采。 第575章 月亮湖畔的规划 李晨离开红河谷,继续北上。 随行的除了郭孝和一百名红衣营护卫,还有沈万三、乌云格日勒,以及十名工匠、五名北大学堂工事科的学生。 车队二十辆马车,载着测量工具、绘图用具、还有足够半个月的粮草。 越往北走,草原的春意越浓。 枯黄的草根下钻出嫩绿的新芽,远处山坡上的积雪融化,汇成涓涓细流。 天空湛蓝如洗,偶尔有成群的大雁北飞。 沈万三骑马跟在李晨身边,指着远方:“王爷,再走三十里,就是月亮湖了。老夫上月先来勘察过,那地方……真是块宝地。” 乌云格日勒也在旁边,这位草原老夫人如今穿着潜龙的制式棉袍,头发梳得整齐,眼神里透着期待:“王爷,月亮湖是月亮部落的祖地。老身也有许久没回去了。” 李晨问:“老夫人离开时,月亮湖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啊……”乌云格日勒眼中泛起回忆,“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夏天湖边开满野花,有白的芍药,黄的野菊,紫的马兰。孩子们在湖边骑马,女人们在湖边洗衣,男人们打鱼。月亮部落三千多人,围着湖岸扎营,帐篷像珍珠一样散落。” 语气里带着怀念,也带着痛楚。 “完颜骨灭部落时,”乌云格日勒声音低下来,“湖水都被染红了。老身带着云儿逃出来,回头看了一眼……满湖的血色。” 车队沉默前行。 午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抹亮色。 “王爷!”斥候飞马回报,“月亮湖到了!” 李晨策马上前,登上一个小土坡。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湖泊躺在草原怀抱中,形状确实像一弯新月。 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摇曳,鱼群游弋。 湖岸线曲折,有些地方是平缓的沙滩,有些地方是陡峭的崖壁。湖的东、西、北三面环山,尤其是北面的黑山,山体黝黑,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光泽。 “好地方!”郭孝忍不住赞道,“三面环山,南面开口,易守难攻。湖水是活水,源头应该是北面雪山融水。” 沈万三下马,走到湖边,掬起一捧水尝了尝:“甜!这水比红河谷的还好!” 乌云格日勒跪在湖边,双手捧水,眼泪滴进湖里:“月亮湖……老身回来了。” 李晨观察着地形。湖的南面是一片开阔地,地势略高,不会被湖水淹没。 往东是白水河的支流,可以引水灌溉。往西是缓坡,适合建房屋。往北就是黑山坳——那座产煤的黑山。 “沈先生,”李晨转身,“你的规划呢?” 沈万三从马车上取下一卷羊皮图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王爷请看。”沈万三手指点着图纸,“这是老夫拟的《北庭州城规划草图》。” 图纸画得很详细。 “整个州城,以月亮湖南岸为中心。”沈万三讲解,“南岸高地建官署区——刺史府、各曹衙门、军营、武库。东岸建民居区,分汉民坊、草原坊、混合坊。西岸建工坊区——铁匠铺、木匠铺、纺织作坊、皮革作坊。北岸……暂时不动,保持原貌,作为游赏之地。” 郭孝仔细看:“集市呢?” “集市在这里。”沈万三指着官署区和民居区之间的空地,“这是中心广场,平时可以练兵、集会,逢三逢八开市。建固定商铺一百间,临时摊位三百个。汉货、草原货、工坊货,分区分片交易。” 李晨点头:“规划合理。煤矿呢?” 沈万三指向黑山:“黑山坳在湖东北五里处。老夫带工匠去看过,浅层就有煤,露天的都能挖。但开采需要人力,运输需要道路。” “修路。”李晨果断,“从黑山坳到工坊区,修一条五里长的硬面路。煤矿开采,先用露天法,浅层挖完了再打井。” 乌云格日勒开口:“王爷,老身有个建议。” “老夫人请讲。” “月亮湖西岸,有一处温泉。”乌云格日勒指着图纸西侧,“泉水四季温热,能治风湿皮肤病。以前部落里老人常去泡。若建州城,可以把温泉区划出来,建医馆、疗养院。” 李晨眼睛一亮:“温泉?这可是好东西!记下来,温泉区单独规划,作为医学院实习基地。” 正说着,几个牧民打扮的人骑马过来,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乌云格日勒站起身,用草原语喊道:“是月亮部落的人吗?” 那几个人一愣,其中一个老者仔细看了看,忽然滚鞍下马,踉跄着跑过来:“乌云夫人!是您吗?真的是您吗?” 乌云格日勒迎上去:“巴特尔!你还活着!” 老者跪在乌云格日勒面前,老泪纵横:“夫人!那天晚上,老奴带着家人躲进山里,才逃过一劫。后来听说夫人逃往南方,老奴……老奴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了!” 乌云格日勒扶起老人,也是泪流满面:“巴特尔,这是唐王殿下。月亮部落的仇,能报了。月亮湖……要建新城了!” 巴特尔和几个牧民看向李晨,慌忙跪拜。 李晨让他们起来:“你们现在住在哪里?” 巴特尔擦着泪:“回王爷,我们藏在黑山后面的山谷里,有三十多户,一百多人。靠打猎、挖野菜过活,不敢回湖边,怕完颜骨的人来。” “从今天起,可以回来了。”李晨道,“月亮湖要建北庭州,你们是原住民,有优先安置权。愿意留下的,分田地,分帐篷,孩子可以上学。愿意做工的,去工坊,领工钱。” 几个牧民激动得说不出话。 沈万三适时道:“王爷,不如让巴特尔带咱们去黑山坳看看煤矿?” “好。” 一行人往黑山方向走。巴特尔边走边说:“王爷,这黑山的黑石头,我们叫‘魔鬼的粪便’,烧起来烟大呛人。但穷得没柴烧时,也挖来用。” 到了黑山坳,景象果然不同。 山体裸露处,能看到黑色的岩层。沈万三带来的工匠用铁镐敲下一块,递给李晨。 煤块沉甸甸的,乌黑发亮。 “王爷,”工匠道,“这煤成色不错,含硫量应该不高。烧起来烟不会太大。” 李晨问:“储量估计多少?” 工匠沉吟:“光这露天部分,就有几十万斤。山体里面……不好说,但看这山势,百万斤总是有的。” 百万斤煤!足够潜龙工坊用上几年! 郭孝感慨:“王爷,这真是天赐宝地。有湖有水,有煤有路,有温泉有草原。北庭州若能建成,必是北疆明珠。” 沈万三已经在心里算账:“王爷,建城初期投入,老夫估算要五十万两。但有了煤矿,工坊就能建起来——炼铁、烧水泥、烧砖瓦,都能自给自足。三年内,北庭州就能自负盈亏。” 李晨看向乌云格日勒:“老夫人,您觉得草原各部落,会来吗?” 乌云格日勒肯定:“会。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哪里能活命就去哪里。月亮湖有水有草,有集市能交易,有工坊能做工,有学堂能读书——这样的地方,草原人做梦都想不到。只要消息传开,各部都会派人来看。” 正说着,远处又来了几骑。 是附近的小部落首领,听说唐王来了月亮湖,壮着胆子来拜见。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叫脱脱不花,是白河部落的分支首领。 “唐王殿下!”脱脱不花下马行礼,“小部落脱脱不花,率部众二百人,愿归附北庭州!” 李晨让他起身:“脱脱首领怎么知道北庭州?” “红河谷那边传过来的。”脱脱不花道,“说唐王要在月亮湖建州城,给草原人分田地,教种地,孩子能读书。我们白河部落去年遭了雪灾,死了大半牛羊,正活不下去。听说有这地方,就来了。” 沈万三问:“你们会种地吗?” “不会。”脱脱不花老实道,“但能学。我们草原人不是傻子,有力气,肯干活。只要给条活路,什么都能学。” 李晨点头:“好,你们先在湖边扎营。等州城建起来,按户分地,教你们耕种。年轻人愿意当兵的,考核合格可入归义营。孩子……全部上学堂。” 脱脱不花激动得连连磕头。 接下来的几天,李晨一行人详细勘察了月亮湖周边。 工事科的学生测量地形,绘制详细地图。工匠勘察煤矿,规划开采方案。沈万三和乌云格日勒走访陆续赶来投靠的小部落,登记人口,了解需求。 三月初十晚,月亮湖边临时营地。 李晨、郭孝、沈万三、乌云格日勒围坐篝火,总结勘察结果。 沈万三摊开完善后的规划图:“王爷,老夫修订了规划。北庭州城分三期建设——第一期,建官署、军营、集市、简易民居,容纳五千人。第二期,扩建民居区、工坊区,建学堂、医馆,容纳一万人。第三期,完善城墙、道路、排水,建花园、书院,容纳两万人。” 郭孝问:“时间呢?” “第一期,三个月。”沈万三自信,“现在开春,正是施工好时节。老夫已从潜龙调来二百匠人,红河谷能支援五百劳力,加上投靠的草原部落……人力足够。” 乌云格日勒补充:“老身联络了三个突厥旧部,答应派五百青壮来帮忙。不要工钱,只要将来能在北庭州落户。” 李晨看着规划图,沉思良久。 “沈先生,第一期建设,需要多少钱?” “三十万两。”沈万三道,“朝廷拨了二十五万,潜龙钱庄能贷五万。够用了。” “好。”李晨拍板,“那就动工。但记住几点——第一,民居区汉民和草原民要混居,不能分区而治。第二,学堂必须第一期就建,孩子教育不能等。第三,工坊优先建砖窑、水泥窑、煤矿,原材料自给。” “老夫明白。” 李晨望向湖面。月光洒在湖水上,波光粼粼,真像一弯新月落在人间。 “这北庭州,不只是座城,是个示范——示范汉人和草原人怎么一起生活,示范新学问怎么改变生活,示范‘人人如龙’怎么实现。” 郭孝点头:“所以必须建成,必须建好。” 第576章 主动出击,打出威风 月亮湖畔临时营地,篝火噼啪作响。 沈万三和乌云格日勒已经带着第一批工匠、牧民开始平整土地,搭建简易工棚。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工匠在试验黑山坳的煤矿样品。但主营帐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郭孝盯着摊在简易木桌上的北疆地图,手指点在狼居胥山位置:“王爷,建州府这么大的动静,完颜骨不可能不知道。现在月亮湖畔聚集了上千人,伐木取石,修路建屋,烟尘十里外都能看见。金狼王庭那边……该有动作了。” 李晨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块乌黑的煤块:“奉孝觉得,完颜骨会怎么做?” “无非三种。” “第一,小股骚扰。派骑兵袭击工地,烧粮草,杀工匠,延缓建城进度。第二,联合施压。联络草原各部,甚至燕王慕容垂,共同反对北庭州。第三……直接开战。趁咱们立足未稳,集结重兵,一举摧毁。” 帐外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夹杂着孩童的嬉笑。那是脱脱不花部落的孩子,已经在临时学堂跟着先生学汉语了。 李晨放下煤块,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奉孝,你觉得完颜骨会选哪种?” 郭孝走到李晨身边:“第一种太轻,阻止不了大势。第二种太难,草原各部现在人心浮动,完颜骨威望大损,联合不起来。所以……很可能是第三种。” “直接开战?” “对。”郭孝点头,“但不会是全面开战。完颜骨刚在野马坡吃了大亏,知道硬碰硬讨不到便宜。所以会选个‘合适’的时机——比如等咱们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城池建到一半时,突然袭击。既能造成最大破坏,又能震慑其他观望部落。” “那就不能让他选时机。” 郭孝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李晨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月亮湖划向狼居胥山,“趁完颜骨还没准备好,咱们先打过去。不要求攻城略地,但要打出威风。让草原各部看到——潜龙的刀,随时能架在完颜骨的脖子上。” “可北庭州正在建设,兵力分散……” “不用这里的兵,让阿紫从红河谷出兵。她那边训练新火铳队有段时间了,也该拉出来练练。还有胡彪的归义营——草原人打草原人,更知道怎么打。” 郭孝眼睛亮了:“王爷这是要……一箭三雕?” “怎么说?” “第一,检验新火铳战法。第二,震慑完颜骨,为建城争取时间。第三,”郭孝指着地图上散落的部落标记,“打出威风,那些观望的部落才会死心塌地来投。” “正是。草原人认拳头,你越强,他们越服。建城给的是实惠,打仗给的是威慑。两手都要硬。” 当天下午,飞鸽传书从月亮湖发出。 红河谷,中军大帐。 阿紫看完密信,拍案而起:“好!王爷总算要动手了!” 胡彪坐在下首,接过信快速浏览,神色复杂:“主动出击狼居胥山……这可是金狼王庭的老巢。” “怕了?”阿紫挑眉。 胡彪摇头:“不是怕。是……觉得王爷气魄太大。草原几百年来,都是南人守城,草原人进攻。王爷倒好,反过来了。” 阿紫笑了:“所以王爷才是王爷。传令——火铳队全员集合,归义营百夫长以上军官,中军帐议事!” 半个时辰后,大帐里挤满了人。 阿紫站在地图前,手持令旗:“王爷军令——三日内,红河谷出兵三千,主动北上,寻机与金狼王庭主力交战。目标:打出威风,震慑草原。” 帐中嗡嗡议论。 火铳队长巴图兴奋道:“统领,咱们的新火铳,早就想试试了!” 归义营的一个百夫长却犹豫:“统领,狼居胥山距此四百余里,深入草原腹地。补给线太长,若被断了后路……” 胡彪这时开口:“这个不必担心。王爷在建北庭州,月亮湖距狼居胥山只有二百里。咱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从红河谷北上,一路从月亮湖西进。两路呼应,让完颜骨首尾难顾。” 阿紫赞许地看了胡彪一眼:“胡统领熟悉地形,你说说,怎么打合适?” 胡彪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狼居胥山南麓有三处草场,是完颜骨直属部落的放牧地。现在开春,正是接羔季节,战马也刚熬过冬天,体力未复。咱们若突然袭击这几处草场……” “劫掠?”阿紫皱眉,“王爷说过,不伤平民。” “不是劫掠,是‘驱赶’,把牛羊马匹往南赶,往月亮湖方向赶。草原部落视牲畜如命,必定派兵来追。咱们在半路设伏,以逸待劳。” 帐中众人眼睛都亮了。 这计毒辣,但有效。 “完颜骨会中计吗?” “一定会。开春是草原最脆弱的时候。去年冬天雪大,许多部落死了牛羊。现在接羔季节,如果再失去牲畜,今年就没活路了。完颜骨若坐视不管,部落离心。若派兵追,就中了咱们的埋伏。” 阿紫拍板:“好!就这么办。胡彪,你带归义营五百人,扮作流匪,袭击草场,驱赶牲畜。巴图,你带火铳队一千人,在白石谷设伏——那里是往南的必经之路。我带红衣营一千五百骑兵,在二十里外策应。” 分工明确,众人领命。 胡彪却站着没动。 “胡统领还有事?”阿紫问。 胡彪犹豫片刻,单膝跪地:“统领,末将有一请。” “说。” “这次驱赶牲畜……可否只赶马匹和成年牛羊,留下母畜和羔羊?草原人接羔不易,一窝羔羊往往只能活一半。若把母畜羔羊都赶走,那些小部落……真的活不下去了。” 帐中安静。 阿紫看着胡彪,良久,点头:“准了。王爷常说,战争是手段,不是目的。咱们要震慑的是完颜骨,不是普通牧民。” “谢统领!” 红河谷北门大开,三千兵马分三路出发。 胡彪的五百归义营穿着破旧皮甲,打着杂色旗帜,看起来真像草原流匪。 巴图的一千火铳队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和充足弹药。阿紫的一千五百红衣营则全副武装,新马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与此同时,月亮湖畔。 李晨接到了红河谷出兵的消息。 郭孝有些担忧:“王爷,只派三千人深入草原,会不会太冒险?” 李晨正在看工匠送来的砖窑设计图,头也不抬:“奉孝,你记得野马坡之战吗?” “记得。两千破七千五。” “那一战,咱们用的还是旧火铳。”李晨放下图纸,“现在阿紫带的是新火铳,有刺刀,有定装弹药。胡彪熟悉草原战法,阿紫善用骑兵。三千人……够完颜骨喝一壶了。” 正说着,乌云格日勒走进来,神色激动:“王爷!刚得到消息,黑山北面的野狐部落,愿意举族来投!三百多人,已经在路上了!”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老夫人怎么说服的?”郭孝问。 “老身没怎么说服。”乌云格日勒道,“他们听说王爷要在月亮湖建城,给草原人分地,孩子能上学,自己就来了。还说……听说唐王的火铳队又北上了,完颜骨这次怕是要倒霉,得赶紧找条后路。” 郭孝笑了:“看,仗还没打,效果已经出来了。” 李晨点头:“这就是主动出击的意义——不只是军事行动,是政治宣言。告诉草原各部,潜龙不仅能建城给实惠,也能提刀砍敌人。跟着潜龙,安全有保障。” 狼居胥山南麓,金狼王庭。 完颜骨确实收到了月亮湖建城的消息,正在大发雷霆。 “李晨欺人太甚!”金狼王摔了酒碗,“在月亮湖建城?那是突厥人的祖地,也是我金狼王庭的势力范围!他这是要把刀插进本王的胸口!” 谋士乌尔罕小心道:“大王,探子报,红河谷那边也有动静。阿紫率三千兵马北上了。” “三千人?”完颜骨冷笑,“李晨太小看本王了!传令——集结五千骑兵,本王要亲自去月亮湖,把那些汉人工匠全宰了!” “大王不可!”乌尔罕急道,“李晨敢只派三千人北上,必有埋伏。而且月亮湖那边肯定也有防备。咱们不如……”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冲进王庭。 “大王!不好了!南面草场遭袭!野狼谷、白水滩、黑石坡三处草场,被流匪驱赶牲畜,马匹牛羊全往南跑了!” 完颜骨腾地站起:“流匪?哪来的流匪?” “看装扮……像是灰狼部落残部,还有……还有月亮部落的人!” 完颜骨脸色铁青:“胡彪!乌云格日勒!好,好得很!传令——铁木真,你带两千骑兵,去追回牲畜,把那些流匪全杀了!” 铁木真领命而去。 乌尔罕却觉得不对:“大王,这太巧了。红河谷兵马北上,草场就遭袭……” “你是说……调虎离山?”完颜骨眯起眼。 “有可能。”乌尔罕指着地图,“若铁木真去追流匪,红河谷的兵马突然袭击王庭……” 完颜骨沉吟片刻,笑了:“那正好。传令——王庭守军加强戒备,再派探马盯紧红河谷兵马的动向。等铁木真追回牲畜,咱们前后夹击,把这三千人全吃掉!” 命令传下,金狼王庭进入战备状态。 但完颜骨不知道,胡彪驱赶牲畜只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已经在白石谷等着铁木真了。 第577章 千古第一女将,封狼居胥 白石谷。 这地方名副其实——两侧山崖裸露着灰白色的岩石,谷底宽约三十丈,长二里有余,像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痕。 时值初春,谷底还有未化尽的残雪,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巴图趴在山崖东侧,身下垫着防潮的毛毡,眼睛死死盯着谷口方向。 身后,一千火铳手分三层埋伏:第一层三百人,藏在崖壁凹陷处;第二层三百人,蹲在乱石堆后;第三层四百人,守在谷尾拐弯处。所有人都披着灰白色的伪装布,与山石融为一体。 “队长,”副手低声问,“胡统领那边……能成吗?” 巴图啐掉嘴里的草根:“胡彪是草原老狐狸,玩这套他最熟。等着吧,鱼儿快上钩了。” 话音未落,谷口传来隆隆马蹄声。 先是几十匹受惊的马冲进山谷,接着是上百头牛羊,后面跟着挥舞皮鞭、大声吆喝的牧民——那是胡彪的归义营假扮的。再往后,烟尘大作,铁木真的两千骑兵追进来了! “来了!”巴图眼睛一亮,“准备!” 铁木真一马当先。这位雪熊部落首领野马坡一战损失惨重,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追“流匪”追得正起劲,完全没注意地形。 “追!杀光这些叛徒!”铁木真怒吼。 两千骑兵涌入山谷,马蹄踏得碎石飞溅。 等最后一名骑兵进入谷中,谷口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轰!轰!轰! 三颗手掷雷炸响,碎石封住了退路。 铁木真心头一紧:“有埋伏!” 但已经晚了。 “放!” 巴图的怒吼在山谷中回荡。 砰砰砰砰—— 第一层三百支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弹丸如雨。冲在最前的雪熊骑兵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人仰马翻。 “第二轮!放!” 第二层齐射。 “第三轮!放!” 第三层齐射。 三轮,只用了不到二十息时间。谷中已成地狱——战马嘶鸣,士兵惨叫,鲜血染红了白石。铁木真目眦欲裂,他的亲卫队在第一轮就倒下一半。 “冲出去!往谷尾冲!”铁木真挥刀嘶吼。 残存的骑兵拼命往谷尾冲。但那里等着他们的是——刺刀。 四百火铳手在谷尾列阵,刺刀如林。 “杀!” 火铳手们端枪冲锋。新式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折叠时是枪,展开时是刀,此刻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一个雪熊骑兵挥刀砍向火铳手,那火铳手不躲不避,一枪刺出——噗!刺刀贯穿皮甲,从后背透出。 骑兵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曾经看不起的“烧火棍”下。 铁木真红了眼,直扑巴图所在的位置。这位草原勇士确实悍勇,连挑三名火铳手,刀下竟无一合之敌。 “贼子受死!”铁木真怒吼。 巴图端起火铳,瞄准,扣扳机——咔!哑火!弹药受潮了! 铁木真狰狞一笑,纵马冲来。眼看弯刀就要劈下——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铁木真右肩。力道之大,竟将这位壮汉从马上射落! 阿紫策马从谷口冲入,手中长弓弓弦还在震颤。红衣红甲,在灰白的山谷中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铁木真,”阿紫勒马,声音清冷,“降,可活。” 铁木真咬牙拔出肩头箭矢,血流如注:“草原勇士……宁死不降!” “那就死。” 阿紫身后,一千五百红衣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山谷。新马具让这些骑兵在山地如履平地,马蹄铁踏出雷霆之声。 残存的雪熊骑兵被彻底包围。 战斗很快结束。 两千雪熊骑兵,战死八百,伤五百,俘七百。铁木真重伤被擒。 阿紫驻马谷中,看着满地尸骸,神色平静。这一战,火铳队只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大多是近战时的轻伤。 巴图单膝跪地:“统领!新火铳……成了!三轮齐射加刺刀冲锋,两千骑兵一个时辰覆灭!” 阿紫点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铁木真……绑好,带上。” “统领,接下来……” 阿紫望向北方,那里,狼居胥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去狼居胥山。” 狼居胥山南麓。 完颜骨接到铁木真全军覆没的消息时,正在王庭大帐里喝酒。酒碗摔在地上,酒液四溅。 “两千人……一个时辰?”完颜骨声音发颤,“阿紫只带了三千人!” 乌尔罕脸色苍白:“大王,探子报,阿紫用的是新式火铳。射程更远,装填更快,还加了刺刀。铁木真的骑兵冲到面前,都被刺刀捅穿了……” “刺刀?”完颜骨愣住,“火铳……还能近战?” “千真万确。”乌尔罕颤声道,“大王,咱们的‘破铳队’还没练成,现在硬拼……怕是要吃亏。” 完颜骨跌坐虎皮椅,良久,咬牙:“传令——各部集结,死守狼居胥山!本王就不信,她阿紫敢攻山!” 但阿紫真的敢。 阿紫率三千兵马抵达狼居胥山脚下。 这座草原圣山,其实并不算高,但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山腰以上终年积雪,山脚下是金狼王庭的营地,帐篷连绵,旌旗招展。 胡彪指着山上:“统领,完颜骨把主力都收缩到山腰了。山路狭窄,骑兵上不去,火铳队也展不开。” 阿紫仰头望着雪山,忽然笑了:“谁说我要攻山?” “那……” “封山,把下山的路全堵死。狼居胥山是圣山,也是绝地。山上没多少存粮,积雪融化还要一个月。咱们就在山下等着,看完颜骨能撑多久。” 巴图担忧:“统领,万一完颜骨狗急跳墙,冲下来拼命……” “那就让他冲。”阿紫眼中闪过寒光,“火铳队在山脚列阵,来多少杀多少。” 命令传下,三千兵马分守三条下山要道。火铳队构筑简易工事,红衣营骑兵在外围游弋。阿紫甚至在离山脚三里处扎下大营,升起炊烟——摆明了要打持久战。 山上的完颜骨气疯了。 “阿紫!你欺人太甚!”金狼王在山巅怒吼,“有本事上来!” 声音在山谷回荡,但山下营地静悄悄的,只有炊烟袅袅。 第一天,相安无事。 第二天,山上有小股骑兵试图突围,被火铳队三轮齐射打了回去,留下三十多具尸体。 第三天,完颜骨坐不住了。山上存粮只够七天,再耗下去,不用打,自己就先饿死了。 “集结所有兵力!”完颜骨拔刀,“跟本王冲下去!杀了那个女娃娃!” 三月二十八,清晨。 狼居胥山上响起震天的号角声。五千金狼骑兵从三条山路同时冲下——这是完颜骨最后的家底了。 阿紫站在中军营前,看着如潮水般涌下的骑兵,神色平静。 “火铳队,按计划行事。” 山下,火铳队早已布好阵型。三条山路出口,各摆了一个“刺刀方阵”——三百火铳手组成空心方阵,外层蹲姿,中层立姿,内层预备。方阵四角还有小型拒马,专绊马腿。 金狼骑兵冲到百步内,火铳队开火。 砰砰砰砰—— 弹幕如墙。冲锋的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前排倒下一片。但后面的骑兵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这是草原人惯用的“波浪冲锋”,用人命堆出胜利。 五十步! 三十步! 眼看就要冲进方阵—— “刺刀!”巴图怒吼。 咔咔咔咔——刺刀弹起的声音响成一片。 火铳手们端枪,枪刺如林。 骑兵撞上刺刀阵。战马哀鸣,骑手惨叫。有的火铳手被撞飞,但立刻有预备队补上。方阵像一块磐石,任凭浪涛拍打,岿然不动。 完颜骨在山上看得真切,眼睛都红了。 “冲!给本王冲!” 但冲不下去。三条山路,三条刺刀阵,像三根钉子,死死钉在山脚。 战斗从清晨打到午后。 金狼骑兵冲锋了七次,死伤超过两千人,硬是没能突破任何一个方阵。而火铳队……伤亡不足三百。 夕阳西下时,完颜骨终于绝望了。 山巅,金狼王庭。 完颜骨解下王冠,脱下王袍,换上普通牧民的衣服。乌尔罕跪在一旁,泪流满面。 “大王……” “别说了。”完颜骨摆手,“本王输了。输给了一个女人,输给了……新战法。” 望向山下,阿紫的红旗正在向山腰移动。 “乌尔罕,你带族人……投降吧。”完颜骨声音疲惫,“李晨那套‘人人如龙’,或许……真是对的。草原人不能永远活在刀尖上,该换种活法了。” 说完,拔出腰刀,架在颈间。 “大王!” 刀光一闪,鲜血溅上王座。 当阿紫带兵冲上山顶时,看到的是完颜骨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金狼贵族。 “金狼王完颜骨……自尽了。”胡彪低声道。 阿紫走到王座前,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面向山下。 三千将士仰头望着山巅的红衣女子。 阿紫拔刀,指向天空。 “今日,我阿紫——”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踏破狼居胥山!” “横扫金狼王庭!” “为潜龙——” “开疆拓土!” 山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巴图激动得浑身发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卷纸——那是临行前李晨给的。 展开,上面是一首诗。 巴图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朗声念出: “红妆岂让须眉志,铁甲寒光照雪巅!” “弯弓射落金狼月,匹马踏破贺兰山!” “火铳轰鸣惊天地,刺刀如林镇北原!” “千古谁言女子弱,今朝看我封狼居!” 诗声在山谷间回荡,一声声,一句句,撞进每个人心里。 千古谁言女子弱,今朝看我封狼居! 阿紫站在山巅,红衣猎猎。 身后,金狼王旗被斩落,潜龙红旗冉冉升起。 山下,三千将士齐声高呼:“封狼居!封狼居!封狼居!” 声音传遍草原,传向四方。 这一天,大炎历二百二十七年三月二十八。 阿紫,镇北州骑兵统领,女子之身,率三千兵马踏破狼居胥山,终结金狼王庭百年统治。 千古第一女将,封狼居胥。 消息如惊雷,震动天下。 第578章 火铳惊世,天下震荡 阿紫封狼居胥的消息,像草原上的野火,燎遍天下。 不是通过正式的捷报,是口耳相传,是商旅快马,是飞鸽密信。 消息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震撼—— “女将阿紫率三千兵马,踏破狼居胥山!” “金狼王完颜骨自尽,王庭覆灭!” “新火铳三轮齐射,两千骑兵灰飞烟灭!” “刺刀如林,草原勇士近身即死!” 最让人震撼的,不是女将封狼居胥——虽然这也够震撼了。最让人睡不着觉的,是那些战场细节:火铳射程一百二十步,装填只要五息,还能近战拼刺刀。 明白人都看懂了:不是阿紫多厉害,是潜龙的新火铳厉害。有了这种武器,随便换个阿红、阿绿带兵,照样能碾压草原骑兵。 天下,震动了。 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拿着密报,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柳承宗侍立一旁,声音发颤:“太后,这……这战果,太惊人了。三千对五千,完颜骨全军覆没,阿紫只伤亡三百。这战损比……” “不是阿紫的功劳。”柳轻眉放下密报,“是火铳的功劳。李晨在信里说了——新火铳射程、精度、射速全面超越弓箭,还加了刺刀解决近战短板。有了这种武器,战争规则要变了。” “那朝廷……” “朝廷必须有自己的火铳,传旨工部——着令军器监全力研究火铳制造。拨银二十万两,不够再加。” 柳承宗担忧:“可咱们没有图纸,没有工匠……” “去潜龙买,派使者去,就说朝廷要采购一千支新火铳,价钱好说。买回来后拆解研究,总能学到些东西。” “李晨会卖吗?” “会,因为他知道,火铳技术藏不住。现在不卖,将来别人也会仿制。不如趁现在卖个好价钱,还能让朝廷欠个人情。” “还有——加封阿紫为‘镇北将军’,赐爵‘狼居县侯’。让天下人看看,女子立功,朝廷一样重赏。” 江南金陵。 杨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里的密报已经捏得皱巴巴。 荀贞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公爷,完颜骨败了,草原格局彻底变了。北庭州再无阻碍,李晨的北疆战略……成了。” “不只是北疆战略成了。”杨素停下脚步,“是李晨的军事优势,已经压倒性的了。你想想——三千火铳队就能灭五千骑兵,要是三万呢?十万呢?” 荀贞倒吸一口冷气。 “以前咱们觉得,李晨强在治国、强在用人、强在创新,现在看来,他最厉害的,是造兵器。火铳这种东西……比什么谋略、什么勇武都管用。” “那咱们……” “两条路,第一,加紧‘江南格致书院’的建设,培养自己的工匠。第二,派人去潜龙,不管是偷师还是合作,必须搞到火铳技术。” “你去安排——挑几个机灵的工匠子弟,送去北大学堂工科学习。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学到真东西。” 西凉金城。 董璋看完战报,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楚怀城小心翼翼:“主公,阿紫这一战……” “不是阿紫。是火铳。晏先生,你说实话——咱们西凉如果对上这种火铳队,有几分胜算?” 晏殊坐在下首,神色平静:“一分都没有。” “一分?”董璋声音发颤。 “将军,您想想。”晏殊走到地图前,“野马坡之战,李晨两千对七千五,赢了。白石谷之战,阿紫三千对两千,全歼。狼居胥山之战,三千对五千,完颜骨自尽。这三战,共同点是——火铳队伤亡都极小,敌军伤亡都极大。” “这不是巧合,是代差。就像骑兵对步兵,弓箭对刀枪。火铳对传统骑兵,已经是降维打击。” 楚怀城不甘:“那咱们的骑兵……” “全废了。”晏殊实话实说,“除非咱们也装备火铳,或者找到克制火铳的办法。否则以后打仗,谁有火铳谁赢。” 董璋瘫坐在椅子上,良久,嘶声道:“那就造!倾尽西凉之力,也要造出火铳!” “难。”晏殊摇头,“火铳不是刀枪,有铁就能打。需要精钢,需要钻床,需要火药配方,需要训练方法。这些……咱们都没有。” “那怎么办?等死吗?” “合作,李晨不是要‘人人如龙’吗?不是要打破旧秩序吗?咱们西凉可以第一个响应——全面学习潜龙模式,办学堂,办工坊,办钱庄。作为交换,请潜龙帮忙训练火铳队,甚至……卖些火铳给咱们。” “李晨会答应?” “会,因为西凉和潜龙没有根本冲突。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蓟城燕王府。 慕容垂把战报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谋士杜晦捡起战报,轻声道:“王爷息怒。” “息怒?怎么息?李晨有了这种火铳,北疆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完颜骨完了,下一个是谁?是我燕王吗?” 杜晦沉吟:“王爷,火铳虽利,但也有弱点。比如怕雨雪,怕潮湿,装填需要时间。而且……李晨能造,咱们也能研究。” “研究?”慕容垂指着战报,“你研究得出来吗?李晨有北大学堂,有墨问归那样的大匠,有完整的工坊体系。咱们有什么?几个老铁匠,几座破炉子!” 杜晦不说话了。 慕容垂在屋里踱步,突然停下:“派人去潜龙,就说本王祝贺李晨大胜。礼物要重——送五十匹辽东骏马,一百张貂皮,还有……把本王那柄‘秋水’宝剑送去。” “王爷,那柄剑可是……” “剑再珍贵,也比不上命珍贵。”慕容垂咬牙,“李晨现在风头正盛,不能硬碰。先示好,争取时间。咱们……得另谋出路了。” 杜晦明白:“海路?” “对。”慕容垂走到海图前,“陆上争不过,就从海上找补。加大船队投入,探索东瀛、高丽商路。等咱们的船队成了规模,李晨的火铳再厉害,也打不到海上来。” 云州。 宇文冲刚刚平定了一处山匪,正在营中庆功,就接到了狼居胥山的战报。 这位年轻的镇守使看完,脸色发白。 副将张彪皱眉:“少将军,怎么了?” “张将军,你看。”宇文冲递过战报,“李晨的部将阿紫,三千人灭了完颜骨五千骑兵。用的……是新火铳。” 张彪是黑鹞军老将,看完战报,倒吸冷气:“这火铳……太可怕了。” “如果……”宇文冲声音发颤,“如果李晨用这种火铳来打云州,咱们这一万黑鹞军,够打吗?” 张彪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够。除非有城池可守,有险可依。野外遭遇战……必败。” 宇文冲握紧拳头:“那咱们……得加快动作了。云州必须尽快站稳脚跟,建起坚固的城池,囤积足够的粮草。否则李晨哪天想南下……”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张彪点头:“末将明白。从明天起,加大剿匪力度,同时征发民夫,加固永昌府城墙。还有……得想办法搞到火铳的样品,咱们自己研究。” “能搞到吗?” “试试。”张彪眼中闪着老兵的精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天下各方,都在消化这场震撼。 而震撼的中心——潜龙城,此刻却异常平静。 齐家院书房,李晨正在看阿紫的详细战报。 郭孝、苏文、楚玉都在。 “王爷,”郭孝笑道,“阿紫这一战,打出了潜龙的威风,也打出了火铳的威名。现在天下人都在议论新火铳。” 苏文感慨:“谁能想到,几年前还被草原骑兵压着打,现在咱们能主动出击,踏破狼居胥山。” 楚玉轻声道:“夫君,阿紫立了这么大功,该怎么赏?” “该有的封赏都会有。”李晨放下战报,“但更重要的是——火铳技术暴露了,各方都会盯着。接下来,要么合作,要么偷师,要么……硬抢。” 郭孝点头:“朝廷会买,江南会偷,西凉会合作,燕王会观望,宇文冲会急。咱们得有所准备。” “那就准备。”李晨起身,“第一,加强工坊防卫,火铳图纸列为最高机密。第二,制定火铳出口政策——可以卖成品,但不卖技术。第三,加快火铳更新换代,等别人仿制出这一代,咱们已经有下一代了。” 苏文问:“那北庭州那边……” “照常建设。完颜骨倒了,草原目前再无阻力。北庭州要加快进度,今年内必须初具规模。” 窗外,春意正浓。 但天下的格局,已经因为一场战役、一种武器,悄然改变。 火铳的出现,不只是军事革命。 是时代的车轮,开始加速转动。 火铳的下一代升级版是什么? 第579章 后装线膛枪 北大学堂,新武器科教室。 李晨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一支拆卸开的火铳。 台下坐着三十多名学员——有工事科的优秀生,有从红衣营选拔的军官,还有几个特别允许旁听的年轻教习。 “都看清楚了吗?” 李晨把火铳零件一一摆在讲台上:“引火机构、枪管、枪托、刺刀。这就是咱们现在用的新式火铳。” 学员中一个年轻军官举手:“王爷,这火铳已经够厉害了,为什么还要改进?” “因为别人也会造。”李晨拿起枪管,“完颜骨败了,但天下不只有完颜骨。朝廷、江南、西凉、燕王、宇文冲……现在都在盯着咱们的火铳。你们觉得,他们仿制出来要多久?” 教室里安静下来。 工事科学生张衡迟疑道:“王爷,火铳最难的其实是枪管。需要无缝钢管,需要钻床,需要热处理工艺。这些……他们一时半会儿搞不定吧?” “一时半会儿搞不定,一年呢?两年呢?聪明人不只有潜龙有。只要肯投入,肯研究,迟早能突破。” “王爷的意思是,咱们得一直领先?” “对。”李晨点头,“领先一代不够,要领先两代、三代。等他们仿制出这一代火铳,咱们已经在用下一代了。等他们仿制出下一代,咱们又有了新的。” 台下学员们眼睛亮了。 “那下一代是什么样?”有人问。 李晨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草图:“现在的火铳,是前装滑膛枪。火药和弹丸分开装填,从枪口塞进去。缺点是射速慢、精度差、雨天容易哑火。” 草图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结构。 “下一代,应该是后装线膛枪。”李晨指着新图,“子弹从后面装填,枪管里有膛线——就是螺旋凹槽,让子弹旋转飞出,打得更准、更远。弹丸、火药、底火封装在一起,做成定装弹药。装填速度能快三倍以上。” 教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衡盯着草图,手在颤抖:“王爷……这、这能做到吗?” “现在不能。”李晨实话实说,“需要更好的钢材,更精密的加工设备,更稳定的火药配方,还有……可靠的底火技术。这些,都需要时间。” “王爷,咱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缺两样。” “第一,材料。枪管要承受更高的膛压,需要特种钢。第二,加工精度。膛线的加工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粗细。” 一直沉默旁听的墨问归这时开口:“王爷,老朽这些天在琢磨钻床的改进。现在的钻床是手摇的,精度不够。要是能做一台水力钻床,用流水带动,转速稳定,精度应该能提高。” 李晨眼睛一亮:“墨老有思路了?” “有草图。”墨问归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只是……水力需要稳定的水源,咱们潜龙河水流太急,不好控制。” 学员中一个年轻教习举手:“墨老,可以用齿轮组变速。大轮带小轮,把水车的慢转速变成钻头的高转速。” “对!”另一个学员补充,“还可以加飞轮,让转速更平稳!”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水力钻床的设计。 有人提出用皮带传动,有人建议加离合器,有人说要在钻床上加刻度盘…… 李晨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感慨。 这就是“达者为师”的力量。不论年龄,不论出身,谁有想法谁说。碰撞出来的火花,往往比一个人苦思冥想更有效。 讨论持续了半个时辰。 等声音渐歇,李晨敲敲黑板:“好,水力钻床这个方向,就交给工事科去研究。给你们三个月时间,做出一台样机。” 张衡兴奋道:“王爷放心!我们一定做出来!” “别急。”李晨又画了一个新图,“钻床只是加工设备。更关键的是——子弹。” 黑板上出现了一个圆柱体的剖面图。 “这是我想象中的定装弹药,铜质弹壳,里面装火药。弹头在前,底火在后。发射时,击针撞击底火,引燃火药,气体推动弹头飞出。” 墨问归皱眉:“王爷,铜壳……太浪费了吧?而且加工难度大。” “所以要先解决冲压技术,把铜板冲压成弹壳形状。这又需要压力机——可以是水压的,也可以是蒸汽的。” “蒸汽?”学员们疑惑。 李晨这才想起,这个世界还没有蒸汽机。 《万衍百科概要》里有相关记载,只是现在材料和技术还不成熟。 “蒸汽的事以后再说。”李晨跳过这个话题,“现阶段,咱们先解决两件事——第一,改进黑火药配方,提高燃烧效率和稳定性。第二,研究底火材料,找到可靠的点火方式。” “王爷,火药配方……孙夫人那边不是一直在研究吗?” “对。”李晨点头,“孙采薇和太医院的医官们在研究新火药。但底火需要更敏感、更稳定的材料。这个……得靠化学。” “化学?” “就是格物中的‘变化之学’,比如怎么从矿石里提炼金属,怎么制造酸和碱,怎么合成新物质。这些都需要系统研究。” 张衡苦着脸:“王爷,这涉及的面太广了。咱们人手不够啊。” “所以,要从蒙学开始,增加基础的算学和格物课程。与北大学堂开设专门的化学科、物理科、机械科衔接。一年培养不出人才,就培养三年、五年。但这条路,必须走。”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员们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李晨环视众人:“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你们想想——如果咱们不做,别人做了,会怎样?” “那咱们的优势就没了。” “不只是优势没了,火铳改变了战争规则。谁掌握了更先进的火器,谁就掌握了话语权。如果让别人先造出后装线膛枪,咱们现在的一切——北庭州、东川、潜龙——都可能守不住。”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有些兴奋的学员们。 是啊,技术扩散是必然的。能造火铳的,不止潜龙一家。 “所以,”李晨语气缓和下来,“咱们要有紧迫感,但不能焦虑。一步一个脚印,把基础打牢。材料、加工、火药、弹药……每一个环节都要突破。等咱们把这些都解决了,实弹枪支自然就出来了。” 墨问归这时问:“王爷,您估计……要多久?” “如果顺利,五年内能看到样枪。十年内能小规模装备部队。但要全面换装……可能要二十年。” “二十年……”有学员喃喃。 “觉得长?”李晨笑了,“想想看,二十年后,你们多大?” 张衡算了下:“学生现在十九,二十年后……三十九。” “三十九岁,正当年。”李晨看着这些年轻人,“你们这一代人,就是潜龙未来的脊梁。火铳是我带到这个世界的,但实弹枪支……要靠你们造出来。” 学员们挺直了腰板。 下课钟声响起。 李晨收拾讲义,准备离开。张衡跟了上来。 “王爷,学生有个想法。” “说。” “火铳技术扩散,防是防不住的,既然防不住,不如……主动输出一部分。” 李晨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朝廷、江南、西凉,都在想办法搞火铳,咱们严密封锁,他们会想尽办法偷、抢、买。不如主动卖一些淘汰的旧型号,或者简化版。既赚了钱,又让他们把精力放在仿制旧型号上,没空研究新的。” 李晨看着张衡,笑了:“你小子,居然有几分郭孝的机灵。” 张衡不好意思地挠头。 “这个思路对,但不全对。”李晨边走边说,“卖可以卖,但要控制数量,控制版本。而且要在卖的时候,把配套的训练方法、战术体系也打包卖。让他们形成依赖——买了火铳,就得买弹药,就得学战术,就得请教官。等他们习惯这套体系,就离不开了。” “王爷高明!” 两人走到学堂门口,正碰上匆匆赶来的沈明珠。 这位钱庄总办神色有些急切:“王爷,刚收到消息——江南杨素派了三批人,分水路、陆路来潜龙。表面是祝贺阿紫将军大胜,实际上是来探听火铳技术的。” 李晨并不意外:“来了多少人?” “明面上五十多人,但探子报,暗地里还有两批扮作商队的,加起来上百人。”沈明珠压低声音,“而且……咱们工坊有几个工匠,最近收到江南来的家书,家里突然富了,还许诺如果回去,给宅子给地。” “挖墙脚啊。”李晨笑了,“杨素动作挺快。” “要不要加强管控?” “管控要有,但不能太严,这样——你放出风去,就说北大学堂要扩招工事科学生,不限籍贯,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学费全免,还发津贴。” 沈明珠一愣:“王爷,这不是……把技术往外送吗?” “是往外送,但送的是基础,火铳制造最核心的几项技术——特种钢配方、热处理工艺、钻床设计、火药配方——这些不教。教的是基础算学、基础格物、基础机械。等他们学成了,想造火铳,还得自己研究核心部分。但这个过程,至少需要三年。” “三年时间,咱们的新武器可能已经出来了。” “对,而且这些人学成后,未必都回江南。只要咱们待遇够好,环境够优,总有人愿意留下。留下的,就是咱们的人才。回去的,也能在江南传播新学问,改变那边保守的风气。” 沈明珠佩服道:“王爷这是……阳谋。” “技术扩散挡不住,那就引导扩散的方向。”李晨望向远处工坊区升起的炊烟,“让他们把精力放在追赶咱们现在的技术上,而咱们……已经在谋划下一代了。” 正说着,郭孝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爷,西凉晏殊来信了。” 李晨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不长,但意思明确——西凉希望全面学习潜龙模式,包括办学堂、办工坊、办钱庄。作为交换,请潜龙帮忙训练一支火铳队,并“适当”出售一些火铳。 “晏殊果然聪明。”李晨把信递给郭孝,“知道硬要技术要不来,就换种方式——全面合作。” 郭孝看完信:“王爷打算怎么回复?” “答应他,西凉跟咱们没有直接冲突。合作对双方都有利。火铳可以卖,但只卖基础型号,数量控制在五百支以内。训练也可以帮,但教官要由咱们派,训练大纲要按咱们的来。” “那江南那边……” “江南也卖,但价格要比西凉高一倍。而且要分批交付——先给一百支,等他们建好学堂、派学生来学习后,再给第二批。” 沈明珠忍不住问:“王爷,为什么对西凉和江南区别对待?” “因为西凉坦诚,江南耍心眼,“杨素派人来偷技术,晏殊是光明正大来谈合作。对待坦诚的人,咱们也坦诚。对待耍心眼的……那就多收点学费。” 众人都笑了。 天色渐晚,学堂里传来学员们晚读的声音。那是新编的教材,讲的是基础物理和化学。 李晨听着这些读书声,心里踏实了些。 技术扩散是必然的,但只要保持创新,保持领先,就不怕别人追赶。 路还长,但方向清晰。 回到齐家院时,楚玉正在教几个孩子认字。看到李晨回来,孩子们围上来。 “爹爹,今天学堂里讲火铳了吗?” “讲了。” “火铳厉害还是弓箭厉害?” “现在火铳厉害,但将来会有更厉害的。” “什么样子的?” 李晨抱起最小的孩子,指着天边初升的月亮:“就像月亮,现在看着亮,但将来咱们能造出更亮的。” 孩子似懂非懂,但眼睛亮晶晶的。 楚玉走过来,轻声问:“夫君,真要把技术教给别人?” “教基础,不教核心,而且……咱们得相信,潜龙的环境、潜龙的制度、潜龙的理想,能留住真正的人才。” “万一留不住呢?” “留不住也不怕,只要咱们一直在进步,一直在创新,就一直有人才想往这儿来。” 第580章 电报的设想 夜深了,齐家院里各院的灯火陆续熄灭。 李晨从书房出来,犹豫片刻,拐向了西边的“素心院”。 这是杨素素的院子。 自从嫁给李晨,这位江南才女在潜龙的日子过得充实——白天在北大学堂授课,晚上研究数学,偶尔还要帮着打理一些文书账目。 李晨来得不算频繁,但每次来,杨素素总会有些新意。 今晚,院门虚掩着。 李晨推门进去,发现正房烛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三个女子的剪影。 “素素?” “夫君来了。”杨素素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几分江南软语的柔媚。 李晨走进正房,愣住了。 杨素素坐在梳妆台前,只穿着一件轻纱睡袍,青丝披散。 身后站着两个丫鬟——春兰和秋菊,都是杨素素从江南带来的通房丫头,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清秀。 两个丫鬟也穿着薄纱,脸颊微红,低垂着眼不敢看李晨。 “这是……”李晨有些意外。 杨素素起身迎上来,接过李晨的外袍:“夫君这些日子操劳,素素想着……该好好伺候夫君一次。春兰和秋菊跟了我多年,都是干净的。今晚就让她们一起伺候吧。” 声音越说越低,耳根都红了。 李晨看看杨素素,又看看那两个丫鬟。 春兰和秋菊虽然害羞,但眼神里透着期待。 通房丫头本就有这层意思,只是杨素素一直没让她们近身。今晚主动提出来,是真心想讨好夫君了。 “素素有心了。”李晨没有拒绝。 春兰和秋菊松了口气。 上前帮着宽衣。 手法虽然生涩,但很仔细。 杨素素在一旁看着,脸上红晕更甚,却也主动贴了上来。 这一夜,素心院春色无边。 杨素素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哪怕在这种事上,也讲究个“雅致”。 纱帐轻摇,烛光暖昧,时而低语,时而浅笑,把江南水乡的柔媚发挥到了极致。 等云收雨歇,已是三更。 春兰和秋菊收拾了床褥,悄悄退到外间守夜。 杨素素依偎在李晨怀里。 “夫君……舒服吗?” “舒服。”李晨搂紧怀里的人儿,“素素今天怎么想到……” “因为夫君对素素好,夫君让素素去北大学堂教数学,让素素做想做的事。江南那些姐妹写信来,都说羡慕我。她们嫁了人,只能相夫教子,我却能站在讲台上,教那么多学生。” “素素没什么能报答夫君的,只有……只有这些了。” 李晨心里一暖。 这个时代的女子,能这样想,已经很难得了。 “素素不用报答。”李晨吻了吻她的额头,“夫妻本是一体,你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也高兴。” “那……夫君今晚高兴吗?” “高兴。” 杨素素满足地笑了,往李晨怀里又蹭了蹭。 两人安静了会儿,杨素素想起什么:“对了夫君,今天下学时碰到沈明珠,听她说江南又派人来了,想学火铳技术。还有西凉、朝廷、燕王……都盯着呢。咱们的技术要是被学去了怎么办?” 李晨笑了:“素素也操心这个?” “素素现在也是王爷的人了,自然要操心。” “放心,技术是学不完的,今天在武器科讲课,我就说了——人的认知一直在提升,技术就会一直进步。他们学了火铳,咱们已经在研究实弹枪支。等他们学了实弹枪支,咱们又有新东西了。” 杨素素好奇:“新东西?除了火铳,还有什么?” 李晨想了想,起了兴致。 怀里的人儿是数学教习,理解能力比常人强,有些话可以说了。 “素素,我问你——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什么形状的?” “土地?”杨素素一愣,“当然是平的啊。天圆地方,古书上都这么写。” “古书写的不一定对,其实咱们脚下的土地,跟天上的太阳、月亮一样,都是圆的。” “圆的?!”杨素素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夫君说笑吧?要是圆的,另一边的人不就掉下去了?” “不会掉,因为有引力,“就像磁石吸铁,地球也有引力,把万物都吸在地面上。所以不管在哪个位置,人都站得稳。” 杨素素还是不信:“可是……大海是平的啊。要是地球是圆的,船走到远处就该往下掉才对。” “大海看起来平,是因为地球太大了,就像蚂蚁爬在苹果上,感觉不到苹果是圆的。地球的周长……大概八万里左右,所以咱们看到的一小片海,感觉是平的。” “八万里……”杨素素喃喃,“夫君怎么知道的?” “算出来的,通过测量影子的长度、角度,用几何方法可以推算。不过这个以后再说。重要的是,地球是圆的,而且还在转动。” 杨素素已经听傻了。 “转……转动?” “对,绕着太阳转,自己也在转。” 李晨继续科普,“因为转动,地球就有了磁场——就是指南针能指南北的原因。磁场又会产生电,如果咱们能利用起来,就能让机器转动,让灯发光,让消息瞬间传到千里之外。” 杨素素的脑子快跟不上了:“电……电是什么?” “电是一种能量。”李晨尽量说得通俗,“就像水流能推动水车,电也能推动机器。闪电就是电的一种,只不过太猛烈,不好控制。如果能制造出稳定的电,用处就大了。” “什么用处?” 李晨正想说照明、动力之类的,忽然灵光一闪。 电报! 这个时代,通讯全靠人骑马送信。 从潜龙到江南,快马加鞭也要十天半个月。 还有飞鸽、飞鹰传书,听起来很酷,其实很不靠谱,为了防止丢失或者送不到信,有时候一封信要放十几只鸽子,才能确保信息传达到。 如果有电报…… “最大的用处,可能是通讯。” 李晨兴奋起来,“比如我在潜龙,你在江南,咱们隔着几千里。如果用电线连接两地,这边发个信号,那边瞬间就能收到。传递消息只要一眨眼的工夫。” 杨素素张大了嘴:“一瞬间……几千里?” “对。”李晨越想越觉得可行,“用电报机,用特定的编码,比如‘滴答’声代表不同的字。这边敲击发报,那边收报机就能响,译码员翻译出来,就是完整的消息。” “这……这能做到吗?” “理论上能,需要发电机产生电,需要电线传输,需要发报机和收报机。这些技术……现在还没有,但可以研究。” 杨素素彻底被震住了。 她本以为夫君说的“新东西”是更厉害的火铳,没想到是完全超出想象的东西。 地球是圆的,还能发电,电还能传消息…… “夫君,”杨素素声音发颤,“这些……都是真的吗?” “真的,只是现在还没法证明。等以后造出能远航的大船,一直往东走,最后会从西边回来,就能证明地球是圆的了。至于电……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杨素素沉默了很久。 她抱紧李晨:“夫君,素素信你。夫君说的,素素都信。” 李晨有些意外:“为什么?” “因为夫君从来不说大话。”杨素素抬头,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夫君说能造火铳,就造出来了。说能炸山引水,就真的引来了。说‘人人如龙’,北大学堂就办起来了。所以夫君说地球是圆的,能发电,能传消息……素素就信。” 李晨心里感动,搂紧了怀里的人儿。 “素素,这些事现在还不能对外说,普通人理解不了,可能会觉得是妖言惑众。你先记在心里,等时机成熟了,咱们再慢慢证明。” “素素明白。”杨素素点头,“那电报……要开始研究吗?” “要,不过得一步一步来。先解决发电的问题,再解决电线的问题,最后才是电报机。可能需要很多年,很多代人。” “素素能做什么?” “素素把数学教好就行,电报需要的编码、电路计算,都离不开数学。你培养出的学生,将来可能就是研究电报的人才。” 杨素素眼睛更亮了:“那素素明天就加一堂编码课!教学生用数字和符号代表文字!” “也不用太急。”李晨失笑,“先打好基础。对了,这些天江南来的学生,学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杨素素来了精神:“有几个不错的。一个叫陆远的,算学底子好,一点就通。还有个叫林巧儿的,虽然是女子,但特别敢问,上课总坐第一排。” “女子也来学了?” “嗯,江南这次派了五个女学生,都是世家旁支,家里不太重视,就送来试试。素素看她们学得认真,私下多教了些。” “素素做得好。女子能读书,能做事,咱们‘人人如龙’才算真正实现。” 两人又聊了会儿学堂的事,直到四更天,杨素素才沉沉睡去。 李晨却睡不着。 电报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在脑子里盘旋不去。 这个时代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但有线电报在理论上是可行的。需要的材料——铜线、磁铁、电池——都有替代品。铜线可以拉,磁铁可以找天然磁石,电池……伏打电堆的原理很简单,锌片和铜片加盐水就行。 难点在于绝缘和放大。 电线需要绝缘皮,这个时代没有塑料,可以用浸油的丝绸或者橡胶——对了,橡胶!南方应该有橡胶树,可以派人去找。 信号衰减需要中继放大,这个比较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解决。 更重要的是编码。 莫尔斯电码需要点划,这个时代没有标准电码,可以自己设计一套。用数字编码,比如“1234”代表某个字,收报方查密码本翻译。 李晨越想越兴奋,轻轻起身,走到外间。 春兰和秋菊还在守夜,见李晨出来,连忙起身。 “王爷……” “没事,我写点东西。”李晨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拿起笔。 两个丫鬟赶紧磨墨。 李晨开始画草图。 第一张是伏打电堆——锌片、铜片、盐水容器。简单,能产生持续电流。 第二张是电磁铁——铁芯绕上铜线,通电就有磁性,断电磁性消失。这是电报机的核心。 第三张是简单的电路图——电池、开关、电磁铁、电线。 画着画着,李晨又想到一个问题:长距离传输,电阻太大,信号太弱。可能需要更高电压的电池组,或者……发电机。 发电机原理也不复杂,磁铁在线圈中转动,就能产生电流。但需要精密的轴承和线圈,以现在的加工水平,做出来不容易。 先做简单的。 李晨在纸上写下步骤: 一、制作伏打电堆,验证能产生稳定电流。 二、制作电磁铁,验证通电有磁性。 三、搭建短距离电报模型——十丈距离,能传递简单信号。 四、改进电池,提高电压和容量。 五、寻找绝缘材料(橡胶、油浸丝绸)。 六、设计编码系统。 写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 春兰小声道:“王爷,该歇息了。” 李晨这才觉得困意上涌,放下笔:“好,你们也去睡吧。” 回到里间,杨素素还在熟睡。李晨躺下,脑子里却还在转。 电报如果真能搞成,对整个势力的掌控将是革命性的。边关军情,一日可达;政令传达,朝发夕至;商业信息,瞬息可通。 更重要的是——思想传播的速度会大大加快。 “人人如龙”的理念,可以通过电报网,传遍天下。 当然,这是长远目标。眼下先做出模型再说。 李晨闭上眼,嘴角带着笑意。 技术扩散挡不住,那就用更快的速度创新。火铳你们学,电报你们没见过吧? 等你们学了电报,我可能已经在想无线电了。 第581章 橡胶 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意,杨素素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摸摸被褥,余温尚在。 杨素素坐起身,轻纱睡袍滑落肩头,露出昨夜欢爱的痕迹。 春兰端着温水进来,见自家小姐这副模样,脸红了红:“小姐,王爷天没亮就起了,在外间写了会儿东西,又去找郭先生了。” 杨素素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嫁过来快一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楚玉姐姐有了嫡子,柳如烟、阎媚、周秀娥……各院姐妹大多都已生养,明月、明珠姐妹,也在东川诞下龙凤胎。 唯独自己…… “春兰,你说……我是不是身子有什么问题?” “小姐别瞎想!”春兰连忙道,“大夫不是说了吗,小姐身子康健,就是……就是缘分未到。” “可夫君来我这里的次数,也不算少啊,每次……夫君也都尽兴的。” 秋菊端着早饭进来,听到这话,小声说:“小姐,奴婢听府里老嬷嬷说……想要孩子,不能光等月信前后那几天。得多……多留夫君几次。” 杨素素脸一红:“昨夜不是留了么?” “一夜哪够。”秋菊胆子大些,“老嬷嬷说,得连着三五日,让……让种子多些机会。” 杨素素咬着嘴唇,思忖片刻:“那今晚……你们还来伺候。”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红了脸:“是,小姐。” 杨素素下床梳洗,看着镜中的自己,正是最好的年华,容貌秀丽,身段窈窕。可若再没孩子,等年纪大了…… “不行。”杨素素握紧梳子,“今晚一定得留住夫君。” 同一时间,李晨已经坐在郭孝的书房里。 桌上摊着昨夜画的草图,还有写满步骤的纸。 郭孝看完,手指在“橡胶”两个字上点了点:“王爷,这个‘橡胶’……是做什么用的?” “绝缘。”李晨解释,“电线传输电流,不能漏电,外面需要包一层不导电的材料。橡胶有弹性,防水,不导电,是最理想的绝缘材料。” 郭孝皱眉:“王爷说的电流、电线……老朽还是不太明白。但既然王爷说需要,那就去找。只是这橡胶……老朽从未听闻。” “是一种树的汁液,割开树皮,会流出白色乳汁,凝固后变成有弹性的固体。产自南方湿热之地,可能在岭南,也可能在海岛上。” “岭南……”郭孝沉吟,“沈万三的商行,据说在南边的海岛上都有生意往来。他本人现在月亮湖,但在潜龙城的总号,有位跟着他二十年的老掌柜坐镇。要不……问问看?” 李晨眼睛一亮:“快请!” 半个时辰后,一位五十来岁、精神矍铄的老者走进书房。 老者姓万,名福全,真是跟着沈万三从挑货郎做起的老伙计。如今沈万三去了北庭州,潜龙城的万三商行就由万福全打理。 “草民万福全,见过王爷,见过郭先生。” “万掌柜请坐。”李晨很客气,“今日请掌柜来,是想打听一种东西——橡胶。” 万福全愣了下:“橡胶?” “对。一种树的汁液,凝固后有弹性,能防水。”李晨尽量描述,“可能产自岭南或南洋海岛。万三商行生意遍及南北,不知可曾见过?” 万福全捋着胡须,思索良久,忽然眼睛一亮:“王爷说的……莫非是‘流泪树’的胶?” “流泪树?” “对。”万福全道,“三年前,商行有一支船队去南洋收香料,在吕宋岛见过一种树。当地土人叫它‘流泪树’,因为划开树皮,会流出白色眼泪一样的汁液。土人用这汁液涂在布上,干了后防水,还能做球来踢。” 李晨激动地站起身:“就是它!那船队可曾带回来?” “带了些样品。”万福全回忆,“但量少,而且……没什么用。涂布的胶干了会变硬变脆,做球的胶倒是有些弹性,但也不耐用。所以后来就没再收了。” “样品还在吗?” “应该还在库房。”万福全道,“商行有规矩,所有货物样品都要留存一份,登记造册。草民这就让人去找!” 李晨强压激动:“有劳万掌柜了。” 万福全匆匆离去。 郭孝看着李晨:“王爷,这橡胶……真这么重要?” “非常重要。”李晨坐下,“没有橡胶,电线就只能用油浸丝绸包裹,不耐用,容易坏。有了橡胶,电线就能埋在地下,架在空中,用十几年不坏。” “那电报……真能成?” “只要材料齐全,一定能成。”李晨指着草图,“发电机、电磁铁、电池,这些原理都简单。难的是工艺和材料。现在橡胶有了线索,铜线咱们能拉,磁铁也有天然磁石……三个月内,我就能做出一个能传递百丈距离的电报模型。” 郭孝虽然不懂技术,但听出其中的战略意义:“王爷,若真能瞬息传信千里……那军情传递、政令传达、商业讯息,都将彻底改变。” “对。”李晨点头,“到时从潜龙到京城,消息不用十天半月,眨眼就到。边关有变,中枢立知。商机所在,即刻把握。这比火铳的变革……可能更大。” 正说着,万福全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 “王爷,找到了!” 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固体,还有些片状、块状的样品。李晨拿起一块,用力捏了捏——已经老化变硬了,但还能感觉到些许弹性。 “是橡胶,但品质不好。”李晨皱眉,“应该是采集后处理不当,或者树种不对。需要新鲜的、品质好的胶液,还要研究硫化工艺——就是加硫磺加热,让橡胶更耐用、更有弹性。” 万福全问:“王爷需要多少?草民可以派船队再去吕宋。” “先要一批样品,至少百斤。”李晨道,“要新鲜的胶液,最好连树种一起带回来。如果吕宋有,看看能不能移栽到岭南试试。” “草民这就安排。”万福全道,“商行在吕宋有据点,两个月内应该能运回第一批。” “好!”李晨拍板,“所需费用,从王府账上支。这事要快,要保密。” 万福全领命而去。 郭孝看着李晨摆弄那些橡胶样品,忽然笑道:“王爷,您这脑子……到底装了多少东西?火铳还没捂热,又琢磨电报。这电报要真成了,天下格局又要变了。” “变是好事,死水一潭才可怕。奉孝,你安排一下——在北大学堂增设‘格物特别班’,选拔二十名最优秀的算学、工科学员。我要亲自带他们研究电报。” “王爷要亲自教?” “这种新东西,别人教不了,等基础打好了,再交给专门的教习。” 郭孝点头:“好。不过王爷,研究归研究,朝政、军事、建设……这些也不能落下。您这身子,扛得住吗?” 李晨笑了:“奉孝放心,我这身体……好着呢。” 说这话时,李晨想起昨夜杨素素的柔情,心里一暖。 当晚,李晨处理完公务,本想去书房继续琢磨电报的事,却见春兰候在院门口。 “王爷,小姐……备了夜宵,等您过去。” 李晨看看天色,确实晚了:“好,告诉素素,我这就来。” 到了素心院,杨素素果然备了一桌精致小菜,还有温好的酒。 李晨坐下,杨素素亲自布菜,春兰、秋菊在一旁伺候。 “素素今天怎么有兴致备酒?” “夫君近日操劳,素素想着……让夫君放松放松。”杨素素斟满酒杯,脸颊微红。 李晨喝了几杯,见杨素素眼神盈盈,春兰秋菊也面若桃花,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饭罢漱口,杨素素就贴了上来:“夫君……今晚别走了。” 声音软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娇柔。 李晨搂住她:“好,不走。” 这一夜,杨素素格外主动。 春兰秋菊也比昨夜放得开。 云雨两度,杨素素还不肯罢休,又缠着要第三回。 “素素,”李晨都有些累了,“今天怎么了?” 杨素素伏在李晨胸前,声音闷闷的:“夫君……素素想要个孩子。” 李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是为这个。 轻抚杨素素的秀发,李晨柔声道:“孩子的事,急不得。素素还年轻,咱们有的是时间。” “可姐妹们都有了啊。”杨素素抬头,眼里有泪光,“就素素没有……夫君是不是不喜欢素素?” “胡说。”李晨擦去她的泪,“我最喜欢素素的才情,喜欢素素教数学时的认真,喜欢素素夜里的小心思。孩子……是缘分,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那……夫君多来几次,缘分不就来了?”杨素素破涕为笑,又缠上来。 李晨被她逗乐了:“好,那就……再多来几次。” 这一折腾,直到后半夜。 杨素素终于累了,沉沉睡去。李晨看着怀中人儿的睡颜,心里感慨。 这个时代的女子,终究还是把子嗣看得很重。哪怕杨素素这样有才学、有事业的,也逃不开这个念头。 不过也好,既然她想要,那就多努力。 李晨闭上眼,脑子里却还在转。 橡胶有了线索,电报项目可以启动了。 明天就开始选人,先从基础电学讲起。伏打电堆、电磁铁、简单电路…… 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次日清晨,杨素素醒来时,李晨已经起了。 但这次没走,而是在外间书桌上写着什么。杨素素披衣起来,凑过去看。 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写着看不懂的符号。 “夫君,这是……” “电报的基础原理。”李晨没抬头,“素素有兴趣?” 杨素素点头:“夫君教的,素素都想学。” “那好,我简单讲讲。”李晨拉杨素素坐下,“你看,这是电池,能产生电。这是电线,传输电。这是电磁铁,通电就有磁性,能吸铁片。利用这个原理,这边按开关,那边铁片就被吸住,发出‘咔嗒’声。不同的咔嗒组合,代表不同的字,消息就传过去了。” 杨素素听得认真:“那……怎么组合?” “用编码。”李晨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比如‘1234’代表‘平安’,‘5678’代表‘急报’。发报方按编码敲击,收报方听到声音,查密码本翻译。” “那岂不是要背很多编码?” “所以要设计得合理,这个可以交给数学好的人研究。素素,你数学好,要不要参与?” 杨素素眼睛亮了:“素素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这是机密项目,参与者都要签保密文书,未经允许不得外传。” “素素愿意!”杨素素毫不犹豫,“只要能帮到夫君,素素什么都愿意!” 李晨看着杨素素兴奋的样子,心里温暖。 这个女子,正一点点从江南闺秀,变成真正能并肩同行的人。 路还长,但有这样的人相伴,不孤单。 “好,那从今天起,素素就是电报项目组的编码顾问。”李晨正式道,“第一个任务——设计一套简单易记的密码系统,至少能表达一千个常用字。” “素素领命!” 杨素素挺直腰板,眼中闪着光。 那不只是对项目的期待,还有被夫君需要、被重视的喜悦。 第582章 《天地新论》 北大学堂,贴出了一张特别告示: “明日巳时正,格物大讲堂,唐王亲授《天地新论》。不论师生,皆可旁听。” 落款是李晨的私印。 告示一贴出,整个学堂就炸了锅。 “唐王又要亲自讲课?!” “《天地新论》?讲什么的?” “听说是讲天地运行的道理,好像跟算学有关……” 学子们议论纷纷,连教习们都好奇。杨 素素看着告示,心里明白——夫君要讲地球是圆的那套理论了。 晚上齐家院用膳时,饭桌上也聊起这事。 楚玉给李晨夹了块鱼:“夫君,明日那堂课……真要讲‘地球是圆的’?” “对。”李晨点头,“迟早要讲,不如趁现在。正好检验一下学子们的接受能力。” 柳如烟从晋州回来述职,也在桌上,闻言笑道:“夫君这观点要是传出去,那些老学究怕是要骂‘妖言惑众’了。” “骂就骂,真理不辩不明。咱们用事实说话,用算学推导,他们骂他们的,咱们讲咱们的。” 苏小婉小声问:“夫君,那……地要是圆的,咱们会不会掉下去啊?” 一桌人都笑了。 李晨耐心解释:“不会,有引力拉着。就像苹果会掉到地上,不会飞到天上。” 林小玉如今临近生产,肚子已经很大了,斜靠在软垫上:“夫君,妾身读过不少典籍,从未见有‘地圆说’。夫君是从哪本古籍看来的?” “不是古籍,是算出来的,明日在课堂上,我会详细推导。小玉有兴趣,可以让丫鬟推你去听听。” “妾身自然要去。”林小玉眼睛亮亮的,“这等新论,错过了可惜。” 杨素素坐在李晨右手边,默默给夫君盛汤。 自从那夜之后,李晨连续三晚都宿在素心院,虽然是因为要讨论电报编码,但落在其他姐妹眼里,难免有些…… 果然,柳如烟看了杨素素一眼,笑吟吟道:“素素妹妹这几日,跟夫君探讨学问探讨得可好?” 语气平常,但“探讨学问”四个字,说得别有深意。 杨素素脸一红:“如烟姐姐说笑了,素素只是帮夫君整理些资料。” 楚玉打圆场:“素素的算学好,帮夫君是应该的。不过夫君,你也得注意身子,别熬太晚。” 李晨听出话里的意思,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这顿晚饭,吃得有些微妙。 次日巳时,北大学堂最大的格物讲堂,挤得水泄不通。 不只学生,连教习、工坊的匠人、甚至潜龙城的一些商户都来了。讲堂里坐不下,窗户外、门口都挤满了人。 李晨走上讲台时,底下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安静。 “今日这堂课,叫《天地新论》。”李晨开门见山,“我要讲的,可能会颠覆你们从小听到大的观念。所以,有疑问随时可以提,但要有理有据。” 台下,杨素素坐在第一排,身边是林小玉的软轿。后排有陆远、林巧儿等江南学子,张衡等工事科优秀生,甚至还有几个红衣营的军官。 “第一个问题,”李晨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圆,“咱们脚下的大地,是什么形状?” 台下有人喊:“天圆地方!” “对,古书都这么说。”李晨点头,“但古书说的,就一定对吗?” 台下安静了。 “我换个问法,各位出过海吗?或者看过大海?” 有几个江南学子举手。 “好。”李晨问,“船从港口出发,越走越远,最后是不是先看不见船身,最后连桅杆尖都看不见?” 陆远起身:“确实如此。学生家乡在江南,常看海船出入。船远去时,确是先没船身,再没桅杆。” “那船回来时呢?” “先见桅杆尖,再见船身。” “好。”李晨在黑板上画示意图,“如果地面是平的,应该一直能看到整条船。现在看到的却是这个现象——说明什么?” 台下沉默。 张衡站起来:“说明……地面有弧度?” “对!”李晨赞许,“就是弧度。如果地面是平的,船应该一直可见。现在先看不到船身,说明船身被弧度挡住了。只有地面是圆的,才能解释这个现象。” 台下哗然。 有人举手质疑:“王爷,这会不会是……海面有雾气?或者人眼看远了不清?” “问得好。”李晨不慌不忙,“那咱们再来看第二个证据——月食。” 黑板上画出太阳、地球、月亮的位置关系。 “月食发生时,月亮上的阴影,是什么形状?” 台下有人喊:“圆弧形!” “对,而且是圆的一段弧,这个阴影,是地球挡住太阳光形成的。如果地面是平的,阴影应该是直的。只有地球是圆的,阴影才会是圆弧。” 这个证据更直观。 讲堂里响起更大的议论声。 林巧儿举手,声音清脆:“王爷,就算大地是圆的,那……另一面的人怎么站得住?水怎么不流下去?”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李晨笑了:“这就是我要讲的第二个概念——引力。” 又在黑板上画图。 “万物之间都有相互吸引的力,叫万有引力。质量越大,引力越大。地球质量极大,所以能把万物都吸在表面。不管在哪个位置,引力都指向地心,所以人都站得稳,水都往下流——这个‘下’,就是地心方向。” 台下学子们努力消化这个概念。 杨素素这时起身,作为数学教习,她帮着解释:“各位同学,可以用算学推导。引力的大小,与质量成正比,与距离平方成反比。地球质量固定,所以表面各处的引力大小相近。” 有算学基础的学生开始点头,没基础的还是一脸茫然。 李晨继续:“第三个证据——星星的位置。在南方能看到一些北方看不到的星星,在北方能看到南方看不到的星星。如果地面是平的,应该全天下看到的星星都一样。只有地面是圆的,不同纬度看到的星空才不同。” 三个证据讲完,台下已经有不少人动摇了。 但还有顽固的。 一个老教习起身,声音激动:“王爷!这等言论,与圣贤之书相悖!圣人言‘天圆地方’,岂能有错?” 李晨平静道:“王教习,圣人还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圣人那个时代,没有远洋航行,没有精密测量,得出‘天圆地方’的结论很正常。但咱们现在有了新的观察、新的工具,就应该修正认知。这才是对圣人‘实事求是’精神的真正继承。” 老教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远这时站起来:“王爷,学生有一问——若地球是圆的,周长多少?如何测量?”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李晨赞许地看了陆文远一眼:“这个问题好。测量地球周长,可以用几何方法。在同一经线上选两点,测量两点的距离和正午太阳高度角的差,就能算出来。” 在黑板上详细推导公式。 “根据我的初步测算,地球周长大约八万里。所以咱们平时看到的一小片地、一小片海,感觉是平的,就像蚂蚁在苹果上,感觉不到苹果是圆的一样。” 八万里! 这个数字震撼了所有人。 一堂课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结束时,学子们还围着讲台问问题。有人接受,有人怀疑,有人兴奋,有人迷茫。 但无论如何,“地球是圆的”这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当晚,齐家院正厅。 李晨回来时,妻室们都在。 楚玉在教长子认字,柳如烟在看账本,苏小婉在缝小孩衣服,林小玉靠在榻上听丫鬟念诗。 见李晨进来,众人都停了手中的事。 楚玉笑道:“夫君今日那堂课,可是轰动全城了。刚才钱庄的沈明珠还来说,外面都在议论‘地球是圆的’呢。” 柳如烟合上账本:“议论归议论,能接受的不多。不过……总有个开始。” 苏小婉细声细气:“夫君讲得肯定是对的。就是……就是太惊人了些。” 林小玉抚着肚子:“妾身觉得有趣。若大地真是圆的,那诗词里的‘天涯海角’,岂不成了虚言?倒是有意思。” 李晨坐下喝茶:“慢慢来。新观念接受需要时间。” 正说着,杨素素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夫君,编码方案初步拟好了,您看看……” 话没说完,见一屋子姐妹都在,杨素素声音小了下去。 柳如烟似笑非笑:“素素妹妹真是勤快,这都晚上了,还忙着夫君的公务。” 楚玉温和道:“素素坐吧。编码的事……很重要?” 杨素素有些局促:“是……是夫君交代的差事。” 李晨接过纸看,确实是电报编码的初稿。杨素素用了数字组合加简单符号,设计了五百个常用字的编码,还有扩展规则。 “不错,素素费心了。” 林小玉轻声说:“素素姐姐这几日,可是天天跟夫君‘探讨学问’呢。不像我们,想见夫君一面都难。” 这话说得幽怨,厅里气氛微妙起来。 苏小婉赶紧打圆场:“小玉姐姐快生了,夫君是该多陪陪。” 柳如烟笑道:“是啊,夫君可不能厚此薄彼。素素妹妹虽然学问好,但咱们这些姐妹,也该雨露均沾才是。” 杨素素脸都红透了,站起来:“姐姐们误会了,素素只是……” “只是什么?”柳如烟追问,眼里却带着笑。 李晨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是该调和调和了。 “好了。”李晨放下茶杯,“素素帮我做事,是正事。不过如烟说得对,这些日子确实冷落了大家。这样——明日我去如烟院里用晚饭,后日去小玉那儿,大后日去小婉那儿。这样轮着来,可好?” 妻室们这才露出笑容。 楚玉作为正妻,最后定调:“夫君心里有数就好。咱们姐妹和睦,夫君才能安心做大事。素素妹妹有才学,帮夫君是应该的,但也不能太过操劳。身子要紧,子嗣……也要紧。”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杨素素低头:“素素明白了。” 夜深了,各回各院。 李晨送林小玉回房,陪她说了会儿话。林小玉靠在夫君肩上,轻声道:“夫君,妾身不是要争宠。只是……只是眼看着要生了,心里有些慌。” “我明白。”李晨搂着她,“这些日子多陪陪你。” “嗯。”林小玉满足地笑了。 从林小玉院里出来,李晨想了想,还是去了素心院。 杨素素还没睡,在灯下改编码方案。见李晨来,又惊又喜:“夫君怎么来了?不是说明日去如烟姐姐那儿……” “来看看你。”李晨坐下,“白天的事,别往心里去。姐妹们不是针对你,只是……人之常情。” 杨素素眼圈一红:“素素知道。是素素不好,不该独占夫君。” “你没错。”李晨握住她的手,“你帮我做事,我很感激。只是家里人多,得平衡。以后白天你来书房帮忙,晚上……我轮流去各院,可好?” “好,只要夫君心里有素素,素素就知足了。” “夫君……素素真的想要个孩子。” “会有的。不急。” 第583章 《磁电新论:从吸铁石到千里传讯》 北大学堂格物大讲堂再次爆满。 上一次李晨讲“地球是圆”的余波未平,新告示又贴出来——“明日巳时,唐王亲授《磁电新论:从吸铁石到千里传讯》”。 这次连城外的农户都赶早进城,想听听唐王又要讲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讲堂里挤得针插不进,窗户外扒满了人,连屋顶上都坐着胆大的学生。 辰时三刻,李晨走上讲台时,发现第一排多了个熟悉的身影。 刘策——或者说,化名刘瑾的幼帝——穿着普通学子的青衫,坐在陆远和林巧儿中间。见李晨看来,刘策微微点头,眼中闪着求知的光芒。 “上堂课讲了地球是圆的。”李晨开门见山,“有人信了,有人怀疑,这都正常。今日咱们讲点更实在的——磁力和电力。” 台下安静下来。 李晨从讲台下拿出两样东西:一块天然磁石,一根铁针。 “这是磁石,能吸铁。”李晨把铁针靠近磁石,铁针被吸住,“古人用这个做司南,指南北。但有没有人想过——磁力,是怎么来的?” 台下学子们面面相觑。 陆远举手:“王爷,古籍记载‘磁石吸铁,如慈母招子’,说是天性如此。” “天性?”李晨笑了,“那天性又是怎么来的?咱们格物致知,不能停在‘天性’这两个字上。” 转身在黑板上画图。 “磁力,本质上是一种场。”李晨指着图,“就像水波,你看不见,但石头丢进去,波纹会传开。磁石周围就有磁场,铁进入这个场,就被吸引。” 台下有人提问:“王爷,场是什么?” “场是一种空间性质。”李晨尽量解释得通俗,“比如温度场——冬天屋里生火,离火近就热,离火远就凉,热量在空间里分布不同。磁场也一样,离磁石近磁力强,远就弱。” 刘策听得专注,手下意识地记笔记。 李晨继续:“那磁力能不能产生别的力?比如……电?” 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缠着铜线的铁芯。 “这是电磁铁。”李晨接上伏打电堆的导线,按下开关。 铁芯突然有了磁性,吸起桌上的铁屑。断开开关,磁性消失,铁屑落下。 台下哗然! “电……能生磁!”张衡激动得站起来,“王爷,这是不是说,电和磁是一回事?” “问得好。”李晨赞许,“电和磁,本质上是同一种力的不同表现。电能生磁,磁也能生电——这叫电磁感应。” 又在黑板上画新图。 “如果让磁铁在线圈里运动,线圈里就会产生电流。反过来,电流通过线圈,线圈就会变成磁铁。” 刘策举手,声音清亮:“王爷,那如果不断让磁铁在线圈里转动,是不是就能持续产生电流?” 李晨眼睛一亮:“刘瑾同学说得对!这就是发电机的原理——机械能转化成电能。” “发电机……”刘策喃喃,“那电能又能不能转化成机械能?” “能。”李晨指着电磁铁,“如果在线圈中间放一根铁轴,通电时线圈变成磁铁,就会吸引铁轴转动。断开通电,磁性消失,但惯性会让铁轴继续转。如果连续通电、断电,铁轴就能持续转动——这就是电动机的原理。” 讲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电能转机械能,机械能转电能……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林巧儿举手,声音有些颤抖:“王爷,那……那如果真能做出发电机和电动机,是不是就能用流水、用风、用火,来产生电,再用电来驱动机器?” “完全正确!水车带动发电机发电,电驱动电动机干活——中间只需要一根电线连接。工厂可以建在水边,矿山可以用电来抽水、运输,甚至……车船都可以用电来驱动。” 台下炸了锅! “这……这简直是神术!” “用水力就能干活?那还要牲畜干什么?” “电灯呢?王爷上次说电能让灯发光!” 李晨等议论声稍歇,继续往下讲。 “电能不仅能转机械能,还能转热能、光能。”李晨又接上一个装置——一根细铁丝,“这是电阻丝,通电就会发热。” 按下开关,铁丝渐渐变红,最后发出暗红的光。 “如果材料合适,就能发出白光——这就是电灯,一盏电灯,比十盏油灯还亮,而且没有烟,不怕风。” 台下已经没人说话了。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演示震得说不出话来。 刘策手在颤抖,笔记写得飞快。 这位少年皇帝,此刻感受到的是世界观被彻底重塑的冲击。 原来天地间有这种力量……原来火铳、电报、电灯,都是这种力量的应用…… “最后,回到最初的问题。”李晨收起所有装置,“磁力怎么来的?” 在黑板上画出原子结构图。 “万物都由原子构成,原子有原子核和电子。电子运动产生磁场。大多数物质,电子运动方向杂乱,磁场互相抵消。但铁、钴、镍这些物质,电子运动方向一致,就表现出磁性。” “那地球的磁场呢?”刘策忍不住问。 “地球核心是铁镍,而且在地球自转和内部热对流作用下,形成了电流,电流产生磁场。”李晨画出地球剖面图,“所以指南针能指南北——是因为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大磁铁。” 一堂课讲了一个半时辰。 结束时,学子们还沉浸在震撼中。李晨被团团围住,问题一个接一个。 “王爷,发电机怎么做?” “电线的铜要多纯?” “电灯用什么材料?” 李晨耐心回答,同时宣布:“北大学堂将成立‘电磁研究组’,招募二十名学员,由我亲自指导。想参加的,三日内提交申请,通过考核即可加入。” 学子们轰然应诺。 刘策挤在人群中,看着被学子们簇拥的李晨,眼神复杂。 这位唐王……懂的太多了。多到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但刘策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些学问是真的,这些力量是真的。如果能掌握…… “刘瑾同学。”李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策回神,发现李晨不知何时已走到面前。 “先生。”刘策恭敬行礼。 “有兴趣加入研究组吗?你刚才的问题问得很好。” 刘策心跳加速:“学生……可以吗?” “只要通过考核,都可以,学问面前,人人平等。” 刘策重重点头:“学生一定努力!” 李晨拍拍刘策的肩膀,转身离开。 刘策站在原地,看着李晨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学问……这些力量……如果能用在治国上…… “刘瑾兄。”陆远走过来,眼中闪着光,“咱们一起申请吧?这电磁之学,太有意思了!” 林巧儿也凑过来:“对!要是真能做出电灯,晚上读书就不费眼睛了!” 张衡几个工事科学生围过来,热烈讨论着发电机的设计。 刘策看着这些同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在皇宫里,他是孤家寡人。在这里,他是刘瑾,是和他们一样的学子。 这种感觉……真好。 当晚,齐家院书房。 李晨在写电磁研究组的教学大纲,郭孝推门进来。 “王爷,今日那堂课……太震撼了。”郭孝坐下,“老朽在窗外听了半截,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李晨笑:“奉孝也觉得是做梦?” “不是不信,是……”郭孝斟酌词句,“是觉得王爷这些学问,来得太突然。火铳、水泥、地球是圆的、磁电转化……每一桩都足以开宗立派。王爷却像掏口袋一样,一件件往外拿。” 李晨沉默片刻:“奉孝怀疑我?” “不。”郭孝摇头,“老朽是庆幸——庆幸这些学问在王爷手里,用在正途。若是落在宇文卓那种人手里……”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李晨放下笔:“奉孝,这些学问,我一个人懂没用。要传下去,要发扬光大。电磁研究组就是开始。等这批学员学成了,他们再去教下一批。一代传一代,总有一天,这些会成为常识。” “那幼帝……”郭孝压低声音,“今日也在听。” “我知道,太后送他来,就是让他学新东西。学得越多,将来亲政后,改革阻力就越小。” “可要是他学得太好……将来会不会威胁到潜龙?” 李晨笑了:“奉孝,如果有一天,全天下都接受了‘人人如龙’,都学会了新学问,都用上了新技术——那潜龙存不存在,还重要吗?” 郭孝愣住。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当皇帝。”李晨望向窗外星空,“我的目标,是让这个时代往前走。谁能让它走得更好,我就支持谁。” 郭孝良久无言,最后深深一揖:“王爷胸怀,老朽……服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王爷,素素夫人来了。” 杨素素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见郭孝在,脸一红:“郭先生也在……素素打扰了。” “无妨。”郭孝起身,“老朽正好该走了。王爷早些歇息。” 郭孝走后,杨素素把莲子羹放在桌上:“夫君讲课辛苦,喝点甜的。” 李晨接过碗:“编码方案改好了?” “改好了。”杨素素拿出新稿,“按夫君说的,加了校验码,防止传错。还设计了一套简码,常用字可以用两个数字代表,加快传讯速度。” 李晨边喝边看,赞道:“素素做得好。等橡胶到了,电线做好,咱们就能搭实验线路了。” 杨素素眼睛亮晶晶的:“夫君,电磁研究组……素素能参加吗?” “当然能,你是编码专家,还是数学教习,正需要你。” “那……”杨素素咬唇,“素素能不能也学电磁之学?今日那堂课,素素只听了半截……” “想学?那以后我晚上教你。不过得等去各院轮值完了——不然姐妹们又要说我了。” 杨素素脸更红:“素素明白。那……素素先回去了。” 第584章 宇文冲封云国公 京城。 快马冲进城门,驿卒高举战报嘶喊:“云州大捷!云州大捷!宇文镇守使平定黑山三十六寨,收服土司七部!” 消息瞬间传遍六部衙门。 紫宸殿偏殿,小朝会上,兵部尚书张谦读完战报,殿内文武神色各异。 摄政王宇文卓坐在御座左下首首位,面容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色。 礼部尚书王珪出列:“陛下,太后,宇文镇守使赴任不足三月,便平定云州多年匪患,收服土司,功勋卓着。按律,当重赏。” 户部尚书钱有财也附和:“云州平定,南疆安稳,朝廷赋税可增三成。宇文镇守使确实有功。” 几位依附宇文卓的官员纷纷出言,一时间殿内都是赞誉之声。 太后柳轻眉坐在帘后,声音平静:“依诸位爱卿之见,该如何封赏?” 宇文卓开口:“太后,云州地险民悍,历来是朝廷心腹之患。冲儿此番不仅平乱,更收服土司,将云州真正纳入朝廷治下。此等大功……当封王爵。” “封王?!” 殿内一片哗然。 御史中丞陈清源出列:“摄政王,我朝祖制,非军功盖世、开疆拓土者不得封王。宇文镇守使只是平定内乱,并未开疆,封王……是否太过?” “陈御史此言差矣,云州土司向来听调不听宣,形同割据。此番收服,便是开疆。况且……” 宇文卓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唐王李晨,当初不过平定晋州、河套,便获封王爵。冲儿平定云州,功绩不亚于李晨。李晨封得,冲儿为何封不得?”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 拿李晨说事,这是要堵众人的嘴。 陈清源却梗着脖子:“摄政王,唐王之功,岂是宇文镇守使可比?唐王以布衣起家,建潜龙,收晋州,定河套,联蜀地,败金狼,拓北疆——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开疆拓土。宇文镇守使呢?带一万黑鹞军南下,死伤三千,耗时三月,才勉强平定内乱。这也能比?” 这话说得尖锐,殿内不少人倒吸冷气。 宇文卓脸色沉下来:“陈御史的意思,是朝廷兵马不如李晨的乡勇?” “下官不敢。”陈清源躬身,话却不软,“下官只是实话实说。唐王当初只有几百乡勇,却能击败几千胡骑。宇文镇守使带一万精锐,打三月才平云州——这战力差距,明眼人都看得见。” “你!”宇文卓拍案而起。 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摄政王息怒。” 宇文卓强压怒火,重新坐下。 太后缓缓道:“宇文镇守使有功,该赏。但封王之事……祖制不可轻废。诸卿还有何议?” 一直沉默的柳承宗这时出列:“太后,臣以为,可封宇文冲为‘云国公’,加镇南大将军衔,赐丹书铁券。如此,既彰显朝廷恩典,又不违祖制。” 这是折中方案。 宇文卓却不肯退让:“柳侍郎,李晨能封唐王,冲儿为何只能封国公?朝廷厚此薄彼,岂不让边将寒心?” 柳承宗不卑不亢:“摄政王,唐王之功,天下共睹。宇文镇守使之功,只在云州一隅。若因平一州之乱便封王,那将来边将人人争相效仿,朝廷如何节制?” “况且……”柳承宗话锋一转,“唐王虽封王,却从未向朝廷要过一兵一卒。宇文镇守使这一万黑鹞军,可是朝廷的兵马,死伤抚恤都要国库出。这……又怎么比?”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话戳中了要害。李晨是自带干粮给朝廷开疆,宇文冲是拿着朝廷的兵给自己挣功劳。 宇文卓脸色铁青。 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有一言。” 众人看去,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明远,清流中的硬骨头。 太后准奏。 周明远走到殿中,朗声道:“摄政王方才拿唐王比宇文镇守使,臣倒想起一事——去岁臣奉旨巡查北疆,路过潜龙,曾听坊间小儿传唱一首诗,说是唐王早年所作。” 顿了顿,周明远念道: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寒梅不借春风力,也能香透九重天。” 殿内顿时安静。 周明远继续:“唐王起于微末,无兵无饷,却能建潜龙、收晋州、定河套、联蜀地、败金狼、拓北疆——这才叫‘我自踏雪至山巅’。” “宇文镇守使呢?”周明远看向宇文卓,“摄政王给兵给将,朝中诸公鼎力支持,一万黑鹞军南下,死伤三千,耗时三月,才勉强平定云州内乱——这叫什么?” 周明远声音陡然提高:“这叫‘众人扶我公子哥,我终踏雪半山残’!” “你放肆!”宇文卓勃然大怒。 周明远却昂首不惧:“摄政王息怒,臣只是实话实说。唐王是无人扶也能至山巅,宇文镇守使是众人扶才到半山——这怎么比?” “我呸!” 最后两个字,周明远说得极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宇文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明远:“你……你……” “够了。”帘后太后的声音带着威严,“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殿内安静下来。 太后缓缓道:“宇文镇守使有功,封云国公,加镇南大将军衔,赐丹书铁券,赏黄金千两。此事就这么定了。” “太后!”宇文卓还要争。 “摄政王。”太后声音转冷,“朝廷自有法度,不可因私废公。退朝。” 太监高喊退朝,众人鱼贯而出。 宇文卓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柳承宗走过时,低声道:“摄政王,见好就收吧。云国公……也不错了。” “不错?”宇文卓咬牙,“李晨能封王,冲儿为什么不能?” “因为唐王的功绩,天下公认,宇文镇守使的功绩……还需时间证明。摄政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说完,柳承宗行礼离去。 宇文卓看着柳承宗的背影,眼中闪过杀意。 慈宁宫。 柳轻眉卸去朝服,换上常装。 柳承宗侍立一旁。 “兄长今日在朝上,话说得重了些。”柳轻眉轻声道。 “臣不得不如此。”柳承宗道,“若真让宇文冲封王,宇文卓下一步就要把云州变成第二个潜龙——但李晨是真有本事,宇文冲……不过是仗着叔父权势的纨绔。” “那首诗……真是李晨早年所作?” “臣查过,确实是,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这气魄,难怪能成事。” 柳轻眉沉默片刻:“策儿在潜龙,来信说听了李晨两堂课,一堂讲地球是圆的,一堂讲磁电转化。信里写满震撼,说这些学问足以改变天下。” “所以太后更要稳住朝局,等陛下学成归来,亲政之后,这些学问、这些力量,才能用在正途。” “可宇文卓不会等。”柳轻眉蹙眉,“今日封王不成,他必有后手。” “无妨,云州虽然平定,但土司只是表面归顺。宇文冲那个性子,压不住多久。等云州再乱,宇文卓就无话可说了。” “兄长有安排?” “臣只是顺水推舟,云州土司中,有几个是臣的旧识。他们想要什么,臣清楚。宇文冲给不了的,臣能给。” 柳轻眉看着兄长,良久,点头:“这事……小心些。” “臣明白。” 柳承宗告退后,柳轻眉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策儿……你在潜龙,要好好学。 等学成了回来,母后给你一个能施展抱负的天下。 云州,永昌府。 宇文冲接到朝廷封赏的旨意,脸都黑了。 “云国公……只是国公?!”宇文冲摔了酒杯,“叔父答应我封王的!” 副将张彪小心道:“将军,朝中阻力太大。听说……有人拿您和唐王比,说您……” “说什么?” “说唐王是无人扶也能至山巅,您是众人扶才到半山……”张彪声音越说越小。 宇文冲暴怒,一脚踢翻桌案:“混账!混账!李晨算什么东西!一个乡巴佬,也配跟我比?!” 发泄一通后,宇文冲冷静下来:“张彪,那些土司……安分吗?” “表面上安分,但私下里,还在联络旧部。尤其是黑山苗寨的龙大当家,虽然投降了,但寨中精壮都没交出来。” “哼,就知道这些蛮子靠不住,传令——三日后,召集所有土司头人来永昌府议事。不来的,按谋反论处。” “将军,这会不会……逼得太紧?” “紧什么?”宇文冲眼中闪过戾气,“云州现在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等站稳脚跟,再跟叔父要兵要饷,把大理也打下来——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我比不上李晨!” 张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领命而去。 宇文冲走到窗前,看着永昌府的街景,心里盘算。 国公就国公,先当着。等势力大了,王爵……迟早是我的。 李晨能做到的,我宇文冲也能做到。 不,我要做得更好! 潜龙城,齐家院书房。 李晨接到京城的密报时,正在批阅北庭州的建设进度。 郭孝坐在对面,笑道:“宇文卓这次吃瘪了。想给侄儿封王,被朝臣怼了回去——还拿王爷您做对比。” 李晨看完密报,摇头:“周明远那首诗……我什么时候写的?” “王爷早年意气风发时,随口吟的。”郭孝道,“不过用在这里,倒是贴切。”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李晨念了一遍,笑了,“这话现在听来,有些矫情了。” “但说得是事实。”郭孝正色,“王爷确实是白手起家。宇文冲……不过是靠叔父的纨绔。” “宇文冲能力不足,但野心不小。”李晨放下密报,“云州土司不会真心归顺,迟早还要乱。等乱了,宇文卓必然还要动作。” “那咱们……” “静观其变,云州离得远,咱们手伸不到。但可以给大理透个风——宇文冲想打大理的主意。” 郭孝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不,是让他们互相牵制,宇文卓在云州站稳,对咱们没好处。让他跟大理耗着,咱们专心建北庭州,搞电报。” “王爷高明。” 第585章 寒梅不借春风力,也能香透九重天 北大学堂,晨读时分。 蒙学班的孩子们摇头晃脑,背的不是《千字文》,而是一首新诗: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寒梅不借春风力,也能香透九重天。” 教习笑着问:“知道这诗谁写的吗?” 孩子们齐声喊:“唐王!” “知道什么意思吗?” 一个虎头虎脑的孩子站起来:“就是没人帮忙,自己也能干大事!像唐王那样!” 教习赞许地点头:“对。唐王当年白手起家,没人给兵给粮,靠自己建起了潜龙城。你们要记住——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最可靠。”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这诗,记住了“靠自己”三个字。 这样的场景,不止在北大学堂。 潜龙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拍醒木: “话说当年唐王初到北疆,一穷二白,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朝廷不给粮饷,边军不给支援。换作旁人,早打退堂鼓了。可唐王怎么说?” 醒木再拍: “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好!”茶客们轰然叫好。 有外地来的商人问:“这诗真是唐王写的?” 本地茶客自豪道:“那还有假?唐王早年亲口吟的!你看看如今潜龙城,看看北大学堂,看看北庭州——哪一桩不是唐王白手起家干出来的?” 消息随着商队、驿卒、游学士子,传向四方。 翰林院里,几个年轻翰林在抄录这首诗。 “周侍讲真是胆大,朝堂上敢当面念这诗讽刺宇文卓。” “讽刺得好!宇文冲算什么东西,也敢跟唐王比?” “听说这诗在民间传疯了,连三岁小孩都会背。” “这不奇怪。唐王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百姓眼睛雪亮,谁是真英雄,谁是假威风,心里清楚。” 传到江南时,杨素在书房里反复念这首诗。 荀贞侍立一旁:“公爷,这诗……传得太快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肯定是李晨的人。”杨素放下诗稿,“不过这诗写得好,气魄足。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这话说出来,天下寒门学子都要奉为圭臬。” “对咱们的谋划……” “有影响,但不大。”杨素摇头,“江南世家重血脉,重传承,这种‘靠自己’的论调,动摇不了根基。但北地寒门、军中子弟听了,怕是都要向往潜龙了。” 传到西凉时,晏殊把诗抄给董璋看。 董璋念完,沉默良久:“无人扶我青云志……李晨真是这么想的?” “是不是这么想不重要。”晏殊道,“重要的是,天下人相信他是这么想的。这诗一传,李晨就是白手起家的典范,就是寒门子弟的榜样。以后他要招揽人才,容易十倍。” “那咱们……” “咱们学不来。”晏殊直言,“将军出身将门,有祖荫,有旧部,走不了‘白手起家’的路子。但咱们可以学务实——不搞虚的,脚踏实地经营河西。人才不来西凉,咱们就自己培养。” “也只能如此了。” 传到云州时,宇文冲正在新建的国公府里宴饮。 宴席摆在后花园,丝竹声声,舞姬翩翩。宇文冲喝得半醉,搂着新纳的妾室,听师爷念各地传来的消息。 听到“无人扶我青云志”这句,宇文冲一把摔了酒杯。 “放屁!李晨没人扶?柳轻眉没扶他?柳如烟没嫁给他?郭孝、苏文这些人才,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师爷赶紧赔笑:“国公爷说的是。这诗就是李晨往自己脸上贴金。” “贴金?他能贴,本公也能贴。去,找几个文人,给我也写几首诗。要豪迈,要大气,要压过李晨那首!”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宇文冲又灌了一杯酒,看着满园春色,心里还是不痛快。 封国公的喜悦,早被那首诗冲淡了。现在全天下都在传颂李晨白手起家,他宇文冲呢?成了“众人扶才到半山”的笑话。 “不行。”宇文冲推开妾室,“本公要做点大事,让天下人看看——我宇文冲,不靠叔父也能成事!” 副将张彪小心翼翼:“国公爷,云州刚平定,宜静不宜动……” “静什么静?”宇文冲瞪眼,“就是要动,才能显出本事。传令——云州各府县,选秀女。本公的国公府,不能寒酸了。” 张彪心里一沉:“国公爷,这……怕会引起民怨。” “民怨?”宇文冲不屑,“一群刁民,怨什么?本公平定云州,保他们平安,让他们出几个女儿伺候,是他们的福气!” 张彪还想劝,宇文冲已经不耐烦:“去办!三天内,永昌府先送二十个来。要年轻,要漂亮,要处子。” 命令传下去,云州顿时鸡飞狗跳。 永昌府衙的差役挨家挨户敲门,看到适龄女子就登记。有钱的塞钱求放过,没钱的只能哭天抢地。 城西刘铁匠家,女儿小翠才十六岁,被差役画了像递上去。 刘铁匠跪在府衙门口磕头:“大人,小女已经许了人家,下月就要成婚啊!” 差役一脚踢开:“许了人家?那更干净。国公爷就喜欢这样的。” 刘铁匠还要哭求,被几个差役架着扔了出去。 夜里,刘铁匠揣着全部家当——二十两银子,找到张彪。 “张将军,求您行行好……”刘铁匠跪地磕头,“小老儿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能进国公府啊!听说进了国公府的女子,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张彪扶起刘铁匠,叹气:“老哥,不是我不帮你。国公爷定了名单,我也改不了。” “那……那能不能让小女进去后,将军照拂一二?”刘铁匠塞银子。 张彪推开银子,低声道:“老哥,听我一句劝——赶紧带着女儿跑,离开云州。国公爷他……不是善茬。” 刘铁匠脸色煞白。 第二天,刘铁匠一家连夜出城。但还没到城门,就被抓了回来。 宇文冲亲自审问。 “跑?”宇文冲冷笑,“本公看上你女儿,是你们的福气。既然不识抬举……” “国公爷饶命!饶命啊!”刘铁匠磕头如捣蒜。 宇文冲不理,看向瑟瑟发抖的小翠:“模样还行。带下去,洗干净了,今晚送到我房里。” “不——!”刘铁匠扑上去,被亲兵一脚踢中心窝,吐血倒地。 小翠尖叫着被拖走。 当夜,国公府传出女子的哭喊声,持续了半夜。 第二天,小翠被抬出来时,已经不成人形。宇文冲玩腻了,真把她赏给了手下军士。十几个军士轮番糟蹋,天亮时,小翠只剩一口气。 张彪看到这一幕,拳头捏得咯咯响。 但他不敢动。宇文冲是国公,是摄政王的侄儿,他一个副将,惹不起。 只能私下嘱咐军医:“尽力治,治好……送她出城。” 然而小翠没挺过去,第三天就咽了气。 刘铁匠得知女儿死讯,当场疯了,拎着铁锤要闯国公府,被乱箭射死在府门前。 这事在永昌府传开,家家户户有女儿的都心惊胆战。 茶馆里,人们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刘铁匠家女儿,被糟蹋死了。” “何止。东街王裁缝的女儿,进去三天,疯了,被扔出来了。” “国公爷不是娶妾,是……是折磨人啊!” “自己玩腻了,就赏给下面人玩。谁家女儿被选上,就是倒了八辈子霉!” “那怎么办?跑?” “跑得了吗?城门守得严,抓到更惨。” 恐惧在蔓延。 土司头人们也听说了,聚在一起商议。 黑山苗寨的龙大当家拍桌子:“这宇文冲,比土匪还土匪!咱们归顺朝廷,是想过安生日子。现在倒好,女儿都保不住!” 白水彝寨的石头人叹气:“能怎么办?他有一万黑鹞军。” “一万黑鹞军怎么了?”龙大当家咬牙,“咱们三十六寨联合,凑得出三万青壮!拼个鱼死网破!” “别冲动。”苍山土司府的木老爷摇头,“硬拼不是办法。得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木老爷压低声音:“朝廷不会一直纵容宇文冲。等民怨沸腾,朝廷自会收拾他。咱们……先忍忍。” “忍到什么时候?”龙大当家红着眼,“我女儿十六了,万一被选上……” “先送出去。”木老爷道,“就说许了外省人家,送出去避避风头。” 土司们各自想办法,但普通百姓没这能力。 永昌府的选秀还在继续。三天后,二十个女子送进国公府。 宇文冲看着跪成一排的年轻女子,满意地笑了。 “这才像样。”宇文冲指着最漂亮的三个,“这三个留下伺候我。其他的……赏给有功将士。” 女子们哭成一团。 有胆大的抬头喊:“国公爷,民女已经许了人家……” “许了人家?”宇文冲走过来,捏起那女子的脸,“那更好,本公就喜欢抢别人的。” 女子还要哭求,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拖下去。”宇文冲挥手,“今晚让先锋营的弟兄们乐呵乐呵。” 张彪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国公爷,这样……会激起民变的。” “民变?本公有一万黑鹞军,怕民变?张彪,你太多事了。” 张彪低下头,指甲掐进手心。 他知道,云州……快要炸了。 而此时的宇文冲,还沉浸在权力带来的快感中。 他要在云州建最豪华的府邸,纳最多的美人,做最大的事——让天下人知道,他宇文冲,不靠叔父也能成事。 却不知,民怨如干柴,一点就燃。 那首“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的诗,传得越广,宇文冲的暴政就显得越可笑。 李晨白手起家,造福一方。 宇文冲仗势欺人,祸害一地。 高下立判。 消息传到潜龙时,李晨正在看万三行送来的第一批橡胶样品。 郭孝说完云州的事,摇头:“宇文冲这是自取灭亡。” 李晨看着手里还有些弹性的橡胶,淡淡道:“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宇文冲越疯狂,云州百姓就越恨他。等恨到极点……” “就会有人揭竿而起。”郭孝接话。 “嗯。”李晨放下橡胶,“不过咱们不必插手。专心做咱们的事——橡胶到了,电报实验可以开始了。” “王爷不担心云州乱局波及?” “波及不到,云州离潜龙千里之遥。宇文卓现在也头疼——侄儿这么搞,他怎么收场?” “这倒是。宇文卓本想靠云州割据,现在看……可能要搬石头砸自己脚了。” 第586章 电报诞生了 北大学堂后院的“格物实验院”。 这座新建的两层砖楼原本计划用于化学实验,现在临时被李晨征用为电报研发基地。 一楼大厅里摆满了各种器材:铜线线圈、锌板铜板、陶制容器、大大小小的磁石,还有十几个封着的木箱。 李晨站在大厅中央,身边围着核心团队。 墨问归穿着工匠短衫,手里拿着卡尺,眼神专注。 张衡、李清、王冶三个年轻教习都穿着北大学堂的青色教习服,脸上带着兴奋。杨素素站在稍后些,手里捧着厚厚的编码手册和算学笔记。 “人都齐了。”李晨拍拍手,“今天开始,咱们正式攻关电报。” 打开第一个木箱,里面是用油纸包裹的深褐色块状物。 “这就是橡胶。”李晨拿起一块,递给墨问归,“墨老看看,品质如何?” 墨问归接过橡胶,用力拉扯,又放到鼻尖闻了闻:“王爷,这胶有弹性,但杂质不少。而且……好像已经有些硬化了。” “刚从吕宋运来,海上走了一个多月,难免变质。”李晨又打开另一个小箱,“这里是新鲜胶液,用木桶密封着运来的。” 小箱里是几个陶罐,打开封口,里面是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李清凑近看,惊讶道:“这就是树流出来的汁液?真能变成有弹性的胶?” “需要处理。”李晨道,“王冶,你负责橡胶炼制。第一步是过滤杂质,第二步是加硫磺加热——这叫硫化,能让橡胶更耐用、更有弹性。” 王冶是冶炼教习,对加热处理最在行:“王爷,硫磺加多少?加热多久?” “先试验。”李晨写下一组参数,“按这个比例,做十组样品。每组硫磺含量不同,加热时间不同。做出来测试弹性、硬度、耐久性。” “明白!”王冶立刻带着两个助手,搬着橡胶和硫磺去了隔壁炼胶室。 墨问归指着铜线线圈:“王爷,电线怎么做?” “先拉铜线。”李晨道,“用咱们现有的拉丝机,拉出粗细均匀的铜丝。然后裹橡胶——等王冶的硫化橡胶出来,趁热裹在铜线上,冷却后就是绝缘电线。” 张衡问:“王爷,电线要多长?” “先做一百丈,从实验院到学堂主楼,正好一百丈。第一阶段的实验,就是证明一百丈距离能传讯。” 李清看着那些磁石和线圈:“电磁铁呢?现在做吗?” “做。”李晨走到工作台前,“张衡,你算电磁铁的参数。线圈匝数、铁芯粗细、电流大小——要保证百丈外电磁铁还能吸动铁片。” 张衡立刻铺开纸笔,开始计算。杨素素凑过去看,不时提出建议:“张教习,这里用积分算更准……” “素素夫人说得对!”张衡眼睛一亮,“我怎么没想到!” 两人埋头演算。 墨问归带着工匠开始拉铜线。拉丝机嗡嗡作响,红铜锭被拉成细丝,一圈圈绕在木轮上。 李晨和李清制作伏打电堆。 “锌片、铜片、盐水。”李清按照李晨的指导,把锌片和铜片交替叠放,中间用浸透盐水的毛毡隔开,“王爷,这样真能产生电?” “能。”李晨组装好一组,用铜线连接锌片和铜片,另一端接上一个小磁针。 磁针轻轻转动。 “动了!”李清惊喜。 “这只是微弱的电流,要驱动电磁铁,需要更大的电压和电流。多做几组,串联起来。” 两人做了二十组伏打电堆,串联成电池组。接上电磁铁测试时,铁芯“咔”地一声吸起了铁片。 “成功了!”李清拍手。 但问题马上出现——电池组电压不稳,几分钟后磁性就减弱了。 张衡停下计算:“王爷,电压在衰减。可能是极化——电极表面产生气泡,阻碍了反应。” 李晨点头:“张衡说得对。需要加去极化剂……二氧化锰应该可以。但现在没有。” “那怎么办?”李清问。 “定期更换电解液,先用这个办法。等电报原理验证了,再研究改进电池。” 三天后,王冶的硫化橡胶样品出来了。 十组样品摆在桌上,从软到硬,弹性各异。李晨一一测试,选中了第三组——硫磺含量适中,弹性好,不易老化。 “就这个配方。”李晨拍板,“批量生产,开始裹电线。” 橡胶在特制的大锅里加热融化,变成粘稠的胶液。铜线从胶液中拉过,裹上一层均匀的橡胶,然后通过冷水槽冷却定型。 墨问归看着裹好橡胶的电线,拿起一段用力拉扯:“王爷,这橡胶裹得牢,防水。” “测试绝缘性。”李晨吩咐。 用裹好的电线连接电池和灯泡——李晨用细铁丝做了个简易灯泡,铁丝通电发热会发出红光。电线浸入水盆,灯泡依然亮着,没有短路。 “绝缘合格!”墨问归松了口气。 电线有了,电池有了,电磁铁有了。接下来是发报机和收报机。 发报机很简单——就是一个开关,按下时电路接通,松开时断开。收报机复杂些:电磁铁吸动铁片,铁片带动一个木槌,敲击铜铃发出“铛”的声音。 李晨设计,墨问归制作,张衡计算参数,李清调试,王冶提供材料支持。 杨素素也没闲着——她在完善编码系统。 “夫君,按现在的设计,发报速度不会太快。”杨素素展示编码表,“一个‘滴’(短按)一个‘答’(长按),组合成数字,数字对应文字。但百丈距离,信号会不会延迟?” “会有一点,电磁铁吸合需要时间,但很短,可以忽略。关键是操作员要熟练。” “那素素训练操作员。”杨素素主动请缨,“从算学科选几个心细手快的学生。” “好。” 所有组件准备就绪。 实验院里拉起了一百丈长的电线,从一楼大厅延伸到院墙外,再绕回来。发报机设在大厅,收报机设在院墙边的亭子里。 团队所有人聚在大厅。 李晨按下发报机的开关——这是木制手柄,按下时铜片接触,电路接通。 “滴。” 一百丈外的亭子里,传来清晰的“铛”声。 松开,再按。 “滴、滴。” “铛、铛。” 杨素素眼睛亮了:“成了!” 但接下来测试长按——“答”。 按下开关保持三息,松开。 亭子里传来三声连续的“铛铛铛”。 “不对。”李晨皱眉,“长按应该是连续的声音,不是三声。” 墨问归检查收报机:“王爷,是电磁铁的问题。电流持续通过,电磁铁一直吸着铁片,但铁片震动……发出了多次敲击声。” “加阻尼。”张衡建议,“在铁片上加个小弹簧,减少震动。” 修改后重试。 这次长按发出持续的“铛——”声,松开即止。 “好!”李晨满意了。 接下来测试编码。 杨素素站在发报机旁,手里拿着编码本:“第一个字——‘潜’。” 按照编码,“潜”是“滴答滴滴滴”。 杨素素按下开关:短、长、短、短、短。 百丈外,李清守在收报机旁,听到“铛-铛铛铛铛”的声音,对照编码本,在纸上写下“潜”。 “第二个字——‘龙’。” “滴滴答滴滴”。 “铛铛-铛铛铛”。 李清写下“龙”。 杨素素连续发了十个字:“潜龙电报实验成功”。 李清全部译出,一字不差。 “成功了!”大厅里爆发出欢呼。 张衡激动得手抖:“百丈传讯,瞬息可达!王爷,这……这太神奇了!” 墨问归抚着收报机,眼眶发红:“老朽活了六十岁,从未想过……消息能这样传。” 王冶看着那些橡胶电线,喃喃道:“橡胶……硫磺……铜线……就这么简单的东西,居然能做到千里传音?” “还不是千里。”李晨微笑,“现在是百丈。但要扩展到千里,原理是一样的——需要更多的中继站,更稳定的电源,更耐用的电线。” 李清从亭子跑回来,手里拿着译好的纸:“王爷,全对!十个字全对!” 杨素素接过纸核对,点头:“编码系统可行。” 李晨看着兴奋的众人,心里也涌起成就感。 在这个时代,电报是划时代的发明。虽然现在只是百丈距离的实验室产品,但只要继续改进…… “接下来分头行动。”李晨开始布置,“墨老,你带工匠改进发报机和收报机,要更灵敏、更耐用。” “老朽领命!” “张衡、李清,你们研究提高电压和电流稳定性。电池要能持续工作至少一个时辰。” “是!” “王冶,橡胶生产要扩大规模。北庭州的黑山煤矿有硫磺,你派人去联系沈万三,建立橡胶硫化作坊。” “明白!” “素素,你训练操作员,同时完善编码。要考虑加密——重要军情要用密电码。” “素素一定做好!”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李晨走出实验院,看着外面晴朗的天空。 一百丈,只是开始。 等扩大到一百里、一千里…… 那时,潜龙对各地的掌控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而这项技术,至少领先这个时代十年。 十年时间,够做很多事了。 “王爷。”郭孝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刚才的实验……老朽看到了。” “奉孝觉得如何?” “惊为天人。”郭孝真心道,“王爷,这东西若真能用于军情传递……边疆有变,中枢立知。这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所以更要保密,实验院从现在起戒严,所有参与人员签保密文书。技术细节不得外泄。” “老朽明白。”郭孝点头,“不过王爷,纸包不住火。这么大动静,迟早会传出去。” “传出去也不怕,他们知道了也造不出来——没有橡胶绝缘,没有稳定电池,没有编码系统。光是仿制,就要好几年。” “那咱们……” “加快进度。”李晨望向北方,“先建一条实验线路——从潜龙到红河谷。等这条线路通了,再铺到北庭州,到东川,到江南……” 第587章 李晨要去南洋 格物实验院。 李晨拿着一份清单,眉头紧锁。 清单上列着电报项目所需材料:铜线、磁石、锌板、硫磺、橡胶……其他几项都标着“库存充足”或“本地可产”,唯独橡胶后面是刺眼的红字——“存量极少”。 李晨放下清单,“裹电线只是小头。等以后做车轮、做皮带、做密封件……用量会翻十倍百倍。” 张衡刚算完一组数据,抬头道:“王爷,学生查过资料。橡胶树喜湿热,只能在岭南以南、海岛种植。咱们北地种不了。” “我知道。”李晨揉着眉心,“所以橡胶必须依赖南方供应。可吕宋岛太远,运一趟要两个月,损耗还大。” 李清提议:“能不能找替代材料?比如油浸麻绳?” “麻绳绝缘性差,不耐用,橡胶有弹性、防水、耐磨、绝缘——这些特性,目前没有材料能完全替代。” 王冶从冶炼室过来,手上还沾着硫磺粉:“王爷,硫化工艺成熟了,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橡胶不够,什么都白搭。” 实验室里气氛凝重。 橡胶,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东西,成了卡住整个工业发展的瓶颈。 李晨起身:“我去找万福全。” 万三商行潜龙总号,后院库房。 万福全带着李晨查看剩余的橡胶存货。十几个木箱堆在角落,打开看,多是块状硬胶,只有三桶新鲜胶液还算可用。 “王爷,就这些了。”万福全叹气,“吕宋那边的商船下月才能到。但就算到了,一次也只能运两百斤——还不够您裹十里电线。” 李晨拿起一块硬胶,在手里掂了掂:“万掌柜,除了吕宋,南方沿海还有没有橡胶树?或者……能种橡胶树的地方?” 万福全思索良久:“王爷,老朽年轻时跟船队跑过南洋。吕宋往南,还有苏禄、爪哇、满剌加这些地方,气候湿热,应该都能长橡胶树。但那些地方……咱们商行没据点。” “最近的、咱们能控制的地方呢?” 万福全走到墙边,展开一幅南洋海图,手指点在岭南以南:“这儿,南越国往南有几个海岛。气候和吕宋差不多,老朽二十年前路过时,见过岛上土人用树胶做东西。但那些岛无主,海盗出没,商船很少去。” “岛有多大?能住人吗?” “大的有潜龙城这么大,小的就几个山头,土人不多,靠打渔采果为生。真要开发,得从头建码头、建房屋,还要防海盗、防瘴气……投入太大了。” 李晨盯着海图上那几个小点,眼神越来越亮。 “万掌柜,如果咱们拿下这些岛,专门种橡胶树,要多久能产出?” “这……”万福全盘算,“橡胶树从种到能割胶,至少要五六年。但岛上如果有野生橡胶树,当年就能割胶。不过王爷,这可不是小事。派船队、建据点、雇人种树……没几十万两银子下不来。” “几十万两也得干。”李晨斩钉截铁,“橡胶是战略物资。没有橡胶,电报铺不了,机器转不了,车辆走不了——整个工业体系就是空中楼阁。” 万福全被李晨的语气震住了:“王爷……真要这么干?” “真干。”李晨道,“万掌柜,你立刻组织船队,挑最好的水手,带足补给。我跟你一起去,实地看看那些岛。” “王爷要亲自去?!”万福全吓一跳,“不可不可!海上风浪险恶,海盗横行,还有瘴气疫病。王爷千金之躯,怎能冒险?” “我不去,怎么知道岛适不适合开发?”李晨心意已决,“准备吧,十天后出发。” 消息传回齐家院,炸了锅。 晚饭时,李晨刚说出“要去南方海岛找橡胶”,楚玉手里的筷子就掉了。 “夫君说什么?要去……南洋?” 柳轻颜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行!海上太危险!妾身听海商说过,南洋风浪大,还有‘黑水洋’那种地方,船进去就出不来!” 苏小婉眼圈红了:“夫君,不能去……太远了。” 林小玉抚着大肚子,声音发颤:“夫君,妾身就快生了……您不能这时候走啊。” 杨素素咬着嘴唇,想说什么,但看看姐妹们,又低下头。 李晨耐心解释:“橡胶关系重大。没有橡胶,电报铺不开,机器造不了,潜龙的发展就到头了。必须找到稳定的橡胶来源。” “那派别人去不行吗?”楚玉急道,“万掌柜、船队水手,都能去。为何非要夫君亲自冒险?” “因为只有我知道橡胶树长什么样,需要什么环境,怎么割胶、怎么处理。”李晨道,“别人去,可能找到了也不认识,或者处理不当,白跑一趟。” 柳如烟摇头:“夫君,您现在是唐王,是潜龙的主心骨。您要是有个闪失,潜龙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这话说到了痛处。 郭孝和苏文这时也赶来了。 两人在门外就听到争执,进来后,郭孝劝:“王爷三思!海上风险莫测,王爷万不可亲身犯险!” 苏文也劝:“王爷,橡胶重要,但潜龙更重要。您要是有事,咱们这些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李晨扶着郭孝:“奉孝,我明白你们担心。但有些事,必须我做。橡胶是工业的血脉,没有橡胶,咱们永远只能小打小闹。” “那也不能拿性命去赌!”郭孝急了,“王爷,咱们可以重金悬赏,让海商去找。可以派工匠跟着船队,慢慢摸索。何必……” “等不起。”李晨打断,“别人摸索要三五年,我等不了。电报要铺,机器要造,北庭州要建设——哪一样能等?” 正僵持着,沈明珠从外面进来。 这位钱庄总办显然是听说了消息,匆匆赶来。沈明珠先向各位夫人行礼,然后转向李晨:“王爷,明珠支持您去。” 一句话,满屋安静。 柳轻颜皱眉:“沈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明珠没乱说。”沈明珠神色认真。 “王爷,明珠跟父亲跑过海船,知道海上风险。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那些无主海岛如果真能种橡胶,那就是潜龙未来的命脉。这个险……值得冒。” 楚玉看着沈明珠:“沈姑娘,你就不担心王爷安危?” “担心,但明珠更相信王爷的判断。王爷说橡胶重要,那就一定重要。王爷要亲自去,那就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这话说得李晨心里一暖。 满屋子人,只有沈明珠真正从战略层面思考问题。 郭孝还想劝,李晨抬手制止:“奉孝,我意已决。这趟必须去。但我会做好万全准备——带最好的船,最好的水手,带足武器和药品。最多三个月,一定回来。” 苏文苦笑:“王爷,三个月……太长了。万一朝廷有变,万一北疆有事……” “所以走之前要把一切安排好。”李晨道,“奉孝总揽全局,子瞻管内政,如烟守晋州,阎媚守镇北州,明月明珠守东川。各司其职,三个月不会出乱子。” 妻室们还想说什么,李晨一锤定音:“这事就这么定了。十天后出发。” 深夜,素心院。 杨素素给李晨收拾行李,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不掉下来。 “夫君……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李晨搂住杨素素,“素素,你知道橡胶多重要。电报的绝缘、机器的皮带、车辆的轮胎……没有橡胶,这些都做不成。” “那……带素素一起去。”杨素素抬头,“素素懂算学,能帮夫君测量、计算……” “不行。”李晨摇头,“海上太苦,还有风险。你留在潜龙,继续完善电报编码,训练操作员。等我带橡胶回来,咱们就能铺第一条实验线路了。” 杨素素靠在李晨怀里:“夫君答应素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答应。” 两人相拥无言。 隔壁院里,楚玉也在默默流泪。 柳轻颜陪着她,轻声安慰:“姐姐别太担心。夫君做事有分寸,既然决定去,肯定有把握。” “我不是怪他。”楚玉抹泪,“我是怕……这一去就是几个月,海上风浪,海岛瘴气……万一……” “没有万一,夫君是能做大事的人。咱们做妻室的,不能拖后腿,得把家里守好,等他回来。” 苏小婉和林小玉也过来了。四个女人坐在一起,商量着李晨走后的家事。 “夫君不在,家里不能乱。”楚玉打起精神,“小玉快生了,得提前请好稳婆、大夫。小婉管好厨房和针线,家里有我。素素……让她专心做电报的事,那是夫君交代的。” 女人们达成共识——李晨在外冒险,她们在家守好大本营。 而此时的李晨,正在书房和郭孝、苏文、沈明珠做最后安排。 “我走之后,所有事务按既定方略推进。”李晨交代,“北庭州建设不能停,沈万三那边要全力支持。东川的钱庄要加快铺开,明月明珠需要什么,尽量满足。” 郭孝一一记下。 沈明珠道:“王爷,船队的事,明珠来安排。万家商行有现成的海船,但需要改造——加装火炮,加强船舱,储备足够的淡水和药品。” “好,这事交给你,钱庄能动用的银子,全部调集。这趟出海,花费不会少。” “明珠明白。” 苏文问:“王爷,朝堂那边……要不要打个招呼?” “不用。”李晨摆手,“就说我去北庭州巡视,几个月不回。朝中若有变故,奉孝随机应变。”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三更天。 李晨送走众人,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南方夜空。 橡胶……工业的血液。 这趟南下,势在必行。 第588章 沈明珠的算计 李晨南下的决定像块石头砸进池塘,涟漪迅速荡开。 齐家院正厅里,气氛比昨日晚膳时更加凝重。 妻室们、郭孝、苏文、沈明珠都在,连远在北庭州的沈万三都派快马送来了急信。 楚玉作为正妃,率先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夫君既然决意南下,妾身不便再阻。只是这趟远行,海上数月,身边不能无人照料。妾身想着……该挑几个细心的丫鬟随行。” 林小玉抚着肚子,眼圈又红了:“夫君,给孩子取个名字吧。万一……万一妾身生产时您还没回来……” 这话说得众人心里一沉。 李晨握住林小玉的手:“放心,我尽量赶在你生产前回来。名字……若是男孩叫怀瑾,女孩叫清照。瑾是美玉,清照是明月清辉——都是好寓意。” 林小玉含泪点头。 杨素素一直沉默,手指绞着衣角。 直到李晨看过来,杨素素才抬头,声音很轻:“夫君,电报编码已经完善了三百个常用字,操作员也训练了第一批。素素……能做的都做了。” 话里透着委屈——我这么努力帮你做事,你还是要走,还要走那么久。 李晨正要安慰,沈明珠上前一步。 “王爷,诸位夫人,明珠有一请。”沈明珠行了一礼,“这趟南下,明珠想随王爷同行。” 厅里瞬间安静。 杨素素抬头,盯着沈明珠。 “沈姑娘,这可不是儿戏。海上艰险,你一个女子……” “明珠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沈明珠不卑不亢,“明珠十二岁就随父亲出海,熟悉海船运作,懂洋流季风,会看海图。沈家在南洋有商路,各港口都有熟人。明珠随行,能帮王爷避开许多麻烦。” 郭孝沉吟:“沈姑娘说得有理。但潜龙钱庄如今是金融命脉,沈姑娘身为总办,离得开吗?” 沈明珠早有准备:“郭先生放心。钱庄日常运营,柳依依已经上手。金融学院第一批学生也已结业,有六人可独当一面。明珠离京三个月,钱庄照常运转。” 苏文问:“沈姑娘非要随行的理由是什么?不只是熟悉海路吧?” 沈明珠坦然道:“苏先生明鉴。明珠随行,一是为王爷引路,缩短寻找橡胶岛的时间。二是……沈家商行需要开辟南洋新航线,这趟正好实地勘察。三是……” “王爷要做的事,关系到潜龙未来数十年的发展。明珠身为钱庄总办,必须亲眼看看那些岛屿,才能评估投入多少、回报如何。纸上谈兵,做不了大决策。” 这话合情合理,连郭孝都点头。 但杨素素听不下去了。 “沈姑娘真是……处处为王爷着想,海上数月,孤男寡女……” “素素!”楚玉轻声喝止。 沈明珠神色不变:“素素夫人多虑了。船队有三十名水手,还有王爷的亲卫。明珠随行,只负责航海事务和商业评估,起居自有丫鬟照料,不会逾矩。” 话说到这份上,杨素素再反对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楚玉看向李晨:“夫君的意思呢?” 李晨其实也在权衡。 沈明珠随行确实有利——熟悉海路,有商业头脑,还能联系沈家在南洋的人脉。但带着个未婚女子出海数月,确实容易惹闲话。 “明珠随行可以。”李晨最终点头,“但以‘商务参赞’名义,负责航海规划和商业评估。起居单独安排舱室,有丫鬟陪同。” 沈明珠眼睛一亮:“明珠领命!” 杨素素脸色发白,低头不再说话。 消息传到北庭州时,沈万三正在月亮湖畔监督集市建设。 老伙计万福全派快马送来信,沈万三看完,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旁边几个掌柜面面相觑:“东家,什么事这么高兴?” 沈万三把信递给众人:“明珠要随唐王南下寻橡胶岛!哈哈,这丫头,总算开窍了!” 掌柜们传阅信件,也都笑了。 “小姐这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海上数月,同舟共济,这感情还不一日千里?” “东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要是小姐真能成了唐王侧妃,咱们沈家就真的飞黄腾达了!” 沈万三捋着胡子,眼中闪着商人的精明:“明珠这步棋走得妙。表面上是为公事,实际上……嘿,不愧是我沈万三的女儿!” 当即拍板:“传令——万三商行所有资源,全力支持王爷南下!调最好的‘破浪号’‘追风号’两艘海船,配最有经验的老水手。船上的火炮、弩机全部检修,补给按双倍备足。再派十个得力伙计随行,听明珠调遣。” 有掌柜提醒:“东家,这投入可不小啊。两艘大海船,加上水手、补给,少说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算什么?”沈万三摆手,“要是明珠真能跟了唐王,那就是五百万两也值!退一步说,就算不成,这趟找到橡胶岛,建起种植园,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沈家要做百年基业,就得有这眼光!” 掌柜们叹服:“东家高见!” 沈万三亲自写信给李晨,表态全力支持,并暗示:“小女明珠自幼随草民走南闯北,虽有些见识,但终究年轻。海上数月,还望王爷多多教导。若能得王爷指点一二,是小女的福分。” 这信里的意思,明眼人都懂。 潜龙城,齐家院西厢。 杨素素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终于掉下来。 春兰小心劝道:“小姐,别哭了。王爷带沈姑娘去,也是为公事……” “什么公事!”杨素素哽咽,“海上几个月,朝夕相处……她沈明珠打得什么主意,当我看不出来吗?” 秋菊递上帕子:“小姐,您是正经的夫人,她沈明珠再怎么样,也只能做侧室。您何必跟她计较?” “我不是计较这个。”杨素素擦泪,“我是……我是怕王爷这一去,心里就只有她了。沈明珠能干,会做生意,懂航海,还能帮王爷找橡胶岛。我呢?我只会算数学,编编码……这些事,换个人也能做。” “小姐别这么说。”春兰急道,“王爷最喜欢的就是您的才学。那些电报编码,除了您,谁能编得那么精细?” 正说着,门外传来楚玉的声音:“素素在吗?” 杨素素赶紧擦干眼泪,起身开门:“楚玉姐姐。” 楚玉走进来,挥手让丫鬟退下,拉着杨素素坐下。 “素素,姐姐知道你心里难受。”楚玉温声道,“但有些话,姐姐得跟你说透。” 杨素素低头:“姐姐请讲。” “夫君不是寻常男子,他胸怀天下,要做大事,这样的男子,身边不会只有一个女人。你、我、如烟、小婉、小玉……还有明月明珠姐妹,不都跟了夫君吗?再多一个沈明珠,又有什么奇怪?” “可是……” “听姐姐说完。”楚玉拍拍杨素素的手,“夫君南下,身边确实需要人照料。沈明珠熟悉航海,能帮上忙,这是事实。她若真有私心,想借这趟出海接近夫君……那也是人之常情。” 杨素素抬头,眼中委屈:“姐姐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楚玉笑了,“夫君是重情义的人,不会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况且,沈明珠若真有本事帮夫君做成大事,那咱们该感激她才是。只要她没有害夫君的心,有些小心思……无妨。” 这话说得豁达,杨素素怔住了。 “素素,咱们做妻室的,不能只想着争宠,得想着怎么帮夫君成就大业。夫君好了,咱们才能好。你懂数学,能帮夫君研究电报;沈明珠懂航海,能帮夫君找橡胶岛——这都是各尽其能。何必非要比较谁高谁低?” 杨素素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姐姐说得对。是素素狭隘了。” “想通了就好。”楚玉起身,“夫君这趟南下,咱们在家要把事情做好。你的电报项目不能停,我的内宅要管好,如烟要守好晋州,小婉小玉要顾好家。等夫君回来,看到一个更好的潜龙,那才是咱们的本事。” “素素明白了。” 送走楚玉,杨素素重新坐到梳妆台前,眼神变得坚定。 是啊,与其争风吃醋,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电报编码要继续完善,操作员要继续训练。等夫君带回橡胶,电报线路就能铺开——那才是真正能帮到夫君的大事。 至于沈明珠…… 杨素素对着镜子,轻声说:“你能帮夫君找橡胶,我能帮夫君铺电报。咱们……各凭本事。” 晋州新修的码头。 两艘三桅大海船停泊在码头,“破浪号”和“追风号”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水手们正在做最后检查,搬运补给。 李晨带着二十名亲卫登船。沈明珠一身利落的航海装束,带着四个丫鬟、十个沈家伙计,也上了“破浪号”。 码头上,妻室们、郭孝、苏文、墨问归等人都在送行。 楚玉将一包亲手缝制的衣物交给李晨:“夫君,海上潮湿,多换衣裳。这些药包带着,防晕船、防瘴气。” 柳如烟递上一柄短剑:“这是晋州工匠新打的,锋利轻便,夫君随身带着。” 苏小婉和林小玉都红着眼眶,说不出话。 杨素素上前,递上一个厚厚的册子:“夫君,这是完善后的电报编码手册,还有操作员训练大纲。素素……等您回来验收成果。” 李晨一一接过,郑重道:“家里就拜托诸位了。最多三个月,我一定回来。” 郭孝拱手:“王爷放心,老朽定守好潜龙。” 苏文道:“王爷保重。” 船锚拉起,风帆张开。 “破浪号”缓缓驶离码头,经江南大河后,将驶向茫茫大海。 岸上的人影渐渐模糊。 沈明珠站在李晨身边,风吹起她的发丝:“王爷,此行出内河后,第一站是泉州,补给后直下南洋。按现在的风向,二十天可到吕宋。” “希望一切顺利。” “会的。”沈明珠眼中闪着光,“明珠一定帮王爷找到最好的橡胶岛。” 第589章 出海 船队驶出江口。 当“破浪号”的船头第一次劈开深蓝色的海浪时,李晨站在船首甲板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内河的航行是温顺的,两岸总有山峦、村庄、农田可看。而大海……只有无边无际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苍穹相接。 海浪不是河浪那般轻柔,而是带着沉甸甸的力量,一下下拍击着船舷,发出“哗——哗——”的轰鸣。 “王爷,这就是大海了。”沈明珠站在李晨身侧,海风将她束起的长发吹得飞扬,“往前三百里,就彻底离开大陆架,进入深海。” 李晨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比我想象的……更辽阔。” 沈明珠笑了:“这才刚开始。等到了黑水洋,那才叫真正的‘无边无际’,四顾全是海水,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船队调整航向,沿着海岸线向南。 主帆、副帆全部升起,吃足了东南风,“破浪号”和“追风号”像两支利箭,划开海面,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航迹。 李晨看着身后渐渐消失的海岸线,想起什么:“明珠,如果有一天,潜龙河修通了到晋州大河的运河,咱们的船是不是能从潜龙直接出海?” 沈明珠眼睛一亮:“王爷想过这个?” “想过。”李晨点头,“现在的路线太绕——从潜龙走陆路到晋州,换河船到闽江,再换海船下南洋。中间转三次,耗时耗力。要是有一条运河连通潜龙河和晋水,再建起深水港,造出能走内河也能出海的大船……那潜龙的货物就能直接运往南洋,南洋的货物也能直达潜龙。” 沈明珠被这构想吸引了:“王爷说得对!现在从潜龙运一车羊毛到南洋,路上要一个半月,运费比货值还高。要是能直航,时间能缩短一半,运费能降七成!” “不止货运。”李晨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客运、军运、邮传……都能受益。而且有了自己的港口和船队,就不必依赖别人的码头,不必看别人脸色。” 沈明珠思索片刻:“王爷,修这样的运河……工程太大了。潜龙河到晋水,中间隔着一百多里的山地,要开山凿石,要建船闸,没几百万两银子、几万劳力、十几年时间,根本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不代表将来做不到,等咱们的工业再发展几年,有了蒸汽机,有了炸药,有了大型工程机械……这些都不是问题。” “蒸汽机?”沈明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李晨意识到说漏嘴了,但看着沈明珠好奇的眼神,还是解释道:“一种用蒸汽推动的机器。烧水产生蒸汽,蒸汽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转动——可以用于抽水、采矿、拉车,也可以用于驱动船只。” 沈明珠张大了嘴:“烧水……就能让船自己走?不用帆?不用桨?” “对。”李晨比划着,“在船上装蒸汽机,带动明轮或者螺旋桨,船就能逆风而行,不受风向限制。这样的船,可以造得很大——用钢铁做船壳,载重几千吨,航速比帆船快一倍。” 沈明珠完全被震住了。钢铁做的船?烧水就能走?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但她相信李晨。 “王爷,您说的这些……真能做到吗?” “能,需要时间,需要积累,但一定能。等咱们找到橡胶,建起电报网,发展起化工业、机械工业……蒸汽机、钢铁轮船,都会有的。” 沈明珠望着李晨的侧脸,海风吹起他的鬓发,那双眼睛望着远方,像在看一个她已经看不见、但确信存在的未来。 这一刻,沈明珠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男人……真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夜晚,船队降下半帆,在离岸五十里的海面抛锚过夜。 深海之夜与陆地截然不同。 没有灯火,没有虫鸣,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以及头顶那片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空。 李晨披着外袍走上甲板,发现沈明珠已经在那儿了。 “王爷也睡不着?”沈明珠转头微笑,“海上第一夜,确实不容易适应。” “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李晨走到船舷边,仰望星空,“这星空……比在陆地上看清晰得多。” “因为海上没有尘烟,没有灯火。”沈明珠也抬头,“明珠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出海,看到这样的星空,整整哭了一夜——不是害怕,是觉得……太美了,美得让人想哭。” 李晨能理解这种感觉。 在现代社会,光污染让这样的星空成了奢侈品。 而在这里,在深海之中,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星辰密密麻麻,仿佛伸手可及。 “王爷看那颗星。”沈明珠指向南方海平线上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那是‘老人星’,南海的渔民靠它辨方向。再往南走,还能看到‘南十字星’,四颗星排成十字形,漂亮极了。” 李晨顺着沈明珠的手指看去,确实看到了一些在北方看不到的星辰。 “明珠对星空很熟悉?” “跑海的人,都得会看星,罗盘会坏,海图会丢,但星星永远在那儿。只要认得几颗主要的,就永远不会迷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星空,听着海浪。 沈明珠问:“王爷,您为什么对橡胶这么执着?只是为了电报吗?” “不只是电报,橡胶是工业的基础材料。没有橡胶,就没有密封件,机器会漏气漏油;没有橡胶,就没有减震,车辆会颠簸损坏;没有橡胶,就没有绝缘,电力无法安全使用。就像做饭不能没有油盐,工业不能没有橡胶。” 沈明珠若有所思:“那……橡胶岛一定要控制在咱们手里?” “一定要,战略物资不能依赖别人。吕宋的橡胶,今天能买,明天别人就能不卖。只有自己有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王爷想得长远,父亲常说,做生意要看三步——看眼下怎么赚钱,看明年怎么发展,看十年后怎么立足。王爷看的……怕是五十年、一百年后吧。” 李晨笑了:“明珠姑娘不也一样?钱庄的‘汇通天下’,不就是看长远吗?” 提到钱庄,沈明珠眼睛亮了:“王爷,您提出的‘信用货币’理念,明珠越想越觉得高明。用朝廷信用背书,发行纸币,代替沉重的铜钱银两——这要是做成了,商业效率能提高十倍。” “但风险也大。”李晨道,“一旦信用崩溃,纸币就是废纸。所以必须建立严格的准备金制度,保持币值稳定。这需要强大的国家实力做后盾。” “所以王爷才要发展工业,掌握橡胶、钢铁这些命脉,有了实力,信用才有根基。” 两人越聊越深入,从橡胶谈到工业,从工业谈到金融,从金融谈到治国。 沈明珠发现,李晨的每一个想法都环环相扣,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而李晨也发现,沈明珠不只是个精明的商人,她对大势的判断、对未来的预见,远超这个时代大多数男子。 “明珠姑娘若为男子,必是治世能臣。”李晨由衷道。 沈明珠却摇头:“明珠是女子,也能做这些事。王爷不也重用素素夫人做数学教习,重用柳依依管钱庄分行吗?” “说得对。”李晨笑了,“是我狭隘了。在潜龙,唯才是举,不分男女。” 这话说得沈明珠心里暖暖的。 海风渐凉,沈明珠的丫鬟送来了披风。 沈明珠接过,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李晨一件:“王爷,海上夜寒,披上吧。” 李晨接过披风,触到沈明珠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怔。 “谢了。”李晨披上披风,“明珠姑娘也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王爷也是。” 沈明珠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又回头:“王爷,按现在的航速,七天后可到泉州。泉州知府是家父旧识,补给之事明珠来安排。” “有劳。” 看着沈明珠走进船舱的背影,李晨心里泛起一丝涟漪。 这个女子……确实与众不同。 接下来几天,船队沿着海岸线平稳航行。 白天,李晨和沈明珠在船长室研究海图,规划航线。沈明珠对南洋航线了如指掌,哪里有好港湾,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海盗出没,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晨则提出一些改良建议——比如用六分仪提高定位精度,用天文钟计算经度,用温度计、气压计预测天气。这些想法让沈明珠耳目一新。 “王爷怎么懂这么多航海的事?”沈明珠忍不住问。 “书上看的。”李晨含糊带过,“其实道理都相通——观测、计算、验证。航海和格物一样,都要实事求是。” 沈明珠不再追问,但心里的敬佩又添几分。 海上生活单调,但两人相处的时间却多了。 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研究海图,一起吃饭聊天。 沈明珠渐渐放下商人的精明外衣,展现出开朗、坚韧、聪慧的一面。 李晨也不再只是“唐王”,而是一个有远见、有抱负、也懂得欣赏星辰大海的男子。 感情在朝夕相处中悄然生长,像船下的海水,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第六天傍晚,船队绕过一处岬角,前方出现大片陆地。 沈明珠指着远方:“王爷,那就是泉州港。咱们到了。” 李晨望着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心里涌起期待。 泉州之后,就是真正的远航——深入南洋,寻找橡胶岛。 第590章 海上遇险 船队离开泉州港,满载着淡水和补给,驶向真正的南洋海域。 离开大陆架的庇护,海水从深蓝变成墨蓝,海浪也明显大了起来。“破浪号”像一片树叶,在涌动的海面上起伏。李晨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晕船”——不是江河里那种轻微摇晃,而是整个天地都在旋转的眩晕。 沈明珠早有准备,让丫鬟煮了姜茶:“王爷,喝点这个,能缓解。过两天适应了就好了。” 李晨强忍着恶心,接过姜茶一饮而尽。热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眩晕感果然减轻了些。 “没想到……海上这么难熬。”李晨苦笑。 “这才刚开始。”沈明珠指向东南方向,“再往南走,会遇到季风带,风浪比现在大两三倍。不过王爷放心,‘破浪号’是沈家最好的船,经历过更大的风浪。” 船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风平浪静。 李晨逐渐适应了船上的生活,学会了在摇晃中走路、吃饭、睡觉。白天和沈明珠研究海图,晚上一起看星星,日子倒也充实。 谁知道这日,变故突生。 那天午后,天空还是晴朗的,沈明珠却盯着海面,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沈明珠站起来,“王爷,您看那边的云。” 李晨顺着沈明珠手指的方向看去,天际线处堆积着灰黑色的云团,云层低垂,像要压到海面上。 “是风暴云。”沈明珠脸色凝重,“传令!降半帆,检查缆绳,加固货物!快!” 水手们立刻行动起来。但风暴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完全暗下来。 狂风呼啸着扑向船队,卷起的海浪像山一样高,狠狠砸在甲板上。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下来,视线一片模糊。 “破浪号”在浪涛中剧烈摇晃,船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 李晨抓着船舷的栏杆,勉强站稳。沈明珠指挥若定,但眼中也露出紧张。 “左满舵!避开浪头!”沈明珠嘶声喊道。 舵手拼命转舵,但一个巨浪从侧面打来,整艘船被掀得倾斜了四十五度。 甲板上的水桶、绳索、杂物全部滑向一侧,几个水手被甩了出去,瞬间被海浪吞没。 “救人!”李晨吼道。 但根本来不及。船在风暴中就像玩具,人力在自然伟力面前渺小得可怜。 又一个巨浪打来,这次直接冲断了主桅杆。粗大的桅杆轰然倒下,砸向船长室。 “小心!”李晨眼疾手快,扑过去将沈明珠推开。 桅杆擦着李晨的后背砸在甲板上,木屑飞溅。李晨的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衣裳。 “王爷!”沈明珠惊叫。 “没事!”李晨咬牙,“继续指挥!” 风暴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最后一片乌云散去,阳光重新照在海面上时,“破浪号”已经伤痕累累——主桅杆断了,副帆撕破了,船身多处漏水。所幸船体龙骨没受损,还能航行。 沈明珠清点损失:五名水手失踪,十二人受伤,补给损失三成。 更麻烦的是,罗盘在风暴中摔坏了,现在无法确定准确位置。 “追风号呢?”李晨问。 “在后面,也受损了,但比咱们好。”沈明珠包扎着李晨背上的伤口,手在微微发抖,“王爷……您刚才不该救我的。万一您……” “没有万一。”李晨忍着痛,“你是船队里最懂航海的人,你不能有事。” 沈明珠眼圈红了,低头继续包扎。 船队在海上漂泊了一天,用六分仪和星图勉强确定了位置——偏离航线三百里,好在方向没错。 这天傍晚,前方出现一片岛屿的轮廓。 “王爷,看!”了望台上的水手兴奋地喊,“陆地!” 沈明珠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是个群岛,主岛不小。看植被……很茂密,可能有淡水。” 船队缓缓靠向主岛。 近看才发现,这岛屿比想象的大,海岸线曲折,有沙滩也有礁石。岛上林木葱郁,远远能看到飞鸟盘旋。 “放小船,先探探。”李晨下令。 五名水手驾着小船划向岸边。 半个时辰后,小船返回,带回来好消息——岛上有淡水溪流,沙滩平缓适合停靠,没发现土人活动的痕迹。 “天助我也。”李晨松了口气,“就在这里休整,修船,补充淡水。” 夕阳西下时,船队在两岛之间的海湾抛锚。这里风平浪静,是个天然良港。 李晨带着二十名亲卫,沈明珠带着五个伙计,乘小船上岛。踏上沙滩的那一刻,李晨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不再是摇晃的甲板。 “王爷,这岛……”沈明珠环顾四周,“很大,很适合建码头。如果真有橡胶树,倒是个好地方。” “先安营,明天再勘察。”李晨吩咐。 亲卫们在沙滩高处扎起帐篷,升起篝火。沈明珠的伙计从船上搬下锅具和米粮,煮起了热粥。受伤的水手被抬上岸,军医重新给他们包扎。 夜幕降临,海岛之夜格外静谧。 没有风暴的呼啸,只有海浪轻拍沙滩的沙沙声,以及树林里不知名的虫鸣。 李晨坐在篝火边,看着跳跃的火光出神。沈明珠端着一碗粥过来:“王爷,喝点热的。” “谢谢。”李晨接过问,“明珠,怕吗?” 沈明珠愣了愣,在篝火另一侧坐下:“怕。今天看到那个浪打过来的时候……真的怕。” “我也怕。”李晨实话实说,“在大自然面前,人太渺小了。”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火光映在沈明珠脸上,忽明忽暗。 喝完粥,沈明珠轻声说:“王爷,今晚……明珠能不能睡在您的帐篷里?” 李晨一怔。 沈明珠低着头,声音发颤:“明珠不敢一个人睡。一闭上眼,就是海浪砸过来的画面,是桅杆倒下来的画面……是王爷推开我的画面。” 李晨看着沈明珠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一软。今天的风暴,确实吓到她了。 “好。”李晨点头,“你睡里面,我睡外面。” 帐篷不大,勉强能睡两人。 沈明珠躺在里侧,背对着李晨,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夜深了,外面传来守夜亲卫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海浪的声音。 “王爷睡了吗?”沈明珠忽然小声问。 “还没。” “王爷……今天为什么要救我?”沈明珠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李晨的轮廓,“明珠只是个商人女儿,不值得王爷冒险。”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李晨也转身,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再说了,你可不是普通的商人女儿。你是潜龙钱庄总办,是南洋航线的活地图,是能帮我找到橡胶岛的人。” 沈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因为这些吗?” 李晨听出她话里的期待,心里明白,有些话该说了。 “不只,还因为你是沈明珠,聪明,坚韧,有抱负。还因为……这些天朝夕相处,我看着你认真研究海图的样子,看着你指挥船队的样子,看着你在风暴中临危不乱的样子——这些都让我欣赏,让我……” 话没说完,沈明珠的手轻轻覆上了李晨的手。 “王爷,明珠从第一次在潜龙见到王爷,就知道王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后来管钱庄,听王爷讲‘汇通天下’,讲‘信用货币’,明珠就知道……这辈子,跟定王爷了。” 黑暗中,两人都能听到彼此加速的心跳。 李晨反握住沈明珠的手:“明珠,我已经有太多妻室……” “明珠知道,但明珠不在乎。只要能跟在王爷身边,帮王爷做事,哪怕没有名分,明珠也愿意。” 这话说得卑微,却更让人心疼。 李晨叹了口气,将沈明珠搂进怀里。 沈明珠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李晨胸口。 “名分会有的,等回潜龙,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明珠抬头,黑暗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沈明珠凑上来,在李晨唇上轻轻一吻,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女子的清香。 帐篷外,海浪声声。 帐篷内,春意融融, 沈明珠摇头,眼泪却流了下来。 是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 沈明珠蜷在李晨怀里。 “王爷……我们现在算夫妻了吗?” “算。”李晨吻了吻她的额头,“回潜龙就补办婚礼。” 沈明珠满足地笑了,像只偷到腥的猫。 两人相拥而眠。李晨听着沈明珠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感慨万千。 这一趟南下,找到橡胶岛之前,先找到了心。 第591章 荒岛 晨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时,李晨已经醒了。 沈明珠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昨夜确实有些放纵,从初次的生涩到后来的主动,这个江南女子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和热情。 帐篷外守夜的亲卫和丫鬟显然都听到了动静,今早见面时眼神都有些躲闪。 李晨倒不在意。 海上日子漫长,男女之事是人之常情。 况且从把潜龙钱庄交给沈明珠的那一刻起,李晨心里就清楚,这个精明能干的女子迟早会成为自己人。 昨夜不过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水到渠成罢了。 轻轻抽出被沈明珠枕着的手臂,李晨起身穿衣。沈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王爷……” “你再睡会儿。”李晨俯身在她额头一吻,“我去看看岛上情况。” “明珠也去。”沈明珠挣扎着要起来,但身体酸软,又倒了回去。 李晨笑了:“昨晚是谁一直要的?现在知道累了?” 沈明珠脸一红,把脸埋进毯子里:“王爷取笑人……” “好了,休息吧。”李晨给她掖好被角,“今天只是初步勘探,你在营地指挥补给和修船。” 走出帐篷,清晨的海岛空气清新,带着林木和海水混合的味道。 亲卫队长赵勇已经带着十名手下在沙滩上列队。 “王爷。”赵勇行礼,“昨晚营地周围安全,没发现野兽或土人踪迹。” “好。”李晨点头,“今天分三队勘探。赵勇,你带五人往东,看地形和植被。我带五人往西,找水源和适合建码头的地方。剩下的人留守营地,保护沈姑娘和伤员。” “是!” 队伍正要出发,沈明珠的丫鬟春香匆匆跑来,红着脸递上一包干粮:“王爷,这是……这是小姐让奴婢准备的。” 李晨接过,发现包里除了干粮,还有两个煮鸡蛋——这在船上是稀罕物。 “告诉明珠,我中午回来。” 勘探比预想的顺利。 赵勇那队往东走了三里,发现一片缓坡,土壤肥沃,林木茂盛。 李晨这队往西,顺着一条小溪逆流而上,找到一处瀑布和水潭,水质清澈,足够数百人饮用。 “王爷,这岛真不错。”亲卫张石头兴奋道,“有淡水,有平地,还有天然港湾。要是开发起来,能住上千人。” 李晨蹲下抓了把土,仔细看:“土质偏红,酸性,适合种橡胶树。只是……没看到野生橡胶树。” “王爷,再往前走走?”另一个亲卫建议。 队伍继续深入。 穿过一片密林后,眼前豁然开朗——是岛的另一侧海岸,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出白色泡沫。 “有人!”张石头突然压低声音,指向远处的礁石滩。 李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个人影在礁石间移动,似乎在捡拾什么。那些人衣衫褴褛,动作迟缓,不像是岛上土人。 “过去看看。”李晨示意手下保持警惕。 走近了才发现,是十二个男子,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个个面黄肌瘦。看到李晨一行人持刀带枪地出现,那些人吓得跪倒在地。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我们只是捡点海贝充饥,没有冒犯的意思!” 说的是闽南口音的官话。 李晨收起刀:“起来说话。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荒岛上?”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战战兢兢抬头:“回……回好汉的话,我们是泉州人,三个月前合伙买船出海贩货,结果遇到风暴,船翻了……就我们十二个抱着木板漂到这岛上。” “三个月?”李晨皱眉,“怎么不想法子回去?” 那汉子苦笑:“回不去啊。买船的钱是借的高利贷,船没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不如在岛上苟活,好歹有条命在。” 李晨打量这些人。虽然憔悴,但手脚健全,眼神里还有求生欲,不是那种自暴自弃的。 “你们在岛上三个月,靠什么活?” “捡海贝,掏鸟蛋,偶尔能抓到鱼。”汉子道,“岛上没有大野兽,就是蛇虫多。我们有两个人被毒蛇咬了,没挺过来……” “岛上有没有一种树,划开树皮会流出白色汁液?”李晨问。 汉子想了想:“有!往南走两里,有一小片这种树。我们试过,那汁液干了会结块,但没什么用,粘手。” 李晨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穿过一片灌木,果然看到十几棵橡胶树。树皮有割过的痕迹,应该是这些人试过取胶。 “就这些?”李晨问。 “就这些野生的。”汉子道,“不过听以前跑海的老水手说,往南再走五六天的航程,有几个大岛上这种树多得很。土人用胶做球玩,还会涂在布上防水。” 李晨心里有数了。 这岛适合建种植园,但需要从别处移植橡胶树苗。 “你们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做什么的?” 汉子答道:“小人叫陈大福,以前是船工。这几个兄弟,有渔夫,有木匠,有庄稼汉……都是苦命人,想出海挣点钱翻身,结果……” 说着眼眶红了。 李晨沉吟片刻,开口:“陈大福,如果我说,我想把这岛开发起来,专门种这种橡胶树,你们愿意帮我干活吗?” 陈大福一愣:“好汉……您要在这荒岛上种树?” “对,这种树产的橡胶是宝贝,比黄金还贵重。我要在这里建种植园,建码头,建房屋。需要人手——很多很多的人手。” 陈大福和同伴们面面相觑。 “你们帮我干满三年。”李晨开出条件,“三年里,包吃包住,每月发工钱。三年期满,我帮你们还清所有债务,另外每人给一百两安家费。你们的家人,我可以派人接到岛上来团聚,或者在大陆安置,保证温饱。” 这条件太优厚了。陈大福等人简直不敢相信。 “好汉……您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不只是要你们十二个人。你们在泉州应该还有亲朋故旧,也是穷苦人,想找活路的——都可以叫来。只要肯干,老实本分,我都收。” 陈大福扑通跪倒:“恩公!您这是救了我们十二条命啊!我们干!一定好好干!”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磕头。 李晨扶起陈大福:“别叫我恩公。以后这岛上,我是东家,你们是工人。干得好有赏,偷奸耍滑要罚。丑话说在前头——我待人厚道,但规矩也严。” “东家放心!我们一定守规矩!” “好,现在先带你们回营地,吃饱饭,洗个澡,换身衣裳。明天开始,正式干活。” 回到营地时已是午后。 沈明珠已经起来了,正指挥伙计修补船帆。 见李晨带回十二个衣衫褴褛的人,沈明珠迎上来:“王爷,这些是……” “岛上遇到的,海难幸存者。”李晨简单说了情况,“以后就是种植园的第一批工人。” 沈明珠何等聪明,立即明白李晨的打算:“王爷是要用他们做根基,再招揽更多人手?” “对。”李晨点头,“这岛要开发,至少需要三百劳力。从大陆招人,路费、安家费都是开销。这些人本来就是无路可走的,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会拼命干。” 沈明珠赞道:“王爷这法子好。既能解决劳力,又能收买人心。” 让陈大福等人去洗澡换衣,李晨和沈明珠在帐篷里商议具体规划。 “橡胶树从移植到能割胶,至少要五年。”沈明珠算了笔账,“这五年里,要建房屋、修码头、开垦土地、照顾树苗……三百人都不够。而且前期只有投入,没有产出,花费巨大。” “花费不怕,关键是控制成本。房屋用竹子木头搭,码头用礁石砌,工具从泉州采购。最大的开销是粮食——岛上可以开荒种些薯类蔬菜,但主食还得从大陆运。” 沈明珠沉吟:“王爷,不如这样——咱们在泉州设个点,专门招募愿意来岛上做工的人。包路费,包吃住,签三年契约。泉州一带穷苦人多,应该能招到人。” “这主意好,你给沈掌柜写信,让他办这事。第一批先招一百人。” “那这十二个人……” “让他们当工头,陈大福懂船,可以管码头和运输。其他人根据特长分工。干得好,三年后让他们当管事,管理后来的工人。” 沈明珠看着李晨,眼中满是敬佩:“王爷想得周全。这些人得了活路,又有前程盼头,肯定会死心塌地。” 正说着,春香端来午饭。 简单的一荤一素,但在海上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吃饭时,沈明珠脸一红,低声道:“王爷……昨晚……明珠是不是太……太不知羞了?” 李晨笑了:“闺房之乐,人之常情。况且海上日子枯燥,有些事……排解心情也好。” 沈明珠松了口气:“王爷不嫌明珠轻浮就好。” “怎么会。”李晨握住沈明珠的手,“你是我的女人,在我面前怎样都好。” 沈明珠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午后,李晨召集陈大福等人开会,详细说了种植园的规划。听说要建码头、盖房子、种树,还要招更多人来,陈大福等人激动不已。 “东家,我们这些人,除了种地、做活,没什么本事。但一定尽心尽力!”陈大福拍胸脯保证。 “有这份心就好,明天开始,你们先带我们的人熟悉岛上情况。等船修好了,我派人回泉州招募人手,采购物资。最多一个月,这岛就要动起来。” “是!” 看着这些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李晨心里踏实了些。 橡胶岛计划,终于迈出实质性的一步。 第592章 明珠岛 晨光熹微。 李晨醒来时,沈明珠已经不在帐篷里。 起身穿衣走出,看到沈明珠正站在沙滩上,望着远处海面出神。 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海风吹拂着衣袂,那画面美得让人屏息。 “起这么早?”李晨走过去。 沈明珠回神,转身微笑:“睡不着。想着这岛……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南洋最重要的橡胶产地。”李晨站到沈明珠身边,也望向这片土地,“明珠,你觉得这岛该叫什么名字?” 沈明珠愣了愣:“王爷要给它命名?” “对,无名之地,得名才能被人记住。这岛是咱们找到的第一个据点,也是橡胶产业的起点。该有个好名字。” 沈明珠想了想:“叫‘希望岛’如何?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希望。” “希望岛……”李晨品味着,摇头,“还不够。这岛不只给人生存的希望,更承载着工业的梦想。而且——” 李晨转头看着沈明珠的眼睛:“这岛是你我一起找到的,该有你的印记。” 沈明珠心跳加速:“王爷的意思是……” “叫‘明珠岛’,沈明珠的明珠,也是南洋明珠的明珠。以后这座岛,就是南洋海图上最亮的那颗星。” 沈明珠眼圈瞬间红了。 明珠岛……以她的名字命名。 这不仅是浪漫,更是认可,是定位——从此这座岛和她沈明珠,就紧紧绑在一起了。 “王爷……”沈明珠声音发颤,“这名字……太贵重了。” “你担得起。”李晨握住她的手,“没有你,我找不到这岛。没有你,我看不懂海图,算不准航线。明珠岛,名副其实。” 沈明珠扑进李晨怀里,眼泪打湿了李晨的衣襟。 这一刻,什么钱庄总办,什么航海本事,都抵不上这三个字的分量。 早饭时,李晨宣布了命名决定。 陈大福等人拍手叫好:“明珠岛!好名字!以后咱们就是明珠岛的人了!” 沈明珠红着脸给大家添粥,嘴角却一直翘着。 饭后,李晨召集核心人员在沙滩上开会。 陈大福十二人,赵勇和亲卫队长,沈明珠和她的伙计,再加上“破浪号”船长——一个姓郑的老海狼。 “郑船长,这明珠岛,在海图上标过吗?”李晨问。 老郑摇头:“王爷,南洋这种无名荒岛太多,海商懒得一一标注。不过咱们现在定了名,以后海图上就会有‘明珠岛’三个字了。” “好,从现在起,明珠岛就是潜龙在南洋的第一个据点。我宣布几件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第一,任命陈大福为明珠岛临时管事,统管岛上十二名原住民。”李晨看向陈大福,“大福,岛上的建设,你负总责。” 陈大福激动地跪下:“谢东家信任!大福一定尽心尽力!” “起来。” “第二,岛上建设分三步走——第一步,建住所。用竹子木头搭简易房屋,先解决住的问题。第二步,修码头。选一处水深合适的海湾,用礁石砌简易码头,能让小船停靠。第三步,开垦土地。把南边那片缓坡清理出来,准备移植橡胶树苗。” 陈大福一一记下。 “第三,物资安排。”李晨看向沈明珠,“明珠,清点咱们的补给,留够回程所需,其余全部留下。粮食、工具、药品、布匹……能留的都留。” 沈明珠点头:“明珠这就去办。” “第四,人员分工。”李晨看向赵勇,“赵勇,你留五名亲卫在岛上,协助陈大福管理,也负责安全防卫。等泉州招募的人手到了,再酌情增减。” “王爷,那您的安全……”赵勇犹豫。 “有另外十五名亲卫跟着,够了,况且‘破浪号’上还有火炮,一般海盗不敢惹。” 安排完这些,李晨让众人散去准备,只留下沈明珠和陈大福。 “大福,现在跟你说说明珠岛的长期规划。”李晨用树枝在沙滩上画图,“你看,这里是咱们现在的位置——海湾沙滩,适合建码头和居住区。” 树枝指向南边:“这里是缓坡,以后就是橡胶种植园。橡胶树喜湿热,要排水良好,那片坡地正合适。” 又指向西边:“这里有淡水溪流,可以建水车,将来给工坊提供动力。再往内陆走,地势更高,可以建仓库、工坊。” 陈大福看着沙滩上的草图,眼睛越来越亮:“东家,这……这规划下来,能住上千人啊!” “不止,将来橡胶产出多了,要建加工厂,把胶液加工成胶块,方便运输。还要建船坞,修理往来船只。甚至……建学堂、建医馆,让工人的孩子能读书,生病能就医。” 陈大福听得心潮澎湃:“东家,您这是要建一座城啊!” “对,一座以橡胶产业为核心的城,三年内,我要明珠岛能自给自足。五年内,要产出第一批橡胶。十年内,要成为南洋最大的橡胶产地。” 沈明珠补充:“大福,王爷的规划很大,但得一步一步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根基打牢——住所、码头、开荒。等泉州的人手到了,你们按王爷画的图,一点点建起来。” “沈姑娘放心!”陈大福拍胸脯,“我陈大福别的不敢说,干活是一把好手。这十二条命是东家救的,一定给东家把事办妥!” 李晨满意地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今天咱们一起,先把第一批住所搭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明珠岛上一片热火朝天。 李晨亲自带队,教陈大福他们搭竹屋——选粗壮的竹子做骨架,用藤条捆绑,屋顶铺棕榈叶,墙壁编竹席。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沈明珠带着伙计清点物资,分出大半留在岛上:二十石米粮,五口铁锅,三十把刀斧锄头,五十匹粗布,还有针线、盐巴、药品等日用品。 赵勇的亲卫在岛上最高处建了望台,用树干搭建,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海湾和远处的海面。 到七月初十,五座竹屋已经立在海湾边,围成一个小小村落。 码头也清理出了一段,小船可以靠岸。 中午,李晨召集所有人。 “明天一早,船队继续南下。”李晨宣布,“‘追风号’回泉州,办两件事——第一,向沈万三掌柜报信,让他按计划招募人手,采购物资,尽快送来明珠岛。第二,在泉州设立招募点,第一批招一百名工人,签三年契约,送来岛上。” “破浪号”继续往南,寻找橡胶树多的岛屿。 “陈大福,岛上就交给你了,五名亲卫留下,协助你管理。粮食省着吃,撑到泉州补给船来。安全第一,了望台要日夜有人值守。工具爱惜用,坏了就没得替换了。” 陈大福跪地:“东家放心!大福一定守好明珠岛,等东家回来!” “起来。”李晨扶起陈大福,“记住,你们不是被困在荒岛,是在建设自己的家园。等橡胶种成了,你们都是功臣,都有好日子过。” 陈大福和同伴们眼眶都红了。 沈明珠把一份清单交给陈大福:“大福,这是留下的物资明细。怎么分配,怎么使用,你心里要有数。王爷信你,你别让王爷失望。” “沈姑娘,大福明白!” 傍晚,李晨和沈明珠在沙滩上散步。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明珠岛”三个字刻在一块大礁石上,在余晖中格外醒目。 “王爷,咱们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沈明珠轻声问。 “找到橡胶树多的岛屿,移一批树苗,再回明珠岛,至少要一个月,怎么,舍不得这个以你命名的岛?” 沈明珠点头:“有点。这是明珠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以后会有更多。”李晨搂住沈明珠的肩膀,“等橡胶产业做成了,咱们在南洋会有很多据点。但明珠岛永远是第一个,永远最特别。” 沈明珠靠进李晨怀里,心里满是踏实。 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名分,给了她事业,还给了她一座岛。 这份情,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这日清晨。 “追风号”升起风帆,驶向西北,回泉州报信。“破浪号”则调整航向,继续向南。 李晨和沈明珠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明珠岛。那五座竹屋在海湾边像五个小点,礁石上的“明珠岛”三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王爷,您说陈大福他们能成吗?”沈明珠有些担心。 “能,绝处逢生的人,最懂得珍惜机会。给他们希望,他们就会拼命。” “破浪号”破开海浪,驶向未知的南方海域。 前方,还有更多的岛屿,更多的可能。 第593章 吕宋岛 七月的南洋海域,风浪渐平。 离开明珠岛后,“破浪号”继续向南航行。 海上的日子恢复了单调——日出起帆,日落抛锚,白天盯着海平线,晚上数着满天星。 好在这一次,李晨不再是一个人看星星。 夜幕降临,船尾甲板上总能看到一对并肩而立的身影。 沈明珠披着薄披风,靠在李晨肩头,指着星空教他辨认南十字星、老人星、船底座大星云。 李晨则讲那些来自现代的天文知识——恒星的光年距离,行星的运行轨道,银河系的旋臂结构。 “王爷懂的,比航海世家传了几代的知识还多。”沈明珠轻声感慨,“有时候明珠在想,王爷是不是……从天上来的?” 李晨笑了:“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王爷懂的东西,不该是这世上有的。”沈明珠仰头看着李晨的侧脸,“火铳、电报、橡胶、蒸汽机……还有这些星辰大海的道理。寻常人穷其一生能精通一样就不易,王爷却样样都懂,样样都精。” 李晨没有回答,只是搂紧了沈明珠的肩膀。 有些秘密,永远不能说。 但有些情意,可以用行动表达。 船舱里的夜晚,不再只有海浪声。 自从那夜在明珠岛定情,沈明珠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江南女子的矜持还在,但更多了一种近乎放肆的热情——也许是海上的自由让她卸下了枷锁,也许是认定李晨后的心安让她敢于放纵。 每夜熄灯后,小小的舱室就成了两人的天地。 沈明珠在这方面进步神速。 从最初的生涩被动,到后来的主动索求,再到如今的懂得配合、懂得撩拨。 李晨有时都惊讶于她的学习能力——这个在商场上精明干练的女子,在闺房中同样聪慧过人。 “王爷……明珠是不是……太贪心了?” “贪心什么?” “贪心王爷的宠爱。”沈明珠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羞怯,“明明知道王爷回潜龙后,不能只宠明珠一个……可就是忍不住,想独占这些日子。” 李晨轻抚她的长发:“海上这几个月,本就只属于你我。回潜龙是回潜龙的事,现在是现在。” 这话让沈明珠心里一甜,翻身压住李晨,又是一阵缠绵。 舱室外,守夜的亲卫和丫鬟早已习惯了。 起初还会脸红心跳,后来也就见怪不怪了——海上寂寞,王爷和沈姑娘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再正常不过。 只是苦了住在隔壁舱室的春香。 小丫鬟夜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伺候洗漱时,总被沈明珠打趣:“昨晚没睡好?” 春香红着脸:“小姐……” “好了,不逗你了。”沈明珠心情好得很,“今天到吕宋岛,带你上岸逛逛,买点胭脂水粉。” 这日,正午时分。 了望台上的水手兴奋大喊:“陆地!是吕宋岛!” 李晨和沈明珠快步登上船首甲板。 远处海平面上,一道长长的海岸线逐渐清晰。 山峦起伏,林木葱郁,海岸边能看到星星点点的房屋。 沈明珠指着前方,“吕宋岛上最大的港口。万三商行在这里有货栈,有伙计常驻。” “破浪号”缓缓驶入海湾。湾内停泊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有中式帆船,有南洋特有的双桅快船,甚至还有几艘欧式三桅船。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语言混杂——闽南话、粤语、马来语、西班牙语,还有李晨听不懂的土着方言。 船刚靠岸,就有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丝绸长衫的汉子带着几个伙计迎上来。 “可是沈家的船?”汉子拱手,“在下万三商行吕宋分号掌柜,姓周,周文礼。” 沈明珠上前一步:“周掌柜,是我,沈明珠。” 周文礼眼睛一亮:“原来是大小姐!失敬失敬!东家来信说小姐随唐王南下来找橡胶,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目光转向李晨,周文礼连忙跪地行礼:“草民周文礼,见过唐王殿下!” “周掌柜请起。”李晨扶起他,“不必多礼。此番南下,要叨扰了。” “王爷说哪里话!您能来吕宋,是咱们万三商行的福气!码头嘈杂,请王爷和小姐移步商行歇息。住处已经备好了。” 一行人跟着周文礼穿过码头区。 这里热闹非凡,路边摆满了摊位——卖珍珠贝壳的,卖香料药材的,卖兽皮羽毛的,还有卖各种热带水果的。 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香料味、汗臭味,构成南洋港口特有的气息。 沈明珠边走边给李晨介绍:“吕宋岛盛产香料、珍珠、玳瑁。咱们商行主要收胡椒、丁香、肉豆蔻,运回江南能翻三倍价。也贩些瓷器、丝绸过来,卖给红毛夷和土着贵族。” “红毛夷?”李晨注意到这个词。 “对,红毛夷。”沈明珠指向海湾另一侧,那里有几艘大船停泊,“红毛夷在吕宋北边有个据点,他们运白银过来,买咱们的瓷器丝绸,再运回去。” 李晨心中了然。 这个时空的南洋,已经开始了早期的全球化贸易。 万三商行的货栈在码头区东侧,是一座两进的院子。 前院是货仓和账房,后院是住处。周文礼把最好的两间房收拾出来,给李晨和沈明珠住。 安顿下来后,周文礼在正厅摆了一桌接风宴。 菜色丰富——清蒸石斑鱼、椰汁咖喱虾、烤乳猪、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热带水果。 “王爷,小姐,尝尝这芒果。”周文礼热情推荐,“吕宋的芒果比江南的甜得多,还没丝。” 李晨尝了一口,果然香甜多汁。 沈明珠则偏爱一种叫“山竹”的水果,剥开紫红色的外壳,里面是雪白酸甜的果肉。 席间,李晨问起橡胶的事。 周文礼道:“王爷要找的‘流泪树’,吕宋确实有。不过多在岛内山区,土着部落附近。咱们商行以前收过一些胶,但量少,做不了大用。” “现在还能收到吗?” “能是能。”周文礼犹豫,“但得去土着部落收。那些部落……不太欢迎外人。而且现在正是雨季,山路难走。” 沈明珠放下山竹:“周掌柜,咱们不但要收胶,还要找树——找那种树多的地方,最好是无主的荒地,可以建种植园。” 周文礼想了想:“树多的地方……倒是有。往南走一百多里,有个叫‘塔阿尔’的地方,那里火山湖周围有大片野生的流泪树。但那地方是几个部落共管的猎场,他们未必肯让外人碰。” 李晨和沈明珠对视一眼。 “周掌柜,能不能安排我们去塔阿尔看看?先看看地形和树木情况,至于能不能建种植园……再想办法。” “这个……”周文礼面露难色,“王爷,不是草民推脱。那些土着部落野蛮得很,以前有汉人商队误入他们的圣地,被……被砍了头祭神。” 气氛凝重起来。 沈明珠道:“周掌柜,万三商行在吕宋这么多年,总有些门路吧?能不能找些中间人,牵线搭桥,和部落头人谈谈?” 周文礼沉吟良久:“倒是有个人选——本地有个混血商人,叫安东尼奥,他母亲是土着贵族,父亲是红毛夷人。这人在汉人、土着、红毛夷人之间都有门路,专门做中间生意。只是……这人要价很高。” “钱不是问题。”李晨拍板,“周掌柜,你尽快联系这个安东尼奥。只要能谈,价钱好说。” “是,草民明天就去办。” 饭后,周文礼告退。 李晨和沈明珠在院子里散步,月光明亮,南洋的夜温暖湿润。 “王爷,您觉得能谈成吗?”沈明珠轻声问。 “谈得成就谈,谈不成就想别的办法,南洋岛屿这么多,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沈明珠点头:“明珠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王爷,您有没有觉得,这吕宋岛虽然繁华,但底下暗流涌动?” “看出来了,汉人商行、红毛夷人、土着部落——三方势力在这岛上博弈。万三商行能立足,周掌柜不容易。” “所以咱们得小心。”沈明珠挽住李晨的手臂,“明珠总觉得……这趟不会太顺利。” 李晨搂住沈明珠的肩膀:“有我在,不会有事。” 两人相拥而立,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码头另一侧,红毛夷人的据点,一盏油灯下,几个男人正在看一份密报。 “唐王李晨……潜龙之主……来吕宋找橡胶?” “橡胶?那东西有什么用?” “不知道。但他们特意来找,肯定有原因。” “盯紧他们。如果有机会……” 第594章 红毛夷商人 吕宋岛,万三商行货栈后院。 晨光透过格窗洒进屋内,李晨正在擦拭一支火铳。 这是离开潜龙前墨问归特意赶制的新型号——枪管更长,准星更精,刺刀折叠机构做了改进,展开更快更稳。二十支这样的新火铳,是李晨此行的底牌。 沈明珠端着一碟热带水果进来,看到李晨手里的火铳,眼睛亮了:“王爷,这就是您说的新火铳?” “对。”李晨将火铳递给沈明珠,“比野马坡之战用的那批又改进了。射程一百五十步,装填时间缩短到四息,刺刀锁定更牢。” 沈明珠小心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她虽不懂兵器,但能看出做工精良——枪管乌黑发亮,木托打磨光滑,折叠刺刀的机簧严丝合缝。 “王爷,这样的火器……红毛夷人也没有吧?” “肯定没有,红毛夷人用的火绳枪,下雨天没法用,装填要十几息,还没有刺刀。咱们这火铳,领先他们至少一代。” 正说着,周文礼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王爷,大小姐,安东尼奥来了。” “就是那个混血中间人?”李晨放下火铳。 “对。”周文礼压低声音,“但不止他一个人……还带了两个红毛夷商人。” 李晨和沈明珠对视一眼。 “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听说唐王爷驾临吕宋,特来拜会,但依草民看……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探虚实的。” “消息传得真快。咱们才到两天,红毛夷人就知道了。” “吕宋岛就这么大,码头人多眼杂。”周文礼道,“王爷的船又显眼……瞒不住。王爷,见还是不见?” 李晨沉吟片刻:“见。正好看看红毛夷人什么路数。” “那……火铳?”周文礼看向桌上。 李晨将火铳装进特制的木箱:“收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露底牌。” 前院正厅,三个客人已经等候多时。 为首的安东尼奥四十来岁,深目高鼻,但肤色偏黄,穿着汉式长衫,却又戴了顶欧式礼帽,不伦不类中透着精明。 身后两个红毛夷人,一个年纪大些,留着浓密的红胡子,另一个年轻些,蓝眼睛不停打量着厅内陈设。 见李晨和沈明珠进来,安东尼奥连忙起身,用生硬的官话行礼:“草民安东尼奥,见过唐王爷!见过沈小姐!” 两个红毛夷人也跟着行礼,说的是更蹩脚的官话:“卡洛斯,见过王爷。”“费尔南多,见过王爷。” 李晨在主位坐下,沈明珠坐在一旁。周文礼侍立在侧。 “诸位不必多礼,不知几位来访,所为何事?” 安东尼奥满脸堆笑:“听闻王爷驾临吕宋,草民特来拜会。这两位是常驻吕宋的红毛夷商行的管事,也想结识王爷这样的贵客。” “我们听说王爷来吕宋,是为了找一种树胶?” “确有其事,本王需要一批橡胶,用来做……防水材料。” “橡胶?”卡洛斯重复这个词,“就是土着说的‘树泪’?那东西除了做球玩,没什么用处。王爷要多少?我们商行可以帮忙收购。” 安东尼奥赶紧翻译补充:“卡洛斯先生说了,他们和好几个土着部落有交易,能弄到树胶。价钱好商量。” 李晨不动声色:“本王需要的不只是胶,还有橡胶树苗。要活的,能移植的。” “树苗?”费尔南多皱眉,“那更难。土着把流泪树当神树,不肯让外人碰。不过……” 红毛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卡洛斯道:“如果王爷愿意用你的火铳技术交换,我们或许能想办法。” 厅内空气一凝。 周文礼脸色变了。沈明珠握住茶杯的手指收紧。 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火铳的? 李晨笑了:“卡洛斯先生,火铳技术是机密,不可能交易。” “那太遗憾了。”卡洛斯摊手,“没有足够的筹码,土着部落不会同意移树。王爷或许不知道——塔阿尔湖周围的流泪树林,是三个部落共有的圣地。没有部落长老的允许,一片叶子都不能动。” 话里透着威胁——没有我们帮忙,你办不成事。 李晨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口:“不劳卡洛斯先生费心。本王自有办法。” 气氛僵住了。 安东尼奥赶紧打圆场:“王爷,卡洛斯先生也是好意。这样——树胶的事,草民先帮王爷联络着。树苗的事……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又寒暄几句,三个客人告退。 等他们走远,周文礼急道:“王爷,这些红毛夷人盯上咱们的火铳了!” “意料之中。”李晨放下茶杯,“新武器,谁不想要?估计是我们的亲卫门下船的时候,被他们看到了,不过他们越想要,咱们越不能给。” 沈明珠思索道:“王爷,他们用树苗卡咱们,咱们真得另想办法。” “周掌柜,”李晨问,“除了塔阿尔湖,吕宋岛别处就没有橡胶树了?” “有是有。”周文礼道,“但不成林,都是零散几棵。而且都在部落领地内,想移树,终归得和土着打交道。” “那就打交道,不走红毛夷人的路子。周掌柜,你在吕宋这么多年,总有些土着朋友吧?” 周文礼眼睛一亮:“王爷这么一说……还真有!草民认识一个部落的‘巴朗盖’——就是头人。他们部落离塔阿尔湖远,但也有几棵流泪树。或许……可以谈谈。” “好!”李晨起身,“准备礼物,咱们亲自去拜访。” 三天后,吕宋岛内陆,一处土着村落。 村落建在山腰平地上,几十座高脚竹屋错落分布。 村民皮肤黝黑,男人围裆布,女人穿筒裙,见到周文礼带汉人进村,都好奇地围观。 头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叫马哈礼,会说简单的闽南话。 周文礼显然和他很熟,见面就送上礼物——十匹丝绸,五箱瓷器,还有盐巴、铁锅等实用物品。 马哈礼很高兴,在最大的竹屋里设宴招待。食物简单——烤鱼、芭蕉、木薯,还有土法酿造的椰子酒。 酒过三巡,周文礼说明来意。 “流泪树?”马哈礼皱眉,“你们汉人要那个做什么?那东西除了做球,没别的用。” 李晨让随从拿出一个裹了橡胶的电线样品:“头人请看,我们用树胶做这个——裹在铜线上,能防水,能让电……让天雷之力安全传递。” 马哈礼接过电线,好奇地拉扯:“这胶……比我们用的好。你们处理过?” “对,我们有特殊的处理方法,能让树胶更耐用,更有弹性。头人,我们想买你们部落的树胶,还有……几棵树苗。” “树苗不行。”马哈礼摇头,“流泪树是山神赐的,不能移走。不过树胶……可以卖给你们。我们部落有二十多棵流泪树,每年能收不少胶。” “价钱好说。”沈明珠开口,“我们可以用丝绸、瓷器、铁器交换,也可以用金银。” 马哈礼想了想:“胶可以卖。但你们得教我们处理胶的方法——不能让胶白白浪费。” 李晨和沈明珠交换眼神。这要求不能答应,硫化工艺是机密…… “可以教简单的处理方法。”李晨折中,“能让胶更耐用,但做不到我们这样好。另外,我们还需要雇佣你们的人,帮忙收集胶液,照顾树木。” “这个可以。”马哈礼爽快道,“部落里年轻人多,正愁没活干。” 谈判顺利,双方约定:万三商行以市价收购部落所有树胶,并雇佣土着青年做采集工,教授基础制胶技术。树苗的事暂时搁置,但马哈礼答应帮忙打听,看哪个部落愿意转让。 傍晚离开村落时,马哈礼亲自送到村口。 “王爷,”马哈礼用生硬的官话说道,“红毛夷人也找过我要树胶,我都没卖。他们……不诚实,总想骗我们。” 李晨点头:“头人明智。” “你们汉人虽然也做生意,但守信用。”马哈礼道,“不过王爷要小心。红毛夷人知道你来了,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想要你的火器。” “多谢头人提醒。” 回程路上,沈明珠轻声说:“王爷,马哈礼人不错。但红毛夷人那边……” “兵来将挡,周掌柜,加快收购进度。能收多少胶收多少,装船运回明珠岛。树苗的事……实在不行,就只在明珠岛种现有的。” “是。”周文礼应道。 第595章 橡胶的秘密不能泄露 七月底的吕宋岛,夜晚闷热潮湿。 万三商行货栈的后院房间里,窗子大开着,却没有一丝风进来。 李晨和沈明珠躺在床上,薄毯只盖到腰间。两人刚结束一场缠绵,身上都沁着细汗。 沈明珠靠在李晨肩头:“王爷,今天和马哈礼谈的时候,明珠一直捏着把汗。” “怕什么?” “怕说漏嘴。”沈明珠轻声道,“橡胶硫化工艺,电线绝缘用法,这些要是让红毛夷人或土着知道了……他们现在觉得橡胶只是做球的玩意儿,所以肯低价卖。一旦知道真实用途,价码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李晨握住沈明珠的手:“你提醒得对。橡胶处理技术必须列为最高机密。等回到潜龙,所有参与研发的人员都要签生死契——泄密者死。” “那南洋这边呢?”沈明珠抬头,“周掌柜知道咱们要橡胶做电线,马哈礼看到过样品……” “周掌柜是沈家老人,可信。马哈礼那边,只教最基础的处理方法,够他们做点防水布就行。” 李晨思索道,“关键是不能让他们把胶卖给红毛夷人。得签独家契约——他们产的胶,只能卖给万三商行。” 沈明珠点头:“这事明珠来办。但还有个问题——明珠岛的位置。那岛现在是无主荒岛,但若被红毛夷人知道咱们在那里建种植园……”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明了。 南洋海面上,无主岛屿谁占谁得。 红毛夷人在这一带势力不小,若知道明珠岛的价值,难免起争夺之心。 李晨沉吟:“明珠岛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大福那十二个人,还有咱们留下的亲卫,都要嘱咐清楚。等‘追风号’从泉州带人过来,新来的人只知道自己要去南洋做工,不知道具体地点——上船后蒙眼,到了岛上再解开。” “这法子好,只是……王爷,咱们自己种橡胶树,至少要五年才能产出。这五年里,要维持电报研发,要供应潜龙工坊……橡胶从哪来?” 这正是李晨也在思考的问题。 “短期靠收购,马哈礼部落一年能产几百斤,再多找几个这样的部落,凑够一两千斤,勉强够用一年。但长期……” “长期还得有自己的种植园。”沈明珠接话,“可明珠岛刚开荒,移植树苗要时间,成林更要时间。中间这几年,是个空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虫鸣。 良久,李晨开口:“所以咱们得找到稳定的、大量的橡胶来源。最好是一个大部落,有大片橡胶林,又愿意长期合作。” “这样的部落……红毛夷人肯定也在接触。”沈明珠蹙眉,“今天卡洛斯他们,不就是想用橡胶卡咱们脖子吗?” “那就得抢在他们前面,明珠,你发现没有——这些土着部落,对红毛夷人其实并不信任。” “对。”沈明珠回忆马哈礼的话,“马哈礼说红毛夷人不诚实,总想骗他们。这说明红毛夷人在南洋的名声……不太好。” “那咱们的机会就来了。”李晨坐起身,“红毛夷人要的是掠夺——低价收资源,高价卖货物。咱们可以换种方式——公平交易,传授技术,甚至……提供保护。” “保护?”沈明珠眼睛一亮,“王爷是说……” “这些部落生活在山林里,要面对野兽、灾害,还有……其他部落的争斗。” “如果咱们能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更好的工具,更有效的药物,甚至武力保护——他们就会更倾向于和咱们合作。” 沈明珠也坐起来,薄毯滑落,露出光滑的肩头:“王爷这思路好!不过……展示武力会不会吓到他们?” “所以要讲究方式,不能主动炫耀,但要在关键时刻出手。让他们看到——和我们合作,安全有保障。” 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直到夜深。 沈明珠忽然轻笑:“王爷,咱们这算不算……枕边定策?” 李晨搂住她:“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这话说得沈明珠心里甜丝丝的,主动吻上李晨的唇。又是一番云雨。 接下来的几天,收购工作进展顺利。 周文礼带着伙计,跟着马哈礼部落的人进山收胶。土着们用土法割胶——在树皮上划开斜口,下端挂个小陶罐,乳白色的胶液慢慢流入罐中。一天下来,能收二三十罐。 李晨和沈明珠亲自验货。新鲜胶液质地粘稠,颜色乳白,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王爷,这些胶液怎么处理?”周文礼问,“直接装桶运走?” “要先初加工。”李晨道,“教土着一个简单方法——胶液过滤杂质后,加少许草木灰搅拌,能防止过快凝固。装桶时每层铺棕榈叶隔开,避免粘连。” 这是李晨能透露的极限了。硫化工艺、橡胶配方,这些核心机密绝不能外泄。 马哈礼学得很认真,还让部落里的年轻人跟着伙计学记账、学称量。看得出,这位头人很有远见,想借这个机会让部落接触外界。 七月底,第一批三百斤橡胶胶液收购完成,装进二十个木桶,搬上“破浪号”。 就在准备离开马哈礼部落的前一天,变故发生了。 傍晚时分,几个土着青年慌慌张张跑进村子,身上带着伤。 “头人!不好了!塔阿尔湖那边出事了!” 马哈礼正在和李晨、沈明珠吃饭,闻言放下木碗:“慢慢说,怎么回事?” 一个青年喘着粗气:“是……是‘血牙’部落的人!他们抢了咱们在塔阿尔湖边的猎场,还打伤了咱们三个人!” “血牙部落?”马哈礼脸色沉下来,“他们不是在北边吗?怎么跑到塔阿尔湖来了?” 另一个青年道:“听说是红毛夷人撺掇的!红毛夷人答应给血牙部落火枪,让他们占住塔阿尔湖周围的流泪树林!” 李晨和沈明珠对视一眼——红毛夷人果然动手了。 马哈礼怒道:“血牙部落那些野蛮人,也配拥有火枪?塔阿尔湖是三个部落共有的圣地,他们想独占?” “头人,咱们怎么办?”青年们眼巴巴看着马哈礼。 马哈礼沉吟片刻,看向李晨:“王爷,您看这事……” 李晨问:“塔阿尔湖离这里多远?” “快走要一天,慢走要一天半。” “血牙部落有多少人?” “能打仗的青壮,大概两百人。” 李晨心里盘算。马哈礼部落能出战的青壮也就一百多人,加上自己带的亲卫…… “头人想夺回猎场?”李晨问。 马哈礼咬牙:“想!塔阿尔湖不只是猎场,还是祖灵安息之地。不能让血牙部落占了去!可他们如果真有红毛夷人给的火枪……” “火枪不用怕。”李晨淡淡道,“本王有更好的。” 马哈礼眼睛一亮:“王爷愿意帮忙?” “帮忙可以,但有个条件——夺回塔阿尔湖后,湖边的流泪树林,咱们共管。马哈礼部落负责看护,万三商行独家收购树胶。如何?” 这是把橡胶来源牢牢抓在手里的机会。 马哈礼毫不犹豫:“成交!” 沈明珠轻轻拉了下李晨的衣袖,低声道:“王爷,真要动手?咱们人少……” “正是人少,才要展示实力,让这些部落看看,我们的武器有多厉害。也让红毛夷人知道——他们的火枪,不值一提。” 当夜,马哈礼召集部落所有青壮,清点武器——多是竹矛、弓箭、砍刀。李晨则让亲卫取出新式火铳,擦拭检查,配足弹药。 月光下,火铳的金属部件泛着冷光。 马哈礼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武器,既好奇又敬畏:“王爷,这……这就是新式火铳?” “对。”李晨拿起一支,演示装填,“比红毛夷人的火绳枪快三倍,准一倍,雨天也能用。明天,就让血牙部落尝尝厉害。” 沈明珠站在一旁,看着李晨在月光下坚毅的侧脸,心里既担心又自豪。 这个男人,要开始展示獠牙了。 第596章 火铳惊雷震南洋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吕宋岛山林。 马哈礼部落的一百二十名青壮集结在村口空地上,手持竹矛弓箭,脸上涂着象征勇武的红色泥彩。 唐王亲卫站在队伍前列,身着轻甲,背负长刀,手中握着乌黑发亮的新式火铳。 李晨一身劲装,腰间佩短火铳,站在队伍前方。 沈明珠站在他身侧,虽然不参与战斗,但坚持要送行。 马哈礼走到李晨面前,郑重行礼:“王爷,塔阿尔湖是我们三个部落的圣地。今天这一战,不仅为了猎场,更为了祖灵的尊严。拜托王爷了!” “头人放心。”李晨回礼,“唐王的兵器,不会让朋友失望。” 沈明珠上前一步,将一个护身符系在李晨手腕上:“王爷保重。” “等我回来。”李晨握了握沈明珠的手,转身下令:“出发!” 队伍在晨雾中钻进山林。 马哈礼熟悉路径,带着众人走一条近道。 李晨让亲卫队长赵勇带着十名火铳手走在队伍中间,保持警惕。 山路崎岖,藤蔓丛生。土着战士如履平地,大唐亲卫虽然训练有素,但也走得吃力。只有李晨步伐稳健——系统强化过的身体,在这种地形反而显出优势。 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亮。前方探路的土着青年返回报告:“头人,离塔阿尔湖还有五里。血牙部落的人在湖边扎了营,有……有红毛夷人在里面!” “看清了?”马哈礼问。 “看清了!三个红毛夷人,穿着那种怪衣服,正在教血牙部落的人用火枪!” 李晨和赵勇对视一眼。红毛夷人果然直接插手了。 “王爷,怎么办?”马哈礼看向李晨。 李晨思索片刻:“红毛夷人教火枪,说明血牙部落的人还不熟练。咱们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赵勇!” “末将在!” “你带五名火铳手,绕到营地西侧,听到号角就开火,专打拿火枪的人。” “是!” “马哈礼头人,你带部落战士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我带领余下五名火铳手在东侧埋伏,等他们乱了阵脚,再一举冲进去。” 马哈礼点头:“好!就按王爷说的办!” 队伍分三路散开。李晨带着五名亲卫和十名土着战士,悄无声息地摸到营地东侧的一片灌木丛后。 透过枝叶缝隙,能清楚看到湖边的营地——二十多座简易窝棚,中间空地上,三个红毛夷人正在示范火绳枪的装填。几十个血牙部落战士围观看,个个满脸好奇。 那些火绳枪……李晨看得分明,是最老式的型号:枪管粗短,需要从枪口装填火药和弹丸,再用通条压实。点火要用火绳,下雨天就是废铁。装填一次要十几息,精度还差。 比潜龙的第一代火铳都不如,更别说现在的新型号。 一个红毛夷人装填完毕,举枪对准五十步外的树干,扣动扳机。“砰”一声闷响,白烟弥漫。等烟雾散去,树干上只有一个浅坑。 血牙部落的战士们发出惊叹声。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神兵利器了。 李晨嘴角勾起冷笑。就这?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上三竿时,马哈礼那边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是进攻的信号。 “杀——!”上百名马哈礼部落战士从正面冲出,竹矛如林,杀声震天。 血牙部落顿时大乱。三个红毛夷人用土语大喊:“别慌!拿火枪!列队!” 十几个血牙战士慌忙拿起刚学会用的火绳枪,手忙脚乱地装填。 就在这时,西侧响起整齐的“砰砰砰”声! 五支新式火铳同时开火,弹丸如电。五个拿着火绳枪的血牙战士应声倒地,胸口炸开血花。 “什么声音?!”一个红毛夷人惊叫,“哪来的火枪?!”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轮齐射又到。又是五人倒下。 血牙部落彻底乱了。那些刚摸上火绳枪的战士吓得扔了枪就跑——这玩意装填要半天,对方却能连续开火,还打那么准,怎么打? “稳住!稳住!”红毛夷人嘶吼,但没人听他们的。 李晨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冲!” 五名亲卫端着火铳冲在最前,边冲边射击。血牙战士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十名土着战士跟在后面,用竹矛弓箭收拾残局。 营地中央,三个红毛夷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到那些大唐士兵手里的火铳,没有火绳,装填极快,射击精准。一轮齐射只要三四息,然后又是下一轮。血牙部落的人根本近不了身,在百步外就被一个个点名。 “上帝啊……”一个红毛夷人喃喃,“那是什么武器?” “比我们的火绳枪……快三倍!准一倍!” “他们怎么做到的?”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上三个红毛夷人的心脏。他们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大唐王爷敢来南洋,为什么卡洛斯那么想要这种火铳技术。 有这样的武器在手,南洋……要变天了。 战斗很快结束。血牙部落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其余人逃进山林。马哈礼部落只伤了几个人,无人阵亡。 李晨走到营地中央,那三个红毛夷人还愣在原地。 “你们是卡洛斯的人?”李晨用官话问。 红毛夷人听懂“卡洛斯”,脸色更白。一个稍懂官话的结结巴巴道:“王爷……我们只是……只是商人……” “商人教土着用火枪?回去告诉卡洛斯,南洋是大唐的贸易伙伴,不是红毛夷人的猎场。再敢挑拨部落争斗,休怪本王不客气!” 红毛夷人连连点头,连滚爬爬地跑了。 马哈礼带人清点战利品——缴获二十支火绳枪,还有不少弹药。部落战士们围着这些战利品,兴奋地议论。 “王爷,您这火铳……太厉害了!”马哈礼看着亲卫手里的武器,眼中满是敬畏,“血牙部落的人还没靠近,就全倒了。我们的战士几乎没动手。” “武器是次要的,关键是使用武器的人。”李晨道,“头人,这些缴获的火绳枪,你们可以留下。但记住——火绳枪怕雨,装填慢,精度差。真要防身,不如练好弓箭。” 马哈礼重重点头:“王爷说的是!今天这一战,让我们看到了真正厉害的兵器是什么样。红毛夷人那些破烂……不值一提!” 这时,赵勇带人回来了,五名火铳手毫发无损。 “王爷,西侧清理完毕。打死十二个,其余逃了。” “好,打扫战场,救治伤员。然后……去看看那些流泪树。” 塔阿尔湖清澈如镜,周围是大片原始森林。 李晨在马哈礼带领下,看到了传说中的橡胶林——上百棵橡胶树沿湖生长,树干粗壮,树皮有明显的割胶痕迹。 “王爷,这就是塔阿尔湖的流泪树林。”马哈礼道,“三个部落约定,每年轮流割胶,谁也不许多占。血牙部落这次就是破坏了规矩。” 李晨抚摸着一棵橡胶树的树干:“树龄不小了。头人,按照约定,这片树林以后由你们部落看管,胶液独家卖给万三商行。至于另外两个部落……” “王爷放心。”马哈礼拍胸脯,“今天这一战,消息传出去,另外两个部落不敢有意见。再说了,王爷帮我们夺回圣地,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呢。” 沈明珠这时走过来,刚才的战斗她留在后方,现在才跟上。 “王爷,这一战打得好,不只夺回了橡胶林,更打出了大唐的威风。以后在南洋,没人敢小看咱们了。” “红毛夷人不会善罢甘休。”李晨看着湖面,“他们今天看到了火铳威力,要么想方设法偷技术,要么……联合更多势力对付咱们。” “那就让他们来,王爷有火铳,明珠有钱庄。咱们一文一武,还怕他们不成?” 李晨笑了。这个女子,总是能给他惊喜。 当夜,队伍在湖边扎营。马哈礼部落举行了简单的祭祀仪式,感谢祖灵庇佑,也感谢大唐援手。 三个红毛夷人逃回据点时,已是深夜。 卡洛斯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连续射击?没有火绳?装填只要三四息?”卡洛斯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千真万确!”逃回来的红毛夷人颤抖道,“卡洛斯先生,那些大唐士兵的火铳……完全超越我们的火绳枪!血牙部落的人根本还不了手!” 费尔南多在旁边沉默良久,开口:“卡洛斯,我们得重新评估这位大唐王爷了。他有这样的武器,说明大唐的军工……远超我们想象。” “不只是武器。”卡洛斯揉着眉心,“还有他的眼光——橡胶,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土着玩具,他却知道真正的用途。这个人……太危险。” “那怎么办?放弃橡胶?” “不。”卡洛斯眼中闪过寒光,“越是危险,越要弄到手。不过……不能用强了。得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卡洛斯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黑暗的海面。 今夜,很多人睡不着。 第597章 潜龙传说震惊西洋 红毛夷人在吕宋岛的据点,一座用珊瑚石和硬木搭建的坚固建筑里。 卡洛斯坐在橡木书桌后,桌上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羽毛笔蘸了墨水,却久久无法落下。 窗外是南洋灼热的阳光,可卡洛斯心里却一片冰凉。 塔阿尔湖那一战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吕宋的商人间传开。 血牙部落惨败,马哈礼部落傍上了大唐王爷,而他们红毛夷人——成了笑柄。 费尔南多推门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卡洛斯,刚得到消息,马哈礼部落和另外两个塔阿尔湖的部落达成协议,三部落联盟,所有流泪树的胶液独家供应万三商行。咱们……彻底出局了。” 卡洛斯放下羽毛笔,声音嘶哑:“那个唐王李晨……到底是什么来头?” “只知道是东方一个叫潜龙的地方的主宰,封号唐王。”费尔南多坐下,“但具体有什么本事,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火铳……没人说得清。” “找个人来问问,吕宋码头上汉人商贾无数,总有人去过潜龙。” 费尔南多想了想:“倒是有个人选——码头东头开茶馆的老陈。听说他去年跑过北边的航线,去过潜龙。” “请他来。”卡洛斯顿了顿,“不,我亲自去拜访。” 码头东头的“陈记茶馆”店面不大,却总是坐满各色商贾。 老陈五十来岁,精瘦干练,见卡洛斯和费尔南多两个红毛夷人进来,也不惊讶,笑呵呵迎上来。 “两位客官,喝茶还是谈事?” 卡洛斯用生硬的官话道:“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老陈会意,引二人进里间。屏风一隔,外面茶馆的嘈杂顿时远去。 “两位是为唐王的事来的吧?” 老陈是位唐王吹,讲话最喜欢夸大其词,于是开门见山,给两人斟茶,“码头上都传遍了——唐王在塔阿尔湖大展神威,打得血牙部落屁滚尿流。” 卡洛斯尴尬地咳嗽一声:“陈老板消息灵通。我们……确实想多了解那位唐王。” 老陈笑了,笑容里带着自豪:“要说唐王啊,那可是个神仙般的人物!两位客官想知道什么?” “潜龙……是个什么地方?”费尔南多问。 “潜龙啊——”老陈拖长声音,眼睛发亮,“那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这么说吧,你们红毛夷人最得意的火枪,在潜龙那儿,就是小孩玩具!” 卡洛斯眉头一跳:“陈老板夸张了吧?” “夸张?”老陈摇头,“一点儿不夸张!老汉去年随商队去潜龙贩货,亲眼见过!潜龙的火铳,不用火绳,装填快如闪电,射程百五十步开外还能打穿铁甲!塔阿尔湖那几支,只是普通型号,潜龙还有更厉害的——能连发,能打得更远!” 费尔南多和卡洛斯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还有呢?”卡洛斯追问。 “还有?”老陈来劲了,“潜龙有不用牛马拉就能自己跑的车,载重几千斤,日行数百里!潜龙有能飞上天的灯,不用油不用蜡,一根线连着,天黑了一按开关,亮如白昼!” 卡洛斯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了出来。 “你……你说什么?自己跑的车?飞上天的灯?” “千真万确!”老陈拍胸脯,“老汉亲眼所见!潜龙城里,夜里比白天还亮,街上车来车往,都不用牲畜拉!还有那学堂——叫北大学堂,里面教的都是神仙学问!什么地球是圆的,什么雷电是电,什么磁能转电,电转动力……老汉听不懂,但那些学生,十几岁的娃娃,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费尔南多喃喃:“地球是圆的……这说法我们也有人提,但被教会判为异端……” “异端?”老陈嗤笑,“在潜龙,那是常识!唐王亲口讲的课,全学堂的人都听!唐王说了,学问要求真,不能盲从古人。对了,唐王还写了首诗——‘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听听这气魄!”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潜龙……有多大?有多少人?” “多大?”老陈想了想,“具体说不清。但老汉走南闯北几十年,没见过那样的大城——城墙高十丈,全用水泥浇筑,坚不可摧。城里道路宽阔,全部硬化,下雨天都不沾泥。工坊一个接一个,日夜不停,产出的钢铁、水泥、布匹,供应北边好几个州府!” “军队呢?”费尔南多最关心这个。 “军队?”老陈神秘一笑,“老汉只听说,唐王麾下有一支红衣营,三千人打败过草原七千骑兵。去年秋天,唐王的一个女将军,带着三千人马,踏破草原圣山狼居胥,灭了一个百年王庭!那女将军叫阿紫,千古第一女将,封狼居胥!” 女将军?踏破圣山?千古第一? 卡洛斯和费尔南多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老陈越说越兴奋:“还有钱庄!潜龙钱庄发行银票,一张纸就能当银子用,全国通兑!听说现在还要搞什么‘汇通天下’,以后做生意,不用带着沉重的金银,一张汇票走遍天下!” “这……这怎么可能?”卡洛斯声音发颤,“没有金银储备,纸怎么能当钱用?” “信用!唐王说了,钱的本原是信用。潜龙钱庄有唐王背书,有潜龙的实力做后盾,说值多少就值多少!老汉去年带回来的潜龙银票,在江南、在闽浙,都能兑出真金白银!” 费尔南多问:“陈老板,你说潜龙有这么多神奇的东西……那他们,对外面是什么态度?” 老陈神色严肃起来:“唐王说过一句话——‘人人如龙’。意思是要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龙成凤。潜龙欢迎四方商贾,只要守规矩,公平交易,都是朋友。但要是想欺压、想掠夺……” 顿了顿,老陈看着两个红毛夷人:“塔阿尔湖那一战,就是榜样。” 茶馆里安静下来。 卡洛斯沉默良久,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多谢陈老板解惑。” 老陈收起银币,笑了笑:“两位客官,老汉再多嘴一句——唐王不是寻常人。跟他打交道,真诚比算计有用。红毛夷人在南洋这些年,名声……不太好。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改改,说不定是条新路。” 说完,老陈起身送客。 回到据点,卡洛斯和费尔南多相对无言。 窗外南洋的午后闷热难耐,但两人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费尔南多,”卡洛斯终于开口,“你相信老陈说的吗?” “一半信,一半疑。”费尔南多苦笑,“自己跑的车,飞上天的灯,不用金银的钱……这些太不可思议。但火铳是真的,塔阿尔湖那一战是真的。就算老陈夸张了五成,剩下的五成……也足够可怕了。” 卡洛斯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世界地图——粗糙,不准确,但已经是欧洲最好的地理知识汇总。 欧洲部分画得详细些,亚洲部分大片空白,只勾勒出海岸线和几个主要港口。至于内陆……几乎一无所知。 “我们一直以为,欧洲的航海、火器、科学,是世界领先的。”卡洛斯手指划过地图,“但现在看来……在东方,可能有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文明,已经走到了我们前面。” 费尔南多点头:“老陈说潜龙在研究地球是圆的,在研究雷电的本质——这些都是欧洲最顶尖学者在探讨的问题。如果潜龙真在这些领域有了突破……”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欧洲现在是什么状况? 教会压制科学,贵族争权夺利,各国混战不休。 火绳枪刚发明不久,帆船还在摸索远洋航线,经济以封建庄园为主,城市肮脏拥挤,瘟疫频发。 而听老陈描述的潜龙——整齐的城市,发达的工坊,普及的教育,神奇的科技…… 这差距,可能不是几年十几年,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卡洛斯,你说……这位唐王,对欧洲会是什么态度?” 卡洛斯摇头:“不知道。但老陈说了,唐王欢迎公平交易。也许……我们可以换种方式?” “你是说……合作?” “至少不能为敌。”卡洛斯走到窗前,望着码头上繁忙的景象,“有那样的火铳,有那样的实力……为敌,是找死。” 两人又沉默了。 最后,费尔南多轻声道:“我得给国内写信。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欧洲……需要重新认识东方了。” “我也写。”卡洛斯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羽毛笔,“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想想……怎么修复和那位唐王的关系。” 塔阿尔湖那一战,把关系搞僵了。 但也许,还有转机。 老陈最后那句话,在卡洛斯脑海里回响——“真诚比算计有用。” 也许……真的该换种活法了。 窗外,一艘悬挂万三商行旗帜的货船缓缓驶离码头,那是满载橡胶桶的“破浪号”,正驶向明珠岛。 船上有那位神秘的唐王,有精明能干的沈明珠,有那些可怕的火铳,还有……一个新时代的可能。 第598章 欧洲人的震惊 “破浪号”驶离吕宋码头。 船舱里,六十三个橡木桶整齐码放,每个桶里都装满了经过初步处理的橡胶胶液。 甲板上还有十几个大陶盆,里面是橡胶树幼苗——都是从塔阿尔湖周边精心挑选的健壮树苗,根部带着土球,用湿麻布包裹保持水分。 另有几十个布袋,装着橡胶树的种子和可以扦插的枝条。 沈明珠正在舱房里仔细记录:“王爷,这次收获比预想的还多。胶液按每桶五十斤算,有三千一百五十斤。树苗四十二株,都是三年生左右的健壮苗。种子两百多粒,枝条一百五十枝。” 李晨看着清单,满意点头:“不错。胶液够潜龙用一年了。树苗和种子送到明珠岛,抓紧时间种下去。枝条可以试试扦插,虽然成活率低,但万一成了,繁殖速度就快了。” “王爷懂的真多。”沈明珠眼中满是敬佩,“连橡胶树怎么繁殖都知道。” 李晨笑笑没解释。 前世的知识,在这个时代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破浪号”升起全帆,乘着东南季风驶向西北方向。 船速很快,按照沈明珠的计算,几天就能回到明珠岛。 航行期间,李晨每天都要查看那些橡胶树苗。亲卫们在甲板上专门搭了个遮阳棚,避免树苗被烈日暴晒。沈明珠则带着丫鬟每天给树苗浇水,检查根部是否腐烂。 “王爷,这些树苗……真能在明珠岛活下来吗?”沈明珠有些担心,“吕宋湿热,明珠岛虽然也是南洋,但气候还是有些差异。” “能活。”李晨肯定道,“橡胶树适应性强,只要温度够,雨水足,土壤排水好,就能长。明珠岛的条件完全符合。” “不过移植初期要精心照料。回到明珠岛后,得专门划一片地做苗圃,建排水沟,施些草木灰改良土壤。等树苗适应了岛上环境,再移栽到种植园。” 沈明珠一一记下,又问:“那扦插的枝条呢?” “枝条要选半木质化的,每段留两三个芽眼,斜插进沙土里,保持湿润。” 李晨回忆着前世的种植知识,“成活率可能只有三成,但一旦活了,就是现成的树苗,比种子育苗快得多。” 两人讨论着橡胶种植的细节,从育苗到移栽,从割胶到加工。 沈明珠听得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她在商业上的敏锐,用在种植管理上同样有效。 “王爷,明珠算了笔账。”沈明珠拿出一个小本子,“按现在的树苗数量,就算全部成活,五年后也才四十二棵成树,每棵年产胶十斤左右,总共四百二十斤——远远不够用。” “所以要多管齐下。” “第一,明珠岛自己育苗,争取五年内种满一千棵。第二,继续在吕宋收购野生橡胶。第三,找其他岛屿的部落合作,扩大收购范围。” “那红毛夷人那边……” “他们暂时不敢捣乱了,塔阿尔湖那一战,打掉了他们的气焰。不过长远看,橡胶产业迟早会被更多人盯上。咱们得抓紧时间,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先建立起规模。” “明珠明白了。这次回去,就安排人在明珠岛建育苗工坊,还要培训专门的种植工。” 海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天研究橡胶,晚上数星星,偶尔缠绵一番,日子倒也充实。 李晨不知道的是,万里之外的欧洲,会因为他掀起一场风暴。 地中海,威尼斯。 费尔南多的信经过两个多月的辗转,终于送到了威尼斯商行总部。收信的是费尔南多的叔叔,老费尔南多——一个精明秃顶的老商人。 看完信,老费尔南多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又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东方……大唐……潜龙……新式火铳……自己跑的车……飞上天的灯……” 每一个词都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怎么可能?”老费尔南多喃喃自语,“东方不是遍地黄金、愚昧落后的地方吗?不是等着我们去征服、去传教、去贸易的地方吗?” 但信里描述得太详细了——火铳的射速和精度,城市的规模和整洁,教育的普及和先进……如果是真的,那欧洲对东方的认知,就全错了。 老费尔南多不敢耽搁,立刻召集商行核心成员开会。 当信的内容被宣读出来后,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荒谬!”一个年轻股东拍桌子,“东方人怎么可能造出比我们更好的火枪?他们连炼钢技术都不如我们!” “可是,”一个去过东方的老船长迟疑道,“我在印度果阿的时候,确实听一些阿拉伯商人说过,北方有个强大的帝国,有很多神奇的东西……” “阿拉伯人的话能信?他们总爱夸大其词!” “但这封信是费尔南多写的!他是我们的人,不会乱写!” 争论持续了很久。 最后,老费尔南多敲了敲桌子:“这样吧,派一支探险队去东方,亲眼看看。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我们必须重新制定对东方的策略。” “如果是假的呢?”有人问。 “假的就当探险了。”老费尔南多道,“但万一是真的……欧洲必须知道真相。” 同一时间,里斯本,卡洛斯的信也送到了王室顾问手中。 葡萄牙王室对东方的兴趣更浓——他们一直在寻找通往印度的新航线,想要垄断香料贸易。卡洛斯的信,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池塘。 “一个拥有先进火器、发达工业、神奇科技的东方王国……”王室顾问喃喃道,“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开辟东方航线的计划……就要重新评估了。” “会不会是那个唐王故意放出的假消息?”有大臣怀疑,“为了吓阻我们?” “有可能。但卡洛斯亲眼见到了那种火铳,还经历了失败。这做不了假。” 国王若昂二世最终下令:加快探索东方航线的进度,同时派出使团,尝试与那个“潜龙”接触。 “无论真假,我们必须亲自去看看。”若昂二世道,“如果真有这样的地方……欧洲的未来,可能就在东方。” 消息渐渐在欧洲商界、学界传开。 那些向往东方的学者、商人、冒险家,都开始谈论“潜龙”和“唐王”。有人说那是天堂,有人说那是地狱,有人说那是欧洲必须学习的榜样,有人说那是欧洲最大的威胁。 争论越多,好奇越浓。 一股探索东方的热潮,在悄然酝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李晨,对此一无所知。 “破浪号”终于看到了明珠岛的轮廓。 船队满载而归,了望台上的水手兴奋地挥舞旗帜,岛上的人看到了,也升起烟火回应。 船缓缓驶入海湾。李晨站在船首,看到海湾边的景象,眼睛一亮。 一个多月前离开时,这里只有五座简陋的竹屋。 现在,海湾边已经建起了二十多座房屋,虽然仍是竹木结构,但明显更坚固规整。 码头也扩建了,能同时停靠三艘中等船只。更远处,一片缓坡被开垦出来,土地平整,隐约能看到田垄。 “陈大福干得不错。”李晨赞道。 沈明珠也露出笑容:“看来他们没闲着。” 船刚靠岸,陈大福就带着一群人迎上来。一个多月不见,陈大福黑了,瘦了,但精神焕发,眼里有光。 “东家!沈姑娘!你们回来了!”陈大福激动地行礼。 “大福,辛苦你们了。”李晨下船,看着焕然一新的营地,“这些日子,岛上变化很大。” 陈大福憨厚地笑:“都是按东家走前画的图建的。房屋多盖了十五间,码头扩建了,还开垦了五十亩地。泉州来的第一批工人前天刚到,三十个人,现在都在忙着盖更多的房子。” “好!”李晨拍着陈大福的肩膀,“带我去看看新开的地。” 一行人走向缓坡。新开垦的土地黑油油的,排水沟纵横交错,田埂整齐。 “东家,这地按您说的,施了草木灰,还从林子深处挖了腐殖土改良。”陈大福道,“就等树苗来了!” 李晨转身对船上的亲卫道:“卸货!树苗小心搬运,别伤了根!” 橡胶树苗被一盆盆搬下船,小心翼翼地搬到育苗区。沈明珠亲自指挥,把树苗按大小分类,栽进事先挖好的坑里。 看着一株株树苗立在新开垦的土地上,李晨心里涌起成就感。 明珠岛,橡胶产业的起点,今天正式扎根了。 第599章 小明珠岛的宝藏 明珠岛上晨雾弥漫。 李晨早早起来,和沈明珠一起巡视新栽的橡胶树苗。 四十二株吕宋移来的树苗已经全部入土,每株周围都挖了排水沟,还插了竹竿做标记。 陈大福带着几个泉州来的工人正在浇水,手法小心翼翼。 “东家,沈姑娘。”陈大福见两人过来,放下水桶行礼,“树苗都种下去了。按您教的,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中午搭草帘遮阴。” 李晨蹲下检查一株树苗的根部,麻布包裹的土球还湿润着,新叶也没有蔫萎的迹象:“做得不错。这些树苗是明珠岛的根基,一定要照顾好。” “东家放心!”陈大福拍胸脯,“大福派了两个人专门照看,日夜轮值。要是死了一棵,您拿我是问!” 沈明珠轻笑:“大福这么有把握?” 陈大福憨笑:“不瞒沈姑娘,这一个多月在岛上,大福带着兄弟们把整个岛都快走遍了。咱们明珠岛啊,还真是块宝地!” “哦?”李晨来了兴趣,“都发现什么了?” “来,东家,沈姑娘,这边请。”陈大福领着两人往营地走,“大福做了个统计,正要向东家汇报。” 回到竹屋改成的临时议事厅,陈大福摊开一张手绘的岛图——虽然粗糙,但地形、水源、树林都标得清楚。 “东家您看,”陈大福指着地图,“咱们现在在这儿,海湾营地。往东三里,有片天然椰林,椰子又多又大。往南五里,是淡水溪流的源头,水质甘甜。往西……” 手指移到岛屿西侧:“这儿有一片野生流泪树林!” 李晨和沈明珠同时凑近。 “多大一片?”沈明珠急问。 “大大小小五六十棵!”陈大福兴奋道,“能割胶的大树有二十来棵,其余都是小树苗。大福试过了,割开树皮,胶液和吕宋的一模一样!” 李晨眼睛亮了。明珠岛上居然有这么多野生橡胶树!虽然数量不如塔阿尔湖,但这是岛上自有的资源,意义重大。 “除了橡胶树,还有什么发现?” 陈大福指向地图北侧:“这儿,岛的北边,离岸不到两里,还有个小岛!以前咱们没船,过不去。现在‘追风号’从泉州回来,还带了两条小船,就能去探探了。” “小岛?”沈明珠看向李晨,“王爷,要去看看吗?” “去!”李晨当机立断,“吃过早饭就出发。大福,你挑几个熟悉水性的,带足工具和干粮。” 辰时三刻,两条小船从明珠岛北岸出发。 李晨、沈明珠、陈大福坐第一条船,四个熟悉水性的工人坐第二条。海上风平浪静,两里水路,划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小岛比明珠岛小得多,东西长约三里,南北宽约一里,像个狭长的月牙。岛上地势中间高两边低,覆盖着茂密的热带丛林。 船在背风的一处沙滩靠岸。众人下船,踩上细软的白色沙滩。 “这沙子……真细。”沈明珠弯腰捧起一把,“比明珠岛的沙滩还好。” 李晨环顾四周,岛上林木葱郁,鸟鸣声声,空气中弥漫着花果的清香。 “分开探查。”李晨吩咐,“陈大福,你带两人往东。我带两人往西。一个时辰后回这里集合。注意安全,小心毒蛇。” “是!” 队伍分开。李晨和沈明珠带着两个工人往西走,很快钻进丛林。 林子里藤蔓纵横,光线昏暗。 但没走多远,李晨就停下了脚步——前方有几棵熟悉的树。 “王爷,这是……”沈明珠也看到了。 李晨快步上前,抚摸着树干上的痕迹:“橡胶树!而且是老树!” 抬头看,这棵树高七八丈,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粗糙。 “往前看看!”李晨激动起来。 沿着隐约的小径往前,橡胶树越来越多。有的高大粗壮,有的还是幼苗,但无一例外,都是野生橡胶树。 走了约莫一里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林间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橡胶树! “天啊……”沈明珠捂住嘴,“这么多!” 李晨粗略一数,这片空地周围,至少有上百棵橡胶树!而且树龄参差不齐,有需要两人合抱的百年老树,也有手臂粗细的年轻树,还有刚破土而出的幼苗。显然,这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橡胶树群落。 “王爷您看!”一个工人指着空地中央,“那儿有果子!” 空地中央几棵橡胶树下,落满了拳头大小的果实,外壳开裂,露出里面的种子。正是橡胶树的种子! 李晨走过去捡起几颗,种子饱满,生命力旺盛。 “太好了。”李晨声音发颤,“有这么多成年树,今年就能割胶。有种子,能自己育苗。这片林子……是真正的宝藏!” 沈明珠也激动得脸颊发红:“王爷,咱们找到宝了!这岛上的橡胶树,比吕宋塔阿尔湖还多!” 正说着,陈大福那边的人也过来了,个个满脸兴奋。 “东家!东家!”陈大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东边……东边也有橡胶树!还有……还有好多野果树!芒果、香蕉、木瓜……满山都是!” 众人汇合,互相一说,发现这小岛简直是个天然宝库——西边橡胶林,东边果树林,中间还有淡水泉眼。 李晨站在橡胶林中央,环顾四周,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 南洋之行,值了! 明珠岛有了,橡胶树有了,未来工业的血液,稳了! “王爷,”沈明珠轻声问,“这岛……叫什么名字?” 李晨看着沈明珠明亮的眼睛,忽然有了主意。 “大明珠岛旁边的小明珠岛,以后,大明珠岛主种植、主居住。小明珠岛主保育、主采胶。双岛并立,互为犄角。” “小明珠岛……王爷……” “就这么定了。”李晨笑道,“大明珠岛是你的名字,小明珠岛是你的影子。以后南洋海图上,双明珠并耀,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沈明珠的岛。” 陈大福和工人们都笑了,纷纷道贺。 “恭喜沈姑娘!” “双明珠岛,好名字!” 沈明珠擦擦眼角:“王爷就会哄人。” “不是哄,是真心话。”李晨握住沈明珠的手,“没有你,我找不到南洋航线,找不到橡胶树,更找不到这两座宝岛。明珠岛,名副其实。” 午后,众人开始详细勘察。 橡胶林面积约两百亩,成年树一百二十三棵,半大树五六十棵,幼苗无数。按每棵成年树年产胶十斤算,这片林子一年就能产一千多斤橡胶——足够潜龙当前所需。 果树林更大,各种热带水果自然生长,足够供应岛上数百人食用有余。 最难得的是岛中央的泉眼——水质清澈甘甜,流量稳定,足够几百人饮用和灌溉。 “东家,这岛……怎么开发?”陈大福问。 李晨已经有了规划:“小明珠岛不建永久居住区,只建临时工棚和仓库。橡胶林分片管理,每年轮流割胶,保证可持续发展。果树可以适量采摘,但不能破坏生态。” “那工人……” “工人住大明珠岛,每天划船过来干活,小明珠岛要保持自然状态,只做必要的基础建设——修几条林间小路,建几个遮雨棚,在泉眼边建个蓄水池。” 沈明珠补充:“橡胶采集、初步加工,都可以在小明珠岛完成。胶液处理好后,运到大明珠岛装桶,等船运回潜龙。这样分工明确,效率更高。” “沈姑娘想得周到。”陈大福佩服道,“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割胶?” 李晨看着那些高大的橡胶树:“现在就可以试割。选十棵长势好的,按吕宋的法子割胶,看看产量和质量。” 说干就干。 陈大福带人去取工具,李晨亲自选树、划线。沈明珠带着工人准备接胶的陶罐。 太阳偏西时,十棵橡胶树全部割好。乳白色的胶液顺着割口缓缓流出,滴进罐中。 “王爷,您看这胶液,”沈明珠捧起一罐,“比吕宋的还稠,颜色更白。” 李晨用手指蘸了点,拉出长长的丝:“品质确实好。南洋湿热,橡胶树长得快,胶液质量也高。这片林子……是上天赐的礼物。” 夜幕降临时,众人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第一批胶液样品,还采了不少新鲜水果。 回到大明珠岛营地,陈大福立刻安排人手,准备第二天正式开发小明珠岛。 李晨和沈明珠站在海湾边,望着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小岛轮廓。 “王爷,明珠现在觉得……这趟南洋之行,是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沈明珠靠在李晨肩头,“不仅找到了橡胶,找到了岛,还找到了……归属。” “归属?”李晨侧头看她。 “嗯。”沈明珠点头,“以前在江南,明珠是沈家大小姐,是钱庄总办,但总觉得……那是父亲的产业,是家族的期望。可在这里,在明珠岛上,明珠就是明珠,是王爷的明珠,是这座岛的明珠。这种……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真好。” 李晨搂紧沈明珠:“等回潜龙,我给你办一场正式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沈明珠是我李晨的女人,是唐王的侧妃。” “王爷说话算话?” “一言九鼎。” 两人相拥而立,海风轻拂,星光初现。 第600章 明珠群岛 南洋海面,蓝得像最纯净的宝石。 发现小明珠岛后,李晨没有急着返程。 橡胶树找到了,胶源稳定了,心头的大石落地。 接下来的日子,李晨把开发工作全权交给陈大福,自己则带着沈明珠,开始了真正的“海岛巡游”。 “破浪号”沿着明珠岛周边海域缓缓航行。沈明珠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指着前方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几处黑点:“王爷您看,那些都是岛。” 李晨举起望远镜——确实,大明珠岛和小明珠岛周围,星星点点散落着七八个小岛。有的只是几块礁石露出水面,有的能看到植被,但都比大明珠岛小得多。 “走,去看看。”李晨兴致盎然。 船队调整航向,驶向最近的一座小岛。距离两里左右,已经能看清全貌——岛很小,东西长不过半里,最宽处不到百丈。岛上没有高大树木,只有低矮的灌木和成片的沙滩。 小船靠岸,李晨和沈明珠踏上沙滩。 沙子细白如粉,踩上去软绵绵的。环岛走一圈只用了两刻钟,除了几只海鸟和几个螃蟹洞,再没其他活物。 “这是纯粹的沙洲岛。”沈明珠弯腰捡起一枚贝壳,“不适合住人,但……很美。” 确实很美。 岛小,视野开阔,四面都是无垠的海水。 阳光洒在白色沙滩上,反射着耀眼的光。 海水清澈见底,能看到五彩的珊瑚和小鱼游弋。 李晨想起前世的那些海岛旅游广告——碧海蓝天,白沙椰林,不就是眼前这样吗? “明珠,你觉得这样的岛,能做什么用?”李晨问。 沈明珠想了想:“太小了,种不了东西,也住不了人。不过……可以建个了望台?或者当个临时歇脚的地方?” “不止。”李晨指着四周海域,“你看,这座岛位置不错,离大明珠岛三里,离小明珠岛四里,正好在中间。如果在岛上建个烽火台,两岛之间就能快速传递信号。” “烽火台?”沈明珠眼睛一亮,“对啊!白天用烟,晚上用火,比划船送信快多了!” “还可以建个小码头,存放些淡水和食物,方便渔船临时停靠。”李晨越说越觉得可行,“这种小岛虽然不能住人,但作为整个群岛防御和联络体系的一部分,很有价值。” 接下来的几天,船队逐一探访了周边的六个小岛。 有三个和第一座类似,都是沙洲岛,面积小,植被少,但沙滩漂亮,海水清澈。有两个稍大些,有少量树木和淡水泉眼,能建简单营地。最远的一座岛比较大,有小型森林和稳定水源,甚至可以建个小村落。 船队探访最后一座岛。 这座岛位于群岛最东侧,距离大明珠岛有十里航程,是群岛上除了大小明珠岛之外最大的岛屿。 岛上风光迥异——西侧是白色沙滩,东侧是黑色礁石。岛中央有座不高的山丘,山坡上林木茂密,山脚下有溪流汇入小水潭。更难得的是,岛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海湾,水深足够停泊中型船只,是绝佳的天然良港。 李晨和沈明珠在山坡上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下,俯瞰整个海湾。 “王爷,这岛……可以建成第二个据点。”沈明珠眺望着海湾,“您看那天然港湾,比大明珠岛的海湾条件还好。如果在这里建码头、建仓库,可以作为整个群岛的物资中转站。” 李晨点头:“明珠说得对。这座岛离吕宋更近,如果将来咱们和吕宋的贸易量大了,可以在这里建个中转港,货物从这里分拨到各个岛。” 沈明珠靠在李晨肩头,轻声说:“王爷,明珠有时候觉得……咱们不像是在找橡胶,倒像是在……建一个国家。” “嗯?”李晨侧头看她。 “您看,”沈明珠指着眼前的海湾,“大明珠岛是主岛,小明珠岛是橡胶园,周围这些小岛是哨站和补给点,这座岛将来是港口和贸易站……这已经是一个完整的小型王国了。” 李晨笑了:“明珠说得对,也不全对。咱们不是建王国,是建产业基地。但这些岛屿确实需要一套管理体系。等回到潜龙,得制定个《南洋群岛管理章程》。” “那这座岛……叫什么名字?”沈明珠问。 “叫‘望海岛’如何?站在这里能望见整个群岛,也能望见北方的大海——那是回潜龙的方向。” “望海岛……好名字。”沈明珠点头,“那王爷,咱们给整个群岛也起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叫‘明珠岛周边群岛’。” “就叫‘明珠群岛’。你是这片群岛的女主人,用你的名字命名,再合适不过。” 沈明珠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个男人,不仅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岛,现在给了她一整个群岛。 “王爷……明珠何德何能……” “你值得。”李晨搂住沈明珠,“没有你,我找不到南洋,找不到橡胶,更找不到这些岛。明珠群岛,名副其实。” 两人相拥而坐,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平线。 海天交接处染上绚烂的金红,归巢的海鸟划过天际,鸣叫声悠长。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夕阳完全沉没后,李晨和沈明珠没有急着回船。 亲卫们在沙滩上生起篝火,搭起简易帐篷。 今夜,他们要在这座望海岛上过夜。 晚饭是刚捕上来的鱼,加上岛上采的野果,简单却鲜美。 饭后,亲卫们识趣地退到远处的营地,留下李晨和沈明珠在篝火边。 海上升起明月,洒下银辉。海浪轻拍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沈明珠脱下鞋袜,赤脚走向海边。海水漫过脚踝,清凉舒适。 她回头冲李晨招手:“王爷,来呀!” 李晨也脱了鞋走过去。两人牵着手,在月光下的沙滩上漫步。 海水时涨时退,在脚边留下泡沫。 “王爷,您说……等咱们老了,能不能来这些岛上养老?” “当然能。”李晨握紧她的手,“等橡胶产业稳定了,等潜龙发展起来了,咱们就在这些岛上建几座别院,冬天来避寒。平时让陈大福他们照看,想来了就坐船过来。” 沈明珠眼睛亮晶晶的:“那明珠要在每座岛上种不同的花——这座岛种茉莉,那座岛种栀子,还有种玫瑰、种兰花……等花开的时候,整个群岛都是香的。” “好主意,还可以在望海岛上建个观景台,在最高的地方,能看到所有岛。再建个藏书楼,把天下好书都收集过来。没事就看看书,看看海,钓钓鱼……” “还有数星星。”沈明珠补充,“南洋的星空这么美,一辈子都看不够。” 两人走到一处礁石旁,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 沈明珠靠在李晨怀里,仰头看着星空。 “王爷,您说……天上的星星,是不是也像这些岛一样,是一个个世界?” 李晨心中一动。 这个时代的女子,能有这样的遐想,很难得。 “也许吧,每一颗星星,都可能是一个太阳,照亮着它们自己的岛屿和海洋。只是离得太远,我们看不见。” “那咱们的明珠群岛,从星星上看,是不是也只是几个小点?” “对,很小很小的小点,但在我们心里,很大很大。” 沈明珠转身,面对李晨,月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真实。 “王爷,吻我。” 李晨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海风的咸味和沈明珠身上的清香。 吻着吻着,两人倒在沙滩上。 细沙柔软,海浪声声,星空做被,天地为床。 衣衫渐褪,肌肤相亲。 这一次没有帐篷的遮蔽,没有墙壁的阻隔,只有无垠的海天和皎洁的月光。 沈明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胆,都热烈,仿佛要融进这天地,融进这海浪,融进李晨的身体里。 潮起潮落,浪涛声声。 两人的喘息和呻吟混在海浪声中,分不清哪是人声,哪是海声。 月光洒在交缠的身体上,镀上一层银辉。 “王爷……明珠好幸福……” “我也是。” 两人就这样相拥躺在沙滩上,看星辰流转,听潮水往复。 第601章 群岛规划 清晨,明珠岛上薄雾缭绕。 李晨起得很早,在竹屋前的空地上铺开一张大纸,用炭笔开始画图。 一张是明珠群岛全图——中间是大明珠岛,北边是小明珠岛,周围散落着七个小岛,最东边是望海岛。每座岛都标上了名字、面积、主要特征。 另一张是大明珠岛的详细规划图。 海湾边是居住区和码头,往南是橡胶种植园,往西是工坊区,往东是预留的扩建区。 道路、排水沟、仓库位置、了望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沈明珠端着一碗热粥出来时,李晨已经画完了第三张图——小明珠岛的橡胶林分区管理图。 “王爷,先吃点东西。”沈明珠把粥放在旁边的小桌上,俯身看那些图纸,“画得真详细。” “不详细不行。”李晨放下炭笔,接过粥碗,“今天要把所有事情跟陈大福交待清楚,明天咱们就要返程了。” 沈明珠挨着李晨坐下:“这么快?岛上才刚起步……” “橡胶找到了,岛找到了,规划做好了,剩下的就是执行。”李晨喝了口粥,“咱们在海上已经三个多月,潜龙那边肯定积压了很多事。该回去了。” 沈明珠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舍。 这三个多月,是她这辈子最自由、最快乐的时光。没有家族的束缚,没有生意的算计,只有大海、星辰、岛屿,还有身边这个男人。 “那……明珠群岛怎么办?” “交给陈大福,这段时间观察下来,陈大福踏实肯干,也有脑子,能担起责任。再留下十名亲卫协助,应该没问题。” 正说着,陈大福带着几个工人头目过来了。见李晨在画图,都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李晨吃完粥,招手让众人围过来。 “大福,你们来得正好。”李晨指着群岛全图,“这些天咱们探明的岛屿,都在这儿了。今天我把各岛的规划跟你们说清楚,以后就按这个来。” 陈大福和工头们凑近细看,眼中满是惊叹。 “东家,这图……画得真清楚!” “那是。”李晨指着大明珠岛,“这是主岛,以后是居住和管理的中心。海湾边的居住区要扩建,至少能住五百人。码头要加固,能停靠三艘‘破浪号’这样的大船。” 手指移到种植园区域:“这里是橡胶种植园。吕宋移来的树苗要精心照料,小明珠岛采来的种子要抓紧育苗。争取五年内,大明珠岛自己的橡胶园能产出胶液。” “东家放心!”陈大福重重点头,“育苗的事,大福亲自盯着!” 李晨又指向小明珠岛:“这是橡胶生产基地。岛上的野生橡胶林分片管理,每年轮割,不能竭泽而渔。采胶工住在大明珠岛,每天划船过去干活。” 一个工头问:“东家,小明珠岛不建房子吗?” “不建。”李晨摇头,“只建临时工棚和仓库。要保持岛的自然状态,这样橡胶林才能持续产出。” 接着指向周围七个小岛:“这些是哨站岛和补给岛。选三个位置好的,建烽火台。发现陌生船只,白天举烟,夜间举火。另外四个岛建小码头,存放淡水和食物,方便渔船歇脚。” 陈大福一一记下。 最后,李晨手指点在望海岛上:“这是未来的中转港。天然良港,离吕宋近。等咱们和吕宋的贸易量大了,就在这里建码头、仓库、货栈。不过这是长远规划,眼下先把大明珠岛和小明珠岛建好。” 沈明珠这时开口补充:“大福,各岛之间要定期联络。我建议定个章程——每五天,各岛负责人要到主岛汇报情况。每月初一,全体人员大会,总结上月,安排下月。” “沈姑娘说得对!”陈大福佩服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陈大福:“这是《明珠群岛管理章程》草案。包括人员管理、物资分配、安全生产、奖惩制度……你们先看看,有不合适的可以改,但大体框架要遵守。” 陈大福双手接过,像接过圣旨一样郑重。 交待完规划,李晨开始安排人员和物资。 “两艘小船留下,方便各岛往来。‘破浪号’我们开回潜龙,下次来时会带更大的船。” “留下十名亲卫,协助你管理,也负责安全防卫。这十人是轮换制,半年或一年轮换一次。如果有亲卫愿意长期留在岛上,可以把家人接来。” 陈大福眼睛一亮:“东家,真的可以接家人来?” “可以,不只亲卫,所有在岛上做工满三年、表现良好的,都可以把家人接来。岛上的房屋会越建越多,将来这里就是一个完整的社区。” 工头们都激动起来。他们大多是穷苦人出身,如果能在南洋有个安稳的家,把妻儿老小接来团聚……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不过有个条件,岛上要实现粮食自给。不能全靠外面运粮。大明珠岛有可耕地,要开垦出来,种水稻、种薯类、种蔬菜。还要养鸡养猪养鱼,形成循环。” 陈大福拍胸脯:“东家放心!咱们这些人,种地都是一把好手!一定把岛上建成鱼米之乡!” 沈明珠笑着补充:“还有,万三商行会把明珠群岛作为南洋航线的中转站。以后不定期会有大船从泉州或吕宋过来,送来补给,运走橡胶。你们要做好接待和装卸。” “是!”陈大福应道,“只是……沈姑娘,万一来的船不是万三商行的……” “一律不准靠岸,明珠群岛是咱们的地盘,不是谁都能来的。所有外来船只,必须提前报备,经过检查才能入港。这点要写进章程里。” 李晨赞许地看了沈明珠一眼。这女子,在原则问题上从不含糊。 最后,沈明珠轻声道:“大福,还有件事……在主岛风景最好的地方,留块地。等房屋建得差不多了,给我和王爷建所别院。不用大,三间房一个小院就行。以后我们有空了,就来岛上住几天,看看海,看看橡胶树。” 陈大福和工头们都笑了。 “沈姑娘放心!一定给您和王爷建个最漂亮的别院!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还要种满花!”沈明珠眼睛亮晶晶的,“茉莉、栀子、玫瑰……都要有!” “都有!都有!” 气氛轻松起来。李晨看着这些朴实的人,心里踏实。把明珠群岛交给他们,应该没问题。 午后,李晨和沈明珠最后巡视了一遍岛屿。 橡胶树苗长势良好,新栽的已经发出新叶。居住区又多了十间竹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码头上,工人们正在加固木桩。 走到海湾边的高处,李晨和沈明珠并肩而立,望着眼前这片渐渐成型的基业。 “王爷,”沈明珠轻声道,“三个月前咱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荒岛。现在……已经像个家了。” “是啊。”李晨感慨,“有时候觉得,建一个地方,比打下一片江山还有成就感。因为这是从无到有,一点点亲手建起来的。” “那王爷以后还会来吗?” “当然会。”李晨握住沈明珠的手,“等潜龙到晋州的运河修通了,等钢铁轮船造出来了,从潜龙到明珠群岛,可能只要半个月。到时候,咱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沈明珠靠进李晨怀里:“那明珠等着。” 傍晚,营地空地上摆起了送行宴。虽然只是简单的鱼和野果,但气氛热烈。陈大福带着所有人,轮流向李晨和沈明珠敬酒。 “东家,沈姑娘,您二位放心回去!大明珠岛交给我们,一定建成南洋最好的橡胶基地!” “王爷,沈姑娘,一路平安!等您下次来,岛上一定大变样!” 李晨和沈明珠一一回应,嘱咐再三。 夜深了,篝火渐熄。 李晨和沈明珠回到竹屋,最后一次在明珠岛上过夜。 “王爷,明天就要走了……”沈明珠有些伤感。 “又不是不回来了。”李晨搂着她,“等回到潜龙,把橡胶送进工坊,把电报线路铺起来,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咱们就再来。带着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把明珠群岛建得更好。” “嗯,明珠等着那一天。” 第602章 沈明珠怀孕 “破浪号”扬起全帆,驶离明珠岛海湾。 码头上,陈大福带着岛上所有人挥手送别。 李晨和沈明珠站在船尾甲板,望着那座渐渐变小的岛屿,直到它完全消失在海平线下。 船转入正常航行,沈明珠回到舱房,开始整理这次南洋之行的收获清单。 橡胶胶液三千一百五十斤,橡胶树苗四十二株,种子两百多粒,枝条一百五十枝——这些是实物收获,当然这些树苗跟种子都已经种在了明珠群岛。 还有无形收获:明珠群岛的发现,与马哈礼部落的联盟,对红毛夷人的震慑。 但在沈明珠心里,最大的收获,是和王爷的关系。 从商务伙伴到枕边人,从钱庄总办到未来唐王夫人——这趟南洋之行,改变了她的一生。 春香端茶进来时,看到自家小姐托腮出神,嘴角带着笑,轻声道:“小姐,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沈明珠回过神,脸微红:“没什么。船到哪了?” “刚过小明珠岛,现在往西北方向走。”春香放下茶盏,“王爷在船首看海呢。” 沈明珠起身:“我出去看看。” 船首甲板上,李晨迎风而立。 南洋的海和北方的海不同——更蓝,更清澈,浪花更白。 海面上不时有飞鱼跃出,划出银色的弧线。 远处,一群海豚追逐着船头激起的浪花,时而跃出水面,姿态优美。 沈明珠走到李晨身边:“王爷看什么呢?” “看海。”李晨没有回头,“看这条航线。明珠,你说如果将来潜龙河修通了,钢铁轮船造出来了,从潜龙直达明珠群岛,需要多久?” 沈明珠思索:“现在的帆船,从潜龙到晋州走陆路,晋州换河船到闽江,闽江换海船下南洋……全程要一个半月。如果运河通了,能直航,至少能缩短到一个月。要是真有王爷说的钢铁轮船,烧煤就能走,不受风向限制……可能只要二十天。” “二十天。”李晨重复这个数字,“那明珠群岛就真的成了潜龙的后花园。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橡胶想运多少就运多少。” “王爷已经在规划未来了?” “总要往前看。”李晨转身,背靠着船舷,“这次找到橡胶,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但长远看,南洋航线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总依赖万三商行的船,不能总在别人的码头补给。” “王爷的意思是……” “等回到潜龙,我要组建自己的远洋船队。” “造更大的船,配更先进的帆具和导航设备。在泉州、在吕宋、在明珠群岛,建立自己的补给站和货栈。把这条航线,变成潜龙的生命线。” 沈明珠被这构想震撼了:“那需要很多钱……” “钱不是问题,橡胶产业一旦起来,利润足够支撑船队建设。关键是人才——船长、水手、导航员、修船匠……这些都要培养。” “明珠可以帮忙,钱庄可以设立‘远洋发展基金’,专款专用。还可以在北大学堂开设航海科,培养专门人才。” 李晨赞许地看着沈明珠:“就知道你会支持。” 正说着,几只海鸟落在桅杆上,发出清脆的鸣叫。沈明珠仰头看:“这些鸟跟咱们一路了。” “它们聪明,知道跟着船能找到吃的,等到了北方,就看不到这么蓝的海,这么白的鸟了。” “那明珠会想念南洋的,想念明珠岛,想念那里的星空和沙滩。” “以后常来就是。”李晨搂住沈明珠的肩膀,“等航线稳定了,每年冬天咱们都来住几个月。避寒,看海,吃海鲜。” 沈明珠笑了,靠进李晨怀里。 海风吹拂,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看海天相接处云卷云舒。 返程的航行比来时顺利得多。 风向稳定,海况良好,“破浪号”每天能走两百多里。按这个速度,十一月中旬就能回到潜龙。 船上的日子规律而安逸。 白天,李晨和沈明珠或在甲板看海,或在舱房规划未来的航线图。李晨画出想象中的钢铁轮船——流线型船体,蒸汽机驱动,螺旋桨推进,载重能达到上千吨。 “这样的船,一次能运五万斤橡胶。”李晨在图纸上标注,“从明珠群岛到潜龙,二十天一个来回,一年能运十几趟。” 沈明珠看得入神:“王爷,这船……真能造出来吗?” “需要时间,需要技术积累。但方向对了,迟早能成。” 除了航线规划,李晨还教沈明珠一些基础的航海知识——六分仪的使用,海图的绘制,天气的预测。沈明珠学得认真,她知道,这些知识将来管理船队时用得上。 而夜晚……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自从两人定情后,沈明珠像是解开了某种束缚。 海上航行漫长寂寞,男女之事成了最好的慰藉。 而且她心里有个不能说的念头——想在回到潜龙前怀上孩子。 这个时代的女子,未婚先孕是大忌。 但她等不了了。 回到潜龙后,王爷要面对那么多妻室,要处理积压的政务,还能有多少时间陪她? 如果能在船上怀上,等回到潜龙时已经两三个月,到时候再补办婚礼,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每个夜晚,沈明珠都格外主动。 起初只是寻常缠绵,后来渐渐放开了。 船上的舱房隔音不好,稍大点的动静就能传到隔壁。 春香和秋菊两个丫鬟刚开始还脸红心跳,后来也就习惯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听到隔壁传来小姐压抑的呻吟和王爷低沉的喘息,两个丫鬟会相视一笑,继续做自己的事。 甚至有一天,秋菊小声对春香说:“姐姐,你发现没?小姐这几天……声音特别大。” 春香脸一红:“死丫头,胡说什么!” “真的嘛。”秋菊吐吐舌头,“前天晚上,我都听到小姐哭着求饶了……” “嘘!”春香捂住她的嘴,“让人听见!” 但话虽如此,春香心里也清楚。小姐这是急着要怀上呢。女人一旦动了这个心思,在那事上就会特别……投入。 这天夜里,云雨过后。 “王爷……咱们出来三个多月了。回到潜龙,得是十一月底了吧?” “嗯。”李晨轻抚她的背,“怎么,想家了?” “不是想家。”沈明珠抬头,“是想着……回到潜龙后,王爷肯定很忙。要处理积压的政务,要见各位夫人,要安排橡胶的事……还能有多少时间陪明珠?” 李晨听出她话里的不安,搂紧了些:“再忙也会陪你。等回到潜龙,先把咱们的婚事办了。让你风风光光进门。” “那……要是明珠现在就有了呢?”沈明珠小声问。 李晨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 “嗯。”沈明珠把脸埋进李晨怀里,“这半个月,明珠每次都算着日子……要是能在船上怀上,等回到潜龙,也该显怀了。到时候办婚事,就是双喜临门。” 李晨心里涌起复杂情绪。 既感动于沈明珠的用心,又觉得这女子太过要强——连怀孕都要算计得这么精准。 “明珠,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有没有孩子,都不影响我对你的心意。” “明珠知道,但明珠想要。想给王爷生个孩子,想在潜龙有自己的骨肉。这样……才算是真正扎根了。” 李晨无话可说了。 这个时代的女子,把子嗣看得比什么都重。 沈明珠再能干,再独立,也逃不开这个念头。 “好。”李晨吻了吻她的额头,“那就顺其自然。有了最好,没有也不急。你还年轻,咱们有的是时间。”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夜晚,沈明珠更加主动了。 有时候一夜要两次,三次,直到筋疲力尽才罢休。 李晨都惊讶于她的体力——白日里处理文书、学习航海,晚上还能这么折腾。 但李晨没有拒绝。他知道,这是沈明珠的安全感所在。用身体孕育孩子,用孩子巩固地位——这是这个时代女子最本能的生存策略。 只是苦了隔壁的丫鬟。有天清晨,秋菊顶着黑眼圈嘟囔:“小姐昨晚又哭了三次……” 春香赶紧捂她的嘴,但自己也是哈欠连连。 航行继续。 十月中旬,船队进入近海,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碧绿,气温也渐渐降低。 沈明珠开始有些不适——早晨起来会恶心,闻到鱼腥味想吐。她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可能有孕了,忧的是万一不是…… 李晨请随船的医生来看。 医生把了脉,沉吟良久:“沈姑娘脉象滑利,似有喜脉,但时日尚浅,还不敢确定。等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确诊了。” 沈明珠和李晨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期待。 “王爷……”沈明珠握住李晨的手,“可能……真的有了。” “嗯。”李晨也笑了,“那就好好养着。别太劳累,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接下来的日子,沈明珠果然安分了许多。 不再熬夜看文书,不再学习到深夜,晚上缠着李晨的次数也少了——怕伤着胎儿。 李晨反倒不习惯了,夜里搂着沈明珠,轻笑道:“怎么,不想要孩子了?” 沈明珠脸一红:“医生说了,头三个月要小心……” “知道小心是好事,但也不用太紧张。咱们的孩子,肯定结实。” 第603章 不要通房丫鬟侍候 沈明珠从睡梦中醒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翻身下床,还没跑到门口就干呕起来。 李晨被惊醒,连忙起身扶住她:“明珠,怎么了?” 沈明珠摆摆手,说不出话,趴在舱房角落的木桶边剧烈呕吐。可胃里空空,只吐出些酸水。 李晨拍着她的背,朝门外喊:“春香!秋菊!” 两个丫鬟推门进来,见状吓了一跳。春香赶紧端来温水,秋菊拿来湿毛巾。 沈明珠漱了口,擦擦嘴角,脸色苍白地靠在李晨怀里:“王爷……明珠难受……” “医生!快请医生!”李晨急道。 随船的医生匆匆赶来,把脉问诊。 这一次,仔细诊了半炷香时间,脸上露出笑容:“恭喜王爷,贺喜沈姑娘!喜脉确诊了!至少有一个半月了!” 舱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喜悦。 沈明珠抓住李晨的手,眼泪涌了出来:“王爷……真有了……真有了……” 李晨也激动得手微微发抖:“好!好!明珠,咱们有孩子了!” 春香和秋菊赶紧行礼:“恭喜王爷!恭喜小姐!” 医生又嘱咐道:“沈姑娘这是头胎,孕吐反应重些是正常的。头三个月要特别注意,不能劳累,不能受惊吓,饮食要清淡有营养。等满了三个月,胎坐稳了就好了。” 李晨一一记下,让人取来赏银。 等医生和丫鬟退下,舱房里只剩两人时,沈明珠扑进李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王爷……明珠好怕……好怕是一场梦……” “不是梦。”李晨搂紧她,“是真的。明珠要当娘了。” 沈明珠哭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李晨:“王爷,等回到潜龙……其他姐姐们会不会……” “不会,你是我的女人,怀的是我的骨肉,谁也不会说什么。等回到潜龙,咱们立刻办婚礼,让你风风光光进门。” 沈明珠这才安心,靠在李晨怀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还平坦如初,但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生长。 确诊怀孕后,沈明珠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早晨的孕吐成了日常,有时候连胆汁都吐出来。 李晨让厨房变着花样做吃的——清粥小菜,鱼汤面线,各种易消化的食物。沈明珠吃得少,但为了孩子,还是强迫自己咽下去。 白天,沈明珠不再去甲板吹风,多数时间待在舱房里。李晨让人在舱房窗边摆了软榻,铺了厚厚的垫子,让沈明珠可以躺着看海,晒晒太阳。 最难受的是晚上。 怀孕后身体变得敏感,以前能承受的船体摇晃,现在成了折磨。 沈明珠常常半夜醒来,头晕恶心,睡不着觉。 李晨便整夜陪着她,给她揉太阳穴,讲些轻松的故事。 有时候沈明珠靠在他怀里睡着了,李晨就保持姿势不动,怕惊醒她。 这样的夜晚多了,李晨渐渐有些失眠。 怀里搂着温香软玉,却不能碰,对一个正常男人来说,实在是种煎熬。 这天夜里,沈明珠又一次吐过之后,虚弱地靠在李晨怀里。 “王爷,明珠这些天……让王爷受委屈了。” 李晨一愣:“什么委屈?” 沈明珠脸微红,声音更小:“医生说头三个月不能……不能同房。王爷晚上都睡不好吧?” 李晨笑了:“这有什么。你怀着孩子辛苦,我这点忍耐算什么。” “可是……”沈明珠咬唇,“明珠看王爷夜里总翻身……如果王爷觉得难受的话,要不……明珠让春香和秋菊来侍候王爷?” 这话说得很轻,但刚好被门外送安神汤的春香听到了。 小丫鬟手一抖,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舱房里,李晨也是一怔,随即摇头:“胡说什么。我李晨还没到那份上。” “可是杨素素夫人不就……”沈明珠小声道。 “那是素素的心意,不一样,明珠,你是你,素素是素素。我对你的心意,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况且——” “你现在怀着孩子,我若在这时候找别人,算什么?养精蓄锐吧,马上就要进入内河了,到潜龙城也没多少时间了。等回到家里,有的是时间陪你。” 门外,春香端着托盘,脸一阵红一阵白。 刚才听到小姐的话,她心里确实咯噔一下——有期待,也有害怕。 现在听到王爷的回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是了,王爷不是那种人。小姐真是……想多了。 春香定了定神,轻轻敲门:“小姐,安神汤好了。” 船上所有人都知道了沈明珠怀孕的消息。 水手们私下议论,都说这是好兆头——南洋之行满载而归,王爷还得了子嗣,双喜临门。 只是苦了李晨。 白天要处理船务,晚上要照顾孕妻,还得克制自己。几天下来,眼圈都有些发黑。 沈明珠看在眼里,心疼又愧疚。她悄悄把春香和秋菊叫到跟前。 “这些天王爷辛苦了。”沈明珠看着两个丫鬟,“我身子不便,你们要多用心伺候。王爷的饮食起居,要格外上心。” 春香连忙道:“小姐放心,奴婢们一定照顾好王爷。” 沈明珠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晚上……王爷若实在睡不着,你们就在外间候着。要是王爷需要……” 话没说完,意思到了。 春香和秋菊脸都红了。秋菊年纪小,胆子大些,小声道:“小姐,昨晚奴婢送汤时,听到王爷的话了……王爷说不用。” 沈明珠一怔,随即笑了:“王爷就是那样的人。不过你们记着,若是王爷真有需要,不要扭捏。你们跟了我这些年,我信得过。” 两个丫鬟低头应下,心里五味杂陈。 当天晚上,李晨给沈明珠揉着太阳穴,沈明珠轻声说:“王爷,明珠今天跟春香秋菊说了……若是王爷需要,她们可以伺候。” 李晨手一顿,皱眉:“明珠,你……” “王爷别生气。”沈明珠握住李晨的手,“明珠是真心为王爷着想,王爷总不能一直忍着。春香秋菊是明珠的陪嫁丫鬟,本来就有这层意思。明珠不在乎的。” 李晨看着沈明珠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时代的女子,把丈夫的需求看得比自己的感受还重。沈明珠再精明能干,也逃不开这个框架。 “明珠,你记住,在我心里,你和孩子最重要。其他的……都是次要。我现在只想好好照顾你,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沈明珠眼圈又红了:“王爷对明珠真好……” “傻话。”李晨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明天就进入闽江口了。” “破浪号”驶入闽江口。海水从深蓝变成浑黄,两岸开始出现村庄和农田。 船上的气氛明显活跃起来——离家越来越近了。 沈明珠的孕吐稍稍缓解,能吃下些东西了。 李晨陪她在甲板上散步,指着远处的山峦:“看,过了这座山,就离晋州不远了。” “王爷,等回到潜龙,明珠该怎么跟各位姐姐相处?” 李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楚玉是正妃,柳如烟、阎媚、杨素素……都是先入门的姐姐。 沈明珠虽然能干,但毕竟是后来者,又未婚先孕,难免忐忑。 “不用担心,楚玉大度,如烟爽利,素素明理,都不是难相处的人。至于阎媚和明月明珠姐妹,各有各的事要忙,不会为难你。况且——” 李晨看着沈明珠:“你有孕在身,是咱们家的大功臣。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明珠心里踏实了些,但还是说:“明珠会努力跟各位姐姐好好相处的。等孩子生下来,也要教孩子敬重各位姨娘。” “你有这个心就好。”李晨搂住她的肩膀,“不过也不用太委屈自己。在咱们家,不兴那些勾心斗角。大家各展所长,和睦相处才是正理。” 船在闽江上航行,两岸景致不断变换。 从南洋的碧海蓝天,到内陆的江河山川,仿佛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 沈明珠靠在李晨怀里,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等这个小生命来到世上,她沈明珠在潜龙,才算真正有了根。 春香和秋菊在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相视一笑。 秋菊小声说:“姐姐,你看王爷对小姐多好。” “是啊。”春香点头,“所以咱们更要用心伺候。小姐有福,咱们也跟着有福。” “那……晚上还要不要……” “王爷说了不用,咱们就别瞎想了。”春香敲敲秋菊的头,“做好本分就行。” 夕阳西下,船队在江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离家越来越近,李晨心里也开始期待。 离开四个多月,潜龙变成什么样了?北庭州建设得如何?电报项目进展到哪一步了?还有那些妻室,那些孩子…… 沈明珠感受到李晨的情绪,轻声道:“王爷想家了?” “嗯,想潜龙,想家里那些人。” “那明珠陪王爷快点回去,等回到潜龙,明珠就给王爷生个大胖小子。” “好。一言为定。” 江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凉意。但船上的每个人心里,都暖洋洋的。 第604章 柳如烟劫道两天 晋州码头,十一月初的江风已经带着寒意。 柳如烟一身刺史官服外罩貂皮大氅,站在码头最前方,眼睛盯着缓缓靠岸的“破浪号”。 她身后跟着晋州商行总掌柜柳燕儿,还有一队衙役和商行伙计。 船板刚搭好,柳如烟就快步上前。 李晨第一个下船,脚还没站稳,就被柳如烟一把抱住。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 李晨搂住柳如烟,感受到怀中女子微微发抖:“如烟,我回来了。” 柳燕儿也红着眼圈凑上来:“王爷一去四个多月,完全不顾及我们姐妹的感受!” 李晨松开柳如烟,又抱了抱柳燕儿:“燕儿,辛苦你了。” 这时,沈明珠在春香搀扶下走出船舱。怀孕两个月的她虽未显怀,但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有孕在身。 柳如烟目光如电,在沈明珠身上扫过,眉头微微一挑。 柳燕儿也发现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货物我让人先送去潜龙城。”柳如烟收回目光,转向李晨,“王爷要在晋阳陪我两天。一出去这么久,真是想死我了。” 柳燕儿接话:“对!一走四个多月,王府都快成寡妇院了!”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架着李晨就往码头外的马车走。李晨哭笑不得:“哎,等等,明珠她……” “沈姑娘自有安排。”柳如烟头也不回,“燕儿,你带沈姑娘去别院歇着,好生照料。” 柳燕儿应了一声,转身去扶沈明珠。 沈明珠看着被“挟持”走的李晨,既想笑又忐忑——这两位夫人,看起来不是好相与的。 马车驶入晋州刺史府后院,柳如烟直接把李晨拉进卧房。 房门一关,这位晋州女刺史官服一脱,露出里面的鹅黄襦裙,转身就把李晨按在榻上。 “如烟你……” “别说话。”柳如烟跨坐在李晨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瘦了,黑了,海上风霜真不是闹着玩的。” 李晨苦笑:“南洋日头毒,难免晒黑些。” “沈明珠怎么回事?”柳如烟单刀直入,“我看她脚步虚浮,脸色苍白,还让丫鬟搀着——有孕了?” 李晨一愣:“你看出来了?” “废话!妾身生过孩子,还能看不出来?怎么,出去一趟把人家的肚子都搞大了?” “什么肚子搞大了……我们是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柳如烟挑眉,“在船上朝夕相处四个月,孤男寡女,干柴烈火——悦到床上去了吧?” 李晨被说得哑口无言。柳如烟看他窘样,噗嗤笑了,俯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行了,不逗你了。沈明珠掌控钱庄,自然不能是外人。王爷娶她,合情合理。” “如烟你不生气?” “生气?”柳如烟歪头想了想,“有点。但不是气你纳新人,是气你走这么久。至于沈明珠嘛——” 柳如烟从李晨身上下来,坐到梳妆台前卸钗环:“那姑娘我之前见过几面,精明能干,不是那种只会争宠的小女子。她管钱庄管得好,对潜龙有大用。王爷收了她,是好事。” 李晨走到柳如烟身后,接过梳子帮她梳头:“如烟深明大义。” “少给我戴高帽。”柳如烟从镜子里瞪他,“不过话说回来,沈明珠怀孕了,倒是件好事。” “王爷,沈明珠不只是钱庄总办,她背后还有沈万三的万三商行。这次南洋之行,沈家出了船出了人,以后南洋航线还得靠他们。王爷娶沈明珠,是联姻,更是战略。” 李晨点头:“我明白。” “所以啊,妾身不但不生气,还得替王爷高兴。不过——” 她起身,走到李晨面前,手指点在他胸口:“今晚得好好补偿妾身。四个多月,王爷知道妾身怎么过的吗?” 话音未落,柳如烟已经吻了上来。 这个吻炽热而缠绵,带着四个多月的思念和一点点醋意。 李晨回应着,两人倒在榻上。 衣衫渐褪,肌肤相亲。 柳如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主动,都热烈。 她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个男人,还是她的夫君。 云雨过后。 “王爷,沈明珠有孕,得赶紧办婚礼,等回到潜龙就办,不能让她大着肚子进门,不好看。” “嗯,听你的。” “还有,她怀孕了,钱庄的事不能太操劳。得找个人分担。柳依依那丫头不错,可以培养。” “如烟,你连这都想到了?” “废话。”柳如烟白他一眼,“你这在我面前装傻呢,妾身是晋州刺史,管着几十万人呢。这点事还想不明白?” 正说着,门外传来柳燕儿的声音:“姐姐,王爷,晚饭备好了。” 晚饭设在刺史府花厅。 柳如烟换了一身家常襦裙,柳燕儿也来了,三人围坐一桌。 沈明珠被安排在客院休息,柳燕儿说已经请了大夫去看过,胎象平稳,只是孕吐厉害,需要静养。 “燕儿,沈姑娘那边你多费心。”柳如烟给柳燕儿夹了块鱼,“她是头胎,又是在船上怀的,得精心些。” 柳燕儿点头:“姐姐放心,燕儿明白。已经吩咐厨房,按孕妇的喜好做吃食,清淡有营养。” 李晨看着两位夫人,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的妻室——识大体,明事理,不争风吃醋,反而互相照应。 “王爷这次南洋之行,收获如何?”柳如烟问起正事。 李晨详细说了橡胶的发现、明珠群岛的建立、与红毛夷人的交锋。柳如烟和柳燕儿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橡胶真这么重要?”柳燕儿好奇。 “比黄金还重要,没有橡胶,电报铺不了,机器转不了,车辆走不了。这次带回三千多斤胶液,够潜龙用一年了。” 柳如烟沉吟:“那明珠群岛……得牢牢握在手里。陈大福可靠吗?” “可靠,绝处逢生的人,最懂珍惜。我许了他三年之约,三年后还清债务,给安家费,还可以接家人上岛。他会拼命干的。” “王爷这手高明,不过光靠陈大福不够,还得派些得力人手过去。等回到潜龙,从北大学堂选些毕业生,派去管理。” “如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李晨笑道。 柳燕儿想起什么:“对了王爷,沈姑娘说孩子的名字……想叫‘海生’?” 李晨一愣:“她跟你说了?” “下午陪她说话时提到的。”柳燕儿捂嘴笑,“她说孩子是在海上怀的,叫李海生挺合适。王爷觉得呢?” 柳如烟也笑了:“李海生?这名字……倒是直白。” 李晨摇头笑:“我说这名字土,不过想想也挺合适。等孩子生了再说吧,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好啊。”柳燕儿道,“咱们家男孩多,正缺女孩。沈姑娘生个女儿,一定像她一样聪明漂亮。” 三人说笑着吃完饭。 饭后,柳燕儿告退去商行处理事务,柳如烟拉着李晨在府里散步。 月色如水,洒在刺史府的青石路上。 “王爷,”柳如烟轻声道,“这次回来,多住两天再走。晋州这边……也有好多事想跟王爷说。” “好。”李晨握住柳如烟的手,“听你的。” 接下来两天,李晨白天处理晋州积压的公务,晚上陪柳如烟。柳燕儿则每天去客院看望沈明珠,带些晋州特产的小吃,陪她说说话。 沈明珠的孕吐稍好些了。 柳燕儿扶她在院里散步,两个女人聊着天。 “沈姑娘别紧张。”柳燕儿安慰道,“如烟姐姐面冷心热,最是讲理。王爷娶你,她不会为难的。” 沈明珠点头:“明珠知道。只是……毕竟明珠是后来者,又未婚先孕,怕各位姐姐心里不舒服。” “有什么不舒服的?咱们家不兴那些。王爷是做大事的人,咱们做妻室的,要替他分忧,不能添乱。沈姑娘管钱庄管得好,对王爷是助力,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明珠心里一暖:“谢谢燕儿姐姐。” “别叫姐姐,咱们差不多大,等你进了门,咱们就是姐妹。对了,你怀孕了,钱庄的事不能太累。柳依依那丫头,你可以多培养培养,让她分担些。” “明珠也是这么想的,依依聪明,学得快,是棵好苗子。” 两人越聊越投机。 柳燕儿给沈明珠讲齐家院里各位夫人的脾性——楚玉大度,柳如烟爽利,杨素素聪慧,苏小婉温柔,林小玉娴静,阎媚英武,明月明珠姐妹乖巧。 “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平时相处和睦。”柳燕儿总结,“沈姑娘放宽心,等你进了门,慢慢就熟了。” 沈明珠心里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了。 要回潜龙城了。 柳如烟和柳燕儿送行,沈明珠回头向两位夫人行礼。 柳如烟走到沈明珠面前,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戴在沈明珠手上:“这镯子跟了我十年,今日送给你。好好养胎,等回到潜龙,姐姐给你办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沈明珠眼圈一红:“谢如烟姐姐。” 柳燕儿也递上一个锦盒:“这是晋州特产的安胎药材,路上用得着。” “谢燕儿姐姐。” 第605章 汇报下南洋的收获 车队行驶在晋州通往潜龙的水泥官道上。 这是李晨离京前主持修建的第一条主干道,两年过去,路面平整如初,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 沈明珠坐在后一辆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四个月前离开时,她还是万三商行的大小姐、潜龙钱庄的总办。 现在回来,肚子里怀着王爷的骨肉,即将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前一辆马车里,李晨也在看着窗外。 离家越近,心情越复杂。 南洋之行收获巨大,但离家四个多月,不知家里变成什么样了。 楚玉管着内宅,杨素素在北大学堂任教,苏小婉照顾孩子,林小玉该生了吧?还有北庭州建设得如何?电报项目进展怎样? “王爷,前面就是潜龙地界了。”驾车的亲卫提醒道。 李晨抬眼望去,地平线上出现熟悉的城墙轮廓。 两年时间,潜龙城又扩建了一圈,城墙更高更厚,城外的工坊区烟囱林立,北大学堂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着光。 车队驶近城门时,李晨看到城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楚玉,身边围着杨素素、苏小婉、林小玉挺着大肚子被丫鬟扶着。 马车停下,李晨刚下车,就被妻室们围住。 “夫君!”楚玉第一个上前,眼圈微红,“可算回来了!” 李晨握住楚玉的手:“大玉儿,辛苦你了。” 杨素素站在稍后些,眼中闪着泪光:“王爷瘦了……” 林小玉抚着肚子:“王爷,孩子一直等着你回来才愿意出来呢。” 众人都笑了。 李晨挨个拥抱,挨个安慰。 四个月不见,每个人都有一肚子话要说。 楚玉最先注意到后一辆马车,轻声问:“夫君,沈姑娘呢?” 李晨低声道:“在后面的车里。一路奔波,我先让她去钱庄歇着。等晚上……再慢慢说。” 楚玉会意,点点头:“这样安排也好。春香秋菊,你们陪沈姑娘去钱庄,好生照料。” 两个丫鬟应声去后车。 车队分开,李晨带着妻室们回王府,沈明珠的马车转向钱庄方向。 潜龙钱庄总号后院,沈明珠下了马车,看着熟悉的院落,心里百感交集。 四个月前离开时,她还是沈大小姐。现在回来,已是怀有身孕的准王妃。 掌柜柳依依迎出来,看到沈明珠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护着小腹的动作,眼睛一亮:“小姐!您这是……” “依依,进屋说话。”沈明珠轻声。 进了内室,屏退旁人,沈明珠才道:“我怀孕了,两个多月。是王爷的。” 柳依依又惊又喜:“恭喜小姐!那……王爷怎么说?” “王爷说要办婚礼,但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 沈明珠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依依,这封信,必须快马加鞭送到月亮湖畔,交给我父亲。记住,必须是咱们钱庄最可靠的驿卒,日夜兼程,不能耽误。” 柳依依双手接过信:“小姐放心,依依亲自安排。” “还有,”沈明珠继续吩咐,“我怀孕的事,暂时不要声张。等王爷那边安排好了,自然会公布。” “依依明白。”柳依依顿了顿,小心问,“小姐,王爷的夫人们……好相处吗?” 沈明珠想起晋州的柳如烟和柳燕儿,微微一笑:“都很好。依依,你去忙吧,我想歇会儿。” 柳依依退下后,沈明珠靠在软榻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孩子,咱们回家了。等告诉你外公,办了婚礼,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唐王子嗣了。 齐家院正厅,晚宴摆了三桌。 李晨和妻室们坐主桌,孩子们坐一桌,丫鬟仆妇坐一桌。菜肴丰盛,都是李晨爱吃的菜式。 楚玉亲自给李晨布菜:“夫君尝尝这红烧肉,小婉特意学的,炖了三个时辰。” 苏小婉红着脸:“不知道合不合夫君口味……” 李晨尝了一口,软烂入味,点头赞道:“好吃!小婉手艺见长。” 杨素素轻声问:“王爷,南洋……是什么样子?” 这一问,所有人都看向李晨。 李晨放下筷子,开始讲述南洋见闻——碧海蓝天,白色沙滩,热带雨林,还有那些奇特的橡胶树。 “橡胶树割开树皮,会流出白色的汁液,像眼泪一样。” “凝固后变成有弹性的胶,可以做电线绝缘,可以做车轮,可以做机器皮带……是工业的血液。” “王爷,听说您还跟红毛夷人打了一仗?” “不算打仗,是他们挑拨土着部落争斗,想独占橡胶林。我带亲卫去帮马哈礼部落,用新式火铳打跑了他们。那些红毛夷人的火绳枪,在咱们的火铳面前就像玩具。” “王爷威武!” 林小玉抚着肚子,温柔地说:“王爷这一路辛苦了。找到橡胶,建了明珠群岛,还……还带着沈姑娘。” 提到沈明珠,桌上气氛微妙起来。 楚玉放下筷子,轻声道:“夫君,沈姑娘的事……您有什么打算?” 所有人都看向李晨。 李晨正色道:“明珠怀了我的孩子,两个多月了。等安顿下来,就办婚礼,让她进门。她管钱庄管得好,这次南洋之行也多亏沈家出力。于公于私,都该给她名分。” 桌上安静了片刻。 楚玉率先开口:“夫君说得对。沈姑娘有孕在身,不能委屈了她。婚礼要尽快办,妾身来操持。” 杨素素低头不语,手指绞着衣角。 苏小婉小声道:“沈姑娘……人好吗?” “好。”李晨肯定道,“精明能干,识大体,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女子。你们以后相处久了就知道。” 只有杨素素一直没说话。 楚玉看了她一眼,温声道:“素素,你觉得呢?” 杨素素抬起头,眼圈微红,却挤出笑容:“王爷决定就好。素素……没意见。” 李晨知道杨素素心里不好受,但这事不能拖。沈明珠怀孕的事瞒不住,越早办婚礼,对各方越好。 饭后,李晨没去后院,而是对楚玉说:“大玉儿,你去请奉孝和子瞻来书房。我有要事商量。” 楚玉会意,立刻安排。 书房里,郭孝和苏文匆匆赶来,楚玉亲自煮茶。 李晨先详细汇报了南洋之行的全部成果:橡胶三千多斤,明珠群岛的建立,与马哈礼部落的联盟,对红毛夷人的震慑,还有……沈明珠怀孕。 郭孝听完,抚须沉吟:“王爷,橡胶之事关系重大,必须严格保密。明珠群岛的位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文点头:“沈姑娘怀孕是好事,但婚礼得尽快办。沈万三现在在北庭州主持建设,若知道女儿未婚先孕却迟迟不给名分,怕会寒心。” 楚玉轻声道:“妾身也是这么想。沈姑娘有孕,等不得。妾身打算三日后就办婚礼,虽然仓促些,但该有的礼数都不会少。” 李晨问:“三日……来得及吗?” “来得及,王府库房里有现成的聘礼,婚服可以赶制,宾客都是自家人,不用大操大办。关键是得让沈万三知道——王爷重视他女儿,不会委屈她。” 郭孝眼中闪过精光:“王妃考虑得周全。不过老夫觉得,光是婚礼还不够。沈万三在北庭州投入巨大,王爷得给他吃定心丸。” “奉孝的意思是?” “加封。”郭孝道,“沈明珠进门后,不能只是普通侧妃。王爷可以奏请朝廷,封她为‘明妃’。沈万三那边,也可以给个官职——北庭州商务总办本就委屈他了,可以加个‘少府卿’的虚衔,以示荣宠。” 苏文补充:“还有明珠群岛。既然以沈姑娘命名,可以明确告诉她——那片群岛,将来是她的封地。这样沈万三才会死心塌地,把全部身家押在王爷身上。” 李晨听完,心中感慨。 这就是谋士的眼光——看事情不只看到表面,更看到背后的利益链条和人心向背。 “好,就按奉孝和子瞻说的办。”李晨拍板,“大玉儿,婚礼你来操办,三日后举行。奉孝,你起草奏章,为明珠请封。子瞻,你拟一份《明珠群岛开发章程》,明确权益分配。” 三人领命。 楚玉想起什么:“对了夫君,林小玉就快生了,大夫说就在这几天。若是赶上婚礼前后生产……” “那更好。”李晨笑道,“双喜临门。”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依依的声音响起:“王爷,王妃,沈姑娘让奴婢送信来!” 楚玉开门,柳依依递上一封信:“沈姑娘说,这封信她已经派人快马送往月亮湖畔,给沈掌柜报喜。这是副本,请王爷过目。” 李晨展开信,快速浏览。 信里沈明珠详细写了怀孕的事,王爷承诺办婚礼,还说了南洋之行的收获和对未来的规划。语气恭敬中透着喜悦,完全是一个向父亲报喜的女儿口吻。 “明珠懂事。”李晨把信递给郭孝,“奉孝你看,她这封信写得恰到好处。既报了喜,又表了忠心,还暗示沈家要继续全力支持。” 郭孝看完,赞道:“沈姑娘确实不简单。王爷,这位侧妃娶得值。” 第606章 林小玉生女儿李青照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几下。 李晨放下手中关于橡胶应用的初步构想图,揉了揉眉心。 四个多月的海上漂泊,回来后又是接风宴又是议事,身体倒还撑得住,只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楚玉临走前的眼神他看懂了——杨素素那边,得去一趟。 推开书房门,初冬的夜风扑面而来。 西院还亮着灯。 杨素素的丫鬟夏荷守在院门口,见到李晨,眼睛一亮,小跑进去禀报。 等李晨走到屋前时,门帘已经掀开,杨素素站在门内,一身淡青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件薄袄。 “王爷……” 李晨进屋,反手关上门。 屋里烧着炭盆,暖和得很。桌上摊着几本算学书和一堆写满算式的稿纸,墨迹还未干透。 “这么晚还在用功?”李晨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稿纸看。上面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标注着尺寸和角度。 杨素素走到李晨身边,轻声说:“是北大学堂学生交的作业。素素答应明天要讲解,得先备好课。” 李晨放下稿纸,转身看着杨素素。烛光下,这个江南女子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四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 “素素,”李晨握住她的手,“心里不痛快?” 杨素素身子微微一颤,摇头:“没有……” “跟我说实话。” 沉默在屋里蔓延。炭盆里的炭块噼啪作响,烛火跳动。 良久,杨素素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王爷……素素是不是很没用?” 李晨一愣:“这话从何说起?” “沈姑娘随王爷下南洋,找到橡胶,建了群岛,还怀了孩子,素素呢?只会待在学堂里教算学,连个孩子都……”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傻话。你在北大学堂任教,培养的是潜龙未来的栋梁。一个沈明珠能找到橡胶,一个杨素素能培养出上千个懂算学、懂格物的学生。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你功劳更大。” “可是……素素也想为王爷做更多。沈姑娘能管钱庄,柳姐姐能治晋州,阎姐姐能守镇北州,明月明珠能管东川……素素只会算账。” “算账怎么了?”李晨捧起杨素素的脸,认真看着她的眼睛,“电报的编码系统,是不是你带着学生在做?火铳的弹道计算,是不是你在帮忙?潜龙河的规划图纸,那些复杂的工程测算,哪一样离得开算学?” 杨素素咬着唇,不说话。 “素素,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沈明珠擅经商,柳如烟擅政务,你擅格物算学。都是潜龙不可或缺的。你要是觉得自己没用,那北大学堂那些学生算什么?那些等着你讲课的工匠、管事又算什么?” 杨素素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释然。 她抱住李晨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王爷……素素就是……就是有点……” “有点吃醋?”李晨替她说完。 杨素素脸一红,闷闷地“嗯”了一声。 李晨笑了,搂紧怀里的人:“这有什么。你是我的女人,吃醋是应该的。不过素素,你得记住——在我心里,你们每个人都重要。沈明珠进门,不会影响你的位置。你杨素素永远是北大学堂的算学教习,是我李晨明媒正娶的夫人。” 这话说完,杨素素彻底放松下来。 她抬头看着李晨,眼睛亮晶晶的:“王爷说话算话?” “算话。” 杨素素破涕为笑,踮脚在李晨脸上亲了一下:“那素素不闹了。沈姑娘进门后,素素会和她好好相处。” “这才对。”李晨捏捏杨素素的脸,“不过以后有什么心事,直接跟我说。别憋着,嗯?” “嗯。”杨素素点头,拉着李晨往内室走,“王爷今晚住这儿吗?” “住。不过明天得去看看其他夫人。小婉那儿,小玉那儿,都得去。小玉快生了,得多陪陪。” 杨素素乖巧地点头:“应该的。素素帮王爷更衣。” 烛火熄灭,床帐放下。 这一夜,杨素素格外温存。 李晨回应着她的热情,心里却想着——妻室多了,平衡确实是个学问。好在楚玉大度,能帮着照应。不然光凭自己,怕是要焦头烂额。 云雨过后。 “王爷,沈姑娘怀孕了,钱庄的事是不是要找人分担?素素可以……” “你不用去钱庄,的长处是算学和格物,不是账房。沈明珠那边,柳依依可以分担。你就专心做你的教习,做你的研究。电报编码系统抓紧弄出来,等橡胶到位,咱们就铺第一条实验线路。” “真的?王爷要铺电报线了?” “嗯,先从潜龙到红河谷。八十里路,先试试。等成熟了,再往晋州铺,往镇北州铺。到时候,消息传递就不用快马了,这边发,那边收,瞬息可达。” “那素素得抓紧!”杨素素兴奋起来,“编码系统还有几个问题没解决,素素明天就……” “明天再说。”李晨按住想起身的杨素素,“现在,睡觉。” 杨素素“哦”了一声,乖乖躺下,但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显然在想着电报的事。 李晨失笑,搂着她闭上眼。 夜渐渐深了。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李晨惊醒,杨素素也醒了。 “怎么了?”杨素素坐起身。 李晨披衣下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楚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王爷!王爷在吗?” 打开门,楚玉站在门外,披着斗篷,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却带着喜色:“小玉要生了!稳婆说胎位正,应该很快!” 李晨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杨素素也急忙穿衣服:“素素也去!” 林小玉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丫鬟仆妇进进出出,端热水,送毛巾。稳婆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夫人别怕,深呼吸——对,就这样——” 李晨和楚玉、杨素素等在院中。 “王爷别急。”楚玉安慰道,“小玉这是第二胎,应该顺利。” 李晨点头,心里却还是悬着。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生孩子就是闯鬼门关。虽然有孙采薇的医护队在,但终究不能跟现代比。 产房里传来林小玉的呻吟声,时高时低。每一次声音传来,李晨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杨素素小声道:“小玉姐姐好辛苦……” 时间一点点过去。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产房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密集,稳婆的声音也急促起来:“快了快了!夫人用力!” 李晨坐不住,在院子里踱步。楚玉拉住他:“王爷,产房污秽,您不能进去。” “我知道。”李晨停下脚步,但眼睛一直盯着产房门帘。 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来。 所有人精神一振。 片刻后,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笑容:“恭喜王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李晨长出一口气,接过襁褓。襁褓里的小婴儿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正张着小嘴哭。哭声清脆响亮,一听就健康。 楚玉凑过来看,喜道:“长得像小玉,秀气。” 杨素素和苏小婉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 李晨抱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他的孩子,在这个世界的血脉延续。虽然已经有了很多个孩子,但每次新生命降临,还是会感动。 “小玉怎么样?”李晨问稳婆。 “夫人累了,睡下了,这次生产顺利,养半个月就能下床。” 李晨点头,抱着女儿走进产房。 林小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嘴角带着笑。见到李晨进来,她想坐起来,李晨连忙按住她:“别动,好好歇着。” “王爷,”林小玉声音虚弱,“让妾身看看孩子……” 李晨把襁褓放到林小玉身边。林小玉侧过身,看着女儿,眼泪涌出来:“真好……王爷之前说,若是女儿,就叫清照?” “嗯,李清照。”李晨握住林小玉的手,“咱们的女儿,以后一定是个才女。” 林小玉笑了,满足地闭上眼睛。 楚玉跟进来说:“王爷,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妾身照应。” 李晨确实累了,从南洋回来就没好好休息过。亲了亲林小玉额头,又亲了亲女儿,这才退出产房。 天已经大亮。 回到自己院子,李晨刚想补个觉,郭孝就来了。 “奉孝这么早?”李晨诧异。 郭孝神色严肃:“王爷,刚收到飞鸽传书。沈万三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沈万三收到信,知道三日后要办婚礼,他连夜准备,带了两个得力伙计,备了六匹快马,已经出月亮湖往潜龙赶了。看那架势,是不眠不休也要在婚礼前赶到。” 李晨一愣:“六匹快马?不眠不休?” “对,而且沈万三放话了——这次嫁妆,就是整个万三商行。” 李晨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万三商行——那是沈家几代人的积累,遍布大炎南北的商号、船队、货栈、人脉。沈万三这是把全部身家押上了。 “奉孝,你怎么看?”李晨问。 郭孝抚须笑道:“王爷,沈万三这是在表态。他要把沈家和潜龙彻底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份嫁妆,表面上是给女儿撑腰,实际上是在买王爷的船票——买那张通往新时代的船票。” 李晨在屋里踱了两步,笑了:“这个沈万三,还真是个赌徒。” “但王爷需要这样的赌徒,北庭州建设,南洋航线开拓,钱庄汇通天下——这些都需要巨大的资金和人脉。沈万三的万三商行,正好补上这块短板。” 李晨点头:“说得对。奉孝,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王妃在操办,一切顺利,请帖已经发出去了。晋州柳如烟、柳燕儿会来,江南杨家那边也送了信。至于朝廷……” “朝廷那边怎么说?” “太后送了贺礼,是一对玉如意。” “奉孝,你安排一下,等沈万三到了,我要亲自出城迎接。” “王爷,这不合礼制……” “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沈万三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我给他这份脸面,值得。” 郭孝思索片刻,点头:“也好。那老夫去安排。” 郭孝走后,李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三天后婚礼,林小玉刚生女儿,沈万三星夜赶来,万三商行作嫁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推动着潜龙往前。 橡胶找到了,电报可以铺了,钱庄要扩张了,南洋航线要掌控了。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李晨转身,准备去补个觉。婚礼在即,得养足精神。 第607章 绝缘电线 天光大亮时,李晨只睡了两个时辰。 王府里已经开始忙碌。 仆妇们打扫庭院,丫鬟们准备红绸,楚玉的声音在前厅时高时低,正在安排婚礼事宜。 林小玉院子里静悄悄的,新生的千金还在睡着。 李晨洗漱更衣,先去看望林小玉和孩子。 林小玉睡得很沉,李清照躺在小摇篮里,小脸粉扑扑的。李晨在摇篮边站了会儿,轻手轻脚退出来。 “王爷不去补觉?”楚玉从回廊那头走来,手里拿着礼单。 “睡不着。”李晨揉揉太阳穴,“婚礼的事你操持,我放心。我去工坊看看,橡胶得赶紧处理。” 楚玉点头:“也好。沈掌柜那边,妾身已经派人去接了,安排在东城别院歇着。一路奔袭,怕是累得不轻。” “让他好生歇着,婚礼前我再去见他。” 说完,李晨出了王府,往北城工坊区去。 潜龙城的工坊区这两年扩建了三倍。 冶炼坊、木工坊、纺织坊、火器坊……烟囱林立,机器轰鸣。最里面的独立院落挂着“墨工坊”的牌子,是墨问归的大匠作坊。 院门口有亲卫把守,见到李晨行礼:“王爷!” “墨大匠在吗?” “在,在试验新式钻床。” 李晨推开院门,迎面就是一股热气和机油味。 院子里堆满各种机械零件,几个学徒正在打磨齿轮。正房里传来规律的金属撞击声——铛、铛、铛。 走进正房,墨问归正俯身在一台机器前。 机器有半人高,中间一根精钢钻头缓慢旋转,下方固定着一根枪管毛坯。钻头每转一圈,就往下深入一丝。 “王爷!”墨问归听到动静抬头,满脸油污,眼睛却亮得很,“您回来了!” “墨老辛苦了。”李晨走到机器前细看,“这就是新式枪管钻床?” “对!”墨问归兴奋地指着机器,“王爷您看,这钻头用精钢打造,硬度够,钻出来的枪管内壁光滑笔直。原先钻一根枪管要五天,现在只要两天!精度还更高!” 李晨仔细观察。机器结构不复杂,但每个部件都打磨精细。齿轮传动,丝杠推进,原理简单,效果却显着。 “好!火铳产量能提上来了。墨老,橡胶运回来了,你安排人去取,先取五百斤过来。” 墨问归眼睛更亮了:“橡胶!王爷真找到了?!” “找到了。”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凝固的胶块,“这就是,你看看。” 墨问归接过胶块,双手捧着,像捧什么宝贝。胶块呈淡黄色,半透明,有弹性。墨问归用力捏了捏,又扯了扯,胶块变形后慢慢恢复原状。 “神奇……真神奇……” “要做绝缘电线得先处理,生橡胶太软,遇热变粘,遇冷变脆。得加硫磺加热,变成熟橡胶,性能才稳定。” “硫磺?加热?” “对,这叫硫化。”李晨解释,“比例要试,温度要试,时间要试。墨老,这事交给你。组织人手,成立橡胶试验组,专门研究硫化工艺。需要什么材料,直接找子瞻批。” 墨问归郑重道:“王爷放心,老朽亲自抓!” “还有,橡胶不只做电线绝缘。车轮可以包橡胶,减震。机器皮带可以用橡胶,耐磨。密封垫、防水布、胶鞋……用处多了去了。你先拿一部分做试验,摸索用法。” 墨问归听得连连点头,掏出小本子记录。 “对了,”李晨想起正事,“电报机研发现状如何?杨素素说编码系统差不多了,机器呢?” 墨问归收起本子,带李晨往隔壁房间走:“王爷随我来。” 隔壁房间更大,摆满各种仪器设备。最显眼的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套复杂的装置——两个木盒子,中间连着几十根铜线,铜线上串着线圈、磁铁、玻璃管。 “王爷请看。”墨问归指着装置,“这是第三版电报机原型。左边是发报机,按动这个电键,电流通过铜线传到右边。右边是收报机,电流通过电磁铁,吸动这个铁片,铁片上的笔尖就在纸带上划出痕迹。” 李晨仔细看。装置虽然粗糙,但原理对了。 发报机是简单的开关电路,收报机是电磁铁带动记录笔。 “测试过吗?”李晨问。 “测试过,在工坊里拉了一百步的铜线,能传信号。但问题有三。” “哪三个?” “第一,铜线太贵。一百步就要五斤铜,要是铺到红河谷,得几千斤铜。第二,绝缘不行。用桐油浸泡的棉布包裹铜线,雨天还是漏电。第三,信号衰减。一百步能传,一里就弱了,十里估计就没了。” 李晨沉吟。这三个问题确实关键。 铜是钱,绝缘是技术,信号衰减是物理限制。 “橡胶能解决绝缘问题。”李晨道,“等硫化工艺成熟,用橡胶包裹铜线,防水防漏电。至于铜线贵……先铺短距离的,比如潜龙到青山镇,十里路,试试效果。信号衰减……” 李晨想起电磁学知识:“可以加继电器。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中继站,信号弱了就用继电器放大,再传下一段。” “继电器?”墨问归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电磁开关。”李晨比划,“信号电流弱,但能吸动一个小电磁铁,这个小电磁铁控制另一个强电路的开关,用强电流重新发一次信号。这样一段段传,多远都能传。” 墨问归眼睛瞪大,脑子飞快转:“王爷是说……用弱信号控制强信号?像用一根小杠杆撬动大石头?”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晨赞许道,“墨老一点就通。” 墨问归兴奋地搓手:“妙啊!老朽怎么就没想到!王爷,这个继电器,老朽能做!电磁铁咱们会做,开关也会做,组合起来不难!” “那就抓紧,橡胶到位后,先做绝缘线试验。铜线可以细一点,节省材料。等绝缘没问题了,就铺一条实验线路,从工坊到王府,三里路,试试效果。” “好!”墨问归干劲十足,“老朽这就安排!”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柳依依带着几个伙计抬着木箱进来,箱子里装着一块块凝固的橡胶。 “王爷,墨大匠。”柳依依行礼,“这是第一批橡胶,五百斤。沈姑娘说,先紧着电报项目用。” 李晨点头:“依依,你来得正好。橡胶的储存和处理,你配合墨老。账目记清楚,用量、用途、效果,都要记录。” “依依明白,沈姑娘还让依依转告王爷,沈掌柜已经到了,在东城别院歇着。沈掌柜说,不着急见王爷,让王爷先忙正事。” 李晨心里一暖。沈万三这是真懂事了。 “告诉明珠,让她去看看父亲。父女俩先说说话,婚礼前我再过去。” 柳依依应下,带着伙计们卸货。 墨问归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橡胶,放在火炉边烤。生橡胶遇热变软,渐渐粘手。墨问归皱眉:“王爷说得对,这生橡胶确实不行,太粘了。” “加硫磺试试。”李晨提醒,“比例从百分之一开始试,慢慢往上加。加热温度也试,时间也试。做好记录,找出最佳配方。” 墨问归立刻叫来几个学徒,吩咐下去。 很快,工坊里支起几个小炉子,学徒们称量橡胶和硫磺,开始试验。 李晨在工坊里转了一圈,看了新式火铳的生产线,看了刺刀的锻造,看了定装弹药的封装。一切都按计划推进,产能稳步提升。 在工坊待到晌午,李晨才离开。 回到王府时,楚玉正指挥人挂红灯笼。 “王爷回来了。”楚玉迎上来,“墨大匠那边怎么样?” “进展顺利,橡胶开始试验了,电报机有眉目了。对了,素素呢?” “在北大学堂,说是今天有课,不能耽误。妾身让她早点回来,婚礼的事还得商量。” 李晨点头:“让她忙吧,正事要紧。小玉醒了吗?” “醒了,喝了粥,又睡了。孩子乖,不闹腾,王爷,沈掌柜那边……您什么时候去?” “明天吧,今天让明珠多陪陪父亲。对了,万三商行作嫁妆的事,你怎么看?” 楚玉神色认真:“妾身觉得,这是沈掌柜的投名状。王爷收了,沈家就彻底绑在潜龙这艘船上了。但妾身担心……” “担心什么?” “树大招风,万三商行遍布大炎,突然并入潜龙体系,朝廷那边会怎么想?宇文卓会怎么想?江南那些世家会怎么想?” “大玉儿考虑得周全。但这事,不能怕就不做。万三商行的商路、船队、货栈,对潜龙太重要了。南洋航线要掌控,北庭州贸易要开拓,钱庄要汇通天下——哪一样离得开沈家?” “可万一朝廷……” “朝廷现在顾不上,宇文卓忙着在云州割据,太后忙着平衡朝局。等他们反应过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再说——” 李晨看着楚玉:“咱们那位在北大学堂求学的‘刘瑾’同学,不是正在亲眼看着潜龙怎么发展吗?等他将来亲政,看到的会是一个全新的治理模式。到那时,万三商行并入潜龙,就不是问题,而是范例了。” “王爷是说……幼帝?” “嗯。”李晨点头,“所以不用担心。大胆收,大胆用。沈万三敢押全部身家,咱们就敢给他一个锦绣前程。” 楚玉松了口气,笑道:“王爷胸有成竹,妾身就放心了。那婚礼的事,妾身就按最高规格办。虽然仓促,但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辛苦你了。”李晨握住楚玉的手,“这个家,多亏有你。” “王爷说什么呢,这是妾身该做的。” 午后,李晨去书房处理积压的文书。 南洋之行四个多月,各地报上来的事情堆成山。晋州明年的春耕准备,镇北州的马匹繁殖,东川的蜀山军组建,北庭州的基础建设…… 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看到北庭州的报告时,李晨停下笔。 报告是沈万三写的,详细汇报了月亮湖集市的建设进度、煤矿勘探结果、温泉开发规划。 字里行间透着干劲,也透着野心。 这个江南巨富,是真的要在北疆大干一场了。 报告最后,沈万三提到一件事:草原上残存的部落开始往月亮湖聚集,有的是来做生意,有的是来投靠。现在已经有七个部落,三千多人,在月亮湖周边扎营。如何管理,请王爷示下。 李晨提笔批复:“设立归化营,按红河谷模式办理。愿种地的分地,愿放牧的划牧场,愿做工的安排进矿场。但有三条必须遵守:一学汉语,二守潜龙律法,三子女必须入学堂。另,从中选拔青壮,组建草原骑兵队,由阿紫训练指挥。” 写完,李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窗外,红灯笼已经挂起来,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晃。 婚礼在即,新人进门,沈家归附,橡胶到位,电报有望…… 一切都在往前推进。 第608章 电线成功了 天还没亮透。 李晨在书房里被敲门声惊醒。门外是丫鬟的声音:“王爷,墨大匠来了,说橡胶试验出问题了!” 李晨立刻清醒,披衣起身。推开书房门,墨问归站在院子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截黑乎乎的胶块。 “王爷,”墨问归声音沙哑,“硫化了,但不对。” “怎么不对?” “您看。”墨问归递过胶块。 李晨接过,捏了捏。 胶块硬邦邦的,没什么弹性,一掰就裂。这明显是硫磺加多了,或者温度太高,橡胶过硫了。 “试了多少种比例?”李晨问。 “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十,每百分之一做一批,一共十批,每批又分不同温度、不同时间。昨晚熬了一夜,结果……都这样。要么太软粘手,要么太硬易碎。” 李晨皱眉。硫化工艺确实需要反复试验,但时间不等人,电报实验等着橡胶绝缘线。 “墨老,把北大学堂的张衡、李清、王冶叫来,他们懂算学和材料,一起攻关。” 墨问归一愣:“那几个小年轻?” “达者为师,他们在格物科的成绩我看过,有想法。去叫吧,直接到工坊。” 半个时辰后,墨工坊里挤满了人。 墨问归带着五个学徒,张衡、李清、王冶三个年轻教习气喘吁吁赶到,脸上还带着睡意。柳依依也来了,带着橡胶的详细记录册。 李晨站在试验台前,台上摆着几十块橡胶试样,从软到硬排列。 “诸位,”李晨开口,“橡胶硫化是电报项目的关键。绝缘线做不出来,电报就铺不了。今天,咱们必须攻克这个难题。” 张衡三人面面相觑,既紧张又兴奋。 他们只是北大学堂的年轻教习,平时教教学生做做实验,没想到能被王爷亲自点名参与攻关。 “王爷,”张衡先开口,“学生看了这些试样,觉得问题可能在硫磺分布不均匀。硫磺是粉末,和橡胶混合时如果搅拌不匀,有的地方硫多,有的地方硫少,硫化效果就不一致。” 李晨眼睛一亮:“有道理。那怎么解决?” “可以用加热滚筒,两个铁滚筒,中间有缝,加热后把橡胶和硫磺放进去,滚筒转动,反复碾压混合。这样应该能混匀。” 墨问归皱眉:“工坊有碾压机,但那是轧铁皮的,能轧橡胶吗?” “试试。”李晨拍板,“墨老,你带人改造碾压机,滚筒温度要可调。张衡,你负责计算硫磺和橡胶的最佳配比,从千分之五开始试,每千分之一做一批。” 张衡精神一振:“是!” 李清举手:“王爷,学生觉得温度控制也有问题。现在用炭火加热,温度波动大。应该用水浴加热,温度稳定。” “水浴?” “对。”李清解释,“大铁锅里放水,水上放小锅,小锅里放橡胶。水烧开后温度固定在一百度,不会太高。如果要更高温度,可以加盐,盐水沸点高。” 李晨点头:“好主意。王冶,你呢?有什么想法?” 王冶年纪最小,有点怯生生的:“学生……学生觉得,硫化时间可以用沙漏精确控制。现在的香计时不准,差一刻钟效果就差很多。” “沙漏好办。”墨问归道,“工坊里有现成的,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的都有。” 李晨看着三个年轻人,心里感慨。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这些一年前还是学生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有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了。 “好,分工。”李晨下令,“墨老带学徒改造碾压机。张衡计算配比,李清设计水浴加热装置,王冶负责时间控制。柳依依记录所有数据。咱们今天不干别的,就攻硫化这一关。” 众人应声,立刻行动起来。 工坊里热火朝天。 墨问归带人拆开轧铁皮的碾压机,重新调整滚筒间隙。 张衡趴在桌上算配比,用炭笔在纸上写满公式。李清指挥学徒架铁锅、烧水。王冶翻箱倒柜找沙漏。 李晨也没闲着,亲自上手试验。取了一块生橡胶,按千分之五的比例加入硫磺粉末,用小刀切碎混合,然后放在铁片上,架在炭火上烤。 炭火温度不好控制,李晨用手感受热度,不时调整橡胶片的位置。烤了约一刻钟,橡胶开始变软,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 “王爷小心烫。”柳依依递过湿布。 李晨用湿布包住手,拿起橡胶片。 胶片已经半透明,有了弹性。捏了捏,拉伸,胶片能拉长一倍不断,松手后慢慢回缩。 “这个状态对!”李晨眼睛亮了,“柳依依,记下:硫磺千分之五,炭火加热,一刻钟。弹性良好,不粘手。” 柳依依赶紧记录。 但问题来了——炭火加热不可控,这次成功,下次可能就失败。必须用水浴法。 这时,李清那边喊:“王爷,水浴装置好了!” 李晨走过去看。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里是沸腾的水。水上漂着一个铜盆,盆里放着橡胶和硫磺的混合物。水温一百度,稳定。 “试试。”李晨道。 铜盆在水上加热。王冶盯着沙漏,一刻钟一到就喊:“时间到!” 李清用铁钳夹出铜盆。盆里的橡胶已经软化,和硫磺初步混合。李晨戴上厚布手套,取出橡胶团。橡胶团温热,硫磺味很淡。 “这个状态,”李晨捏了捏,“混合是混合了,但还没完全硫化。需要再加热。” “那就两段加热。”张衡凑过来,“先水浴混合,再炭火短时间硫化。水浴温度稳定,保证混合均匀;炭火短时间高温,完成硫化反应。” “有道理。”李晨点头,“试!” 第二轮试验开始。张衡按千分之五、千分之六、千分之七三个比例准备了三份试样。每份试样先水浴加热一刻钟混合,然后放到炭火上烤半刻钟。 工坊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三份试样。 炭火跳跃,橡胶片在铁片上渐渐变化。千分之五的那份先好了,弹性适中,拉伸良好。千分之六的稍硬些,但弹性更好。千分之七的明显偏硬。 “王爷,”张衡分析,“看来千分之五到千分之六是最佳范围。千分之五偏软,适合做软管、密封垫;千分之六偏硬,适合做电线绝缘层、车轮。” 李晨拿起千分之六的那份橡胶片,用力拉扯。胶片伸长到原来的一倍半才断,断口有韧性。松开手,胶片迅速回弹。 “这个好。”李晨道,“弹性足,硬度够,做绝缘层正合适。柳依依,记下配方:硫磺千分之六,先水浴混合一刻钟,再炭火硫化半刻钟。” “是!” 配方有了,但量产还有问题。碾压机还没改造好,手工混合效率太低。 正午时分,墨问归那边传来欢呼:“王爷!碾压机改好了!” 李晨走过去看。原本轧铁皮的碾压机,两个滚筒间隙调到了最小,滚筒内部通了蒸汽管道加热,温度可调。学徒正在往滚筒里加橡胶和硫磺。 “试试。”李晨道。 蒸汽通入,滚筒加热到一百度。学徒把橡胶块和硫磺粉末从进料口投入。滚筒缓缓转动,橡胶和硫磺被卷入滚筒间隙,反复碾压。 一刻钟后,出料口吐出混合均匀的橡胶片。橡胶片温热,硫磺分布均匀。 “成功了!”墨问归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王爷,这机器一天能混五百斤!” 李晨也很兴奋:“好!墨老,接下来做绝缘线。铜线拉丝、橡胶包覆,这两道工序要解决。”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铜线拉丝,要把铜锭拉成细丝。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化拉丝机,全靠手工。 工坊里的拉丝板是一块厚铁板,上面钻了从大到小一排孔。学徒把粗铜线从大孔穿入,用钳子往外拉,铜线经过小孔就被拉细。 但问题很快出现——拉到第三道孔时,铜线断了。 “王爷,”拉丝的学徒苦着脸,“铜线太脆,拉细了就断。” 李晨拿起断掉的铜线看。断口粗糙,有明显晶粒。这是铜的纯度不够,杂质多,延展性差。 “铜锭哪里来的?”李晨问。 “晋州铜矿。”墨问归道,“已经是上等铜了。” 李晨沉思。这个时代的冶金技术,铜的纯度确实有限。但电报线不需要太高的导电率,稍差些也能用。关键是拉丝工艺。 “退火。”李晨道,“铜线每拉一道,就烧红退火一次,消除应力,恢复延展性。” “退火?”墨问归不懂。 “就是加热到通红,然后慢慢冷却,铜线拉细后内部有应力,退火能让晶粒重新排列,变软。” 墨问归恍然大悟:“对对对!打铁也是这个道理!老糊涂了,怎么没想到!” 立刻安排。拉一道,退一次火。 果然,铜线不断了,一直拉到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程度。 “王爷神了!”学徒们惊叹。 李晨却摇头:“还是太慢。一天能拉几丈?” 墨问归算了算:“两个人配合,一天最多拉十丈。” 十丈,三十米。铺一里路要一百六十丈,铺八十里要一万两千八百丈——按这速度,得拉三年半。 “必须改进拉丝机,墨老,你看能不能做多道连续拉丝机?铜线一次穿过多个拉丝孔,中间用卷筒牵引,自动拉拔。” 墨问归皱眉:“连续拉丝……牵引力不够啊。” “用水力。”李晨道,“潜龙河有水流,建水车驱动。铜线从粗到细,经过七八个拉丝孔,一次成型。中间加热退火,也用蒸汽。” 墨问归眼睛亮了:“王爷是说……像纺织机那样,连续生产?” “对!这事不着急,先设计。眼下先用手工拉,够实验用就行。” 铜线问题暂时解决,接下来是橡胶包覆。 橡胶怎么均匀地包在铜线上?手工涂抹不均匀,厚薄不一。 王冶提出一个想法:“王爷,能不能用模具?铜线从细孔穿过,橡胶液从四周注入,包裹铜线后冷却定型?” 李晨想起后世的挤出机原理,就是这个思路。但现在的条件,做不出精密模具。 “简单点。”李晨道,“做个漏斗,下面开小孔。橡胶液倒进漏斗,铜线从孔里拉出,橡胶液自然包裹铜线。经过冷水槽冷却定型。” 说干就干。墨问归立刻让人做了个铜漏斗,下面钻了大小不同的孔。张衡按千分之六的配方硫化橡胶,加热成粘稠液体,倒进漏斗。 学徒拉着铜线从漏斗小孔穿过。橡胶液顺着铜线流出,形成一层薄薄的包裹。铜线进入冷水槽,橡胶凝固。 拉出水面一看——铜线外面包了一层橡胶,虽然厚薄不太均匀,但基本完整。 “成了!”工坊里爆发出欢呼。 李晨拿起包覆好的电线,用手捏了捏。 橡胶层有弹性,包裹紧密。他让柳依依拿刀割开一段,露出里面的铜线。铜线完好,橡胶层厚度约半毫米。 “测试绝缘性能。”李晨道。 最简单的测试——电线两端接上电池和小灯泡,中间一段泡在水里。如果灯泡还亮,说明漏电;灯泡不亮,说明绝缘合格。 电池是李晨之前让做的伏打电堆,铜片和锌片叠放,用盐水浸泡。小灯泡是抽真空的玻璃泡,里面是细铁丝。 电线接好,中间一段浸入水盆。 所有人屏住呼吸。 李晨合上开关。 灯泡——没亮。 “绝缘合格!”张衡第一个喊出来。 工坊里瞬间沸腾。 墨问归老泪纵横,学徒们互相拥抱,张衡三人激动得跳起来。柳依依抹着眼泪记录:“十一月初九未时三刻,第一根橡胶绝缘电线试制成功。” 李晨也长长松了口气。这一天,从早到晚,终于有了成果。 但这只是开始。 “墨老,”李晨道,“按这个工艺,先做一百丈电线。张衡,你们三个继续优化配方和工艺。柳依依,成本核算一下,看大规模生产要多少钱。” 众人领命。 李晨走出工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一天攻关,精疲力尽,但心里踏实。电线有了,电报就不远了。等电报铺开,信息传递的瓶颈就打破了。 到那时,潜龙对各地的掌控力,将跃升一个台阶。 第609章 橡胶的特殊用途 从墨工坊出来时,李晨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 一天的高强度攻关,大脑飞速运转,身体也跟着紧绷。 现在放松下来,疲惫感潮水般涌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王府的方向亮着灯火,隐约能听见楚玉指挥人布置婚礼场地的声音。 “王爷。” 杨素素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李晨抬头,看见杨素素提着灯笼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夏荷和秋月。 “素素还没歇着?”李晨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听说王爷在工坊忙了一天,连晚饭都没用。”杨素素走到近前,灯笼光映着她的脸,眉眼温柔,“妾身让人备了温泉,王爷去泡泡,解解乏。” “也好。”李晨确实想放松一下。 温泉池在后院东侧,是个半露天的小院。 青石砌成的池子热气蒸腾,水面上飘着花瓣。池边摆着小几,几上放着酒壶和几碟小菜。 夏荷和秋月伺候李晨褪去外衣,只剩里裤。 李晨踏入池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舒服得长叹一声。 杨素素也换了轻薄的浴衣,下到池中,坐到李晨身边。 夏荷秋月跪在池边,给李晨捏肩。 “王爷闭眼。”杨素素轻声道。 李晨闭上眼睛。杨素素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动。力道适中,穴位准确,疲劳感一点点消散。 “素素这手法,跟谁学的?” “跟孙采薇姐姐学的,她说王爷常熬夜,肩颈容易僵,教了妾身几个穴位。” 李晨心里一暖。这些妻室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他。 温泉水汽氤氲,酒香淡淡。 李晨喝了半杯酒,靠在池壁上,整个人松弛下来。 “王爷,”杨素素轻声问,“那橡胶……真那么有用吗?值得您花一整天时间去攻关?”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蒸腾的水汽:“有用。用处之大,超乎你的想象。” “除了做电线,还能做什么?” “多了。”李晨掰手指,“先说工业。机器传动需要皮带,以前用牛皮,容易断,不耐磨。换成橡胶皮带,寿命长几倍。车轮包上橡胶,减震,车子跑起来平稳,不会颠簸。密封垫、阀门、管道接口——凡是需要密封防漏的地方,橡胶都能用。” 杨素素听得认真:“那民用呢?” “民用就更广了,雨衣、胶鞋,雨天不怕湿。胶管,浇水方便。胶皮球,孩子们可以踢着玩。还有——” 李晨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床上用的。” 杨素素一愣:“床上?” “嗯。”李晨凑近些,声音压低。 “比如避孕……假……” 话音刚落,杨素素的脸瞬间红透。 池边伺候的夏荷秋月也低下头,耳朵根都红了。 “王爷!”杨素素嗔道,“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啊!” 李晨哈哈大笑:“实话实说嘛。橡胶这材料,软硬可控,弹性十足,天生适合做那些东西。等工艺成熟了,让工坊做些样品,咱们试试?” “试……试什么试!”杨素素羞得往李晨身上泼水,“王爷再说这些浑话,妾身……妾身走了!” 话虽这么说,杨素素却没真走。 她红着脸,声音小得像蚊子:“那……那橡胶做的,真的比……比那个好?” 李晨挑眉:“哪个?” “就是……” “等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杨素素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李晨肩窝,半天才闷声道:“那……妾身等着。” 池边的夏荷秋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羞涩和好奇。 王爷说的这些东西,听都没听过,可不知怎的,让人心跳加速。 温泉泡了两刻钟,疲劳去了大半。 李晨起身,夏荷秋月伺候擦身穿衣。刚穿好里衣,外面传来脚步声。 “王爷!”侍女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墨工坊那边有进展!” 李晨精神一振:“进来!” 侍女推门进来,见李晨和杨素素刚从温泉出来,愣了一下,低头道:“王爷,张衡教习派人来报,说电报机调试好了,可以发信号了。他们正在拉电线,准备从北大学堂拉到王府,想在王爷婚礼时发贺电。” 李晨眼睛亮了:“这么快?” “是,张教习说,几位年轻教习都没休息,熬到现在。电线拉了一百丈,已经出工坊了。” 李晨立刻道:“走,去看看。” 杨素素拉住李晨:“王爷,天都黑了,明天再去吧。您累了一天……” “不累。”李晨笑道,“这可是大事。素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杨素素犹豫了下,点头:“好。” 墨工坊里灯火通明。 张衡、李清、王冶三人围在试验台前,眼睛通红但精神亢奋。桌上摆着两台电报机,中间连着新拉出来的橡胶绝缘电线。电线盘在木轮上,一路延伸到门外。 “王爷!”见李晨进来,三人连忙行礼。 “进展如何?”李晨走到桌前。 张衡指着电报机:“发报机和收报机都调试好了。按王爷说的继电器原理,我们做了三个中继盒,每个间隔三十丈。刚才测试,信号能从工坊传到街口,一百丈距离,清晰无误。” 李晨拿起收报机纸带看。纸带上是一排整齐的点划符号,正是杨素素设计的电报编码。 “这是什么内容?”李晨问。 王冶不好意思地挠头:“是……‘测试成功’四个字。” “好!”李晨赞道,“从北大学堂到王府多远?” “三里路,我们已经计算过了,需要十五个中继盒,电线需要四百八十丈。今晚加把劲,能拉出来。” “一夜不睡了?”李晨看着三个年轻人疲惫但兴奋的脸。 “不睡了!”张衡道,“王爷后天大婚,我们想给王爷一个惊喜——从北大学堂往齐家院发一封贺电,‘祝王爷百年好合’。让王爷的婚礼,成为史上第一场有电报祝贺的婚礼!” 李晨心头一热。这些年轻人,有心了。 “需要什么支持?”李晨问。 “人手。”李清道,“拉电线要人,架线杆要人。还有中继盒的安装,要懂电路的人。” “好,我调亲卫营一百人,听张衡指挥。再去找墨老,让他派五个懂电路的学徒过来。今夜,全力支持电报项目。” 杨素素走到试验台前,拿起编码表看。表上是她设计的点划组合,每个汉字对应一组编码。 “素素,”李晨道,“你这编码系统,要经受实战检验了。” 杨素素眼睛发亮:“妾身能帮忙吗?” “当然,你负责编码译码。张衡他们架线,你准备贺电内容。” “好!”杨素素立刻坐到桌前,摊开纸笔。 工坊里热火朝天。 亲卫营的士兵来了,在张衡指挥下抬电线、立木杆。 墨问归带着五个学徒赶到,开始制作中继盒。李晨也没闲着,亲自检查电线接头,测试绝缘性能。 夜深了,潜龙城大部分地方已经沉睡,只有墨工坊和从工坊到北大学堂的路上,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李晨站在工坊门口,看着士兵们扛着电线木杆往北大学堂方向去。 夜色中,一根根木杆立起来,电线在空中延伸。 “王爷,”杨素素走到李晨身边,递过一杯热茶,“您去歇会儿吧,这里有妾身盯着。” 李晨接过茶,摇头:“不困。素素,你看这电线,像什么?” 杨素素抬头看空中延伸的黑线:“像……蜘蛛网?” “像血管。”李晨道,“信息是血液,电线是血管。等这张网铺满潜龙,铺满晋州,铺满镇北州、东川、北庭州——到那时,政令朝发夕至,消息瞬息可传。治国,就真的像血液循环一样流畅了。” 杨素素被这比喻震撼,久久不语。 天亮时分,最后一根木杆立在北大学堂门口。 电线从墨工坊出发,沿着街道延伸,跨过潜龙河上的小桥,穿过北大学堂的围墙,一直拉到学堂正厅。十五个中继盒安装完毕,每个间隔三十丈。 张衡、李清、王冶三人守在学堂这头的电报机前,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抖擞。 “王爷,”张衡道,“线路通了,测试一下?” “测。”李晨道。 杨素素坐在发报机前,深吸一口气,按下电键。哒、哒哒、哒——电键声清脆。 三里外的墨工坊里,收报机的纸带缓缓吐出。墨问归拿起纸带,对着编码表念:“‘线路测试,一切正常’——通了!通了!” 工坊里爆发出欢呼。 北大学堂这边,张衡三人跳起来拥抱。杨素素也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晨走到窗前,看着晨曦中的潜龙城。远处,王府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明天,就是婚礼了。 而这场婚礼,将收到一份特殊的贺礼——来自三里外的电波祝福。 “王爷,”杨素素轻声道,“贺电内容,妾身想好了。” “写什么?” 杨素素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然后坐到发报机前,开始按键。 哒哒、哒、哒哒哒—— 电波沿着电线,传向三里外的齐家院。 那里,楚玉刚起床,正在检查婚礼最后的事宜。突然,柳依依匆匆跑来:“王妃!工坊那边送东西来了!” 楚玉出门,看见两个亲卫抬着一台机器进来,机器连着纸带。纸带正缓缓吐出,上面是点点划划的符号。 “这是什么?”楚玉疑惑。 亲卫递上编码表:“王妃,这是电报机。北大学堂那边发来的贺电,庆祝王爷大婚。” 楚玉接过编码表对照,一个个字译出来。 纸上写着:“琴瑟和鸣,百年同心。” 楚玉愣住了,看着那台还在吐纸带的机器,又看看北大学堂的方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好,”楚玉轻声说,“这份贺礼,真好。” 第610章 沈万三一生的赌注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东城别院正厅。 沈万三坐在太师椅上,一夜未眠。 从月亮湖星夜奔袭,六匹快马轮换,几乎没合眼。 此刻坐在潜龙城的别院里,这位江南巨富却毫无倦意,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眼睛望着门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万三立刻起身,整理衣袍。门开处,李晨一身常服走进来。 “草民沈万三,参见王爷。”沈万三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 李晨快步上前扶起:“沈掌柜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坐。” 沈万三直起身,眼眶有些红。 他看着李晨,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王爷,四个月前还是合作伙伴,现在即将成为自己的女婿。而自己,要把几代人的家业,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两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上茶后退下,厅里只剩李晨和沈万三。 “沈掌柜,”李晨开口,“明珠的事,是我考虑不周。让她未婚先孕,委屈她了。” 沈万三摇头:“王爷言重。明珠能得王爷垂青,是沈家的福分。那丫头性子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她能跟王爷去南洋,能怀上王爷的骨肉,是她自己的选择。草民……不,老朽只有高兴的份。” 话虽这么说,沈万三声音有些发颤。 女儿终究是女儿,未婚先孕在这个时代是大忌。 若非对方是唐王李晨,若非女儿坚持,沈万三绝不会答应。 李晨自然明白沈万三的心情,正色道:“沈掌柜放心,明日婚礼,我一定给明珠体面。聘礼、仪式、名分,一样不会少。等孩子生下来,无论男女,都是我李晨的骨肉,是唐王府的子嗣。” 沈万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有王爷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 茶香袅袅,气氛缓和下来。 李晨话锋一转:“沈掌柜,北庭州那边进展如何?你的报告我看了,但想听你亲口说说。” 提到北庭州,沈万三精神一振,眼中放出光来:“王爷,月亮湖真是个宝地!湖面宽阔,水深足够行船。湖边土地肥沃,开春就能耕种。黑山坳的煤矿探明了,是上等无烟煤,埋藏浅,容易开采。还有那温泉——” 沈万三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王爷您看,这是老朽规划的月亮湖城。以湖为中心,东岸建集市,西岸建工坊,北岸建住宅,南岸留作码头。温泉引出来,建浴场、疗养院。煤矿这边,已经召集了三百矿工,开春就能出煤。” 李晨仔细看图。图上规划井井有条,功能分区清晰,道路、水系、绿化都有考虑。沈万三不愧是经商几十年的人,眼光毒辣,规划周全。 “好。”李晨赞道,“沈掌柜费心了。草原部落那边呢?听说有七个部落过去了?” “是。”沈万三点头,“金狼王庭覆灭后,草原上小部落没了依靠,都往月亮湖聚集。现在有七个部落,三千多人。老朽按王爷批复的办法,设了归化营。愿意种地的分了田,愿意放牧的划了牧场,愿意做工的安排进矿场。但有三个条件:学汉语,守律法,子女入学堂。” “执行得如何?” “开始有抵触。” “草原人自由惯了,不习惯管束。但老朽让人在集市上明码标价——会说十句汉语的,买盐便宜一成;会说百句的,买布便宜两成;子女入学堂的,免税一年。这么一来,学汉语的人多了,送孩子上学的也多了。” 李晨笑了:“沈掌柜这生意经,用到教化上了。” “王爷过奖,老朽还从部落里选了三百青壮,组建草原骑兵队,交给阿紫将军训练。这些人在草原长大,马术精熟,稍加训练就是精兵。” “阿紫那边怎么样?” “阿紫将军厉害。”沈万三由衷赞叹,“那些草原汉子原本不服女子统领,被阿紫将军一对一比试,马上马下全都打服了。现在那三百人,见了阿紫将军比见了狼王还恭敬。” 李晨想象阿紫训兵的场景,不禁莞尔。那个从侍女成长起来的女将,确实有她的本事。 “沈掌柜,”李晨放下茶杯,“明日婚礼后,你就是我的岳丈了。有些话,我想提前跟你交个底。” 沈万三坐直身子:“王爷请讲。” “万三商行作嫁妆的事,我听说了。”李晨直视沈万三的眼睛,“这份心意,我领。但商行还是你的,明珠进门后,你依然是沈家家主,商行依然由你掌管。” 沈万三一愣:“王爷,这……” “听我说完。”李晨抬手,“商行并入潜龙体系,但不是吞并。我的想法是,成立‘潜龙商社’,你任总掌柜。万三商行作为商社的下属分支,保留字号,独立核算。商社统筹全局,制定战略,各分支具体执行。” 沈万三眼睛亮了。这方案既保全了沈家几代人的心血,又实现了与潜龙的深度绑定。 “王爷的意思是……老朽还能继续经营商行?” “不但能经营,还要扩大经营,南洋航线要掌控,明珠群岛要开发,北庭州贸易要开拓,钱庄要汇通天下——这些事,都需要商社来做。沈掌柜,你来做这个总掌柜,最合适。” 沈万三心跳加速。他本以为交出商行是投名状,没想到李晨给的更多——不是收编,是整合;不是剥夺,是赋予更大的平台。 “王爷,”沈万三声音发颤,“老朽何德何能……” “你有经验,有人脉,有眼光。” “更重要的是,你有胆识。敢把全部身家押在我身上的人,这天下不多。沈掌柜,我看重你这股赌徒的魄力。”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起身,再次深深一躬:“王爷知遇之恩,沈家永世不忘。从今往后,万三商行就是潜龙的商行,沈万三就是王爷的马前卒。王爷指向哪,老朽打到哪。” 这一躬,比刚才更深,更久。 李晨扶起沈万三,两人重新落座。 “沈掌柜,说说你的想法,商社该怎么建?第一步怎么走?” 沈万三精神焕发,侃侃而谈:“王爷,老朽以为,商社第一步要整合三条线。一是南洋线,以明珠群岛为基地,控制橡胶资源,打通到吕宋、到暹罗、到天竺的航线。二是北疆线,以月亮湖为中心,开发煤矿,经营草原贸易,打通到西域的商路。三是内陆线,以潜龙钱庄为枢纽,建立汇通网络,覆盖晋州、镇北州、东川、江南。” “钱庄的事,明珠在管。”李晨道,“她怀孕后,柳依依在分担。你有什么建议?” “明珠那丫头有天分,但经验尚浅,老朽建议,钱庄设总办、协办、襄办三级。明珠任总办,柳依依任协办,老朽再从商行调两个老掌柜任襄办。这样既让明珠掌舵,又有老成之人辅佐。” 李晨点头:“可以。商社这边,你准备怎么搭班子?” “老朽想分设四部,南洋部,负责橡胶和航线;北疆部,负责煤矿和草原贸易;钱庄部,负责金融汇兑;后勤部,负责仓储运输。每部设掌柜一人,副掌柜两人,都是老朽信得过的人。” “人员从哪里来?” “一半从万三商行抽调,一半从北大学堂招募,王爷重视教育,老朽明白。商社需要新人,需要懂新学、有新思想的人。北大学堂毕业的学生,正合适。” 李晨满意地笑了。 沈万三这思路,完全契合他的理念——新旧结合,传承创新。 “还有一件事。”李晨道,“商社要设立研发部,专门研究新技术、新产品。橡胶的应用,电报的推广,甚至将来的蒸汽机、钢铁轮船——这些都需要投入研发。沈掌柜,你敢不敢投?” 沈万三毫不犹豫:“敢!王爷,老朽经商几十年,明白一个道理——最赚钱的生意,永远是别人没做过的生意。研发烧钱,但一旦成功,回报百倍千倍。这钱,老朽愿意投!” “好!”李晨拍案,“那咱们就说定了。婚礼后,立刻组建潜龙商社。你任总掌柜,明珠任钱庄总办。商社启动资金,潜龙出一半,你出一半。利润分成,潜龙六,你四。” 沈万三摇头:“王爷,分成不妥。老朽既然把商行并入商社,就是商社的人。商社利润,全归潜龙。老朽和手下人,领俸禄就行。” 李晨看着沈万三,这个精明的商人此刻眼神清澈,毫无作伪。 “沈掌柜,”李晨轻声道,“你是真把我当自己人了。” “王爷,”沈万三笑了,“老朽赌了一辈子,这次赌得最大,也最值。王爷要做的事,老朽看明白了——不是争天下,是创天下。这样的局,老朽怎能不全心全意?” 厅里安静下来。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 李晨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潜龙城。 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商贩出摊,行人往来。远处,王府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晃。 “沈掌柜,”李晨背对沈万三,“等商社建起来,等航线打通,等钱庄汇通天下——到那时,你再回头看今天,会发现这一赌,赌对了。” 沈万三也起身,走到李晨身边,望着窗外的城池:“王爷,老朽现在就觉得,赌对了。”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这座充满生机的城。 “对了,”沈万三想起什么,“明珠那孩子……王爷可想好名字了?” 李晨笑道:“明珠说,孩子是在海上怀的,想叫‘海生’。我觉得土,但想想也合适。等生了再说吧。” “海生……”沈万三咀嚼这个名字,笑了,“朴实,好养活。王爷,老朽倒希望是个女孩,像明珠一样聪明。” “男女都好,都是我的骨肉。” “沈掌柜,今天好好歇着。明天,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沈万三深深一礼:“老朽恭送王爷。” 李晨走出别院,阳光正好。 街道上,百姓见到李晨,纷纷行礼问候。卖菜的婆婆塞过来一把新鲜青菜,打铁的汉子憨厚地笑,学堂的孩子跑过时大声喊“王爷好”。 这一切,沈万三在窗前都看在眼里。 这位江南巨富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 民心如水。 这位王爷,把水聚成了湖,汇成了河。 而自己,把沈家这条船,驶进了这片水。 从今往后,同舟共济。 路还长。 但有了这样的掌舵人,这船,能驶向任何远方。 沈万三转身,对候在一旁的伙计说:“去,把商行的地契、房契、船契,全部整理出来。明日婚礼后,交给王爷。” 伙计一愣:“老爷,全部?” “全部。”沈万三斩钉截铁,“既然押注,就押到底。” 阳光洒进厅堂,照亮沈万三坚定的脸。 这一赌,他赌上了一切。 第611章 电报祝贺迎娶沈明珠 十一月初十一,大吉,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潜龙城已经醒了。 从王府到钱庄总号的街道铺上了红毡,两侧挂满红灯笼。百姓们早早聚在街边,等着看唐王娶亲的热闹。 王府里,楚玉指挥若定。 “左边那盏灯笼歪了,扶正。” “红毡有皱褶,抚平。” “酒席的菜式再核对一遍,海鲜要新鲜,肉要炖烂。” 杨素素、苏小婉、都来帮忙。 林小玉还在坐月子,但让丫鬟送来了亲手绣的鸳鸯枕套。 李晨站在正厅廊下,看着忙碌的众人。身上是亲王规制的婚服,绯红织金,绣着四爪蟒纹。这身衣服穿起来繁琐,动一下都费劲。 “王爷紧张?”郭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晨回头,郭孝和苏文并肩走来。两位谋士今天也换了新衣,精神抖擞。 “紧张倒不至于,”李晨笑道,“就是这衣服太重,压得慌。” 苏文仔细帮李晨整理衣领:“王爷今日大婚,又是沈姑娘进门,又是沈家归附,三喜临门,是该穿得隆重些。” 正说着,外面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该出发了。 郭孝压低声音:“王爷,沈万三这个人……让老夫想起历史上的一个人。” “谁?” “吕不韦,奇货可居,押注未来。不过沈万三应该没有吕不韦的野心,他只是个商人,求的是富贵绵长。” 李晨点头:“奉孝看得透彻。沈万三确实在押注,押我能成事。不过他与吕不韦不同——吕不韦想的是权倾朝野,沈万三想的是商业帝国。各取所需,相得益彰。” 苏文插话:“沈万三今日要把万三商行全部地契房契船契献上,这是彻底投诚。王爷准备如何安置?” “按之前说的,成立潜龙商社,他任总掌柜,不过奉孝提醒得对,得防着点。商社的账房、掌柜,要安排咱们的人进去。既要用他的才能,也要有制衡。” 郭孝抚须微笑:“王爷明白就好。走,该迎亲了。” 迎亲队伍从王府出发,鼓乐开道,旗幡招展。 李晨骑在马上,缓缓行过红毡铺就的街道。两旁百姓欢呼,孩子们追着队伍跑。 钱庄总号后院,沈明珠已经梳妆完毕。 凤冠霞帔,大红嫁衣,映得她脸色娇艳。 春香秋菊两个丫鬟忙着最后检查妆容,柳依依捧着妆盒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 “小姐今天真美。”秋菊赞叹。 沈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四个月前离开时,她还是沈大小姐。今日回来,就要成为唐王夫人了。肚子里怀着孩子,手里掌握钱庄,父亲献上全部家业——这一切,快得像梦。 “明珠。”沈万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明珠起身:“父亲。” 沈万三走进来,看着盛装的女儿,眼眶一热:“好,好。我女儿长大了,要出嫁了。” “父亲……”沈明珠声音哽咽。 沈万三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地契房契船契:“明珠,这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今日全部交给你,作为嫁妆。你进了王府,要相夫教子,要管好钱庄,也要……保住沈家这份基业。” 沈明珠双手接过锦盒,沉甸甸的,压手也压心。 “父亲放心,女儿明白。” 外面传来鼓乐声,越来越近。迎亲队伍到了。 柳依依连忙给沈明珠盖上红盖头。春香秋菊一左一右搀扶,沈万三亲自送女儿出门。 钱庄门口,李晨已经下马等候。见沈明珠出来,上前行礼:“岳丈。” 沈万三还礼,将女儿的手交到李晨手中:“王爷,明珠……就托付给您了。” “岳丈放心。”李晨郑重道。 沈明珠的手在李晨掌中微微发颤。李晨握紧了些,低声道:“别怕,有我。” 红盖头下,沈明珠眼泪涌出,滴在嫁衣上。 迎亲队伍返回王府,仪式正式开始。 正厅里,宾客云集。 晋州柳如烟、柳燕儿来了,镇北州阎媚在座,杨素素、苏小婉、林小玉的代表都在。北大学堂的教习、工坊的匠人、商行的掌柜、归附部落的头领……济济一堂。 沈万三坐在主宾席,身旁是郭孝和苏文。 “沈掌柜好魄力。”郭孝举杯,“万三商行遍布天下,说献就献,这份决断,老夫佩服。” “郭先生谬赞。老朽不过是看清了局势——这天下,迟早是王爷的。沈家要想延续,唯有紧跟王爷。” 苏文道:“沈掌柜明智。王爷待自己人从不亏待。等商社建起来,沈家的富贵,只会比现在更盛。” “借苏先生吉言。”沈万三举杯同饮。 厅堂中央,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李晨和沈明珠朝门外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朝空着的父母位行礼。李晨父母早亡,沈明珠母亲不在,这个环节从简。 “夫妻对拜——” 李晨和沈明珠相对行礼。红盖头下,沈明珠嘴角含笑。 礼成,送入洞房。 按照习俗,新娘先入洞房等候,新郎要留下待客。但李晨刚扶沈明珠起身,还没往内院走,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张衡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电报……电报通来了!” 厅里一静。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电报”是什么。 李晨眼睛一亮:“在哪?” “在偏厅!”张衡道,“从北大学堂发来的贺电,刚收到!” 李晨立刻道:“诸位,随我来,看个新鲜东西。” 众人好奇,跟着李晨来到偏厅。偏厅里摆着一台奇怪的机器,木盒子连着铜线,纸带缓缓吐出。杨素素守在机器旁,手中拿着编码表。 “素素,什么内容?” 杨素素对照编码,一字一字译出:“‘北大学堂全体教习学子,恭贺王爷大婚,祝琴瑟和鸣,百年好合’——落款是‘刘瑾代笔’。” 刘瑾?宾客中有人疑惑。这不是北大学堂那个年轻的教习吗?听说很得王爷赏识。 但更多人关注的是——这消息怎么来的? “王爷,”一位商行掌柜忍不住问,“这……这纸上的字,是从北大学堂传来的?北大学堂离这儿三里路呢!” “对。”李晨笑道,“靠的是这个机器,叫电报机。用铜线连接,电波传送,瞬息可达。” “瞬息可达?”沈万三起身走到机器前,仔细端详,“王爷是说,这边写,那边马上就能收到?” “正是。”李晨道,“张衡,现场演示一下。” 张衡立刻坐到发报机前。李清拿来纸笔:“请哪位贵客写句话,我们发往北大学堂。”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郭孝微微一笑,提笔写下一句话:“问北大学堂,今日天气如何?” 张衡接过纸条,对照编码表,开始按键。哒、哒哒、哒哒哒——电键声清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台机器,盯着那根延伸到窗外的铜线。 约莫半盏茶时间,收报机突然“咔哒”一声,纸带开始吐出。 杨素素快速译码,念出:“‘北大学堂回:今日晴,微风,宜嫁娶’。” 偏厅里死一般寂静。 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神了!真神了!” “三里路啊!瞬息就到!” “这……这是千里眼顺风耳啊!” 沈万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王爷,这机器……能传多远?” “理论上,多远都能传,中间设中继站就行。等将来铜线铺遍天下,从潜龙到京城,到江南,到西凉,消息朝发夕至。” 朝发夕至! 这四个字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在座的都不是普通人。商人明白这意味着商机瞬息把握,将领明白这意味着军情即时传递,官员明白这意味着政令畅通无阻。 郭孝和苏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知道王爷在搞新东西,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东西。 “王爷,”郭孝声音发颤,“这电报……能保密吗?” “能。”李晨道,“用密码编码,只有知道密码的人能译。不知密码的人,拿到纸带也看不懂。” 保密!即时!远距!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沈万三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值了!值了!老朽押注押对了!有这东西在,潜龙何愁不兴!天下何愁不定!” 笑声中带着癫狂,也带着释然。 这位江南巨富终于明白,自己押注的不是一个藩王,不是一个势力,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用铜线和电波连接的时代,一个信息不再是障碍的时代。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王府,飞遍潜龙城。 “听说了吗?王爷大婚,北大学堂用机器发贺电!” “什么机器?” “电报机!三里路,眨眼就到!” “神仙手段!真是神仙手段!” “王爷是天星下凡吧?” 茶馆里,酒肆里,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半信半疑的。但当北大学堂的学生们出来证实,当亲眼见过演示的人赌咒发誓,怀疑变成了震撼,震撼变成了狂热。 而真正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潜伏在潜龙城的各方探子,连夜将消息送出。 信鸽展翅,快马加鞭。 消息飞向京城,飞向江南,飞向西凉,飞向北疆。 京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捏着密报,手指发白:“瞬息传讯?三里?怎么可能!” 谋士赵乾脸色凝重:“探子亲眼所见,千真万确。王爷,若李晨真能铺开这电报,军情政令传递再无迟滞,这仗……没法打了。” 宇文卓狠狠摔了杯子:“妖术!必是妖术!” 但摔杯子的手,在颤抖。 北疆,蓟城。 慕容垂看着密报,苦笑:“杜晦,你说咱们转向海上发展,来得及吗?” 杜晦沉默良久:“王爷,或许……咱们该考虑另一种选择了。” “什么选择?” “归附。”杜晦吐出两个字,“但不是现在。等李晨势成,等他需要稳定北疆的时候,咱们带着诚意去谈,能换个体面的结局。” 慕容垂闭目,久久不语。 这一夜,天下无数人失眠。 而潜龙城里,婚礼还在继续。 洞房中,红烛高烧。 沈明珠已经取下盖头,坐在床边。李晨送走宾客,推门进来。 “王爷。”沈明珠想起身。 “坐着。”李晨走过来,挨着沈明珠坐下,“累了吧?” “不累。”沈明珠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王爷,那电报……真那么神奇?” “真的,等铺开了,钱庄汇兑、商行调度、军情传递——都会翻天覆地。” 沈明珠靠在李晨肩上:“那咱们的孩子,会生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 “会生在一个,”李晨轻抚沈明珠的肚子,“用铜线和电波连接的时代。一个信息不再是障碍,知识可以快速传播,人人都能发声的时代。” 沈明珠听不懂全部,但她听懂了一点——那会是一个更好的时代。 窗外,夜色深沉。 但潜龙城的灯火,彻夜未熄。 电线在夜空中静静延伸,连接着王府和学堂,连接着现在和未来。 而天下震动的波澜,正从这座城开始,一圈圈扩散开去。 路还长。 但有了这电波,这长路,会变得不同。 这一夜,无数人仰望星空。 这一夜,新时代的钟声,第一次敲响。 第612章 形成一整套的工业体系有多难 红烛过半,洞房里静谧安详。 沈明珠靠在李晨肩上,手指轻轻抚过婚服上的金线绣纹。 嫁衣厚重,凤冠已卸下,长发如瀑披散,怀孕两月的身体还看不出变化。 “王爷,今日这婚礼,明珠很满意。” 李晨揽着沈明珠的肩:“委屈你了。仓促办礼,许多仪程都从简了。” “不委屈。”沈明珠摇头,“有父亲在,有各位姐姐在,有那电报贺喜——这样的婚礼,天下独一份,明珠知足。” 提到电报,沈明珠眼睛亮起来:“王爷,那机器真能传音万里?” “不是传音,是传讯。”李晨纠正,“用电波传递编码,那边接收译码。声音还传不了,但文字可以。” “那也很了不得了。”沈明珠感叹,“父亲今晚激动得像个孩子,拉着郭先生苏先生说个不停。万三商行那些老掌柜,眼睛都直了。” 李晨笑了笑,没说话。 沈明珠怀孕不能同房,这洞房花烛夜反倒成了难得的谈心时间。 两人就这样靠坐着,说说话,倒也温馨。 “王爷,您说橡胶除了工业用,还能做……那些东西。等孩子生了,能做些给明珠试试吗?” 李晨一愣,随即明白沈明珠说的是什么,不禁失笑:“怎么,这就惦记上了?” 沈明珠脸一红:“不是惦记……是好奇。王爷说的东西,明珠都没见过。” “等工艺成熟了就做,不过现在橡胶要紧着电报用。等产量上来了,给你做几样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比如……会自己动的。”李晨压低声音。 沈明珠听不懂,但看李晨表情,知道不是正经东西,嗔道:“王爷又胡说了。” 两人说笑一阵,夜渐深。 沈明珠怀孕嗜睡,眼皮开始打架。李晨扶她躺下,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守着。 窗外月色如水,潜龙城渐渐沉寂。但李晨知道,今夜很多人睡不着。 郭孝睡不着。 这位“鬼谋”回到自己院子,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哒、哒哒、哒——模仿着电报机的节奏。 苏文也睡不着。 北大学堂的院首在书房里踱步,桌上摊着电报编码表。那些点划符号,此刻在他眼里不是文字,是新时代的密码。 两人不约而同,天还没亮就聚到了郭孝院里。 “子瞻也睡不着?”郭孝沏了壶浓茶。 “睡不着。”苏文坐下,“奉孝,那电报机……你怎么看?” “翻天覆地。”郭孝吐出四个字,“子瞻,咱们读史书,知道信息传递有多重要。烽火台、驿马、信鸽——最快不过日行八百里。可电报呢?瞬息万里!” “不止信息传递。”苏文道,“王爷说能保密编码。这意味着军情、政令、商讯,都能安全快速传递。奉孝,你想想,如果咱们在京城有眼线,用电报传讯,宇文卓今天早朝说了什么,咱们马上就能知道。” 郭孝手一颤,茶水洒出来:“还有钱庄。汇兑凭证用电报确认,假票再也做不了。商行调度,今天江南缺货,明天就能从晋州调过去。这……这不是改良,这是重塑!”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震撼,还有一丝……恐惧。 对未知的恐惧,对时代变革太快的恐惧。 “王爷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子瞻,咱们跟对人了。这样的主公,千古未有。” 晨光微露时,两人决定去见李晨。有些话,必须问清楚。 王府正厅,李晨已经起身。沈明珠还在睡,李晨轻手轻脚出来,准备去工坊看看橡胶硫化进展。 郭孝苏文联袂而来。 “奉孝,子瞻,这么早?”李晨诧异。 “王爷,”郭孝开门见山,“那电报机,老朽一夜未眠。有些事,想请教王爷。” 李晨看出两位谋士眼中的血丝和亢奋,点头:“去书房说。” 书房里,三人坐定。李晨让人上了早膳,边吃边谈。 “王爷,”苏文先开口,“电报若真能铺开,天下格局将彻底改变。咱们得重新规划战略了。” “子瞻说说看。” “首先,情报网要重建。”苏文道,“在京城、江南、西凉、北疆设秘密电报站,用商行掩护。消息每日传回,咱们对天下动态了如指掌。其次,军事指挥要变革。将领在外,可随时接收军令,战机把握更准。第三,政令传达,从潜龙到各州县,朝发夕至,治理效率倍增。” 郭孝补充:“还有钱庄。各分号联网,汇兑实时确认,假票绝迹。商行调度,库存信息共享,调货效率提升十倍。王爷,这电报……是个大杀器。” 李晨静静听着,等两人说完,才放下筷子:“奉孝,子瞻,你们说的都对。但你们想过没有——电报要铺开,需要什么?” 两人一愣。 “需要铜线。” “一里路要一百六十丈铜线,十丈铜线要五斤铜。铺一百里,要八千斤铜。铺一千里,要八万斤。大炎一年产铜多少?三十万斤。全拿来铺线,也只够铺四千里。” 郭孝苏文脸色变了。 “需要绝缘橡胶。” “一里路要一百六十丈橡胶包覆。现在橡胶全靠南洋运,三千斤胶液,够铺二十里。铺一百里,要一万五千斤。铺一千里,要十五万斤。南洋那些橡胶树,一年能产多少?” “需要中继站。” “每三十丈一个,一里路要五个,一百里要五百个。每个站要有人值守,要维护机器,要防破坏。这要多少人?多少钱?” 郭孝苏文沉默了。 昨夜只看到电报的神奇,没算过这笔账。 “还有更根本的。”李晨看着两人,“电报机谁来做?铜线谁拉?橡胶谁硫化?中继站谁维护?需要工匠,需要技师,需要懂电学的人。北大学堂现在有几个人懂这些?十个?二十个?够用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李晨脸上。这位年轻的王爷此刻表情平静,眼神清醒。 “奉孝,子瞻,你们昨夜震撼,我理解。但我要告诉你们——咱们现在做的,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电报是好东西,但要铺开,需要完整的工业体系支撑。而这体系,咱们现在连雏形都没有。” 郭孝深吸一口气:“王爷是说……路还很长?” “很长很长。”李晨点头,“所以我今天是想说——别被一时成就冲昏头脑。电报成功了,很好,但接下来要面对的现实更残酷。” 苏文问:“王爷有什么计划?” “叫几个人来,一起说。”李晨对门外道,“请墨大匠,还有张衡、李清、王冶三位教习。” 片刻后,墨问归和三个年轻教习匆匆赶来。 四人都是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亢奋。 “坐。”李晨示意,“昨夜电报成功,我知道大家都很兴奋。但今天,我要给你们泼泼冷水。” 众人正襟危坐。 “墨老,”李晨问,“你觉得以现在工坊的能力,一个月能产多少电报机?” 墨问归想了想:“全力赶工的话……十台。” “十台。”李晨重复,“张衡,铜线拉丝,一天能拉多少?” 张衡脸一红:“现在手工拉,两人一天十丈。等水力拉丝机做出来,也许能到一百丈。” “一百丈。”李晨又重复,“李清,橡胶硫化,一天能处理多少?” 李清道:“现在小炉试验,一天五十斤。等量产工艺成熟,也许能到五百斤。” “王冶,中继盒制作,一个要多久?” 王冶小声道:“两天……一个。” 李晨点点头,看向郭孝苏文:“奉孝,子瞻,你们算算。要铺一条从潜龙到京城的电报线,两千里路,需要多少电报机?多少铜线?多少橡胶?多少中继盒?要多少时间?多少钱?” 郭孝闭眼心算,脸色越来越白。苏文干脆拿起纸笔计算,算到最后,笔都握不稳。 “王爷,”郭孝声音干涩,“这……这几乎不可能。” “不是几乎,是目前确实不可能,所以我说,路还很长。” 墨问归忍不住问:“王爷,那咱们该怎么办?” “一步一步走。” “先做短期规划。墨老,你负责改进生产工艺。张衡,你设计水力拉丝机。李清,你优化橡胶硫化工艺。王冶,你研究如何批量生产中继盒。目标——三个月内,把电报机产量提到五十台,铜线日产五百丈,橡胶日处理一千斤,中继盒日产五个。” 四人领命,但脸上都有难色。 “知道难。”李晨道,“所以才要攻关。奉孝,子瞻,你们做长远规划。电报网分三期建设:第一期,潜龙到晋州、镇北州、东川,五百里范围。第二期,扩展到江南、西凉,两千里范围。第三期,覆盖整个大炎。每期目标、时间、预算,你们拟个方案。” 郭孝苏文点头。 “但这些都是小目标。”李晨话锋一转,“真正的大目标,我还没说。” 众人看向李晨。 “你们知道,我一直在说钢铁轮船,全钢铁,烧煤驱动,载重千吨,日行千里。这样的船,能在海上横行,能掌控南洋航线,能远航西洋。” 墨问归眼睛亮了:“王爷,能做吗?” “能,但以现在的条件,恐怕在座各位有生之年,都很难看到。” 众人一怔。 “为什么?”张衡忍不住问。 “因为需要一整套工业体系。”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潜龙地图前,“先说炼钢。要造钢铁轮船,需要高质量钢材。现在咱们炼铁都勉强,炼钢更是摸索阶段。需要炼钢高炉——你们知道高炉要多高多大吗?需要焦炭——现在用木炭,温度不够。需要大型轧钢机——把钢锭轧成钢板。需要轧钢滚轴——要能承受高温高压。需要鼓风机——大型的,风力要足。” 每说一样,众人脸色就白一分。 “这还只是炼钢。” “造轮船需要钢板剪切力——多厚的钢板能剪开。需要大功率发电站——电焊机电焊条要用电。需要大型砂轮磨光机——钢板焊接要打磨。需要吊车——几十吨的钢板怎么吊装,需要钢铁折弯机——船体是弧形的。需要钳工工具——一套完整齐全的工具,咱们现在都没有。”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墨问归的手在抖。 这位老匠人此刻才明白,自己那点手艺,在真正的工业体系面前,多么渺小。 “王爷,”郭孝声音发颤,“那……那咱们岂不是永远造不出钢铁轮船?” “不是永远,是现在不能。” 李晨转身,看着众人,“但路要一步步走。炼钢高炉造不出来,先造小高炉。焦炭没有,先改良木炭。轧钢机造不出,先用手工锻打。发电站没有,先用水力小电机。电焊机没有,先用铆接。” “一点一点积累,一代一代改进。” “咱们这代人,可能看不到钢铁轮船下水。但咱们的儿子、孙子,一定能看到。咱们现在做的,就是给他们打基础。” 众人沉默,但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是啊,看不到又怎样?至少走在正确的路上。 “王爷,”张衡站起来,深深一躬,“学生明白了。电报成功不是终点,是起点。学生愿用毕生精力,为这工业体系添砖加瓦。” 李清、王冶也起身:“学生同愿!” 墨问归老泪纵横:“老朽这把年纪,怕是看不到那天了。但老朽的徒弟,徒弟的徒弟,一定能看到。王爷,老朽拼了!” 郭孝苏文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坚定。 “奉孝,”苏文轻声道,“咱们跟对人了。” “是啊。”郭孝感慨,“这样的主公,看的不是一时一地,是百年千年。” 李晨走回座位,举起茶杯:“诸位,路很长,很难。但咱们已经开始走了。为了咱们看不到的那天,为了子孙后代能看到的那天——以茶代酒,共勉。”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晨光完全照亮书房,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613章 杜晦来访 十一月的北风已经有了寒意。 东城别院门口,沈万三的马车已经备好。 六匹健马精神抖擞,车后跟着二十个伙计,都是万三商行的老手。 这次返程不像来时那般仓促,但沈万三脸上却比来时更多了几分急切。 “岳丈这就要走?”李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万三回头,见李晨带着赵山走来,连忙行礼:“王爷。北庭州那边耽误不得,煤矿要开采,集市要建设,温泉要开发。现在明珠嫁给了王爷,老朽干活更有劲头了——这活里有女儿的一份,未来外孙的一份,怎能不尽心?” 这话说得实在,透着老丈人对女儿女婿的期盼。 李晨心里一暖,握住沈万三的手:“岳丈辛苦。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安排下,年前或者年后,会再去一趟月亮湖的。有些事,得亲自去看看。” “王爷要来?”沈万三眼睛一亮,“那老朽得加快进度,不能让王爷看了失望。” “不是为了检查。”李晨笑道,“是有新想法。岳丈,你在北庭州那边,多留意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石油,黑乎乎,粘稠,能烧,有刺鼻气味。可能在地下,可能渗出地表。如果发现,立刻上报,不要声张。” 沈万三疑惑:“石油?做什么用?” “大用,现在机器越来越多,很多地方要用到润滑。草木油、动物油都不够用,也不耐用。石油炼出来的润滑油,效果好得多。还有照明——石油可以炼出灯油,比菜油亮,比蜡烛便宜。将来炼钢、发电、造机器,都少不了这东西。” 沈万三虽不懂技术,但听到“炼钢、发电、造机器”这几个词,就知道重要性了。 “王爷放心,老朽一定留意,月亮湖周边有温泉,地底多半有矿。老朽让矿工勘探时多注意,一有发现,马上飞鸽传书。” 李晨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电报的事,岳丈怎么看?” 提到电报,沈万三脸上浮现出震撼之色。 婚礼那天的演示,这位江南巨富至今难忘。 “王爷,那东西……神了。”沈万三斟酌着词句,“不过老朽算了笔账——铺线要铜,要橡胶,要人工,成本太高。单靠潜龙财政支撑,怕是吃力。” 李晨挑眉:“岳丈有想法?” “有,既然电报能传讯,就可以卖讯息。商行调货,可以花钱用电报确认;钱庄汇兑,可以花钱用电报验证;甚至私人传信,只要付钱,也能用电报送。赚了钱,反哺线路建设,形成循环。” 李晨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后世的电信运营模式吗?沈万三果然有商业头脑。 “岳丈这主意好,不过现在电报刚起步,线路少,机器少,还谈不到商业化。等铺开一些,再考虑收费运营。到时候,还要岳丈的商社来操持。” “王爷看得远,老朽放心。那老朽就先回北庭州,把基础打好。等王爷来时,月亮湖一定变个样。” 两人又说了几句,沈万三上车。车队缓缓驶出别院,驶出潜龙城,向北而去。 李晨站在城门口,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有些感慨。 沈万三这把年纪,还这样拼,一半是为家族,一半是为女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正要回府,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南边官道疾驰而来,约莫三十人,打着燕王旗号。 李晨停下脚步。 燕王的人?这个节骨眼来潜龙,做什么?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下马后快步走到李晨面前,深深一躬:“燕王府长史杜晦,奉燕王之命,拜见唐王殿下。” 杜晦?李晨想起来了,这是燕王慕容垂的首席谋士,号称“北地智囊”。 “杜先生请起。”李晨抬手,“燕王派先生来,有何要事?” 杜晦直起身,神色恭敬:“王爷,燕王听闻唐王殿下大婚,特命在下送来贺礼。另外……燕王有些疑问,想向唐王当面请教。” “请教?”李晨挑眉,“燕王有何疑问,需要千里迢迢派人来问?” 杜晦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是关于航海,还有……外面的世界。” 李晨心中一动。 燕王这是看到电报展示,感受到压力,决定另辟蹊径了? 历史上,慕容垂确实在河套之战失利后转向海上发展。 “杜先生远来辛苦,进城说话。” 王府书房,两人对坐。 丫鬟上茶后退下,屋里只剩李晨和杜晦。 “杜先生,”李晨开门见山,“燕王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杜晦从怀中取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王爷请看,这是燕王府这些年收集的海图。从蓟城出海,往东可到高丽、扶桑,往南可到江南、闽越。燕王想问——再往南呢?往东呢?外面还有什么?” 李晨看着海图。图很粗糙,海岸线歪歪扭扭,但大致方位对了。燕王这些年确实在暗中经营海路。 “杜先生,”李晨不答反问,“燕王为何突然关心这个?” “不敢瞒王爷。河套之战后,燕王明白了一件事——在陆地上,燕军不是潜龙军的对手。既然陆路走不通,不如听唐王所说试试海路。燕王说,唐王殿下眼光长远,连电报那样的神物都能造出来,必然知道外面的世界。” 这话说得坦诚,也透着无奈。 李晨不禁对慕容垂高看一眼——能认清现实,及时调整战略,不愧是能在乱世立足的人物。 “好,既然燕王坦诚,我也不藏着,杜先生,你知道这世界有多大吗?” 杜晦摇头:“在下不知。” “很大。”李晨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全图前,“大炎疆域,东西五千里,南北六千里,已经算广阔。但在整个世界面前,不过是……” 李晨用手比划:“这么大。” 杜晦瞪大眼睛:“王爷是说……外面还有更大的土地?” “不止土地,还有海洋,从蓟城出海,往东万里,有一片新大陆,沃野千里,矿产丰富。往南万里,有无数岛屿,盛产香料、橡胶、金银。往西万里,有金发碧眼的番邦,正在四处扩张。” 杜晦听得入神,手微微发抖:“万里……那要航行多久?” “现在的大船,顺风一日两百里,逆风一日不足百里。航行万里,要几个月甚至半年,但如果有钢铁轮船,烧煤驱动,不受风向限制,日行千里,万里也不过十日。” “钢铁轮船……王爷说的,可是那种全钢铁的大船?” “正是。”李晨转身看着杜晦,“燕王想走海路,方向是对的。但现在的木船,经不起远洋风浪。要真正走出去,需要新船,需要新技术。” 杜晦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深一躬:“请王爷赐教。” 李晨扶起杜晦:“杜先生,航海不是小事。需要海图,需要罗盘,需要造船术,需要天文导航。这些,潜龙正在研究。燕王若真想合作,可以派学子来北大学堂学习。等学成了,回去帮燕王建船队。” “学习?”杜晦一怔,“燕王府的学子……能来潜龙学习?” “为什么不能?”李晨笑道,“北大学堂面向天下招生,不论出身,只论才学。燕王派来的学子,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入学。学制三年,学成归去,可为燕王效力。” 杜晦心跳加速。 这是天大的机会!潜龙的新学,天下闻名。电报、火铳、水泥、橡胶……这些神奇之物,都出自北大学堂。若燕王府的人能学到一二,对燕王将是巨大的助力。 “王爷……”杜晦声音发颤,“此话当真?” “当真。”李晨正色道,“不过有三个条件。” “王爷请讲。” “第一,学子必须通过入学考试,不得徇私。” “第二,入学后须遵守学堂纪律,不得刺探机密。第三,学成后去留自由,若愿留在潜龙,燕王不得阻拦。” 杜晦沉思片刻:“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在下需请示燕王。” “可以,杜先生回去禀报燕王,若同意,明春即可送学子来。北大学堂春季招生,正月十五开考。” 杜晦再次躬身:“谢王爷!这份情谊,燕王府铭记在心!”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柳依依的声音响起:“王爷,工坊那边传话,橡胶硫化新工艺试验成功了,日产可达八百斤。” 李晨眼睛一亮:“好!告诉墨大匠,继续优化,目标一千斤!” “是。” 杜晦听得心惊。日产八百斤橡胶?这是什么概念?燕王府的工匠,做个小物件都要十天半月。 “王爷,”杜晦忍不住问,“那橡胶……除了包电线,还能做什么?” “多了,车轮包橡胶,减震。鞋底用橡胶,防水。机器用橡胶皮带,耐用。甚至……男女之事用的东西,也能用橡胶做。” 杜晦老脸一红,干咳两声:“王爷……博学,在下,佩服,佩服。” 李晨大笑:“杜先生,时代在变。有些东西,不必羞于启齿。橡胶的好处是软硬可控,弹性好,天然适合做那些物件。等工艺成熟了,送燕王几件试用。” 杜晦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说笑间,气氛轻松许多。 杜晦发现,这位唐王殿下虽然手握重权,但待人随和,说话直白,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 “王爷,”杜晦正色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说。” “想看看电报机,只听闻神迹,燕王再三嘱咐,一定要亲眼看看。” 李晨想了想:“可以。不过电报机现在工坊里调试,杜先生随我去看,但不得记录,不得绘图。” “在下明白!” 两人出了王府,往工坊去。路上,杜晦看到潜龙城的街道整洁,店铺兴旺,百姓脸上有笑容,不禁感慨:“王爷治下的潜龙,真是人间乐土。” “还差得远,等电报铺开,钢铁轮船造出来,橡胶普及开——那才是真正的乐土。” 杜晦心中震撼。这位王爷的野心,不是称王称霸,是创造一个新世界。 工坊里,墨问归正带着张衡三人试验新硫化工艺。见李晨带着陌生人来,都停下手中活计。 “王爷。”墨问归行礼。 “墨老,进展如何?”李晨问。 “新工艺成了!”墨问归兴奋道,“用水浴加热,硫磺千分之六,加热两刻钟,硫化均匀,弹性十足。日产八百斤没问题,等设备改良,能到一千斤!” 李晨拿起新硫化的橡胶片,捏了捏,拉伸,满意点头:“好!杜先生,你看,这就是橡胶。” 杜晦接过橡胶片,仔细端详。淡黄色,半透明,有弹性,捏下去会变形,松手又恢复。 “神奇……”杜晦喃喃。 李晨又带杜晦看电报机。 张衡现场演示,发了一段文字到北大学堂,片刻后回传。杜晦看着纸带上自动吐出的点划符号,杨素素当场译码,整个人呆住了。 “这……这真是神物……”杜晦声音发颤,“王爷,这电报……能传多远?” “理论上,多远都能传,但需要铺线。现在从潜龙到北大学堂,三里路。下一步铺到晋州,一百五十里。再下一步,就不好说了。” 杜晦沉默良久,道:“王爷,若燕王府想铺一条从蓟城到潜龙的电报线……需要多少银子?” 李晨一愣:“燕王想铺线?” “想,但燕王说,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王爷肯不肯。” 李晨看着杜晦,这位燕王谋士眼神坦诚。慕容垂这是彻底想通了——打不过,就加入。用合作代替对抗。 “可以谈,等燕王派学子来学习,等双方建立信任,等时机成熟——电报线可以铺。不过不是现在。” 杜晦明白了。这是要考察,要等待。但至少,门开了。 “谢王爷。”杜晦深深一躬,“在下这就回蓟城,禀报燕王。明春,燕王府一定派学子来。” 第614章 开放合作 钱庄总号后院,沈明珠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叠账本。 怀孕两个多月,孕吐稍缓,但整日闲着反而难受。 楚玉让她好好养胎,杨素素劝她少操心,可沈明珠闲不住。钱庄的账目有柳依依看着,日常运转井井有条,但她总得找点事做。 春香端茶进来,见沈明珠又在看账,忍不住道:“小姐,王妃说了让您好好歇着。这些账本,柳掌柜都核对过了。” “我知道。”沈明珠放下账本,轻抚小腹,“可躺着也难受,总得找点事分分心。王爷这几天忙什么?” “在工坊呢。”秋菊接话,“橡胶硫化工艺突破了,日产八百斤。王爷说要抓紧,开春后用量大。” 沈明珠点头。橡胶是大事,电报、机器、甚至王爷说的那些“床上用的东西”,都指着橡胶。南洋那边的供应不能断。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晨推门进来,见沈明珠在看账,皱眉:“又看账?楚玉不是让你歇着吗?” 沈明珠放下账本:“王爷,妾身闲不住。钱庄已经走上正轨,柳依依能干,妾身只需要抽查账目就行。可总得找点事做……” 李晨在软榻边坐下,握住沈明珠的手:“想做事?我这儿还真有事需要你办。” “什么事?”沈明珠眼睛亮了。 “南洋航线,明珠群岛建立了,橡胶来源有了,但航线管理还乱。万三商行的船、潜龙的船、偶尔还有红毛夷人的船,都在这条线上跑。需要规范起来。” 沈明珠坐直身子:“王爷要妾身怎么做?” “你熟悉商行运作,又跟我去过南洋,了解情况。” “第一,明珠群岛的管理和补给要规范。陈大福那边的人还不够。要从潜龙派人过去,建码头、仓库、住所,形成固定补给站。第二,橡胶运输要制度化。需要多少船,多久一趟,怎么装卸,怎么储存,都要定规矩。第三,航线安全要保障。红毛夷人不会甘心,海盗也可能出现,得组建护航船队。” 沈明珠听得认真,从枕边拿起纸笔记录:“王爷,这些事……妾身能做。但需要人手,需要银子。” “人手从北大学堂和商社调,银子从钱庄出,记在商社账上。明珠,这事交给你,不是让你亲力亲为,是让你统筹规划。你怀孕了,不能劳累,具体执行让下面人去做。你只把握方向,定期听取汇报。” 沈明珠明白李晨的意思。 这是给她找点事分心,又不让她累着。心里一暖,点头道:“妾身明白。那妾身这就开始规划。” “不急。”李晨按住沈明珠的手,“先养好身体。孩子重要。” “妾身知道分寸。”沈明珠笑了,“王爷放心,妾身不会逞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晨起身要去前厅见郭孝。沈明珠想起什么:“王爷,燕王府那个杜先生……走了?” “走了,回蓟城禀报去了。明春燕王府要派学子来北大学堂。” “燕王的人……能信吗?” “不能全信,但可以用,燕王看清了形势,知道陆上争不过咱们,想转向海上发展。这是好事,多一个盟友,少一个敌人。况且——” “咱们需要更多的力量加入。单靠潜龙自己发展,太慢太难。” 沈明珠若有所思,点头:“王爷看得远。” 前厅书房,郭孝已经在等着了。 李晨进来时,郭孝正对着地图沉思。见李晨来,郭孝起身:“王爷送走杜晦了?” “送走了。”李晨坐下,“奉孝有事?” 郭孝沉吟片刻:“王爷,潜龙真要对燕王敞开大门?北大学堂招收燕王府的学子,电报线可能要铺到蓟城——这是要把燕王拉进咱们的体系?” “正是,奉孝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是……太快,燕王慕容垂雄踞北疆几十年,兵精粮足,野心不小。河套之战他吃了亏,但实力仍在。这样的枭雄,会真心归附吗?” 李晨给郭孝倒了杯茶:“奉孝,我问你——咱们潜龙现在最缺什么?” 郭孝想了想:“人才、技术、资源。” “对,人才可以培养,但需要时间。技术可以研发,但需要积累。资源可以开采,但需要人力。单靠潜龙自己,要多少年才能造出钢铁轮船?要多少年才能铺通全国的电报网?要多少年才能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 郭孝不语。 “靠我们自己,关起门来发展,太难,也太慢。” 但如果有别的力量加入进来,就不一样了。燕王有兵,有船,有海图,有航海经验。西凉董璋控制河西走廊,连接西域。江南杨素富甲天下,掌握海运。甚至朝廷——太后手里有正统名分,有官僚体系。” “王爷是想……借力?” “是整合,奉孝,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历朝历代都有治乱循环?因为权力和资源太集中,一家一姓掌握一切,一旦这家人不行了,天下就乱了。我要做的,是把权力和资源分散,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形成合力。” “王爷是说……让燕王、西凉、江南,都成为潜龙体系的一部分?” “对,但不是吞并,是合作。燕王擅长航海,就让他发展船队。西凉控制商路,就让他经营西域贸易。江南富庶,就让他提供资金和人才。潜龙提供技术、理念、制度,大家各展所长,共同发展。” “那……谁为主?”郭孝问出关键问题。 “理念为主,谁的理念能带领大家走向更好的未来,谁就是主导。现在咱们有电报,有橡胶,有新式火铳,有北大学堂——这些就是咱们的理念体现。燕王为什么派人来学?因为他看到了差距,看到了未来。西凉为什么加深合作?因为晏殊看明白了大势。江南为什么派学子来?因为杨素知道,不变革就会被淘汰。” 郭孝沉思良久,缓缓道:“王爷这是要……重塑天下秩序。” “是。”李晨坦然承认,“但不是用刀兵,是用发展。奉孝,你想想,如果燕王的船队用了咱们的航海技术,西凉的商路用了咱们的汇兑系统,江南的工坊用了咱们的机器——到那时,他们还离得开咱们吗?” 郭孝深吸一口气:“离不开了。一旦尝到甜头,就回不去了。” “所以,敞开大门不是示弱,是自信,咱们有最好的东西,不怕别人学。学得越多,依赖越深。等整个天下的发展都绑在潜龙这辆车上,想下车就难了。” 郭孝抚须,眼中闪着精光:“王爷此策,高明。不过……风险也不小。技术外流,被人学去反超怎么办?” “所以要控制核心,橡胶硫化工艺、电报编码系统、火铳制造技术——这些核心机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北大学堂教基础,教原理,但不教全部。想学核心,得经过严格考核,得证明忠诚。” 郭孝点头:“这还差不多。王爷,那燕王府的学子来了,怎么安排?” “按正常程序,通过入学考试,进入相应学科。但会有暗卫盯着,一旦有异动,立即处理。另外,北大学堂要增设‘航海科’、‘海图测绘科’,专门培养这方面人才。燕王想学,就让他的人来学,学成了回去帮燕王建船队——但建的船队,用的技术是咱们的,依赖的补给是咱们的,甚至领航员都是咱们培养的。” 郭孝笑了:“王爷这是要……温水煮青蛙。” “是合作共赢,燕王得到船队,咱们得到海图和经验。双赢。” 两人正说着,苏文匆匆进来:“王爷,北大学堂那边,幼帝……刘瑾求见。” 李晨一怔:“刘瑾?他有什么事?” “说是关于电报编码系统的改进建议。”苏文道,“那孩子确实聪明,看了几天编码表,就提出可以压缩编码长度,提高传输效率。”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这位化名刘瑾的幼帝,在北大学堂进步神速。 “让他进来。”李晨道。 片刻后,刘瑾走进书房。十五岁的少年长高了些,穿着北大学堂的青色学袍,神色恭谨,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光彩。 “学生刘瑾,见过王爷、郭先生、苏先生。”刘瑾行礼。 “不必多礼,听说你对电报编码有改进建议?” “是。”刘瑾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王爷请看,这是学生设计的‘简码表’。常用字用短编码,生僻字用长编码。平均算下来,传输同样内容,可以节省三成时间。” 李晨接过纸细看。纸上是一张全新的编码表,常用如“的”“了”“是”等字,只用两个点划。生僻字如“懿”“龘”等,用六个点划。思路清晰,逻辑严谨。 “你怎么想到的?”李晨问。 “学生观察发现,日常传讯,常用字出现频率高,如果常用字编码短,传输就快。这就像……就像挑水,常走的路修平坦些,走得就快。” 比喻朴实,但道理深刻。李晨赞许地点头:“想法很好。刘瑾,这简码表,你愿意献给学堂吗?” “愿意,学生的一切,都是学堂教的。能回馈学堂,是学生的荣幸。” 郭孝和苏文对视,眼中都有欣慰。这位幼帝在北大学堂三年,思想变化很大。从深宫皇帝到勤奋学子,从唯我独尊到懂得分享——这转变,令人惊喜。 “好,刘瑾,这简码表交给杨素素教习,让她组织人完善,形成标准。等新编码系统启用,记你一功。” “谢王爷!”刘瑾兴奋得脸发红,“那学生告退,去上课了。” 刘瑾走后,书房里安静片刻。 郭孝轻声道:“王爷,这位……变化真大。” “教育的力量。”李晨道,“奉孝,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敞开大门的好处。不只对燕王,对朝廷,对天下所有人——只要愿意学,愿意改变,潜龙都欢迎。” 郭孝彻底服了:“王爷深谋远虑,老朽不如。”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柳依依的声音响起:“王爷,沈姑娘的南洋航线规划草案,写出来了。” 李晨接过草案,快速浏览。沈明珠虽然怀孕,但思路清晰。 草案分三部分:明珠群岛建设规划、橡胶运输制度、航线安全保障。每部分都有具体措施、时间表、预算。 “好。”李晨赞道,“告诉明珠,草案通过。让她组建‘南洋航线司’,先从商社和钱庄调人,开始筹备。” “是。” 第615章 三国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北大学堂政事科讲堂。 刘瑾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教案,面对台下四十多个学生。 这些学生有的比他年长,有的与他相仿,但此刻都认真听着。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北大学堂最年轻的教习,主讲《政事基础》。 “今日讲‘税收与民生’。”刘瑾开口,声音清亮,“税收如取水,百姓如水源。取之有道,用之有方,则水源不竭。取之无度,用之无度,则水源枯竭,鱼死网破。” 台下学生埋头记录。 这些内容在北大学堂不算新鲜,但刘瑾讲得深入浅出,常有新解。 “刘教习,”一个学生举手,“若是遇上灾年,朝廷急需用钱,是否该加税?” 刘瑾摇头:“灾年百姓困苦,加税是雪上加霜。唐王殿下说过,治国如做蛋糕,灾年是蛋糕小了,该想的是怎么把蛋糕做大,而不是抢百姓手里仅剩的那点。” “那钱从哪里来?” “以工代赈。修路、挖渠、建仓,百姓做工得粮,朝廷得工程。既救了灾,又建了功业。这是潜龙这些年一直在做的。” 学生们点头。 这些道理,他们在实践课上都见过。潜龙这些年修的水泥路、挖的灌溉渠、建的粮仓,都是这么来的。 下课钟声响起,学生们行礼退去。刘瑾收拾教案,走出讲堂。 三年了。 从十二岁到十五岁,从深宫皇子到北大学堂学生,再到教习。 这三年,刘瑾——不,刘策,大炎朝名义上的皇帝——变了太多。 初来时,还带着皇子的傲气,觉得天下都是刘家的。 后来学算学,学格物,学政事,渐渐明白——天下不是谁家的,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天授,是民授。治理不是享乐,是责任。 这些想法,刘策不敢跟宫里人说,只能写信给母后。 回到寝舍,刘策摊开纸笔,开始写信。 “母后亲启:儿臣在北大学堂已满三年。今冬腊月,学堂课程将毕,儿臣有几事需向母后禀报……”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刘策先写学业进展。 政事科已结业,算学科还有两门,格物科选了《机械原理》和《电学基础》。最让刘策自豪的是,成了政事课教习,每月领俸禄十两银子——虽然这点钱在宫里不算什么,但这是自己挣的。 接着写见闻。 “母后可知电报?儿臣亲眼所见,工坊与学堂相距三里,瞬息传讯。儿臣参与改进编码,新编简码可提速三成。唐王殿下说,待铜线足够,电报可通天下。届时政令朝发夕至,军情瞬息可传,贪官无处遁形,奸商难作假票……” 写到这里,刘策停笔,想起昨日在文史科听到的争论。 昨日午后,刘策去文史科旁听《三国史》。 主讲的是老教习周文渊,五十多岁,前朝进士,学问深厚。 周教习讲三国遗憾:“麦城之围,关云长败走麦城,英雄末路,大雪纷飞,此一憾也。街亭之战,马谡纸上谈兵,失却要地,此二憾也。上方谷火攻,天降大雨,诸葛武侯功败垂成,此三憾也……” 台下学生听得入神,刘策也觉得惋惜。 英雄末路,天意难违,确实令人扼腕。 就在这时,讲堂后门被推开。 李晨走了进来,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周教习连忙行礼:“王爷。” 李晨摆手,走到讲台前,看着台下学生:“刚才听周教习讲三国遗憾,本王有些不同看法。” 讲堂里安静下来。 “三国最大的遗憾,不是麦城的末路之雪,也不是街亭的纸上谈兵,更不是上方谷的天意难违。” 学生们竖起耳朵。 “而是一百多年老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天下苍生流离失所。” “诸位算过吗?从黄巾起义到三国归晋,近百年战乱,中原人口从五千多万降到不足八百万。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台下鸦雀无声。 “那些英雄事迹,那些丰功伟绩——” “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是杀了六个守将。可那些守将手下有多少兵卒?那些兵卒是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赤壁之战,火烧连营,曹操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八十万人啊!不是数字,是人!有血有肉,有家有口的人!” 刘策感到心脏狂跳。 “三国所有的英雄,所有的传奇,所有的遗憾——” “都是建立在众生的悲哀悲苦之上。我们读史,不该只看到英雄的悲欢,更该看到百姓的苦难。治国者若只学权谋,不念苍生,那与曹魏、刘蜀、孙吴何异?” 说完,李晨转身离开。 讲堂里久久无声。 周教习面色涨红,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学生们面面相觑,有的震撼,有的困惑,有的……恍悟。 刘策是恍悟的那个。 那一刻,三年所学融会贯通。税收、民生、以工代赈、电报、橡胶、钢铁轮船……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百姓。 笔尖重新落下。 “昨日唐王殿下在文史科发火,因教习讲三国遗憾,殿下言:三国最大遗憾非英雄末路,乃百年战乱,百姓流离。儿臣深以为然。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儿臣在学堂三年,所学所悟,尽在于此……” 信写了整整五页。写完时,天色已暗。 刘策封好信,交给暗处护卫:“速送京城,交太后亲启。” 护卫接过信,悄无声息离去。 腊月的风吹过北大学堂,带着寒意。刘策站在窗前,望着渐暗的天空,心中却有一团火。 那团火,叫理想。 京城,慈宁宫。 太后的案头摆着刘策的信。 柳轻眉展开信,一字一句细读。 前半部分,这位大炎太后面露微笑。儿子学业有成,成了北大学堂最年轻的教习,参与电报改进,通晓算学格物——这些都是好事。 但读到后半部分,柳轻眉的笑容渐渐凝固。 “三国最大遗憾非英雄末路,乃百年战乱,百姓流离……” “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 “皇帝非天授,乃民授。治理非享乐,乃责任……” 柳轻眉的手微微发抖。这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 不是不对。这些道理,柳轻眉何尝不懂? 垂帘听政这些年,她见过太多百姓苦难,知道治国不易。 但……这些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皇帝是天子,是天授神权。 这是大炎立国的根本,是皇权正当性的来源。若皇帝自己都说“皇帝非天授,乃民授”,那天下诸侯、文武百官、士绅豪强,还会服这个皇帝吗? 柳轻眉放下信,在殿中踱步。烛火摇曳,映着她凝重的脸。 “来人,”柳轻眉道,“请礼部侍郎柳承宗。” 半个时辰后,柳承宗匆匆进宫。这位太后兄长、礼部侍郎,面容清癯,此刻面带忧色。 “娘娘深夜召见,何事紧急?” 柳轻眉将信递给柳承宗:“兄长看看。” 柳承宗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看完信,这位礼部侍郎额头渗出冷汗。 “这……这是陛下的信?” “是。”柳轻眉坐下,揉着太阳穴,“策儿在北大学堂三年,学问长了,思想也……变了。” 柳承宗握着信纸,手在抖:“这些话……这些话传出去,要出大事的!‘皇帝非天授,乃民授’——这话要是让朝臣听见,让天下士子听见,皇权威严何在?礼法纲常何在?” “本宫知道。”柳轻眉疲惫道,“所以找兄长商量。策儿这思想,是李晨教的。北大学堂那套新学,本宫原以为只是格物算学,现在看来……是整套颠覆性的治国理念。” “李晨这是要……重塑天下人的思想啊。若人人都像陛下这样想,那天下的皇权岂不是没有了正当性?” 殿内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殿外寒风呼啸。 良久,柳轻眉才开口:“兄长,你说……李晨到底想做什么?真只是做个藩王?做个权臣?” 柳承宗摇头:“不像。若只为权位,不必费这般心思教陛下。娘娘,您看这电报、橡胶、新式火铳,还有北大学堂这套教育——李晨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皇帝,而是一个……跟他思想一致的皇帝。” 柳轻眉心头一震。 “陛下现在十五岁,”柳承宗继续,“正是塑造思想的时候。在北大学堂三年,学的、见的、想的,都是李晨那套。等陛下将来亲政,会用这套理念治国。到那时,大炎还是大炎,但骨子里……已经是潜龙的形状了。” “那怎么办?”柳轻眉声音发紧,“让策儿回来?” “回来?陛下信里这思想,是三年潜移默化的结果。现在回来,思想已经成型,改不了了。而且——太后舍得吗?陛下如今学识见识,远超宫中教导。假以时日,必成明君。” 柳轻眉矛盾了。 作为母亲,她为儿子的成长高兴。 作为太后,她为皇权的未来忧虑。 “兄长,你说……李晨这套,是对是错?” 柳承宗沉默良久,缓缓道:“臣说不清对错。但臣知道——这套东西,能让潜龙从一穷二白变成如今模样。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军队战无不胜,能让商路通达天下。若是对的……那咱们刘家几百年的治国之法,岂不是都错了?” 这话太诛心,柳轻眉不敢想。 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柳承宗起身,“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改不了,不如顺应,陛下学的是新思想,但终究是刘家血脉。娘娘可暗中引导,让陛下明白——新思想可用,但皇权根本不能动摇。民授也好,天授也罢,总之这天下,得是刘家的天下。” “兄长的意思是……让策儿学会平衡?” “正是。”柳承宗点头,“李晨教陛下念苍生,太后就教陛下掌权术。两相结合,或可走出一条新路。” 柳轻眉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柳承宗告退后,柳轻眉重新拿起信,又读了一遍。 “读史当思民苦,治国当念民生……” 柳轻眉轻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这是好事,也是……挑战。 作为母亲,她骄傲。 作为太后,她忧虑。 但无论怎样,路已经走了,回不了头。 柳轻眉提笔,开始回信。 “吾儿见字如面。来信已阅,欣慰吾儿学业精进,思想开阔。三国之论,振聋发聩,母后深以为然。然治国之道,需刚柔并济,需权衡利弊。民为本,君为纲,二者不可偏废。吾儿在北大学堂,当学其长,亦需思其全……” 信写得很长,很用心。 写完后,柳轻眉封好信,交给心腹太监:“速送潜龙,交陛下亲启。” 太监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柳轻眉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潜龙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儿子,有那个改变一切的李晨,有那个……正在孕育的新时代。 “策儿,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手里。只盼你……能走出一条新路。” 第616章 唐元 腊月十五,潜龙钱庄总号门口排起了长队。 年关将近,工坊陆续给工人发工钱。 潜龙城现在有大小工坊三十多家,工匠学徒近万人。 往日发钱都是铜钱银子,沉甸甸的一大包,携带不便,还容易遭贼。 今年钱庄推出了“工钱汇票”,工坊把银子存进钱庄,钱庄开汇票给工人,工人拿着汇票可以到任何钱庄分号兑换现银。 这法子本来挺好,可问题出在——不是每个地方都有钱庄网点。 “凭什么不给我兑!”一个粗壮汉子拍着柜台,脸涨得通红,“这汇票上明明写着‘凭票即兑’,我跑了三个地方,都说没银子!要兑得等三天!” 柜台后的伙计陪着笑脸:“这位大哥,真不是不兑。您这汇票是晋州分号开的,要在潜龙总号兑,得等晋州那边的银子调过来。三天,就三天……” “三天?”汉子更火了,“我娘在老家病着,等着钱抓药!三天?黄花菜都凉了!” 后面排队的人也骚动起来。 “我也是!我媳妇儿在镇北州,我想把工钱汇过去,钱庄说得等半个月!” “我从东川来的,汇票在东川能兑,到了潜龙就说要等!” “太麻烦了!还不如直接发银子!” 柜台伙计急得满头大汗。柳依依从后堂出来,见状连忙安抚:“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汇票汇兑需要时间,这是规矩……” “什么破规矩!”汉子不依不饶,“你们钱庄既然开了汇票,就该随时能兑!不然开这票有什么用!” 正闹着,沈明珠从后院过来。 怀孕三个多月,小腹已微微隆起,但沈明珠还是每日到钱庄处理事务。见门口乱成一团,沈明珠皱眉:“怎么回事?” 柳依依赶紧上前低声说明情况。 沈明珠听完,走到柜台前,对那汉子道:“这位大哥,你要兑多少银子?” 汉子见是个怀孕的妇人,愣了一下:“十两。” “好。”沈明珠转头对伙计道,“从总号备用银里支十两给他。” 伙计犹豫:“沈总办,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百姓急用钱,不能耽误。支吧。” 汉子接过银子,愣了愣,反而不好意思了:“夫人……这……谢谢夫人。” “不用谢,汇票汇兑需要时间,这是事实。但钱庄会想办法改进,让乡亲们更方便。” 安抚完众人,沈明珠回到后院,眉头却皱得更紧。 柳依依跟进来:“小姐,这样不是办法。总号备用银只有五千两,今天这么一闹,支出去一百多两。要是天天有人闹,备用银撑不了几天。” 沈明珠坐下,手指轻叩桌面:“依依,你说……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汇票直接当银子用?” 柳依依一愣:“直接当银子用?” “对。”沈明珠道,“比如工坊发汇票,工人拿着汇票去买米买布,店家直接收汇票,不用去钱庄兑换。店家收了汇票,可以继续用,也可以攒多了再去钱庄兑银子。这样省去中间兑换的麻烦。” 柳依依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可是……店家凭什么信这汇票?万一钱庄不认呢?” “所以需要信用,需要所有人都信潜龙钱庄,信这汇票就是银子。” “这可难了。百姓只认真金白银,纸片子……怕是不信。” 沈明珠沉思片刻,起身:“我去找王爷。” 王府书房,李晨正在看北庭州的报告。 沈万三到月亮湖,煤矿已开始小规模开采,温泉浴场建起来了,集市也初具规模。报告里提到,发现有黑色粘稠液体渗出,疑似王爷说的“石油”,已取样送检。 “王爷。”沈明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李晨放下报告。 沈明珠推门进来,把白天钱庄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自己的想法:“王爷,妾身觉得,汇票不能只当汇兑凭证,应该能直接当钱用。这样百姓方便,商贾也方便。” 李晨听完,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后世的纸钞吗? “明珠,你这想法,妙啊!不过不是汇票,是另一种东西——纸钞。” “纸钞?” “对。”李晨兴奋地在书房里踱步,“用特制的纸,印上图案、面额、编号,加盖钱庄大印。面额从一文到一百两,各种都有。百姓拿着纸钞,可以买东西,可以交税,可以存钱——总之,跟银子一样用。” 沈明珠心跳加速:“那……店家凭什么收?” “凭信用,凭潜龙钱庄的信用,凭我李晨的信用。咱们可以立规矩——凡是潜龙治下,官府收税只收纸钞,工坊发工钱只发纸钞,军营发饷只发纸钞。这么一来,纸钞自然流通。” 沈明珠眼睛越来越亮:“王爷,这事……真能做?” “能做!不过要做,就得做全套。纸要特制,防伪要做足,印刷要精细。还有兑换——百姓随时可以拿纸钞换银子,钱庄必须保证兑换。这叫‘准备金制度’,钱庄存多少银子,才能发多少纸钞,不能滥发。” 沈明珠听得入神,脑子飞快运转:“王爷,那这纸钞……叫什么名字?” 李晨想了想:“叫‘潜龙宝钞’如何?或者……‘唐元’?唐王的元宝。” “‘唐元’好。”沈明珠道,“简洁,好记。” “好,就叫唐元,明珠,你立刻起草《唐元发行章程》。找郭孝、苏文、沈万三一起商议。这事太大,得慎重。” 沈明珠干劲十足,立即着手准备。 腊月十八,王府议事厅。 郭孝、苏文、沈万三、沈明珠、柳依依五人围坐。桌上摊着沈明珠起草的章程草案。 郭孝看完草案,沉默良久。 “王爷,”郭孝开口,“发行纸钞……史上有过,但都失败了。交子、宝钞,最后都成了废纸。为何?滥发无度,失信于民。” 李晨点头:“奉孝说得对。所以咱们不能重蹈覆辙。章程里写了,发行唐元必须有十足准备银。发一两唐元,钱庄就得存一两银子。百姓随时可兑,绝不拖延。” 苏文皱眉:“王爷,若是如此,发行唐元有何好处?不过是把银子换成纸,徒增麻烦。” “好处多了。” 李晨道,“第一,方便。百姓不用扛着沉重的银子铜钱,一张纸就行。第二,安全。纸钞轻便,不易被抢。第三,促进流通。商贾交易,不用验成色、称重量,看面额就行。第四,掌控经济。通过控制唐元发行量,可以调节物价,稳定市场。” 沈万三听得眼睛发亮:“王爷,这第四点……老朽不太明白。” “比如粮食歉收,粮价上涨。” 李晨解释,“咱们可以收紧唐元发行,让市面上钱变少,粮价自然回落。反之,若是通货紧缩,百姓不敢花钱,咱们可以增发唐元,刺激消费。” 沈万三恍然大悟:“妙啊!这是……这是用钱来调控经济!” 郭孝却仍有顾虑:“王爷,道理老朽懂了。但百姓不信纸钞怎么办?尤其那些老农,只认铜钱银子。” “所以要循序渐进,先在潜龙城试点。工坊发工钱,一半银子一半唐元。官府收税,收三成唐元。军营发饷,发两成唐元。等百姓用惯了,再逐步提高比例。” 沈明珠补充:“还可以设兑换点。在集市、工坊、学堂门口设点,随时兑换。头三个月,兑换不收手续费。等百姓信了,再慢慢调整。” 苏文思索片刻:“王爷,这纸钞的防伪……是大问题。若有人造假,损失就大了。” “防伪要做足,纸用特制棉纸,掺入特殊纤维。图案要复杂,用多色套印。印章要用特殊印泥,盖上去有凹凸感。编号要唯一,每张唐元都有记录。还有——造假者,斩立决。” 最后六个字,杀气腾腾。 郭孝深吸一口气:“王爷决心已定?” “定了,奉孝,我知道这事风险大。但要做大事,就得敢冒险。电报成功了,橡胶成功了,纸钞——也必须成功。” 郭孝看着李晨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好,老朽支持。不过王爷,这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三年。”李晨道,“三年时间,让唐元在潜龙、晋州、镇北州、东川流通。五年,推广到江南、西凉。十年,通行天下。” 众人被这雄心震撼。 沈万三激动得手发抖:“王爷,若是成了……这天下金融,尽在掌握!” “不是掌握,是服务,唐元是为了方便百姓,促进流通,不是敛财工具。万三,你是商社总掌柜,这事你要带头。商社所有交易,要率先使用唐元。” “老朽明白!”沈万三拍胸脯。 接下来几天,钱庄总号后院成了临时指挥部。 沈明珠挺着肚子,带着柳依依和一帮账房,日夜赶工完善章程。郭孝负责律法条款,苏文负责宣传方案,沈万三负责商社配合。李晨则亲自盯着防伪技术。 墨工坊里,墨问归带着张衡三人研究特制纸张。 “王爷,这纸要韧,要耐折,还要有特殊印记。”墨问归拿着各种纸样,“老朽试了十几种配方,这种棉麻混合的最好。里面掺了细蚕丝,对着光看有暗纹。” 李晨接过纸样,对着烛光看。纸上隐约有龙纹图案,精美复杂。 “好。”李晨赞道,“图案设计呢?” 张衡递上草图:“王爷,这是学生设计的图案。正面是潜龙城轮廓,背面是北大学堂。面额用大写数字,还有防伪花纹。一共七种面额:一文、五文、十文、五十文、一百文、一两、五两。” 李晨仔细看草图。图案精美,层次丰富,确实难伪造。 “印刷怎么办?” 李清道:“学生设计了套印版。先印底色,再印图案,最后印面额和印章。用三种颜色,套印稍有偏差就能看出来。” 王冶补充:“印章用特殊印泥,掺了荧光粉。白天看是红色,晚上用灯照,会发绿光。这个一般人不知道,很难仿造。” 李晨越听越满意。这几个年轻人,真是人才。 “好,抓紧做样品,腊月二十五前,我要看到第一张唐元。” 腊月二十三,小年。 王府正厅,李晨召集所有妻室和核心人员。桌上摆着一个木盒,盒里是崭新的唐元样品。 众人传看,啧啧称奇。 “这纸……真漂亮。”楚玉拿起一张一两的唐元,“摸着也厚实。” 杨素素仔细看防伪花纹:“这图案复杂,想造假确实难。” “王爷,这玩意儿真能当银子用?” “能,从明年正月开始,潜龙城试点。工坊发工钱,三成发唐元。官府俸禄,两成发唐元。军营粮饷,一成发唐元。三个月后看效果。” 沈明珠抚着肚子,轻声道:“王爷,妾身有个建议。” “说。” “第一批唐元,可以给北大学堂的学生发奖学金,学生思想新,容易接受。等学生用惯了,回家跟家人说,传播得快。” 李晨眼睛一亮:“好主意!就这么办!” 腊月二十五,第一版唐元正式开印。 钱庄后院设了专门的印刷坊,昼夜不停。印好的唐元装箱入库,由亲卫营严加看管。 腊月二十八,李晨带着样品去了北大学堂。 讲堂里,刘瑾和一群优秀学生等着。李晨拿出唐元,讲解用途。 “这是唐元,等同银子。”李晨道,“你们下学期的奖学金,就用这个发。可以买书,买笔墨,买吃食——任何店家,只要挂着‘收唐元’的牌子,都能用。” 学生们好奇地传看。 “王爷,”刘瑾举手,“若是有店家不收呢?” “官府会劝导,头三个月,凡是收唐元的店家,税收减免一成。三个月后,看情况调整。” 学生们懂了。这是用利益引导。 “王爷,”另一个学生问,“这唐元……能传到京城吗?” 李晨笑了:“现在不能,将来一定能。等天下人都信唐元,等唐元通行四海——那时,带一张纸就能走遍天下,再不用背沉重的银子。” 学生们眼睛亮了。年轻人总是向往新事物。 离开北大学堂时,李晨看到刘瑾还在仔细研究唐元。 “刘瑾,你觉得这唐元,能成吗?” 刘瑾抬头,认真道:“王爷,学生觉得能。因为王爷做事,从来不是为了敛财,是为了方便百姓。百姓不傻,谁真心对他们好,他们知道。” 李晨拍拍刘瑾肩膀:“说得好。记住这话——治国,就是服务百姓。” 腊月三十,除夕。 潜龙城张灯结彩,年味十足。而钱庄后院,第一批十万两唐元整装待发。 第617章 让利推广 正月初三,年味还浓着。 潜龙钱庄总号门口挂出了新牌子:“兑唐元处”。可牌子挂了三天,来兑的人寥寥无几。百姓围着牌子看热闹,指指点点,就是没人上前。 “纸片子当钱用?骗鬼呢!” “听说以前别的地方就有这玩意儿,最后都成废纸了。” “官府要是强推,咱们小老百姓也没办法。但想让我心甘情愿用……难。” 柜台后的伙计听得着急,又没法反驳。 柳依依从后堂出来,看着门口围观的人群,眉头紧皱。 “柳掌柜,”一个伙计小声道,“三天了,就兑出去二十三两银子,换回二十三两唐元。这么下去不行啊。” 柳依依叹气:“百姓不信,强推也没用。得想别的法子。” 正说着,沈明珠从后院过来。怀孕三个多月,穿着宽松的棉袍,外罩狐裘,脸色红润。见门口这光景,沈明珠不着急,反而笑了。 “急什么?”沈明珠道,“王爷早就料到了。百姓不信纸钞,正常。换作是我,突然有人拿张纸说这是银子,我也不信。” “那怎么办?”柳依依问。 “等。”沈明珠看向街对面,“等对面开门。” 街对面,潜龙商行的铺面还关着门,但门口已经贴了告示:“正月初六开市,新到南洋奇货、潜龙新品,只收唐元。” 告示前围了更多人,议论纷纷。 “只收唐元?那是什么?” “就是钱庄那纸片子!” “嘿,有好东西不卖银子,非得要纸片子?这是逼着咱们去兑啊!” “我倒要看看,什么好东西值得这么折腾。” 百姓们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王府书房,李晨也在听汇报。 “王爷,”郭孝道,“商行那边准备妥当了。南洋来的香料、珍珠、玳瑁;潜龙自产的橡胶制品、新式火折子、防水胶鞋;还有……王爷说的那种床上用的样品也做好了。” 李晨点头:“好。记住,这些东西,只此一家,别处买不到。想要,就得兑唐元。” 苏文有些担心:“王爷,若是百姓宁可不买,也不用唐元呢?” “那就再加点料。”李晨笑道,“通知各工坊,正月发工钱,额外多发一成,但这一成只发唐元。通知官府,正月俸禄加发两成,也只发唐元。通知北大学堂,优秀学生奖学金翻倍,全发唐元。”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这是……用利益引导?” “对,硬推伤民心,利诱最管用。百姓得了唐元,总不能放着不用吧?去商行一看,好东西只能用唐元买——这不就流通起来了?” 苏文抚掌:“妙!百姓得了实惠,商行清了库存,唐元流通了,三赢!” 正月初六,年假结束。 潜龙商行门口一大早就排起了长队。 百姓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热闹的——就想看看什么宝贝非得用纸片子买。 辰时整,商行大门打开。 伙计搬出货物,摆在门口长桌上。阳光一照,珠光宝气。 最显眼的是南洋货。拳头大的珍珠,圆润光泽;成串的玳瑁手镯,纹理精美;各种香料,香气扑鼻。这些都是万三商行从南洋运回来的稀罕物,潜龙独一份。 旁边是潜龙自产的新品。橡胶做的防水胶鞋,黑亮亮的,伙计当场演示——一盆水浇上去,鞋里干爽如初。新式火折子,一擦就着,风吹不灭。还有各种橡胶制品——皮球、胶管、密封垫……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小木盒。盒盖开着,里面是黑色的、长长的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人问。 伙计脸一红,咳嗽两声:“这个……叫那个……夫妻之事用的。” 人群一阵哗然。有妇人啐了一口,扭过头去。但不少男人眼睛亮了——买回去给自己老婆用?。 “怎么卖?”一个汉子大声问。 “一两银子一个,但只收唐元。” “唐元?”汉子皱眉,“就是钱庄那纸片子?” “对。”伙计拿出几张唐元展示,“您看,这纸钞做工精美,防伪十足,跟银子一样用。而且轻便,揣怀里就行,不怕偷。” 汉子犹豫了。这东西他想要,可纸片子……信不过。 这时,人群后面挤进来几个人,是工坊的工匠,手里拿着刚发的工钱——三成银子,一成唐元。 “让让,让让。”为首的工匠老周挤到前面,看了看货物,又看了看手里的唐元,“伙计,这胶鞋怎么卖?” “五百文一双。”伙计道,“您手里那唐元,只有一两的,您要买,得先去钱庄兑成小面额。” 老周掂了掂手里的唐元,一咬牙:“行!我去兑!” 老周跑到对面钱庄,把一两唐元兑成两张五百文的。回到商行,递上一张五百文唐元:“来一双,四十一码。” 伙计接过唐元,仔细验看——对着光看暗纹,摸印章凹凸感,看编号。验完,点头:“没问题。给您鞋。” 老周接过胶鞋,当场试穿。走了几步,又跳了跳,咧嘴笑了:“嘿,真轻便!底子还软和!” 旁边人问:“老周,那纸片子……真能花出去?” “能啊!”老周道,“你看,这不就花了?伙计收了,还验得仔细,假不了。” 有人还是不放心:“可这纸片子……放久了会不会烂?” “烂?”伙计接话,“咱们这唐元用的特制纸,耐折耐潮。您看——” 伙计拿起一张唐元,当众对折几次,又揉成一团再展开。纸钞虽有折痕,但没破没烂。 “而且,”伙计补充,“您要是担心,随时可以到钱庄兑成银子。钱庄保证兑付,绝不拖延。” 百姓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些动心了。 这时,又有几个北大学堂的学生过来,手里拿着奖学金唐元。学生们目标明确——买书。 商行里有新到的算学书、格物书,都是北大学堂编的,外面买不到。价格不贵,几十文一本。 一个学生递上唐元:“买这本《电学初探》。” 伙计验钞,收钱,给书。流程顺畅。 百姓们看着,心里盘算开了。 工坊工匠敢用,学堂学生敢用,这纸片子……或许真能用? 一天下来,商行卖出去三十多双胶鞋,二十多个火折子,还有各种南洋货。收进来的唐元,伙计当天就送回钱庄入库。 晚上打烊后,柳依依来商行对账。 “柳掌柜,”商行掌柜兴奋道,“今天收了一百二十八两唐元!虽然不多,但开了个好头。百姓从观望到试探,明天人肯定更多。” 柳依依点头:“好。明天再加把劲,把库存的南洋香料拿出来,打折卖。但记住——只收唐元。” “明白!” 接下来几天,情况果然好转。 工坊工匠领了唐元,看老周买了胶鞋,也动心了。胶鞋实用,干活穿不湿脚,还耐磨。五百文一双,不算贵。 学堂学生更积极。奖学金全发唐元,不花也得花。而且书、笔墨、甚至食堂饭票,都开始收唐元了。 最妙的是官府。正月俸禄加发两成唐元,官吏们拿着这“额外收入”,也去商行消费。这些人有见识,知道王爷推行的事,不会错。 正月十五,元宵节。 潜龙城办灯会,商行在灯市设摊,摆出更多新品。这回不只是实用货,还有玩乐的一—橡胶皮球、彩色胶圈、甚至橡胶做的“跳跳蛙”,一按能跳老高。 孩子们眼馋,拉着爹娘要买。 “爹,我要那个球!” “娘,我要跳跳蛙!” 爹娘看着手里的唐元,又看看孩子渴望的眼神,一咬牙:“买!” 灯市一夜,商行收了两百多两唐元。 更关键的是,百姓之间开始用唐元交易了。 “老王,借我五十文,明天还你。” “行,但我只有唐元。” “唐元也行,能花出去。” 小摊小贩也开始试探性收唐元。反正能去钱庄兑银子,收了不亏。 正月二十,李晨在王府听沈明珠汇报。 “王爷,”沈明珠拿着账本,“正月这二十天,钱庄发行唐元五千两,回兑八百两,净流通四千二百两。商行用唐元交易额三千五百两,市面小摊小贩收唐元约七百两。唐元……开始流通了。” 李晨满意点头:“比预想快。明珠,你功不可没。” 沈明珠抚着肚子微笑:“是王爷主意好。用独家货物吸引,用利益引导,百姓自然接受。不过王爷……” “怎么?” “现在只是在潜龙城流通。”沈明珠道,“出了城,怕还是不行。” “不急,先在潜龙站稳脚跟。等百姓用惯了,等商贾发现唐元的好处,自然会往外传。到时候,不用咱们推,商路自己会把唐元带出去。” 沈明珠点头,又想起什么:“王爷,燕王府那边……要不要也推唐元?” “现在还不行。”李晨摇头,“等燕王府的学子来北大学堂,等他们见识了唐元的好处,回去自然会跟燕王说。到时候燕王主动来谈,比咱们去推强。” 正说着,郭孝和苏文来了。 “王爷,”郭孝神色兴奋,“刚收到消息,晋州柳刺史来信,说晋州商贾听闻潜龙有纸钞,想派人来考察。若可行,想在晋州也推。” 李晨笑了:“看,这不就传出去了?告诉如烟,欢迎来考察。但晋州推唐元,得按潜龙的规矩——十足准备银,随时可兑,绝不滥发。” “是!” 苏文补充:“王爷,还有一事。江南杨公也派人送信,问唐元之事。杨公说,若是方便,想派钱庄的人来学习。” “也欢迎,越多人学,越多人用,唐元才能通行天下。” 众人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王爷,钱庄门口……打起来了!” 李晨皱眉:“怎么回事?” “有个外地商贾,拿假唐元来兑银子,被伙计识破。商贾不服,闹起来了。” 李晨起身:“去看看。” 钱庄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是个锦衣商人,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张唐元,大声嚷嚷:“凭什么说我这是假的?我看你们就是不想兑银子!” 柜台伙计举着另一张真唐元对比:“您看,您这张暗纹模糊,印章没凹凸感,纸张也不对。明显是假的。” “你说假就假?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刁难外地人!”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认出来:“这不是晋州来的王掌柜吗?做绸缎生意的。” “王掌柜也来兑唐元?” “听说晋州现在也流行用唐元了,商贾往来都带这个,轻便。” 李晨挤进人群,接过假唐元细看。确实假,做工粗糙,但足以骗过不熟悉的人。 “这位掌柜,”李晨开口,“你这唐元,确是假的。” 王掌柜打量李晨:“你是何人?” 赵山喝道:“这是唐王殿下!” 人群哗然,纷纷行礼。王掌柜也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草民不知王爷驾到,恕罪恕罪。” 李晨摆手:“不必多礼。王掌柜,你这假唐元哪来的?” 王掌柜苦笑:“不瞒王爷,草民在晋州收的货款。有个客商用唐元结账,草民见这纸钞新奇,就收了。哪知……是假的。” 李晨沉吟。假钞这么快就出现了,果然有利可图就有人铤而走险。 “王掌柜,你这损失,钱庄补给你,但假钞之事,必须严查。” “立刻封城,搜查假钞来源。凡制造、使用假唐元者,斩立决!” 李晨又对围观百姓道:“诸位乡亲,唐元流通是好事,但也给了不法之徒可乘之机。大家收唐元时,务必仔细验看。钱庄有验钞指南,可免费领取。” 百姓们点头。王爷当众补了王掌柜的损失,又严查假钞,这态度让人安心。 王掌柜感激涕零:“谢王爷!草民……草民回去一定宣传,唐王殿下仁德,唐元可靠!” 一场风波,反而成了宣传。 李晨回到王府,对郭孝道:“奉孝,假钞的事提醒咱们——防伪还得加强。让墨问归他们再研究,必须做到极难仿造。” 郭孝点头:“老朽明白。” 夜幕降临,潜龙城华灯初上。 窗外,一盏孔明灯冉冉升起,照亮夜空。 灯上写着四个字:天下通宝。 第618章 奥数小天才李清晨 晋州刺史府。 柳如烟捏着那几张假唐元,面色铁青。 纸张粗糙,印刷模糊,连最基本的暗纹都没有,但面额、格式、甚至编号样式都仿了七八分。若非钱庄伙计眼尖,真可能蒙混过关。 “查清楚了吗?”柳如烟声音冰冷。 堂下是晋州城防营统领赵四。 “回刺史大人,假钞来源已查明。是城西‘兴隆纸铺’私印的。纸铺掌柜王贵昨晚已被擒获,供出是从京城来的客商处得的模板和纸张。那客商姓赵,据说是……宇文卓府上的采办。” 柳如烟手指一紧,假钞在掌心捏成一团。 宇文卓。 这个摄政王,打不过,就开始玩阴的。假钞虽不是宇文卓亲自指使,但手下人敢这么干,必是得了默许。破坏唐元信用,搅乱潜龙金融——好毒的计。 “王贵还说什么?” “说那赵姓客商给了五百两银子,让他印一万两假唐元。印好了悄悄混进晋州市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等百姓发现时,已真假难辨,唐元信用自然崩坏。” “一万两……胃口不小。王贵人呢?” “关在牢里,等大人发落。” 柳如烟沉思片刻,起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 写完信,封好,递给赵四:“速派人送潜龙,交王爷亲启。假钞之事,必须让王爷知道。” “是!” 赵四退下后,柳如烟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晋州离潜龙不过一百五十里,快马半日不到即可达。但这条路,如今走得越来越惊心。宇文卓的手,已经伸到眼皮底下了。 潜龙王府,李晨收到信时,正在书房与郭孝、苏文商议春耕事宜。 看完信,李晨把信递给郭孝。郭孝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宇文卓……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苏文接过信细看,眉头紧锁:“王爷,假钞虽只出现在晋州,但若不严惩,必蔓延开来。到时百姓分不清真假,唐元信用全毁。” 李晨却很平静,手指轻叩桌面:“奉孝、子瞻,你们说,宇文卓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出手?” “因为唐元刚起步,根基未稳。此时破坏,事半功倍。” “对。”李晨点头,“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咱们推广得太急了。” 苏文一怔:“王爷是说……咱们错了?” “不是错,是急了。”李晨起身,在书房踱步,“唐元是好东西,但要让百姓接受,需要时间。咱们用独家货物吸引,用利益引导,见效快,但根基不牢。百姓用唐元,是因为能买到好东西,不是因为信这张纸。一旦假钞出现,这点信任很容易崩塌。” 郭孝明白了:“王爷是想……放缓推广?” “对,维持现在潜龙城的力度,不再扩大。晋州那边,让如烟严查假钞,但不必急于推广唐元。等百姓学会识别真假,等市场自己培养出需求,再慢慢铺开。” 苏文担忧:“可若是放缓,宇文卓会不会觉得咱们怕了,变本加厉?” “怕?”李晨笑了,“子瞻,治国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现在大火快炒,菜是熟了,但可能外焦里生。改成小火慢炖,虽然慢,但入味,扎实。至于宇文卓——” “假钞案要严查,从王贵到赵姓客商,一查到底。查出来的证据,送到京城,交给太后。让太后看看,她那位摄政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郭孝抚掌:“妙!借太后之手敲打宇文卓,既不用咱们直接冲突,又能达到目的。”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爹爹在吗?”稚嫩的童声响起。 李晨脸色立刻柔和下来:“清晨?进来。” 门被推开,苏小婉牵着六岁的李清晨走进来。小姑娘穿着粉色棉袄,扎两个小揪揪,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见到郭孝、苏文,李清晨乖巧行礼:“清晨见过郭爷爷、苏爷爷。” 郭孝苏文连忙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小郡主快起。” 李晨把女儿抱到膝上:“清晨怎么来了?” 苏小婉温声道:“王爷,妾身想跟您商量,清晨今年六岁了,该进学了。是送去北大学堂附设的蒙学堂,还是……请先生到府里教?” 李晨还没说话,李清晨先开口:“爹爹,我想去学堂!素素姨娘说,学堂里好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一起读书。” 李晨笑了:“哦?素素姨娘还跟你说什么了?” “素素姨娘教我做算学题!”李清晨眼睛亮晶晶的,“可好玩了!” 李晨心中一动,从桌上拿起几张唐元——有真有假,混在一起。 “清晨,你看看,这些纸钞,哪张是真的,哪张是假的?” 郭孝苏文对视一眼,都觉诧异。六岁的孩子,能辨真假钞? 李清晨却认真起来,从李晨膝上爬下,凑到桌边,一张张仔细看。小手摸摸纸张,对着光看暗纹,又用手指感受印章凹凸。 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李清晨抬起头,指着其中三张:“这三张是真的。”又指着另外两张:“这两张是假的。” 李晨拿起那两张假钞——正是柳如烟送来的样本。 “清晨怎么分辨的?”李晨问。 “真的纸厚,摸起来滑滑的,对着光有龙纹。”李清晨脆生生道,“假的纸薄,摸起来糙糙的,对着光没有龙纹,印章也是平的。” 郭孝惊讶:“小郡主观察真细致!” 苏小婉也意外:“妾身都没教过她这些……” 李晨心中惊喜,又问:“那如果让你教别人怎么分辨,你会怎么说?” 李清晨歪头想了想:“我会说,一看二摸三照光。看颜色,真的颜色正;摸纸张,真的厚实滑溜;照光看,真的有暗纹。假的这三样都不行。” 李晨哈哈大笑,把女儿搂进怀里:“好!说得好!一看二摸三照光,简单好记!” 笑罢,李晨看着苏小婉:“小婉,清晨这观察力和表达力,不一般。平时你都教她什么?” 苏小婉有些不好意思:“妾身就教些《三字经》《千字文》,认认字,背背诗。倒是素素妹妹常接清晨去玩,教她算学、格物什么的。” 李晨心中明了。 杨素素是北大学堂算学教习,教孩子自然有一套。 “清晨,”李晨又问,“素素姨娘都教你什么算学题了?” 李清晨来了精神:“可多了!有鸡兔同笼,有和尚分馍,还有……还有水管放水!” 李晨乐了。 鸡兔同笼是经典应用题,和尚分馍是分配问题,水管放水是工程问题——杨素素这是把小学奥数都搬出来了。 “那爹爹考考你,鸡兔同笼,头共十个,脚共二十八只,问鸡兔各几何?” 李清晨眼睛眨巴眨巴,小手指掰了掰,不到十息就答:“鸡六只,兔四只!” “这么快?”郭孝惊讶,“小郡主怎么算的?” “假设都是鸡,”李清晨道,“十只鸡二十只脚,少了八只脚。每只兔比鸡多两只脚,所以八除以二等于四,有四只兔。十减四等于六,有六只鸡。” 逻辑清晰,口齿伶俐。 李晨又问:“和尚分馍,大和尚一人分三个,小和尚三人分一个,一百个和尚分一百个馍,问大小和尚各几人?” 这次李清晨想了稍久些,约莫二十息:“大和尚二十五人,小和尚七十五人!” “怎么算的?” “假设都是小和尚,一百个小和尚要吃三十三个馍,多六十七个馍。每个大和尚比小和尚多吃两个半馍,所以六十七除以二点五等于……嗯,二十六点八,不对……” 小姑娘皱起小眉头,重新算:“大和尚一人吃三个,等于九个小和尚吃三个。所以一个大和尚顶九个小和尚。假设都是小和尚,一百人吃三十三个馍,多六十七个。一个大和尚换九个小和尚,能多吃……嗯……八个馍?不对……” 李晨笑着提示:“换个思路。一个大和尚吃三个馍,等于九个小和尚吃三个馍。那么一个大和尚加九个小和尚,十个人吃六个馍。一百个馍除以六,得十六组余四。十六组是一百六十人?不对,一组十人……” 李清晨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大和尚加小和尚一共一百人,馍也是一百个。设大和尚x人,小和尚y人。x加y等于一百,三x加三分之一y等于一百。解出来x等于二十五,y等于七十五!” 这次用了方程。 李晨震惊了——六岁的孩子,会用方程? “谁教你的方程?”李晨问。 “素素姨娘,她说这叫‘天元术’,可好用了。” 郭孝苏文听得目瞪口呆。 天元术是高等算学,北大学堂的学生都要学两年才能掌握。这小郡主六岁就会用了? 李晨看着女儿,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和骄傲。 这不仅是聪慧,是真正的数学天赋。遗传?还是杨素素教得好?或许都有。 “小婉,”李晨对苏小婉道,“清晨去北大学堂蒙学堂吧。但算学方面,让素素单独给她加课。这孩子……是块璞玉,得好好雕琢。” 苏小婉点头:“妾身听王爷的。” 李清晨兴奋地拍手:“好呀好呀!我可以天天找素素姨娘玩了!” 李晨宠溺地摸摸女儿的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 李清晨是长女,若真有数学天赋,将来可以往格物、工程方向发展。电报、机械、甚至将来的蒸汽机、钢铁轮船——都需要数学基础。 郭孝也看出李晨的心思,轻声道:“王爷,小郡主天赋异禀,是潜龙之福。” 苏文补充:“不过此事不宜声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现在假钞案发,宇文卓那边……” 李晨点头:“明白。清晨还小,以保护为主。上学堂的事正常安排,算学天赋让她顺其自然。”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亲卫队长铁柱的声音响起:“王爷,晋州急报!” 李晨让苏小婉带李清晨先回去,然后召铁柱进来。 “王爷,”铁柱呈上密信,“柳刺史又送信来了。假钞案有新发现——那赵姓客商,与云州宇文冲有联系。” 李晨展开信快速浏览。柳如烟查到,赵姓客商在来晋州前,先去了一趟云州。在云州逗留三日,见了宇文冲手下的人。离开云州时,马车里多了几个箱子。 “宇文冲……”李晨眯起眼睛。 这个宇文卓的侄儿,被派到云州当镇守使,暴政虐民,现在又掺和假钞案。看来宇文卓在云州的动作,不止是割据那么简单。 “王爷,”郭孝沉声道,“云州怕是要生乱了。” 李晨把信递给郭孝:“奉孝说得对。宇文冲在云州不得民心,迟早生变。假钞案只是前奏,后面恐怕还有更大动作。” 苏文担忧:“那咱们……” “以静制动,假钞案严查,但不必扩大。唐元推广放缓,重心转向教育和内部巩固。等云州生变时,咱们才有余力应对。” 郭孝点头:“王爷英明。” 第619章 少女的心像雪一样白 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 苏小婉牵着李清晨的小手,沿着水泥路慢慢走。雪花落在母女俩的披风上,李清晨伸手接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咯咯地笑。 “娘亲,雪是甜的!”李清晨仰起小脸。 苏小婉给女儿拢了拢兜帽:“傻丫头,雪哪来的甜味。” “就是甜!素素姨娘说,雪是天空做的糖,舍不得给大地吃,一片一片慢慢撒。” 苏小婉笑了。 杨素素总能用诗意的话哄孩子,难怪清晨喜欢往她那儿跑。 路边的红灯笼还挂着,年味还没散尽。苏小婉看着熟悉的街景,心里涌起万千感慨。 七年了。 从靠山村那个冬天算起,整整七年了。 那时王爷还不叫王爷,叫“狗蛋”,自己是第一个跟他同房的女人,简陋的木屋,破旧的炕席,夜里冷得互相取暖。 一晃七年,王爷三十岁了。从潜龙镇到潜龙城,从布政使到唐王,娶了一个又一个夫人,生了一个又一个孩子。 齐家院越来越热闹,而她苏小婉,还是那个只会缝衣做饭的苏小婉。 大玉儿成了唐王妃,端庄大气,掌管内宅。 柳如烟成了晋州刺史,能文能武,是王爷的左膀右臂。 柳轻颜是太后妹妹,身份尊贵。杨素素精通算学格物,在北大学堂任教。沈明珠执掌钱庄,怀孕了还忙前忙后。明月明珠姐妹共治东川,阎媚镇守北疆…… 一个个都耀眼。 而自己呢? 靠山村出来的女子,没读过几本书,不懂政务,不会算账,王爷说的那些电报、橡胶、钢铁轮船,听得云里雾里。 唯一的本事是缝衣做饭,可这些活儿,丫鬟仆妇都会做。 年纪也慢慢大了。 二十六岁,在齐家院已不算年轻。后面还有阿史那云在排队,草原公主,年轻貌美。再往后呢?还会有更年轻的吧? “娘亲,”李清晨的声音把苏小婉拉回现实,“爹爹考我的那道题,其实我有更好的解法!” 苏小婉低头看着女儿。 六岁的小丫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完全不懂娘亲心里的千回百转。 “什么解法?”苏小婉轻声问。 “鸡兔同笼那个!素素姨娘教过我‘假设法’,但我觉得还可以用‘抬脚法’!” “抬脚法?” “对呀!” “让所有鸡和兔都抬起一半的脚。鸡两只脚,抬一只剩一只;兔四只脚,抬两只剩两只。一共二十八只脚,抬一半剩十四只。十个头,如果都是鸡,应该剩十只脚,但现在剩十四只,多四只。多的就是兔多抬的那只脚,所以有四只兔!” 苏小婉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抬脚抬一半,她完全听不懂,但看女儿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又酸又甜。 酸的是自己笨,连六岁孩子说的都听不懂。 甜的是女儿聪明,得王爷喜欢。 “晨晨真聪明。”苏小婉摸摸女儿的头,“娘亲没晨晨聪明,这些都不懂。” “娘亲会做衣裳呀!晨晨最喜欢娘亲做的兔子棉袄了!素素姨娘都不会做!” 苏小婉心里一暖。是啊,自己还会做衣裳。可这手艺,在王府里值几个钱? “晨晨,”苏小婉蹲下身,给女儿系好披风带子,“你想不想……以后常跟素素姨娘学算学?” “想!”李清晨用力点头,“素素姨娘可厉害了!会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还会算星星什么时候亮!” 苏小婉看着女儿兴奋的小脸,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杨素素一直没生孩子。 王爷虽然疼她,但女人没有子嗣,终究是缺憾。 而自己呢,有女儿,但没才学,没背景,将来女儿长大了,能依靠的也只有王爷的宠爱——可王爷那么多孩子,晨晨能分到多少? 如果…… 如果晨晨能认杨素素做老师,甚至……做干娘。杨素素教晨晨学问,晨晨给杨素素做女儿。 两全其美。 杨素素有了孩子——虽然不是亲生,但晨晨聪明,学得好,杨素素脸上有光。 晨晨有了杨素素这个姨娘教导,将来学识见识都不同。 自己呢,也能借这个纽带,在齐家院里有个依靠。 苏小婉的心跳快起来。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晨晨,”苏小婉轻声说,“我们现在就去素素姨娘那儿,好不好?把你刚才的解法说给她听。” “好呀!”李清晨拍手,“我要告诉素素姨娘,我想到新解法了!” 母女俩转向东院。 雪还在下,路上没什么人。 苏小婉牵着女儿,心里反复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说。 不能太直接,不能显得算计。得自然,得真诚。 就说晨晨喜欢算学,自己又教不了,想请素素妹妹多费心。 素素妹妹若愿意,就让晨晨常来,就当……就当多个女儿在身边。 东院到了。 杨素素住的院子清雅,种了几株梅树,此刻梅花正开,暗香浮动。院里很安静,只有丫鬟春梅在扫雪。 “春梅,”苏小婉问,“素素妹妹在吗?” “在呢。”春梅笑道,“在书房看书。苏夫人和小郡主快请进,外头冷。” 书房里,杨素素果然在看书。桌上摊着几本算学书和一堆稿纸,她正提笔演算,眉头微蹙,显然遇到了难题。 “素素姨娘!”李清晨蹦蹦跳跳跑进去。 杨素素抬头,见是清晨,眉头舒展:“晨晨来啦!快过来,姨娘正算一道难题呢。” 李清晨凑过去看稿纸:“什么题呀?” “一道‘物不知数’,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李清晨歪着头,小手指掰了掰,没掰明白。 这题对她来说还太难。 苏小婉走进来,解下披风:“素素妹妹又在用功了。” 杨素素这才看见苏小婉,连忙起身:“小婉姐姐来了,快坐。春梅,上茶。” 两人坐下,李清晨趴在桌边看那道题,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题很难,”杨素素对李清晨道,“北大学堂的学生都要算半天。晨晨还小,不急。” “爹爹今天考我了!”李清晨想起正事,“鸡兔同笼,我用抬脚法解出来了!” “抬脚法?”杨素素好奇,“晨晨说说。” 李清晨又把刚才那套说了一遍。 杨素素听完,眼睛亮了:“晨晨真会想!这法子比假设法更巧!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李清晨挺起小胸脯,“不过……是素素姨娘先教了假设法,我才能想到抬脚法。” 杨素素欢喜地把李清晨搂进怀里:“晨晨真是个小天才!这天赋,不学算学可惜了!” 苏小婉看着这一幕,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欣慰的是女儿聪明,得杨素素喜欢。酸楚的是,自己这个亲娘,只能在一旁看着,插不上话。 “素素妹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杨素素抬头:“姐姐请说。” 苏小婉斟酌着词句:“晨晨这孩子,你也看到了,喜欢算学,也有点小聪明。我……我没读过什么书,教不了她。王爷虽然疼她,但政务繁忙,也没时间多教。我想……若是妹妹不嫌弃,能不能让晨晨常来你这儿,跟你学学?” 杨素素一怔,随即笑了:“这有什么不行的!晨晨聪明,我也喜欢教她。只要姐姐不嫌我教得不好,随时让她来就是。” “不是常来,是……正经拜师。让晨晨认你做老师,以后早晚请安,学业功课,都听你教导。就当……就当多个女儿在身边。” 这话说得直白了。 杨素素听懂了弦外之音,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的噼啪声。 李清晨看看娘亲,又看看杨素素,似懂非懂。 良久,杨素素才轻声问:“姐姐……可是有什么难处?” 苏小婉眼圈一红,低下头:“妹妹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齐家院这么多姐妹,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依仗。我呢,靠山村出来的,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行。如今还能靠王爷念旧情,可将来……晨晨还小,我得为她打算。” “晨晨是王爷长女,王爷会疼她的。” “王爷疼是一回事,”苏小婉摇头,“可晨晨若没真本事,将来也不过是个寻常郡主,嫁个寻常人家。若是……若是她能跟妹妹学得一身学问,将来眼界不同,造化也不同。妹妹你说是不是?” 杨素素看着苏小婉,这个一向温顺的女子,此刻眼中闪着少见的光。 那是母亲为女儿谋划未来的光。 “姐姐,”杨素素握住苏小婉的手,“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我毕竟年轻,学识有限,怕耽误了晨晨。” “妹妹太谦虚了,北大学堂谁不知道杨教习的算学功夫?王爷都夸你是女中算圣。晨晨若能得你教导,是她的福分。” 杨素素沉吟片刻,看向李清晨:“晨晨,你愿意跟姨娘学算学吗?要天天学,很辛苦的。” “愿意!”李清晨用力点头,“我不怕辛苦!我要学好多好多,以后帮爹爹算电报,算轮船!” 童言稚语,却让两个大人都笑了。 “好。”杨素素终于点头,“既然姐姐信得过,晨晨也愿意,那我就收下这个学生。不过——” 杨素素认真道:“不是师徒,是姨娘教郡主。晨晨还是姐姐的女儿,只是常来我这儿学东西。这样可好?” 苏小婉明白,杨素素这是不愿越了母女名分。心里感激,点头道:“好,听妹妹的。” 事情说定,气氛轻松下来。 杨素素让春梅拿来点心,三人围着炭盆喝茶吃点心。 李清晨又缠着杨素素问算学题,杨素素耐心讲解。 苏小婉在一旁看着,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这层关系,晨晨的将来有了着落,自己在齐家院也算有了个依靠。 杨素素没孩子,定会真心对晨晨好。晨晨聪明,学得好,杨素素脸上有光,王爷也会高兴。 至于自己……只要能看着晨晨好,就满足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梅花在雪中更显精神。 杨素素讲完一道题,抬头看苏小婉:“姐姐,其实……你不必妄自菲薄。王爷常跟我们说,齐家院里,各人有各人的位置。姐姐温柔贤惠,把晨晨教得这么好,这就是大功劳。” 苏小婉苦笑:“我哪会教,都是晨晨自己聪明。” “姐姐的善良,就是最好的教育。”杨素素认真道,“晨晨这么纯真开朗,都是姐姐的功劳。学问我可以教,但这品性,是姐姐给的。” 这话说得苏小婉眼眶又热了。是啊,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 “谢谢妹妹。”苏小婉轻声道。 “该我谢姐姐。”杨素素笑了,“有晨晨常来,我这院子也热闹。不然整日对着算学书,人都要呆傻了。” 两人相视而笑,那点微妙的心思,都在这一笑中化解了。 李清晨完全不懂大人们的心思,正拿着炭笔在稿纸上画图:“姨娘你看,这是我画的抬脚法的图!鸡抬一只脚,兔抬两只脚……” 杨素素凑过去看,连连点头:“画得好!晨晨还有画图的天分!” 雪还在下,屋里温暖如春。 苏小婉看着女儿和杨素素头碰头讨论的样子,心里终于踏实了。 路还长。 但有了这层纽带,这路,会好走些。 至于王爷……苏小婉望向窗外,雪中的王府灯火点点。 那个从“狗蛋”变成唐王的男人,心里装着天下,装着万民。自己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小家,教好女儿,让他少操一份心。 “姐姐,等开春了,我带晨晨去北大学堂旁听蒙学课。那里孩子多,晨晨也该有个玩伴。” “好。”苏小婉点头,“都听妹妹安排。” 夜渐深,苏小婉带着李清晨告辞。杨素素送到院门口,看着母女俩消失在雪中,才转身回屋。 春梅轻声问:“夫人真要教小郡主?” “教,晨晨有天分,不教可惜。而且……” 而且苏小婉说得对,在这齐家院里,多个纽带,多条路。 杨素素走到窗前,看着雪中的梅花。 自己没有孩子,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第620章 奥数的意义是什么? 正月末,雪停了。 北大学堂门口聚满了人。 今天是春季开学第一天,老生返校,新生报到,教习们穿着统一的长衫站在门口迎接。 杨素素也在其中,她身边跟着六岁的李清晨,小姑娘穿着特制的青色小学袍,梳着两个发髻,好奇地东张西望。 “素素姨娘,今天爹爹会来吗?” “会,王爷说要讲第一课,所有师生都要听。”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亲卫开路,李晨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停下,李晨下车,身边还跟着郭孝和苏文。 “参见王爷!”众人行礼。 “免礼。”李晨抬手,目光扫过学堂门口的学生们。年轻的脸庞,求知的眼神,这就是潜龙的未来。 他蹲下身,对李清晨招招手。 李清晨跑过来,李晨把她抱起来:“晨晨紧张吗?” “不紧张!”李清晨脆生生道,“爹爹,今天你讲什么课呀?” “讲数学,讲一种特别的数学。” 开学典礼从简。 李晨在正厅前的台阶上站定,面对黑压压的人群——三百多学生,五十多位教习,还有闻讯赶来的工坊匠人、商行掌柜。 “诸位,今日开学第一课,我想讲一个词——奥数。” 台下安静,许多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奥数,奥林匹克数学。”李晨解释,“不是考死记硬背,不是考套路公式,是考思维,考创造,考解决问题的方法。” 有学生举手:“王爷,这奥数……有什么用?” “问得好,我举个例子。电报线路要铺一千里,每隔三十丈需要一个中继盒。请问需要多少个中继盒?” 台下沉默片刻,有学生开始算。一千零八十丈一里,一千里就是一百零八万丈,除以三十…… “三万六千个!”有人喊出来。 “对,但如果我告诉你,实际只需要三万五千九百九十个呢?为什么?” 学生们愣住了。 “因为起点和终点不需要中继盒。”李清晨忽然开口,声音稚嫩但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被王爷抱着的小女孩。 李晨笑着把女儿放下:“晨晨,你给大家讲讲。” 李清晨站直身子,面对人群,一点也不怯场:“一千里的线路,从第一个中继盒到最后一个中继盒,中间有间隔。如果起点和终点都算,就会多算两个。所以是总数减二。” 台下哗然。六岁的孩子,思路如此清晰! 杨素素站在人群中,眼中闪着骄傲的光。 “这就是奥数思维。”李晨接回话头,“不盲从,不照搬,多问一个‘为什么’。铺电报线是这样,造机器是这样,治国也是这样。” 李晨走到事先准备好的黑板前,拿起炭笔写下几个字:问题、分析、创新、验证。 “奥数四步。”李晨转身,“第一步,发现问题——为什么百姓不敢用唐元?第二步,分析问题——因为假钞多,因为不信任。第三步,创新解法——加强防伪,教育识假。第四步,验证效果——现在唐元流通如何?” 台下学生们恍然大悟。 原来王爷不是在讲数学,是在讲方法论! “王爷,”刘瑾举手,“这奥数……能教吗?” “能,而且必须教。从今日起,北大学堂所有学科,都要开设‘思维训练课’。不考记忆,不考背诵,只考怎么想问题,怎么解问题。” 教习们面面相觑。这课怎么教? 李晨看出众人的困惑:“我知道大家觉得难。所以今天,我先做个示范。” 他拍拍手,亲卫抬上来三块大黑板,每块黑板上都写着一道题。 第一题:“今有池,方一丈,葭生其中央,出水一尺。引葭赴岸,适与岸齐。问水深、葭长各几何?” 第二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第三题:“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都是经典难题。 “这三道题,”李晨道,“限时一炷香。谁能解出,赏银十两。谁能用不同方法解出,每种方法加五两。” 台下瞬间沸腾。 十两银子!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 学生们涌到黑板前,有的拿纸笔计算,有的蹲在地上画图,有的三五成群讨论。 教习们也参与进来,但很快发现——这些题看似简单,真要解,不容易。 李晨退到一旁,看着这群年轻人皱眉苦思。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打破思维定式。 李清晨拉着杨素素的手:“素素姨娘,第三题我会!” “那你去解。”杨素素鼓励。 李清晨走到第三块黑板前,拿起炭笔。 她个子矮,够不着黑板高处,郭孝连忙搬来凳子。 小姑娘站上凳子,在“鸡兔同笼”题下写解法。 “法一:假设法。假设全是鸡,应有七十足,现多二十四足,每兔多二足,故兔十二,鸡二十三。” 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写完,李清晨又写:“法二:抬脚法。令鸡兔各抬半足,鸡抬一剩一,兔抬二剩二。总足九十四,抬半剩四十七。三十五头若皆鸡,应剩三十五足,现多十二足,即兔多抬之足,故兔十二,鸡二十三。” 台下一片惊叹。 六岁的孩子,两种解法! 李晨含笑点头。 李清晨得到鼓励,继续写:“法三:方程法。设鸡x,兔y。x加y等于三十五,二x加四y等于九十四。解得x等于二十三,y等于十二。” 三种解法!完整呈现! 杨素素激动得眼圈发红。这孩子,真是天才! “小郡主解出来了!”有人喊。 学生们围过来,看着黑板上的三种解法,议论纷纷。 “方程法是什么?” “天元术!那是高等算学!” “六岁就会天元术?神童啊!” 李晨走到女儿身边,摸摸她的头:“晨晨解得好。赏银……二十五两。” 李清晨眼睛亮了:“爹爹,真的?” “真的。”李晨笑道,“不过银子先存着,等你长大再用。” “那我要买好多算学书!”李清晨兴奋道。 这时,第一块黑板前也有人解出来了。是刘瑾。 “王爷,学生解出第一题。”刘瑾恭敬道,“水深十二尺,葭长十三尺。” “怎么解的?” “用勾股术。”刘瑾在黑板画图,“池方一丈,中央至岸为五尺。设水深x,葭长x加一。则有方程:x平方加五平方等于(x加一)平方。解得x等于十二。” “好!”李晨赞道,“赏银十两。” 第二题迟迟无人解出。这是着名的“孙子问题”,需要数论知识。 李晨看时间差不多了,正要讲解,人群中走出一个瘦小的学生,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补丁的长衫。 “王爷,”学生声音不大,“学生……试试。” 李晨认出这个学生——陆文远,去年从江南来的学子,家境贫寒,但格外刻苦。 “请。”李晨让开位置。 陆文远走到黑板前,提笔写下:“三三数之剩二,加三或减三,余数不变。故可设为三a加二。又五五数之剩三,故三a加二减三等于三a减一,须为五倍数。三a减一等于五b,故a等于五b加一除以三,须为整数……” 一步步推导,逻辑严谨。 台下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贫寒学子。 约莫半刻钟,陆文远写出最终答案:“二十三,加一百零五倍数皆可。” 李晨眼睛亮了。完整推导过程,毫无取巧! “陆文远,”李晨问,“你怎么想到的?” “学生……就是按王爷说的四步。” “发现问题:找满足三个条件的数。分析问题:三个条件可转成三个同余式。创新解法:用逐步满足法。验证:二十三确实满足。” 朴实无华,但正合奥数精髓——思维方法重于结果。 “好!”李晨带头鼓掌,“陆文远,赏银十五两!另,从今日起,你进‘数理特长班’,专攻算学!” 陆文远愣住了,随即眼眶红了,深深一躬:“谢王爷!” 台下掌声雷动。贫寒学子靠真才实学脱颖而出,这就是北大学堂的精神! 李晨抬手示意安静,重新站到台阶上。 “诸位看到了,三道题,三种思维。勾股术、方程法、数论——这些都是工具。但更重要的是背后的思维:发现问题,分析条件,创新解法,验证结果。” 学生们听得入神。 “将来,你们中有人要去铺电报线,有人要去造机器,有人要去治州县,有人要去管商行。遇到的问题千奇百怪,没有现成答案。怎么办?靠思维,靠方法,靠这奥数精神!” “王爷,”有学生问,“这奥数……能救国吗?” “能,但不是直接救国,是培养救国的人。一个只会背书的书生,遇到新问题就傻了。但一个懂思维、会方法的人,再难的问题也能找出路。” “就像陆文远,家境贫寒,但肯思考,能钻研。将来无论是做学问,还是做实务,都会有一番成就。这就是教育的力量——不问出身,只问才学。” 台下江南来的学子们眼睛都亮了。他们在江南时,出身决定一切。但在北大学堂,陆文远这样的贫寒学子也能出头! “从今日起,”李晨宣布,“北大学堂设立‘思维训练课’,每旬一次。每年举办‘数学竞赛’,优胜者赏银百两,直入工坊或官府任职!” 台下一片欢呼。 百两银子!直入任职!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另外,设立‘格物竞赛’、‘机械竞赛’、‘政事策论竞赛’。凡有创新,凡有见解,皆可参赛。潜龙需要的不只是听话的学生,更是会思考、能创新的人才!”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开学典礼结束,学生们还围在黑板前讨论那三道题。 李清晨被一群大哥哥大姐姐围着请教,小脸红扑扑的,但讲解得很认真。 杨素素走到李晨身边,轻声道:“王爷,晨晨今天……真给妾身长脸。” “是你教得好,素素,晨晨交给你,我放心。” “妾身一定尽心,王爷,那陆文远……” “是个苗子,好生培养。将来数理方面,需要这样的人才。” 郭孝和苏文走过来,两人都面带喜色。 “王爷,”郭孝道,“今日这课,胜过千言万语。老朽看那些学生的眼睛,都燃着火。” “是啊。”苏文感慨,“尤其是江南来的学子。陆文远出头,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在这里,真才实学才是王道。” 李晨点头:“这就是咱们要打造的氛围。不论出身,只论才学。奉孝、子瞻,数学竞赛的事你们抓起来。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潜龙,有本事就能出头。” “是!” 人群渐渐散去。李晨走到还在讲解的李清晨身边,蹲下身:“晨晨累不累?” “不累!爹爹,他们都叫我小老师!” “晨晨本来就是小老师。”李晨抱起女儿,“走,回家吃饭。你娘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好!” 父女俩往外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杨素素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王爷对女儿如此疼爱,晨晨又如此聪慧——这个学生,她收对了。 路过告示栏时,李晨停下脚步。那里已经贴出了“第一届北大学堂数学竞赛章程”,围满了学生。 “王爷,”刘瑾从人群中挤出,“学生想参加竞赛。” “好啊。”李晨笑道,“不过竞赛可难,要做好准备。” “学生不怕难,王爷今日讲的奥数精神,学生明白了——不是为考试,是为锻炼思维。将来治国,也需要这种思维。” 李晨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心中欣慰。三年时间,从深宫皇帝到勤奋学子,从唯我独尊到懂得思考——这转变,比任何成就都珍贵。 “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第621章 李晨三十而立 潜龙城里春意渐浓,积雪化尽,柳枝抽芽。 王府后院,楚玉正和几位夫人商量事。 “王爷三十整寿,”楚玉看着众人,“按说该大办。如烟妹妹从晋州来信,说无论如何要办一场,她那边会送寿礼来。媚儿也从镇北州捎话,说王爷三十而立,不能马虎。” 杨素素点头:“是该办。寻常人家三十岁还要摆几桌,何况王爷。” 苏小婉小声道:“王爷一向节俭,怕是不愿大办……” “就是知道他不愿,才要咱们商量。”楚玉叹气,“姐妹们说说,怎么劝王爷?” “要我说,直接操办就是!等寿宴摆出来,王爷还能掀桌子不成?” “王爷的脾气咱们知道。他不愿的事,强求不得。得想个他愿意的法子。” 沈明珠抚着微隆的小腹,轻声道:“妾身倒觉得,王爷不是不愿过寿,是不愿铺张。若是不花什么钱,又能让王爷高兴,或许能成。” “不花钱怎么过寿?” “一家人吃顿饭,王爷常说,一家人在一起,吃什么都香。” 楚玉眼睛一亮:“明珠说得对。咱们不请外客,不摆排场,就自家人吃顿团圆饭。再给王爷做碗长寿面,这总行吧?” 众人都觉得这主意好。 正商量着菜单,李晨从外面回来了。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李晨笑着走进来。 楚玉起身迎上前:“王爷来得正好。姐妹们正商量您三十寿辰的事。” 李晨摆手:“不过了不过了。三十而已,有什么好过的。” “那不行。”楚玉难得坚持,“三十而立,是人生大事。姐妹们都说要办。” 李晨看看众人,见妻室们眼神殷切,心里一软,但还是摇头:“真不用。现在潜龙到处都要用钱——北庭州建设、电报铺线、工坊扩产、学堂开支,哪样不要银子?咱们省一点,百姓就宽裕一点。” “王爷,不花什么钱。就咱们自家人,吃顿家常饭。” “是啊王爷,妾身给您做长寿面,您最爱吃的臊子面。” 李晨看着妻室们期盼的眼神,终于松口:“那就……吃碗面吧。别的都不要。” 楚玉笑了:“好,就吃面。不过姐妹们的心意,王爷总得收下。” 二月初六,李晨生日当天。 王府果然没张灯结彩,没请外客,甚至连下人都没多安排。 楚玉在正厅摆了一桌家常菜,都是李晨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豆腐羹。中间一大碗长寿面,面条是苏小婉亲手抻的,又细又长,臊子炒得喷香。 李晨入座时,看着这一桌,心里暖烘烘的。 “辛苦你们了。”李晨道。 “王爷快尝尝面,”苏小婉盛了一碗,“看合不合口。” 李晨吃了一口,点头:“好吃!还是小婉做的面最地道。” 众人都笑了。楚玉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王爷福寿安康,咱们潜龙越来越好。” “祝爹爹生日快乐!”李清晨脆生生道。 李晨摸摸女儿的头,看着满桌的家人——楚玉端庄,杨素素文静,苏小婉温柔,柳轻颜娴雅,沈明珠聪慧,孩子们活泼。这就是他的家。 “谢谢大家,有你们在,这日子就有滋有味。” 饭吃得简单,但温馨。 饭后,李晨陪着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看着天色还早,打算去书房看公文。 刚出正厅,郭孝、苏文、墨问归三人来了。 “王爷,”郭孝笑道,“老朽三人厚着脸皮来讨酒喝了。三十大寿,总得喝一杯吧?” 李晨一愣,随即笑了:“奉孝这是闻着酒香来的?进来进来,正好有刚酿的潜龙醉。” 四人转到偏厅,楚玉让人送来酒菜。 不是什么珍馐,几碟小菜,一坛潜龙醉——这是王杏儿和李翠儿酿的酒,用新法蒸馏,清冽醇厚。 墨问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好酒!”苏文赞道。 四人斟满酒,先敬李晨寿辰。一杯下肚,浑身暖起来。 “王爷,”郭孝放下酒杯,“今日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觉得,人生意义是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 李晨看着郭孝,这位“鬼谋”眼中带着探究,也带着真诚。 “奉孝怎么想起问这个?” “因为王爷三十了,三十而立,该有些感悟。老朽六十有三,子瞻五十有五,墨大匠也五十多了。我们都想过这个问题,今日想听听王爷的。” 李晨沉默片刻,又饮一杯,才缓缓道:“我啊……觉得人生意义,就是‘创造’二字。” “创造?”苏文问。 “对,创造价值,创造美好,创造未来。像墨老造机器,像子瞻办学堂,像奉孝出谋划策——都是在创造。咱们潜龙这些年,修路、开矿、办学、造电报,哪样不是创造?” 墨问归点头:“王爷说得对。老朽造机器时,看着零件组装成能转能动的东西,心里就踏实。这就是创造。” “但创造为了什么?”郭孝追问。 “为了后人,咱们这代人创造基础,下一代人创造高度。等晨晨他们长大了,看到的是一个有电报、有铁路、有轮船、有学校、医院、工厂的世界。他们会在咱们的基础上,创造更了不起的东西。” “王爷看得远。老朽办学堂,就是想着——现在教十个学生,将来这十个学生能教百个,百个教千个。一代传一代,知识不灭,创造不息。” 四人又饮一杯。酒意上来,话也多了。 “王爷,”墨问归道,“老朽一直想问——您为什么那么在意民生?历朝历代,哪个皇帝王爷不是先修宫室城池?可咱们潜龙,城墙到现在还只有五丈高,外地人来了都笑话说不像大城。” 李晨笑了:“墨老,你觉得城墙是什么?” “是防御啊。” “是,也不是,城墙防的是外敌,但防不住内乱。你看历朝历代,多少坚城从内部攻破?真正的城墙,不在外面,在心里。” “在心里?” “对,民心就是城墙。百姓拥护你,比你修十丈城墙都管用。咱们把修城墙的钱用来修路、办学、开矿、搞建设,百姓得了实惠,自然拥护。这比什么城墙都坚固。” 郭孝击节赞叹:“王爷这话,真该刻在城门口!‘民心即城墙’——千古名言!” 李晨摆手:“不是什么名言,是实话。再说,咱们的城墙其实修了,只是看不见。” “看不见?” “水泥路就是城墙,路通了,物资能运,军队能调,信息能传。这比砖石城墙管用多了。路是血脉,连着各地。血脉通了,身体才健康。” “所以王爷一直重视修路!从潜龙到晋州,到镇北州,到东川——路修到哪,咱们的影响就到哪!” “对,路通了,商贾来了,学子来了,百姓往来方便了。这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各地连成一体。等将来电报铺开,铁路修通——那才是真正的‘城墙’,谁也攻不破的城墙。” 墨问归听得入神:“王爷,老敬您一杯!这话说得通透!” 四人又干一杯。酒坛空了半坛。 “王爷,”郭孝借着酒意问,“您就不想……那个位置?” 这话问得大胆。苏文和墨问归都看向李晨。 李晨沉默良久,缓缓道:“奉孝,你觉得皇帝是什么?” “天下之主。” “是,也不是。”李晨摇头,“皇帝不该是‘主’,该是‘仆’。为天下百姓服务的仆人。坐在那个位置上,若只为享乐,不为服务,那不如不坐。” “王爷这想法……太惊世骇俗。” “但这是对的。”李晨道,“你们看,咱们潜龙现在这套,王爷不像王爷,臣子不像臣子,大家一起做事,谁有道理听谁的。效率是不是高?百姓是不是拥护?” 三人点头。确实,潜龙的治理方式前所未有,但效果出奇的好。 “所以啊,”李晨笑道,“那个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事。把事情做好,让百姓过好日子,这比什么都强。” 郭孝长叹:“王爷境界,老朽不及。不过老朽有一言——王爷可以不争,但不能不防。宇文卓在朝中,燕王在北疆,西凉、江南各有心思。王爷若无自保之力,这番基业恐为人所夺。” “奉孝说得对,所以咱们要强军,要发展,要团结更多人。等咱们足够强大,强大到谁也不敢动咱们时,才能安心做事。” 夜深了,酒坛见底。 四人都有了醉意,但话还没说完。 “王爷,”墨问归大着舌头,“老朽这辈子,最值的就是跟了您。以前在工部,做点东西这个不让那个不许。现在呢,想造什么造什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痛快!” 李晨拍拍墨问归的肩:“墨老,你造的机器,将来会改变世界。等蒸汽机出来,等钢铁轮船下水,等电报铺遍天下——后世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你将名垂青史!” 墨问归眼睛红了:“老朽不敢求名,只求能亲眼看到那一天。” “能看到,咱们一起看。” 郭孝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王爷,”郭孝望着夜空,“您说……咱们做的这些,后世会怎么评说?” 李晨也走到窗前,望着满天繁星:“后世怎么评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对得起这个时代。” 苏文和墨问归也走过来。四人并肩而立,望着星空。 “王爷,您三十了。按说该送您份寿礼,可想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 “你们的心意,就是最好的礼物,奉孝的谋略,子瞻的政务,墨老的技术——这些都是无价之宝。” 郭孝笑了:“那老朽就送王爷一句话吧——‘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王爷只管往前走,老朽这把老骨头,陪您走到最后。” “子瞻也是。”苏文道。 “墨问归也是!”老匠人挺起胸膛。 李晨眼眶一热,举起空杯:“好!咱们一起,走到最后!” 四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622章 天子之位,因德而聚 北大学堂,晚自习的灯火还亮着。 刘策——现在还是化名刘瑾——坐在寝舍的书桌前,面前的纸已经写满了字,又揉成一团扔掉。桌边堆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烛火跳跃,映着他十五岁少年脸上罕见的愁容。 三天前,他偶然听到郭孝和苏文闲聊,说起王爷三十寿辰那晚的酒话。那些话像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那个位置我不想……” “天子之位,因德而聚。德散了,那个位置就不应该是你的了。”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 “天下为公,唯贤是与。” 每一句,都像锤子敲在刘策心上。 在北大学堂三年,他学算学,学格物,学政事,学李晨那套“以民为本”的理念。越学越觉得有道理,越学越觉得——大炎朝几百年的那一套,好像哪里都不对。 可他是皇帝啊。 虽然现在只是个名义上的皇帝,虽然朝政被宇文卓把持,虽然他只能在北大学堂隐姓埋名求学。 但十六岁就要亲政,这是祖制。 宇文卓再跋扈,也不敢公然废帝。 到时候,他要怎么治国? 用李晨教的那套?可那套理念,和皇家几百年的“君权天授”完全相悖。 用老臣们教的那套?可他亲眼见过潜龙百姓安居乐业,见过晋州、镇北州、东川在李晨治理下的变化。老臣们那套,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刘策提笔,又放下。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还是写下了开头:“母后亲启:儿臣在北大学堂,近日心中困惑,夜不能寐……” 信写得很长。 刘策没隐瞒,把听到的李晨那些话原原本本写下,也写了自己的困惑:若天子之位真因德而聚,那刘家坐了三百年的皇位,是因德还是因势?若天下为公,唯贤是与,那皇帝这个位置,是不是也该贤者居之? 写到最后,刘策笔锋一转:“母后,儿臣有时想,若李晨真想做皇帝,或许……对天下是好事。他懂民生,知发展,有远见。可他不做,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儿臣敬佩,也困惑——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信写完了,天也快亮了。 刘策封好信,交给暗处的护卫:“速送京城。” 信送出后,刘策反而轻松了些。 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说出来就好了。 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收到信时,是深夜。 烛火下,这位大炎太后逐字逐句细读。读到李晨那些话时,柳轻眉手微微发抖。读到儿子那些困惑时,柳轻眉闭上眼睛,长长叹息。 “母后,儿臣有时想,若李晨真想做皇帝,或许……对天下是好事。” 这话像刀子,扎在柳轻眉心上。 作为母亲,她为儿子的成长欣慰——能独立思考,能看到问题,这是好事。作为太后,她为这话背后的含义恐惧——皇帝自己都怀疑皇权的正当性,这天下还怎么坐得稳? 柳轻眉起身,在殿中踱步。 宫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孤单。 这些年,因为李晨的崛起,她在宇文卓面前确实挺直了腰杆。宇文卓再跋扈,也不敢公然对太后不敬——因为李晨的潜龙军就在北边,因为李晨明确支持太后和幼帝。 可这种底气,是别人给的。 是在借李晨的势。 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势?刘家自己的势? 柳轻眉走到窗前,推开窗。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她清醒了些。 李晨那句话在耳边回响:“天子之位,因德而聚。德散了,那个位置就不应该是你的了。” 是啊,德。 刘家这三百年的皇位,开始时有德——太祖皇帝扫平乱世,让百姓休养生息。可后来呢?一代不如一代。到先帝时,荒淫无度,朝政腐败,这才有了宇文卓摄政,才有了天下大乱。 德,早就散了。 现在这皇位,靠的是三百年的惯性,靠的是李晨的支持,靠的是宇文卓还没敢撕破脸皮。 可惯性会消失,支持可能撤回,脸皮早晚会撕破。 到那时,刘家怎么办?策儿怎么办? 柳轻眉忽然想起哥哥柳承宗的话:“娘娘可暗中引导,让陛下明白——新思想可用,但皇权根本不能动摇。” 可如果新思想的根本就是动摇皇权呢? 如果李晨那套“天下为公,唯贤是与”的理念才是对的呢? 柳轻眉不敢想下去。 她关窗,回到案前,提笔回信。 笔尖悬了半天,却落不下去。 该说什么? 劝儿子坚持君权天授? 可她自己都不信了。 劝儿子学习李晨?那不等于把江山拱手让人? 最终,柳轻眉只写了几句:“吾儿见字如面。信已阅,知儿困惑。治国之道,非黑即白,需权衡,需变通。李晨之论,有其理,然时势不同,不可照搬。儿且安心求学,待亲政时,母后自有安排。” 写完了,柳轻眉看着这干巴巴的几句话,苦笑。 自有安排?她能有什么安排? 无非是走一步看一步,在宇文卓和李晨之间周旋,在旧制和新法之间平衡。 可这平衡,能维持多久? 柳轻眉封好信,交给心腹太监:“速送潜龙。” 太监退下后,柳轻眉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那是一种明知大势已去,却无力回天的无奈。 潜龙城,王府书房。 李晨正在看地图。地图上,从潜龙到镇北新城的路线用红笔标出,中间经过红河谷,再到月亮湖。 通蜀路已经全线完工,从东川阆中到潜龙,快马最快五日可达。现在,该推进北线了。 “王爷,”郭孝走进来,“春耕的事,子瞻已经安排妥当。各州县农具、种子、耕牛都已到位,只等时节一到就开耕。” 李晨点头:“好。奉孝,准备一下,三日后咱们出发。” “去镇北州?” “对。”李晨指着地图,“先去镇北新城,看看阎媚把那边治理得如何。再去红河谷,阿紫的骑兵训练得怎么样了。最后去月亮湖,沈万三的北庭州建设,得亲眼看看。”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这是要巡视北疆啊。也好,眼见为实。” “不止巡视,通蜀路完工了,北线该动了。从潜龙到镇北新城,三百里路,计划修水泥路。春耕后全力动工,年底前通车。” “三百里水泥路?王爷,这工程可不小。” “是不小,但必须修。现在路基已经修的差不多了,就等铺水泥,架桥,等路通了,北庭州的煤才能运出来,草原的物资才能进来。镇北州的马匹、皮毛,也能南下。这条路,是北疆的血脉。” “王爷深谋远虑。那……银子从哪来?” “商社出一半,钱庄贷一半,沈万三的商社在北庭州投了那么多,路修通了对他最有利。钱庄可以发行‘修路债券’,让百姓认购,年息五分。等路修好了,收过路费还本付息。” “债券?”郭孝没听过这词。 “就是借条。”李晨解释,“钱庄发行,百姓购买,钱庄拿钱修路。路修好了收钱,再连本带利还给百姓。这样不占用国库,又能办成事。” 郭孝抚掌:“妙啊!百姓得了利,路修成了,一举两得!王爷,这法子可以推广!” “慢慢来。”李晨笑道,“先修北线试试。成功了,再修别的路。” 正说着,苏文匆匆进来:“王爷,太后回信了,给刘瑾的。” 李晨接过信,快速浏览。看完,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眉头微皱:“太后这信……含糊其辞啊。” “她也在困惑。”李晨道,“奉孝,你说,如果刘策亲政了,用咱们教的理念治国,会怎么样?” 郭孝沉吟:“那大炎朝……恐怕要变天。不过王爷,太后不会让陛下这么做的。” “我知道,所以咱们不着急。教育要慢慢来,思想要慢慢变。等刘策自己悟透了,等太后想明白了,等时机成熟了——一切水到渠成。” “教育的本质就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片云影响另一片云。” 苏文问:“王爷,那咱们对朝廷的态度……” “不变。”李晨道,“支持太后和幼帝,牵制宇文卓。但咱们的重心,放在自己的发展上。路修好了,学堂办好了,工坊建好了,兵练强了——到那时,说话才有分量。” “王爷英明。” 三日后,李晨和郭孝出发了。 轻车简从,只带了一队亲卫。 马车出了潜龙城,驶上通往镇北州的官道。虽然是土路,但平整宽敞,马车走得稳当。 郭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初春的田野。 农夫在整地,孩童在放风筝,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王爷,”郭孝感慨,“这才几年,潜龙周边就变了样。记得刚来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是啊,奉孝,你说咱们这代人,最该留给后代什么?” “王爷不是说过了吗——创造。” “对,创造,但创造需要基础。路是基础,学堂是基础,工坊是基础。把这些基础打牢了,后代才能在上面创造更了不起的东西。” 马车辘辘前行。 北方的天空高远,春风带着泥土的芬芳。 李晨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未来的图景——水泥路纵横南北,电报线连接东西,学堂遍布州县,工厂烟囱林立,钢铁轮船航行海上…… 那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他们,正在创造这个时代。 第623章 足食,足兵,民信之 马车在官道上匀速行驶,车轮碾过平整的路基,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里,李晨和郭孝的谈话已经从具体的春耕安排,延伸到了更深的层面。 “奉孝,你发现没有,”李晨掀开车窗帘,望着窗外平整延伸的路基,“过了三十岁,看问题的角度确实不太一样了。” 郭孝抚须微笑:“王爷说的是。老朽还记得在潜龙镇初见王爷时,王爷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开荒种田,怎么养活那一寨子人。现在呢?想的是修路、铺电报、办学堂、建工坊。这就是眼界的成长。” 窗外,路基已经修整完毕。 黄土夯实,宽达三丈,两侧挖出整齐的排水沟。 远处有民夫正在架设桥梁的基桩,木匠们叮叮当当地加工着桥板。更远处,每隔三十丈就有一个石灰标记点,那是未来铺设水泥路面时的基准。 “《论语》里子贡问政,”李晨收回目光,“夫子说:‘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这六个字,越想越有道理。” “王爷讲讲?” “要发展,先得让民众吃饱饭。” “这是‘足食’。潜龙这些年,开荒、育种、修水利、推广新农具,都是在做这件事。等粮食够了,才能谈别的。” “王爷说得对。乱世里,一口粮食就能救条命。咱们前几年收拢流民,第一件事就是给饭吃。吃饱了,人心才稳。” “然后是‘足兵’,但兵不光是拿刀枪的士兵。安全的道路是兵,及时的讯息是兵,坚固的城池是兵,甚至——识字的百姓也是兵。一个能读会写的百姓,比十个文盲更有用。” “王爷这解释,新颖!所以咱们修路、铺电报、办学堂,都是在‘足兵’?” “对,你看这条路,修通了,镇北州的马匹三天就能到潜龙,晋州的粮食两天就能到镇北州。这就是兵力投送。等电报铺上——”李晨指着那些石灰标记点,“讯息瞬息可传,指挥如臂使指。这比多养十万兵都管用。” 马车经过一处正在施工的桥梁。 桥墩已经立起,工匠们喊着号子吊装桥板。李晨让车夫停下,两人下车查看。 “王爷!”工头认出来人,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李晨走到桥边,看着桥下潺潺的溪水,“这桥跨度多大?” “回王爷,三丈六。”工头道,“按您给的图纸,能过载重两万斤的大车。桥面宽两丈四,能并排走三辆马车。” 李晨蹲下身,摸了摸桥墩的石料。青石凿得方正,灰浆填得密实。 “排水沟呢?”李晨问。 “两边都有,深三尺,宽两尺。”工头指着路两侧,“每隔百丈设一个沉砂池,雨季来了也不怕淤塞。” 郭孝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王爷做事,真是细到毫巅。连排水沟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回到马车上,车继续前行。 “最后是‘民信之’。”李晨重新拾起话头,“这是最难的。百姓信你,不是靠嘴说,是靠做事。你修路,他走得方便,就信你一分。你办学,他孩子能读书,就信你两分。你发工钱从不拖欠,他日子有盼头,就信你三分。” 郭孝道:“王爷不是说过吗,教育的本质是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片云影响另一片云。早几年到处都是流民,现在已经明显改善很多了。潜龙在改变,潜龙这片云的改变也在影响江南的那片云,西凉的那棵树,燕王的那块石头,甚至——” “宇文卓也在改变。虽然是被迫改变。” 李晨笑了:“奉孝看得透彻。宇文卓现在不敢明着对咱们下手,只敢搞些假钞之类的小动作,就是因为知道硬来讨不到好。这就是被咱们影响了。” 马车驶上一段高坡。 郭孝掀开车窗帘向后望,来路如一条土黄色的长龙,蜿蜒在初春的大地上。路基两侧,每隔三十丈就有一个预留的坑位,那是未来立电报杆的位置。 “王爷连电报杆的位置都规划好了?” “顺着路走,好维护,等水泥路铺好,沿着路边立杆子,拉电线。维修的时候,马车能直接开到杆子下。要是单独选线,还得修维护便道,费时费力。” 郭孝心中佩服。这考虑,真是长远。 马车下了高坡,前方视野开阔。 大片农田已经翻耕,泥土的气息随风飘来。 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更远处,隐约能看到镇北新城的轮廓——那是阎媚主持修建的新城,去年才初具规模。 “奉孝,《道德经》有言:‘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你怎么看这句话?” 郭孝沉吟:“老朽浅见——治国如治水,宜疏不宜堵。顺应天道,顺应民心,无为而治,方为大道。” “对,也不全对,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妄为,不强行,不逆势。像这修路——”李晨指着窗外,“百姓需要路吗?需要。商贾需要路吗?需要。军队需要路吗?需要。那咱们就修,这就是顺势而为。” “但若百姓不愿意修呢?”郭孝问。 “那就说明时机未到,可能是粮食不够,可能是人力不足,可能是有更紧迫的事。这时候强行修路,就是妄为,就会失民心。所以要先‘足食’,等条件成熟了,再‘足兵’——修路铺电报都是足兵的一部分。” “王爷的意思是,咱们现在修路,是因为条件成熟了?” “对。”李晨点头,“粮食够吃了,百姓有余力了,商贾有需求了,军务有必要了。这时候修路,就是‘无为而无不为’——看着是咱们在做事,实则是顺势推动。” 马车驶近一片工地。这里正在修建驿站,几栋砖瓦房已经立起,工匠们在做最后的粉刷。 “停车。”李晨再次下车。 驿站管事认得王爷,连忙迎上来:“王爷怎么亲自来了?这驿站还得半个月才能完工呢。” 李晨摆摆手,走进驿站大堂。 大堂宽敞,靠墙是一排柜子,将来可以存放文书、货物。后院有马厩、仓库,甚至还有个小厨房。 “将来电报铺到这里,”李晨指着大堂一角,“设一个电报房。驿站不光歇脚,还能传讯。” 管事连连点头:“王爷考虑得周全。” 郭孝在驿站里转了一圈,发现连茅厕都修得讲究——砖砌,有顶,还分了男女。 “这驿站,”郭孝感慨,“比很多郡城的客栈都好了。” “要管用百年。”李晨道,“修一次,用几代人。这才是真正的节省。” 重新上路时,太阳已经偏西。 金色的阳光洒在初春的大地上,给一切镀上一层暖色。 “奉孝,”李晨望着窗外的景色,“你说,咱们做这些,后人会记得吗?” “会,这条路会记得,这座桥会记得,这个驿站会记得。百姓走在平坦的路上,商贾赶着车马往来,学子沿着这条路去学堂——他们都会记得,是谁修的这条路。” 李晨笑了:“其实我不要他们记得我。我要他们记得——这路是大家修的,这桥是大家建的,这天下是大家一起创造的。等他们习惯了走好路,习惯了用电报,习惯了孩子有书读,那时候,谁要是再想让他们回到过去,他们就不答应了。” 郭孝心中震动。 王爷要的,不是个人的名望,是民智的开化,是习惯的养成。 “这就是‘民信之’的最高境界吧。”郭孝轻声道,“不是信某个人,是信这套做法,信这个方向。” “对,等百姓都信了,都习惯了,那时候,有没有李晨这个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套东西能传下去,能一代代改进,能越来越完善。” 马车在夕阳中前行。 远处,镇北新城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 砖砌的城墙,高三丈,周长八里。虽然比不上京城那种十丈高墙,但在这北疆之地,已经算雄城了。 城门口,一队红衣骑兵正在巡逻——那是阎媚的红河谷骑兵。 “王爷,”郭孝忽然想起什么,“云州那边……最近不太平。” “宇文冲?” “对,探子报,宇文冲在云州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当地土司和山匪都有异动,怕是……快要乱了。”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道:“奉孝,你说这算不算‘德散了,那个位置就不应该是你的了’?” 郭孝一怔,随即明白王爷指的是宇文冲的云州镇守使之位。 “王爷的意思是……” “顺其自然,若云州真乱了,那是宇文冲咎由自取。咱们不插手,但也不妨……准备好收拾残局。” 郭孝眼中闪过精光:“老朽明白。” 夕阳完全落下时,马车驶进了镇北新城。 阎媚已经得到消息,亲自在城门口迎接。这位红衣女将一身戎装,英气逼人,见到李晨下车,快步上前行礼。 “王爷一路辛苦!” “媚儿镇守北疆,才是辛苦。”李晨扶起阎媚,打量这座新城。 街道整齐,商铺林立,行人往来。虽然天色已晚,但街边灯笼已经点亮,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 “走,”李晨对阎媚道,“带我们看看这座城。” 夜幕降临,镇北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第624章 阎媚还是想生一个儿子 镇北新城的夜色里,将军府灯火通明。 李晨和郭孝、阎媚围坐在地图前。 地图上,镇北州被分成了三大块:中央的镇北新城直辖地,西边的红河谷骑兵营地,东边的居庸关防线。 “王爷,”阎媚指着地图,“镇北州设立时就人口稀少,按王爷说的‘因地制宜’,咱们没搞郡县那套。新城直辖地管农垦、工坊、集市,红河谷专司骑兵训练,居庸关只管防务。三块各司其职,互不统属但又互相配合。” 李晨仔细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人口数字。 新城直辖地有三万余人,红河谷五千骑兵加三千家眷,居庸关两千守军加一千民夫。加起来不到四万人,确实撑不起完整的郡县建制。 “铁弓那边情况如何?”李晨问。 “居庸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就是饮水困难。关内只有一口老井,出水量小。雨季还好,旱季时守军得轮流下山取水,一趟要走十里山路。” 李晨想起上次来视察时铁弓的抱怨。 居庸关建在山脊上,四周没有水源,全靠那口井。一旦被围,不用攻打,断水就能困死守军。 “这事我想到了。”李晨对亲卫队长铁柱道,“把车上那个箱子搬进来。” 箱子搬进大厅,打开,里面是一套奇怪的装置——几个大铜盆、木炭桶、细沙袋、棉布层,还有漏斗和管子。 “这是什么?”阎媚好奇。 “简易净水设备。”李晨亲自组装,“居庸关雨水充沛,缺的是储水和净水。这套装置,雨水收集进铜盆,经过木炭、细沙、棉布三层过滤,出来的水就能喝。过滤一次,够五十人喝一天。” “王爷这法子妙!雨水遍地都是,缺的是干净水。这么一来,居庸关的饮水问题就解决了!” “不止雨水,”李晨道,“山间晨露也能收集。我算过,居庸关那地方,雨季一个月能收三百方水,旱季也能收一百方。加上那口老井,够用了。” 阎媚立即道:“铁柱,你亲自跑一趟,把这套设备送到居庸关,让铁弓试用。好用的话,让墨问归再做十套送来。” “是!”铁柱领命,连夜出发。 正事说完,已是深夜。 郭孝告退回房休息,大厅里只剩李晨和阎媚。 烛火跳动,映着阎媚英气的脸。这位红衣女将此刻褪去了戎装的凌厉,眼中闪着温柔的光。 “王爷,”阎媚走到李晨身边,自然而然地坐到李晨腿上,“正事说完了,该说说私事了。” 李晨失笑:“你这丫头,还是这么直接。” “在王爷面前,不用装。”阎媚搂住李晨的脖子,“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好不容易来了,不得抓紧时间?” 李晨抚着阎媚的后背:“镇北州辛苦你了。一个人守着这么大摊子……” “不苦。”阎媚摇头,“能为王爷守北疆,是媚儿的福分。只是……只是有时夜里醒来,身边空荡荡的,还是会想王爷。” 李晨心中一动,搂紧阎媚。 “王爷,咱们……去卧房?” 李晨哭笑不得:“这么急?” “能不急吗?”阎媚直接拉李晨起身,“一年就见这么一两回,下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王爷现在三十了,媚儿年纪也大了,等以后想生都生不了了。”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透着心酸。 卧房里,烛火只留了一盏。 阎媚褪去外衣,只剩贴身小衣,动作干脆利落。 李晨刚解了外袍,阎媚已经贴了上来。 “王爷有什么事情,尽管交待,”阎媚一边解李晨的衣带,一边说,“媚儿听着呢,咱们两不耽误。” 李晨被逗笑了:“这还能两不耽误?” “能。”阎媚把李晨推倒在床上,“王爷说正事,媚儿做正事。互不干扰。” 话虽这么说,但真开始了,哪还顾得上说话。 烛火摇曳,床帐轻晃,阎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烈,都急切。 云雨稍歇。 “王爷,媚儿还是想生个儿子。” “女儿也好。”李晨抚着她汗湿的背。 “儿子女儿都要,王爷这天下是为天下人打的,媚儿这肚子里,全是为王爷打的。王爷的子嗣越多,基业越稳。” 这话说得糙,理却不糙。 李晨知道,在这个时代,子嗣确实关系到势力的稳固。尤其阎媚这样的将领,若有儿子,将来继承她在军中的影响力,对潜龙是好事。 “媚儿,生孩子的事,随缘。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不够。”阎媚摇头,“王爷那么多妻室,楚玉姐姐生了儿子,柳轻颜姐姐也生了,明月明珠姐妹生了,沈明珠也怀了。媚儿若没有儿子,将来在这齐家院里,说话都不硬气。” 阎媚说得直白,却是实情。这时代的后院,子嗣确实是女人的底气。 “王爷,”阎媚忽然笑了,“您别这副表情。媚儿不是争宠,女儿我已经有了,媚儿就是还想要一个儿子,将来能接媚儿的班,继续为王爷守北疆。” 这话说得李晨心头一暖。 “好。”李晨搂紧阎媚,“那咱们就努力。” 第二日一早,铁柱从居庸关回来了,带来了铁弓的亲笔信。 信上铁弓字迹粗犷但激动:“王爷神技!昨夜试装,收集夜露半桶,过滤后清澈甘甜,守军尝了都说好。求王爷速送十套来,居庸关饮水之忧从此解矣!” 李晨看完信,对阎媚道:“让墨问归赶制十套,尽快送来。另外,传信给墨老,让他派人来镇北州,教当地工匠制作。以后各关卡都要配一套。” “是!”阎媚立即安排。 早饭时,李晨说起老钱的情况。 “老钱啊,”郭孝道,“年纪大了,不适合在外面跑了。现在在工坊做点闲活,管管仓库,指点指点年轻工匠。他女儿丫丫去年嫁人了,嫁的是工坊一个主管,小伙子踏实肯干。老钱现在整天乐呵呵的,说苦了大半辈子,总算看到女儿有个好归宿。” 李晨点头:“老钱是从靠山村跟出来的老人了,该享享福。丫丫那孩子,当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现在也长大成人了。时间真快。” 郭孝在一旁感慨:“是啊,七年了。当年靠山村那些人,现在各有各的造化。老钱在工坊,吴老四修路,柳如烟当了晋州刺史,铁弓守居庸关,赵铁兰在东川……都是王爷带出来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亲卫跑进来:“王爷,京城那边送急报来了!” 李晨接过信看。 信中说,云州土司联合山匪,围攻宇文冲的黑鹞军。双方在云州城外激战三日,黑鹞军败退,退守府城。现在云州全境除了府城,都被土司和山匪控制。 “这么快?”郭孝皱眉,“宇文冲才到云州半年,就激起民变。” “他那一套,不反才怪。”李晨放下信,“横征暴敛,强征壮丁,欺男霸女——云州百姓能忍半年,已经算能忍了。” 阎媚问:“王爷,咱们要不要……” “静观其变。”李晨道,“云州是宇文卓的地盘,让他自己头疼去。” “媚儿明白!” 第三日,李晨和郭孝准备启程去红河谷。 临行前夜,阎媚又缠了李晨一晚。这一次,她没有说那些直白的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王爷,这次去红河谷,见着阿紫,替媚儿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阿紫跟了媚儿这么多年,从侍女到将军,立下不世之功。可她今年二十五了,还没个着落。王爷若是觉得合适……” 李晨明白阎媚的意思。阿紫封狼居胥,威震草原,是潜龙第一女将。这样的女子,婚事确实难办。 “这事得看阿紫自己。” “媚儿知道。”阎媚点头,“只是提醒王爷一句。阿紫那丫头,心思重,有事都憋在心里。王爷多关心关心她。” “好。” 第二日清晨,车队出发前往红河谷。 阎媚送到城门外,看着车队远去,久久没有回城。 亲卫队长小声问:“将军,回吧?” 阎媚抚了抚小腹,嘴角浮起一丝笑:“回。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她转身,红衣在晨风中飘扬。 这个北疆女将,心里装着家国天下,也装着一个平凡女子的愿望。 路还长。 但有了这份念想,这路,走得踏实。 车队在初春的晨光中前行。李晨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绿的草原,心中想着阿紫,想着云州,想着更远的未来。 郭孝在一旁闭目养神:“王爷,云州这一乱,怕是会牵扯出更大的乱子。” “奉孝是说……” “宇文卓不会坐视云州丢失,但朝廷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有限。燕王在北边虎视眈眈,西凉董璋态度暧昧,江南杨素隔岸观火。宇文卓若想夺回云州,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 “一是抽调京城禁军,但这样一来,京城空虚,太后那边可能会有动作。二是……”郭孝顿了顿,“向咱们借兵。” 李晨笑了:“奉孝觉得,他会选哪条?” “老朽猜,他会先试试第一条,若不成,再厚着脸皮来求王爷。不过那时,代价就大了。” “那就等着看吧。”李晨望向车窗外,“咱们只管发展自己的。路修好了,兵练强了,粮备足了——到时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 车队驶向红河谷。 那里,有封狼居胥的女将,有三千草原骑兵,有潜龙北疆最锋利的刀。 第625章 胡彪示好阿紫 红河谷的春天来得晚些。 马车驶入谷口时,李晨看到的还是半枯半绿的景象。 两侧山崖高耸,谷中河流解冻,水流湍急。河谷两侧的营寨井然有序,马厩、仓库、训练场、兵舍,都用木栅栏围着,旗杆上飘着潜龙的红旗和草原部落的狼旗。 “王爷,”郭孝指着山谷深处,“那就是红河谷大营。阿紫将军封狼居胥后,这里就成了草原骑兵的训练中心。不过现在防线重心往前推到月亮湖了,红河谷倒成了后方。” 李晨点头。随着北庭州在月亮湖设立,红河谷的战略位置确实变了。 从镇北州的前沿防线,变成了北庭州的后方支撑点。进可支援月亮湖,退可拱卫镇北新城。 车队在大营门前停下。守门的骑兵认得王爷旗号,连忙开门迎接。 李晨刚下车,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营中快步走来——胡彪。 这位曾经的灰狼部落首领,如今穿着潜龙军的制式皮甲,头发剃短了,脸上那道刀疤依旧明显,但独眼里的桀骜不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死寂的神色。 “末将胡彪,参见王爷。”胡彪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 李晨扶起胡彪,仔细打量。 一年不见,胡彪瘦了些,也苍老了些。 最关键的是,那个曾经贪婪狂妄的草原枭雄不见了,眼前这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胡统领辛苦了,阿紫将军呢?” “阿紫将军在北庭州。”胡彪垂着眼,“月亮湖那边新建骑兵营,需要她坐镇。红河谷现由末将代管,有兵一千二百,战马两千匹。” 郭孝在一旁观察胡彪。 这位降将的变化太大了。当年投降时,胡彪虽然低头,但眼睛里还闪着算计的光。现在……那光灭了。 是因为乌云其其格的死? 郭孝想起那个刚烈的草原女子,自尽殉旗,留下遗书。那件事后,胡彪就变了。 “进营说话。”李晨道。 大营正厅,胡彪汇报红河谷的情况:兵力部署、战马喂养、训练进度、粮草储备。条理清晰,数据准确,但全程面无表情,像是在背诵。 李晨听完,问:“胡统领,红河谷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什么?” “训练新兵,为北庭州输送骑兵。”胡彪答,“每月训练期满的骑兵,分三批送往月亮湖。目前累计输送两千四百人,都在阿紫将军麾下。” “你自己呢?”李晨看着胡彪,“有什么想法?” 胡彪沉默片刻:“末将……只想做好分内事。” 这话说得平淡,但李晨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郭孝也听出来了——胡彪的心,不在这里。 正说着,外面传来马蹄声。一个女声在营门外响起:“王爷到了吗?” 是阿紫的声音。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阿紫应该在月亮湖,怎么突然回来了? 阿紫快步走进正厅。 她穿着一身轻便皮甲,外罩披风,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驰赶回来的。见到李晨,阿紫单膝跪地:“末将阿紫,参见王爷!” “快起。”李晨扶起阿紫,“你怎么回来了?月亮湖那边……” “听说王爷要来红河谷,末将就赶回来了。”阿紫道,“月亮湖那边有副将盯着,不妨事。” 阿紫说话时,眼睛扫过胡彪。那一眼很快,但李晨捕捉到了——是厌恶,是烦躁,还有一种“你怎么还在这里”的不耐烦。 胡彪低着头,没看阿紫。 气氛微妙起来。 郭孝打圆场:“阿紫将军一路辛苦,坐下说话。” 四人落座。 阿紫汇报月亮湖的情况:北庭州建设进展,草原部落归化进度,骑兵训练成果。说到军事,阿紫眼睛发亮,条理分明,与刚才对胡彪的态度判若两人。 胡彪全程沉默,只在阿紫问到时才答一两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汇报完正事,阿紫道:“王爷,末将有个请求。” “说。” “红河谷的兵力调配,能否调整一下?胡统领年纪大了,不适合带新兵。末将想调他去月亮湖管后勤,红河谷换年轻将领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胡彪今年四十出头,在将领中不算老。阿紫这是明着要赶人。 胡彪终于抬起头,看了阿紫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痛,有怒,还有一丝……哀求? “阿紫将军,”胡彪开口,声音沙哑,“末将自问……没做错什么。” “你没做错,是我错了,我就不该把红河谷交给你代管。看看这些兵,练成什么样了?松松垮垮,哪像精锐骑兵!” “阿紫!”李晨喝止,“胡统领练兵有方,我刚才看了,军容整齐,训练有度。你这话过了。” 阿紫抿嘴,不说话了,但脸上还是不服。 胡彪重新低下头:“王爷,阿紫将军说得对。末将……确实老了,不中用了。若王爷同意,末将愿去月亮湖管马厩,喂马也行。” 这话说得卑微,听得李晨心里不是滋味。 “此事容后再议。”李晨道,“阿紫,你带我去看看训练场。胡统领,你去安排晚饭。” 支开两人后,李晨问郭孝:“奉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郭孝捋须:“王爷,老朽看来,这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胡彪对阿紫?” “对。”郭孝点头,“胡彪自从妻子死后,性情大变。如今看来,是把心思转到阿紫身上了。可阿紫是什么人?封狼居胥的女将,心高气傲,怎么可能看上胡彪这样的降将?何况胡彪当年还是反复无常之辈。” “胡彪不是已经改了吗?” “改了是一回事,阿紫接不接受是另一回事,阿紫是侍女出身,但那是以前。后来的阿紫,是自己白手起家拉起一支队伍,凭战功封将的。她心里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胡彪在她眼里,恐怕还是当年那个投降的草原首领。” 训练场上,阿紫给李晨演示新式骑兵战法。 三百骑兵分成三队,一队持火铳远程射击,一队持长矛冲锋,一队持马刀游走包抄。 三队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这是末将琢磨的‘三段击’骑兵版。”阿紫道,“远程火力压制,正面冲锋突破,侧翼包抄歼灭。实战检验过,对付草原骑兵效果很好。” 李晨赞道:“好!阿紫,你真是将才。” 得到夸奖,阿紫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谢王爷!末将就想,既然火铳能在步兵中用,为什么骑兵不行?现在咱们有橡胶,做了防水火药包,骑兵也能用火铳了。” 正说着,胡彪远远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囊。 训练刚结束,骑兵们下马休息,胡彪一个个递水囊。 递到阿紫这边时,胡彪把水囊双手奉上:“阿紫将军,喝水。” 阿紫看都没看:“我不渴。” 胡彪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几秒,默默收回。 李晨看得清楚,胡彪眼中的光,又暗了一分。 晚饭在大营食堂吃。 大锅菜,大碗饭,将士们同吃。李晨特意和胡彪坐一桌,阿紫坐在对面,离得远远的。 “胡统领,”李晨找话题,“你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胡彪的女儿今年五岁,乌云其其格死后,一直由红河谷的妇孺营照顾。 提到女儿,胡彪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谢王爷关心。小女在学堂读书,先生说……说她聪明,学得快。” “那就好,女儿有出息,是父亲的骄傲。” 胡彪点头,扒了两口饭道:“王爷,末将……想送女儿去北大学堂。” “哦?为什么?” “末将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女儿还小,不能跟着末将在这军营里混日子。北大学堂教真本事,女儿去了,将来……能过不一样的生活。” 这话说得诚恳,听得李晨动容。 “好,等秋季招生,我安排你女儿去。” “谢王爷!”胡彪又要跪,被李晨扶住。 对面的阿紫一直听着,这时开口:“胡统领倒是有心了。不过北大学堂招女生,要求可不低。你女儿跟得上吗?”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语气里的质疑谁都听得出来。 胡彪脸色一白,没接话。 李晨皱眉:“阿紫!” 阿紫放下碗:“末将吃饱了,王爷慢用。”说完起身走了。 胡彪看着阿紫离去的背影,眼神痛苦。 夜里,李晨把阿紫叫到临时住处。 “阿紫,”李晨开门见山,“你对胡彪,是不是太过分了?” 阿紫抿嘴:“王爷,末将只是……看不惯他那样。” “哪样?” “装可怜,他妻子死了,是他自己的错。若不是他反复投降,乌云其其格怎么会自尽?现在倒好,一副痛改前非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你就这么不信任他?” “王爷,末将是从侍女做起的,知道人心险恶。胡彪这种人,今天能对您忠心,明天就可能背叛。末将不信他会真改。” “那你觉得,该怎么对他?” “调走。”阿紫毫不犹豫,“让他离末将远点。每次看到他,末将就想起他当年那些事,心里不舒服。” 李晨明白了。阿紫对胡彪的反感,不只是现在,还有过去的积怨。 胡彪当年作为敌人时的所作所为,阿紫都记着。 “阿紫,人都会变。胡彪变了,你也在变。当年你是侍女,现在是将军。为什么不能给别人一个机会?” 阿紫沉默良久,才道:“王爷,末将……尽量。” 从阿紫那儿出来,李晨又去找胡彪。 胡彪坐在自己营房的门口,望着星空发呆。见到李晨,连忙起身。 “王爷。” “坐。”李晨在胡彪身边坐下,“胡彪,跟我说实话——你对阿紫,到底怎么想的?” 胡彪身子一僵,良久,才缓缓道:“王爷,末将……配不上阿紫将军。” “我不是问配不配得上,是问你怎么想。” 胡彪低下头:“末将妻子死后,心里空了一块。后来……后来看阿紫将军带兵、练兵、打仗,那股劲儿,像极了其其格年轻的时候。末将知道不该,但……控制不住。” “所以你就各种示好?” “末将只是……想对她好点,送水,送饭,帮她照顾马匹……末将知道,阿紫将军瞧不上末将。可末将忍不住。每次看到她,心里就……就好受些。” 李晨叹了口气。感情的事,最是难办。 “胡彪,阿紫那边,我会劝。但你也要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若阿紫真不愿意,你不能强求。” “末将明白,末将只是……只是想对她好,没敢奢求别的。” 夜空下,两个男人坐着,良久无言。 远处传来巡逻骑兵的马蹄声,更远处,红河谷的灯火星星点点。 第626章 云州乱局 京城,深夜的摄政王府书房里。 宇文卓摔了第三个茶杯。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和着茶叶泼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污渍。跪在地上的信使瑟瑟发抖,头埋得更低了。 “败了?三千黑鹞军,被一群土司山匪打得败退府城?”宇文卓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宇文冲这个废物!本王给他兵,给他权,他就是这么回报本王的?” 谋士赵乾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等宇文卓发完火,才缓缓开口:“王爷息怒。云州民变,非一日之寒。宇文冲镇守使到任半年,横征暴敛,强征壮丁,民怨沸腾。土司和山匪不过是借势而起。” “借势而起?那群蛮子,也配称势?赵乾,你说,现在怎么办?” 赵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军报碎片,一块块拼在桌上。 烛光下,军报上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二月初九,土司联合山匪约八千众,围攻云州府城。黑鹞军血战三日,伤亡过半,退守内城。城外皆失,粮道被断,水源将绝……” “王爷,”赵乾直起身,“眼下两条路。” “说。” “第一,抽调京城禁军南下平乱,京城现有禁军三万,抽调一万五千人,由得力将领统领,急行军二十日可达云州。以禁军战力,击溃土司山匪不难。” 宇文卓皱眉:“抽调一半禁军?那京城防务怎么办?太后那边……” “这正是问题所在。” 赵乾继续,“第二,向潜龙借兵。”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宇文卓阴晴不定的脸。 向李晨借兵?这话说出来,赵乾自己都觉得荒唐。 宇文卓和李晨是什么关系?死对头! 河套之战,西征之败,朝堂争斗……这些年明争暗斗,早就势同水火。现在要去借兵? “赵乾,”宇文卓盯着谋士,“你是不是疯了?” “王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云州不能丢。那是咱们在南方唯一的根基,若丢了,王爷在朝中……”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宇文卓听懂了。 云州是宇文卓派侄儿去经营的地盘,是宇文家在京外的重要据点。 丢了云州,不仅是丢块地盘,更是丢脸,丢威信。丢退路,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怕是更要倒向太后了。 “向李晨借兵,他要是不借呢?借了要什么条件?若是借了兵,占了云州不还呢?” “所以得谈。”赵乾道,“王爷,现在不是顾及面子的时候。禁军不能动——动了,京城空虚,太后那边若有什么动作,咱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其他地方的兵马,要么太远,要么不可靠。唯有潜龙军……” “潜龙军凭什么帮咱们?” “凭利益,王爷可以许诺——云州平乱后,允许潜龙商社在云州开设钱庄、商行,允许北大学堂在云州招生,甚至可以……让出一部分云州的矿权。” 宇文卓瞪大眼睛:“你这是要把云州卖给李晨!” “是租,不是卖。”赵乾纠正,“王爷,云州现在是什么情况?被土司山匪占了,咱们一兵一卒都进不去。与其如此,不如让李晨帮咱们打下来。打下来了,地盘还是咱们的,只是给些商业利益。总比丢了强。” 宇文卓在书房里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作响。 这个决定太难了。 调禁军,京城危险;借潜龙军,脸面尽失。两条路,都是毒药,只是毒性不同。 “明日早朝,”宇文卓停下脚步,“听听朝臣们怎么说。” 赵乾心中一叹。王爷这是还没下定决心,想借朝议观望风向。也好,让那些墙头草先表表态。 次日早朝,太和殿。 宇文卓坐在摄政王位上,面色阴沉。太后柳轻眉垂帘在后,看不清表情。 兵部尚书出列:“启禀摄政王、太后,云州八百里加急军报已至。宇文冲镇守使被困府城,云州全境沦陷。臣请立即发兵救援!” 话音刚落,朝堂哗然。 “云州丢了?” “宇文冲不是带了黑鹞军去吗?” “土司山匪也能成气候?” 议论纷纷中,吏部尚书出列:“王爷,云州乃南方重镇,不可不救。臣以为,当立即从京畿大营调兵南下。” 户部尚书反对:“不可!京畿大营要拱卫京师,怎能轻易调动?况且云州山高路远,大军南下,粮草军需如何保障?户部没钱!” “没钱也要救!”兵部尚书急了,“云州若失,南方诸州必然震动!到时候各地土司纷纷效仿,天下大乱!” “天下已经乱了!”户部尚书冷笑,“这些年,不是这里旱灾,就是那里蝗灾,朝廷赋税收不上来,国库早就空了!哪来的钱打仗?” 两部尚书吵了起来。朝臣们分成几派,有主张立即救云的,有主张先稳京城的,还有一言不发观望的。 宇文卓冷眼看着。这些人的心思,他清楚得很。 主张救云的,多半是投靠自己的党羽,想保住云州这个据点。 主张稳京城的,有些是太后的人,有些是真正担心京城安危的。 至于那些不说话的,都是墙头草,等着看风向。 “够了。”宇文卓开口,声音不大,但满殿安静下来,“太后有何高见?” 帘后,柳轻眉的声音平静如水:“云州要救,京城也要守。摄政王以为,该如何兼顾?” 这话把皮球踢了回来。 宇文卓心中暗骂,面上不动声色:“本王也在思量。调京军,京城空虚;调外地军,远水解不了近渴。诸位臣工,可有两全之策?” 朝堂安静片刻。 一个声音响起:“臣有一策。” 众人看去,是礼部侍郎柳承宗——太后的兄长。 宇文卓眯起眼睛:“柳侍郎请讲。” 柳承宗出列,躬身道:“云州之乱,乱在民变。土司山匪能成势,是因百姓苦宇文冲暴政久矣。臣以为,平乱不止在刀兵,更在安抚民心。当派重臣前往云州,宣朝廷仁政,赦免胁从,只诛首恶。同时,从临近州县调兵,徐徐图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宇文卓听出来了——柳承宗这是要拖延时间。 什么“宣朝廷仁政”、“徐徐图之”,等这些做完,宇文冲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柳侍郎此言差矣!”兵部尚书立即反驳,“云州府城危在旦夕,哪来得及徐徐图之?当立即发兵,速战速决!” “发哪里的兵?”柳承宗反问,“京军能动吗?江南的兵能调吗?西凉的兵肯来吗?” 一连三问,问得兵部尚书哑口无言。 朝堂再次陷入僵局。 宇文卓看向赵乾。赵乾微微摇头,示意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最终,早朝不欢而散。云州之事,悬而未决。 散朝后,宇文卓回到王府,赵乾跟了进来。 “王爷看到了,”赵乾道,“朝中无人真心想救云州。太后一党巴不得云州丢了,削弱王爷势力。中立派不想蹚浑水。咱们的人……有心无力。” 宇文卓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这帮废物!” “王爷,该做决断了。”赵乾正色道,“拖一天,宇文冲就多一分危险。云州就离咱们远一分。” “借兵……”宇文卓喃喃,“怎么借?派谁去?李晨会答应吗?” “派个能说会道的去。”赵乾道,“条件可以谈。李晨虽与王爷有隙,但他是个务实的人。云州的矿藏、商路,对他有吸引力。而且——” 赵乾压低声音:“王爷可以私下许诺,若李晨助咱们平定云州,将来……在朝中可互为奥援。太后势大,王爷需要盟友。” 宇文卓盯着赵乾:“你这是要本王与虎谋皮?” “是驱虎吞狼,先借李晨这只虎,吞了云州的狼。至于以后……王爷,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宇文卓沉默了。 书房里的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时间在流逝。云州在等待。 京城里,各方势力也在等待。 太后宫中,柳轻眉和柳承宗对坐。 “兄长今日朝上那番话,说得妙。”柳轻眉道,“既表明了态度,又不落把柄。” 柳承宗微笑:“宇文卓现在进退两难。救云州,京城危险;不救,丢了云州。臣倒要看看,他怎么选。” “你说他会选哪条?” “臣猜,”柳承宗沉吟,“他会选一条咱们想不到的路。” “借兵?” “有可能。”柳承宗点头,“宇文卓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若真到了绝境,向潜龙借兵,不是不可能。” 柳轻眉皱眉:“那咱们……” “静观其变,若宇文卓真向李晨借兵,那就有好戏看了。李晨不是善茬,借兵的条件,怕是要割肉。到时候,咱们可以……” 话没说完,但柳轻眉懂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夜色再次降临。 摄政王府书房里,宇文卓还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调兵令,一份是给李晨的信。 调兵令上已经盖了摄政王大印,只等填写兵力数字和将领名字。 给李晨的信还是空白。 赵乾站在一旁,静静等待。 钟声敲响,亥时了。 宇文卓终于动了。他拿起笔,在给李晨的信纸上写下开头: “唐王殿下台鉴:今云州有变,土司作乱,生灵涂炭。朝廷欲救而无兵可调,闻殿下仁义……” 写到一半,宇文卓停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向曾经的敌人求援,这脸……丢大了。 可是云州……不能丢。 宇文冲那个废物可以不救,但云州不能丢。那是宇文家在南方最后的据点,丢了,就真成困守京城的孤家寡人了。 宇文卓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赵乾看着王爷的背影,心中也感慨。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如今也被逼到要向对手低头的地步了。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信写完了,宇文卓封好,递给赵乾:“派可靠的人,快马送去潜龙。记住——要秘密,不能声张。” “是。”赵乾接过信,又问,“那调兵令……” “先留着,若李晨不答应,再用这一招。” 赵乾明白了。王爷这是两手准备。 信使连夜出城,直奔北方。 第627章 向潜龙借兵 红河谷,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李晨站在营帐外,手里捏着那封连夜送来的密信。郭孝站在一旁,晨风吹动他的长须,老谋士眼中闪着思索的光。 “奉孝怎么看?”李晨把信递给郭孝。 郭孝接过信,快速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宇文卓……终于低头了。” “低头是低头了,可这低头里,藏着刀呢。你看这条件——允许商社在云州开设钱庄商行,允许北大学堂招生,让出一部分矿权。听起来不错,实则都是空头许诺。” “王爷说得对,云州现在在土司山匪手里,宇文卓自己都拿不回来,拿什么许给咱们?这信就是张空头票,等着咱们去兑现。” 李晨走回营帐,在简易地图前站定。 地图上,云州在西南,红河谷在西北,两地相隔一千五百里,中间隔着蜀地、南平。 “奉孝觉得,该不该借这个兵?” “该借,但不是为宇文卓借,是为咱们自己借。” “哦?”李晨挑眉。 郭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云州位置:“王爷请看,云州之乱的根源,在宇文冲暴政。土司山匪反的是宇文冲,不是朝廷,更不是大炎。咱们若出兵,打的旗号该是‘清君侧,抚黎民’,不是‘救宇文’。” “奉孝的意思是……” “让风狼部去,现在风狼麾下两万多潜龙精兵,驻扎在东川与南平交界处,离云州最近。分一半人去,足够平乱。最重要的是——” 郭孝压低声音:“风狼做事,知道分寸。到时候‘一不小心’放了几个敌人进府城,‘一不小心’宇文冲镇守使就‘殉国’了。等宇文冲一死,土司山匪失了靶子,咱们再出面招抚,晓以利害,许以重利。说不定仗都不用打,云州就平了。” 李晨抚掌:“妙!宇文冲一死,云州乱局就变成‘暴君已诛,余者不问’。土司山匪没了继续作乱的理由,咱们再给条活路,自然就散了。” “正是。”郭孝笑道,“到时候云州重回朝廷管辖,太后那边,会感谢咱们——咱们帮她除掉了宇文卓安插在云州的钉子。宇文卓那边,也没话说——咱们确实出兵了,只是‘战况激烈’,‘宇文镇守使不幸殉国’。他总不能怪咱们没保护好他侄儿吧?” 两人相视一笑。这一计,确实毒辣。 “那好处呢?宇文卓许的那些,对咱们意义不大。” “王爷问到点子上了。”郭孝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云州一路向东,最终停在东南沿海的一个点上,“泉州城。” “泉州?” “对。”郭孝眼中精光闪烁,“宇文卓信中许诺的都是虚的,咱们要就要实的。泉州城现在属朝廷管辖,但对朝廷来说,那是个鸡肋——海边小城,没什么油水,还要防海寇。但对咱们——” 郭孝手指重重点在泉州位置上:“那里将来能成为连接南洋、明珠群岛的基地!王爷想想,从泉州出海,到吕宋,到明珠群岛,航线比从闽江出海短三分之一!若能把泉州租借给咱们,建码头,建船厂,建货栈……南洋航线就真正掌握在咱们手里了!” 李晨心跳加速。 泉州,后世的海上丝绸之路起点!若真能掌控泉州,南洋航线就活了! “可朝廷会答应吗?” “所以要把出兵和租借泉州关联起来,王爷可以回信宇文卓,就说:出兵可以,但潜龙军远征千里,耗费巨大。云州那些许诺不够,要加条件——租借泉州城五十年,每年付租金。同时,潜龙负责泉州防务,剿灭海寇,朝廷无需再费心。” “宇文卓会答应?” “他没得选。”郭孝笃定,“云州不救,他在朝中威望扫地。救,要么抽京军,要么借咱们的兵。抽京军风险太大,借咱们的兵是唯一选择。用泉州这个朝廷不太在意的边城,换云州这个南方重镇——宇文卓会算这笔账。” 李晨在营帐中踱步,脑子飞快转动。 郭孝这计策,一石三鸟。 第一,除掉宇文冲,削弱宇文卓势力。 第二,卖太后人情,巩固与朝廷的关系。 第三,拿下泉州,获得南洋战略支点。 “奉孝,”李晨停下脚步,“这计策好是好,但有个问题——太后那边,会同意租借泉州吗?毕竟泉州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城池。” “王爷忘了?现在朝中是宇文卓摄政,太后垂帘。租借泉州这种事,宇文卓完全可以先斩后奏。等太后知道,生米已成熟饭。况且——” “太后现在仰仗王爷制衡宇文卓,不会为了一座海边小城和王爷翻脸。等泉州到了咱们手里,建起来了,繁荣起来,朝廷还能收回去?到时候泉州百姓只认潜龙,不认朝廷,太后想收也收不回去了。” 李晨彻底明白了。 这就是温水煮青蛙。先租借,再经营,最后事实占有。 等泉州成为南洋航线的枢纽,成为潜龙的钱袋子,朝廷就算想收回,也没那个能力了。 “好!就这么办。奉孝,你草拟回信。要写得巧妙——既要让宇文卓觉得咱们在帮他,也要让太后觉得咱们在帮她,最后还要让咱们得了实际好处。” “老朽明白,这就去写。” 接下来的两天,李晨在红河谷视察。 阿紫已经回月亮湖了,胡彪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训练士兵一丝不苟。 李晨找胡彪谈了一次,明确告诉他:阿紫的事强求不得,但若他真心想对阿紫好,就做出成绩来,让阿刮目相看。 胡彪只是点头,没说什么。 郭孝的回信草拟好了。李晨看过,赞叹不已。 信写得滴水不漏。 开头先说“闻云州百姓受苦,本王心甚痛之”,表达对百姓的同情。 接着讲“朝廷有难,藩王有责”,表态愿意出兵。然后笔锋一转,说“然潜龙军远征,耗费甚巨,非云州些许矿权商路可抵”,提出租借泉州的条件。最后还说“若朝廷应允,本王当派得力将领,速解云州之围”。 既站在道德高地,又提出实际要求,还给了宇文卓台阶下。 “奉孝这信,可以当范文了。”李晨笑道。 “王爷过奖,信已备好,王爷看派谁送去京城?” “让亲卫马上送,顺便让风狼开始准备。一万精兵,随时待命。等朝廷回信一到,立即开拔。” “是。” 信使当天出发,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而李晨和郭孝,也离开了红河谷,继续北上,前往月亮湖。 马车上,郭孝还在完善计划。 “王爷,等沈万三把月亮湖畔这边建设得差不多了,就可以调他去经营泉州。沈万三熟悉海运,又有商行经验,是经营泉州的最佳人选。” “万三确实合适。不过月亮湖这边也重要,北庭州是咱们在北疆的根基,不能放松。” “可以分阶段,今年先让沈万三把月亮湖的煤矿、集市、温泉都建起来,明年再调他去泉州。到时候泉州的基础也该打好了,正好让他去大展拳脚。” “奉孝考虑得周全。”李晨望向车窗外。 北方的天空更加高远,草原一望无际。 远处,已经能看到月亮湖的轮廓——那片巨大的湖泊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湖畔有炊烟升起,那是沈万三正在建设的北庭州。 “王爷,云州这一乱,倒是给了咱们机会。等拿下泉州,南洋航线就真正掌握在咱们手里了。到时候橡胶、香料、珍宝,源源不断运回潜龙。有了这些资源,电报可以铺得更快,工坊可以建得更多,学堂可以办得更好。” “是啊,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有潜龙,再有晋州、镇北州、东川,现在要加上北庭州、云州、泉州……奉孝,你说等这些地方都连成一片,会是什么景象?” 郭孝眼中闪着光:“那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天下。路路通,电报通,商路通,政令通。百姓安居乐业,学子有书可读,工匠有活可干,商贾有利可图。王爷,那才是真正的‘人人如龙’。” 马车在草原上奔驰,离月亮湖越来越近。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宇文卓正捏着李晨的回信,脸色铁青。 “租借泉州五十年?李晨这胃口……真不小!”宇文卓把信摔在桌上。 赵乾捡起信,仔细看完,反而笑了:“王爷,李晨这是漫天要价,咱们可以坐地还钱。泉州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毕竟是朝廷城池。租借五十年……太长了。可以谈,三十年,或者四十年。” “可这毕竟是租借城池!传出去,本王的脸往哪搁?” “王爷,”赵乾正色道,“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云州危在旦夕,宇文冲生死未卜。若云州丢了,王爷在朝中还有何威信?用一座海边小城,换回云州重镇,这笔买卖,值。” 宇文卓沉默良久,终于颓然坐下:“罢了……你去谈吧。底线是四十年,年租金不能低于五万两。” “老朽明白。”赵乾躬身,“王爷放心,老朽一定谈个对咱们有利的条件。” 谈判开始了。 而云州的战报,还在不断传来。府城被围第十日,粮草将尽,宇文冲一天三封求援信。 时间,不等人。 宇文卓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这局棋,李晨已经占了先手。 第628章 江南对借泉州的看法 江南,已经是春雨绵绵。 金陵城,镇海公杨素的府邸书房里,灯火亮到深夜。 杨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刚从京城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对面坐着他的首席谋士荀贞,这位“隐麟”神色平静,但眼中闪着思索的光。 “公爷还在想泉州的事?” 杨素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轻叩桌面:“租借泉州五十年……李晨这步棋,老夫看不懂了。” “公爷为何看不懂?” “泉州那地方,”杨素摇头,“海边小城,海寇滋扰,土地贫瘠,除了晒盐打鱼,没什么出产。朝廷这些年对泉州都是放任自流,收上来的税银还不够修城墙的。李晨要这么个地方做什么?还一租就是五十年?” 荀贞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全图前,手指点在东南沿海:“公爷请看,泉州在这里,临海,有天然良港。往南是闽江,往东是大海。李晨要泉州,不为陆上的产出,为的是海上的路。” “海上的路?”杨素皱眉,“南洋航线?” “正是,公爷记得前些时候的传闻吗?李晨派船队下南洋,发现了什么‘橡胶’,建了‘明珠群岛’。现在潜龙那些新奇玩意儿——防水胶鞋、电报绝缘、甚至那些……闺房之物,都是用橡胶做的。橡胶从哪来?南洋。” “你是说,李晨要泉州,是为了更方便地去南洋?” “不止方便,是掌控。” “从潜龙现有的港口出海,要走内河到闽江,再入海。若是有了泉州,船队直接从泉州出发,航程缩短三分之一。泉州将成为潜龙南洋战略的支点,进可控制南洋航线,退可拱卫东南沿海。”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声淅沥。 良久,杨素才缓缓道:“荀贞,我记得这唐王不是第一次向宇文卓借地了吧?上次晋州,最开始不也是借吗?借了还了吗?不可能还嘛。进了唐王口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这宇文卓的脑子真是不长记性。” “公爷说得对,晋州借了就没还,现在治理得井井有条,成了李晨的钱袋子粮仓。这次泉州,怕也是一样。租借五十年?五十年后,泉州百姓只认唐王,不认朝廷,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杨素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这泉州……跟我们江南的领地挨边了。老夫担心的是,唐王将来势大,他以点带面,蚕食我江南领地就麻烦了。只是现在我们还是紧密的合作关系,又不好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 “公爷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换个角度看,这也是机会。” “机会?” “对,公爷,李晨为什么急着要泉州?因为看到了海外的财富。橡胶只是开始,南洋还有香料、珍珠、玳瑁、金银。听说现在燕王已经在派人出海了,唐王也派人出海——为什么?因为海外的财富很丰厚。我们江南,靠海吃海几百年,不能缺席了。” 杨素停下脚步,看着荀贞:“你是说……咱们也该出海?” “必须出,公爷,有句话据说是唐王在北大学堂金融学院讲的——‘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而不是对勤劳的奖赏’。这话虽然直白,但道理深刻。江南百姓勤劳吗?勤劳。可为什么这些年越来越难?因为认知没跟上。” “认知?” “对,认知。”荀贞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和着细雨飘进来。 “公爷你看,历朝历代都重农抑商,认为土地才是根本。可唐王看到了什么?看到了路的价值,看到了电报的价值,看到了橡胶的价值,现在又看到了海的价值。这就是认知的不同。” 杨素走到荀贞身边,望着窗外的雨夜。 金陵城的灯火在雨中朦胧,更远处,是漆黑的大海。 “荀贞,你说,海那边……真有那么大财富?” “公爷还记得前朝下西洋的故事吗?带回来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只是后来朝廷禁海,这条路就断了。现在唐王要重开这条路,咱们若不跟上,等他把南洋航线掌控在手,江南就真的只能吃老本了。” 杨素沉默良久,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江南格致书院、船队、海图。 “公爷这是……” “加快。”杨素放下笔,“格致书院要加快建,船队要加快造,海图要加快收集。荀贞,你说得对,江南不能缺席。李晨有潜龙商社,咱们有杨氏商行。李晨有北大学堂,咱们有格致书院。李晨能下南洋,咱们也能。” “公爷英明!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不能明着跟李晨争,咱们可以合作。公爷想想,泉州离江南近,李晨在泉州建码头、船厂,需要什么?需要工匠,需要材料,需要补给。这些江南都能提供。咱们可以借李晨的力,把江南的船队也建起来。” 杨素抚掌:“好主意!借鸡生蛋!等咱们的船队成熟了,再独立出海。到时候南洋那么大,李晨一家也吃不完。” 两人重新坐下,荀贞摊开一张海图——这是杨氏商行这些年收集的东南沿海图,虽然粗糙,但大致方位对了。 “公爷看,”荀贞指着海图,“从泉州出海,往南到吕宋,再往南到婆罗洲、爪哇,这些地方盛产香料。往东到琉球、扶桑,有金银矿。若再往远走……” “还能往哪走?” “西洋。”荀贞手指划过大海,“听说极西之地有金发碧眼的番邦,船坚炮利。前些年有红毛夷人的船到过吕宋,这些番邦能远航万里来到东方,说明航海技术了得。咱们若能学到一二……” 杨素心跳加速。 金发碧眼的番邦?船坚炮利?这些他听过传闻,但一直以为是夸大其词。 “荀贞,出海的事,你全权负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江南的造船作坊,你随便调用。海图,不惜重金收集。船队,尽快组建。” “是!”荀贞躬身,“不过公爷,还有一事。” “说。” “出海需要懂航海的人才,江南水手虽多,但多是近海航行,远洋经验不足。北大学堂据说开了航海科,咱们可以派学子去学。” “唐王那套‘达者为师’,咱们也可以用。派聪明可靠的子弟去,学航海、学格物、学算学,学成了回来为公爷效力。这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好,这事你安排。不过人选要精挑细选,必须是忠于杨家的。” “荀贞明白。” 正事谈完,夜已深了。 荀贞告退,杨素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密报和地图。 泉州……李晨要泉州。 这个年轻人,每一步都出乎意料,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从开荒种田到修路铺电,从办学堂到建工坊,现在又要下海。 杨素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听说李晨这个名字时,那还是个在靠山村开荒的穷小子。六年时间,成了唐王,拥兵数万,治下百万,现在还要把手伸向大海。 “后生可畏啊。”杨素轻声感慨。 但感慨归感慨,该做的还得做。江南不能落后,杨素更不能落后。李晨看到的机会,江南也要看到。李晨走的路,江南也要走。 只是…… 杨素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潜龙的方向。 合作还是竞争?借力还是防范?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答案。或许,就像荀贞说的,先合作,借力发展,等翅膀硬了,再考虑其他。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这一天的开始,注定与以往不同。 因为海的方向,已经有人在走。 江南,不能落后。 杨素转身,唤来管家:“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杨氏商行增设‘海运部’,荀贞先生任总管。江南所有造船作坊,优先为海运部服务。另外——” “从族中挑选二十名聪慧子弟,准备送往北大学堂。要年轻,要机灵,要肯学。” “是!”管家领命而去。 杨素重新坐回案前,提笔给李晨写信。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祝贺李晨获得泉州租借权,表示江南愿意提供支持——工匠、材料、补给,要什么给什么。 然后委婉提出,想派些学子去北大学堂学习,特别是航海科,希望唐王殿下能行个方便。 信写完,封好,杨素叫来心腹:“速送潜龙,交唐王亲启。” 心腹退下后,杨素走到庭院中。雨后的空气清新,晨光初露。 海的方向,隐约能听到波涛声。 那是财富的声音,也是挑战的声音。 江南的船,该出海了。 郭孝把京城传来的消息禀报:宇文卓同意了租借泉州的条件,租期四十五年,年租金三万两。圣旨已经在路上,不日就到。 “四十五年,奉孝,咱们赚了。” “四十五年后,泉州就是咱们的了。不,应该说,从现在起,泉州就是咱们的了。” “风狼那边准备好了吗?” “一万精兵已集结完毕,只等圣旨一到,立即开拔,风狼说了,保证‘不小心’放几个敌人进府城,‘不小心’让宇文冲‘殉国’。” “告诉风狼,做得干净点。另外,云州平乱后,不要久留,立即撤回。云州还是朝廷的云州,咱们不占。” “老朽明白。” 第629章 风狼平定云州 云州,山雨欲来。 风狼骑在战马上,望着远处山峦间升起的黑烟。 那是一万潜龙精兵,从东川边境急行军八日,终于抵达云州地界。副将赵虎策马上前,指着地图:“将军,前方二十里就是云州府城。斥候回报,土司山匪联军约八千人,围城半月了。” “宇文冲呢?” “困守内城,黑鹞军只剩不到一千人,粮草将尽。土司山匪攻城三次,都被打退,但死伤惨重。现在双方僵持。” 风狼点点头,目光扫过身后严整的军阵。 这一万兵,是潜龙军的精锐——三千火铳手,两千长矛兵,两千刀盾手,一千弓箭手,还有两千骑兵。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更重要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次出征的真正目的。 “赵虎,”风狼勒住马,“传令下去,全军在此扎营。派使者去见土司头人,就说——潜龙军奉旨平乱,但只诛首恶,胁从不问。让他们一个时辰内来谈判。” “遵命!” 营寨迅速搭建起来。风狼坐在中军帐中,看着云州地形图。郭孝的计策在脑中回响:“让宇文冲‘殉国’,土司山匪招抚,云州重归朝廷。要做得不留痕迹。” 帐帘掀开,亲兵领进一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出头,书生打扮,但眼神精明。 “在下大理国使者段思明,见过风狼将军。”年轻人躬身行礼。 风狼起身还礼:“段使者请坐。大理国与云州接壤,对这里的情况应该很了解。” 段思明坐下,直接道:“将军,云州之乱的根源在宇文冲。这人半年前到任,横征暴敛,强抢民女,逼反了三个大土司。山匪趁机作乱,现在城外八千人里,真正想造反的不超过两千,其余都是被逼无奈的百姓。” “段使者以为,该如何平乱?” “诛宇文冲,赦免土司,安抚百姓。”段思明说得干脆,“大理国愿意协助将军——我们可以出面劝说几个大土司,让他们投降。条件是,朝廷不再派宇文冲这样的酷吏,云州由本地士绅自治。” 风狼看着段思明,心中快速盘算。 大理国与潜龙交好,这次主动帮忙,既是卖人情,也是想确保云州安定——云州乱,大理边境也不宁。 “段使者的建议很好,不过云州终究是大炎疆土,自治可以,但不能脱离朝廷管辖。这样吧——等平乱后,我向朝廷建议,云州设‘士绅议事会’,参与州政。重要官员由朝廷任命,但需本地士绅认可。” 段思明眼睛一亮:“将军这个办法好!既保全朝廷体面,又给本地人说话的权利。在下这就去联系几个土司头人。” “有劳段使者。” 段思明刚走,赵虎进来了:“将军,土司那边回话了——派三个头人来谈判,但要求我们退兵十里。” “告诉他们,要么现在来谈,要么一个时辰后我军攻城。让他们选。” 赵虎领命而去。 风狼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云州府城。城墙斑驳,旗帜残破,城头上人影稀疏。宇文冲就在里面,那个暴虐的镇守使,现在成了瓮中之鳖。 半个时辰后,三个土司头人被带进大营。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叫岩山,是云州最大的土司。另外两个一个叫木昆,一个叫石猛,都是山里有名的头人。 岩山进帐,看到风狼,愣了愣。原以为潜龙军的将军该是个彪形大汉,没想到眼前这人中等身材,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岩山头人,”风狼开门见山,“坐。” 三人坐下,岩山先开口:“风狼将军,我们不是要造反,是被宇文冲逼的!他强征我们的粮,抢我们的女人,杀我们的族人!我们只是要讨个公道!” “公道会给,但你们围城半月,杀了守军,这也是事实。” 木昆急了:“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知道。”风狼摆手,“所以朝廷派我来,不是来剿灭你们,是来解决问题的。宇文冲的罪行,朝廷会追究。但你们放下武器,解散部众,各自回家,既往不咎。” 石猛怀疑道:“将军说话算数?” “我风狼从不说谎,你们现在有八千人,我有精兵一万。若真要打,你们能撑几天?” 三人沉默。 “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现在投降,交出首恶——我知道,真正煽动作乱的是‘黑虎寨’的山匪头子刀疤龙。把他交出来,其余人赦免。第二,跟我打,打完了,按谋反论处,诛九族。” 帐内气氛凝固。 岩山额头冒汗。刀疤龙确实是在山匪里煽风点火的,但那人手下有五百亡命徒,不好对付。 “将军,”岩山咬牙,“刀疤龙我们交不出来,他躲在深山里,行踪不定。” “那就配合我,明日一早,你们佯装攻城,我会‘被迫’派兵增援宇文冲。到时候——” 风狼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三人听完,面面相觑。 “这样……真能行?”木昆问。 “能,事成之后,你们都是平乱有功之人,朝廷会有封赏。云州以后怎么治理,你们也有说话的权利。” 岩山想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们听将军的!” 谈判结束,三人离去。 赵虎进帐:“将军,谈妥了?” “妥了,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明日按计划行事。” “是!” 夜色渐深。 云州府城内,宇文冲坐在镇守使衙门大堂里,脸色惨白。桌上摆着最后半袋米,旁边是阵亡将士名册——黑鹞军,现在只剩八百多人能战。 “叔父的援兵……还没到吗?”宇文冲问亲兵。 亲兵低头:“大人,京城离此千里,就算援兵来了,也要二十日。咱们……撑不到那时候了。” 宇文冲瘫坐在椅子上。半个月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的云国公,在云州说一不二。现在,成了困兽。 “城外的土司……有什么动静?” “刚传来消息,潜龙军到了,就在二十里外扎营。”亲兵道,“领兵的是风狼,李晨手下大将。” 宇文冲眼睛一亮:“潜龙军?是叔父借来的兵?” “应该是。” “太好了!”宇文冲站起来,“快,派人联系风狼,让他速来解围!” “大人,城外被围得水泄不通,咱们的人出不去。” 宇文冲又颓然坐下。 这一夜,很多人无眠。 城外土司营地里,岩山三人召集部众,传达风狼的计划。有人赞成,有人反对,吵到半夜才定下来。 潜龙军营中,风狼和赵虎对着沙盘推演明日战局。 云州城头,守军抱着兵器,望着城外星星点点的篝火,不知明日是生是死。 清晨。 雾气笼罩云州城。 土司联军突然发动进攻——这次攻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八千人马分三路扑向城墙,云梯、撞木、火箭,全都用上了。 城头上,宇文冲亲自督战:“顶住!顶住!援兵就要到了!” 厮杀声震天。 战到午时,土司军一度攻上城墙,又被守军拼死击退。双方死伤惨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角声。 一面红旗出现在地平线上,上面绣着金色的“潜龙”二字。风狼的一万大军,列阵而来。 土司军见状,开始后撤。 宇文冲在城头看到,激动得浑身发抖:“援兵!是我们的援兵!开城门!迎风狼将军入城!” “大人,小心有诈!”副将提醒。 “有诈什么!”宇文冲瞪眼,“那是叔父借来的兵!快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风狼率领三千骑兵,直奔城门。赵虎带七千步兵压阵。 骑兵入城,风狼在马上对宇文冲抱拳:“云国公,风狼奉摄政王之命,前来解围!” 宇文冲几乎要哭出来:“风狼将军,你可算来了!这些蛮子……这些蛮子反了!” “公爷放心,末将这就平乱,请随我上城头,看我军破敌。” “好!好!” 一行人上了城头。 城外,土司军重新整队,准备再战。 风狼对宇文冲道:“我军新到,需要熟悉地形。可否请镇守使指点,哪处城墙最薄弱,需要重点防守?” 宇文冲不疑有他,走到城墙边,指着西南角:“那里,上次被他们用撞木……” 话没说完。 城墙下突然飞上一支冷箭,正中宇文冲后心。 宇文冲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头,又抬头看风狼。 风狼面无表情。 “你……”宇文冲想说什么,一口血喷出,栽下城墙。 城头大乱。 “云国公坠城了!” 混乱中,风狼拔刀高呼:“云国公殉国!众将士听令——为云国公报仇!杀!” 潜龙军齐声怒吼。 城门再次打开,骑兵冲锋,步兵跟进。 土司军见状,开始“溃败”——其实是按计划撤退。风狼率军“追击”,一路追出三十里,斩首“数百”,俘虏“上千”。 傍晚,风狼回到云州城。 城头已经换上潜龙旗帜。幸存的守军被收编,负伤的得到救治。 赵虎来报:“将军,宇文冲的尸体找到了,摔得面目全非,但衣着和印信都在。已经装殓。” “好,给朝廷报捷——云州之乱已平,宇文冲英勇殉国,我军斩敌两千,俘敌三千,余众溃散。” “那几个土司头人……” “按约定,赦免,让他们明天来见我,商量云州善后事宜。” “是!” 当夜,风狼在镇守使衙门写战报。 段思明来了,带来大理国的贺礼——三百担粮食,五十匹良马。 “风狼将军果然守信。”段思明笑道,“宇文冲一死,云州人心大快。那几个土司头人说了,以后唯将军马首是瞻。” “不是我,是朝廷。”风狼纠正,“云州还是大炎的云州,我只是暂时驻守。等朝廷派来新镇守使,我就撤军。” 段思明点头,又道:“将军,有件事——刀疤龙没死,带着两百多人逃进深山了。这人凶狠狡诈,恐怕会为祸将来。” 风狼眼神一冷:“斩草要除根。赵虎!” 赵虎进帐:“将军!” “带五百精兵,进山剿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段思明看着风狼雷厉风行的样子,心中暗叹:潜龙军有如此将领,难怪能崛起这么快。 云州城恢复秩序。 岩山、木昆、石猛三个土司头人进城,与风狼商议善后。风狼提出“士绅议事会”的方案,三人一致赞成。 同日,赵虎在山中找到了刀疤龙的藏身处,一场激战,刀疤龙被火铳击毙,余众投降。 云州全境平定。 风狼将详细战报送往潜龙和京城,同时建议朝廷:任命云州本地士绅为临时镇守使,等局势稳定后再派正式官员。 李晨收到战报时,正在看泉州的地图。 郭孝笑道:“风狼做得漂亮。宇文冲‘殉国’,土司招抚,云州重归朝廷。太后那边,应该满意了。” 李晨点头:“泉州圣旨到了吗?” “到了。”郭孝递上一卷黄绢,“租借四十五年,年租金三万两。圣旨上盖了玉玺和摄政王大印,合法合规。” 李晨展开圣旨,仔细看完,笑了:“奉孝,咱们的南洋战略,可以开始了。” “柳依依已经带人出发了,三百工匠,一百护卫,还有沈明珠从钱庄调拨的五十万两启动资金,沈万三那边也回话了,等月亮湖煤矿投产,他就去泉州。” “好。”李晨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奉孝,你说等泉州建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第二个潜龙,不,会比潜龙更繁荣——因为那里通着海,通着天下。” 风狼在云州城头,望着北方的天空。 任务完成了,但心里并不轻松。 刀疤龙的尸体已经运回,但搜山时发现的那些藏在深山的匪窝,那些被宇文冲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茫然无措的土司部众…… 云州的伤,需要时间愈合。 风狼收起思绪,对副将道:“传令,三日后撤军。留五百人驻守,协助本地维持秩序。其余人,撤军。” “是!” 第630章 完颜烈 月亮湖,春意正浓。 李晨站在新建的观景台上,望着眼前景象,几乎认不出一年前的荒凉。郭孝站在身旁,花白胡须在湖风中轻扬,眼中也满是感慨。 “王爷,不过一年三个月,”郭孝指着湖岸,“这变化,比老朽想的还快。” 确实快。 南岸高地上,北庭州刺史府已经建成——不是传统的衙门样式,而是潜龙风格的砖石建筑,两层楼,带观景台,屋顶铺着黑山煤矿烧制的黑瓦。府前广场铺着水泥,平整宽阔,能容千人集会。 东岸民居区,一排排砖房整齐排列,屋顶烟囱冒着炊烟。中间穿插着草原特色的毡帐,汉式砖房和草原毡帐混居,竟有种别样的和谐。 西岸工坊区,铁匠铺叮当声不断,木匠铺飘出刨花香,纺织作坊的织机声嗡嗡作响。最显眼的是煤矿工坊——高大的烟囱耸立,黑烟袅袅,那是炼焦炭的窑炉。 北岸保持原貌,野花盛开,湖光山色,成了百姓休憩的好去处。 湖中心,几艘小渔船在撒网,渔歌随风飘来。 “王爷!”沈万三从刺史府快步走来,一身深蓝棉袍,精神矍铄,“王爷终于到了!老夫算着日子,该是这几天。” 李晨转身,看着这位江南巨贾。一年多的北疆生活,沈万三瘦了些,黑了些,但眼神更亮了,那是事业有成的光。 “沈先生辛苦。”李晨笑道,“这北庭州,建得比本王想的还好。” 沈万三拱手:“托王爷洪福,还有各位同僚帮衬。走,老夫带王爷详细看看。” 一行人走下观景台。 路上,沈万三汇报数据:“截至四月底,北庭州在册人口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五人,其中汉民六千二百,草原各部七千五百四十五。常驻军队两千——阿紫将军的红河谷骑兵一千,新募北庭州卫队一千。工坊十二座,月产焦炭五万斤,铁器三千件,布匹八百匹。集市每月交易额,已达八万两。” 郭孝捋须:“人口增长这么快?” “都是自己来的。”沈万三解释,“草原各部听说月亮湖有水有田有工做,拖家带口往这儿迁。老夫按王爷定的规矩——来的都给登记落户,分临时住所,壮劳力安排做工,老弱妇孺安排轻活。孩子……全部进学堂。” “学堂建了?” “建了。”沈万三指向东岸,“北大学堂北庭分院,三个班,一百二十个孩子。汉文、算术、草原语都教。先生是潜龙派来的,还有两个草原老人教骑马射箭。” 正说着,一群孩子跑过,有汉人打扮,有草原打扮,混在一起玩耍,嘻嘻哈哈。 李晨看着,心中欣慰。这才是他想要的——民族融合,不分彼此。 走到东岸民居区,正好遇见阿史那云从一户砖房出来。这位月亮部落公主穿着汉式裙装,头发梳成双鬟,手里拿着账本,正在记录什么。 见到李晨,阿史那云眼睛一亮,快步过来:“王爷!您来了怎么不先说一声?” 李晨打量阿史那云,“云儿,你这身打扮……” 阿史那云脸微红:“母亲说,既然要嫁汉人,就得学汉人礼仪。我现在在学堂帮忙,教草原孩子汉文,也教汉人孩子草原语。” 乌云格日勒从屋里出来,看到李晨,连忙行礼:“王爷万福。” 李晨扶住:“老夫人不必多礼。在这里住得惯吗?” “惯,太惯了。”乌云格日勒眼中含泪,“这砖房比帐篷暖和,冬天不生火都不冷。门前有菜园,老身种了白菜、萝卜,长得可好了。最重要的是……月亮湖又活了,部落的魂回来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阿紫一身轻甲,策马而来,在众人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王爷!郭先生!” “阿紫,”李晨看她风尘仆仆,“你这是从哪儿来?” “巡边刚回。”阿紫抹了把汗,“王爷来得正好,末将有军情要报。” 众人神色一肃。 回到刺史府议事厅,阿紫摊开地图。 “王爷请看,”阿紫指着月亮湖北面,“黑山坳往北一百五十里,是原金狼王庭的地盘。完颜骨死后,他弟弟完颜烈收拢残部,现在约有骑兵三千,在那一带活动。” 李晨皱眉:“完颜烈想干什么?” “想报仇,想夺回月亮湖,末将的斥候抓到几个探子,审问得知,完颜烈这半年一直在练兵,还跟西边的白鞑靼部勾结。白鞑靼答应借他两千兵,条件是打下月亮湖后,分一半地盘。” 郭孝问:“消息可靠?” “可靠,完颜烈的探子已经摸到黑山煤矿附近了,被巡逻队发现,交手一次,打死三个,活捉一个。活口交代,完颜烈计划五月动手——趁春耕忙,兵力分散,突袭月亮湖。”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沈万三先开口:“王爷,北庭州现在有兵两千,加上壮丁,能凑出四千。但完颜烈若真有五千骑兵,硬拼……咱们吃亏。” “不能硬拼。”李晨摇头,“北庭州刚建起来,一打仗,人心就散了。阿紫,你有什么想法?” 阿紫指着地图上的地形:“王爷,月亮湖三面环山,只有南面开阔。完颜烈要打,必从南面来。末将建议——在南面山口设伏。咱们有火铳,有炸药,山地作战,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 郭孝补充:“还可以用疑兵之计。派人散播消息,就说潜龙军主力已到北庭州,正在练兵。完颜烈多疑,听到消息必会犹豫,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做什么?” “等援兵。”郭孝道,“风狼平定云州后,一万精兵正在回师途中。可以传令让风狼分兵五千,急行军来北庭州。只要援兵一到,完颜烈必退。” 李晨思忖片刻,点头:“好,就这么办。阿紫,南面山口设伏交给你,需要什么尽管提。奉孝,疑兵之计你来安排。沈先生——” 沈万三躬身:“老夫负责稳定城内,保障后勤,绝不拖后腿。” 乌云格日勒开口:“王爷,老身有个建议。” “老夫人请讲。” “完颜烈此人,老身了解。”乌云格日勒道,“他是完颜骨的幼弟,比哥哥更狠,但也更谨慎。他打月亮湖,不只为报仇,更为立足——金狼王庭覆灭后,草原各部蠢蠢欲动,完颜烈需要一块地盘重振旗鼓。月亮湖有水有煤,他眼红。” “所以呢?” “所以可以离间。”乌云格日勒眼中闪过草原老妇的智慧,“白鞑靼部为什么帮完颜烈?为利益。如果咱们派人去白鞑靼,许以重利——比如,允许白鞑靼商队在月亮湖贸易免税,允许白鞑靼孩子来北庭州上学——白鞑靼还会帮完颜烈吗?” 李晨眼睛一亮:“老夫人这计策妙!沈先生,这事你来办,派个能说会道的去白鞑靼,带重礼,许厚利。只要白鞑靼动摇,完颜烈就少一半兵。” “老夫明白。”沈万三记下。 阿史那云道:“王爷,我也可以帮忙。” “你怎么帮?” “我是月亮部落公主,在草原各部还有些面子。”阿史那云道,“我可以写信给以前交好的部落,让他们不要掺和。完颜烈不得人心,很多部落是被逼的,有机会脱离,他们求之不得。” 李晨看着阿史那云,这姑娘长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小公主了。 “好,云儿也帮忙,但要小心,信要密送,不能让完颜烈知道。” “云儿明白。”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阿紫去调兵布防,郭孝去安排疑兵,沈万三去准备礼物派使者,乌云格日勒和阿史那云去写信联络。 李晨独自走上观景台,望着平静的月亮湖。 一年多的建设,初见成效,却引来豺狼。 这就是乱世——你建起家园,就有人想抢。 但这次,李晨不打算退让。 月亮湖不仅是战略要地,更是象征——象征草原与汉地的融合,象征新秩序的可能。 不能丢。 “王爷,”郭孝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在想什么?” “在想完颜烈,奉孝,你说这草原上的纷争,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王爷统一草原的时候,草原人为何总南下劫掠?因为活不下去。为何活不下去?因为草场有限,部落争斗,天灾不断。王爷建北庭州,给草原人活路——有田种,有工做,孩子有书读。这样的地方多了,谁还愿意打仗?” “是啊,治本之策是发展。但眼前,得先治标——打退完颜烈。” “打退还不够,要打怕。要让完颜烈知道,招惹潜龙的下场,比他哥哥还惨。这样其他部落才不敢动心思。” 两人正说着,沈万三匆匆上来:“王爷,刚接到泉州消息。” “哦?柳依依到了?” “到了。”沈万三递上信,“柳姑娘信上说,泉州城比想的还破,城墙塌了三处,衙门漏雨,码头朽烂。但位置确实好——港口水深,能泊大船。她已经着手修城墙、建码头,第一批工匠开始造船。” 李晨看信,柳依依的字迹娟秀,但内容务实:需要更多工匠,需要木材,需要资金。 “沈先生,泉州那边,你估计要投多少?” 沈万三心里默算:“前期修葺,至少二十万两。建码头船厂,三十万两。招募工匠水手,十万两。头一年……六十万两打不住。” “投。”李晨果断,“泉州是南洋战略的支点,不能省。钱从潜龙钱庄调,不够就从北庭州煤矿的利润出。告诉柳依依,放手干,年底我要看到能出海的船。” “是!”沈万三记下,又道,“王爷,老夫有个想法——等泉州建起来,可以开通‘泉州—明珠群岛’定期航线。每月一班,运橡胶、香料回来,运布匹、铁器、书籍过去。航线固定了,南洋才能真正掌握。” 郭孝补充:“还可以在泉州建‘海事学堂’,培养航海人才。现在咱们的船队,多是沿海渔民,远洋经验不足。得系统培养。” “好主意。”李晨道,“奉孝,你拟个章程,等泉州稳定了就办。” 三人正商议,阿紫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凝重。 “王爷,最新军情。”阿紫道,“完颜烈动手了——前锋五百骑兵,已到黑山以北五十里。白鞑靼的兵还没到,但完颜烈等不及了。” “来得正好。阿紫,按计划,南面山口设伏。记住——要全歼,一个不留。让完颜烈知道疼。” “末将领命!” 第631章 胡彪战死 红河谷,夜风带着寒意。 胡彪坐在营房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军报,指节发白。油灯火苗跳动,映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也映着眼中的血丝。 “完颜烈出兵了……”胡彪喃喃自语,“前锋五百骑兵,奔月亮湖去了。” 营房里只有胡彪一人。自乌云其其格死后,胡彪就习惯独处。女儿送去北大学堂了,红河谷由他代管,但阿紫走后,这营地就冷清得像坟场。 军报是月亮湖快马送来的,要求红河谷加强戒备,提防完颜烈分兵偷袭。落款是阿紫——那娟秀又凌厉的字迹,胡彪闭眼都能认出来。 “阿紫……”胡彪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像被刀绞。 这一年多,胡彪试过所有方法。送水,送饭,帮阿紫照料战马,甚至在她巡边时悄悄带兵在后面护卫。可阿紫从不领情,眼神里永远是厌恶,是疏离,是“离我远点”。 胡彪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是降将,反复无常的降将。 因为妻子是自尽殉旗的,而他是苟活下来的。因为阿紫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女将,看不起他这种靠投降换富贵的人。 这些胡彪都认。 可心里那团火,灭不了。 每次看到阿紫骑马冲锋的样子,胡彪就想起年轻时的乌云其其格——也是那么骄傲,那么耀眼。其其格死了,魂好像附在了阿紫身上。胡彪知道这想法荒唐,可控制不住。 “得做点什么……”胡彪站起身,在营房里踱步,“得让阿紫刮目相看……得证明,我胡彪不是废物……” 完颜烈出兵,这是机会。 如果能在月亮湖主力赶到前,先挫败完颜烈的前锋,甚至……擒杀完颜烈本人。那阿紫会怎么看?李晨会怎么看?那些背后议论“降将终究靠不住”的人,会怎么看? 念头一旦生起,就疯长。 胡彪走到地图前。红河谷在月亮湖南面二百里,完颜烈从北面来,必经黑山隘口。如果带轻骑抄小路,一夜就能赶到黑山北坡,在那儿设伏…… “不行。”胡彪摇头,“王爷军令是严守红河谷,不得擅动。” 可军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万一成功了?万一立下大功?到时候擅动之罪,功过相抵,说不定还能升迁。最重要的是——阿紫会看到。 胡彪想起上次见面,阿紫那句冷冰冰的“你老了,不中用了”。那句话像钉子,钉在胡彪心里,日夜作痛。 四十五岁,老了吗? 胡彪摸着脸颊的刀疤。这道疤是二十年前跟鲜卑人厮杀留下的,那时候他才二十五,浑身是胆。现在……胆还在,可别人不信了。 “得证明……”胡彪咬牙,“得证明我还行。” 夜深了。 胡彪走出营房,来到马厩。战马“黑风”看到他,亲昵地蹭过来。这匹马跟了胡彪十年,从黑风寨到草原到河套,再到红河谷。 “老伙计,”胡彪摸着马脖子,“再跟我冲一次,最后一次。” 黑风嘶鸣,像在回应。 胡彪决定了。 红河谷营地静悄悄。胡彪点了五百亲兵——都是当年灰狼部落的老部下,跟着他投降,又跟着他镇守红河谷。 “兄弟们,”胡彪站在队列前,声音压得很低,“月亮湖那边,阿紫将军正跟完颜烈对峙。咱们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我打算带你们抄小路去黑山北坡,伏击完颜烈的前锋。敢不敢?” 五百人面面相觑。 副手巴图犹豫:“统领,王爷军令是严守红河谷……” “我知道,但战机稍纵即逝。等月亮湖军令传到,什么都晚了。咱们是草原骑兵,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现在,该动。” 巴图还想劝,胡彪抬手:“不愿去的,留下。愿去的,上马。” 五百人沉默片刻,陆续上马。 草原汉子重义气,胡彪待他们不满——当年投降时,是胡彪力争,保住了这些老部下的命和尊严。现在胡彪要搏一把,他们跟着。 五百轻骑,悄无声息出了红河谷,向北奔去。 胡彪一马当先,黑风在夜色中奔驰如风。冷风刮在脸上,刀疤隐隐作痛,但胡彪心里却热起来——多久没这样带兵冲锋了?一年?两年? 自从投降后,就再没真正打过仗。守城,练兵,巡逻……那不是胡彪要的。胡彪要的是战场,是冲锋,是刀刀见血。 天色微亮时,队伍到了黑山北坡。 这里地形险要,两山夹一谷,是完颜烈南下的必经之路。胡彪观察地形,选定伏击点——谷道最窄处,两边山坡设伏,等敌军进入,滚木礌石齐下,再骑兵冲锋。 “巴图,你带三百人埋伏在左坡。我带二百人在右坡,看到我旗号,就动手。” “是!” 伏兵布好,天色大亮。 胡彪趴在山坡草丛里,望着北面的草原。晨雾弥漫,看不清远处。时间一点点过去,从清晨到正午,北面毫无动静。 “统领,”巴图悄悄摸过来,“是不是情报有误?完颜烈没走这条路?” 胡彪皱眉:“再等等。” 等到下午,还是没动静。 五百人藏在草丛里,又热又渴,开始焦躁。 胡彪心里也打鼓。难道完颜烈走了别的路?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正犹豫时,北面终于出现了人影——但不是大军,只是十几个骑兵,慢悠悠往山谷来。 “探路的。”巴图低声道。 胡彪点头:“放他们过去,别打草惊蛇。” 探马慢慢穿过山谷,往南去了。 又等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北面还是没大军踪影。 胡彪越来越不安。完颜烈用兵谨慎,派探马正常,但探马过去这么久,主力该到了。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难道完颜烈知道这里有伏兵? 不可能。这次行动是临时起意,完颜烈怎么会知道? “统领,”巴图又摸过来,“不对劲。咱们撤吧?” 胡彪看着西沉的太阳,又看看身后五百弟兄期待的眼神。撤?灰溜溜回去?那不成笑话了? “再等等。”胡彪咬牙,“等到天黑,如果还没动静,就撤。” 黄昏时分,山谷里起了风。 北面终于出现了大军——但来的方向不对。不是从北面草原来,是从西面山坡绕过来的! 胡彪瞳孔骤缩。 完颜烈的主力,早就埋伏在西面山坡,等了一整天! “中计了!”胡彪猛地起身,“撤!快撤!” 但晚了。 西面山坡上,战鼓擂响。黑压压的骑兵从山坡冲下,不是胡彪预计的前锋,是完颜烈亲率的三千主力! 山谷两头也被堵住——刚才过去的“探马”,其实是诱饵,现在掉头回来,封住了退路。 胡彪的五百人,被围在山谷里。 “结阵!结阵!”胡彪嘶吼。 但山谷狭窄,骑兵施展不开。两边山坡上,箭如雨下。 巴图冲到胡彪身边:“统领!往东面山坡冲!那里人少!” 胡彪抬头,东面山坡确实只有几百敌兵,是包围圈最薄弱处。 “跟我冲!”胡彪翻身上马,长刀出鞘。 五百骑兵向东面突围。 箭矢呼啸,不断有人落马。胡彪挥刀格箭,黑风嘶鸣冲锋,踏过敌兵尸体。 东面山坡上,一个金甲将领立马横刀,正是完颜烈。 “胡彪!”完颜烈大笑,“投降吧!李晨给你什么,我加倍!” 胡彪不答,直冲完颜烈。 两马交错,刀光一闪。 胡彪左肩中刀,深可见骨。完颜烈胸前也被划开一道,但甲厚,未伤要害。 “好刀法!”完颜烈赞道,“可惜跟错了人!” 胡彪咬牙,再冲。 这一次,完颜烈不硬接,策马避开。周围敌兵涌上,长矛乱刺。 黑风中矛,哀鸣倒地。胡彪滚落马下,长刀脱手。 巴图带几十人冲过来,拼死护住胡彪:“统领!上我的马!” 胡彪被推上马,回头看时,巴图已被乱矛刺穿。 “巴图!”胡彪目眦欲裂。 “走啊!”巴图最后嘶喊。 胡彪咬牙,策马冲向东面。身后,五百弟兄一个个倒下。 冲出包围时,身边只剩三十余人。 完颜烈没有追,只在山坡上大笑:“胡彪!告诉李晨,月亮湖我要定了!” 胡彪头也不回,往南狂奔。 夜,深了。 胡彪在一处小河滩停下,三十余骑只剩下十八人,个个带伤。 清点人数时,胡彪才发现自己伤得多重——左肩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背上还中了两箭,虽不致命,但箭头嵌在肉里,每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统领,得包扎。”亲兵撕下衣襟。 胡彪摇头:“没用……活不了了。” 亲兵哽咽:“统领,咱们回红河谷,找大夫……” “回不去了,擅离职守,损兵折将……我有何颜面回去?” 月亮升起来,照着小河,粼粼波光像极月亮湖的水。 胡彪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乌云其其格在河边给他唱草原情歌。那时胡彪还是灰狼部落的勇士,其其格是草原最美的花。 “其其格…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阿紫……” 想起阿紫,胡彪心里更痛。 本想立功证明自己,却成了笑话。五百弟兄因自己的一意孤行丧命,红河谷防务因自己的擅离职守空虚。若完颜烈分兵偷袭红河谷…… 胡彪不敢想。 “统领,”亲兵低声道,“有马蹄声。” 胡彪凝神听,南面果然有马蹄声,人数不少。 “是敌是友?” “不知道……但往这边来了。” 胡彪挣扎起身:“上马,准备迎敌。” 十八人上马,列阵。虽人少,但都是百战老兵,眼神决绝。 马蹄声渐近,火把光亮起——来的不是完颜烈的人,是红河谷的援兵,领头的竟是阿紫! 阿紫看到胡彪,愣住:“你怎么在这儿?红河谷为什么空营?” 胡彪张嘴,却发不出声。 阿紫下马,走到胡彪面前,看到胡彪满身是血,身后只剩十八骑,脸色变了:“你带兵出来了?去哪了?” “黑山……伏击完颜烈……中计了……五百人……只剩这些……” 阿紫瞪大眼睛:“胡彪!你疯了!军令是严守红河谷,谁让你擅自出兵!” 胡彪低头:“我……想立功……想证明……我不是废物……” “证明?”阿紫声音发抖,“你用五百兄弟的命证明?胡彪,你——” 话没说完,胡彪身子一晃,从马上栽下。 阿紫扶住胡彪,入手滚烫——胡彪发高烧了。 “大夫!”阿紫喊。 随行军医过来,检查胡彪伤势,摇头:“将军,胡统领伤太重,失血过多,伤口已化脓……怕是……撑不过今夜。” 胡彪躺在阿紫怀里,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看着阿紫的脸。 “阿紫……对不住……”胡彪艰难地说,“我……总是做错……当年对不起其其格……现在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 阿紫咬牙:“别说了,省点力气。” “让我说……”胡彪抓住阿紫的手,那手冰凉,“阿紫……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活该……但……但我真的……想对你好……” 阿紫眼圈红了:“胡彪……” “其其格死的时候……留了封信……信里说……让我好好活……别报仇……可我……没听……我总想证明……证明什么……现在明白了……什么都证明不了……” 胡彪咳嗽,咳出血。 军医低声道:“将军,胡统领内腑伤了,没救了。” 阿紫抱紧胡彪:“胡彪,坚持住,回红河谷,找最好的大夫……” 胡彪摇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真亮……像月亮湖……阿紫……替我……照顾女儿……告诉她……父亲……不是懦夫……” 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胡彪看着阿紫,嘴角扯出一丝笑:“阿紫……其实……你比其其格……还好看……” 手,松了。 阿紫抱着胡彪渐渐冰冷的身体,呆坐在河滩上。 月光照在胡彪脸上,那道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这个曾经的草原枭雄,最后的笑容竟有几分安详。 十八个幸存的老兵跪倒在地,无声痛哭。 阿紫抬头,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月亮湖在等着。 那里,完颜烈在嚣张。 阿紫轻轻放下胡彪,站起身,眼中泪光已干,只剩冰冷的杀意。 “完颜烈,”阿紫一字一顿,“我要你血债血偿。” 夜风呼啸,像亡魂的哭泣。 第632章 阿紫再次兵临狼居胥山 黑山北麓战场。 完颜烈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清晨的阳光照在战场上,照着一地尸体——有胡彪那五百骑兵的,更多是他完颜烈部下的。 “清点完了吗?”完颜烈声音嘶哑。 副将脱脱儿垂首:“大汗,清点完了。我军战死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八十九人,轻伤……不计。胡彪部全灭,逃了不到二十骑。” 完颜烈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五百对五百,还是反埋伏,居然死伤近八百?胡彪那支残兵,哪来这么强的战力? “把缴获的兵器铠甲拿来看看。”完颜烈下马。 脱脱儿命人抬来几具尸体,剥下盔甲,取下兵器。完颜烈拿起一把弯刀——这是胡彪部下的制式马刀,刀身狭长,带着弧度,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刀……”完颜烈用手指轻弹刀身,声音清脆,“不是草原铁匠能打的。” 脱脱儿点头:“大汗英明。这刀钢口极好,比咱们的金狼卫佩刀还锋利。还有这甲——”脱脱儿拎起一件皮甲,“看着是普通皮甲,但里面衬了铁片,关键部位还有铜钉加固。轻便又结实。” 完颜烈又检查箭矢、弓弩,甚至马鞍马镫。越看心越沉。 胡彪这支被李晨收编的降兵,装备竟比金狼王庭的精锐还好。刀更利,甲更坚,箭更准,连马镫都是精铁打造,不易变形。 “这还只是降兵……”完颜烈喃喃,“若是李晨的主力……” 脱脱儿低声道:“大汗,斥候从月亮湖回来,说那边城墙已经立起来了,用的是一种叫‘水泥’的东西,坚固无比。守军虽只有两千,但火器犀利,有一种能冒烟喷火的铁管子,百步外就能杀人。” 完颜烈沉默。 起兵前,完颜烈想得很简单——兄长完颜骨败给李晨,是因为大意,是因为李晨用了诡计。 现在金狼王庭虽灭,但草原上还有忠于完颜家的部落,加上白鞑靼答应借兵,凑够五千骑兵,趁月亮湖新建,一举拿下。 可现在…… 胡彪五百残兵,就让他损失八百。月亮湖还有两千守军,还有那种“冒烟喷火的铁管子”。就算五千骑兵全压上去,能赢吗? 就算赢了,要死多少人? 白鞑靼那两千兵是借的,死多了,白鞑靼还会支持吗?其他观望的部落,看到金狼部损失惨重,还会归附吗? “大汗,”脱脱儿小心翼翼,“还按原计划,还进攻月亮湖吗?” 完颜烈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不语。 月亮湖,北庭州刺史府。 阿紫单膝跪地,眼睛通红:“王爷!胡彪的仇必须报!请让末将领兵出击,直捣完颜烈老巢!” 李晨坐在主位,郭孝站在一旁,沈万三、乌云格日勒、阿史那云都在。厅内气氛凝重。 “阿紫,”李晨沉声道,“你先起来。” “王爷不答应,末将不起!” 李晨起身,扶起阿紫:“胡彪的仇要报,但不是现在。阿紫,你看看这个——”李晨递过一份军报。 阿紫接过,快速扫过,脸色变了。 军报是风狼从云州发来的,说大军已启程回师,但需要时间。另外,西线传来消息——白鞑靼部停止向完颜烈靠拢,似乎在观望。 “白鞑靼不动了?”阿紫抬头。 郭孝点头:“沈先生派去的使者起了作用。白鞑靼大汗收了咱们的厚礼,又听说胡彪五百人就让完颜烈损失八百,动摇了。现在白鞑靼按兵不动,在看风向。” 乌云格日勒补充:“老身联络的几个旧部也回信了,说暂时不会支持完颜烈。完颜烈现在,恐怕是孤军。” 阿史那云轻声道:“阿紫姐姐,完颜烈这人谨慎多疑。吃了这么大亏,又失去白鞑靼支持,很可能会撤。” “撤?”阿紫咬牙,“杀了咱们五百人,想撤就撤?” “阿紫,”李晨看着女将,“你是统兵大将,该知道轻重。现在北庭州新建,民心未稳。风狼大军未到,咱们只有两千兵。若主动出击,完颜烈以逸待劳,咱们胜算几何?” 阿紫低头:“可是……” “胡彪擅离职守,其罪当究。但战死沙场,其勇可嘉。” “阿紫,胡彪最后一战,是为北庭州打的。这份情,我记着。他的女儿,北大学堂会好好培养。他的旧部,妥善安置。但报仇——要等时机。” 阿紫沉默许久,终于开口:“王爷,末将……明白了。” 正说着,斥候飞马回报。 “报——完颜烈大军拔营,往北退了!” 厅内众人一愣。 “退了?”沈万三惊讶,“还没打就退了?” 斥候道:“千真万确!完颜烈部今晨拔营,往北退去,速度很快,像是要撤回金狼故地。” 郭孝捋须:“果然退了。完颜烈比其兄聪明,知道打不过,就不打。” 阿紫急道:“王爷!不能让完颜烈跑了!这次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李晨走到地图前,盯着北方草原。完颜烈撤退的方向,是狼居胥山——金狼王庭的圣山,完颜骨葬身之地。 “阿紫,”李晨转身,“你想追?” “想!” “好。”李晨点头,“但你记住——只追不战。带一千骑兵,轻装简从,追到狼居胥山就停。若完颜烈守山,你别攻,围而不打。若完颜烈弃山再逃……就让他逃。” 阿紫不解:“为何?” 郭孝解释:“阿紫将军,完颜烈现在撤退,是因为军心动摇,白鞑靼不支持。若咱们逼得太紧,他反而会狗急跳墙,跟咱们死拼。不如放他一程,让他退到狼居胥山。到了那儿,他是守是逃,都失了锐气。守,就成了困兽。逃……草原各部看他连圣山都不敢守,谁还会跟他?” 阿紫明白了:“末将懂了。末将这就去准备!” 阿紫率一千精骑出月亮湖,向北追击。 完颜烈部撤退很快,但带着伤兵和辎重,速度不如阿紫的轻骑。 阿紫在野狐岭追上完颜烈后军,一场小规模接战,斩首百余,缴获物资若干。 完颜烈没有回身决战,反而加速北逃。 五月初十,阿紫兵临狼居胥山。 夕阳下,狼居胥山巍峨矗立,山腰还有金狼王庭的残垣断壁。一年前阿紫攻破这里,封狼居胥,名震草原。如今再来,山还是那座山,但气氛不同了。 副将指着山道:“将军,完颜烈部上午进的山,现在应该在山上扎营。” 阿紫观察地形。狼居胥山易守难攻,上次能破,是因为完颜骨轻敌,王庭空虚。这次完颜烈有备而来,若强攻,代价太大。 “按王爷吩咐,围山。”阿紫下令,“东南西北四个山口,各派两百人封锁。剩下两百人为游骑,巡视周边,防止突围。” 一千骑兵分散开来,扎下简易营寨。 夜里,阿紫登上附近高地,望着狼居胥山。 山上有点点火光,是完颜烈部的营火。星星点点,像是繁星坠落在山间。 “胡彪,我替你追到这儿了。可惜……不能亲手杀了完颜烈。” 想起胡彪最后的话,想起那个笨拙又固执的草原汉子,阿紫心里一阵酸楚。以前只觉得胡彪讨厌,现在人死了,才发现……其实胡彪没那么坏。 至少,对她是真心的。 清晨。 阿紫被亲兵叫醒:“将军!山上不对劲!” 阿紫冲出营帐,望向狼居胥山。山上静悄悄的,营火全灭了,连炊烟都没有。 “派人上去看看。”阿紫皱眉。 半个时辰后,探马回报:“将军!山上空了!完颜烈部连夜跑了,营寨都没拆,锅灶还热着!” 阿紫上马,带兵上山。 狼居胥山顶,金狼王庭旧址。残破的宫殿里,完颜烈的中军大帐还在,里面桌椅俱全,甚至有一锅没吃完的羊肉。但人,全没了。 “搜山!”阿紫下令。 一千骑兵散开搜索。一个时辰后,各队回报——完颜烈部确实跑了,从北面隐秘小路下的山,马蹄印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是更深的草原,是白鞑靼的地盘,也是无数小部落杂居的荒原。 副将问:“将军,追吗?” 阿紫望着西北方向,一望无际的草原延伸到天际。草原那么大,完颜烈几千人钻进去,就像水滴入海,怎么找? “不追了。”阿紫摇头,“传令,烧了金狼王庭残址,彻底毁了这里。从今往后,草原没有金狼王庭了。” 大火燃起,吞噬了残垣断壁。 阿紫站在火前,想起一年前也是在这里,她亲手斩下金狼王旗。那时意气风发,觉得草原已定。现在看来,草原的纷争,没那么容易结束。 完颜烈跑了,但人还活着,部众还在。只要活着,就可能卷土重来。 “将军,”副将低声问,“回去怎么向王爷交代?” 阿紫转身,望向南方:“如实交代。完颜烈逃入深草原,不知所踪。但金狼王庭已彻底焚毁,草原各部看到,会知道该跟谁。” 阿紫回到月亮湖。 李晨听了汇报,并不意外:“完颜烈果然跑了。这人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郭孝道:“王爷,完颜烈这一跑,短期内不会回来了。但长期看……是个隐患。” “奉孝觉得该如何?” “两手准备,一手,加强北庭州防务,建烽燧,设哨卡,训练草原侦察兵。另一手,继续拉拢草原各部——白鞑靼这次动摇,可以加深合作。其他观望的部落,给好处,给活路。完颜烈就算想回来,也得有人跟他。” 沈万三补充:“王爷,北庭州现在有一万三千人,但草原广阔,这点人不够。老夫建议,从内地迁民实边——给田,给房,免税三年,愿意来的不会少。” 阿史那云开口:“王爷,我有个想法。” “云儿说。” “完颜烈逃了,但草原上还有无数小部落,生活困苦,可以派人去宣传——来北庭州,分田地,孩子上学,老人有医。来的部落多了,北庭州人口多了,完颜烈就算回来,也掀不起风浪。” 李晨看着阿史那云,这姑娘越来越有主意了。 “好,就这么办,沈先生,迁民的事你来负责。云儿,宣传的事你协助。阿紫——” 阿紫抬头。 “整顿北庭州防务,扩军至三千。训练要严,装备要精。下次完颜烈再来,我要他有来无回。” “末将领命!” 众人散去后,李晨和郭孝登上观景台。 月亮湖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湖畔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一幅太平景象。 “奉孝,你说完颜烈会去哪?” 郭孝望着西北方向:“可能会去投靠西边的某个大部,也可能藏进深山老林。但不管去哪,只要北庭州越来越强,草原人越来越归心,完颜烈就永远回不来。” “但愿如此。” 晚风拂面,带着湖水的气息。 远处,阿紫正在校场练兵,口令声铿锵有力。这个曾经的小侍女,如今已是威震草原的女将。 第633章 张风镇守红河谷 五月的草原,草长莺飞。 狼居胥山的大火烧了三天才灭。 焦黑的残垣断壁冒着青烟,山腰那面象征着金狼王庭荣耀的巨石图腾,被阿紫命人用炸药炸得粉碎。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草原。 “听说了吗?那个汉人女魔头又去狼居胥山了!” “不是去,是又扫荡了一遍!连山上的石头都炸了!” “金狼王庭……这回真没了。” 各部落的毡帐里,老人们摇着头,年轻人握紧了刀。 狼居胥山是草原圣山,金狼王庭是草原曾经的霸主。现在圣山被汉人女将想来就来,想毁就毁,这对草原人来说,不止是战败,是信仰的崩塌。 月亮湖北面三十里,白河部落的营地。 族长脱脱不花坐在毡帐里,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完颜烈派人送来的,言辞激烈:“汉人毁我圣山,此仇不共戴天!各部落当联合起兵,将汉人赶出草原!”另一封是北庭州沈万三送来的,语气平和:“北庭州新建,欢迎各部来此互市、定居。孩子可入学堂,老人可享医馆。” 脱脱不花的长子巴特尔急道:“父亲!完颜烈说得对!狼居胥山是圣山,汉人女魔头如此羞辱我们,这口气不能忍!” 次子乌兰却摇头:“大哥,完颜烈自己跑了,现在鼓动咱们去拼命。北庭州那边,汉人给田给房,孩子能读书。去年雪灾,要不是沈先生送来粮食,咱们部落得饿死一半人。” “可那是圣山!”巴特尔拍案而起。 “圣山能当饭吃吗?”乌兰反问,“金狼王庭在时,年年要咱们进贡牛羊马匹,稍不如意就出兵劫掠。现在汉人来了,建城修路,开市办学,哪样不比金狼王庭强?” 脱脱不花听着两个儿子争吵,心里天平在摇摆。 帐篷外传来马蹄声,亲兵禀报:“族长,北庭州阿紫将军来了!” 脱脱不花一惊:“带了多少人?” “就带十骑。” “快请!” 阿紫进帐时,一身轻甲,腰佩长刀,风尘仆仆。 脱脱不花起身相迎,巴特尔和乌兰也低头行礼——阿紫“女魔头”的名号,在草原已经传开。 “脱脱族长,”阿紫开门见山,“我来,是解释狼居胥山的事。” 脱脱不花请阿紫坐下:“将军请讲。” 阿紫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狼居胥山,我毁的。金狼王庭,我烧的。为什么?因为完颜骨、完颜烈兄弟,以狼居胥山为根基,年年南下劫掠,杀我百姓,抢我财物。这样的圣山,不该毁吗?” 巴特尔忍不住:“可那是草原人的圣山!” “圣山是让人敬仰的,不是让人作恶的。”阿紫盯着巴特尔,“我问你,金狼王庭鼎盛时,你们白河部落过得怎样?每年要进贡多少牛羊?有多少族人被征去当兵,死在南方?” 巴特尔语塞。 乌兰接话:“将军说得对。金狼王庭在时,我们小部落就是奴隶。” 阿紫继续:“王爷建北庭州,不是要奴役草原人,是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你们白河部落去年迁去北庭州的五十户,现在怎样?有田种吗?有房住吗?孩子上学了吗?” 脱脱不花点头:“有,都安顿得很好。沈先生还派人教种地,今年春耕,那五十户种的麦子长得比草原上的草还好。” “这就是区别。”阿紫站起身,“金狼王庭要你们的贡品,王爷要你们过好日子。狼居胥山毁了,但月亮湖建起来了。草原的圣山可以再有,但百姓的好日子,不能断。” 脱脱不花沉默良久,终于问:“将军,若我们白河部落全族迁往北庭州,王爷……真能一视同仁?” “能,王爷说过,入北庭州者,皆为子民。汉人、草原人、南人、北人,都一样。凭本事吃饭,凭功劳升迁。胡彪是草原人,降将出身,但战死沙场,王爷厚葬,其女入北大学堂。这还不够说明吗?” 提到胡彪,帐内气氛一肃。 胡彪战死的消息,草原各部都知道了。 一个降将,能为汉人战死,汉人还真厚待其家人——这事在草原引起的震动,不比狼居胥山被毁小。 脱脱不花终于下定决心:“好!我白河部落,全族迁往北庭州!巴特尔,你去通知各支,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 巴特尔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坚定的眼神,只能低头:“是。” 阿紫离开白河部落时,乌兰送她出营。 “将军,”乌兰犹豫着问,“草原上都在传……说您是女魔头,您不在意吗?” 阿紫翻身上马,笑了:“我在意什么?说我魔头的人,要么是怕我,要么是恨我。怕我的人不敢惹我,恨我的人……我会让他们更恨。” 乌兰看着阿紫策马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个汉人女将,比草原上大多数男人都硬气。 草原上的分化越来越明显。 白河部落全族三千余人迁往北庭州的消息传开,陆续又有七八个小部落效仿。北庭州人口突破两万,沈万三忙得脚不沾地,安排住房,分配田地,组织春耕。 但另一边,完颜烈逃入西北深草原后,并没有销声匿迹。狼居胥山被毁的消息激怒了一部分草原贵族,这些人认为这是奇耻大辱,纷纷带部众投靠完颜烈。 完颜烈麾下又聚集起四千余骑,虽然多是老弱,但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月亮湖,北庭州刺史府。 郭孝看着最新情报,皱眉:“王爷,完颜烈在西北收拢残部,自称‘金狼可汗’,发誓要报仇。投靠他的,多是当年金狼王庭的旧贵族,这些人……不好对付。” 李晨问:“有多少?” “目前四千余骑,但完颜烈派人四处联络,估计还能拉拢一些,这些旧贵族,骨子里看不起汉人,觉得草原该由草原人统治。狼居胥山被毁,正好给了他们起兵的理由。” 阿紫冷哼:“那就打!打到他们服为止!” “阿紫,”李晨摇头,“打不完的。草原这么大,部落这么多,你今天打服这个,明天那个又反。得想个长治久安的法子。” 沈万三沉吟:“王爷,老夫有个想法——既然草原人重荣誉,那咱们就给荣誉。可以设‘草原英杰榜’,每年评选,对草原有贡献的,无论汉人草原人,都上榜,立碑刻名,载入史册。再设‘北庭勋章’,分金银铜三等,奖励有功之人。” 郭孝眼睛一亮:“沈先生这主意好!草原人重名,给实实在在的好处,再加荣誉,比单纯打压强。” 阿史那云补充:“还可以办‘那达慕大会’——草原传统的赛马、射箭、摔跤比赛。北庭州主办,邀请各部参加,优胜者有重奖。这样既能彰显武力,又能促进交流。” 李晨点头:“好,就这么办。沈先生,英杰榜和勋章的事你来筹备。云儿,那达慕大会你来操办,需要什么找沈先生。阿紫——” 阿紫抬头。 “红河谷那边,胡彪战死后一直空着。我打算调张风过去接替。” “张风?”阿紫想了想,“是张小玉夫人的哥哥?” “对,张风从靠山村就跟着我,现在是风狼麾下副将,稳重可靠。红河谷是北庭州南大门,不能无人镇守。” 张风,这位靠山村出来的老将,今年三十有五,方脸阔额,眼神沉稳。 到任第一天,张风没急着整顿军务,而是先去了胡彪战死的地方——黑山北坡小河滩。 张风在小河滩下了马,望着潺潺流水。亲兵指着河滩一处:“将军,胡统领就是在这儿……” “我知道。”张风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胡彪是条汉子。擅离职守有罪,但战死沙场有功。王爷让我来,不是来否定他,是来接他的班。” 回到红河谷大营,张风召集全体将士。 校场上,一千二百士兵列队。胡彪旧部站在前排,眼神复杂——胡彪死了,来的是汉人将领,这些降兵心里忐忑。 张风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全场。 “我是张风,跟着王爷六年,从亲兵做到副将。” “胡彪统领战死,王爷让我来接手。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要整顿,要立威,要换掉胡彪的老人。” 台下寂静。 “你们想错了。红河谷是阿紫打下的基业,是你们用血汗守住的要塞。我来,不是要推倒重来,是要让红河谷更好。” 张风走下点将台,来到前排一个老兵面前:“你叫巴图,对吧?胡彪的副手,跟他五年了。” 巴图愣住:“将军……认识我?” “看过名册。”张风拍拍巴图肩膀,“胡彪战死时,你带十八骑护着他突围,身中三箭不下马。这样的勇士,我敬重。” 巴图眼圈红了。 张风又走到另一个老兵面前:“你叫苏合,箭术好,去年秋射比试,三箭全中靶心。” 苏合惊讶:“将军连这都知道?”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张风重新上台,“从今天起,红河谷一切照旧——胡统领定的规矩,不变。胡统领用的战术,照练。但有一点要改——” “擅离职守的事,不能再发生。胡彪为什么死?不是因为武艺不精,不是因为部下不行,是因为违了军令,孤军深入。这教训,你们要记住,我也要记住。” 台下,胡彪旧部们松了口气。 新将军没要清洗他们,还承认胡彪的功劳,这就够了。 张风开始布置防务:加固城墙,增设哨卡,训练新兵,储备粮草。每一项都井井有条,显出老将的沉稳。 晚上,张风在营房写军报,亲兵送茶进来。 “将军,”亲兵犹豫道,“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阿紫将军和胡统领……好像有些……”亲兵吞吞吐吐。 张风放下笔:“我知道。胡彪喜欢阿紫,阿紫看不上胡彪。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提。” “是。” 亲兵退下后,张风望向窗外的月亮。 胡彪,你走得憋屈。但放心,红河谷我会守好,北庭州我会护住。你在天有灵,看着吧。 草原的夜风呼啸,带着远方的消息。 西北深草原,完颜烈的大帐里,几个部落首领正在商议。 “可汗,白河部落投靠汉人了!” “不止白河,还有七八个小部落都去了北庭州!” 完颜烈脸色铁青:“这些叛徒!” 一个老贵族咬牙切齿:“汉人女魔头毁我圣山,此仇必报!可汗,起兵吧!趁北庭州还没完全站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完颜烈却摇头:“不,现在不是时候。” “为什么?” “汉人刚毁狼居胥山,士气正盛。北庭州城墙坚固,火器犀利,硬攻是送死,我们要等,等汉人犯错,等北庭州内乱,等草原各部对汉人不满累积到顶点……”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完颜烈走到帐外,望着东南方向:“等到汉人以为草原已定,松懈的时候。等到那个女魔头……犯下众怒的时候。” 第634章 蜂窝煤 月亮湖,天气渐热。 李晨站在北庭州新建的集市广场上,看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黑色煤块,眉头紧锁。 这些煤是从黑山坳煤矿开采出来的,品质上乘,但摆在集市半个月了,只卖出不到一千斤。买主还都是汉人商贾,草原牧民一个都没有。 沈万三站在李晨身旁,也是一脸无奈:“王爷,老夫试过降价,试过赊账,甚至白送——只要有人肯用,就白送一百斤试用。可草原人宁愿跑几十里外砍柴,也不碰这黑石头。” 郭孝捋须沉思:“怪事。草原缺柴,这是共识。往年冬天,多少牧民冻死,就是因为没柴烧。现在有现成的煤,为何不用?” 阿史那云从人群中走来,手里捧着一块煤:“王爷,我问过几个部落老人。他们说,这黑石头烧起来烟太大,呛得人睁不开眼。而且火候不好控制,要么烧不旺,要么烧过了,把锅底烧穿。” 李晨接过煤块,在手里掂了掂:“烟大,是因为煤里含杂质多,燃烧不完全。火候不好控制,是因为不会用。” “王爷有办法?”沈万三眼睛一亮。 李晨点头:“墨问归那边,新制的一批东西该送到了。” 正说着,集市外传来马车声。几辆满载的大车驶入广场,领头的是个年轻工匠,跳下车就找李晨:“王爷!墨大匠让送的东西到了!” 李晨走过去,掀开油布。车上装的是些铁皮打制的圆筒状物件,还有一堆模具、铁棍之类的工具。 “这是节能煤炉,”李晨指着圆筒,“下面是炉膛,中间是炉箅,上面有炉盖。烟从这根铁管排出去,接到屋外,屋里就没烟了。” 李晨又拿起一个带把手的铁制模具:“这是打蜂窝煤的工具。把煤粉、黄泥、水按比例混合,用这模具一压,就出来带孔的蜂窝煤。有孔,空气流通好,燃烧充分,烟就小了。” 沈万三拿起一个煤炉,仔细端详:“妙啊!烟管排到屋外,屋里干净。这炉子也不大,毡帐里也能用。” 阿史那云好奇地摆弄着打煤工具:“王爷,这黄泥要加多少?水要加多少?” “正好,今天就在这儿演示。”李晨挽起袖子,“沈先生,叫人搬张桌子来。云儿,你去通知集市上的人,都来看。” 消息很快传开。 草原牧民、汉人商贾、北庭州工匠,陆陆续续围到广场。乌云格日勒也来了,这位老夫人如今在北庭州颇有威望,她一出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晨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前,桌上摆着煤粉、黄泥、水桶、工具。 “各位乡亲,”李晨开口,声音洪亮,“我知道大家为什么不买煤——烟大,难烧,不好用。今天,我就告诉大家,这黑石头该怎么用。” 李晨先演示和煤。 木盆里倒进三份煤粉,一份黄泥,慢慢加水,边加边搅拌。 “水不能多,也不能少。”李晨手上沾满黑乎乎的煤泥,“水多了,煤太稀,打不成型。水少了,煤太干,一压就碎。要像这样——”李晨抓起一把煤泥,捏成团,“能成团,但不滴水,正好。” 台下,几个草原老人眯着眼看,低声议论。 李晨拿起打煤模具,往煤泥堆里一按,再提起,模具里已经填满煤泥。将模具往桌上一磕,一个圆饼状的蜂窝煤就出来了,上面整整齐齐十二个孔。 “这就是蜂窝煤。”李晨拿起成品给大家看,“有孔,烧的时候空气从孔里过,火旺,烟少。一个煤能烧两个时辰,中间不用添柴。” 沈万三补充:“而且这煤炉可以封火。晚上睡觉前,把下面的风口关小,留条缝,煤就慢慢烧,能烧一夜。早上起来,炉子还是温的,加点煤就能接着用。” 台下开始骚动。 草原冬天最难过,毡帐里冷得像冰窖,要半夜起来添柴。如果能封火一夜,那得多暖和? 李晨又演示安装煤炉。炉子放在毡帐中央,烟管从毡帐顶部的通气孔伸出去。点燃蜂窝煤,青烟顺着烟管排出,毡帐里果然一点烟都没有。 “真的没烟!”一个牧民惊呼。 “火还挺旺!”另一个汉人商贾凑近看。 李晨往炉子上放了个铁壶,不过一炷香时间,水就烧开了。 乌云格日勒走上前,仔细看着炉子里的火苗:“王爷,这煤……真这么好用?” “老夫人可以试试。”李晨让开位置。 乌云格日勒亲自添了一块煤,看着火苗从孔里窜出,稳定而旺盛。她伸手在炉子上方感受温度,点点头:“暖和,比牛粪火暖和多了,还没臭味。” 这句话成了最好的广告。 草原人烧牛粪是传统,但牛粪火不旺,还有股味道。这煤火又旺又没味,还能封火过夜——诱惑太大了。 “王爷,这煤怎么卖?”一个年轻牧民忍不住问。 沈万三站出来:“煤不贵,一斤只要一文钱。这煤炉和打煤工具,北庭州工坊按成本价卖——煤炉一百文一个,打煤工具五十文一套。头一个月,买煤满一百斤,送一套打煤工具。” 台下顿时炸开锅。 一百文一个炉子,对普通牧民来说不算便宜,但仔细一算——冬天烧柴,一个冬天得砍几十车柴,费时费力。烧煤,一百斤能用一个月,才一百文。省下的时间可以放牧、做工,赚得更多。 “我订一个!”刚才问价的牧民举手。 “我也要!” “给我登记!” 人群涌向沈万三带来的文书处,排队登记。几个工匠当场组装煤炉,演示用法,忙得不亦乐乎。 李晨退到一旁,看着热闹的广场,松了口气。 郭孝走过来,笑道:“王爷这手高明。既解决了煤的销路,又让草原人得了实惠。往后冬天,北庭州能少冻死不少人。” “这才刚开始。”李晨望向黑山方向,“奉孝,黑山煤矿现在月产多少?” “回王爷,月产焦炭五万斤,原煤……二十万斤,但运不出去。从月亮湖到潜龙,路没修通,靠马车拉,成本太高。现在产的煤,北庭州自己用不完。” “得找别的出路。沈先生之前说,附近发现了铁矿石?” “对,在黑山东北三十里,一个叫赤石坡的地方,矿量不大,但品质不错。老夫看过样品,含铁量很高。” “那就炼铁。”李晨拍板,“煤运不出去,铁运得出去。在月亮湖建炼铁工坊,用本地煤炼本地铁,炼出来的铁锭运回潜龙。这样既消化了煤,又得了铁,一举两得。” 阿史那云走过来,听到炼铁,眼睛一亮:“王爷,草原上铁器珍贵,一把好刀能换十头羊。如果咱们能炼铁打刀,不但能自用,还能卖给草原各部。” “不光打刀。”李晨思路打开了,“农具、铁锅、马蹄铁、车轴……草原人需要铁器的地方多了去了。云儿,这事你可以参与,组建一支草原工匠队,学炼铁打铁。” “云儿愿意!”阿史那云兴奋道。 正说着,沈万三满头大汗地挤过来:“王爷!登记完了!今天订出去三百个煤炉,五百套工具,预购煤……五万斤!” 郭孝惊讶:“这么多?” “这还是刚开始。”沈万三擦汗,“消息传开,各部落都会来买。老夫估计,到冬天,北庭州周边能卖出两万个煤炉,百万斤煤。” 李晨笑了:“沈先生,煤矿要扩产了。” “老夫这就去安排。”沈万三顿了顿,压低声音,“王爷,还有件事——之前发现的那个‘黑油矿’,出油了。” 李晨心头一跳:“出油了?多吗?” “每天能渗出几十斤,不多,但一直有,老夫让工匠做了个木桶接着,现在攒了有几百斤了。就是不知道这黑油有什么用,粘乎乎的,烧起来烟比煤还大。” 李晨强压激动:“沈先生,这黑油……是宝贝。比煤还宝贝。” “啊?”沈万三愣住,“这黑乎乎的东西……” “现在说了你也不懂,先存着,存够一千斤,我让墨问归来一趟。这黑油,以后能顶半边天。” 郭孝敏锐地捕捉到李晨的重视:“王爷,这黑油……莫非就是古书上说的‘石漆’、‘猛火油’?” “是,但不全是,奉孝,这黑油能烧,能做药,还能……驱动机器。等攒够了,我演示给你们看。” 阿史那云好奇:“王爷,草原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宝贝?” 李晨望着辽阔的草原,眼中闪着光:“煤有了,铁有了,石油有了……铜矿、铝矿、金矿,应该也有。只是咱们还没找到。” 沈万三激动了:“王爷是说,草原底下全是矿?” “不是全是,但肯定不少,草原地广人稀,勘探难度大。但只要肯找,一定能找到。云儿——” “在!” “组织一支勘探队,汉人草原人混编,带上工事科的学生,到草原各处勘探。发现矿藏,重赏。” “是!” 夕阳西下,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但煤炉带来的热度,却在每个草原人心里种下了种子。 几个老人围着一个新买的煤炉,啧啧称奇。 “这汉人王爷,真有本事。” “是啊,连黑石头都能变出花样。” “听说还要炼铁打刀……” “如果真能打出好刀,我就让儿子去学打铁。” 不远处,李晨和郭孝、沈万三走向刺史府。 “王爷,您推广煤炉,不止是为了卖煤吧?” 李晨笑了:“奉孝看出来了?” “老朽看出一点,煤炉要用煤,煤要从煤矿买。煤矿是北庭州的,钱就流进了北庭州。草原人用了煤炉,习惯了煤,就离不开北庭州。这是经济上的捆绑。” 沈万三接话:“还有,炼铁工坊建起来,需要工匠、劳力。草原年轻人可以来做工,赚工钱,学手艺。这样一代人下来,草原人和汉人就分不开了。” 李晨点头:“对,我要的不是征服,是融合。让草原人过上好日子,他们自然愿意跟咱们走。煤炉、铁器、工坊、学堂……这些都是绳子,一根根把草原捆在北庭州这驾马车上。” “那完颜烈呢?”沈万三问。 “完颜烈?”李晨望向西北方向,“等草原人都用上煤炉,都来北庭州做工,孩子都上北大学堂分院……完颜烈就算拉出十万大军,也没人跟他了。” 第635章 娶阿史那云 月亮湖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从清晨开始,草原各部的马队就络绎不绝地抵达。 白河部落的脱脱不花带着全族长老来了,黑水部落、苍狼部落、白云部落……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部落,都派了代表。毡帐像雨后蘑菇般在湖畔蔓延开来,绵延数里。 北庭州刺史府前的广场上,沈万三指挥着人手搭建礼台。 礼台是汉蒙结合的风格——底座是汉式的木架结构,顶棚却是草原的彩绸帷幔,四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郭孝站在礼台旁,看着忙碌的人群,感慨道:“沈先生,这场面,比王爷娶柳侧妃时还热闹。” 沈万三擦着汗:“能不热闹吗?草原各部的头人都来了,这是王爷给足了面子。你看——”沈万三指着远处一队华丽的马车,“那是白鞑靼的使者,带了三百匹良马当贺礼。连他们都来了,草原这盘棋,王爷下活了。” 礼台东侧,一座崭新的白色毡帐格外醒目。 这是乌云格日勒为女儿准备的新房——按照草原传统,新婚夫妇第一夜要在单独的毡帐过。 但这座毡帐又不同寻常:外面是纯白的羊毛毡,绣着月亮部落的图腾;里面却摆放着万三商行从中原运来的紫檀木家具、丝绸被褥、青瓷茶具。 毡帐里,阿史那云坐在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嫁衣是汉式凤冠霞帔的样式,但绣纹融合了草原元素——凤凰的尾羽里藏着狼头图腾,云纹中隐着弯月。 乌云格日勒站在女儿身后,小心地为阿史那云戴上最后一支金簪。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脸颊绯红,既有草原女儿的英气,又有汉家女子的柔美。 “云儿,”乌云格日勒声音有些哽咽,“今天起,你就是唐王的夫人了。要记住三件事。” 阿史那云转过身:“母亲请讲。” “第一,王爷是你的夫君,更是草原的恩人。侍奉夫君要尽心,但更要辅佐王爷治理草原,让草原人过上好日子。” “女儿记住了。” “第二,你是月亮部落的公主,也是汉家的媳妇。要学汉家礼仪,但不能忘了草原的根本。将来有了孩子,要教他说草原话,唱草原歌。” 阿史那云点头,眼圈红了。 “第三……”乌云格日勒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塞进阿史那云袖中,“这是母亲找人写的……闺中之事。晚上……照着做,别怕。” 阿史那云脸腾地红了,捏着袖中的册子,手指都在发抖。 帐帘掀开,几个部落的老婆婆笑呵呵地进来。 这些老人都是看着阿史那云长大的,今天特意来送嫁。 “云丫头,让婆婆看看!”最年长的萨仁婆婆凑过来,眯着眼打量,“哎呀,真俊!比草原上所有的花儿都俊!” 另一个老婆婆掏出一串狼牙项链,戴在阿史那云脖子上:“这是你爷爷当年猎的头狼牙,辟邪保平安。戴着它,王爷会疼你一辈子。” 第三个老婆婆更直接:“云儿,婆婆告诉你,男人啊,就喜欢听话又有点小脾气的女人。太听话了没意思,太泼辣了受不了。你要学那奶茶——闻着香,喝着暖,但不能太烫嘴。” 这话逗得满帐大笑。阿史那云羞得把头埋进母亲怀里。 萨仁婆婆正色道:“别笑,这是正经话。云儿,王爷是干大事的人,身边女人多。你要大度,但不能软弱。该争的时候争,该让的时候让。最重要的是——”萨仁婆婆压低声音,“早点怀上孩子。有了孩子,地位就稳了。” 阿史那云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这时,帐外传来鼓乐声。迎亲的队伍来了。 李晨今天也是一身红袍,骑着黑山煤矿新炼出的精铁马镫装饰的骏马,带着百名红衣亲卫,从刺史府缓缓行来。道路两旁挤满了人,汉人、草原人混在一起,挥舞着彩旗,抛洒着花瓣。 “王爷!王爷!”孩子们追着马队跑。 老人们跪在路边,用草原语祝福:“长生天保佑王爷和公主!” 李晨在马上拱手还礼。看着沿途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李晨心中感慨——这场婚姻,确实值了。娶阿史那云,不止是多一个妻子,更是把草原的人心娶进了家门。 队伍停在毡帐前。按照草原规矩,新郎要接受新娘家人的“考验”。 乌云格日勒走出毡帐,身后跟着三个部落勇士——这是月亮部落最出色的三个年轻人,今天要试试王爷的成色。 第一个勇士捧上一张硬弓:“王爷,这是我们部落传了三代的宝弓,要拉开满月,才算有力气保护公主。” 李晨下马,接过弓。这张弓确实硬,寻常人拉个半开都难。但李晨这些年练武不辍,又得系统强化,双臂一较力,“嘎吱”一声,弓如满月。 “好!”周围爆发出喝彩。 第二个勇士端上一碗马奶酒:“王爷,这是最烈的酒,要一口喝完,才算有胆气。” 李晨接过碗,碗里酒液浑浊,气味呛人。李晨面不改色,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痛快!”草原汉子们竖起大拇指。 第三个勇士牵来一匹未驯的野马:“王爷,这是刚从草原抓来的烈马,要骑上一圈,才算有本事。” 这马确实烈,四蹄乱踢,鼻喷白气。李晨走近,野马人立而起,前蹄照着李晨头顶踏来。周围一片惊呼。 李晨不退反进,侧身闪开马蹄,一个翻身跃上马背。野马暴跳如雷,尥蹶子,扭身子,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李晨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抓牢马鬃,任凭野马怎么折腾,稳如磐石。 跑了三圈,野马终于服了,打着响鼻,乖乖停下。 “王爷威武!”欢呼声震天动地。 乌云格日勒笑了,眼泪却流下来:“王爷……请接新娘。” 李晨下马,整理衣袍,走向毡帐。 帐帘掀开,阿史那云在伴娘的搀扶下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脸,但窈窕的身段在嫁衣下显露无疑。李晨伸出手,阿史那云犹豫了一下,轻轻将手放在李晨掌心。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 李晨握紧,低声道:“别怕。” 阿史那云的手稍稍稳了些。 新人上马,共乘一骑,缓缓走向礼台。这是草原的规矩——新娘要坐在新郎身前,表示从此受夫君庇护。 马背上,阿史那云靠在李晨怀里,能听到李晨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李晨胸膛的温度。盖头下的脸,红得发烫。 礼台上,郭孝担任司仪。这位老谋士今天也换了新衣,精神矍铄。 “吉时到——行礼拜天地!” 李晨和阿史那云并肩而立,对着长生天和中原天地,三拜。 “二拜高堂!” 乌云格日勒坐在主位,看着女儿女婿下拜,泪如雨下。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阿史那云父亲的位置,老族长当年战死,未能看到今日。 “夫妻对拜!” 李晨和阿史那云相对而立,深深一拜。这一拜,是承诺,是责任,是汉蒙融合的开始。 “礼成——送新人入洞房!” 鼓乐齐鸣,欢呼震天。花瓣、彩带、麦粒(草原祝福丰收的习俗)如雨般抛向新人。 夜幕降临时,盛宴开始了。 广场上燃起上百堆篝火,烤全羊的香味飘散数里。 草原汉子们大碗喝酒,大声唱歌,跳起传统的舞蹈。汉人工匠们也不示弱,拿出唢呐、锣鼓,吹打起中原的喜庆曲子,乐声混在一起,竟出奇地和谐。 李晨挨桌敬酒,从草原头人到汉人官员,从部落长老到普通牧民,来者不拒。郭孝几次想替酒,都被李晨拦下:“今天这酒,必须我亲自喝。” 喝到月亮升到中天,李晨已有七分醉意。 沈万三和郭孝一左一右扶着李晨,走向新房毡帐。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快进去吧。”沈万三笑道。 李晨摆摆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掀开毡帐的门帘。 毡帐里,红烛高烧。阿史那云坐在铺着大红被褥的榻上,盖头还没揭,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晨走过去,拿起榻边放着的玉如意,轻轻挑开红盖头。 烛光下,阿史那云的脸美得惊心动魄。那双草原女儿特有的大眼睛,此刻含羞带怯,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轻颤。红唇微抿,鼻尖沁出细细的汗珠。 “王爷……”阿史那云声音细如蚊蚋。 李晨在阿史那云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还叫王爷?” 阿史那云脸更红了,小声改口:“夫……夫君。” 李晨笑了,从怀中掏出一物——是枚镶着月牙形白玉的金戒指。这是李晨特意让墨问归打造的,白玉取自月亮湖底特有的月白石。 “云儿,”李晨将戒指戴在阿史那云无名指上,“这戒指,代表你是我的妻子,也代表月亮湖是我们的家。从今往后,草原是你的娘家,潜龙是你的婆家。无论在哪里,你都有家。” 阿史那云看着戒指,眼泪终于落下:“夫君……云儿……云儿一定做好妻子,做好草原的女儿,做好汉家的媳妇……” 李晨轻轻擦去阿史那云的泪:“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慢慢来。” 烛火跳动着,映着两张年轻的脸。 阿史那云忽然想起母亲给的小册子,袖中的手捏紧了册子,鼓起勇气:“夫君……云儿……云儿侍候您更衣……”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晨看着阿史那云羞涩又勇敢的样子,心中涌起怜惜。这个草原公主,为了部落,为了草原,嫁给了汉人王爷。今夜,是她人生最重要的转折。 “好。”李晨柔声道。 阿史那云站起身,手微微发抖,为李晨解开发冠,脱下外袍。每一个动作都生涩,但无比认真。轮到解腰带时,阿史那云的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解开。 李晨握住阿史那云的手:“别急,慢慢来。” 阿史那云抬头,看着李晨温和的眼睛,忽然不那么怕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终于解开了腰带。 红烛渐渐燃短,帐内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夜风中,隐约传来阿史那云压抑的低吟,像草原夜莺的初啼。 帐外,乌云格日勒站在不远处,听着帐内的动静,终于松了口气。 她双手合十,对着月亮祈祷:“长生天保佑,让云儿幸福,让王爷善待草原,永远和睦……” 第636章 云卷云舒话兴亡 新婚后的月亮湖,晨光温柔。 阿史那云睁开眼时,李晨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她。晨光透过毡帐的天窗,在李晨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阿史那云脸一红,下意识要拉被子遮脸,却被李晨握住手腕。 “云儿,”李晨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昨晚睡得好吗?” 阿史那云想起昨夜种种,耳根都红了,小声应道:“好……好得很。” 李晨笑了,起身穿衣。阿史那云连忙跟着起来,想服侍李晨更衣,动作却依旧生涩。李晨也不催,耐心等着,偶尔指点一两句。 穿好衣袍,两人走出毡帐。湖边已有炊烟袅袅,早起的牧民开始挤奶,孩童在草地上追逐嬉戏。见王爷王妃出来,人们纷纷行礼问安。 “王爷,今日安排些什么?”阿史那云问,眼里闪着期待。 李晨牵过两匹马:“一起逛逛草原。来北庭州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这片土地。” 两人上马,并辔而行。亲卫队远远跟着,既保护又不打扰。 六月的草原正是最美的时节。绿草如茵,野花遍地,白的芍药、黄的野菊、紫的马兰,像织锦般铺向天际。远处牛羊成群,牧歌随风飘来。 阿史那云骑着马,心情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从小到大,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自由——不是逃难,不是迁徙,而是和心爱的人一起,随心所欲地驰骋。 “夫君!”阿史那云指着远处,“看,那片花海!” 一片望不到边的野花,在阳光下绚烂夺目。两人策马奔去,马踏花瓣,惊起一群彩蝶。 李晨下马,躺在花丛中。阿史那云也躺下,头枕着李晨的胳膊。蓝天白云,花香袭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 “云儿,我最多再待一个月,就要回潜龙了。” 阿史那云身子一僵,翻身看着李晨:“这么快?” “泉州那边等着沈万三过去,潜龙还有一堆事。”李晨抚着阿史那云的脸,“我走之后,北庭州需要你尽快接手。” 阿史那云眼神坚定起来:“夫君放心,云儿一定做好。” “不是要你一个人扛,北大学堂培养了一批政事人才,有汉人也有草原人,都会辅佐你。你要学的,是如何用人,如何决断。” 阿史那云点头,脸颊微红:“夫君……云儿……云儿想在夫君离开前怀上孩子。” 李晨愣了愣:“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母亲说过,有了孩子,地位才稳。而且……云儿想给夫君生个草原上的儿子,将来能继承北庭州,让草原人安心。” 李晨看着阿史那云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姑娘,已经要承担起妻子、王妃、草原公主三重责任。要孩子,不只是情感,更是政治。 “云儿,孩子的事随缘,不急。” “我急。”阿史那云少见地固执,“夫君一个月后就走了,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云儿要抓紧时间。” 说着,阿史那云坐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带。阳光照在她光洁的肌肤上,草原少女的身躯在花丛中宛如神女。 李晨也坐起来,握住阿史那云的手:“在这里?” “草原儿女,天地为帐。”阿史那云脸虽红,动作却没停,“云儿要让长生天见证,云儿是夫君的人,要为夫君生儿育女。” 衣物散落在花丛中。 阿史那云主动吻上李晨,生涩却热烈。 远处马儿低头吃草,彩蝶在周围飞舞,天地寂静,只有喘息声和心跳声。 这一次,阿史那云不再羞涩,不再被动。 她像草原上的小母马,认准了方向就勇往直前。花丛摇曳,露珠滚落,阳光温暖地照着纠缠的身影。 事后,两人躺在花丛里,身上盖着外袍。 “夫君,你说……这个月能怀上吗?” 李晨失笑:“这么着急?” “急,云儿想快点长大,快点能帮夫君分担。孩子……是长大的标志。” 李晨搂紧阿史那云:“你已经很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游遍了月亮湖周边。有时住在牧民毡帐,有时露宿草原,白天骑马射猎,夜晚相拥而眠。 阿史那云像块海绵,拼命吸收一切——学处理政务,学用人驭下,学汉家礼仪,也学如何在床笫间取悦夫君。 而李晨,开始逐步放权。北庭州的日常事务,慢慢交给阿史那云处理。沈万三从旁辅助,郭孝则从更高层面指点。 刺史府书房。 郭孝摊开一张巨大的草原地图,上面标注着各部位置、水源草场、矿藏分布。 “王爷请看,”郭孝指着地图,“这是老朽这段时间整理的草原简史。匈奴、鲜卑、柔然、突厥、回纥、契丹、女真、蒙古……你方唱罢我登场,像天上的云一样,聚了散,散了又聚。” 李晨看着地图上那些曾经辉煌又消失的名字,沉思道:“奉孝觉得,草原民族为何总是兴衰更替?” “原因很多,但根本在于生存方式。游牧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草场丰美时,部落强盛;遇到天灾,就得南下劫掠或迁徙。这种不稳定的生存方式,注定难以建立长久政权。” 阿史那云也在旁听,忍不住问:“郭先生,那我们北庭州……” “北庭州不同。”郭孝看向阿史那云,“庭州在做的,是让草原人定居。有房住,有田种,有工做,有学上。定居了,就不必逐水草,就能积累财富,就能建城郭、兴文教、定制度。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晨接话:“所以云儿,你将来治理北庭州,核心就是‘定居化’。让更多草原人定居下来,开垦农田,建设城镇,发展工商。游牧可以作为补充,但不能是全部。” 阿史那云认真记下。 郭孝继续:“老朽研究草原历史,发现一个规律——每个强盛的草原帝国,初期都靠武力征服,但要想长久,必须学习农耕民族的制度。可惜,大多数草原帝国学到皮毛就自满,最终被后来者取代。” “比如?”李晨问。 “比如突厥,突厥全盛时,东起辽东,西至咸海,疆域辽阔。但突厥可汗只知收贡赋税,不知建设治理。各部离心离德,一旦中央衰弱,帝国立刻分崩离析。” 阿史那云若有所思:“郭先生是说,我们不能只让草原人进贡,要真正建设草原?” “对。”郭孝赞许地点头,“夫人聪慧。王爷建北庭州,不是要收草原人的贡赋,是要让草原人过上好日子。这样草原人才会真心归附,北庭州才会根基稳固。” 李晨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奉孝,你觉得草原上,还能建几个‘北庭州’?” 郭孝沉吟:“以现有条件,三到五个为宜。月亮湖一个,往西三百里白水河可建一个,往东四百里呼伦湖畔可建一个。每个州城辐射周边部落,州城之间修路联通,形成网络。三十年……不,二十年内,草原面貌将彻底改变。” 阿史那云听得心潮澎湃:“夫君,云儿想看到那一天!” “会看到的。”李晨握了握阿史那云的手,“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当前首要任务,是把月亮湖北庭州建好,做成样板。其他部落看到好处,自然会来投靠。” 这时,沈万三匆匆进来:“王爷,泉州急报!” 李晨接过信,快速看完,眉头微皱。 “怎么了?”阿史那云问。 “柳依依信中说,泉州码头已经修好,能停泊大船了。但当地豪强作梗,几个船坞都被捣毁。”李晨放下信,“沈先生,你得提前动身了。” 沈万三拱手:“老夫随时可以出发。” 李晨思忖片刻:“七月初五吧。再给你十天时间,把北庭州的事务交接清楚。云儿——” 阿史那云挺直腰板:“夫君请吩咐。” “沈先生走后,北庭州的工商事务,你先接起来。不懂的问郭先生,问工坊的工匠,问商行的管事,我会从潜龙调几个得力助手过来,但主要还得靠你。” “云儿明白!” 夜里,毡帐中。 阿史那云格外主动。这半个月来,她已褪去最初的青涩,学会了如何撩拨,如何迎合。今夜更是使尽浑身解数,像要把李晨整个吞下去。 “云儿……今晚怎么了?” 阿史那云伏在李晨身上,长发披散,眼中水光潋滟:“夫君……算日子……这几天最容易怀上……云儿要努力……” 李晨翻身将阿史那云压在身下:“好,那就努力。” 红烛燃尽,月色入户。 事后,阿史那云累得手指都抬不起,却还强撑着问:“夫君……你说……这次能成吗?” 李晨搂着阿史那云,手掌轻轻抚过她平坦的小腹:“不知道。但云儿,就算这次没怀上,也不用急。我们还年轻,来日方长。” “云儿就是想……想在夫君走之前……有个念想……” 李晨心中一软,吻了吻阿史那云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巡边。” 阿史那云很快睡着,嘴角还带着笑。李晨却睁着眼,望着毡帐顶。 一个月,只剩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要安排好一切。北庭州的军政,草原各部的安抚,阿史那云的成长……还有,尽量满足这个想快点长大的小姑娘。 草原的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第637章 石油 月亮湖畔。 沈万三的行李装了整整十辆大车。这江南巨贾站在车队前,向北庭州辞行。 阿史那云带着北庭州官员相送,乌云格日勒也来了,捧着一包草原干肉:“沈先生,路上吃。” 沈万三躬身接过:“谢老夫人。此去泉州,不知何时再回。北庭州诸事,就拜托王妃了。” 阿史那云点头:“沈先生放心。煤矿、集市、工坊,我都会看着。倒是泉州那边……听说海上风浪大,先生保重。” 正说着,李晨和郭孝从刺史府出来。李晨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沈万三。 “沈先生,这信带给杨素,泉州那边,柳依依已经站稳脚跟,但当地豪强不容小觑。咱们现在不宜在泉州布重兵——离本土太远,补给困难,而且挨着杨素的地盘,布重兵容易起摩擦。” 沈万三接过信,不解:“王爷的意思……” “借力。”郭孝接话,“杨素不是派了学子来北大学堂吗?这就是示好。王爷这封信,是请杨素协助泉州防务——名义上,泉州还是朝廷的,杨素作为镇海公,协助防卫说得过去。实际上,是借杨素的兵,护咱们的码头。” 沈万三明白了:“可杨素会答应吗?” “会。”李晨肯定,“泉州对杨素来说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对我们来说是南洋门户。我信中许诺,泉州建成后,江南商船可以优先停靠,税收优惠。杨素是聪明人,知道与其跟我们争泉州,不如合作分利。” 沈万三仔细收好信:“老夫懂了。到了泉州,先拜访杨素的人,把关系搞好。” 李晨又补充:“还有,泉州船厂建起来后,可以给杨素造几艘新式海船作为礼物。技术不用给最先进的,但要比他现在的好。这样既显诚意,又保持优势。” “王爷考虑周全。”沈万三佩服。 车队启程,向南而去。 沈万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望。 月亮湖在晨光中波光粼粼,湖畔的城郭已初具规模。这位江南商人忽然有些感慨——一年半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现在已是北疆明珠。 “沈先生,”随行的账房先生问,“咱们真要去泉州那种地方?听说那边蛮荒得很。” 沈万三放下车帘:“蛮荒才好。蛮荒,才有机会。王爷说得对,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泉州现在蛮荒,但位置好,潜力大。等咱们建起来,那就是第二个潜龙。” 车队渐行渐远。 湖畔,李晨对阿史那云道:“云儿,我也该走了。” 阿史那云身子一颤,咬住嘴唇:“夫君……不能再多待几天吗?” 李晨摇头:“潜龙那边,一堆事等着。墨问归来信,说黑油的研究有眉目了,我得回去看看。” 阿史那云知道留不住,强忍着泪:“那……夫君什么时候再来?” “年底吧。”李晨摸摸阿史那云的头,“到时候来看你,也看看北庭州建得怎样了。” 乌云格日勒拉着女儿的手,对李晨道:“王爷放心,云儿有老身看着,还有郭先生辅佐,北庭州乱不了。倒是王爷……要保重身体。” 李晨点头,又看向郭孝:“奉孝,北庭州交给你了。” 郭孝拱手:“王爷放心。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 七月初五清晨,李晨出发。只带了一百亲卫,轻装简从。 阿史那云送到月亮湖南山口,再往前就是草原了。 “就送到这儿吧。”李晨勒住马。 阿史那云眼圈红红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狼头图腾的荷包:“夫君,这个……带着。里面是草原的护身符,保平安。” 李晨接过荷包,系在腰间:“好,我天天戴着。” 阿史那云忽然策马上前,在李晨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调转马头就跑,声音随风飘来:“夫君……云儿会想你的!” 李晨摸着被亲的地方,笑了。 铁柱在一旁小声问:“王爷,要不要追上去再……” “不必。”李晨摇头,“走吧。” 队伍向南,踏上归途。 李晨回头望了一眼,阿史那云已经变成一个小点,还站在山口挥手。 “王爷,”铁柱忍不住道,“王妃对王爷是真心的。” “我知道。”李晨转回头,策马前行。 真心换真心。 阿史那云用全部的热情和勇气嫁给他,他也要对得起这份情义。北庭州建好了,草原人过上好日子,就是对阿史那云最好的回报。 李晨回到潜龙。 离开三个月,潜龙城又变样了,街道拓宽了,街边多了不少商铺。最显眼的是钱庄——沈明珠主持的“潜龙钱庄”总号,三层砖楼,气派非凡。 李晨没急着回王府,先去了墨工坊。 墨问归正在工坊后院忙活,见到李晨,这位大匠激动得胡子都在抖:“王爷!您可算回来了!黑油!黑油有眉目了!” 后院空地上,摆着几个奇特的装置。最显眼的是一个巨大的铁制容器,下面有灶,上面连着几根弯曲的铜管,铜管又连接着几个小罐子。 “这就是蒸馏装置?”李晨走近细看。 “对!”墨问归兴奋道,“按王爷图纸做的,试了三次,成了!黑油加热后,不同的东西在不同的温度变成气,跑到不同的管子里冷凝,就分开了!” 李晨看着那几个小罐子,里面装着不同的液体。第一个罐子里的液体透明如水,第二个淡黄如酒,第三个深黄如蜜,第四个粘稠如糖浆。 “都叫什么?”李晨问。 墨问归指着第一个罐子:“这个,沸点最低,一点就着,烧起来火苗是蓝的。按王爷说的,叫‘汽油’。” 第二个罐子:“这个,沸点高一点,烧起来火苗黄,叫‘煤油’。” 第三个:“这个更稠,烧得慢但火旺,叫‘柴油’。” 第四个:“这个最稠,像糖浆,烧起来烟大,但耐烧,叫‘重油’。底下还有渣子,黑乎乎硬邦邦的,叫‘沥青’。” 李晨拿起汽油罐,凑近闻了闻,刺鼻的味道冲上来。这就是石油时代的开端啊! “都试过用途了吗?” “试了!”墨问归眼睛发亮,“汽油最厉害!一点就爆,威力比火药还大,就是太危险,不好控制。煤油好,倒进油灯里,烧起来亮还没烟,比菜油亮十倍!柴油……烧起来温度高,炼铁炉里试过,能把铁烧化。重油和沥青……还没想好怎么用。” 李晨放下罐子,思索道:“汽油危险,暂时封存,等找到安全用法再说。煤油可以推广——做煤油灯,比油灯亮,比蜡烛便宜。柴油……可以试试用在机器上。” “机器?”墨问归不解。 李晨没直接回答,转而问:“石油每天能产多少?” “月亮湖那边,每天能渗出几十斤,攒了三个月,运回来一千多斤,这次分馏,用了五百斤,得了汽油五十斤,煤油一百斤,柴油一百五十斤,重油一百斤,沥青五十斤。剩下的渣子五十斤。” 产出比例不错。李晨计算着,如果有稳定的石油来源,煤油灯就能大规模生产,照明问题就解决了。 柴油……也许可以尝试做简易内燃机? 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 “墨大匠,”李晨道,“煤油灯的设计,交给你。要安全,要便宜,要亮。做出来先在北大学堂试点,效果好就推广。” “是!”墨问归记下,又问,“那汽油……” “汽油我另有用处,你继续研究分馏工艺,提高产量。另外,想办法从沥青里提炼‘石蜡’,可以做蜡烛,也可以防水。” 离开墨工坊,李晨回到王府。 楚玉已经等着了,见李晨回来,这位正妃眼睛一红:“王爷瘦了。” 李晨笑着搂住楚玉:“草原风大,吹瘦的。家里都好吗?” “都好。”楚玉擦了擦眼角,“小玉妹妹出了月子,孩子长得壮实。明珠妹妹孕吐好些了,就是想吃酸的。如烟妹妹从晋州来信,说春耕顺利。明月明珠妹妹从东川来信,说孩子会说话了……” 楚玉絮絮叨叨说着家事,李晨听着,心里渐渐安定。 这就是家,无论走多远,回来总有温暖。 晚饭后,李晨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除了在外地的,潜龙的主要人物都到了:郭孝在北庭州没回来,但苏文、墨问归、钱老、风狼(刚回潜龙休整)都在。连沈明珠都挺着肚子来了。 “先说北庭州。”李晨开口,“建得不错,人口过两万了。沈先生去泉州了,北庭州由阿史那云暂管,郭先生辅佐。” 苏文点头:“云夫人聪慧,能担重任。北大学堂这边,已经派了三个政事科的高材生过去协助。” “泉州那边,”李晨继续,“我给杨素写了信,借他的力护码头。短时间内,咱们不在泉州布重兵,以免刺激杨素。等站稳脚跟再说。” 风狼皱眉:“王爷,杨素可靠吗?” “不可靠,但能用,现在大家利益一致——都想开发南洋。等利益冲突了,再说。” 沈明珠轻抚肚子,开口道:“王爷,钱庄在泉州设分号的事,已经安排了。柳依依来信说,当地豪强抵制咱们的唐元,只认金银。” “正常。”李晨道,“新钱推广需要时间。先稳住,等咱们的船从南洋运回真金白银,唐元自然就硬了。” “说到船,”墨问归插话,“新式海船的设计图出来了,比现有的船大一半,用铁龙骨,更结实。就是造价高,一艘要五千两。” “造。”李晨果断,“先造两艘,一艘给泉州,一艘给明珠群岛。沈先生到泉州后,船厂要尽快建起来。” 会议开到深夜,确定了接下来半年的方向:北庭州巩固,泉州开拓,潜龙本部继续发展工农业,推广唐元,完善电报网络。 散会后,李晨独坐书房。 桌上摆着几个小瓶——墨问归送来的石油分馏样品。汽油、煤油、柴油、重油,在烛光下泛着不同光泽。 李晨拿起汽油瓶,轻轻摇晃。这透明液体,蕴藏着改变世界的力量。但现在还不能用,太危险,技术不成熟。 煤油最好,照明用途明确,推广容易。等煤油灯普及,夜晚就不再是黑暗的代名词。夜校可以开,工坊可以加班,城市可以亮起来。 柴油……也许可以尝试造简易的柴油机?不需要多精密,能带动抽水机、磨面机就行。 重油和沥青,铺路最好。沥青铺的路,雨天不泥泞,晴天不起尘。 还有石蜡,可以做蜡烛,做蜡封,做防水布。 石油全身都是宝啊。 李晨放下瓶子,走到窗前。潜龙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远处北大学堂还有教室亮着灯——那是学生在夜读。 这景象,六年前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只有一个荒村子,几十口人,一片荒地。 现在,有潜龙、晋州、镇北州、东川、北庭州,马上还有泉州。 有农业改良,有工业萌芽,有金融起步,有教育推广。 还有石油。 李晨想起《万衍百科概要》里的一句话:“能源是文明的血液。” 煤是血液,石油是更高效的血液。 有了血液,机器才能转,灯才能亮,船才能跑,文明才能前进。 第638章 天下第一商 官道,尘土飞扬。 沈万三的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帘掀起一角,能看到路旁田野里金黄的麦浪。离开北庭州已经十天,车队过了黄河,进入中原腹地。 马车里,沈万三对面坐着老伙计周掌柜。这位跟了沈万三三十年的老账房,头发花白,但眼睛依旧精明。 周掌柜手里拿着账本,却无心核算,忍不住开口:“东家,老朽还是想不明白。” 沈万三正在看泉州的地图,闻言抬头:“想不明白什么?” “咱们在江南好好的,家业都在那儿。北庭州那摊子刚理顺,又跑来泉州这穷乡僻壤。”周掌柜叹气,“东家,您都快六十的人了,这么折腾……” 沈万三笑了,收起地图,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老周啊,你跟了我三十年,见过沈家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最低谷的时候。你说说,沈家是怎么发家的?” 周掌柜想了想:“老太爷那辈,从走街串巷卖针线开始,攒了点本钱开布庄。到老爷那辈,布庄开到三家,开始做丝绸生意。到东家您手里……做海贸,开钱庄,成了江南首富。” “对,也不全对。”沈万三道,“沈家发家,靠的不是勤快——天下勤快人多的是。靠的是眼光。老太爷看出布庄能做大,老爷看出丝绸能赚大钱,我看出海贸能成巨富。现在……” 沈万三望向车窗外:“我看出唐王能成大事。” 周掌柜压低声音:“东家,这话可不能乱说。王爷现在是唐王,可终究是臣子。万一……” “万一什么?”沈万三反问,“老周,你这一路从北庭州过来,看到了什么?” 周掌柜掰着手指:“看到北庭州从荒原变城郭,看到草原人用上煤炉学种地,看到月亮湖的集市比金陵还热闹,看到那些草原孩子背着书包上学堂……” “还有呢?” “还有……王爷娶了草原公主,各部归心。黑山煤矿月产几十万斤,赤石坡铁矿开始出铁。墨工坊那些新玩意儿……”周掌柜摇头,“老朽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样的。” 沈万三点头:“那你觉得,王爷想干什么?” 周掌柜迟疑:“王爷……想治理好封地,让百姓过好日子?” “老周,你看过下棋吗?高手下棋,看的不止眼前这一步,看的是全局,看的是十步二十步之后。” 周掌柜坐直身子。 “王爷这盘棋,大得很。”沈万三手指在虚空中比划,“北庭州是北疆的棋子,镇守草原,连接草原各部。晋州是中原的棋子,钱粮重地,连通南北。东川是西南的棋子,控扼巴蜀,威慑南诏。镇北州是河套的棋子,屏障北疆,养马练兵。” 周掌柜听得入神。 “现在,要下泉州这颗棋子了。”沈万三手指点向南方,“泉州是什么?是海上的棋子。有了泉州,南洋航线就活了。橡胶、香料、珍宝……源源不断运回来。更重要的是——” “有了海,就有了退路,有了新天地。老周,你知道王爷为什么急着要泉州吗?” “为什么?” “因为王爷看到了未来,陆地上的棋局,迟早要僵持。宇文卓、太后、燕王、西凉……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动一发动全身。但海上不同,海上是一张白纸,王爷先画,就占了先机。” 周掌柜恍然:“所以东家才这么急着去泉州?” “对。”沈万三又喝了口酒,“王爷给我信里说,泉州要建天下最大的船厂,要造能远航万里的海船。老周,你想想,如果咱们的船能到天竺,能到波斯,能到大食……那是什么光景?” 周掌柜想象着,呼吸都急促了:“那……那沈家就不是江南首富,是天下首富了!” “首富算什么?”沈万三摇头,“老周,有人说我沈万三是不是要学那吕不韦,做一桩天下最大的买卖——投资一个未来的皇帝。” 周掌柜一惊:“东家,这话可……” “我不生气,但我要说,我沈万三不会是吕不韦。吕不韦投资秦始皇,位极人臣,最后呢?一杯毒酒了事。我要超越吕不韦,我要做的,是帮王爷建一个新天下。而我沈万三——” 沈万三一字一顿:“要成为这天下名留青史的天下第一商人。”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良久,周掌柜才开口:“东家……老朽不懂这些大道理。但老朽知道,跟着东家,错不了。只是……王爷曾经说过一句话,老朽一直记着——王爷说,‘我不想坐那个位置’。” 沈万三哈哈大笑。 “老周啊老周,你只看到字面意思。” “你看那些圣人,哪个需要那个位置了?孔子没有,老子没有,孟子没有。你看那些名垂青史的人——张良辅助刘邦得了天下,自己只求留侯之位。诸葛亮鞠躬尽瘁,只做丞相。王爷要的,不是那把椅子,是改变这天下。” 周掌柜似懂非懂。 沈万三耐心解释:“那把椅子,坐上去就要守规矩——三宫六院,朝会议政,祖宗法度,天下悠悠之口。王爷现在多自在?想建北庭州就建,想娶草原公主就娶,想开钱庄就开,想下南洋就下。真坐上那把椅子,还能这么自在?” “那王爷到底要什么?” “王爷要的,是制定规则。” “你看,钱庄是王爷让开的,唐元是王爷让发的,北大学堂是王爷让办的,煤炉是王爷让推广的,现在石油也是王爷要用的。王爷在做什么?在做一套新规矩。” “新规矩?” “对,旧规矩是土里刨食,是科举做官,是重农抑商。新规矩是开矿办厂,是格物致知,是通商惠工。王爷不要那把椅子,但王爷要天下人都按他的规矩活。这才是大志向。” 周掌柜彻底明白了,额头冒汗:“东家……您看得真透。” “看不透,怎么跟着王爷走?” 沈万三望向车外,远处已经能看到山峦轮廓,“快到了,前面就是淮河。过了河,再走十天,就到泉州。” 车队在淮河渡口停下休整。沈万三下了马车,走到河边。七月的淮河水势浩大,对岸青山如黛。 周掌柜跟过来:“东家,到了泉州,咱们第一步做什么?” “第一步,拜码头。拜访杨素在泉州的人,拜访当地士绅豪强,该送礼送礼,该许利许利。王爷给杨素写了信,咱们要把关系做实。” “第二步呢?” “第二步,建船厂,王爷给了图纸,墨工坊派了工匠,咱们要尽快把船厂建起来。先造两艘新式海船,一艘给泉州用,一艘给明珠群岛。船建好了,南洋航线才算真正开通。” “第三步?” 沈万三看着滚滚河水:“第三步,开商路。泉州往南到吕宋,到婆罗洲,到爪哇。王爷要橡胶,要香料,要珍稀木材。咱们要把商路打通,把货源源不断运回来。” 周掌柜想了想:“东家,这得花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王爷给了五十万两启动资金,潜龙钱庄泉州分号可以随时调拨。更重要的是——泉州建起来,就是下金蛋的鸡。船厂造出的船可以卖,南洋运回的货可以卖,码头收的泊费,仓库收的租金……老周,你算过吗?三年,最多三年,泉州就能自负盈亏,五年就能开始赚钱。” 周掌柜飞快心算,眼睛越睁越大:“东家,这……这生意做得!” “当然做得。”沈万三负手而立,“所以我说,王爷不要那把椅子,但王爷的规矩,比那把椅子厉害。咱们跟着王爷,不是跟着一个藩王,是跟着一个开创新时代的人。这样的机会,千年等一回。” 渡船来了,车队开始过河。 沈万三站在船头,江风吹动他的衣袍。这位江南巨贾望着南方的天空,心中豪情万丈。 吕不韦算什么?不过是投机政客。 我沈万三要做的,是建船厂,开商路,通四海。王爷改变天下的规矩,我沈万三就做这规矩里最成功的商人。 后世史书会怎么写? 会写唐王李晨开创盛世,也会写商贾沈万三开拓海疆。 会写潜龙钱庄汇通天下,也会写泉州船厂帆影蔽日。 这才叫名留青史。 “东家,老朽想起一件事——咱们离开北庭州前,云夫人好像……身子不太舒服,找了大夫。” 沈万三转头:“阿史那云王妃?什么病?” “估计不是病。”周掌柜压低声音,“大夫说,可能是喜脉。但日子浅,不敢确定。” 沈万三眼睛一亮:“好事啊!若真怀上了,草原各部就更稳了。王爷这步棋,下得妙!” 渡船靠岸,车队继续南下。 沈万三坐在马车里,心情愈发舒畅。阿史那云若真怀孕,北庭州就彻底稳了。泉州再建起来,南洋航线开通,王爷的棋盘就活了。 至于那把椅子…… 沈万三笑了。 第639章 石油的应用 北大学堂,格物院大讲堂。 能容纳两百人的讲堂坐得满满当当。 不仅工事科的学生来了,政事科、算学科、甚至医学院的学生都挤了进来。 过道里、窗户外都站满了人。讲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汽油透明如水,煤油淡黄,柴油深黄,重油粘稠如糖浆。 李晨站在讲台前,看着台下年轻的面孔。 这些学生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五六岁,眼神里都闪着求知的光。 “各位同学,”李晨开口,讲堂顿时安静,“今天不讲四书五经,不讲兵法韬略,讲这个——” 李晨拿起汽油瓶,轻轻摇晃:“黑油分馏出来的东西。” 台下窃窃私语。石油的事在潜龙已经不是秘密,但大多数人只知道是种能烧的黑水,具体怎么回事,说不清楚。 “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李晨放下瓶子,“这黑油,是怎么来的?” 一个工事科的学生举手:“王爷,学生猜……是地下冒出来的水?” 李晨摇头:“不是水,虽然叫石油,但不是水。再猜。” 一个医学院的学生犹豫道:“王爷,学生读古医书,提到‘石漆’、‘猛火油’,说是地火炼出来的。” “接近了。”李晨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这是墨工坊新制的石膏笔,写字比炭笔清楚。 黑板上画出简图:上面是森林,中间是沉积层,下面是岩层。 “几百万年,甚至几千万年前,”李晨指着森林图,“大地不是现在这样。有些地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有些是广阔的湖泊海洋。森林里的树木,水里的藻类,还有无数微小的生物,一代代生长,死亡。” 粉笔继续画,死去的生物堆积,被泥沙掩埋。 “这些死去的生物,被埋在地下深处。没有空气,温度升高,压力增大。”李晨画出地热箭头,“就像……就像大地在炼丹。经过漫长的时间,这些生物残骸,就变成了煤、石油、天然气。”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 “所以石油是什么?”李晨总结,“是上古的森林、湖泊、海洋里的生物,经过大地漫长的炼制,变成的精华。” 一个学生忍不住问:“王爷,那要多久才能炼成?” “至少几百万年,所以我们用掉的每一滴石油,都是大地几百万年的积蓄。用一点,少一点。” 讲堂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着那几个瓶子,眼神变得肃穆。 李晨拿起煤油瓶:“好,知道了石油怎么来,再说怎么用。墨大匠已经成功分馏出几种东西——”李晨依次介绍,“汽油,最轻,最易挥发,一点就爆。煤油,适合点灯。柴油,烧起来温度高。重油,粘稠,耐烧。还有沥青,可以铺路。” 一个算学科的学生举手:“王爷,这些……值钱吗?” “值钱,也不值钱,现在值钱,因为只有咱们会分馏。将来普及了,就便宜了。但石油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卖钱,在于——” 李晨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动力。 “有了石油,机器就能自己动,现在咱们工坊的水车、风车,要靠水靠风。煤矿抽水用人力畜力。如果有一种机器,烧油就能动,那会怎样?” 学生们想象着,眼睛越睁越大。 “矿里的水可以自动抽出来,铁矿石可以自动破碎,织布机可以日夜不停,船可以不用帆就能航行,车可以不用马拉就能跑。”李晨声音渐高,“石油,是未来工业的血脉!” 讲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年轻人们被这个前景震撼了,一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 提问环节开始。学生们的问题五花八门: “王爷,石油只在地下深处有吗?” “不一定,有些地方会自己冒出来,叫油苗。咱们北庭州发现的,就是油苗。” “王爷,石油能治病吗?” “不能乱用。但有些成分,也许将来能提炼出药物。” “王爷,您说石油几百万年才形成,那咱们用完了怎么办?” 李晨赞赏地看着提问的学生:“问得好。所以现在不能乱用,要省着用,要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也许有一天,咱们能找到不用石油也能让机器动的方法。” 讲堂后排,墨问归坐着,摸着胡子沉思。 等提问结束,墨问归站起来:“王爷,既然石油这么重要,咱们是不是该……做柴油机?” 讲堂安静下来。柴油机这个词,学生们第一次听说。 李晨看着墨问归急切的眼神,笑了:“墨大匠,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柴油机要做,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墨问归不解,“王爷不是说了,有了柴油机,机器就能自己动。” “技术积累不够。”李晨走下讲台,来到墨问归面前,“墨大匠,我问你——柴油机要精密的汽缸,要活塞,要连杆,要能控制喷油的装置。咱们现在的炼铁技术,能做出来吗?” 墨问归想了想:“困难,但可以试。” “试要花时间,花银子,还可能失败。” 李晨环视学生们,“我不是说不做,是说时候未到。现在先给大家画个饼,知道有那么回事,有个目标。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墨问归不甘心:“那先做什么?” “先做简单的。”李晨重新走上讲台,在黑板上画了个简易蒸汽机的示意图,“蒸汽机。” 讲堂里又响起议论声。 “蒸汽机?”一个学生念道,“烧蒸汽?” “对。”李晨画出一个锅炉,一个汽缸,一个活塞,“水烧开变成蒸汽,蒸汽膨胀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连杆做往复运动。这个,比柴油机简单。” 墨问归看着示意图,眼睛亮了:“这个……确实简单。锅炉咱们能做,铁缸也能铸,活塞……” “活塞要精密,但要求比柴油机低,蒸汽机做出来,可以先用在矿上抽水,用在工坊带动机器。等技术成熟了,再尝试做柴油机。” 一个工事科学生举手:“王爷,蒸汽机烧什么?煤吗?” “对,烧煤。”李晨点头,“咱们有煤,有铁,有水。蒸汽机这三样就够了。等技术成熟,还可以尝试烧重油——重油比煤耐烧,温度高。” 墨问归彻底明白了:“王爷的意思,是从简单到复杂,先解决有无,再解决好坏。” “正是。”李晨笑道,“墨大匠,你先带学生设计个小型蒸汽机,能带动一台织布机就行。做成了,再放大,用到矿上、船上。” 学生们兴奋起来。工事科的学生已经在讨论设计方案,算学科的学生开始计算锅炉压力和活塞行程,医学院的学生……在争论蒸汽会不会把人烫伤。 讲堂气氛热烈。李晨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欣慰。这就是希望,这就是未来。石油的秘密揭开了,蒸汽机的目标定下了,剩下的,就靠这些年轻人去实现了。 课后,李晨和墨问归来到墨工坊。 作坊后院搭了个棚子,里面放着石油分馏装置。墨问归指着装置:“王爷,按现在的速度,每天能处理一百斤石油。月亮湖那边,每天能渗出八十斤,勉强够用。” 李晨检查分馏产物,汽油、煤油、柴油都分门别类存放。煤油已经装了十几个大陶罐。 “煤油灯做得怎么样了?”李晨问。 墨问归从屋里拿出一个样品——黄铜打制的灯座,玻璃灯罩,棉线灯芯。 “试过了,”墨问归点燃灯芯,调整旋钮,火焰稳定明亮,“比油灯亮三倍,还没烟。就是玻璃罩容易炸,废品率高。” 李晨仔细看灯罩:“玻璃配方要调整。加些石灰试试,能提高耐热性。” “老朽记下了。”墨问归熄了灯,犹豫了一下,“王爷,蒸汽机……老朽其实私下琢磨过。” “哦?”李晨来了兴趣,“琢磨出什么了?” 墨问归摊开一卷图纸,上面画着各种汽缸活塞的设计:“老朽想,汽缸要密封好,不然漏气。活塞和汽缸要贴合紧密,但也不能太紧,不然动不了。还有阀门,要能精确控制蒸汽进出。” 李晨看着图纸,虽然简陋,但思路正确。墨问归确实是天才工匠,一点就通。 “墨大匠,你先做个模型,不用铁,用铜,甚至用木头,先验证原理。原理通了,再考虑实用。” “老朽明白了。” 墨问归收起图纸,忽然想起什么,“王爷,还有件事——沈先生到泉州了,来信说,杨素的人很客气,答应协助防务。船厂地址选好了,下月就动工。” 李晨点头:“沈先生办事,我放心。” 离开墨工坊时,天色已晚。 潜龙城的街灯次第亮起——现在用的是煤油灯,虽然还没普及到家家户户,但主要街道已经亮堂多了。 李晨走在街上,看着灯光下的城市。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黑暗,晚上除了月光,只有零星油灯。现在,街道亮了,夜市开了,晚上也有人走动。 这就是进步。 石油带来了煤油灯,照亮了夜晚。 将来蒸汽机做出来,会带来动力,解放人力。 再将来,柴油机做出来,会有更高效的动力。 李晨回到王府,楚玉迎上来:“王爷,北庭州来信了。” “我猜是喜讯?”李晨笑道。 楚玉也笑了:“云儿妹妹来信,说……可能有了。这丫头,写信时高兴得语无伦次。” 李晨接过信,阿史那云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喜悦之情跃然纸上:“夫君,大夫说可能是喜脉,云儿好高兴!云儿一定给夫君生个健康的草原儿子!夫君要保重身体,等云儿生下孩子,就带孩子去潜龙看夫君……” 信很长,絮絮叨叨,全是小女子的欢喜和期待。 李晨看完信,小心折好:“大玉儿,云儿那边,你多费心。写信告诉她注意事项,再送些补品过去。” “妾身明白。”楚玉点头,“王爷,云儿妹妹年纪小,第一次有孕,难免紧张。妾身会多开导她。” 夜深了,李晨坐在书房里,桌上摊开几张图纸——蒸汽机设计草图,石油分馏工艺图,泉州船厂规划图。 李晨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第一步,蒸汽机实用化。 第二步,泉州航线开通。 第三步…… 李晨停笔。 第三步,等孩子出生再说吧。 路还长,但已经能看到远方。 石油的血脉,会流遍这个天下。 第640章 铁兰也怀孕了 潜龙王府齐家院里,蝉鸣渐歇。 李晨从书房回来时,楚玉的院子还亮着灯。 推门进去,楚玉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卸妆。烛光映着她依旧美丽但难掩岁月痕迹的脸——眼角有了细纹,鬓角也添了几根白发。 “大玉儿,还没睡?”李晨走过去,手轻轻搭在楚玉肩上。 楚玉握住李晨的手,手指摩挲着李晨的手背:“等王爷呢。今天在北大学堂讲课,累了吧?” “不累。”李晨看着镜中的楚玉,“倒是你,最近好像瘦了。” 楚玉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卸下最后一支发簪。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两人洗漱后上床。 帐幔放下,烛光透过纱帐,朦胧柔和。李 晨搂着楚玉,手掌习惯性地抚上楚玉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李破虏,如今平坦依旧,却不再紧实。 楚玉转过身,脸贴着李晨的胸膛。 李晨的手移到楚玉腰间,轻轻揉捏。楚玉呼吸渐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李晨的衣襟。 亲热到一半时,李晨感觉到胸口湿了。 “大玉儿?”李晨停下动作,低头看楚玉的脸。烛光里,楚玉眼角有泪光闪烁。 李晨慌了:“怎么了?弄痛你了吗?” 楚玉摇头,把脸埋得更深:“没有……就是……就是突然想哭。” 李晨轻轻拍着楚玉的背:“想哭就哭。但告诉我,为什么?” 楚玉沉默良久,才闷闷开口:“王爷……我是不是老了?” 李晨失笑:“说什么傻话。你在我心中永远风华正茂。” 楚玉声音带着哽咽,“破虏都五岁了。我……我昨天教他写字,他嫌我教的慢,说要去找杨素素姨娘学,说姨娘教得快。” 李晨心头一软:“孩子的话,别往心里去。” “不只是孩子的话。” 楚玉抬起头,泪眼婆娑,“王爷,我照镜子,看到眼角的纹路,看到鬓角的白发。云儿妹妹十八岁,明珠妹妹十九岁,素素妹妹十八岁……我比她们大一轮还多。” 李晨擦去楚玉的眼泪:“大玉儿,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靠山村里那个帮我管家的姑娘。” “可我心里还想着……”楚玉咬住嘴唇,“还想着给王爷再生一个孩子。但……但总觉得力不从心。月事也不准了,有时两个月才来一次。大夫说,这是……” 楚玉说不下去,眼泪又流下来。 李晨抱紧楚玉:“不生就不生。我们有破虏,够了。” “不够。”楚玉难得固执,“王爷,我楚玉是你的正妃,该为王爷开枝散叶。现在侧妃、夫人们都有了孩子,云儿妹妹可能也有了……我这个正妃,不能只生一个。” 李晨明白楚玉的心结。 正妃的地位,不止是名分,更是责任。子嗣,是责任的一部分。 “大玉儿,你生破虏时难产,差点没命。我不能让你再冒险。” “可我想冒险。”楚玉看着李晨,“王爷,我不怕。只要能再给王爷生个孩子……” 李晨吻了吻楚玉的额头:“这事不急,咱们慢慢来。先调养身体,等身体好了再说。” 楚玉点点头,情绪渐渐平复,又想起什么:“王爷,有件事要禀报——赵铁兰怀上了。” 李晨一愣:“赵铁兰?” “对。”楚玉道,“赵铁兰不是一直在东川练兵吗?我批了她探亲假,让她去居庸关看铁弓。刚接到信,说怀上了,快三个月了。” 赵铁兰在靠山村的时候就嫁给铁弓了,但夫妻俩一个在蜀地,一个在居庸关,聚少离多。 “是好事。”李晨道,“铁弓三十多了,该有孩子了。” 楚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而且现在东川那边,赵山已经成长起来了。蜀山军有一万人,是蜀地最强的队伍。赵铁兰可以在居庸关生了孩子再说,不用急着回东川。” “你安排就好。给铁弓去信,让他好好照顾妻子。居庸关条件艰苦,该调拨的物资别省着。” “妾身明白。” 夜更深了。 楚玉哭累了,在李晨怀里沉沉睡去。李晨却睡不着,看着帐顶。 楚玉的眼泪,赵铁兰的怀孕,阿史那云可能的喜脉……女人们为生育烦恼,为年龄焦虑。这个时代,女人的价值很大程度上系于子嗣。 可李晨不想这样。 楚玉也好,阿史那云也好,赵铁兰也好,都应该有自己的价值,不止是生儿育女。 但这话,现在说了也没用。时代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只能慢慢来。 先从身边人开始。 第二天清晨,李晨照例去了墨工坊。 蒸汽机的模型已经做出来了——不是铁制的,是木制的缩小版。墨问归正带着几个年轻工匠调试,见李晨来了,连忙迎上。 “王爷,模型做好了,但……漏气。”墨问归指着模型,一脸沮丧。 李晨仔细看。模型很精巧:小锅炉,铜制汽缸,木制活塞,连杆曲轴一应俱全。锅炉下烧着炭火,水已经开了,蒸汽从阀门进入汽缸,但活塞只动了几下就停了。 “密封不行。”李晨一眼看出问题,“活塞和汽缸之间有缝隙,蒸汽漏了。” 墨问归叹气:“老朽试了各种材料——麻绳、牛皮、猪鬃……都不行。要么太松漏气,要么太紧卡住。” 正说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父亲!” 李晨回头,看到女儿李清晨跑了进来。小姑娘六岁了,穿着北大学堂的学生服——改良的汉服短衫,头发扎成两个小鬏,眼睛亮晶晶的。 “清晨怎么来了?”李晨蹲下身,抱起女儿。 “素素姨娘说,父亲在工坊做新机器,清晨想来看。”李清晨搂着李晨脖子,眼睛却盯着蒸汽机模型,“这就是蒸汽机吗?” 墨问归笑着点头:“大小姐慧眼。可惜,这机器动不起来喽,完蛋了,熄火了。” 李清晨从李晨怀里下来,凑到模型前仔细看。小姑娘看得认真,小手还比划着活塞的运动轨迹。 “墨爷爷,”李清晨抬头,“您说活塞和汽缸之间有缝隙?” “对。” “那……如果把缝隙填满呢?”李清晨歪着头。 墨问归苦笑:“大小姐,填满了,活塞就动不了了。” “不是完全填满。”李清晨比划着,“就像……就像穿鞋。鞋和脚之间也有缝隙,但我们穿袜子,袜子软,能填满缝隙,脚还能动。” 李晨眼睛一亮:“清晨的意思是……用柔软的材料做密封圈?” “对!”李清晨点头,“父亲,清晨在北大学堂学过,圆的周长是直径乘三点一四。如果做一个比汽缸内径稍大的软圈,塞进去,软圈自己会变形填满缝隙,但又不至于太紧。” 墨问归愣住了,喃喃道:“软圈……橡胶!用橡胶做密封圈!” 李晨也反应过来。橡胶有弹性,可塑性强,做密封圈再合适不过! “墨大匠,试试!”李晨兴奋道。 墨问归立刻让人取来橡胶——这是从明珠群岛运回的原料,已经硫化处理过,柔软有弹性。工匠们量了汽缸内径,裁切橡胶圈,做成了一个直径略大的圆环。 小心翼翼地安装。橡胶圈塞进汽缸,果然自然膨胀,填满了活塞和汽缸之间的缝隙,但又不过分紧。 锅炉重新烧火。 水开了,蒸汽进入汽缸。 这一次,活塞稳稳地动了起来!连杆带动曲轴转动,曲轴又带动飞轮旋转。虽然速度不快,但持续稳定,不再漏气! “成了!”墨问归激动得胡子直抖,“大小姐!您可帮了大忙!” 李清晨小脸微红,却挺起胸脯:“是墨爷爷和工匠叔叔们做得好,清晨只是提了个想法。” 李晨看着女儿,心中满是骄傲。 六岁的孩子,已经能用数学思维解决实际问题了。这就是教育的意义。 “清晨,”李晨摸摸女儿的头,“你是怎么想到用橡胶的?” 李清晨认真道:“素素姨娘教清晨数学时说过,解决问题要‘转化思想’。活塞密封的问题,可以转化成‘如何让两个不匹配的圆变成匹配’。清晨就想,既然硬的不行,就用软的。橡胶最软,就想到橡胶了。” 墨问归感慨:“王爷,大小姐将来……不得了。” 李晨笑了笑,对女儿道:“清晨,想不想学更多关于机器的知识?” “想!”李清晨眼睛发亮。 “那以后每天下午,让墨爷爷教你一个时辰。”李晨道,“不过先说好,不能耽误学堂的功课。” “清晨保证!” 接下来的时间,李清晨就待在工坊里。墨问归教她蒸汽机的原理,小姑娘听得认真,不时提问。有些问题连墨问归都答不上来,得李晨解释。 “父亲,蒸汽为什么要推动活塞?不能直接喷出去吗?” “直接喷出去力量分散,推动活塞能把力量集中起来。” “那活塞为什么是圆的?方的行不行?” “圆的受力均匀,摩擦小。” “那为什么要有飞轮?” “飞轮能储存能量,让转动更平稳。” 一问一答间,蒸汽机模型改进得越来越完善。李清晨还提出了几个小改进:给锅炉加个压力表,防止爆炸;给活塞杆加个导向套,减少磨损;给飞轮加配重,让转动更平衡。 墨问归一一记下,看李清晨的眼神,已经从看小孩变成了看同行的敬佩。 傍晚,李晨带女儿回府。路上,李清晨还沉浸在蒸汽机的世界里。 “父亲,清晨想,如果蒸汽机能做大,是不是可以装在车上?不用马拉,自己就能跑。” “可以,那叫蒸汽机车。” “那能装在船上吗?” “能,那叫蒸汽船。” “那……能飞吗?” 李晨笑了:“这个……暂时还不能。但也许将来,清晨能造出能飞的机器。” 李清晨眼睛更亮了。 回到王府,楚玉已经在等。看到父女俩回来,楚玉笑道:“清晨,今天跟父亲去工坊,好玩吗?” “好玩!”李清晨扑进楚玉怀里,“清晨帮墨爷爷解决了蒸汽机漏气的问题!用橡胶做密封圈!” 楚玉虽然不懂技术,但看孩子兴奋的样子,也跟着高兴:“我们清晨真厉害。” 晚饭时,李晨说起李清晨在工坊的表现。楚玉听得眉眼弯弯,给夹了好几筷子菜。 “王爷,清晨有数学天赋,是好事。但女孩子家……将来终归要嫁人的。学这些机器,会不会……” 李晨放下筷子:“大玉儿,你觉得女孩子该学什么?” 楚玉迟疑:“女红,厨艺,持家,相夫教子……” “这些清晨也要学。”李晨道,“但不止这些。大玉儿,你想想,如果清晨将来嫁给一个将军,她懂兵法吗?如果嫁给一个商人,她懂算账吗?如果嫁给一个工匠,她懂机器吗?” 楚玉若有所思。 “我李晨的女儿,不该只会相夫教子。”李晨正色道,“她该有选择的能力,有独立的资本。学数学,学格物,就是给她这些资本。” 楚玉点点头:“王爷说得对。是妾身……想窄了。” 李清晨听着大人的对话,忽然开口:“清晨不想嫁人。清晨想造机器,想教数学,想像素素姨娘那样,当北大学堂的先生。” 李晨和楚玉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李晨摸摸女儿的头,“你想做什么,父亲都支持。” 夜深了,楚玉依偎在李晨怀里。 “王爷,清晨今天……真让人惊喜。” “是啊。”李晨轻声道,“大玉儿,你看到没有?清晨的价值,不止是将来嫁人生子。她能造机器,能解难题,能开创未来。这才是她真正的价值。” 楚玉沉默良久,轻声道:“王爷,妾身懂了。妾身以后……不逼自己生孩子了。好好养大破虏,好好辅佐王爷,就是妾身的价值。” 李晨搂紧楚玉:“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第641章 听说你就是大小姐李清晨? 墨工坊,热气腾腾。 蒸汽机模型摆在作坊中央,活塞规律地往复运动,连杆带动曲轴,曲轴带动飞轮——但飞轮转得有些吃力,时不时卡顿一下。 墨问归围着模型转了三圈,眉头紧锁。 “王爷,问题在传动。”墨问归指着曲轴和飞轮连接处,“现在用的是硬木连杆,刚性连接,稍微有点偏差就卡。而且速度一快,连杆就抖,抖得整个架子都在晃。” 李晨正在看橡胶的硫化记录,闻言抬头:“墨大匠觉得该用什么?” “软连接。”墨问归比划着,“就像……就像马车车辕和车身之间,用皮绳捆着,有点弹性,能缓冲。咱们这个,也需要个软东西,把曲轴和飞轮连起来。” 李清晨站在李晨身边,小手拽了拽李晨的衣角:“父亲,清晨见过磨坊的水车——水车轴和磨盘之间,用的是牛皮绳。那个算软连接吗?” 墨问归眼睛一亮:“大小姐说得对!牛皮绳!但牛皮绳用久了会松,会断,而且怕水怕热。咱们这蒸汽机,温度高,有水汽,牛皮绳不合适。” 李晨放下记录册,走到蒸汽机模型前。确实,传动是个大问题。刚性连接精度要求太高,以现在的加工水平,很难做到严丝合缝。柔性传动……橡胶! “用橡胶做皮带。”李晨开口。 作坊里的人都看过来。 “皮带?”墨问归疑惑。 李晨拿起一块硫化过的橡胶板:“把橡胶做成带子,套在曲轴和飞轮的轮子上。轮子转动,靠摩擦力带动皮带,皮带再带动另一个轮子。” 墨问归想了想:“就像……驴拉磨,磨盘和驴之间用绳子连着?” “类似,但更高效。”李晨用粉笔在地上画示意图,“两个轮子,一主一从,橡胶皮带套在上面。主动轮转,皮带跟着转,从动轮就被带起来了。皮带软,能容忍轮子之间的偏差,还能缓冲震动。” 墨问归越听眼睛越亮:“妙啊!而且橡胶耐磨,有弹性,比牛皮绳强多了!” 李清晨蹲在地上,看着李晨画的图,小脑袋点着:“父亲,那皮带要做多宽?多厚?太宽了浪费橡胶,太薄了容易断吧?” 李晨赞许地看女儿:“清晨问到了关键。这需要计算。皮带传递的力越大,就需要越宽的皮带。转速越快,皮带就要越结实。” 作坊里几个工事科的学生已经开始计算了。数据很快出来:按蒸汽机模型的功率,皮带宽度一寸,厚度三分就够了。 制作过程并不复杂。橡胶板裁成长条,两端用特制的铁扣连接,形成一个环。但第一次试验就出了问题——皮带打滑。 “摩擦力不够。”墨问归检查皮带和木轮的接触面,“轮子太光滑,皮带抓不住。” 李清晨道:“墨爷爷,清晨的鞋底有花纹,走路不容易滑倒。轮子上是不是也可以刻花纹?” 李晨笑了:“对,增加摩擦力。轮子表面刻上凹槽,皮带内面也刻上凸纹,凹凸咬合,就不容易打滑了。” 工匠们立刻动手。木轮表面刻出人字形花纹,皮带内面用热烙铁烫出对应的凸纹。重新安装,蒸汽一开,皮带稳稳转动,不打滑,不抖动,传动效率比硬连接高了三成! “成了!”墨问归激动得拍大腿,“王爷,大小姐,这皮带传动……真是个好东西!不止蒸汽机能用,以后水车、风车、纺车……凡是需要传动的,都能用!” 李晨点头:“橡胶皮带要批量生产。墨大匠,你组织人手,建个皮带作坊。规格从一寸到三尺宽,都要有。将来用处大得很。” 正说着,作坊外有人喊:“大小姐!苏夫人找您!” 李清晨吐吐舌头:“母亲找我。父亲,墨爷爷,清晨先回去了。” 李晨摸摸女儿的头:“去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李清晨跑出工坊,正好遇到来接她的苏小婉。这位李晨的首妻如今已是端庄的妇人,但眉眼间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温婉。 “清晨,又去工坊了?”苏小婉给女儿整理衣襟,“一身的橡胶味。” “母亲,清晨帮父亲和墨爷爷解决了大问题呢!”李清晨兴奋地说着皮带传动的事。 苏小婉含笑听着,等女儿说完才道:“清晨真厉害。不过下午该去学堂了,杨姨娘今天有课。” “清晨知道!” 午后,北大学堂,算学科教室。 杨素素正在讲解勾股定理的应用,台下学生听得认真。 李清晨坐在前排,小脑袋跟着杨素素的讲解一点一点。今天的例题有点难,李清晨咬着笔杆,眉头紧皱。 “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到直角三角形。”杨素素在黑板上画图,“已知城池南北三里,东西四里,求对角线距离……” “五里!”李清晨脱口而出。 教室里一阵轻笑。杨素素也笑了:“清晨同学答对了,但要说过程。” 李清晨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因为三的平方加四的平方等于五的平方。勾三股四弦五。” 杨素素点头:“很好。但实际测量中,城池不一定是标准矩形,这时候就需要……” 下课钟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李清晨还留在座位上,琢磨着最后一道拓展题。 这道题有点意思:一个圆桶,直径二尺,高五尺,倾斜三十度放置,求桶内水面形状的面积。 李清晨在纸上画了半天,总觉得少个条件。正抓耳挠腮时,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需要帮忙吗?” 李清晨回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身后。 这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穿着普通的学生服,但气质沉稳,眼神清亮。李清晨认得他——刘瑾,北大学堂最年轻的教习,据说数学也极好,上次奥数比赛拿了第一。 李清晨小嘴一撇,把手背到身后,学着大人模样,围着刘瑾转了一圈。 “听说,你就是北大最年轻的教习?”李清晨扬起小脸,“我李清晨迟早打破你的记录。” 刘瑾被这小大人的模样逗乐了,也把手背到身后,围着李清晨转了一圈。 “听说,你就是数学小天才,唐王大小姐李清晨?”刘瑾学着她的语气,“你敢不敢跟我比试一番?” 李清晨眼睛瞪圆了:“比就比,谁怕谁!” 两人面对面坐下。刘瑾拿起李清晨刚才做的题,扫了一眼:“这道题啊……你卡在哪里了?” 李清晨不服气:“我哪有卡!就是……就是还没想好。” 刘瑾笑了,也不拆穿,在纸上画了个立体图:“桶倾斜三十度,水面是椭圆。求椭圆面积,需要知道长轴和短轴。长轴是桶直径,二尺。短轴……” 刘瑾用粉笔快速计算,列出几个公式。李清晨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短轴等于直径乘余弦三十度!”李清晨抢答,“余弦三十度是二分之根号三,所以短轴是……根号三尺!” 刘瑾点头:“对。椭圆面积公式是π乘长半轴乘短半轴。所以面积是π乘一乘二分之根号三,约等于……二点七平方尺。” 李清晨自己算了一遍,果然如此。但她嘴上不服:“这题……这题我也会,就是刚才没想起来。” 刘瑾也不争:“那再比一题?” “比!” 刘瑾想了想,出了道题:“有甲乙丙三人,甲比乙大五岁,乙比丙大三岁,三人年龄和是五十岁。问各多少岁?” 李清晨心算飞快:“设丙年龄为x,乙就是x+3,甲就是x+8。加起来3x+11=50,所以x=13。丙十三,乙十六,甲二十一!” “正确。”刘瑾又出一题,“一个数,加上它的二分之一,再加上它的三分之一,等于三十三。求这个数。” 李清晨在纸上写:设这个数为x,x + x/2 + x/3 = 33。通分:6x/6 + 3x/6 + 2x/6 = 33,所以11x/6 = 33,x = 18。 “十八!” “又对了。”刘瑾眼中闪过欣赏,“最后一题,难一点:鸡兔同笼,头共三十五,脚共九十四。问鸡兔各几?” 李清晨这次没马上答,而是歪着头想了想:“假设全是鸡,应该有七十只脚。现在有九十四只,多二十四只。每只兔子比鸡多两只脚,所以兔子有十二只,鸡有二十三只。” 刘瑾拍手:“全对!李清晨,你确实厉害。” 李清晨得意了,小脑袋昂起来:“那当然!不过……你出的题太简单了。我出题考考你!” “请。” 李清晨眼珠一转,想起父亲前几天讲的蒸汽机:“听好了——蒸汽机活塞直径一尺,行程二尺,每分钟往复三十次。问活塞每分钟移动的总路程是多少?” 刘瑾略一思索:“活塞往复一次移动四尺,每分钟三十次,总路程一百二十尺。” “错!”李清晨得意道,“活塞往复一次,去的时候走二尺,回来的时候又走二尺,总共是四尺。但题目问的是‘移动的总路程’,不是位移。所以是每分钟六十次移动,每次二尺,总路程一百二十尺。你算对了,但解释错了!” 刘瑾一愣,随即大笑:“好好好,是我表述不严谨。李清晨,你赢了。” 李清晨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不过……你也挺厉害的。上次奥数比赛第一道题,我想了好久都没做出来,你怎么做出来的?” 刘瑾在纸上写下解题过程,李清晨凑过去看。 两人头挨着头,一个讲一个听,完全忘了年龄差距,忘了身份差别。 远处走廊,杨素素和苏文路过,看到这一幕。 “苏先生看,”杨素素轻声说,“清晨和刘瑾,倒是投缘。” 苏文捋须微笑:“两个都是天才,自然惺惺相惜。只是……刘瑾身份特殊,清晨是王爷爱女。这两人交往,不知是福是祸。” 杨素素明白苏文的担忧。刘瑾是幼帝刘策,化名在此求学。这事是绝密,整个北大学堂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李清晨若与他走得太近…… “苏先生多虑了。”杨素素道,“两个孩子只是切磋学问,无妨。再说,王爷不是一直希望,下一代能打破身份隔阂,凭本事相交吗?” “这倒是。王爷常说,未来该是‘人人如龙’。若连王爷的女儿和……都能平等相交,这‘人人如龙’才算开了个头。” 教室里,李清晨和刘瑾已经说到蒸汽机了。 “我父亲说,蒸汽机能改变世界。”李清晨认真道,“将来会有蒸汽船,蒸汽车,蒸汽……反正很多很多东西。” 刘瑾若有所思:“唐王殿下确实眼界非凡。清晨,你觉得……这天下,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李清晨想了想:“父亲说,要让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有饭吃,有衣穿,有学上,有病能医。清晨觉得,那样的天下,一定很好。” 刘瑾看着李清晨认真的小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这个六岁女孩说的话,比朝堂上那些大臣的奏章更触动他。 “那样的天下……”刘瑾轻声道,“我也想要。” “那就一起努力啊!”李清晨拍拍刘瑾的肩膀,老气横秋,“你数学这么好,将来可以帮我父亲算账,算机器,算好多好多东西!” 刘瑾笑了:“好,一起努力。” 窗外夕阳西下,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李晨站在树荫下,看着教室里的女儿和刘瑾,嘴角带着笑。 皮带传动解决了。 女儿在成长。 未来……在慢慢展开。 路还长。 但有了这些聪明的孩子,这条路,会越走越宽。 李晨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而教室里,李清晨和刘瑾的对话还在继续。 “刘瑾,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我们再比!” “好。”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第642章 橡胶复合皮带 齐家院苏小婉的院子里,灯一直亮到深夜。 李清晨趴在书桌前,小脸皱成一团,面前摊着十几张草稿纸。苏小婉第三次端着安神汤进来,看着女儿抓耳挠腮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清晨,该睡了。”苏小婉把汤放在桌上,“明天还要上学呢。” 李清晨头也不抬:“母亲,清晨在想难题。” “什么难题这么难?” “要难住刘瑾的难题。”李清晨咬着笔杆,“今天虽然赢了一局,但那是他让我。明天我要出真正难的题,让他算不出来!” 苏小婉在女儿身边坐下,看着纸上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 这位靠山村出来的女子,虽然这些年跟着李晨学了不少字,但数学终究是短板。看着女儿在数学世界里驰骋,苏小婉既骄傲又有些失落——她帮不上忙。 “清晨,母亲读书少,不懂这些。但你素素姨娘懂啊。明天去问问她,她肯定有很厉害的题目。” 李清晨眼睛一亮:“对啊!素素姨娘最厉害了!” 这才乖乖喝了安神汤,洗漱上床。 但躺在床上,李清晨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各种数学图形。直到三更天,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就跑到杨素素的院子。 杨素素刚起床,正在梳妆,见李清晨跑来,笑着揽进怀里:“清晨这么早?找姨娘有事?” “姨娘,给清晨出最难的数学题!”李清晨急切道,“要难住刘瑾的!” 杨素素笑了:“怎么,跟刘瑾较上劲了?” “他昨天说清晨赢了他,但清晨知道,他是让着清晨的,清晨要凭真本事赢他!” 杨素素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笔记。 这是她这些年在北大学堂教学整理出的难题集,有些题目连她自己都要想很久。 “这道题,”杨素素翻开一页,“是前朝算经里的一道古题,但加了新条件。你听好——” 李清晨竖起耳朵。 “今有圆池,径十丈。池中心立一竹竿,高八尺。竿顶系一绳,绳长十五尺。绳端系一羊,羊在池边吃草。问:羊能吃到的草场面积是多少?” 李清晨在纸上画图。 圆池,中心竹竿,绳子……绳子不是直的,因为羊在池边,绳子有一部分会垂到水里?不对,绳子绷直的话…… “姨娘,绳子会碰到水面吗?” “会。”杨素素点头,“所以羊实际能活动的区域,是一个……复杂形状。” 李清晨埋头计算。圆池半径五丈,竹竿高八尺,绳长十五尺……这涉及到立体几何,还要考虑绳子在空中的弧线,在接触水面后的折线…… 算了小半个时辰,李清晨额头冒汗,还是没完全算清。 “姨娘,这题……好难。” “这才有意思,你去考刘瑾,看他能解到什么程度。” 上午的课结束后,李清晨在算学科教室门口堵住了刘瑾。 “刘瑾,今天再比!” 刘瑾看着李清晨斗志昂扬的样子,笑了:“好,比什么?” 李清晨把“羊吃草”的题目说出来,说完还补充:“这是素素姨娘出的题,很难的!” 刘瑾果然认真起来。 他找了张纸,开始画图计算。李清晨也拿出自己的草稿,两人各算各的。 这道题确实难。刘瑾算了快一炷香时间,才画出完整的几何图:羊的活动区域分成三部分——空中圆弧形区域、水面上的扇形区域、水下的……不对,羊不会游泳,所以水下部分不考虑。 但绳子接触水面后,会沿着水面延伸,直到长度用尽。所以实际能吃到的草场,是一个不规则形状。 刘瑾列出一系列方程,涉及圆面积、球冠表面积、扇形面积……计算量很大。 李清晨偷偷瞄了一眼刘瑾的草稿,发现刘瑾的思路和自己不太一样,但似乎更简洁。 又过了半炷香,刘瑾停下笔,眉头紧锁。 “算不出来?”李清晨有些得意。 “不是算不出来,”刘瑾摇头,“是算出来的结果……有点奇怪。按我的算法,羊能吃到的面积大约是……七十三平方丈。但感觉不对。” 李清晨也停下笔。她算的结果是六十八平方丈,和刘瑾不一样。 “哪里出错了?”李清晨凑过去看刘瑾的计算过程。 两人头挨着头,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核对。 最后发现,问题出在绳子接触水面后的形状——两人都假设绳子沿直线延伸,但实际上,绳子会自然下垂,形成悬链线。 “悬链线方程……”刘瑾苦笑,“这个我不会解。” 李清晨也愣住了。悬链线她听父亲提过,但具体方程……她也不会。 “这题……咱们都解不了。”李清晨有些丧气。 “但我们都算到了悬链线这一步,清晨,你六岁,我十五岁,能算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厉害了。这题……恐怕要唐王殿下或者杨先生那样的水平才能完全解开。” 李清晨这才平衡了些:“那……算平手?” “平手。”刘瑾伸出手。 李清晨也伸出手,两只手击掌。这一击掌,之前的较劲变成了惺惺相惜。 “清晨,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你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教习!”李清晨想了想,“除了我父亲和素素姨娘。” 两人都笑了。 这时,一个工匠急匆匆跑来:“大小姐!墨大匠请您去工坊一趟!皮带……皮带又出问题了!” 李清晨连忙告别刘瑾,往墨工坊跑去。 工坊里,气氛凝重。 地上散落着几段断裂的橡胶皮带,都是今天试验中崩断的。墨问归拿着一截断口,脸色铁青。 “王爷,您看。”墨问归把断口递给李晨,“高负荷运转两个时辰就断了。橡胶软,耐磨,但强度不够。” 李晨接过断口查看。断口参差不齐,明显是拉伸断裂。皮带在高速运转中,要承受很大的拉力,纯橡胶确实扛不住。 “试过加厚吗?”李晨问。 “试了。”墨问归指向另一条皮带,“这条加厚了一倍,但太厚了,刚性太大,传动效率下降,而且……还是断了。” 李清晨挤进来,拿起断了的皮带看:“父亲,橡胶软,但麻绳硬。如果把麻绳编进橡胶里呢?就像……就像编辫子,外面是软的橡胶,里面是硬的麻绳。” 李晨眼睛一亮:“清晨说得对!复合结构!橡胶提供弹性和摩擦力,麻绳提供强度!” 墨问归看了李清晨一眼,笑了:“哎呦,我的小福星来救场了,我看不止麻绳!还可以加细钢丝!不同用途的皮带,加不同的东西——轻载的加麻绳,重载的加钢丝,超高负荷的……可以加多层钢丝网!” 说干就干。 工坊立刻分成三组:一组试验麻绳橡胶复合皮带,一组试验钢丝橡胶复合皮带,一组试验多层复合结构。 制作过程比纯橡胶皮带复杂得多。要先编织麻绳芯或钢丝芯,然后在芯外面包裹橡胶,最后硫化定型。但效果立竿见影。 麻绳橡胶皮带,负荷能力提高三倍,运转四个时辰不断。 钢丝橡胶皮带,负荷能力提高十倍,运转一整天只轻微磨损。 多层复合皮带——橡胶层、麻绳层、钢丝网层、再橡胶层——简直成了铁筋橡胶带,试验台上最大功率的蒸汽机全速运转,皮带纹丝不动! “成了!”墨问归激动得胡子直抖,“王爷,大小姐,这复合皮带……简直是神器!” 李晨拿起一条钢丝橡胶皮带,用力拉扯,弹性十足但坚韧异常。这已经接近现代传动带了。 “分级生产。”李晨下令,“一级皮带,纯橡胶,用于轻载传动。二级皮带,麻绳橡胶复合,用于一般负荷。三级皮带,钢丝橡胶复合,用于重载。特级皮带,多层复合,用于关键设备。” 墨问归记下:“老朽明白。这就建立标准,批量生产。” 李清晨问:“父亲,皮带会磨损,磨损了怎么办?” “好问题。”李晨赞赏地看女儿,“所以要有更换周期。不同等级的皮带,在不同负荷下,使用寿命要测试出来,制定更换标准。” 墨问归点头:“这个交给工事科的学生做,正好当实践课。” 傍晚,李晨带着李清晨回府。路上,李清晨还在想皮带的事。 “父亲,清晨今天还跟刘瑾比数学了。” “哦?谁赢了?” “平手。”李清晨把“羊吃草”的题目说了一遍,“我们都算到悬链线那里,不会解了。” “那道题啊……确实难。悬链线方程是双曲余弦函数,你们现在还没学到。不过你能想到悬链线,已经很了不起了。” “双曲余弦函数?那是什么?” “以后教你。”李晨摸摸女儿的头,“清晨,你知道今天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做出了复合皮带,也不是和刘瑾打平手,是你发现了问题——皮带强度不够,你提出了解决方案——加麻绳加钢丝。这才是最宝贵的。” 李清晨想了想,点头:“父亲是说,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比知识本身更重要?” “对,知识可以学,但这种能力,是天生的。清晨,你有这种能力,要好好珍惜。” 回到王府,苏小婉已经等在门口。见父女俩回来,连忙迎上。 “王爷,清晨,工坊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李清晨兴奋地讲起复合皮带的事。 苏小婉虽然听不懂技术细节,但看女儿高兴,也跟着高兴。晚饭时,李清晨吃得特别香,还破例多吃了一碗饭。 夜里,李清晨睡前,苏小婉坐在床边。 “清晨,今天开心吗?” “开心!”李清晨眼睛亮晶晶的,“母亲,清晨帮父亲解决了大问题!还跟刘瑾打平手了!” “那刘瑾……人怎么样?” “很好呀,虽然有点骄傲,但有真本事。而且……他愿意承认自己不会,愿意跟清晨一起研究。不像有些大人,明明不会,还装懂。” 苏小婉笑了:“那就好。清晨,交朋友要看人品,看学问。刘瑾既然人品学问都好,就好好相处。” “清晨知道!” 李清晨睡下后,苏小婉来到李晨的书房。 “王爷,清晨……好像长大了。” 李晨放下笔:“是啊。今天在工坊,她一句话就点破了关键。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苏小婉犹豫了一下:“王爷,清晨跟刘瑾走得太近……会不会……” 李晨知道苏小婉的担心。刘瑾是幼帝,身份敏感。但…… “小婉,”李晨轻声道,“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清晨聪明,有分寸。而且……刘瑾那孩子,我看着也不错。” “王爷说不错,那就不错。”苏小婉放下心来。 第643章 少年天子的迷茫 少年天子,坐在书案前,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墨汁滴落,洇开一小团黑晕。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殿内寂静。 十五岁的少年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今天在北大算学科教室里,那个六岁女孩李清晨的影子一直在脑海里晃。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种不服输的劲头,还有解题时那种跳跃的、不受束缚的思维…… 刘策重新提起笔,在信纸上写下开头: “母后亲鉴:儿臣今夜难眠,提笔写信,思绪纷乱。” 笔尖顿了顿,继续写: “今日在学堂,遇唐王长女李清晨,年方六岁。此女解数学难题,思路之奇,反应之快,令儿臣震惊。一道立体几何题,儿臣算了半日未解,她虽也未解,却一眼看出关键在‘悬链线’。儿臣回住处查书,才知悬链线为何物。” 写到这里,刘策眼前又浮现李清晨皱着小脸认真思考的样子。 那个画面让少年心里涌起复杂情绪——羡慕,佩服,还有一丝……不甘。 “母后,儿臣忽然明白,这个世界真是学无止境。往日宫中师傅总说,皇子天资聪颖,只需勤学,将来必成明君。可出了宫,进了北大学堂,才知道天外有天。一个六岁的女孩,竟在某些方面比儿臣更强。” 刘策的笔迹变得有些急促: “更让儿臣思之不安的是——那些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说‘女子责任就是相夫教子’的人,真是埋没了这世上多少天才?李清晨是幸运的,因为她有一个伟大的父亲,唐王殿下允许女儿学数学,学格物,甚至参与蒸汽机制造。可天下那千千万万的女子里面,就再也没有如李清晨这般聪慧的了吗?” 少年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星光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大半。 “儿臣觉得不尽然。只不过她们没有李清晨这般好运罢了。这天下,不知埋没了多少人才。每每想到此处,儿臣就觉心痛。” 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刘策才继续写最艰难的部分: “母后,儿臣还有一年不到就满十六岁了。按大炎祖制,十六岁成年,该亲政了。可是……儿臣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些日子在北大学堂,儿臣学得越多,越觉自己无知。朝政、军事、经济、民生……哪一样是容易的?” “儿臣也看到唐王治下的潜龙、北庭州、晋州,看到那些新式学堂、工坊、钱庄。唐王做的许多事,儿臣连想都想不到。这样的差距,儿臣亲政后,能追得上吗?” “儿臣很迷茫。” 信写完了,刘策封好。 刘策站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是齐家院的方向,也是李清晨生活的地方。那个六岁女孩此刻在做什么?是在算题,还是在睡觉? 少年天子忽然羡慕起李清晨来——可以自由地学想学的东西,可以凭本事跟人比试,不用背负江山社稷的重担。 而自己…… 刘策叹了口气。 京城皇宫,慈宁宫。 柳轻眉还没睡。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此刻穿着常服,坐在灯下看奏章。但心思显然不在奏章上,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 贴身宫女轻步进来:“太后,北边来信了。” 柳轻眉精神一振:“快拿来。” 信拆开,柳轻眉快速扫过,脸色从期待变为凝重,又从凝重变为沉思。信看完,柳轻眉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传柳承宗。”柳轻眉道,“现在,立刻。” 半个时辰后,礼部侍郎柳承宗匆匆进宫。这位太后的兄长,朝中柳氏的顶梁柱,此刻穿着便服,显然也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 “太后,出什么事了?”柳承宗行礼后急切问。 柳轻眉把信递过去:“兄长先看看。” 柳承宗接过信,借着烛光细读。读着读着,眉头越皱越紧。信看完,柳承宗抬起头,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陛下……长大了。”柳承宗轻声道。 “是啊,长大了,也迷茫了。兄长,你说策儿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依臣看,有三层意思。第一,陛下在北大学堂确实学到了东西,眼界开了,知道天外有天。第二,陛下开始反思传统,特别是对女子的看法。第三……” “陛下对自己即将亲政,产生了怀疑和恐惧。” “哀家也是这么看。兄长,你说……如果策儿十六岁不想亲政,或者……不能亲政,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白,殿内气氛顿时凝重。 柳承宗压低声音:“太后,此事非同小可。按祖制,陛下十六岁必须亲政。若拖延,朝野必有非议。宇文卓一党定会借此发难,说太后恋权不放。” “哀家知道。”柳轻眉揉着太阳穴,“可你看策儿信里说的——‘儿臣亲政后,能追得上吗?’这话不是推脱,是真迷茫。一个对自己没信心的皇帝,亲政了又能怎样?” 柳承宗默然。确实,一个怀疑自己能力的皇帝,比不亲政更危险。 “还有,策儿在北大学堂读书这件事,虽然机密,但朝中已经有不少人猜到了。这几个月,哀家听到不少私下议论。若陛下亲政时,这事曝光……” “那就会有人说,陛下被唐王‘洗脑’了。”柳承宗接口,“宇文卓定会以此为由,质疑陛下执政的正当性。” 两人对坐,烛火噼啪。 良久,柳承宗开口:“太后,不管后面的事情怎么发展,有件事必须提上议程了——选皇后。” 柳轻眉抬眼:“选后?” “对,陛下十六岁亲政,按规矩,也该大婚了。皇后的人选,关系重大。选得好,能稳固陛下地位,能拉拢一方势力。选得不好……” 后面的话没说,但柳轻眉懂。 皇后若选得不好,可能成为政争的棋子,甚至危及皇权。 “兄长有人选?”柳轻眉问。 柳承宗摇头:“现在谈人选为时过早。但方向可以有——要么选朝中重臣之女,巩固陛下在朝中的根基。要么选地方实权派之女,比如……” 柳承宗没说完,但柳轻眉明白——比如唐王李晨的女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轻眉自己都吓了一跳。李清晨才六岁,显然不可能。 “唐王那边……” “唐王现在是天下最有实力的藩王。”柳承宗道,“北庭州新建,泉州租借,晋州稳固,东川归附。若能与唐王联姻,陛下的皇位就稳了。” “可唐王愿意吗?”柳轻眉反问,“兄长别忘了,唐王说过,他不想坐那个位置。一个不想坐皇位的人,会把女儿嫁进皇宫吗?” “这倒是。唐王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殿内又陷入沉默。 柳轻眉拿起刘策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那句“这天下埋没了多少人才”,刺痛了太后的心。 是啊,这天下,埋没了多少李清晨这样的天才?只因为她们是女子,就只能困于闺阁,相夫教子。若是男子,该有多少英才可用? “兄长,你说……哀家是不是做错了?” “太后何出此言?” “哀家送策儿去北大学堂,本意是让他开阔眼界,学些真本事。可现在……”柳轻眉指着信,“策儿学得太好了,好到开始怀疑一切,包括皇权本身。” 柳承宗叹了口气:“太后,陛下这是成长的阵痛。总比浑浑噩噩当个傀儡皇帝强。臣相信,陛下能想明白。” “但愿吧。”柳轻眉望向北方,“只是这选后的事……确实该考虑了。兄长,你暗中留意,朝中适龄的贵女,还有各地实权派家的女儿,列个名单。” “臣明白。” 柳承宗告退后,柳轻眉独自坐在殿中。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寂而沉重。 太后的手指抚过信纸上刘策的字迹。那些字迹,从开头的工整,到后面的潦草,显见写信人内心的激荡。 “策儿,”柳轻眉轻声自语,“母后该拿你怎么办?” 是逼你亲政,承担起这江山? 还是让你继续求学,等真正准备好了再说? 可时间不等人。宇文卓在虎视眈眈,朝臣在观望,天下在等待。 还有一年。 一年后,十六岁的少年皇帝,必须做出选择。 而太后自己,也必须做出选择。 第644章 我李晨的女儿不需要当皇后 “选皇后”的消息像一阵秋风,刮遍了大炎朝堂的每个角落。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西凉金城。白狐晏殊捏着从京城快马送来的密报,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烛火将这位“天下三大谋士”之一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来人,”白狐终于开口,“请王爷来。” 西凉王董璋匆匆赶到时,白狐已经把密报摊在桌上,旁边还摆着一幅大炎全图。 “先生,出什么事了?”董璋问。 白狐指着密报:“王爷请看。太后要为陛下选皇后了。陛下明年十六岁,亲政大婚,这是祖制。” 董璋看完密报,眼睛亮了:“这是机会啊!若我西凉能出个皇后……” “没那么简单。”白狐摇头,“王爷想想,盯上这个位置的有多少人?宇文卓定会推举宇文家的女子,太后那边可能选柳家或亲近柳家的,燕王、江南杨素……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董璋皱眉:“那我们西凉……” “西凉经过这一两年的改革,确实强了不少,河西走廊商路通了,与潜龙钱庄合作顺利,军队整编完成。但是——” “与潜龙、江南相比,我们还有很大差距。未来天下逐鹿,未必有西凉一份。所以,我们要多条路。” “先生的意思是……” “联姻,王爷,您那大哥董璟,不是有个女儿叫董婉华的吗?今年正好十五,与陛下同岁。” 董璋一愣:“婉华?那丫头确实十五了。但她是大哥的女儿……” “现在董璟早就不跟王爷争了,在安心做他的富家翁,王爷可以让王妃认董婉华为女儿,收为义女,送去参选。董婉华出身西凉王族,身份够。容貌……老朽见过,端庄秀丽。才学也不差,琴棋书画都通。” 董璋犹豫:“可婉华那丫头性子柔,进了宫,怕是要吃亏。” “柔有柔的好处,一个柔顺的皇后,太后才放心。而且——若董婉华真能当上皇后,西凉在朝中就有人了。将来无论天下怎么变,西凉都多一条路。” “好!本王这就让王妃去说。先生,这事你来安排,要快!” “老朽明白。” 同一时间,蓟城,燕王府。 慕容垂也在看同样的消息。这位雄踞北疆的王爷看完密报,冷笑一声:“选皇后?柳轻眉这是要给儿子找靠山了。” 谋士杜晦站在一旁:“王爷,我们……” “我们当然要争。”慕容垂道,“本王有个侄女慕容雪,今年十六,才貌双全。送去参选,若能选上,燕王就是国丈。将来……” 慕容垂没说下去,但杜晦懂。 有了皇后这层关系,燕王在朝中的分量就不同了。甚至可能借皇后影响皇帝,削弱太后的权力。 “只是,”杜晦犹豫,“宇文卓、杨素、西凉……都会争。我们燕地偏远,怕是不占优势。” “偏远有偏远的好处。”慕容垂道,“太后现在最怕什么?怕外戚专权。宇文卓是摄政王,若他家的女儿当了皇后,宇文家就权倾朝野了。杨素是江南土皇帝,他家女儿当了皇后,江南势力就要进中枢。相比之下,我们燕地离京城最远,威胁最小。” “王爷高见!太后为了制衡,很可能选一个威胁小的。” “所以,送慕容雪去,备厚礼,派得力的人护送。告诉雪儿,进了宫,要柔顺,要听话,但该争的时候,也要争。” 江南,金陵城。 杨素收到消息比谁都早——柳轻眉的亲笔信就摆在桌上。信写得很客气,说陛下到了婚配年纪,请镇海公留意江南适龄贵女。 “留意?”杨素把信递给荀贞,“太后这是让我们主动送人。” 荀贞看完信,笑道:“公爷,这是好事。若江南女子能当皇后,江南在朝中就有声音了。” 杨素点头:“本王也是这么想。荀贞,你拟个名单。要出身好,才貌佳,最重要的是——要懂新学,至少要知道格物致知是怎么回事。陛下在潜龙待了这么久,眼界高了,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属下明白。”荀贞记下,“公爷,还有一事——唐王那边……” 杨素摆手:“李晨不会争这个。他那几个女儿,最大的才六岁,最小的还在肚子里。就算有适龄的,以李晨的性子,也不会把女儿送进皇宫当笼中鸟。” 荀贞想想也是。 唐王李晨行事向来与众不同,对皇权毫无兴趣,怎么可能把女儿嫁进皇家? 京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把密报摔在地上:“选皇后?柳轻眉这是要拉拢各方,制衡本王!” 谋士赵乾捡起密报,仔细看完:“王爷息怒。选皇后是祖制,太后不能不办。但人选……我们可以争。” “怎么争?宇文家适龄的女子倒是有几个,但太后会让宇文家的女儿当皇后吗?那不等于把后宫也交给本王了?” 赵乾想了想:“不一定非要宇文家的女子。王爷可以推举其他人——比如,兵部尚书刘谦的女儿。刘谦是咱们的人,他女儿当了皇后,刘家就成了外戚,必定靠向王爷。” 宇文卓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刘谦那老家伙,有个小女儿好像十六了……你去办,备厚礼,让刘谦送女儿参选。告诉他,若他女儿当了皇后,将来本王保他刘家富贵百年!” “是!” 各方势力都在行动,只有潜龙城,一片平静。 李晨正在墨工坊,看着新改进的蒸汽机模型。 这次的模型大了三倍,汽缸有碗口粗,活塞杆手臂粗细,飞轮直径三尺。橡胶皮带稳稳传动,活塞往复运动,带动飞轮呼呼旋转。 “王爷,成了!”墨问归激动道,“这功率,带动一台织布机绰绰有余!” 李晨点头:“准备放大,做实用机。先做五台,三台送到北庭州煤矿抽水,两台留在潜龙工坊带动机器。” “是!” 正说着,亲卫铁柱匆匆进来:“王爷,京城来人了。宫里的太监,传太后口谕。” 李晨皱眉:“宫里的人?什么事?” “说是……选皇后的事。” 李晨愣了愣,这才想起前几天苏文提过一嘴,说太后要为幼帝选后。当时李晨没在意,没想到宫里真派人来了。 “让他等着。”李晨继续看蒸汽机,“我忙完再说。” 这一忙就忙到傍晚。 李晨回到王府时,那个宫里来的老太监已经在偏厅等了两个时辰,茶水都喝淡了。 “王爷。”老太监起身行礼,虽然疲惫,但礼仪一丝不苟。 “公公坐。”李晨在主位坐下,“太后有什么吩咐?” 老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太后口谕——陛下明年十六,当大婚亲政。请唐王留意封地适龄贵女,推举参选。” 李晨接过黄绢,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就这事?” 老太监一愣:“王爷,这是大事。皇后之位,关系国本……” “我知道,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李晨最大的女儿今年才六岁,当什么皇后?” 老太监噎住了。这话……没法接啊。 “公公回去禀报太后,就说我李晨的女儿,不需要当皇后。天下女子那么多,太后慢慢选就是了。” “王爷……”老太监还想劝。 李晨站起身:“公公一路辛苦,今晚就在府里休息。铁柱,送公公去客房。” 老太监被请了出去。厅里只剩下李晨和闻讯赶来的苏文。 “王爷,您这话……怕是会传到各方耳朵里。” “传就传,子瞻,你觉得我该推举谁?推举一个六岁的孩子?还是推举哪个官员的女儿?然后让那女孩进宫,当笼中鸟,一辈子困在深宫?” “王爷说得对。但各方都在争这个位置,唯独王爷不争,反而显得……与众不同。” “我要的就是与众不同。”李晨笑了,“你说这天下,为什么人人都盯着皇后之位?因为那是捷径——靠女儿上位,靠姻亲得势。但我李晨不需要。我要的天下,是凭本事得,不是凭姻亲得。” “王爷志向,果然非凡。” 消息很快传开。 西凉,白狐听到李晨的话,愣了半晌,忽然大笑:“唐王啊唐王,你这一句话,把所有人都噎住了!‘我最大的女儿才六岁’——这话也就你敢说!” 董璋不解:“先生笑什么?” “我笑那些忙着送女参选的人。”白狐止住笑,“唐王这话,是在打所有人的脸。你们争来争去,不过是想靠女人上位。而我唐王,不屑于此。” 燕王慕容垂听到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冷哼:“李晨这是故作清高。等他有了适龄的女儿,看他争不争。” 杜晦却道:“王爷,以唐王行事,就算有适龄女儿,恐怕也不会送进宫。唐王要的……好像不是皇权。” 江南,杨素听到荀贞的汇报,沉默良久。 “公爷,”荀贞问,“唐王这是……” “这是表态,李晨在告诉所有人,他不参与这场游戏。皇后之位,你们争你们的,我李晨专心搞我的蒸汽机,搞我的北庭州,搞我的泉州。” “那对我们……” “是好事,李晨不争,就少一个最强的对手。不过……荀贞,你说李晨那句话——‘天下女子那么多,我李晨的女儿不需要当皇后’——这话,是不是也在说,他李晨的女儿,有比当皇后更高的价值?” 荀贞想了想,点头:“好像是这个意思。” 京城,宇文卓听到赵乾的汇报,拍案而起:“狂妄!李晨这是看不起皇家!” 赵乾苦笑:“王爷,唐王这话……确实噎人。但他说的是事实,他女儿最大的才六岁,确实当不了皇后。” “那也不能这么说话!这是藐视皇家!” 而慈宁宫里,柳轻眉听到老太监的回报,先是皱眉,随即舒展。 “李晨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老太监跪着,“唐王还说,他女儿不需要当皇后。” 柳轻眉沉默片刻,笑了:“好一个李晨。哀家明白了。” “太后明白什么?” “明白他李晨,真的不想坐那个位置,一个连皇后之位都不屑靠女儿去争的人,怎么会想争皇位?” 柳轻眉挥退太监,独自坐在殿中。 李晨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我李晨的女儿不需要当皇后。” 这话狂妄,但……真实。 李晨的女儿,确实不需要当皇后。因为李晨给女儿的未来,比当皇后更广阔——可以学数学,学格物,可以造蒸汽机,可以当先生,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相比之下,皇宫里的皇后,不过是金丝笼里的鸟。 柳轻眉想起儿子信里的话:“这天下埋没了多少人才……” 是啊,埋没了。 但至少,李晨的女儿没有被埋没。 至少,那个六岁的李清晨,可以自由地学想学的东西,可以跟少年皇帝比数学,可以帮父亲造蒸汽机。 这,也许就是李晨要的天下。 柳轻眉望向北方,眼神复杂。 李晨,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不争皇后,不争皇位,只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第645章 进入蒸汽机时代 潜龙城墨工坊。 天还没亮,工坊里已经挤满了人。 北大学堂工事科的学生来了大半,政事科、算学科甚至医学院的也来凑热闹。人群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空地上,一个庞然大物静静矗立——第一台实用蒸汽机。 这台蒸汽机比之前的模型大了十倍不止。 铸铁锅炉有半人高,直径三尺,表面铆钉整齐排列。汽缸黄铜铸造,在油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活塞杆有成年男子手臂粗,连杆粗壮,飞轮直径六尺,边缘镶着铁箍。 墨问归站在蒸汽机旁,手微微发抖。这位大匠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王爷,”墨问归声音有些沙哑,“可以开始了。” 李晨走到蒸汽机前,检查每一个部件。锅炉注满水,燃料仓堆满焦炭,压力表指针在零位,安全阀调试过三次,皮带是特制的多层复合带,钢丝网加强。 “点火。”李晨下令。 两个工匠用火把点燃焦炭。炉膛里火焰升起,透过观察孔能看到橘红色的火光。锅炉开始加热,压力表指针缓缓移动。 人群屏住呼吸。 蒸汽机旁摆着三台设备——一台纺纱机,一台抽水机,一台碎石机。这是今天的试验项目:如果蒸汽机能同时带动这三台设备,就证明实用化成功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水开始沸腾。压力表指针爬到红色区域——工作压力。 墨问归深吸一口气,扳动控制阀。 “嗤——” 高压蒸汽冲进汽缸,推动活塞。活塞杆开始移动,缓慢但有力。连杆跟着动,曲轴转动,飞轮开始旋转。 越来越快。 橡胶皮带绷紧,将动力传到三台设备上。纺纱机的纱锭开始旋转,抽水机的活塞上下运动,碎石机的铁锤起落。 “成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但李晨抬手制止:“别急,看稳定性。” 蒸汽机持续运转。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飞轮转速稳定,设备运行正常。锅炉压力保持稳定,安全阀没有动作。 一个时辰后,墨问归关掉蒸汽阀。飞轮在惯性下继续转了几十圈,缓缓停下。 工坊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学生们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个工匠抱在一起,眼泪都出来了。 李晨走到蒸汽机前,手掌贴在还有余温的汽缸上,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这台粗糙的机器,开启了一个新时代。 “各位同学,”李晨转身面向学生们,“看到了吗?这就是蒸汽机。靠烧水产生的蒸汽,推动活塞,带动机器。从今天起,人力、畜力、水力、风力之外,我们有了第五种动力——蒸汽动力。” 学生们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蒸汽机有什么用?”李晨指着三台设备,“可以纺纱,可以抽水,可以碎石。将来还可以织布,可以磨面,可以锻造,可以带动车船。凡是需要动力的地方,蒸汽机都能用。” 一个学生举手:“王爷,蒸汽机能挖矿吗?” “能。”李晨肯定,“煤矿、铁矿,地下有水,需要抽水机排水。以前靠人力畜力,效率低。有了蒸汽抽水机,矿井可以打得更深,采更多的矿。” 又一个学生问:“王爷,蒸汽机能用在船上吗?” “能,装上蒸汽机,船就不需要帆,不需要桨,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想开多快就开多快。逆风逆水也能航行。” 学生们想象着那场景,眼睛发亮。 李晨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出一幅简图:“同学们,以前我们有很多事想做,但不敢做。为什么?因为人力有限。” “比如修运河。潜龙城在北方,晋州在南,江南在东,泉州在东南。如果能修一条运河,把潜龙、晋州、江南、泉州连起来,货物运输会多方便?粮食、煤炭、铁器、布匹……顺流而下,畅通无阻。” 学生们点头。这个构想,北大学堂地理课讲过。 “但为什么一直没修?”李晨问。 一个政事科的学生回答:“因为耗费民力太大。王爷讲过,有一个叫隋炀帝的修大运河,征调百万民夫,劳民伤财,导致天下大乱。我们如果修运河,怕步隋炀帝后尘。” “对,以前不敢修,因为要靠人力挖土,靠人力搬运。但有了蒸汽机——” 李晨在蒸汽机旁边画出一台想象中的设备:“我们可以造蒸汽挖掘机。一个蒸汽机,能顶一百个壮劳力。我们可以造蒸汽起重机,搬运土石。我们可以造蒸汽夯土机,压实堤坝。”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机械动力的应用成熟后,修一条贯穿潜龙的河道,连接晋州的大河,然后过江南出海到泉州——这个梦想,将可能成为现实。” 学生们沸腾了。 这个蓝图太宏大,太震撼。 贯通南北东西的水路,那是什么概念?潜龙的物品可以顺流而下到江南,江南的粮食可以逆流而上到北庭州,泉州的南洋货物可以直达内地…… “当然,这需要时间。”李晨平复学生们的情绪,“蒸汽机刚造出来,还需要改进,需要普及,需要培养操作工匠。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可能。” 试验结束,学生们散去,还在兴奋地讨论。李晨和墨问归留在工坊。 “墨大匠,这台蒸汽机,可以定型了,命名为‘潜龙一号’。接下来造五台,三台运往北庭州煤矿,两台留在潜龙。北庭州那边,郭先生来信说煤矿开采遇到地下水问题,急需抽水机。” 墨问归记下:“老朽明白。不过王爷,运往北庭州……路途遥远,这机器重达三千斤,怎么运?” “拆解。”李晨早有方案,“锅炉、汽缸、飞轮,大件拆开,用马车运。到了北庭州再组装。另外,派五个熟练工匠跟着去,负责安装调试,培训当地工匠。” “是!” 正说着,苏文匆匆进来。这位内政总管刚从晋州回来,风尘仆仆。 “王爷!蒸汽机成功了?”苏文看到还在冒热气的机器,眼睛亮了。 “成功了。”李晨笑道,“子瞻来得正好。这台机器要批量生产,需要工坊扩建,需要更多铁料、铜料、橡胶。你安排一下。” 苏文走到蒸汽机前,仔细观看运转痕迹,感慨道:“王爷,这东西……真是神器。下官在晋州巡查时就在想,若是能有机械动力,晋州的铁矿开采效率能提高五倍。” “很快就会有,子瞻,还有件事——蒸汽机带来的不只是生产工具的改变,还有整个规划的改变。以前不敢想的大工程,现在可以考虑了。” 苏文神色一肃:“王爷是说……运河?” “对。”李晨摊开地图,“你看,从潜龙往南,到晋州,地势相对平坦。如果能挖一条运河,潜龙的货物可以直接水运到晋州,晋州的铁可以运回潜龙。省了多少人力畜力?” 苏文仔细看地图:“王爷,这个工程……真要动?” “不是现在。”李晨摇头,“现在蒸汽机刚出来,数量少,技术还不成熟。但可以开始规划了。子瞻,你组织工事科的学生,实地勘察,设计路线。要避开村庄良田,要利用现有河道,要计算土方量,要预估工期和成本。” 苏文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这是百年大计,急不得。” “对,急不得,但方向要定。有了方向,才知道往哪里努力。”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信使跳下马,冲进工坊:“王爷!北庭州急信!郭先生让快马送来的!” 李晨接过信,拆开。 郭孝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王爷钧鉴:月亮湖畔勘探队发现大型铜矿!位于黑山东北五十里,初步估计储量惊人。另,温泉区附近发现疑似银矿脉。北庭州地底,宝藏接连现世。然开采需机械,需人力,需时间。盼蒸汽机速至。”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王妃孕象明显,大夫确诊,已三月余。王妃一切安好,唯思念王爷。” 李晨把信递给苏文和墨问归。两人看完,都激动起来。 “铜矿!银矿!”墨问归胡子都在抖,“王爷,铜是造机器、造电线的重要材料!银……银可以铸币!” 苏文则更冷静:“王爷,北庭州接连发现矿藏,是好事,也是挑战。开采需要大量人力,需要机械设备,需要运输道路。这又回到刚才的问题——我们需要蒸汽机,需要运河,需要一整套工业体系。” 李晨点头:“子瞻说得对。所以,按部就班来。先解决北庭州煤矿的抽水问题,让煤矿稳产。用煤矿的焦炭炼铁,用铁造更多机器。用机器开铜矿、银矿。有了铜,可以造电线,铺电报。有了银,可以充实钱庄储备,推广唐元。” 这是一个完整的循环。 煤矿提供能源,铁矿提供材料,蒸汽机提供动力,铜矿银矿提供货币和电线……一环扣一环。 “墨大匠,‘潜龙一号’改进型的设计,要加快。重点是提高热效率,降低煤耗,提高可靠性。我们要造的不是几台,是几十台,几百台。” “老朽明白!” “子瞻,”李晨转向苏文,“你统筹全局。蒸汽机制造、工坊扩建、矿藏开采、运河规划……所有这些,要协调推进。钱不是问题,潜龙钱庄可以贷款。人是问题,所以要办更多学堂,培养更多工匠。” 苏文躬身:“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傍晚,李晨回到王府。楚玉迎上来:“王爷,北庭州来信了?” “嗯。”李晨把信给楚玉看,“云儿怀孕三月,确认了。” 楚玉看完信,笑了:“这是喜事。王爷,该给云儿妹妹送些补品去。北庭州那边,虽然建设得不错,但毕竟比不得潜龙周全。” “你安排吧。”李晨坐下,喝了口茶,“大玉儿,今天蒸汽机成功了。” 楚玉不懂技术,但看李晨高兴,也跟着高兴:“恭喜王爷。这东西……真那么厉害?” “厉害,有了它,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现在可以想了。比如修运河,贯通南北。” “王爷,修运河是好事,但……真要修吗?那隋炀帝的前车之鉴……” “时代不同了。”李晨握住楚玉的手,“隋炀帝靠人力,我们靠机器。而且我们不急,十年,二十年,慢慢来。但方向要定,路要开始走。” 楚玉点头:“王爷说能修,那就能修。妾身相信王爷。” 李晨吹熄灯,躺下。 梦里,他看见一条大河,贯通南北,船来船往。 船上装着煤,装着铁,装着粮食,装着希望。 而推动这些船的,是蒸汽机。 是工业的力量。 第646章 白狐寻求唐王支持 墨工坊的热闹已经过去半个月,“潜龙一号”蒸汽机又成功带动了五台织布机昼夜不停地运转。 但出了潜龙地界,蒸汽机的消息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溅起几圈涟漪就沉底了。 晋州柳如烟给李晨的信里提了一句:“闻王爷造‘蒸汽机’,虽不知何物,但想必是利器。”江南杨素的信更简单:“格物又有新成,可喜。” 至于京城、西凉、燕地……根本没反应。 倒是在北大学堂内部,蒸汽机引发了持续讨论。 工事科的学生们围着机器研究原理,算学科的计算热效率,政事科的争论这东西会怎样改变民生。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蒸汽机不过是“唐王又造了个新奇玩意儿”。 真正的热闹,在选皇后这件事上。 九月底,白狐晏殊的车队抵达潜龙城。 这位西凉第一谋士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从,住进潜龙商行经营的客栈。安顿好后,白狐第一件事就是递帖子求见唐王。 帖子送到王府时,李晨正在看北庭州新送来的铜矿样品。拳头大的矿石泛着紫红色的光泽,含铜量很高。 “白狐来了?”李晨放下矿石,“请他到书房。” 苏文在一旁整理文书,闻言抬头:“王爷,白狐此来,定是为选皇后的事。西凉想争这个位置。” 李晨笑了:“猜到了。奉孝不在,你陪我见见这位‘天下三大谋士’。” 书房里,白狐见到李晨,躬身行礼:“老朽晏殊,见过唐王殿下。” “先生请坐。”李晨打量白狐。这位谋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看人时像能看透心思。 茶水奉上,寒暄几句后,白狐开门见山:“王爷,老朽此来,是为选皇后的事。” “猜到了。”李晨放下茶杯,“西凉想送女子进宫?” “是,王爷可知,如今各方都在动作?燕王推举侄女慕容雪,江南杨素备了三个候选,宇文卓推兵部尚书刘谦之女。西凉……也想争一争。” 李晨问:“为什么?” 白狐直视李晨:“王爷,选皇后看似是后宫之事,实则是朝堂势力重新洗牌。谁家女子当了皇后,谁家就是外戚,在朝中就多一份话语权。虽然现在的大炎朝堂已经没有多少号召力了,但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这个名义,有用。” “先生倒是坦白。”李晨笑了,“但西凉离京城路远,就算出了皇后,能得多少实惠?” “远近有远近的好处。”白狐道,“离得远,威胁小,太后反而可能选西凉女子来平衡各方。而且——” “王爷,您觉得这天下,将来会怎样?” “先生有何高见?” “老朽看来,大炎气数将尽,但新朝未立。” “宇文卓困守京城,太后与幼帝勉强维持。燕王雄踞北疆,江南杨素富甲一方,西凉王经营河西,而王爷您……潜龙在渊,已具腾飞之势。” 李晨不语,示意白狐继续。 “各方势力胶着,谁也不能轻易吞并谁,这种时候,联姻就成了重要的纽带。西凉若出皇后,就与皇家绑在一起。将来无论天下怎么变,西凉都多一条路。” “先生深谋远虑。但这事,与本王何干?” “王爷,老朽来潜龙,就是想与王爷结盟。西凉女子若当上皇后,对王爷也有好处。” “哦?什么好处?” “第一,制衡宇文卓,宇文卓推刘谦之女,若成功,兵部尚书就成了外戚,宇文卓在朝中势力更大。西凉女子若上位,可以牵制宇文卓。” “第二呢?” “第二,连通西域。”白狐起身走到墙边地图前,“王爷请看,西凉在河西走廊,往西是西域诸国。王爷的商路若要通西域,西凉是最便捷的通道。若西凉与王爷交好,这条商路就通了。” 李晨看着地图,确实,从潜龙到西域,最短的路线就是经西凉。 “第三,王爷的北庭州在北方,西凉在西北,可以互为犄角。将来若草原有事,西凉可从西面策应。” “先生说了这么多好处,但本王要付出什么?” “王爷只需……不反对。” “不反对?” “对,各方都在争,王爷的态度很重要。若王爷公开支持某一家,那一家胜算大增。若王爷反对某一家,那一家基本无望。老朽不求王爷公开支持西凉,只求王爷不反对,必要时……说句话。” 李晨笑了:“先生这是要把本王当秤砣用啊。” “王爷本就是定盘的星,天下人都看着王爷。您一句话,比千军万马还有分量。”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晨慢慢喝着茶,白狐静静等着。 良久,李晨开口:“先生,你觉得选个皇后,真能改变天下大势?” 白狐摇头:“不能。但可以影响朝局,可以争取时间。西凉需要时间发展,王爷也需要时间布局。皇后在西凉,朝中对西凉的掣肘就会少些,西凉就能更专心地帮王爷经营西域商路。” “帮本王?”李晨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是。”白狐坦然,“王爷,老朽看得明白,这天下将来多半是王爷的。西凉不求逐鹿中原,只求在王爷的天下里,有一席之地。而联姻皇家,就是西凉投靠王爷的投名状。” 这话说得直白,连一旁的苏文都愣了。 李晨看着白狐:“先生这么看好本王?” “王爷,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但像王爷这样的,第一次见。不争皇位,却行皇者之事。不恋权柄,却掌天下变局。潜龙、晋州、北庭州、东川、泉州……王爷布的局,不是争一朝一夕,是争千秋万代。” 李晨沉默。 “王爷造蒸汽机,外人不懂,说奇技淫巧。但老朽看了北大学堂那些学生的文章,看了工事科的笔记,明白这东西……会改变世界。王爷要的不是皇位,是一个新世界。西凉想做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当王爷的马前卒,当西域的门户。” 这话说到了李晨心里。 “先生请坐。”李晨语气缓和了,“既然先生这么坦诚,本王也说句实话——选皇后的事,本王确实不感兴趣。但先生说的西域商路,本王有兴趣。” 白狐眼睛亮了。 “西凉若真能打通西域商路,茶叶、丝绸、瓷器西去,玉石、骏马、香料东来。这条商路的价值,比十个皇后都大。” “王爷英明!”白狐激动道,“西凉王已下令,重修玉门关,整饬敦煌,准备迎接商队。只要王爷点头,商路半年内可通!” 李晨点头:“好。至于选皇后……本王不会公开支持谁,但西凉若需要本王说句话,可以。” 这就够了。白狐要的就是这句话。 “谢王爷!”白狐起身,郑重一揖。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了。白狐问起蒸汽机,李晨让苏文带他去墨工坊参观。 看着蒸汽机运转,白狐久久不语。 “先生觉得如何?”苏文问。 “神器。”白狐只说了两个字,但眼中震撼难掩。 参观完,白狐告别李晨,离开潜龙。马车出城时,白狐回头望着潜龙城的轮廓,轻声道:“天下英雄,唯唐王尔。” 随从不解:“先生,唐王也没答应全力支持啊。” “不需要全力支持,唐王不反对,就是最大的支持。而且……唐王要的是西域商路,我们要的是皇后之位。各取所需,这才是最好的联盟。” “那选皇后的事……” “回西凉,准备送董婉华进京,告诉王爷,唐王这边,通了。” 马车向北驶去。 王府书房里,苏文问李晨:“王爷真觉得西凉能成?” “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件事,西凉向我们靠拢了。西域商路若通,潜龙的货物可以卖到万里之外,外面的新技术、新作物也可以进来。这才是实利。” “那皇后之位……” “皇后?”李晨笑了,“子瞻,你信不信,十年后,没人会在意谁是皇后。人们会在意谁造出了更好的机器,谁开辟了新的商路,谁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苏文若有所思。 李晨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蒸汽机他们现在不懂,觉得是奇技淫巧。等蒸汽船在运河上航行,蒸汽机在矿上抽水,蒸汽机车在路上奔跑……他们就会懂了。到那时,皇后是谁,还重要吗?” 不重要了。 因为权力来源正在改变。 从血缘,从姻亲,从权谋…… 转向技术,转向经济,转向民心。 这才是李晨要的新世界。 第647章 董婉华 从西凉往京城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缓缓而行。 三辆马车,二十名护卫,外表看像是普通商队。 中间那辆马车的帘子偶尔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少女好奇张望的脸——董婉华,西凉大王子董璟的亲生女儿,如今名义上是西凉王董璋的义女,西凉选送的皇后候选人。 白狐晏殊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这位谋士不时回头看看马车,眼中带着思索。 这一路走了半个月,白狐慢慢摸清了董婉华的性子——和预想的“柔顺闺秀”不太一样。 休息时,董婉华下车活动。 少女穿着浅绿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不施粉黛,但眉眼灵动,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晏先生,”董婉华走到白狐身边,“还有几天到京城?” “快了,再过三天。”白狐打量着董婉华,“小姐这一路,可还习惯?” “习惯!”董婉华眼睛亮晶晶的,“比在西凉有趣多了!这一路看到山看到水,看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白狐失笑:“小姐不紧张?京城可是龙潭虎穴,各方势力汇聚,选后更是明争暗斗。” 董婉华歪着头想了想:“紧张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好奇。晏先生,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白狐顿了顿。 幼帝刘策化名刘瑾在北大学堂求学的事是绝密,西凉也不知道。但白狐有自己的情报渠道,隐约猜到一些。 “陛下啊……”白狐斟酌着措辞,“是个聪慧的少年,勤学,有想法。” “就这样?”董婉华显然不满意。 “老朽也没见过陛下真容。”白狐转移话题,“小姐,到了京城,要谨言慎行。宫里的规矩多,太后威严,其他候选的姑娘背后都有势力。小姐要做的,是展现西凉女子的优点——淳朴,善良,识大体。” 董婉华认真点头:“晏先生放心,婉华记住了。不过……”少女狡黠一笑,“婉华也会展现活泼的一面。陛下若真如先生所说是个聪慧少年,想来不会喜欢死气沉沉的木头美人。” 白狐一愣,随即笑了。这位董小姐,倒是有主见。 车队继续前行。董婉华在车里无聊,掀开帘子和白狐聊天:“晏先生,你说唐王殿下为什么支持我们西凉?” “小姐怎么知道唐王支持我们?” “出发前父王说了呀,说晏先生去了潜龙,见了唐王,得了支持。” “唐王支持的不是西凉,是西域商路。我们西凉是西域门户,唐王要通商,需要西凉。” “那还是支持嘛。”董婉华逻辑清晰,“不过先生,婉华听说唐王有个女儿叫李清晨,才六岁,数学特别厉害。婉华在西凉也学算学,但肯定比不上她。” 白狐惊讶:“小姐学过算学?” “学过呀,我爹说,女子不能只学女红,要多读书多见识。算学、地理、历史都学。婉华最喜欢地理,西凉的舆图我能背下来。” 白狐眼中闪过惊喜。这倒是个意外收获——一个懂算学、懂地理的皇后候选人,在太后和陛下那里都是加分项。 “小姐,到了京城,这些才学可以适当展现,但不能太过。太后可能欣赏,但那些守旧大臣会非议。” “婉华明白,要藏拙。”董婉华笑道,“先生放心,婉华有分寸。” 三天后,车队抵达京城。 十月的京城,因为选后之事变得格外热闹。各路人马汇聚,客栈爆满,街上时常能看到华丽马车驶过,里面坐着从各地选送来的贵女。 燕王送来的慕容雪住在燕王府在京城的别院,出入有燕地护卫随行,阵仗最大。 江南杨素送来的三位候选住在金陵会馆,江南商贾云集拜访,车水马龙。 宇文卓推举的兵部尚书刘谦之女刘玉蓉,直接住在刘府,每日有官员夫人前来“探望”,实为打探。 西凉的车队很低调,住进了西凉商行在京城的据点——一个不起眼的三进院子。 安顿好后,白狐开始活动。 第一站,礼部侍郎府。 柳承宗听说白狐来访,亲自到二门迎接。这位太后的兄长,朝中柳氏的顶梁柱,对白狐这位西凉第一谋士不敢怠慢。 书房落座,茶过一巡,白狐开门见山:“柳侍郎,老朽此来,是为西凉候选董婉华小姐。” 柳承宗微笑:“晏先生一路辛苦。董小姐可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董小姐是西凉王义女,出身王族,年方十五,端庄秀丽,通诗书,懂算学地理,性子活泼但不失分寸。” 柳承宗点头:“听起来不错。不过晏先生也知道,这次参选的各家姑娘,都不差。” “是。”白狐承认,“所以老朽来,不是要侍郎徇私,只是陈述西凉的优势。” “哦?西凉有何优势?” “第一,西凉远,离京城最远,威胁最小。太后选后,最怕外戚专权。燕王、江南、宇文卓,势力都太大。西凉偏远,就算出了皇后,也难干预朝政。” 柳承宗眼神微动。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第二,西凉与各方无旧怨。燕王与宇文卓有隙,江南与朝廷若即若离,宇文卓树敌无数。西凉与各方都保持距离,选西凉女子,各方都能接受。” “第三呢?” “第三,西凉有唐王支持。” 柳承宗坐直身子:“唐王?” “是,老朽来京前,先去潜龙拜会了唐王。唐王虽不公开支持谁,但对西凉……没有反对。而且唐王对西域商路有兴趣,西凉是西域门户。” 柳承宗快速思考。唐王的态度确实重要。如果唐王不反对西凉,太后那边就会少很多顾虑。 “晏先生,”柳承宗缓缓道,“你说唐王支持西凉,可有凭据?” “老朽与唐王深谈过,唐王要的是西域商路,西凉能提供。这是互惠互利。至于皇后之位……唐王原话是‘不会公开支持谁,但西凉若需要说句话,可以’。” 这话的分量,柳承宗懂。唐王不反对,就是默许。必要时说句话,就是支持。 “晏先生,不瞒你说,太后确实在考虑西凉。理由和你说的差不多——西凉远,威胁小,可控。但其他几家……” “其他几家各有问题。”白狐接口,“燕王势大,若他侄女为后,北疆势力进中枢,太后睡不着觉。江南杨素富甲一方,若江南女子为后,江南商贾必然渗透朝堂。宇文卓推刘谦之女,若成,兵部尚书成外戚,宇文卓如虎添翼。” 柳承宗叹道:“晏先生看得透彻。所以太后确实倾向西凉。但陛下那边……” “陛下?”白狐不解,“陛下不是明年才亲政吗?选后之事,该是太后做主吧?” “话是这么说,但陛下……有自己的想法。晏先生可能不知,陛下这几年,变化很大。” 白狐心中一动。看来幼帝在北大学堂求学的事,柳承宗是知情的。 “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老朽不敢妄测。”白狐道,“但董婉华小姐性子活泼,通算学地理,想来不会让陛下生厌。” 柳承宗眼睛一亮:“董小姐懂算学地理?” “懂,西凉王开明,让女儿读书。董小姐不是死读诗书的闺秀,是有见识的。” 这又是个加分项。陛下在北大学堂接触新学,对传统闺秀可能不感兴趣,但对有才学的女子应该欣赏。 “好。”柳承宗终于表态,“晏先生,西凉确实有优势。太后那边,我会进言。但最终如何,还要看陛下心意,看各方角力。” “有侍郎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白狐起身一揖。 离开礼部侍郎府,白狐回到住处。董婉华正在院里看书,见白狐回来,放下书迎上。 “晏先生,怎么样?” “柳侍郎倾向西凉,小姐,接下来几天,会有宫里的嬷嬷来教规矩,会有其他家的小姐来‘拜访’。小姐记住——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该藏拙时藏拙,该展露时展露。” “婉华明白。”董婉华认真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京城表面热闹,暗里汹涌。 各家的姑娘开始“走动”。慕容雪办诗会,请各家小姐赏菊。江南三位候选开茶会,品江南新茶。刘玉蓉随母亲拜访各府夫人。董婉华最低调,只在院里读书练字,偶尔出门也是去书局买书。 这反而引起了注意。 太后宫里,柳轻眉听着嬷嬷的汇报。 “西凉董婉华,每日在院读书,不出门交际。买的书都是地理、算学、史书,没有一本闺阁诗集。” 柳轻眉挑眉:“这倒有意思。其他几位呢?” “燕王慕容雪办了三场诗会,江南三位候选开了两次茶会,刘玉蓉拜访了七位夫人。” “兄长,”柳轻眉对柳承宗道,“你看西凉这位如何?” “臣观察,董婉华确实不同,不争不抢,但内里有才学。陛下若见,应该会欣赏。” “那就安排见见。”柳轻眉道,“不过不能只她一个,其他几位也安排。让陛下自己选。” “臣明白。” 选后的棋局,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而白狐坐在院里,看着京城秋日的天空。 西凉能成吗? 第648章 皇后人选确定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北大学堂侧门驶出,前后各有四骑护卫,马蹄裹了布,在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里,刘策——或者说化名刘瑾的少年皇帝——靠着车厢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陛下,”随行的老太监低声提醒,“夜深了,您睡一会儿吧。天亮前就能到京城。” 刘策摇头:“睡不着。赵公公,这次回去……要待多久?” “太后说,选后之事需要陛下亲自过目。”赵公公小心措辞,“等选定了皇后,陛下再回学堂。” 刘策沉默。 选后……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 在北大学堂这几个年,他习惯了凭本事说话,习惯了和同学们平等相处。现在突然要回去选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当皇后,还要面对那些繁文缛节……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天亮时分,京城城墙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马车没有走正门,绕到西面的小角门,那里早有宫里的侍卫接应。 刘策换上便服,戴了顶遮脸的斗笠,悄无声息地进了宫。 慈宁宫里,柳轻眉一夜未眠。听到儿子安全抵达,太后才松了口气。 “策儿,”柳轻眉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瘦了。” 刘策行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也瘦了。” 柳轻眉拉着儿子坐下,仔细端详。 刘策长高了些,眼神更加沉稳,但眉宇间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是困惑,也是坚定。 “策儿,北大学堂……可好?” “好。”刘策点头,“儿臣学到了很多。母后,儿臣终于明白您送我去那里的苦心。” 柳轻眉欣慰:“明白就好。但眼下,有件事必须你亲自处理——选后。” 刘策皱眉:“母后,儿臣还有一年才十六,一定要现在选吗?” “要,选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考察,要学习礼仪,要大婚准备。现在开始,明年你亲政时正好完婚。这是祖制,也是稳定朝局的需要。” 刘策还想说什么,柳轻眉摆手:“策儿,我知道你在学堂接触了新思想,觉得这种父母之命的婚姻不合理。但你是皇帝,婚姻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是国事。” 少年皇帝沉默了。 “先不说这个。”柳轻眉转移话题,“这几日,母后会安排你见见几位候选人。但在这之前,母后要先筛选一遍。” “怎么筛选?” 柳轻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宫里有宫里的规矩。策儿,你累了,先去休息吧。” 刘策告退后,柳轻眉唤来掌事嬷嬷:“开始吧。” 选后考核,正式开始了。 第一关,家世审查。礼部、宗人府、内务府三堂会审,核查每一位候选女子的出身、族谱、三代履历。 西凉董婉华、燕地慕容雪、江南三位候选、兵部尚书之女刘玉蓉,都顺利通过。倒是有两个小官之女被刷下来——族谱上有瑕疵。 第二关,才学考核。太后亲自出题:作诗一首,写策论一篇,当场回答经史问题。 慕容雪诗作华丽,策论中规中矩;江南三位候选诗作婉约,策论空洞;刘玉蓉诗作平庸,但策论务实;董婉华的诗作朴实,但策论让柳轻眉眼前一亮——写的是“西域商路对中原之利”,数据详实,思路清晰。 “这董婉华,确实读过书。”柳轻眉对柳承宗道。 第三关,品德观察。 候选女子被安排住在宫中别院,由嬷嬷暗中观察:待人接物是否得体,性情是否温和,有无不良嗜好。 慕容雪高傲,对宫女颐指气使;江南候选娇气,嫌宫中饮食粗糙;刘玉蓉谨慎,但显得怯懦;董婉华最特别——她向嬷嬷要书看,和宫女聊天时会问她们家乡的事,还偷偷给一个小宫女塞了治咳疾的药丸。 “董婉华心善。”掌事嬷嬷禀报。 但最关键的,是第四关——身体检查。 十月十八,宫中密室。 五名最终入围的女子被分别带进房间。 房间里有三位老嬷嬷,都是伺候过三代皇帝的老人。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软榻,旁边有屏风、铜盆、白布、各种器具。 “姑娘请脱衣。”领头的孙嬷嬷面无表情。 慕容雪脸色一白:“脱……脱衣?” “这是宫规。”孙嬷嬷道,“皇后凤体,关系国本,必须检查清楚。” 几位女子都僵住了。虽然来之前家里都交代过会有这一关,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难以接受。 江南一位候选当场哭了:“我……我不查了……” “那姑娘可以退出。”孙嬷嬷冷冷道。 那女子哭着跑了。 剩下四位:慕容雪咬牙开始解衣带,刘玉蓉手抖得厉害,江南另一位候选脸色惨白,董婉华深吸一口气,也伸出手。 衣服一件件脱下。 孙嬷嬷和另外两位嬷嬷上前,开始检查。 这一套流程,宫中传了百年。嬷嬷们的手像检查货物一样,在少女们身体上游走。 第一查:皮肤。不能有疤痕、胎记、痣疣。慕容雪后背有道浅浅的疤痕,是幼时摔伤留下的,被记下。 第二查:骨骼。盆骨宽度、耻骨角度、脊椎曲度……这关系到能否顺产。刘玉蓉盆骨偏窄,被记下。 第三查:体味。不能有狐臭、口臭等异味。四位都过关。 第四查:私处。仔细检查是否完整,形状是否正常,有无疾病。江南那位候选因为紧张过度,检查时晕了过去。 第五查:乳房。大小、形状、颜色……这关系到将来哺乳。慕容雪乳房偏小,被记下。 整个过程冰冷、机械、毫无尊严。四位少女紧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董婉华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检查完毕,嬷嬷记录: “慕容雪,背有浅疤,乳偏小,余合格。” “刘玉蓉,盆骨窄,恐难产,余合格。” “江南林氏,体弱晕厥,不宜为后。” “董婉华,全项合格,评为上等。” 结果送到柳轻眉面前。太后看着那些冰冷的记录,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她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知道那种屈辱。 “只剩下三个了。”柳轻眉轻声道。 “是。”柳承宗道,“太后,还要继续吗?” “继续。”柳轻眉合上记录,“让陛下见见这三位。” 御花园暖阁。 刘策坐在屏风后,看着三位女子依次进来。这是宫里安排的“相看”——皇帝可以看女子,女子不能看皇帝。 第一个是慕容雪。少女穿着华丽的宫装,举止端庄,但眉宇间有傲气。刘策只看了一眼就摇头——太像宫里那些妃嫔了,没意思。 第二个是刘玉蓉。女子紧张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回答问话时声音发颤。刘策皱眉——太怯懦了,将来怎么当皇后? 第三个是董婉华。少女穿着淡青襦裙,不施粉黛,进来后先规规矩矩行礼,然后安静站着。掌事嬷嬷问话,她答得清晰简洁。 “董姑娘平时读什么书?” “读史书、地理、算学。” “可会作诗?” “会一些,但不好。” “姑娘对西域了解吗?” 这个问题让董婉华眼睛亮了:“了解一些。西域三十六国,物产各异。龟兹善乐,于阗产玉,疏勒有骏马。若能通商路,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可西去,西域的玉石、香料、骏马可东来。” 屏风后,刘策坐直了身子。这女子……有点意思。 “姑娘觉得,通商路最大困难是什么?” “路途遥远,盗匪横行,语言不通。”董婉华道,“但若沿途设驿站,驻军队,聘通译,这些困难都可克服。关键是朝廷要有决心,要有长远眼光。” 刘策忍不住开口:“姑娘觉得,朝廷现在有这决心吗?” 董婉华一愣——这声音年轻,不像嬷嬷。但她很快镇定:“民女不敢妄议朝政。但……唐王殿下似乎有意通西域商路。” “哦?姑娘怎么知道?” “西凉晏先生说的,晏先生去潜龙见了唐王,唐王对西域商路有兴趣。” 刘策笑了。这姑娘,倒是不藏着掖着。 相看结束,三位女子退下。刘策从屏风后走出来。 “策儿觉得如何?”柳轻眉问。 “董婉华,母后,就她吧。” 柳轻眉有些意外:“不再看看?还有其他女子……” “不用了,母后,儿臣知道选后是国事,要考虑各方势力。但既然要选,就选个儿臣看得顺眼的。董婉华有见识,不矫情,挺好。” “好。”柳轻眉点头,“那就定董婉华。不过策儿,选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大婚、亲政……还有很多事。” “儿臣知道。”刘策望向窗外,“母后,儿臣能回学堂了吗?那里还有很多功课。” 柳轻眉心中一酸。儿子心心念念的,还是北大学堂。 “再待几天,等选后诏书下了,你再回去。” “是。” 刘策退下后,柳轻眉独坐良久。 选后的事,终于定了。 西凉董婉华。 这个结果,各方都能接受。西凉远,威胁小;董婉华有才学,陛下喜欢;唐王不反对,西域商路可通。 但柳轻眉心中,总有一丝不安。 策儿在北大学堂学了新思想,将来亲政后,会和董婉华合得来吗?会接受这种政治婚姻吗? 还有一年。 一年后,十六岁的皇帝,要真正掌权了。 到那时,这天下会怎样? 柳轻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能为儿子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路,要策儿自己走。 而那个被选中的少女董婉华,此刻正在房中,对着铜镜发呆。 今天屏风后的那个声音……是陛下吗? 第649章 三个人的故事 北大学堂,银杏叶金黄。 董婉华坐在新分配的宿舍里,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象,还有些恍惚。 三天前,宫里的嬷嬷突然通知她:“陛下恩典,准董姑娘入北大学堂读书三月,学习礼仪,开阔眼界。”然后她就被一辆马车送到了这里,只带了个贴身丫鬟小翠。 “小姐,这地方……真是学堂?”小翠收拾着行李,满脸好奇,“奴婢听说北大学堂是唐王办的,教的东西跟别处不一样。” 董婉华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个女学生抱着书走过,穿着统一的素色裙装,头发简单束起,说说笑笑,完全没有闺阁女子的拘谨。 敲门声响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先生进来,笑容温和:“是董婉华同学吧?我是教礼仪课的林先生。学堂给你安排了课程——上午学礼仪、经史,下午可以选修算学、地理或者格物。” “算学……”董婉华眼睛一亮,“先生,我能选算学吗?” 林先生笑了:“当然可以。不过董同学,学堂有学堂的规矩——在这里,没有小姐夫人,只有同学先生。你要穿学生服,要自己打饭,要按时上课。能适应吗?” 董婉华用力点头:“能!” 换上学堂发的学生服——浅蓝色对襟上衣,深蓝长裙,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单髻。铜镜里的少女,少了宫装的华丽,多了几分清爽。 “小姐……不,同学,”小翠改口,“你这样真好看。” 董婉华对着镜子笑了笑。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被送到北大学堂或许是件好事。 至少在这里,她暂时不用想那些冰冷的检查,不用想未来的皇后生涯,可以……做个普通学生。 第二天上午,礼仪课。 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女学生,年龄从十四五到二十出头都有。 董婉华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林先生讲的是“新式礼仪”——不是宫中那套繁文缛节,而是待人接物的基本原则:尊重、平等、真诚。 “礼仪的本质是让人相处舒服,不是显摆规矩。”林先生的话让董婉华沉思。在西凉,在家里,学的都是如何行礼、如何说话、如何表现淑女风范。但这里教的……不一样。 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董婉华抱着书慢慢走,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争执声。 “你这道题解法不对!” “怎么不对?我算了三遍!” 是两个女学生在争论一道数学题。董婉华凑过去看,题目写在纸上:一个水池,进水口一个时辰注满,出水口一个半时辰放空,两个口同时开,多久能满? “设水池容量为1,”一个圆脸女生说,“进水速度1,出水速度2/3,所以净进水速度1/3,要三个时辰。” 另一个瘦高女生摇头:“不对!出水口放水速度是2/3,但水一边进一边出,实际速度要重新算……”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董婉华忍不住开口:“两位同学,这题可以这样解——” 两个女生转头看她,眼神怀疑。这个新来的,懂数学? 董婉华接过纸笔,写下算式:“设时间为t,进水总量t,出水总量(2/3)t。水池满时,t - (2/3)t = 1,所以(1/3)t = 1,t = 3。确实是三个时辰。” 圆脸女生得意:“看吧!我说三个时辰!” 瘦高女生却盯着董婉华的算式:“你这算法……比我的简洁。同学,你数学很好啊?” 董婉华脸微红:“学过一些。” “那下午算学课见!”两个女生笑着跑了。 董婉华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久违的快乐。 在西凉,女子学数学会被说“不务正业”。但在这里,数学好的女生会受尊重。 下午,算学科教室。 董婉华走进教室时,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趴在桌上画图,嘴里念念有词。 “小妹妹,你也来学算学?”董婉华好奇。 小女孩抬头,正是李清晨。 小姑娘今天扎了两个小鬏,眼睛圆溜溜的:“对啊!清晨最喜欢算学了!姐姐你是新来的?” “嗯,今天刚来。” “那姐姐要加油哦!”李清晨老气横秋,“算学可难了,不过清晨可以教你!” 董婉华被逗笑了:“好啊,那先谢谢小老师。” 正说着,刘策走进了教室。 今天他轮值当助教,负责帮杨素素维持课堂秩序。看到董婉华时,刘策愣了一下——太后只说送董婉华来学堂,没说她选算学课啊。 董婉华也看到了刘策。这个少年……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刘策很快恢复平静,走到讲台边站定。 杨素素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方程组的应用”。 题目是经典的鸡兔同笼变体:“有马车和牛车共二十辆,车轱辘共六十四个。马车四个轱辘,牛车两个轱辘。问各几辆?” 学生们开始计算。董婉华在纸上设马车x辆,牛车y辆,列方程:x+y=20,4x+2y=64。解出来x=12,y=8。 李清晨却用了另一种方法:“假设全是牛车,应该有四十个轱辘。现在有六十四个,多二十四个。每辆马车比牛车多两个轱辘,所以马车有十二辆。” 杨素素赞许:“李清晨同学解法巧妙。还有同学有其他解法吗?” 董婉华举手:“可以用消元法,或者……作图法。” “哦?董同学说说作图法。” 董婉华走到黑板前,画了个坐标系,横轴马车数,纵轴牛车数,画出两条直线,交点就是解。 刘策在台下看着,心中惊讶。 这董婉华,确实有才学。不只死记硬背,懂得灵活运用。 下课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李清晨拉住董婉华:“姐姐,你数学真好!比刘瑾还好!” 董婉华失笑:“刘瑾是谁?” “就是那个助教!”李清晨指着正在整理教具的刘策,“他可厉害了,上次奥数比赛第一。不过姐姐你也不差,清晨觉得你能赢他!” 刘策听到这话,哭笑不得。这李清晨,真是…… 董婉华看向刘策,少年正好抬头,两人目光相遇。董婉华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 “姐姐脸红了!”李清晨像发现了新大陆,“姐姐是不是觉得刘瑾长得好看?清晨也觉得他好看,就是太严肃了,像个老头子。” “清晨!”杨素素走过来,轻轻拍了李清晨一下,“不许胡说。” 李清晨吐吐舌头,跑了。 杨素素对董婉华微笑:“董同学数学基础很好,以后可以多来听课。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刘瑾助教,也可以问我。” “谢谢先生。”董婉华行礼。 刘策走过来,努力保持平静:“董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谢……谢谢刘助教。”董婉华低下头,心跳莫名加快。 接下来的几天,董婉华慢慢适应了学堂生活。 上午学礼仪经史,下午学算学,晚上还能去藏书阁看书。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新奇——女学生可以和男学生一起上课(虽然座位分开),可以公开讨论问题,可以质疑先生的观点。 而她和刘策、李清晨的“三人组”,渐渐成了算学课的一道风景。 李清晨最喜欢缠着董婉华问西凉的事:“姐姐,西凉真的有骆驼吗?骆驼真的能好几天不喝水吗?” 董婉华耐心回答:“有啊。西凉的骆驼叫‘沙漠之舟’,能在沙漠里走十几天不喝水。它们的脚掌很宽,不会陷进沙子里。” “那西凉有沙漠吗?” “有,很大很大的沙漠。” 李清晨听得入神,转头对刘策说:“刘瑾,我们以后去西凉看沙漠好不好?” 刘策正在批改作业,闻言笔尖一顿:“……好。” 董婉华好奇:“刘助教也对西凉感兴趣?” 刘策抬眼:“听董同学描述,很壮观。有机会……想去看看。” 这话说得含蓄,但董婉华心里却是一暖。 在西凉,家里人都觉得女子该安分守己,没人关心她讲什么。但这个刘助教……好像真的在听。 一天下午,杨素素出了道难题:“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这是着名的“孙子定理”。学生们都皱眉苦思。 李清晨在纸上画了半天,没头绪。董婉华试着列方程,但三个同余方程不好解。 刘策在讲台边看着,忽然开口提示:“可以试试从‘三三数之剩二,七七数之剩二’入手。” 董婉华眼睛一亮:那这个数除以21也余2!设数为21k+2,再代入“五五数之剩三”的条件…… 很快,董婉华算出来:“是23!” 杨素素点头:“正确。董同学反应很快。” 李清晨却噘嘴:“清晨还没算出来呢!姐姐你太快了!” 董婉华笑着摸摸李清晨的头:“姐姐教你。你看,这个数除以3余2,除以7也余2,说明它比3和7的公倍数多2。3和7的最小公倍数是21,所以这个数可能是21+2=23,或者42+2=44,或者63+2=65……再检查哪个除以5余3,发现23除以5正好余3。” 李清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姐姐真厉害!” 刘策看着董婉华耐心讲解的样子,心中触动。 这个未来皇后,不只聪明,还有耐心,有爱心。或许……这场婚姻,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傍晚,董婉华在藏书阁看书。刘策也来了,假装找书,实际上想多了解这个未婚妻。 “董同学在看什么书?”刘策问。 “《西域风物志》。”董婉华抬头,“刘助教也对这个感兴趣?” “嗯。”刘策在对面坐下,“董同学好像很了解西域。” “我是西凉人嘛。”董婉华笑了,“西凉就在河西走廊,往西就是西域。小时候听商队讲故事,就想有一天能亲自去看看。” “那……董同学将来有什么打算?”刘策试探。 董婉华眼神暗了暗:“将来……由不得自己吧。不过至少现在,能在学堂读书,挺好的。” 刘策沉默。他知道董婉华话里的意思——选为皇后,未来就定了。 “如果……”刘策缓缓道,“如果将来有机会,董同学还想做什么?” 董婉华想了想:“想写一本《西域游记》,把那里的风土人情都记下来。想学更多算学,解开更多难题。还想……”她顿了顿,“还想看看大海。听说泉州那边有海,一望无际。” 刘策心中一动。大海……他也想看。在北大学堂,他看过海图,听过航海课,知道大海那边有更广阔的天地。 “会有机会的。”刘策轻声道。 “嗯?”董婉华没听清。 “没什么。”刘策站起身,“天色不早了,董同学早点休息。” “刘助教也是。” 走出藏书阁,刘策回头看了一眼。窗内,董婉华还在灯下看书,侧影安静美好。 这个少女,被迫卷入政治漩涡,却依旧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和善意。 或许,这就是太后选她的原因吧。 不只是因为西凉远、威胁小。 更因为,她本身是个好姑娘。 刘策望着星空,心中第一次对未来的婚姻,生出了一丝期待。 而教室里,李清晨正缠着杨素素:“姨娘,刘瑾和董姐姐是不是……那个呀?” “哪个?”杨素素装糊涂。 “就是……就是话本里写的,才子佳人!”李清晨眼睛发亮,“他们一起算题,一起看书,刘瑾还总偷偷看董姐姐!” 杨素素弹了李清晨脑门一下:“小孩子别瞎猜。快去睡觉。” “哦……”李清晨嘟着嘴走了,但小脑瓜里还在转。 这个董姐姐,又好看又聪明,跟刘瑾挺配的嘛! 要是他们真成了,清晨就有喜糖吃了! 小姑娘想着想着,笑了。 第650章 沈明珠生儿子李海生 泉州港的清晨,海雾未散。 沈万三站在新建的码头栈桥上,望着三艘刚刚完成试航的新式海船入港。 船体修长,三桅高耸,船首新装的铜制撞角在晨光下闪着暗金光泽。 这是泉州船厂建造的第一批远洋商船,按潜龙的设计图纸打造,比传统福船快三成,载货量多五成。 “沈先生,”船厂总管老郑激动地跑上栈桥,“试航成了!三艘船,满载三千石,从泉州到吕宋,五天半!比旧船快了两天!” 沈万三点头,脸上却不见太多喜色。这位江南巨贾望着归航的船队,心思飘到了别处。 算算日子,女儿沈明珠的产期就在这几天。潜龙那边,还没消息传来。 “沈先生?”老郑察觉沈万三走神,“您……是不是累了?这些天您天天在船厂盯着,都没好好休息。” 沈万三摆摆手:“不累。老郑,这三艘船抓紧整备,下月初就要往明珠群岛运货。工匠工具、生活物资……都要备齐。” “是!” 正说着,栈桥尽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进码头,马背上的人高喊:“潜龙急信!给沈先生的!” 沈万三心头一跳,快步迎上。信使翻身下马,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沈先生,王爷让快马送来的!” 沈万三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火漆完整,封口处盖的是唐王府的印。深吸一口气,沈万三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是柳依依代笔,但末尾有李晨的亲笔签名。 “沈先生钧鉴:十月廿五丑时三刻,明珠夫人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婴重七斤六两,啼哭洪亮,相貌清秀。王爷赐名李海生,乳名‘海宝’……” 后面还写了沈明珠的生产过程,写了孩子的详情,写了王府上下如何欢喜。 但沈万三已经看不进去了。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在栈桥木板上。 老郑慌忙捡起信:“沈先生,您……” 沈万三转过身,面朝大海。海风吹来,吹动了这位江南巨贾花白的鬓发。 沈万三的肩膀微微颤抖,抬手捂住了脸。 老郑和信使面面相觑。 老郑瞥见信上内容,眼睛瞪大:“明珠夫人生了?生了个儿子?沈先生,这是大喜事啊!” 沈万三放下手,眼圈通红,脸上却绽开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生了!明珠生了!我有外孙了!”沈万三一把抓住老郑的手臂,“老郑,你听见没?明珠生了儿子!母子平安!” “听见了听见了!”老郑也激动,“恭喜沈先生!贺喜沈先生!” 沈万三松开老郑,在栈桥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潜龙的方向。女儿就在那里,刚经历了生育之苦,现在抱着新生的儿子。 明珠……那个从小聪明伶俐的女儿,那个跟着他走南闯北学做生意的女儿,那个在潜龙钱庄独当一面的女儿,现在……当母亲了。 沈万三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沈明珠才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趴在他账房桌子上,看他算账。小手指着账本问:“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念‘利’,利息的利。” “那这个呢?” “念‘贷’,贷款的贷。” 小明珠眨着眼睛:“爹爹,为什么别人要向我们借钱?” “因为他们缺钱,我们有闲钱。借给他们,他们赚了钱还我们,还要多给一点,那就是利息。” “那……如果他们还不起呢?” “所以要看人,要看项目,要抵押。”沈万三摸着女儿的头,“明珠啊,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眼光,是风险控制。” 后来明珠长大了,十二岁就能帮他核对账目,十四岁开始参与商行决策,十六岁……嫁给了唐王李晨。 出嫁那天,沈万三送女儿上花轿,明珠穿着大红嫁衣,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期待,有坚定。沈万三知道,女儿长大了,要去开创自己的天地了。 而现在,女儿又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生育。 “沈先生,”信使小心提醒,“王爷让您……保重身体。还说,泉州这边若安排得开,您可以回潜龙看看。” 沈万三回过神,抹了把脸:“回!当然要回!老郑——” “在!” “船厂的事交给你了。三艘船按计划下月初启航往明珠群岛。后续五艘船的建造不能停,年底前必须完工。” “另外,码头扩建工程继续,仓库区要加快。我回潜龙一趟,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沈先生放心!”老郑拍胸脯,“泉州这边,属下一定看好!” 当天下午,沈万三就带着几个随从,轻车简从北上。一路快马加鞭前往潜龙。 进城时已是黄昏。 沈万三没去商行,直奔唐王府。门房认得这位亲家老爷,连忙迎进去。 王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喜气。丫鬟仆役见到沈万三,纷纷行礼道喜:“恭喜沈老爷!” 楚玉闻讯出来迎接:“沈先生一路辛苦。明珠妹妹和孩儿都在院里,我陪您过去。” “有劳王妃。”沈万三跟着楚玉,脚步有些急。 沈明珠住的院子在王府东侧,院门上挂了红绸,贴着“弄璋之喜”的喜联。走进院子,正房窗上映着温暖的烛光。 “明珠,”楚玉在门外轻唤,“你父亲来了。” 房门打开,柳依依端着水盆出来,见到沈万三,眼睛一亮:“沈先生!您这么快就到了!” 沈万三顾不上寒暄,快步进屋。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沈明珠半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爹……”沈明珠抬头,看到父亲,眼圈顿时红了。 沈万三几步走到床前,看着女儿,喉头哽咽:“明珠……受苦了。” 沈明珠摇头:“不苦。爹,您看,您的外孙。” 襁褓掀开一角,露出婴儿的小脸。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粉嫩,眉毛淡淡的,鼻子挺翘,嘴巴微微嘟着。 沈万三俯身仔细看,手指颤抖着想碰碰孩子的小脸,又怕惊扰了睡梦,最终只是轻轻摸了摸襁褓。 “像你,”沈万三轻声道,“鼻子像你,嘴巴也像。” “王爷说,额头像他。”沈明珠笑道,“爹,您抱抱?” 沈万三小心翼翼接过襁褓。孩子很轻,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是血脉的重量。沈万三看着外孙熟睡的脸,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柔软。 “取名了吗?” “王爷取了,叫李海生,乳名海宝,这孩子在南洋怀上的,与海有缘,所以叫海生。希望他将来胸襟如海,见识如海。” “李海生……好名字,海生……沈家的血脉,也有海商的血脉。” 柳依依端茶进来:“沈先生,您坐下说话。明珠姐姐生产很顺利,丑时发作,卯时就生了。接生嬷嬷说,这是难得的顺产。孩子也壮实,七斤六两呢!” 沈万三抱着外孙在床边坐下:“明珠,身体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都好。”沈明珠道,“王府有最好的大夫,有最细心的嬷嬷。楚玉姐姐天天来看我,如烟姐姐从晋州捎来补品,小玉妹妹亲手做了小孩衣裳……爹,我在这里,很好。” 沈万三看着女儿满足的样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女儿在王府过得舒心,受尊重,如今又生下儿子,地位更稳了。 “沈先生,”楚玉开口,“王爷在书房等您。说您到了,请您过去一趟。” 沈万三恋恋不舍地把孩子交还给沈明珠,跟着楚玉来到书房。 李晨正在看地图,见沈万三进来,起身相迎:“沈先生,一路辛苦。” “王爷!”沈万三要行礼,被李晨扶住。 “自家人,不必多礼。”李晨请沈万三坐下,“明珠和孩子都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了。”沈万三激动道,“王爷,老朽……老朽真不知该说什么好。明珠在王府,受王爷厚待,如今又平安生子……老朽感激不尽!” “沈先生说这话就见外了。明珠是我的妻子,为我生子,是我该谢她。说起来,还要谢沈先生,养出明珠这样聪慧能干的女儿。” 两人寒暄几句,话题转到正事。 “泉州那边如何?”李晨问。 “三艘新船试航成功,比旧船快三成,下月初启航往明珠群岛运送物资。码头扩建按计划进行,年底前能泊十艘大船。只是……” “只是什么?” “王爷,泉州离潜龙太远,离江南近。杨素虽然表面上合作,但暗地里……老朽发现,杨氏商行的人在泉州频繁活动,似乎在打探我们的造船技术。” 李晨点头:“料到了。杨素不是省油的灯。不过没关系,核心技术在墨工坊,泉州船厂只负责建造。他们学去些皮毛,也无妨。” “王爷不担心?” “不担心,沈先生,技术是会进步的。等他们学会现在的技术,我们已经有了更新的。而且……我需要江南也发展起来。一家独大不是好事,百花齐放才是春。” 沈万三佩服:“王爷胸襟,老朽不及。” “不说这个了。”李晨起身走到地图前,“沈先生,你看,从泉州到明珠群岛的航线已经稳定。下一步,我想开辟泉州到天竺、到波斯的航线。” 沈万三眼睛亮了:“王爷要打通西洋商路?” “对。”李晨手指划过地图,“橡胶、香料只是开始。听说西洋有玻璃、钟表、机械,还有……新的思想。我们需要这些。” “可是西洋万里之遥……” “所以才要造更大的船,培养更多的水手。”李晨转身看着沈万三,“沈先生,这件事,只有你能办。你有海贸经验,有人脉,有眼光。” 沈万三起身,郑重一揖:“王爷信重,老朽万死不辞!” “别说死不死的。”李晨扶起沈万三,“沈先生还要看着外孙长大呢。对了,海宝的满月酒,定在下月廿五。沈先生要在潜龙多住些日子,等喝了满月酒再回泉州。” 沈万三心中温暖:“老朽……恭敬不如从命。” 从书房出来,沈万三回到沈明珠的院子。孩子醒了,正被奶娘抱着喂奶。沈明珠靠在床头,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 “爹,王爷跟您说什么了?” “说西洋商路的事。”沈万三在床边坐下,“明珠,你生了个好时候。王爷的布局越来越大,泉州、南洋、西洋……将来这些,都是海宝的天地。” 沈明珠笑了:“爹,海宝还小呢。我只希望他健康长大,做个有用的人。” “会的。”沈万三看着女儿,“有你这个母亲教导,海宝将来一定了不起。” 夜深了,沈万三回到王府安排的客房。 躺在床上,这位江南巨贾怎么也睡不着。 半生奔波,从江南首富到投靠唐王,到开拓泉州……这一路走来,艰辛无数。但此刻,沈万三觉得一切都值了。 女儿有了好归宿,生了健康的外孙。沈家的血脉在延续,沈家的事业在扩展。 更重要的是,沈万三看到了更大的未来——不是沈家一家的未来,是天下人的未来。唐王要建的新世界,沈万三有幸参与其中。 推开窗,潜龙城的夜景映入眼帘。街灯是煤油灯,比油灯亮得多。远处工坊区还有机器声传来,那是蒸汽机在运转。 第651章 阎媚,我都怀孕六个月了 潜龙城电报总局。 墨问归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线路图。从潜龙到镇北新城的电报线路,用红线标注,蜿蜒向北,跨越三百余里山川河流。 线路上标注着十七座铁塔,三处中继站,还有那个最重要的终点——镇北新城电报站。 “王爷,”墨问归声音有些发颤,“可以试机了。” 李晨站在电报机前,这台改进过的机器比之前的原型机大了不少,但结构更精巧。 键盘是铜制的,表面已经磨得发亮。旁边连着那卷珍贵的橡胶绝缘电线,电线另一头穿过墙壁,沿着新立的电线杆一路向北。 “开始吧。”李晨点头。 电报室里挤满了人——北大学堂工事科的学生,墨工坊的工匠,还有杨素素带着几个算学科的高材生。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电报员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墨问归手下学了三个月电报技术,此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电键。 “嘀——嗒——” 电流通过铜线,向北传去。 按预定方案,第一次通讯只发送简单的测试码:潜龙发“001”,镇北回“002”,潜龙再发“003”,完成三次握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报室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这是电波从潜龙传到镇北,镇北操作员接收、解码、再发回需要的时间——电报机忽然“嘀嗒”响了起来! 小王精神一振,迅速抄录电码。墨笔在纸上记下一串点和划。 “是……是002!”小王激动地喊,“镇北收到了!他们回了!” 室内响起压抑的欢呼。李晨眼中闪过喜色,但摆手示意安静:“继续,发003。” “嘀嗒——嘀嗒嗒——” 电码发出。又过了半盏茶,电报机再次响起。这次的回码有点长,不是预定的简码。 小王一边抄录一边皱眉:“这……这不是003。这是……长码。” 墨问归凑过来看电报纸:“奇怪,镇北那边发什么?” 杨素素接过抄录纸,她是北大学堂里电报编码的主要设计者之一,对这套密码最熟悉。纸张上是一串用点和划表示的电码,杨素素迅速在心里翻译。 “等等,”杨素素忽然停下,脸色变得古怪,“这码……是不是抄错了?” 小王紧张道:“学生核对过三遍,没错。” 杨素素重新看纸上的编码,手指在纸上虚点,嘴唇无声地动着。翻译到一半,这位江南才女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脸“唰”地红了。 “素素,怎么了?”李晨察觉到不对。 杨素素抬起头,看看李晨,又看看电报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到底发的什么?”李晨走过去。 杨素素把电报纸递给李晨,声音小得像蚊子:“王爷……您自己看吧。” 李晨接过纸,上面是杨素素刚译出的文字:“阎夫人孕六月安好勿念镇北城贺。” 电报室里死一般寂静。 李晨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息,然后抬头:“素素,你是不是译错了?” 杨素素红着脸摇头:“王爷,这码是我设计的,不会错。” “那镇北那边发错了?” “学生……学生重发一次确认?”小王试探着问。 李晨还没说话,电报机又“嘀嗒”响了起来。这次是主动发来的,不是回码。 小王赶紧抄录。电码很长,抄了满满一张纸。 杨素素接过新电报纸,翻译得更快了,但脸色也越来越古怪。翻译完,杨素素把纸递给李晨,这次干脆背过身去,耳根都红了。 纸上写着:“本来不想告诉你的,等快生了才说,现在能发电报了提前给你这份惊喜,别生气,媚。” 李晨拿着两张电报纸,站在电报机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电报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想笑不敢笑,气氛诡异得紧。 过了好一会儿,李晨才开口,声音干涩:“回电。问:什么时候的事?谁确认的?身体如何?” 小王手忙脚乱地发码。 这次回得很快。电码简短。 杨素素译出:“五月怀的,军医确认的,身体好得很能骑马巡城就是脾气大了点。媚。” 李晨扶住额头。五月怀的,现在十一月,确实六个月了。这阎媚……怀孕六个月,现在才说?还是用电报,在首次长距离通讯试验时? “再问,”李晨咬牙,“为什么现在才说?” 回电:“你猜。媚。” 李晨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气笑了。这确实是阎媚的风格。 “王爷,”墨问归小心翼翼,“还要继续测试吗?通讯质量……” “测。”李晨把电报纸折好塞进怀里,“按原计划,完成全部测试项目。素素,这里交给你。墨大匠,测试数据要详细记录。” 说完,李晨转身走出电报室。身后传来压抑的闷笑声。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镇北新城电报站。 这间新建的石屋不大,里面摆着和潜龙那边一样的电报机。阎媚坐在电报机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搭在明显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捏着刚抄录的电报纸,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侍女阿萝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通红。 “大小姐,”阿萝终于忍不住,“您这样……会不会有点过分?怀孕了这么久才告诉王爷。听说那阿史那云夫人,几天就给王爷写一封信,什么都跟王爷说。” 阎媚斜了阿萝一眼:“我过分什么?过分的是他吧。光播种,不浇水的,把我打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给他建新城。” “大小姐,来镇北州,不是您自己主动要求抢着来的吗?” 阎媚瞪眼:“你会不会聊天?你知道一个怀孕的女人很容易发脾气的!” 阿萝“噗嗤”笑出声:“大小姐,您这动不动就发脾气的,我看将来生个儿子,脾气一定像您。” 阎媚抚着肚子,眼神柔软下来:“你觉得……这次我会给王爷生个儿子?” “感觉会是儿子,您看,沈夫人刚生了个儿子,阿史那云夫人怀的还不知道,您这要是生个儿子,王爷就又多一个嫡子了。” 阎媚沉默片刻,轻声道:“其实儿子女儿都好。只是……在这镇北州,儿子将来能接我的班,继续守这里。” 电报机又“嘀嗒”响起来。报务员抄录后递给阎媚。 纸上译着:“已通知红河谷张风加强北面警戒。你立即停止巡城骑马。调两个嬷嬷去照顾。需要什么物资速报。晨。” 阎媚看着电文,眼圈红了。 这个死男人,第一反应是加强警戒保护她安全,第二是关心她身体,第三才问需要什么。 “回电,”阎媚声音有些哑,“不要嬷嬷,要懂草原药草的产婆。其他不缺。媚。” 电码发出后,阎媚站起身,走到窗前。镇北新城已初具规模,城墙高耸,街道整齐,远处是正在开垦的农田,更远处是苍茫草原。 这座城是她一手建起来的。 这座城现在已经有了近三万人口,有了集市,有了工坊,有了学堂,还有了电报站。 而她肚子里,有了六个月的孩子。 “阿萝,你说王爷会来吗?” “肯定来!王爷知道大小姐怀孕,还不快马加鞭赶过来?” 阎媚笑了,笑容里有期待,也有狡黠:“让他急一急也好。谁让他这半年就来过两次,加起来待了不到十天。” 电报机又响了。这次的电文很长。 阎媚接过译好的纸,上面写着:“泉州新到南洋水果已命快马送镇北。北庭州铜矿已开采第一批铜锭送潜龙铸器。蒸汽抽水机下月可运抵镇北用于煤矿。你安心养胎,新城事务交副手。我处理完潜龙事务即来。晨。” 阎媚一字一句看完,把纸小心折好,贴在胸口。 这个死男人,还是这么务实。 水果,铜矿,蒸汽机……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但最后那句“即来”,让她心里踏实了。 “大小姐,还回电吗?”报务员问。 阎媚想了想:“回。就两个字:等你。” 电报发出去了。 阎媚抚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家伙的动静。六个多月,已经开始踢她了,很有力,像她。 “儿子,”阎媚轻声自语,“你爹要来了。虽然来得晚,但总算要来了。” 窗外,镇北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北疆新城,在夜色中安静而温暖。 而三百里外的潜龙城,李晨刚走出电报总局,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苏文。 “王爷!”苏文一脸激动,“电报通了?测试成功了?” 李晨表情复杂:“通了。很成功。” “那太好了!”苏文没注意到李晨的异样,“从潜龙到镇北只要半盏茶时间,这简直是神迹!以后军政命令瞬息可达,商情物价当日可知……” 苏文滔滔不绝地说着电报带来的好处,李晨却有点走神。怀里那两张电报纸沉甸甸的,阎媚怀孕六个月的消息还在脑子里打转。 “子瞻,”李晨打断苏文,“安排一下,我要去镇北州。” 苏文一愣:“现在?王爷,马上年底了,各处都要汇总……” “阎媚怀孕六个月了,刚用电报告诉我。”李晨说。 苏文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位内政总管脑子里飞快计算:六个月……那就是五月怀的……现在十一月……阎夫人瞒了整整半年?! “王爷,这……” “所以我要去镇北州。”李晨揉着眉心,“这边的事你多费心。电报既然通了,我可以通过电报处理紧急事务。” 苏文回过神来,连忙点头:“下官明白。王爷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轻装简从,只带铁柱和一百亲卫。另外,从北大学堂医学院调两个懂妇产的大夫。” “是!” 苏文匆匆去安排了。李晨独自走回王府,路上还在想阎媚那封电报。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等快生了才说……” 这确实是阎媚能干出来的事。 那个红衣阎罗,性子刚烈要强,怀孕了也不肯示弱,非要等瞒不住了才说。 不,她不是瞒不住,是现在有了电报,故意选在这个时机说——用最先进的技术,通报最私密的消息。 李晨想着想着,笑了。 这个阎媚啊。 回到王府,李晨先去看了沈明珠和儿子李海生。小家伙满月不久,长得白白胖胖,正睡得香甜。沈明珠靠在床头看书,见李晨进来,微笑:“王爷回来了?电报测试如何?” “很成功。”李晨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忽然道,“明珠,阎媚怀孕六个月了。” 沈明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恭喜王爷。阎姐姐终于……她身体可好?” “她说好得很,还能骑马巡城。”李晨摇头,“这女人,怀孕六个月才告诉我。” 沈明珠掩嘴笑:“这倒像是阎姐姐的作风。王爷要去镇北州看她吧?” “三天后出发。”李晨握住沈明珠的手,“你刚出月子,身体还要调养。海宝还小,这趟你不能去。” “妾身明白,王爷放心去,府里有楚玉姐姐照应,海宝有奶娘嬷嬷,妾身会好好休养。” 李晨看着沈明珠,心中温暖。 这些妻子们,各有各的性子,但都懂事,都支持他。 离开沈明珠的院子,李晨又去找楚玉说了要去镇北州的事。 楚玉正在教李破虏写字,听了消息,先是一愣,随即笑道:“阎妹妹这性子……王爷是该去看看。不过王爷,阎妹妹怀孕六个月才说,怕是心里有委屈。您去了,多陪她说说话。” “我知道,府里的事,辛苦你了。” “这是妾身该做的,王爷放心去,早去早回。对了,给阎妹妹带些补品,镇北州那边物资不如潜龙齐全。” “好。” 夜里,李晨独自在书房,摊开镇北州的地图。 从潜龙到镇北新城,三百余里,快马三日可达。沿途有驿站,有电报中继站,安全无虞。 但李晨想的不是路途,是阎媚。 李晨拿起笔,给阎媚写了封信。不是电报,是亲笔信。 “媚儿:见字如面。电讯惊悉,喜忧参半。喜你得孕,忧你瞒我。镇北苦寒,你怀孕六月仍巡城理事,我心难安。三日后启程往镇北,等我。所需物资本王已命筹备,你勿再劳心。安心养胎,待我至。夫晨手书。” 信写完,李晨封好,叫来铁柱:“明日一早,快马送往镇北州,交阎夫人亲收。比我们早两天到。” “是!” 铁柱退下后,李晨走到窗前。夜空星光璀璨,北方的天空格外明亮。 李晨吹熄灯,躺下。 梦里,他看见阎媚挺着大肚子,在镇北城墙上等着他。 红衣如旧,笑靥如花。 第652章 阎媚的女儿李星晨 潜龙王府的清晨格外忙碌。 铁柱带着亲卫队在院中检查马匹行装,三辆马车已经备好——一辆载人,两辆载货。货车上装着给阎媚的补品、给镇北新城的新式农具,还有一台便携式电报机。 李晨站在王府正厅门口,看着四岁的李星晨躲在楚玉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楚玉的衣角,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院里的车马。 “星晨,”李晨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来,到爹爹这儿来。” 李星晨看看李晨,又仰头看楚玉。楚玉轻推她后背:“去吧,星晨,跟爹爹去镇北州看娘亲。” 小姑娘挪着小步走到李晨跟前,被李晨一把抱起来。 李星晨长得像阎媚,眉眼神气,但性子却温顺得多,这点像楚玉。 “爹爹,娘亲……凶吗?”李星晨小声问。 李晨一愣:“谁跟你说娘亲凶?” “小翠姐姐说的。”李星晨低下头,“说娘亲是红衣阎罗,在草原上杀过好多人。” 楚玉皱眉:“哪个小翠乱说话?回头我好好管教。” 李晨抱着女儿,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李星晨出生后不久,阎媚就请命去镇北州建城,孩子一直留在潜龙由楚玉抚养。四年来,阎媚回潜龙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 李星晨对母亲几乎没印象,只听下人们偶尔议论。 “星晨,”李晨轻声道,“娘亲不凶。娘亲是将军,是刺史,是建城的大英雄。她在镇北州建了一座新城,让好多百姓有家住,有饭吃。这次爹爹带你去,就是让你看看娘亲有多厉害。” 李星晨似懂非懂地点头。 楚玉送父女俩到门口,欲言又止。 “大玉儿想说什么?”李晨问。 楚玉看看李星晨,压低声音:“王爷,有些话……妾身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说无妨。” “媚儿妹妹一门心思想生个儿子,说是在外面不方便带女儿,其实……其实是不喜欢女儿。星晨这孩子跟她一点都不亲。如果她这次生了儿子,王爷您看,她会不会带在身边?” 李晨沉默。 这话虽然直白,但不是没道理。 阎媚出身草莽,骨子里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 当初生李星晨时,阎媚虽也高兴,但确实没表现出特别强烈的母爱。后来主动去镇北州,多少有避开女儿的意思。 “所以这次我带着星晨一起去。”李晨道,“去几天就回来。让她们母女相处相处,或许能好些。” 楚玉点头:“也好。王爷路上小心。” 车队启程。 李晨和李星晨坐一辆马车,铁柱率一百亲卫骑马护卫。 出了潜龙城北门,沿新修的官道向北。 路上,李晨给女儿讲阎媚的事:“你娘亲啊,本来是个大英雄,后来跟了爹爹,帮爹爹打仗,建城。她很勇敢,一个人能打十个壮汉。也很聪明,镇北新城就是她一手设计的……” 李星晨听得入神:“那娘亲……喜欢星晨吗?” 李晨摸摸女儿的头:“当然喜欢。只是娘亲太忙了,没时间回来看星晨。这次星晨去了,娘亲一定很高兴。” 马车走了半日,在驿站休息时,便携电报机架起来了。 这是墨工坊的新产品,用改进的伏打电池供电,可以连续工作四个时辰。电报员小王——就是上次那个年轻人——熟练地发报向潜龙报平安。 李晨看着电报机运作,忽然皱眉:“小王,这电池能用多久?” “回王爷,新改进的电池能撑四个时辰,比之前长了一个时辰。” “电量还是不够。”李晨自语,“这次电报测试,最大的短板就是电池电量不行。得赶紧弄出更好的电池才行。” 李星晨好奇地凑近电报机:“爹爹,这个滴滴答答的东西是什么?” “这叫电报机,能隔着几百里传消息。你看,我们在驿站,可以给潜龙城的苏伯伯发消息,说我们到哪儿了。” “那能给娘亲发消息吗?” “当然可以。” “爹爹好厉害。” 车队继续北行。越往北,天气越冷。 到第二天下午,已经能看到草原的轮廓。李星晨趴在车窗上,第一次看到无边无际的草原,兴奋得小脸通红。 “爹爹,好大啊!” “是啊,这就是草原,你娘亲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骑马,射箭,放羊。” “星晨也想骑马!” “等星晨再大些,爹爹教你。” 第三天正午,车队抵达镇北新城。 城墙比潜龙更高,更厚,用的全是水泥浇筑,表面平整如镜。城门楼上,“镇北新城”四个大字苍劲有力——那是阎媚亲笔题的。 守城士兵认得王爷旗号,连忙开城门。消息很快传到刺史府。 阎媚正在府里看煤矿的账册,听说李晨到了,放下账册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身照了照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 六个月的身孕已经很明显,原本合身的红衣改宽松了些,但依旧是一身红。 阿萝抿嘴笑:“大小姐紧张了?” “谁紧张了?”阎媚瞪眼,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走,接王爷去。” 走到府门口,阎媚看到车队已经停下。李晨正从马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阎媚脚步一顿。那是……星晨? 四年了,女儿长这么大了。 上次见还是去年秋天,回来待了三天,那时星晨还怯生生的,不怎么敢靠近她。 李晨抱着李星晨走过来。小姑娘看着阎媚,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微张。 “媚娘,”李晨走到阎媚面前,“我把星晨带来了。” 阎媚看着女儿,心中涌起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这是她生的孩子,但四年来,她抱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此刻女儿在她面前,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星晨,”李晨轻声道,“叫娘亲。” 李星晨看着阎媚,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娘……娘亲。” 声音细细的,带着怯意。 阎媚伸手想抱女儿,李星晨却往李晨怀里缩了缩。 阎媚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受伤的神色。李晨看在眼里,心中叹息。 “先进府吧,”李晨打圆场,“外面冷,星晨还小,别冻着。” 一行人进府。阎媚的刺史府比潜龙王府简朴得多,但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干练。正厅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李晨把李星晨放下,小姑娘紧紧挨着李晨坐着,眼睛时不时偷看阎媚。 阎媚吩咐阿萝:“去准备热水,让王爷和小姐洗漱。还有,告诉厨房,晚上多做几个菜,王爷爱吃的那几样都要有。” “是。” 阿萝退下后,厅里安静下来。阎媚看着李星晨,李星晨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星晨,路上累不累?” 李星晨摇头,不说话。 “镇北州……还习惯吗?” 李星晨点头,还是不说话。 阎媚求助地看向李晨。李晨轻咳一声:“星晨,娘亲问你话呢,要回答。” 李星晨这才小声说:“不累……习惯。” 又是沉默。 李晨转移话题:“媚儿,身体感觉如何?军医怎么说?” “好得很。”阎媚抚着肚子,“就是这小子闹腾,踢得厉害。军医说,胎位正,胎心强,肯定是个壮小子。” 说这话时,阎媚眼睛发亮,语气里满是期待。 李晨看着阎媚的表情,又看看身边安静的女儿,心中了然。 阎媚对肚子里的孩子充满期待,对眼前的女儿却不知如何相处。 “星晨,”李晨对女儿道,“你去院里玩一会儿,爹爹和娘亲说说话。” 李星晨如蒙大赦,跳下椅子跑了。 厅里只剩两人。阎媚松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这孩子……跟我一点都不亲。” “你四年没带她,能亲吗?” “王爷这是怪我?” “不怪你。”李晨摇头,“每个人都有选择。你选择来镇北州建城,选择把星晨留在潜龙,这是你的选择。但星晨是你的女儿,你不能因为她不是儿子,就疏远她。” 阎媚脸色一变:“谁说我因为她不是儿子就疏远她?我是……我是太忙了!” “忙到四年回潜龙不到十次?忙到每次回去待不了三天?我不是责备你。镇北州建城,你功劳巨大。但星晨也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厚此薄彼。” “王爷,你知道……儿子才能继承家业,才能带兵打仗。我不是不喜欢星晨,只是……” “只是你觉得女儿没用?你自己就是女子,是将军,是刺史。你怎么会觉得女儿没用?”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阎媚心上。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晨叹口气,走到阎媚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星晨很聪明,像你。楚玉说,她学东西快,性子要强,但心地善良。这样的孩子,将来会是你的骄傲,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 阎媚低头看着李晨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王爷……我是不是……做错了?” “现在改,还来得及,星晨还小,只要你愿意,她能跟你亲起来。但你要真心对她,不是因为她是女儿就轻视,也不是因为我说了才勉强。” “我……我试试。” 傍晚,饭桌上,阎媚主动给李星晨夹菜:“星晨,尝尝这个,草原上的羊肉,可香了。” 李星晨看看碗里的羊肉,小声说:“谢谢娘亲。” “乖。”阎媚笑了。 饭后,李晨去电报站查看线路延伸的进度。阎媚留在府里,陪李星晨玩。 “星晨,”阎媚拿出一个木雕的小马,“这是娘亲给你刻的,喜欢吗?” 李星晨接过小马,仔细看,小马栩栩如生,马鬃马尾都雕出来了。 “喜欢。”小姑娘终于露出笑容,“娘亲会刻东西?” “会啊。”阎媚也笑了,“娘亲还会骑马,射箭,建城。星晨想学吗?” “想!” “那以后娘亲教你。” 夜幕降临,镇北新城的灯火亮起。电报站里,李晨看着新绘的线路图——从镇北新城往红河谷,往月亮湖,线路已经勘测完毕,只等开春施工。 “王爷,”电报员小王汇报,“便携电报机测试完毕,与潜龙通讯正常。但电池还是老问题,四个时辰就得换。” 李晨点头:“知道了。这次回去,我要亲自抓电池改进。没有可靠的电力,电报网就铺不开。” 走出电报站,李晨望着夜空。北疆的星星格外明亮。 府里,阎媚正给李星晨讲故事,讲草原上的传说,讲狼群,讲骏马。李星晨听得入神,靠在阎媚怀里,渐渐睡着了。 阎媚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中涌起久违的柔软。 这是她的女儿,流着她的血,长得像她。她怎么会不喜欢? 只是……只是她太想要个儿子,想要个能继承她事业的儿子。但现在抱着女儿,阎媚忽然觉得,女儿也很好。聪明,乖巧,将来可以教她骑马射箭,教她带兵建城。 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阎媚自己,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李晨回到府里,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阎媚抱着熟睡的李星晨,坐在灯下,眼神温柔。 第653章 遥远的电力时代 镇北新城刺史府正厅。 郭孝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花白胡须上还挂着霜。 这位老谋士从月亮湖一路快马,三日疾行六百里,见到李晨时,脸上虽有倦色,但眼睛依旧清亮。 “王爷!”郭孝行礼,声音有些沙哑,“老朽总算赶到了。” 李晨上前扶住:“奉孝何必这么急?路上该多歇歇。” “北庭州那边有事要报,不敢耽搁。”郭孝喘匀了气,接过阿萝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才缓过来。 阎媚也来了,挺着肚子坐在侧位,李星晨安静地挨着她——几天相处,母女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 “郭先生,”阎媚笑道,“月亮湖那边可好?” “好,好得很。”郭孝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报告,“王爷,王妃,这是北庭州近三个月的详细汇报。” 报告摊在桌上。数据密密麻麻:人口增至两万一千四百人,其中汉民九千,草原各部一万二千四百;煤矿月产焦炭八万斤,原煤三十万斤;赤石坡铁矿开始小规模开采,月产铁矿石五万斤;新发现的铜矿已建起简易工棚,首批铜锭五百斤已运往潜龙。 “还有,”郭孝翻到下一页,“温泉疗养院建成了,有十二间房,能同时接纳五十人。医学院派了三个学生过去实习,用温泉配合草药治疗风湿,效果不错。” 李晨边看边点头:“奉孝辛苦了。北庭州建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郭孝摇头:“老朽只是动动嘴,真正做事的是沈万三先生留下的人手,还有王妃培养的那批青年官吏。” “王妃虽然怀孕后事务减了些,但前期打下的基础扎实,各衙门运转顺畅。” 提到阿史那云,郭孝神色柔和:“王妃如今孕象明显,大夫嘱咐多休息。好在政务有那批年轻人分担——都是从北大学堂派去的,有汉人也有草原人,肯学肯干。特别是那个叫巴图的草原青年,原先是白河部落的,现在管集市管得井井有条。” 阎媚好奇:“草原人也能管政务?” “能。”郭孝肯定,“王爷那套‘达者为师’在北庭州很见效。不论出身,只论本事。现在北庭州衙门里,汉官和草原官员各占一半,相处融洽。” 李晨欣慰:“这就是我要的。对了奉孝,电报线路的规划,你有什么想法?” 提到这个,郭孝精神一振,又抽出一张地图铺开。 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现有和规划的线路:红色是从潜龙到镇北新城的已通线路;蓝色是计划中的镇北新城到红河谷线路;黄色是红河谷到月亮湖线路;还有一条绿色虚线,从镇北新城往东到居庸关。 “王爷请看,”郭孝手指点着地图,“镇北新城现在是北疆电报网的中枢。从这里往西,经红河谷到月亮湖,线路全长约四百里。往东到居庸关,约两百里。这两条线路若通,北疆军政通讯就连成一体了。” 李晨仔细看地图:“施工难度如何?” “草原上还好,地势平坦。但红河谷到月亮湖那段要翻山,线路得绕,成本高。居庸关那边,沿线地形复杂,施工更困难。” “不急,这些线路要和水泥路一起修。路修到哪里,电报线就铺到哪里。路是血管,电报线是神经,两者缺一不可。” 阎媚插话:“王爷,镇北新城到红河谷的水泥路,已经开始勘测了。张风派人来说,开春就动工。如果能和电报线路一起修,省工省时。” “是这样的,奉孝,这事你和张风协调。路和线同步推进。” “王爷,老朽有个问题——电报是好,但听说现在的电池只能用四个时辰,长途线路中间需要设中继站充电。这中继站……得有人值守,得安全,得可靠。北疆地广人稀,中继站设在荒郊野外,怕是不安全。” 这正是李晨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他起身踱步,片刻后开口:“奉孝,你说到点子上了。电报的瓶颈,表面是线路,实则是电力。现在的伏打电池,能量密度太低,充电太慢。” 郭孝和阎媚都看向李晨,等下文。 李晨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镇北新城的轮廓,缓缓道:“我有一个设想——也许很超前,也许要很多年才能实现。但方向,可以先定下来。” “王爷请讲。” “月亮湖不是产煤吗?煤炭能烧水,水能变蒸汽,蒸汽能推动机器。那么,能不能用蒸汽机带动一种机器,把煤炭的能量直接转化成……电?” 厅里安静了一瞬。 郭孝皱眉:“煤炭……转化成电?像雷电那样的电?” “对,但可控的电。” “想象一下:建一个‘火力发电厂’,烧煤,产生高温高压蒸汽,蒸汽推动涡轮,涡轮带动磁铁在铜线圈里旋转,就产生持续稳定的电流。这种电流可以通过电线传输,比电池的电量大得多,持久得多。” 阎媚听得茫然,但郭孝眼睛渐渐亮了。 这位老谋士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抓住了关键:“王爷是说……用煤炭发电,然后用电线把电送到各处?那电报机就不需要电池了,直接接电线就能用?” “不止电报机,电可以点灯——比煤油灯亮十倍,而且更安全。电可以驱动机器——比蒸汽机更灵活,更容易控制。电还可以……做很多我们现在想象不到的事。” 郭孝深吸一口气:“这……这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要一代人的时间。但现在的基础工作——开煤矿、炼铜、拉电线、研究电磁原理——都是在为那一天打基础。” “王爷,老朽若能在有生之年看到电灯亮起,此生无憾。” “奉孝长寿,一定能看到。” 阎媚这时开口:“王爷,您说的电线……就是现在架电报线的那些杆子?” “对。”李晨走到地图前,“现在的电报线杆,将来可以同时架设电线。一根杆子,上面挂电报线,下面挂电线。所以现在的线路规划,要有长远眼光——杆子要结实,间距要合理,路径要优化。” 郭孝重新审视地图:“那从镇北新城分出的两条线路,往红河谷和往居庸关,都要按这个标准来?” “都要。”李晨肯定,“奉孝,我们现在做的,是在为未来铺路。也许现在看起来浪费,但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线路的价值会显现出来。” 三人都沉默了,各自消化着这个宏大的蓝图。 过了会儿,郭孝问:“王爷,这些技术的提升,都需要矿产吧?” “需要,煤、铁、铜、橡胶……还有将来可能发现的铝、锌、银、金。北庭州现在发现的铜矿、银矿,都是宝贝。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打基础——探矿、开矿、冶炼、加工。有了材料,才有技术升级的可能。” 阎媚抚着肚子:“王爷,那将来……我们的孩子,会生活在有电灯的世界里吗?” “会。星晨,海宝,还有你肚子里这个,他们长大的世界,会比我们现在好得多。有电灯,有电报,有蒸汽船,有火车……也许还有更多我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李星晨一直安静听着,这时小声问:“爹爹,电灯……是什么样子的?” 李晨抱起女儿:“电灯啊,就像……就像把闪电装在玻璃瓶里,想亮就亮,想灭就灭。比油灯亮,比蜡烛安全。星晨将来一定能看到。”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那星晨要第一个看!” “好,第一个给星晨看。” 郭孝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王爷所思所想,不止眼前,不止北疆,是百年千年的大计。而自己有幸参与其中,见证这个时代的变迁。 “王爷,”郭孝正色道,“老朽明白了。北庭州那边,会按这个方向推进。探矿继续,冶炼工坊扩建,人才培养加强。电报线路规划,会考虑长远,为将来的电线预留位置。” 李晨点头:“辛苦奉孝。对了,阿史那云那边,你多照应。她年纪小,第一次怀孕,难免紧张。政务可以放一放,身体要紧。” “老朽明白。”郭孝顿了顿,“王妃前几日还说,想念王爷。说等胎稳了,想来潜龙看看。” “明年开春吧,到时候路修的有眉目了,电报通了,来往也方便。” 正事谈完,已是傍晚。郭孝留在刺史府用饭,席间又聊了些细节。 饭后,郭孝去休息了。李晨和阎媚在院里散步,李星晨由阿萝带着玩雪。 “王爷,您说的那些……真的能实现吗?” “能。”李晨握住阎媚的手,“只是需要时间。媚儿,你记得六年前的齐家院吗?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地方,才多少口人。现在呢?有潜龙,有晋州,有镇北州,有北庭州,有东川,有泉州。六年,变化这么大。再过六年,再过十六年,会变成什么样?” 阎媚想象着,心中涌起期待。 是啊,六年时间,荒原变新城,草原建州府。王爷说的电灯、电报网、火力发电……也许真的会实现。 “王爷,”阎媚靠到李晨肩上,“那妾身要好好活着,活到那一天,看看电灯亮起,看看我们的孩子生活在更好的世界里。” “一定。”李晨搂紧妻子。 夜空星光璀璨。镇北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而坚定。 远处,电报站里,小王正在和潜龙通讯。嘀嗒声穿越三百里夜空,传递着信息,连接着人心。 而更远的规划,更大的蓝图,正在李晨心中慢慢清晰。 电力时代。 那是一个遥远但必然到来的未来。 而现在要做的,是打好基础:探矿,开矿,炼铜,拉线,研究…… 一步一步,稳扎稳打。 第654章 从伏打电池到干电池 镇北新城北门外。 郭孝的马车已经备好,老谋士裹着厚棉袍,正要登车。李晨抱着李星晨,阎媚挺着肚子站在一旁,阿萝扶着。 “奉孝,”李晨道,“路上慢些,不急。” 郭孝回身拱手:“王爷放心,老朽这把骨头还经得起颠簸。北庭州那边,会按王爷定的方略推进。” 阎媚上前一步:“郭先生,见到云儿妹妹,替我问好。让她安心养胎,别操心政务。北庭州有我那批老部下在,乱不了。” 郭孝点头:“王妃放心,话一定带到。” 李星晨从李晨怀里探出头,小声说:“郭爷爷慢走。” “哎!”郭孝脸上绽开笑容,“星晨小姐真乖。等路通了,郭爷爷从月亮湖给你带好看的小石头。” 郭孝登车,车队缓缓启程,向北而去。李晨望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看向阎媚。 “媚儿,我也该带星晨回潜龙了。” 阎媚抚着隆起的肚子,脸上没有离别的伤感,反而爽朗一笑:“回吧。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没事的。上次生星晨,我上午还在校场练兵,下午肚子疼,晚上孩子就出来了。这次有经验,更不怕。” 李晨皱眉:“这次不比上次。你年纪长了,又是在北疆,条件艰苦。我已经吩咐过了,张风会定期派人来看你,电报站每天要向潜龙报平安。有什么不舒服,立刻发报。” “知道啦。”阎媚摆手,语气轻松,但眼圈有些红。她弯腰看向李星晨,“星晨,跟爹爹回潜龙要听话。等娘亲生下弟弟或妹妹,就回潜龙看你。” 李星晨伸出小手,摸了摸阎媚的肚子:“娘亲,里面的小宝宝会想星晨吗?” “会。”阎媚握住女儿的小手,“宝宝知道有姐姐在潜龙等着,一定想早点出来见姐姐。” 小姑娘认真点头:“那星晨在潜龙等娘亲和宝宝。” 李晨看着这对母女,心中感慨。 几天的相处,母女关系明显亲近了。阎媚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温柔藏不住。 “阿萝,”李晨吩咐,“照顾好夫人。每天的饮食起居,按大夫交代的办。夫人要骑马巡城,你拦着点。” “奴婢明白!”阿萝郑重应下。 阎媚瞪眼:“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清楚也要听大夫的,听我的。” 四目相对,阎媚终于软下来:“……好。” 李晨抱着李星晨上了马车。车队启程时,李晨掀开车帘回望。 阎媚还站在城门口,红衣在寒风中飘扬,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用力挥着。 李星晨也趴在窗口挥手:“娘亲再见!” 马车渐行渐远,镇北新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李星晨缩回李晨怀里,小声问:“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再来看娘亲?” “明年开春。”李晨摸着女儿的头。 车队回到潜龙。 墨问归早就在王府等着了。这位大匠见到李晨,第一句话就是:“王爷,电池的问题,老朽有眉目了!” 李晨眼睛一亮:“进书房说。” 书房里,墨问归摊开一堆图纸和样品。桌上摆着十几个不同形状的电池——有的用铜锌片,有的用铅板,有的用陶罐装电解液,有的用木盒。 “王爷,”墨问归拿起一个陶罐电池,“这是改进的伏打电池。原来的电池用稀硫酸做电解液,锌片消耗快,电量不稳。老朽试了不同配方——加盐,加醋,甚至加石灰水。最后发现,用硝酸锌溶液做电解液,锌片消耗慢,电流稳定。” 李晨拿起另一个电池:“这个呢?” “这是双层电池。”墨问归解释,“一层锌铜,一层铅锌,串联起来,电压高一倍。但体积大了,而且漏液严重。” 李晨仔细查看这些电池。 每个电池都标注了测试数据:电压、电流、持续时间。最好的一个能持续五个时辰,比原来的四个时辰只多了一个时辰。 “还不够。”李晨放下电池,“墨大匠,我们需要的是能持续一天、甚至几天的电池。电报中继站不能四个时辰就换一次电池。” 墨问归苦笑:“王爷,老朽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金属片厚度、面积、间距、电解液浓度……能变的都变了。但原理限制,伏打电池就这样了。” 李晨沉思。伏打电池的原理是金属在电解液中发生氧化还原反应产生电流。这个时代的材料学水平,确实很难突破。 “叫北大学堂化学科的学生来,还有工事科、算学科的。我们开个研讨会。” 两天后,北大学堂的实验室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学生围着长桌,桌上摆满了各种材料和仪器。 化学科的张明是个十八岁的少年,父亲是郎中,从小接触药材,对物质反应特别敏感。张明拿着一个电池样品,仔细检查。 “王爷,”张明开口,“学生觉得,问题不在金属片,在电解液。现在的电解液是‘消耗式’的——锌片溶解,电解液成分变化,反应就慢了。能不能做一种‘不消耗’的电解液?” 李晨赞许:“说下去。” 张明鼓起勇气:“学生读过前朝炼丹术的记载,有些矿石粉末遇水能产生气,气能推动物体。如果……如果电池不是靠金属溶解,而是靠某种物质的可逆反应?比如,充了电能用,用完了再充电?” 这话一出,实验室里安静了。充电?电池还能充电? 墨问归皱眉:“张同学,电池的‘电’是化学反应产生的,反应完了就完了,怎么‘充’回去?” “所以要想办法让反应可逆啊。”张明眼睛发亮,“就像……就像水车。水流下来推动水车,水车把水又提上去,周而复始。” 这个比喻让李晨心中一动。可充电电池!这是思路的飞跃! “张明,”李晨问,“你觉得什么材料可能实现可逆反应?” 张明想了想:“学生不知道。但可以试。各种矿石粉末、金属氧化物、盐类……一样样试。只要反应可测,就可以记录,可以分析。” “好!”李晨拍板,“成立电池研究组,张明牵头,墨大匠指导。北大学堂的所有资源向你们开放。目标——做出容量翻倍,最好能充电的电池。” 接下来的一个月,实验室成了不夜城。张明带着十几个学生,日夜试验。墨问归坐镇工坊,负责制作各种奇怪的容器和电极。 他们试了铅和氧化铅的组合,试了镍和铁的组合,试了各种奇怪的矿石粉末。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实验记录写了三大本。 腊月十五,深夜。 张明眼睛通红,盯着眼前的一个陶罐。罐里装着深褐色的糊状物——这是锰矿石粉混合某种植物胶制成的。电极是两根碳棒,插在糊状物里。 “电压……稳定。”张明声音颤抖,“已经六个时辰了,电压没降。” 墨问归凑过来看电流表。指针稳稳地指着一个位置,没有像以前那样缓缓回落。 “试试充放。”李晨也在实验室,已经陪了三天。 张明小心地给电池接上一个小手摇发电机——这是墨工坊做的,能产生微弱电流。摇了一刻钟,断开发电机,重新接上电流表。 指针又动了! “成功了!”张明跳起来,眼泪夺眶而出,“王爷!墨大匠!这电池……能充电!虽然容量不大,但确实能充!” 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一个月的不眠不休,终于有了突破。 李晨仔细检查这个简陋的电池。陶罐,碳棒,糊状电解液——这就是最早的干电池雏形。虽然容量只有改进伏打电池的一半,但能充电,这是质的飞跃。 “张明,”李晨问,“这糊状物是什么配方?” “锰矿粉、碳粉、氯化铵,加胶水调成糊,学生发现,锰矿粉在放电时被还原,充电时又被氧化,反应可逆。碳粉增加导电性,氯化铵提供离子。” “能放大吗?做大容量的?” “能!学生已经试过了,罐子越大,容量越大。只是……充电时间很长,要充一天才能用半天。” “够了。”李晨拍板,“先做一批,改进电报中继站。充电时间长不怕,中继站可以备两组电池,轮流充放。” 接下来的几天,墨工坊批量生产这种新型电池。第一批做了五十个,每个有茶壶大小,标称容量是原来电池的两倍,而且能充电百次以上。 李晨在王府院子里摆了个小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新电池,还有一个小玻璃泡——这是玻璃工坊刚做出的真空玻璃泡,里面有一根细碳丝。 李清晨、李星晨,还有几个府里的孩子围在桌边,好奇地看着。 “爹爹,这是什么呀?”李清晨问。 “这是电灯。”李晨笑着,“看好了。” 李晨用导线连接电池和玻璃泡。手指轻轻一碰开关—— 玻璃泡里的碳丝瞬间亮了起来!发出温暖的白光,比油灯亮,比蜡烛稳定。 孩子们“哇”地叫出声。李星晨捂住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李清晨凑近看,小脸被灯光映得发亮。 “亮了!真的亮了!”孩子们欢呼。 李晨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心中温暖。 这灯光还很微弱,寿命不长,碳丝几个时辰就会烧断。但这是第一盏电灯,是用可充电电池点亮的电灯。 “爹爹,”李清晨抬头,“这个灯……以后能挂在屋里吗?就不用点油灯了?” “能,等电池更好了,电线铺好了,每个屋子都能挂这样的灯。想亮就亮,想灭就灭。” 李星晨拉拉李晨的衣角:“爹爹,能给娘亲的镇北城也装这样的灯吗?” “能。”李晨抱起女儿,“等路修好了,电线拉过去了,镇北城也会亮起电灯。娘亲巡城回来,屋里就有亮亮的灯等着她。” 孩子们围着电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灯光映着他们兴奋的小脸,映着这个冬夜的温暖。 书房里,墨问归和张明看着院里的景象,眼圈都红了。 “墨大匠,”张明轻声道,“我们……做成了。” “做成了第一步。”墨问归摸着胡子,“路还长呢。电池要改进,电灯要改进,电线要铺……但至少,方向对了。” 院里的电灯亮了半个时辰,碳丝才烧断。但孩子们已经记住那温暖的光芒。 李晨收起电池和玻璃泡,对孩子们说:“今天看到的,是未来的样子。等你们长大了,世界会到处是这样的光。” 孩子们用力点头。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李晨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星空。 第655章 从手摇发电到蒸汽发电 墨工坊的议事厅里热气腾腾。 李晨、墨问归、张明,还有北大学堂工事科的几个高材生围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新电池的图纸,旁边摆着那个点亮过电灯的样品。 “王爷,”墨问归指着图纸,“按张明同学的设计,这种糊状电池可以做成任意尺寸。工坊试做了三个规格——茶壶大小、水桶大小,还有这个。” 墨问归拍了拍手。两个工匠抬进来一个铁桶,桶口用沥青密封,侧面引出两根粗铜线。 张明眼睛发亮:“这是学生设计的大型电池!桶里装了五十斤电解糊,电极是碳板,容量是之前样品的二十倍!” 李晨绕着铁桶走了一圈:“多重?” “连桶带料,一百二十斤。”墨问归道,“但这不是问题。王爷说得对,既然电池是工业用的,就不需要考虑便携。电报中继站、工坊动力源——这些地方有的是空间,要的就是容量。” 李晨点头:“思路对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小巧的电池,而是能储存大量电能的‘电库’。一个中继站放十个这样的铁桶电池,轮换充放,就能保证电报二十四小时畅通。” “可是王爷,”一个工事科学生举手,“这么大的电池,充电怎么办?手摇发电机要摇到什么时候?”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李晨走到窗前,指着远处墨工坊里正在测试的蒸汽机。那台机器冒着白气,飞轮转动,带动着抽水机哗哗出水。 “看到那台蒸汽机了吗?蒸汽机能产生稳定的机械动力。如果……我们让蒸汽机带动一个改良的手摇发电机呢?不,不是手摇,是‘蒸汽驱动发电机’。”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吸气声。 墨问归站起:“蒸汽机……带动发电机!对啊!手摇发电机功率太小,但蒸汽机的力量足够大!只要做个合适的传动装置……” 张明激动得脸都红了:“学生算过!蒸汽机一个时辰做的功,够手摇发电机摇三天!如果用蒸汽机直接带动,充电时间能从一天缩短到……半个时辰!” “那就做。”李晨拍板,“墨大匠,你负责改装蒸汽机,做传动装置。张明,你负责优化大型电池,提高容量和循环次数。工事科的同学,设计充电电路——要能监控电压电流,防止过充。” “是!” 整个腊月,墨工坊灯火通明。 蒸汽机车间里,墨问归亲自监督改造。那台用于抽水的蒸汽机被拆开,飞轮轴上加装了一个皮带轮。皮带的另一端连着一个新造的机器——外壳是铸铁的,里面是铜线圈和磁铁,轴伸出接皮带轮。 “这叫‘蒸汽发电机’。”墨问归对围观的工匠解释,“蒸汽机转动飞轮,飞轮通过皮带带动发电机转子,转子上的磁铁在线圈里旋转,就产生电流。” 一个老工匠挠头:“墨大匠,这电流……怎么接出来?” 墨问归指着发电机外壳上的两个铜端子:“从这里接电线,通到电池。但要注意——发电机转得快,电压就高;转得慢,电压就低。所以蒸汽机的转速要稳,不能忽快忽慢。” 隔壁车间,张明带着人制作大型电池。铁桶从一口增加到十口,整齐排列在木架上。每个桶都引出两根粗电线,所有电池并联起来,增加容量。 第一次联合测试。 蒸汽发电机已经安装就位,十口铁桶电池摆在一旁,电线密密麻麻。李晨、墨问归、张明,还有十几个工匠学生,全都屏息以待。 “点火。”李晨下令。 锅炉工往炉膛里添煤。火苗窜起,锅炉里的水渐渐沸腾。压力表指针缓缓上升——五十斤、八十斤、一百斤…… “压力够了!”司炉喊。 墨问归亲自扳动阀门。蒸汽冲进汽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连杆带动飞轮旋转。飞轮越转越快,皮带跟着转动,带动发电机的转子。 “看电流表!”张明指着桌上的仪器。 电流表的指针开始抖动,然后缓缓偏转。 “有电了!有电了!”车间里响起欢呼。 但墨问归眉头紧锁:“不对……转速不稳。你们听声音——” 蒸汽机的运转声确实不均匀,时快时慢。电流表的指针也跟着晃动,电压不稳定。 “停!”李晨喊。 蒸汽机关闭,车间安静下来。 “问题在哪?”李晨问。 墨问归检查传动装置:“皮带打滑。还有,蒸汽机的负载突然增加,锅炉供汽跟不上,压力波动。” 张明看着电流表:“电压波动太大,这样充电会损坏电池。电池需要稳定的电压。” 李晨沉思片刻:“两个问题要解决。第一,传动要稳——不用皮带,用齿轮直接传动。第二,蒸汽机的调速要准——加一个离心调速器,转速一超限就关小进气阀。” “离心调速器……”墨问归眼睛一亮,“老朽知道!水车磨坊用过类似的装置!但用在蒸汽机上……” “能改吗?” “能!给老朽三天时间!” 接下来的三天,墨工坊昼夜不休。 齿轮传动装置做出来了——蒸汽机飞轮轴直接套上大齿轮,大齿轮咬合发电机轴上的小齿轮,传动比精确计算过。 离心调速器也装上了——两根摆锤随转速升高而甩开,带动杠杆关小蒸汽阀门,转速降下来后摆锤回落,阀门又开大。如此循环,转速就能稳定在一个范围内。 除夕夜。别人家都在吃团圆饭,墨工坊里却聚满了人。 第二次测试开始。 锅炉点火,压力上升。蒸汽阀门打开,活塞运动,飞轮旋转。这一次,运转声平稳均匀,不再忽快忽慢。 齿轮咬合,带动发电机转子高速旋转。电流表的指针稳稳地指着一个位置,不再晃动。 “电压稳定!”张明激动地喊,“可以接电池了!” 电线接通。十口铁桶电池开始充电。每口电池旁都接了电压表,张明带着学生逐个记录。 “一号桶,电压开始上升……” “二号桶正常……” “三号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蒸汽机稳定运转,发电机平稳发电,电池电压缓缓升高。 半个时辰后,张明检查电池状态:“充电完成八成!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两刻钟就能充满!” 车间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工匠们互相拥抱,学生们跳起来。墨问归老泪纵横,抓着李晨的手:“王爷!成了!真的成了!” 李晨也激动,但克制着:“测试充放循环。充满后,断开充电,接负载放电。” “是!” 又过两刻钟,电池充满。张明断开充电线路,接上一个特制的负载——一组并联的电阻丝,模拟电报机的耗电。 负载接通,电阻丝开始发热发红。旁边的计时沙漏开始流沙。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电阻丝一直红着。电压表显示,电池电压缓缓下降,但下降得很慢。 五个时辰后,电压降到临界点。张明断开负载,查看记录。 “王爷!”张明声音颤抖,“十口铁桶电池,充满电耗时一个时辰,满电状态下可供电报机连续工作……五个半时辰!” “循环次数呢?” “学生做过小样测试,这种糊状电池至少能充放一百次以上才明显衰减。铁桶大型电池,估计也差不多。” 李晨心中快速计算。一个中继站配二十口铁桶电池,十口充电十口放电,轮换使用,就能保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电。充电只需要一个时辰,蒸汽发电机可以白天工作,晚上停机。 电报网络的电力瓶颈——解决了! “墨大匠,”李晨看向老工匠,“这种蒸汽发电机组,能量产吗?” “能!齿轮、调速器、发电机——所有部件都能标准化制作。一台蒸汽机配一台发电机,就是一套‘发电机组’。潜龙工坊现在一个月能产三台蒸汽机,改成发电机组没问题。” “好。”李晨下令,“正月开始,全力生产发电机组和铁桶电池。先做十套,配给电报中继站。再做两套大的,一套放北大学堂做研究,一套放工坊做动力源。” “是!” 正月初三,李晨在王府院子里又摆了一场演示。 这次不再是那个小玻璃泡了。桌上并排放着十个玻璃泡,每个都有拳头大小,碳丝更粗更长。旁边是一个小型的蒸汽发电机组——锅炉只有水桶大,蒸汽机拳头大小,发电机更小,但结构完整。 李清晨、李星晨,还有府里其他孩子围了一圈。楚玉、柳轻颜、杨素素等妻室也都在场。 “爹爹,这次能亮多久呀?”李清晨问。 “看好了。”李晨笑道。 锅炉点火,小型蒸汽机运转起来,带动发电机。电线连接到一个铁桶电池上——这是缩小版的,只有水壶大小。 电池充电一刻钟后,李晨断开发电机,把电池接到十个玻璃泡上。 开关闭合。 十个玻璃泡同时亮起!温暖的白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院子,比油灯亮十倍,比蜡烛稳百倍。 孩子们“哇”地叫成一片。大人们也忍不住惊叹。 “真的亮了……十个都亮了……”楚玉喃喃道。 杨素素走到玻璃泡前仔细看:“王爷,这光……稳定,不闪。比油灯好太多了。” “而且没有烟,没有味。”柳轻颜轻声道,“屋里点这个,不用怕熏黑帐子。” 李星晨拉着李晨的手:“爹爹,这个能给娘亲的屋子装吗?娘亲晚上看公文,油灯暗,伤眼睛。” “能。”李晨抱起女儿,“等开春,第一批发电机组和电池就运往镇北新城。给你娘亲的刺史府先装上。” “太好了!”李星晨拍手。 演示持续了一个时辰。十个玻璃泡一直亮着,光线稳定如初。电池电压缓慢下降,但直到孩子们困了要睡觉,光还是很亮。 熄灯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但每个人心中都亮着一团火——那是看到未来的兴奋。 书房里,李晨和墨问归、张明做最后总结。 “王爷,”张明汇报,“大型电池的成本算出来了。一口铁桶电池,材料加人工,成本约五两银子。但能用三年以上,充放百次。摊下来,一次充放成本不到五个铜钱。” “蒸汽发电机组呢?”李晨问。 墨问归道:“标准型的一套,成本八十两。但能日夜发电,给几十口电池充电。一个中继站配一套机组、二十口电池,总投资不到两百两,就能保证电报二十四小时畅通。” 李晨点头:“值。传令下去,正月十五后,全力生产。先保障潜龙到镇北新城的电报线路,所有中继站都要配齐发电机组和电池组。” “是!” 正月初五,第一套正式发电机组在墨工坊安装完成。这台机组不再是小样,而是真正的工业级——锅炉有马车大,蒸汽机一人高,发电机像个大铁柜。 机组启动时,整个工坊都能听到平稳的运转声。发出的电充入二十口铁桶电池,电池组再给工坊的照明供电。 那天晚上,墨工坊第一次在夜里亮如白昼。三十个玻璃泡挂在车间各处,工匠们第一次在明亮的灯光下夜班干活,效率提高三成。 消息传开,整个潜龙都轰动了。 北大学堂的学生们跑来参观,看到灯光下的车间,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就是电……”一个学生喃喃道,“真的……真的做到了……” 李晨站在工坊门口,看着灯火通明的车间,心中涌起豪情。 从伏打电池到干电池,从手摇发电到蒸汽发电,从一个小灯泡到整个车间照明…… 这一步,迈出去了。 电力时代的大门,推开了一条缝。 光已经照进来了。 接下来要做的,是把门彻底推开,让光照亮更多地方。 第656章 董婉华想任性一回 京城皇宫,慈宁宫偏殿。 炭火烧得旺,殿内暖意融融。柳轻眉斜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奏折,眼睛却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 刘策——在宫里,他是大炎天子;在北大学堂,他是学生刘瑾。 此刻刚回宫三天,脸上还带着学堂里养出的那份从容气度,不像宫里长大的皇子,倒像……像那些见过世面的年轻士子。 “策儿,”柳轻眉放下奏折,“在北大学堂这几个月,感觉如何?” 刘策坐直身子:“回母后,儿臣收获极大。北大学堂所教,与国子监全然不同。不唯经史子集,更有算学、格物、地理、商贸,甚至……治国实务。” “哦?”柳轻眉来了兴致,“细细说说。” 刘策从袖中取出一本笔记——这是在学堂记的,回宫时特意带上。 翻开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录着课程内容。 “母后请看,”刘策指着笔记,“这是‘行政实务课’,讲如何征税、如何赈灾、如何修路。先生不是照本宣科,而是让学子们模拟实际案例——某县遭灾,粮食短缺,如何调配;某路要修,民夫如何征募,工钱如何计算。” 柳轻眉接过笔记细看。上面确实列着一道道实务题,还有学子们的解决方案。有的稚嫩,有的却颇有见地。 “这法子好。”柳轻眉点头,“纸上得来终觉浅。国子监那套,教出来的都是书呆子。” “还有算学,儿臣以前觉得算学不过是账房先生用的,现在才知大错特错。算学能算天地,能算万物——潜龙造的水泥、修的堤坝、架的桥梁,都要靠算学支撑。就连唐王新弄出的电报,也要算电压、电流、电阻……” “电报?”柳轻眉打断,“就是那个能隔空传信的东西?真有用?” “千真万确,儿臣亲眼见过。在学堂实验室,墨工坊的人来演示。一台机器在屋这头,一台在屋那头,这边按按键,那边就响。后来听说,潜龙到镇北新城三百里,已经通了电报,半盏茶就能传信。” 柳轻眉沉默良久,轻叹一声:“李晨此人……确实非常人能及。策儿,你跟他接触多吗?” “唐王只要有时间就会来学堂,他的理念,贯穿学堂各处——‘达者为师’,不论出身;‘学以致用’,不尚空谈;还有……‘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最后一句出口,刘策小心观察母后的反应。 柳轻眉神色复杂,却没有动怒:“这话……他在学堂公开讲?” “是,治国课的第一讲,先生就说,君王若不知民生疾苦,便是无根之木;官府若不恤民力,便是无水之舟。所以学堂有‘农事实践’,每个学子都要下田,知道粮食怎么种出来;有‘工坊实习’,要知道器物怎么造出来。” “那策儿也下田了?” “下了,九月收稻子,儿臣和同窗一起,割了三天稻。手上磨出泡,腰酸背痛,但……知道了‘粒粒皆辛苦’不是一句空话。” 柳轻眉看着儿子手上的薄茧,眼圈微红:“我儿长大了。” “母后,儿臣一直想问……送我去北大学堂?朝中不是没有非议吧?” 柳轻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空:“因为母后知道,大炎病了。病了很久,药石罔效。宇文卓之流只想夺权,柳家也只顾自家,满朝文武,有几个真为百姓想?李晨的路子,看着离经叛道,但……有用。潜龙百姓吃饱了,北疆安稳了,东川平定了。策儿,你要治天下,就要知道什么样的法子能让百姓过好日子。” 刘策肃然:“儿臣明白。” “还有,”柳轻眉转身,“董婉华那孩子,你见过了吧?” 刘策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强作镇定:“见过了。在算学课上,她……数学很好。” “西凉董璋的义女,选她做皇后,朝中有人不满,说西凉偏远,女子粗鄙。现在看来,倒是他们眼皮子浅了。策儿,你觉得她如何?” 刘策低头看笔记,假装整理书页:“董同学聪慧好学,待人温和,算学尤其出色。在学堂里,很受同窗敬重。” “只是同窗敬重?”柳轻眉意味深长。 刘策耳根微红:“母后……儿臣与她,只是同学。” “现在是同学,”柳轻眉走回软榻,“以后就是夫妻。策儿,母后不逼你,但你要知道,这桩婚事不只是婚事,是西凉和朝廷的纽带,也是……你亲政的助力。” “母后,儿臣知道轻重。只是……董同学并不知道儿臣的身份。在学堂,我只是助教刘瑾。” 柳轻眉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笑了:“这倒有意思。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等合适的时候吧,现在这样……挺好。” 北大学堂,女舍甲字三号房。 董婉华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算学题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暮色四合,学堂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都回家过年了,留下的不足百人。 丫鬟小翠推门进来,端着一盘糕点:“小姐,厨房刚蒸的枣糕,趁热吃。” 董婉华回过神:“放那儿吧。” 小翠把糕点放在桌上,看看董婉华的神色,小心翼翼问:“小姐……是不是想家了?” “有一点,不过……也挺想学堂的。” “想学堂?”小翠不解,“学堂有什么好想的?冷冷清清的,人都没几个。” 董婉华笑了笑,没解释。 她想的不是学堂,是学堂里的那个人。 刘瑾。 那个年轻的助教,总是清清冷冷的,说话简洁,但讲题时耐心细致。 数学那么好,懂那么多东西,却从不炫耀。有一次她解错一道题,他走过来,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提示:“董同学,试试换个思路。” 她换了思路,果然解出来了。抬头时,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赞许。 就那么一点点赞许,让她开心了一整天。 “小翠,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小翠吓了一跳:“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您可是……可是要当皇后的人!” “我知道。”董婉华低下头,“就问问……不行吗?” 小翠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小姐,您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吧?学堂里的?” 董婉华脸红了,没承认也没否认。 小翠急得跺脚:“小姐!这可不行!万一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的,我只是……只是自己想想。等以后离开学堂,这些就都过去了。”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心里发酸。 董家收养小姐,就是为了送进宫当皇后。小姐也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不抱怨,从不反抗。可如今……却动了不该动的心。 “小姐,”小翠小声问,“那个人……是谁啊?” 董婉华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刘瑾助教。” 小翠瞪大眼睛:“那个年轻的助教?他……他知道小姐的身份吗?” “不知道。”董婉华摇头,“在学堂,我只是普通学生董婉华。” “那他知道小姐的心意吗?” “当然不知道,我怎么会说?说了又能怎样?以后我是皇后,他是助教……云泥之别。” 小翠沉默了。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窗外传来钟声——晚课的钟。 董婉华起身:“我去藏书阁看书。” “小姐,我陪您。” “不用,我想一个人静静。” 藏书阁里灯火通明。过年留校的学生少,偌大的阁子里只有七八个人,散坐在各处。 董婉华走到数学区的书架前,想找本难题集。手刚伸出去,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两人同时拿到同一本书。 董婉华转头,愣住了。 刘策也愣住了。 他今天刚回到学校轮值守阁,没想到董婉华会来。 “刘……刘助教。”董婉华连忙缩回手,“您先拿。” 刘策拿起那本《算学难题精解》,看了看书名,又看看董婉华:“董同学也对这本书感兴趣?” “嗯。”董婉华点头,“想多练练题。” 刘策把书递给她:“你看吧,我看过了。” “谢谢。”董婉华接过书,心跳加速。 两人站在书架前,一时无言。阁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声。 “董同学,过年没回家?” “西凉路远,一来一回太耽搁,刘助教也没回家?” “我在家里待的不自在,提前回来了。” 又是沉默。 董婉华鼓起勇气:“刘助教……数学为什么这么好?” “因为感觉有用,所以就学了,学了后才发现数字很奇妙,能描述万物规律。” “我也喜欢,在西凉,女子学数学会被说闲话。但我觉得,数学很公平——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像人心,弯弯绕绕。” 这话说得直白,刘策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少女的侧脸柔和,眼神清澈。 “董同学将来想做什么?”刘策问出同样的问题,想听不一样的答案。 董婉华这次没有回避:“如果可以选……想做先生,教数学、地理,或者做研究,解难题。不过……也就想想。” 刘策心中一动:“为什么只能想想?” “因为……家里有安排。几个月后,我就要离开学堂,去做……该做的事。” 刘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皇后,中宫之主,母仪天下。这个身份,确实不可能做先生,做研究。 “那在这几个月,好好做自己想做的事。学想学的东西,解想解的题。” “刘助教……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普通学生,在这里,我不是董家小姐,不是谁的棋子,只是董婉华。可以喜欢数学,可以解难题,可以……可以和你这样说话。” 刘策心头一震。 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场婚姻对董婉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自我,戴上枷锁。 “董同学,”刘策郑重道,“不管将来如何,在北大学堂这几个月,你就是董婉华,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学任何想学的东西。我……我会帮你。” “谢谢……真的谢谢。” 两人又聊了会儿数学题。刘策给她讲了几道难题的解法,董婉华听得认真,不时提问。烛光摇曳,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打更声传来,戌时了。 “该回去了。”刘策提醒。 “嗯。”董婉华合上书,依依不舍。 走出藏书阁,外面月色正好。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刘助教,你将来……会一直在学堂教书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看……看情况吧。”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学堂,”董婉华停下脚步,看着刘策,“会记得刘助教的。” 刘策也停下,月光下,少女的脸庞如白玉。 “我也会记得董同学,记得你的数学很好,记得你解难题的样子,记得……你说想去看大海。” 董婉华笑了:“那都是梦话。刘助教别当真。” “我当真的,董婉华,这几个月,做你自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董婉华用力点头。 走到女舍门口,两人告别。 董婉华回到房间,小翠已经铺好床。 “小姐,见到刘助教了?” “嗯。”董婉华坐到床边,脸上还带着笑,“小翠,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决定这几个月,好好喜欢他,以后,我把再这份心意收起来,去做我的皇后。但这几个月……让我任性一回。” 小翠想劝,看到小姐眼中闪烁的光芒,话又咽了回去。 也许……就让小姐任性这一回吧。 毕竟人这一生,能任性的机会太少了。 特别是,生在王族的女人! 第657章 青春的误会 北大学堂开学。 钟声敲响,学生们从各处涌向教室。过了一个年,不少人胖了些,脸上带着节日的余韵。 李清晨穿了一身崭新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红绸蝴蝶结,蹦蹦跳跳往算学教室跑。小姑娘七岁了,个子长高了些,但那股活泼劲儿一点没变。 “清晨!”有人在后面喊。 李清晨回头,看见董婉华抱着书走过来。董婉华今天穿了件浅紫色袄裙,发髻上簪了支银簪,看起来清丽动人。 “婉华姐姐!”李清晨扑过去,“过年好玩吗?清晨收到好多压岁钱!” 董婉华笑着摸摸李清晨的头:“姐姐在学校过年,也好玩。清晨又长高了。” “那是!”李清晨挺起小胸脯,“爹爹说清晨现在是大小孩了!” 两人一起走进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刘策站在讲台边整理教具,见她们进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董婉华心跳快了半拍,刘助教好像……清瘦了些。 “刘瑾!”李清晨却不管不顾地跑过去,“过年你去哪儿啦?清晨想找你玩都找不到!” 刘策放下教具:“回家过年了。” “你家在哪儿呀?远不远?”李清晨刨根问底。 “不远。”刘策含糊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董婉华。 董婉华正低头翻书,假装没注意这边,耳根却微微泛红。 杨素素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今天讲的是“立体几何初步”,讲台上摆着几个木制模型——正方体、圆柱、圆锥。 “同学们看,”杨素素拿起正方体模型,“这是一个边长一寸的正方体,它的体积是多少?” “一寸立方!”学生们齐声回答。 “那么,如果我们要在这个正方体里,挖出一个最大的球,这个球的体积是多少?” 教室里安静了。学生们开始计算。 李清晨咬着笔头,在纸上画图。董婉华也陷入思考。 刘策在讲台边看着,开口提示:“想想球心在哪儿,半径怎么确定。” 董婉华眼睛一亮:球心就是正方体中心,半径是中心到任一面的距离,也就是边长的一半! “半径是半寸,”董婉华轻声对李清晨说,“球体积公式是(4/3)πr3,代入r=0.5……” 李清晨抢答:“是(1/6)π立方寸!” 杨素素赞许:“正确。李清晨同学反应很快。不过这个结论怎么来的,能给同学们讲讲吗?” 李清晨站起来,小脸满是自信:“因为球要最大,就要紧贴正方体的六个面。球心在正方体中心,到每个面的距离都一样,就是半寸。所以半径是半寸,体积就是(4/3)πx(0.5)3=(1/6)π。” “很好。”杨素素点头,“董婉华同学刚才提示得对。” 董婉华脸一红,偷偷看了刘策一眼。刘策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下课后,学生们涌出教室。李清晨拉着董婉华:“婉华姐姐,我们去藏书阁吧!清晨发现一本好玩的算学书!” “什么书?” “《算学游戏》!里面有好多有趣的题,比如‘韩信点兵’、‘鸡兔同笼’变种,还有……还有叫‘幻方’的!” 刘策正好走过,听到“幻方”,停下脚步:“幻方?那书能借我看看吗?” 李清晨得意地晃晃脑袋:“刘瑾也想看?那得求清晨!” “怎么求?” “嗯……”李清晨歪头想了想,“请清晨吃糖葫芦!还有婉华姐姐也要!” 董婉华被逗笑了:“清晨,不许敲诈刘助教。” “那好吧。”李清晨噘嘴,“那刘瑾帮清晨解一道题,清晨就借书给你。” “什么题?” 李清晨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道题:“有三人同行,七十里路。马车只能坐两人,速度是人步行的五倍。问:如何安排,三人同时到达,且用时最短?” 刘策接过题看。董婉华也凑过来看。 这是道优化问题。 刘策思索片刻,在纸上画图:“假设甲、乙步行,丙坐车。车先送丙一段,然后返回接乙,再追甲……” 董婉华开口:“不对。车送丙到某处后,应该返回接步行较快的那个人,因为……” 两人就着这道题讨论起来。李清晨在旁边看着,眼珠转来转去。 最后,刘策和董婉华几乎同时得出答案:“车先送丙40里,然后返回,在20里处接乙,再一起到终点。总用时……14个时辰。” “正确!”李清晨拍手,“刘瑾和婉华姐姐好厉害!这题清晨想了一晚上呢!” 刘策看向董婉华,眼中带着欣赏:“董同学思路很清晰。” 董婉华低头:“是刘助教引导得好。” “哎呀,”李清晨忽然叫起来,“你们俩怎么互相夸来夸去的!书借你们啦,一起去藏书阁看吧!” 三人来到藏书阁。李清晨找到那本《算学游戏》,摊在桌上。书里果然有很多有趣的题目和游戏。 “看这个,”李清晨指着一页,“三阶幻方!要把1到9这九个数字填进九宫格,让每行、每列、每条对角线之和都相等。” 刘策看了看:“这简单。中间填5,四角填偶数……” “刘瑾别说话!”李清晨捂住刘策的嘴,“让婉华姐姐先试试!” 董婉华被李清晨的举动逗笑,拿起笔在纸上试。试了几次,终于填出来一个正确的幻方。 “婉华姐姐好棒!”李清晨鼓掌,“比刘瑾第一次试的时候快多了!” 刘策挑眉:“我什么时候试过?” “杨先生说的呀!杨先生说,刘瑾刚学幻方时,试了七八次才成功。婉华姐姐只试了三次!” 董婉华看向刘策,眼中带着笑意。刘策有些尴尬:“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人又看了会儿书,李清晨坐不住了:“清晨饿了!去吃饭吧!” 食堂里,吃饭的学生不多,三人打了饭坐一桌。李清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刘策和董婉华偶尔接话,气氛融洽。 吃着吃着,李清晨忽然问:“婉华姐姐,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呀?” 董婉华一口饭差点呛到:“清晨……怎么问这个?” “好奇嘛!”李清晨眨眨眼,“清晨觉得,婉华姐姐应该喜欢聪明的、数学好的、长得好看的男孩子!对不对?” 董婉华脸腾地红了,下意识看了刘策一眼。刘策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水杯停在嘴边。 “清晨别胡说。”董婉华低声说。 “哪里胡说了?刘瑾就聪明、数学好、长得好看呀!婉华姐姐,你喜欢刘瑾这样的吗?” 这话一出,董婉华和刘策都僵住了。 食堂里还有别的学生,听到这话,纷纷看过来,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偷笑。 董婉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刘策放下水杯,沉声道:“李清晨,不许胡说八道。” 李清晨被刘策严肃的语气吓到,眼睛一红:“清晨……清晨只是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不能开。”刘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董同学是女孩子,名声要紧。你这样说,别人会误会。” “对不起……”李清晨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董婉华连忙安慰:“没事的清晨,姐姐不怪你,刘助教,清晨还小,童言无忌,你别凶她。” 刘策看着李清晨委屈的样子,心软了:“是我语气重了。清晨,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 “嗯……”李清晨抽抽鼻子,“清晨知道了。” 吃完饭,三人各自回宿舍。董婉华牵着李清晨的手,送她到女舍门口。 “婉华姐姐,你真的……不喜欢刘瑾吗?” 董婉华蹲下身,看着李清晨的眼睛:“清晨,姐姐有姐姐的命。有些事……不是喜不喜欢能决定的。” “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呀!爹爹说,喜欢就要说出来,不然会后悔的。” 董婉华苦笑。是啊,喜欢就要说出来。可她能说吗?说了又能怎样? “清晨,有些喜欢,只能藏在心里。因为说出来了,会给别人添麻烦。” 李清晨似懂非懂:“那刘瑾喜欢婉华姐姐吗?” 董婉华心头一跳:“清晨……怎么这么问?” “因为刘瑾看婉华姐姐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清晨观察过!刘瑾跟别的女同学说话,都是平平淡淡的。但跟婉华姐姐说话,眼睛会亮一下,虽然就一下下。” 董婉华愣住了。刘瑾……看她眼神不一样? “真的吗?”董婉华声音发颤。 “真的!清晨不骗人!所以婉华姐姐,如果你喜欢刘瑾,就跟他说呀!说不定他也喜欢你呢!” 童言无忌,却像种子一样,种在了董婉华心里。 那天晚上,董婉华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响李清晨的话:“刘瑾看婉华姐姐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她怎么没注意到? 仔细回想,刘瑾对她确实比对别人耐心些。讲题时,会多问一句“听懂了吗”;讨论时,会认真听她的意见;偶尔对视,会很快移开目光…… 难道……刘瑾也对她…… 董婉华捂住发烫的脸。不行,不能胡思乱想。她是未来的皇后,怎么能对别的男子动心? 可心不听话,一直在跳。 同一轮明月下,刘策在宫中书房,也睡不着。 桌上摊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是白天食堂那一幕——李清晨问“婉华姐姐,你喜欢刘瑾这样的吗”,董婉华脸红的样子,还有她看他的那一眼。 刘策烦躁地合上奏折。 他该怎么办?三个月后大婚,董婉华就是他的皇后。可现在,董婉华喜欢的是“刘瑾”,不是“刘策”。她不知道这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如果现在告诉她真相,她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会怨恨这场安排? 如果不告诉她,任由误会发展,等她成了皇后,发现皇帝就是刘瑾,又会怎样? 刘策感到身为帝王的无奈。 寻常人家的少年,喜欢一个姑娘,可以坦坦荡荡追求。可他不行,他的婚姻是政治,他的身份是秘密,他的感情……要藏在重重面具之下。 “董婉华……”刘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对不起。我骗了你。 但这份心意,是真的。 董婉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课时,总忍不住偷看刘策。刘策今天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讲题时出了个小错,被杨素素指正了。 下课铃响,董婉华磨磨蹭蹭收拾书本。等教室里人都走光了,她才走到讲台边。 “刘助教……”董婉华声音很轻。 刘策抬头:“董同学有事?” “我……我想问一道题。”董婉华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其实是她昨晚睡不着时编的,根本不难。 刘策看了看题,疑惑:“这道题……董同学应该会解吧?” 董婉华脸一红:“是……是会。但想听听刘助教的解法。” 刘策看了董婉华一眼,看出她的紧张和羞涩。心里明白,这道题只是个借口。 “好。”刘策拿起笔,在纸上写解题步骤。写得很慢,很详细。 两人靠得很近,董婉华能闻到刘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都是汗。 题解完了,刘策放下笔:“董同学,还有问题吗?” 董婉华鼓起勇气:“刘助教……你……你觉得我数学怎么样?” “很好。是我见过数学最好的女子。” “那……如果我不是女子,只是个普通学生,你会……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董婉华问完,脸更红了。 “我们现在就是朋友。” “那……”董婉华咬咬嘴唇,“如果……如果我几个月后要离开学堂,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刘策心头一震。董婉华这是在……告别? “能。”刘策认真道,“不管你去哪里,我们都是朋友。你可以给我写信,我可以给你回信。数学题可以继续讨论,难题可以一起解。” 董婉华眼圈红了:“真的?” “真的。”刘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印——这是他自己刻的,印文是“瑾”,“这个给你。以后写信,盖上这个印,我就知道是你。” 董婉华接过铜印,紧紧握在手心:“谢谢……谢谢刘瑾。” 第一次,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刘助教”。 刘策笑了,笑容温暖:“不客气,董婉华。” 窗外,李清晨偷偷扒着门缝看,捂着嘴偷笑。 嘿嘿,清晨就知道!刘瑾喜欢婉华姐姐,婉华姐姐也喜欢刘瑾!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了,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帮他们。 第658章 王爷对于爱情的态度 北大学堂大讲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讲堂坐得满满当当。 不仅有学生,还有许多教习、北大学堂的官员,甚至李晨的几位妻室也来了——楚玉带着李破虏,柳轻颜带着李长治,杨素素坐在前排,沈明珠怀里抱着小海生。 “今天人真多。”楚玉轻声对柳轻颜说。 柳轻颜点头:“王爷要公开讲课,难得。听说讲的是……男女之事?” “不是讲男女之事,”杨素素在一旁解释,“是讲青春与情感。学堂里最近有些议论,王爷要定个调子。” 正说着,苏文陪着李晨走进讲堂。全场安静下来。 李晨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长衫,没穿王袍,看起来像普通的教习。 走上讲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笑了笑。 “同学们,先生们,还有我的夫人们,今天坐在这里,我很感慨。因为我三十一岁了。”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 三十一岁,在这个时代不算年轻了。 “三十一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的人生已经走了三分之一,或者更多。意味着我不再是少年,不再是青年,是……中年人。” “而你们,大部分十五六岁,十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你们正青春年少,人生刚刚开始,有无限的可能。可以去肆意的喧嚣,让青春盛大的绽放。我很羡慕你们。”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学生们看着台上这位传奇的唐王,有些惊讶——他居然说羡慕他们? “最近学堂里有些议论,”李晨话锋一转,“有人说,男女同校已是惊世骇俗,男女同学走得太近,更是有伤风化。苏文先生把这事报给我,问我怎么看。” 苏文在台下苦笑。 老派教习们确实有意见,尤其是看到董婉华和刘策走得近之后。 “我今天站在这里,想问问大家,我们北大学堂,需要什么样的学生?是暮气沉沉,只知道读书,什么都不敢去做的人,还是愿意让青春飞扬的人?”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我注意到一些讨论,关于男女同学之间的关系。其实我在想,如果我们的人生没有美好的爱情,这样的人生完整吗?这样的青春完整吗?”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那些老派教习,脸都白了——王爷居然公开谈爱情?! 董婉华坐在后排,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 刘策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手心出汗。 “当然,”李晨话锋又一转,“我不是鼓励大家去做越轨的事情。北大学堂有规矩,男女有别,分寸要守。我鼓励的是,男女同学之间可以互相欣赏,互相鼓励,互相进步。” “就像……”李晨想了想,“就像一起解数学题。一个人可能陷入死胡同,两个人讨论,就能找到新思路。一起读书,一起研究,一起为理想努力——这样的关系,不好吗?” 台下渐渐安静,学生们陷入思考。 “我知道,在很多人看来,女子读书已是离经叛道,男女同学更是大逆不道。” “但我想问,为什么?凭什么女子不能有才华?凭什么男女不能平等交流?” “我夫人楚玉,管着王府内务,井井有条;我夫人柳如烟,治理晋州,政绩斐然;我夫人阎媚,镇守北疆,建城安民;我夫人沈明珠,执掌钱庄,提出‘汇通天下’。” “她们都是女子,但做的事,比很多男子都强。” 女学生们听得眼睛发亮。前排的楚玉、柳轻颜、杨素素、沈明珠,都挺直了腰杆。 “所以,在北大学堂,我只认一个标准,才学。不论男女,不论出身,有才学者上,无才学者下。男女同学正常交往,互相学习,我支持。但若有越轨之举,学堂规矩不容。” 这话定下了调子——不禁止正常交往,但要有分寸。 老派教习们脸色稍缓,虽然还是不赞同,但王爷发话了,也只能接受。 “讲这些大道理,你们可能听烦了。我三十一岁了,有时候会想起自己梦里出现过的学生时代——虽然那里的学生时代,和你们的不太一样。” 这话只有李晨自己懂——他想起的是前世,二十一世纪的校园。 “那时候我也年轻过,也有过……”李晨斟酌着用词,“有过心动的时候。虽然最后没结果,但那份美好的记忆,一直留在心里。” 台下学生们的耳朵都竖起来了——王爷要讲自己的感情故事?! 楚玉和几位夫人交换眼色,都有些好奇。王爷从没说过这些。 “今天最后一首诗吧,是我学生时代写的。送给所有正在青春,或曾经青春的人。” 李晨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 往日时光太过美好, 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来得及对你说出那句喜欢你, 便已匆匆别离。 不管未来的日子能否再见, 都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青葱岁月里, 慌乱过我的年华! 诗句简单,直白,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涟漪。 讲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学生们用力鼓掌,尤其是女学生,很多都红了眼眶。 董婉华低头抹泪。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青葱岁月里,慌乱过我的年华——这不正是她对刘瑾的心情吗? 刘策也怔住了。这首诗……说中了他的心事。 李清晨坐在前排,虽然不太懂诗的意思,但看大家都感动,也跟着用力鼓掌。 楚玉看着台上的夫君,眼神温柔。原来王爷心里,也有这样柔软的地方。 “好了,”李晨摆手,“今天的课就到这里。希望你们珍惜青春,珍惜同窗之情,珍惜每一个让心动的瞬间——只要守住分寸,便不负韶华。” 讲课结束,学生们陆续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散。 苏文陪着李晨走出讲堂,苦笑道:“王爷这一讲,学堂里怕是要掀起波澜了。” “有波澜才好,一潭死水,培养不出人才。子瞻,你要记住,我们办北大学堂,不是要培养只会读书的呆子,是要培养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敢想敢做的人。” “下官明白。”苏文点头。 另一边,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 “王爷说得真好!”一个女学生激动地说,“青春就该飞扬!” “那首诗……我听哭了。”另一个女学生擦着眼睛。 男生们也在议论:“王爷不反对男女交往,只要守规矩就行。” “其实想想也是,男女同学一起学习,互相促进,没什么不好。” 董婉华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乱糟糟的。王爷的话,王爷的诗,都在她心里回荡。 “董同学。” 董婉华回头,看见刘策追上来。两人对视,都有些尴尬。 “刘助教……王爷今天的课……你怎么看?” “王爷说得对。青春……不该被压抑。”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言。走到女舍附近的小花园,刘策停下脚步。 “董同学,”刘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这个……送给你。” 董婉华接过书,是一本《西域地理考略》。“这是……” “听说你想写《西域游记》,这本书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对西域各国地理、风物记载很详细。或许……对你有帮助。” 董婉华捧着书,眼泪又要掉下来:“谢谢……谢谢刘瑾。” “不用谢,董婉华,王爷说得对,青春不该留遗憾。所以……我想告诉你……” “别!”董婉华打断,“刘瑾,别说。有些话……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刘策愣住了。 董婉华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声音很轻:“王爷说,要守住分寸。我们……就保持现在这样,好不好?一起学习,一起讨论数学题,互相鼓励,互相进步。我离开,将带着这份美好的记忆离开。这样……就很好。” 刘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董婉华在克制,在守分寸——因为她不知道,他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好。”刘策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董婉华抬头,笑了,笑中有泪:“那……明天算学课见。” “明天见。” 董婉华转身进了女舍。刘策站在花园里,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动。 “刘瑾!”李清晨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扯扯刘策的袖子,“你跟婉华姐姐说什么啦?” 刘策回过神:“没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清晨看到你们说话,就过来啦!”李清晨眨眨眼,“刘瑾,你是不是喜欢婉华姐姐?” 刘策没有否认,只是摸摸李清晨的头:“清晨,有些事……很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喜欢就是喜欢呀!爹爹今天不是说了吗,青春要飞扬!” 刘策苦笑。 飞扬? 他的青春,注定要在重重身份和秘密中,小心翼翼,负重前行。 “清晨,”刘策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小姑娘,“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今天我和董同学说话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包括你爹爹,你娘亲,任何人。” 李清晨歪头:“为什么呀?”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就像你解出一道很难的数学题,暂时不想让别人知道一样。” 李清晨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头:“好!清晨答应你!这是我们的秘密!” “谢谢清晨。” 那天晚上,董婉华在灯下翻开《西域地理考略》。书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刘策的字迹: “愿你有朝一日,真能走遍西域,写下那本《游记》。若不能,至少此刻,你在我眼中,已是风景。——瑾” 董婉华把纸条贴在胸口,泪如雨下。 刘瑾,刘瑾。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葱岁月里。 慌乱过我的年华。 而同一轮明月下,刘策在宫中书房,提笔写下一首诗。不是李晨那种白话诗,是工整的七律,但意思相近: “青衫白马少年游,偶遇惊鸿照眼柔。 数理同研消永昼,诗书共话忘深秋。 自知身系江山重,怎敢情牵儿女愁。 唯愿君心似明月,清辉长照玉门楼。” 写罢,刘策将诗笺投入炭盆。火苗腾起,吞噬了字迹,也吞噬了少年天子不能说出口的心事。 青春啊。 有人能飞扬,有人只能深藏。 第659章 去泉州造蒸汽船 二月初二,龙抬头。 潜龙王府正厅里,气氛有些微妙。 李晨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沈明珠,抱着李海生。小家伙吃饱了奶,正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右手边是墨问归,还有工坊的两个大弟子——张衡和李清。 “王爷,”墨问归先开口,“泉州那边传信来,船厂的三艘新式帆船已经试航成功。沈万三先生说,龙骨够结实,能承载蒸汽机。” 李晨点头:“蒸汽机改良得如何了?” 张衡翻开厚厚的图纸:“回王爷,第三型蒸汽机热效率比第二型提高两成,煤耗降了一成半。按王爷的设计,加了凝汽器,淡水循环使用,适合长时间航行。” 李清补充:“最大的问题是震动。蒸汽机运转时震动太大,装在船上,怕影响结构。学生设计了一套减震支架,用橡胶垫和弹簧,能吸收七成震动。” “橡胶垫够用吗?”李晨问。 “够。”墨问归道,“南洋运回的橡胶,已经硫化处理,做了大批胶垫。船用、车用、机器用,都备足了。” 李晨转向沈明珠:“明珠,你怎么看?” 沈明珠轻轻拍着怀里的儿子:“妾身觉得该去。泉州船厂是‘汇通天下’计划的关键节点,南洋航线、西洋航线都要从泉州起航。妾身想去亲眼看看船厂,也看看南洋商路的情况。” “但海生还小,海上颠簸,怕孩子受不了。” “王爷放心,妾身问过大夫了。海生满百日,身子骨硬朗。走陆路到晋州,再乘船沿河南下,平稳得很。到了泉州,沈家老宅已经收拾好了,有奶娘、有大夫,不会让孩子受委屈。” 李晨还是有些犹豫。沈明珠刚出月子不久,又要带孩子长途跋涉…… “王爷,”沈明珠放下茶杯,正色道,“妾身不只是您的夫人,还是潜龙钱庄总办。泉州船厂的投资,钱庄出了五十万两。妾身有责任去看看,这笔钱花得值不值。” 这话说得在理。李晨叹口气:“那就一起去。不过明珠,路上要听安排,不能逞强。” “妾身明白。” 墨问归松了口气:“那老朽去准备。工坊这边,张衡、李清跟去,王冶留在潜龙主持日常。蒸汽机组装部件已经装箱,走水路运往泉州。” “带多少护卫?” “铁柱带三百亲卫,泉州现在是租借地,名义上还是大炎领土,但实际是咱们的地盘。安全要紧。” 到了出发的日子。 晋州码头边停着三艘大船。 中间那艘是李晨的座船,改装过,船舱宽敞舒适。左右两艘是货船,载着蒸汽机部件、工坊工具、还有护卫的装备马匹。 楚玉带着李破虏来送行。 柳如烟、柳轻颜、杨素素也来了。 “王爷一路小心。”楚玉叮嘱,“明珠妹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沈明珠抱着李海生,孩子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小脸:“姐姐放心。” 柳轻颜走到李晨身边,低声道:“王爷,泉州那边……杨素的势力不小。咱们租借泉州,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这次去造蒸汽船,动静太大,怕他会……” “我知道,所以才带三百亲卫。杨素要是识相,就合作共赢。要是不识相……” 杨素素在一旁听见,抿了抿嘴。她是杨家人,但嫁到李家,心早就向着夫君。这次李晨去泉州,她主动提出留在潜龙,避嫌。 船队启航。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船舱里,李晨和墨问归、张衡、李清研究海船图纸。沈明珠在隔壁舱房哄孩子,等孩子睡了,也过来旁听。 “王爷请看,”墨问归摊开一张大图,“这是沈万三送来的新船设计。长二十八丈,宽六丈,三层甲板,载重两千料。按王爷的要求,预留了蒸汽机舱、煤舱、淡水舱。” 李晨仔细看图纸:“船型太胖了。蒸汽船不需要那么多帆,船型可以修长些,减少阻力。” “但修长不稳啊。”张衡道,“海上风浪大,船太窄容易翻。” “加宽底舱,”李晨比划,“船底做成V型,吃水深,稳。上层收窄,减阻。这样既稳又快。” 李清眼睛一亮:“学生明白了!就像……就像鱼!鱼肚子宽,背窄,游得快还稳!” “对!”李晨赞许,“就是这个理。你们重新设计,船型要优化。” 沈明珠看着图纸:“王爷,这蒸汽船造出来,比帆船快多少?” “看情况,顺风时,帆船一天能走四百里。蒸汽船不受风向影响,匀速航行,一天至少六百里。逆风时,帆船要抢风走之字形,速度大减。蒸汽船照样六百里。” “那从泉州到南洋,能省一半时间!” “不止,蒸汽船能精确计算航程,按时到达。商队调度更方便,货物周转更快。明珠,你的‘汇通天下’,需要的就是这种稳定的运力。” 沈明珠眼中闪过光彩:“那妾身更要亲眼看着这船造出来了。” 船队进入江南地界。 这天傍晚,船靠在一处小镇码头补给。李晨和沈明珠带着孩子上岸走走,铁柱带着二十个亲卫远远跟着。 小镇临河而建,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典型的江南风貌。街边商铺林立,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很是热闹。 沈明珠抱着孩子,走在李晨身边,轻声道:“王爷,这江南……和北疆真不一样。” “是啊,北疆粗犷,江南婉约。但各有各的好。” 正说着,前面传来喧哗声。一群人围着一处告示牌,指指点点。 李晨走近看,告示是扬州府衙发的,征召工匠去泉州造船厂,月钱五两,包吃住。 “五两!”一个工匠打扮的中年汉子惊呼,“这么高?我在扬州木器铺,一个月才二两!” “但要去泉州啊,”旁边人说,“泉州多远?去了回不来咋办?” “告示上写了,工期三年,期满愿意留下的加钱,想回来的给路费。” 工匠们议论纷纷,有心动的,有犹豫的。 李晨和沈明珠对视一眼。看来沈万三动作很快,已经开始在江南招募工匠了。 回到船上,墨问归也听说了告示的事:“王爷,江南工匠手艺好,特别是木工、漆工。泉州本地工匠不够,从江南招人是好事。但……” “但杨素会不满。”李晨接话,“江南是他的地盘,咱们在他的地盘招工匠,等于挖他墙角。” 沈明珠沉吟:“要不……妾身给父亲写封信,让父亲跟杨素打个招呼?沈家毕竟在江南多年,有些面子。” “可以。”李晨同意,“但姿态要软中带硬。告诉杨素,泉州船厂是朝廷特许的租借地,招募工匠合法合理。他要是阻拦,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妾身明白。” 船队继续南下,终于抵达泉州。 泉州港比想象中更大。码头上停满了船,有渔船,有商船,有官船。远处海面上,白帆点点,海鸥翱翔。 沈万三早就等在码头。见到女儿抱着外孙下船,老商人眼眶都湿了。 “明珠!海生!”沈万三迎上来,“路上可好?” “爹爹!”沈明珠见到父亲,也忍不住哽咽,“都好。海生很乖。” 沈万三小心翼翼接过外孙,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笑得合不拢嘴:“像明珠,也像王爷,将来定有出息!” 寒暄过后,沈万三引着众人去船厂。 泉州船厂在港湾深处,占地千亩。十几个船坞依次排开,三个已经建成,正在造新船。另外几个还在施工,工匠们忙碌着。 “王爷请看,”沈万三指着最大的那个船坞,“这是为蒸汽船准备的。长三十五丈,宽十丈,深三丈。按王爷的要求,船坞装了龙门吊,能吊装重型部件。” 李晨点头:“干得不错。” 墨问归和张衡、李清直奔船坞,查看施工细节。沈明珠抱着孩子,和父亲去沈家老宅安置。 沈家老宅在泉州城西,三进大院,古色古香。奶娘、丫鬟、厨子、护院,都已经备齐。 “明珠啊,”沈万三带着女儿参观,“这处老宅子我已经重新修葺了,用的都是好材料。你和海生住东院,安静。王爷住正院,方便议事。” 沈明珠看着整洁的庭院,心里温暖:“爹爹费心了。” “费什么心!我就你一个女儿,不留给你留给谁?对了,杨素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他怎么说?” “表面上客客气气,说支持泉州发展。但私底下,他的人在江南散布谣言,说泉州船厂是‘北人南侵’,抢江南工匠的饭碗。” 沈明珠皱眉:“那工匠还招得到吗?” “招得到!”沈万三笑了,“五两月钱,包吃住,三年工期。这条件,江南多少工匠抢着来!告示贴出去三天,报名了三百多人,我挑了八十个手艺最好的,已经到泉州了。” “杨素没阻拦?” “他敢?”沈万三哼了一声,“王爷是唐王、镇北大将军,手里有兵。杨素再厉害,真撕破脸,他讨不到好。再说了,泉州是租借地,合法招募工匠,他凭什么拦?” 沈明珠松了口气:“那就好。” 安置妥当后,李晨召集众人开会。 船厂议事厅里,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标注着航线、港口、水深。 “王爷,”沈万三指着海图,“从泉州往南,到南洋明珠群岛,顺风十五日可达。但南洋以南海域,咱们不熟。红毛夷人的海图标得详细,但买不到。” “买不到就自己探,等蒸汽船造好,组织探险队,往南探索。还有往东,跨海去倭国、高丽的航线,也要探。” 墨问归汇报蒸汽机安装方案:“船坞里已经开始铺设轨道,蒸汽机部件到位后,用轨道运进船坞组装。预计三个月能装好第一台。” “太慢。”李晨摇头,“三个月装一台,一年才四台。我要的是一年造十艘蒸汽船。” “王爷,”张衡解释,“第一台是摸索,慢。等熟练了,第二台、第三台就快了。” “那就双线并行。一号船坞装第一台,同时培训工匠。二号船坞准备第二台的部件,等工匠培训好了,立刻开工。” “是!” 会议开了一下午。散会时,天色已晚。 李晨回到东院,沈明珠正在哄孩子睡觉。烛光下,母子的剪影温柔美好。 “王爷,海生今天特别精神,睁着眼睛看了好久天花板。” 李晨走到床边,看着儿子。小家伙确实精神,小手小脚乱动,嘴里咿咿呀呀。 “明珠,让你和孩子跟着奔波,辛苦了。” “不辛苦。妾身能参与这样的大事,是福气。海生长大了,会为他的爹爹和娘亲骄傲的。” “等蒸汽船造好了,我带你和海生出海。去看海天一色,去看鲸鱼跃出水面,去看朝阳从海平面升起。” “嗯。”沈明珠靠在李晨肩上,“妾身等着。” 第660章 与杨素的合作 泉州港码头。 李晨站在新建的船厂了望台上,看着下方忙碌的船坞。一号船坞里,第一艘蒸汽船的龙骨已经铺设完毕,工匠们正在安装肋材。墨问归和张衡在船坞边指导,李清拿着图纸跑来跑去。 “王爷,”铁柱快步登上了望台,“江南杨公爷的船到了,正在进港。” 李晨抬眼望去。港口入口处,一艘三层楼船缓缓驶入,船头飘扬着杨家的旗帜——蓝底白杨。船身漆得崭新,看得出是精心保养的。 “终于来了。”李晨嘴角微扬,“走,去迎迎。” 码头上,沈万三已经带着人在等候。见到李晨,沈万三低声道:“王爷,杨素亲自来,还带着那个谋士荀贞。架势不小。” “预料之中。”李晨整了整衣袍,“泉州离江南太近,咱们在这儿大张旗鼓造蒸汽船,杨素不来看看才怪。” 楼船靠岸,舷梯放下。 杨素率先走下船,一身紫色锦袍,腰佩玉带,虽已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铄。荀贞跟在身后,青衫儒巾,一副谋士打扮。 “杨公爷,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杨素拱手笑道:“唐王殿下客气了。老夫听说殿下在泉州建船厂,造新船,忍不住想来看看。冒昧来访,还望殿下勿怪。” “公爷能来,是泉州之幸。”李晨侧身,“这位是沈万三先生,泉州船厂总管。” 沈万三上前见礼。杨素打量沈万三,笑容深了些:“沈先生大名,老夫早有耳闻。江南商界都说,沈先生跟着唐王,做了好大的事业。” “公爷过奖,都是托王爷的福。” 寒暄过后,李晨引着杨素、荀贞往船厂走。 路上,杨素看似随意地问:“听说殿下在造一种不用帆的船?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不用帆能走的船呢。” “不是不用帆,是主靠蒸汽机,帆做辅助,海上风向多变,帆船要抢风走之字形,耽误时间。蒸汽船不受风向限制,能直线航行。” 荀贞插话:“王爷说的蒸汽机,可是那种烧煤烧水、能推动活塞的机器?” “正是,荀先生见识广博。” “不敢当,听说这蒸汽机还能抽水、推磨,现在又能推船,真是神奇。” 一行人来到一号船坞。巨大的船体骨架已经成形,长二十八丈,宽六丈,三层甲板。船坞边的工棚里,蒸汽机的部件整齐排列——汽缸、活塞、连杆、飞轮,都是精铁铸造,表面打磨得锃亮。 杨素走到汽缸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壁,眼中闪过惊叹:“这么大?这得有多重?” “单是汽缸,重三千斤。”墨问归走过来,“整台蒸汽机,连锅炉带附件,重一万八千斤。” 荀贞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重……装船上,船不会沉吗?” “所以船要做大,做结实。”李晨指着船体,“这艘船设计载重两千料,装一万八千斤的机器绰绰有余。而且蒸汽机装在船底,降低重心,船更稳。” 杨素绕着蒸汽机部件走了一圈:“唐王殿下,这蒸汽机的图纸……能看看吗?” 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沈万三看向李晨。墨问归皱眉。张衡、李清停下手中的活。 李晨笑了:“公爷想看图纸?当然可以。” 墨问归急了:“王爷……” 李晨摆摆手,对张衡道:“去拿一号图纸来。” 张衡犹豫片刻,还是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一卷图纸,摊开在旁边的木桌上。 杨素和荀贞凑过去看。图纸画得很详细,有整体结构图,有部件分解图,尺寸标注清晰。但关键部位——比如汽缸和活塞的精密配合尺寸、调速器的具体构造、凝汽器的水流设计——都用虚线表示,没有具体数据。 荀贞看了一会儿,抬头:“王爷,这图纸……似乎不全?” “这是展示图,给工匠看的,让他们知道整体结构。具体制作图纸,在工坊密室里,由墨大匠亲自保管。公爷理解,有些技术细节,不便外传。” 杨素眼中闪过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理解,理解。技术机密嘛,应该的。” 参观完船坞,李晨请杨素、荀贞到船厂议事厅喝茶。 议事厅里,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杨素一进来就被海图吸引了。 “这是……”杨素走到海图前,“南洋海图?比老夫收藏的详细多了!” “这是沈先生这些年收集整理的,加上潜龙船队实际探索的数据,反复校正过。” 海图上,从泉州到南洋明珠群岛的航线标得清清楚楚,沿途水深、暗礁、季风、洋流都有标注。更远的地方,吕宋、婆罗洲、爪哇的轮廓也画了出来,虽然不够精确,但大致方位对了。 荀贞盯着海图,呼吸急促:“王爷,这海图……卖吗?” 李晨和沈万三对视一眼,笑了。 “荀先生,”沈万三开口,“这海图是潜龙商社花了一年多时间、折了五条船、死了十七个水手才测绘出来的。你说,卖不卖?” 荀贞讪讪:“是在下唐突了。” 杨素收回目光,回到茶桌前坐下,喝了口茶,缓缓道:“唐王殿下,老夫今日来,一是开开眼界,看看蒸汽船怎么造。二来……是想谈合作。” “哦?”李晨放下茶杯,“公爷想怎么合作?” “江南有造船作坊十二处,熟练工匠三千余人。” “殿下在泉州造蒸汽船,需要工匠、需要木料、需要铁器。这些江南都能提供。老夫愿意调拨五百工匠、三千方上等杉木、十万斤精铁,支持殿下造船。”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 “第一,江南派学子来泉州船厂学习,了解蒸汽船建造。第二,将来蒸汽船造好了,江南商行的货物,优先搭载。第三……” 杨素顿了顿:“这海图的副本,给江南一份。”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沈万三皱眉。墨问归脸色难看。铁柱的手按在刀柄上。 李晨慢慢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着杨素:“公爷,这三条,第一条可以谈。第二条也好说。第三条……不可能。” “为何?”杨素问。 “因为这海图关系切身安全。” “公爷应该知道,南洋航线不只是商路,也是兵路。谁掌握了详细海图,谁就掌握了制海权。海图给江南,等于把潜龙船队用血换来的情报拱手相让。这事,没得商量。” “殿下,江南与潜龙是合作关系。这些年来,江南支持潜龙商社在江南经营,从未刁难。现在殿下有了好东西,就忘了老朋友?” “不是忘了老朋友,”李晨摇头,“是原则问题。公爷,换做是你,你会把辛苦测绘的海图给别人吗?” 杨素语塞。 荀贞打圆场:“王爷,公爷,莫伤了和气。这样如何:海图不给,但江南商船想走南洋航线时,潜龙可以提供领航员,收取领航费。既保障了航线安全,江南也能受益。” 李晨想了想:“这个可以。领航员由潜龙派遣,按次收费。但领航员只负责领航,不提供海图。” 杨素脸色稍缓:“那蒸汽船技术……” “技术可以学,但核心机密不外传,江南学子可以来船厂,跟着工匠干活,了解整体建造流程。但蒸汽机的关键图纸、精密部件的制作工艺,不能接触。” “这不公平!”杨素忍不住道,“江南出工匠、出材料,却学不到核心技术?” “公爷,”李晨笑了,“这世上哪有绝对公平?江南出工匠、出材料,潜龙付钱,这是买卖,公平交易。技术是潜龙花了时间、投入百万两银子研发出来的,凭什么白白给人?” 杨素被噎得说不出话。 荀贞赶紧道:“王爷说得在理。那……合作的事?” “这样吧:江南出五百工匠,潜龙按市价付工钱。江南提供木料、铁料,潜龙按市价购买。江南学子可以来船厂学习,但必须签保密契约,学习期间受潜龙监管。学成后回江南,不能泄露技术机密。” “作为回报,第一艘蒸汽船造好后,优先安排江南商行的货物试运。运费优惠三成。领航员服务,费用优惠两成。公爷觉得如何?” 杨素在心中快速盘算。 五百工匠的工钱、木料铁料的货款,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学子能学习造船技术,虽然学不到核心,但整体流程掌握了,江南自己慢慢研究,未必不能仿造。货物运输优惠,也能省不少钱。 “好。”杨素最终点头,“就按殿下说的办。” “爽快。”李晨走回茶桌,“沈先生,准备契约。” 沈万三应声去准备。墨问归也告辞去船坞继续干活。 议事厅里只剩李晨、杨素、荀贞三人。 杨素看着李晨,叹道:“殿下,老夫有时真想知道,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什么。七年前还是个带着一群女人开荒的穷小子,七年后成了唐王,修路铺电,办学堂建工坊,现在又要下海……每一步都出人意料,但每一步都走对了。” 李晨笑笑:“运气好罢了。” “不是运气。”杨素摇头,“是眼光。殿下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现在才明白,这天下变了。土地不再是唯一的根本,路、电、船、海……这些都是未来。” 荀贞感慨:“王爷那句‘财富是对认知的补偿’,在下深以为然。江南百姓勤劳,但认知没跟上,所以越来越难。现在公爷看到了,江南也要变。” “变是好事。”李晨道,“但怎么变,需要智慧。公爷,江南与潜龙,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希望公爷记住这一点。” 杨素深深看了李晨一眼:“老夫记住了。” 契约签好,已是傍晚。李晨设宴款待杨素一行。 宴席上,沈明珠抱着李海生出来见客。杨素见到粉雕玉琢的孩子,喜欢得不得了,当场解下腰间玉佩作为见面礼。 “唐王殿下好福气,”杨素笑道,“夫人贤惠,儿女双全,事业有成。老夫羡慕啊。” 李晨举杯:“公爷的福气在后头。等江南船队下南洋,带回金山银山,那才是真福气。” “借殿下吉言!” 宴席散去,杨素和荀贞回船休息。 楼船舱房里,杨素卸下笑容,脸色阴沉。 “公爷,”荀贞低声道,“今日虽没拿到核心技术,但也不算空手而归。学子能进船厂学习,就是机会。咱们派些机灵的,多看多记,总能学到东西。” 杨素摇头:“李晨防得紧。关键技术肯定接触不到。不过……有一样东西,咱们今天看到了。” “什么?” “船型。”杨素眼中闪过精光,“那艘蒸汽船的船型,和传统帆船不一样。底宽上窄,像条大鱼。这个设计,咱们可以仿。” 荀贞眼睛一亮:“对!船型不涉及核心技术,仿造不违规!咱们回去就让江南的造船作坊研究,造类似的船型。就算没有蒸汽机,用帆也行,肯定比传统帆船快!” “还有海图,”杨素道,“李晨不给,咱们自己绘。派船队出海,跟着潜龙的船走,记下航线。花时间花钱,总能绘出来。” “公爷英明!” “不过,李晨有句话说得对——合则两利,斗则俱伤。现在江南还需要借他的力。等咱们翅膀硬了……” 杨素没说完,但荀贞懂。 楼船外,泉州港的灯火渐次亮起。船厂里,夜班的工匠还在忙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沈家老宅,李晨站在院中,望着港口方向。 沈明珠抱着孩子走过来:“王爷,杨素走了?” “走了。”李晨接过儿子,“但还会回来。江南这头老狐狸,不会轻易罢休。”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合作,但防着,给他甜头,但不给核心。拖住他,等咱们的蒸汽船队成型,等潜龙的海上力量足够强大,他就翻不起浪了。” 沈明珠点头:“妾身明白了。” 怀里的李海生咿呀一声,小手乱抓。李晨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笑了。 “海生啊,等你长大了,爹爹带你看真正的大海。看比泉州大十倍百倍的港口,看铁甲舰劈波斩浪,看咱们的船队遍布四海。” 小家伙听不懂,但咧嘴笑了。 第661章 永远领先一步的技术 泉州船厂议事厅。 墨问归把一叠图纸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王爷!不能再让江南的人进船厂了!今天早上,老朽亲眼看见那个江南来的王工匠,偷偷摸摸量蒸汽机汽缸的尺寸!幸亏被张衡发现拦住了!” 李晨坐在主位,慢慢翻看图纸,神色平静。 沈明珠抱着李海生坐在一旁,轻轻拍着孩子。 沈万三、张衡、李清都在,气氛凝重。 “墨大匠息怒。”李晨合上图纸,“王工匠量尺寸,怎么量的?” 张衡上前一步:“回王爷,学生看到王工匠用一根细绳,趁没人注意,在汽缸外壁绕了一圈,记下长度。学生过去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是‘好奇,想看看这么大个铁家伙有多粗’。” “你怎么处理的?” “学生没收了他的绳子,警告他船厂重地,不能乱动东西,但王工匠是江南派来的五百工匠之一,按契约,咱们不能随意处罚。” 墨问归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王爷!这才三天!三天就有人动手脚!再让他们待下去,蒸汽机的尺寸、结构、用料,全被他们摸清了!到时候江南自己就能造!” 沈万三皱眉:“墨大匠说得对。王爷,虽然契约签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江南那些工匠里,肯定混着杨素派来偷技术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李晨。 李晨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窗外。船坞里,工匠们正在忙碌,江南来的五百工匠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分散在各个岗位。 “墨大匠,你还记得火铳吗?” 墨问归一愣:“火铳?当然记得!那是老朽带人研发的第一批火器!” “火铳刚造出来时,天下独一份。” “北疆的红衣营靠着火铳,打得突厥人溃不成军。晋州之战,火铳加震天雷,让宇文卓吃了大亏。那时候,火铳是咱们的核心机密,严防死守。” 墨问归点头:“是啊!图纸锁在密室,工匠签保密契,零件分不同工坊做,组装都在封闭车间。就这样,还是……” “还是被仿制了。”李晨接过话,“燕王慕容垂,西凉董璋,甚至江南杨素,现在都有了火铳。虽然不如咱们的射程远、精度高、装填快,但确实是火铳。”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李晨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全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地方:“火铳的秘密,咱们守了多久?两年。两年后,仿制品就出来了。为什么?” 沈明珠轻声道:“因为火铳太重要了。战场上见过威力的,拼了命也要弄到手。” “对。”李晨转身,“技术就是这样。你越藏着掖着,别人越想得到。你越捂着不放,别人越觉得珍贵。火铳如此,蒸汽机如此,将来的电报、电灯、火车……都会如此。” 墨问归急了:“那王爷的意思,就任由他们偷?” “不是任由他们偷,”李晨摇头,“是认清现实。技术,到最后都是防不住别人来学的。永远藏起来的技术,没有任何意义。” 李晨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你们看,这是一个技术。咱们最先研发出来,站在圈中心。咱们严防死守,能守住多久?三年?五年?最后别人还是能摸到边缘,仿出个七八成。” “但如果,”李晨在圈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咱们不停往前跑,不停研发新技术。等别人好不容易摸到第一个圈的边缘,咱们已经跑到第二个圈了。他们继续追,咱们继续跑。” 张衡眼睛亮了:“王爷的意思是……保持技术领先?” “对!”李晨放下笔,“技术领先,才是真正的壁垒。火铳被仿制了,但咱们有新式火铳——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还能上刺刀。等别人仿制出新式火铳,咱们已经有定装弹药、连发火铳、甚至……更厉害的东西。” 李清激动道:“学生懂了!就像赛跑!咱们在前面领跑,后面有人追,反而逼着咱们跑得更快!” “就是这个道理。” 李晨看向墨问归,“墨大匠,蒸汽机的技术,咱们守不住的。杨素今天派人量尺寸,明天就可能派人记结构,后天可能偷偷画图纸。防不胜防。” 墨问归脸色变幻,最终叹口气:“王爷说得对……防不住。但老朽就是不甘心!咱们辛辛苦苦研发的东西,就这么被人偷学去……” “不是偷学去,”沈明珠开口,“是合作契约允许他们学习整体建造流程。墨大匠,王爷给江南的,本来就是边缘技术。真正的核心——蒸汽机热效率提升的秘诀、减震支架的最优设计、船型阻力的计算方法——这些,他们接触不到。” 沈万三补充:“而且江南学子来学习,是要付学费的。一人一年二百两,二十人就是四千两。工匠来干活,咱们付工钱,但工钱比市场价低一成。木料铁料,咱们买,但价格压了半成。里外里,江南没占到便宜。” 李晨笑了:“还是明珠和沈先生算得清。所以,让他们学。学去了,仿造了,造出蒸汽船了,又能怎样?等他们的船下水,咱们的第二代、第三代蒸汽船已经出来了。他们的船一天走六百里,咱们的船一天走八百里。他们的船烧煤多,咱们的船烧煤少。永远领先一代,他们就永远追不上。” 墨问归终于被说服了:“那……王爷,接下来怎么办?还让江南工匠接触蒸汽机吗?” “让,但要有策略。张衡、李清,你们负责安排。蒸汽机的组装,分十个工序。每个工序,安排两个江南工匠,配三个咱们的工匠。江南工匠只干本工序的活,不能串岗。关键技术环节,比如汽缸和活塞的精密配合、调速器的调试,江南工匠不能碰。” 张衡点头:“学生明白了。让他们看到整体,但摸不到细节。” “对。”李晨又道,“另外,组织江南学子参观学习。每周一次,每次两个时辰。安排专人讲解,讲大原理,不讲细节。比如讲蒸汽机怎么把煤的热能转化成机械能,但不讲汽缸内壁为什么要抛光到那种精度。” 李清笑道:“学生懂了!就像教人做菜,告诉他炒菜要放盐,但不告诉他放多少、什么时候放。” “就是这个意思。”李晨拍拍李清的肩,“你们年轻,脑子活,这些事交给你们办。记住原则:开放合作,但保持领先。”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去忙。 沈明珠抱着孩子走到李晨身边:“王爷,您今天这番话,让妾身想起北大学堂的校训——‘兼容并包,开放创新’。” 李晨接过儿子,小家伙已经醒了,睁着大眼睛看爹爹。“技术就像学问,封闭则死,开放则活。北大学堂能吸引天下英才,就是因为开放。技术也一样,藏着掖着,最后只会落后。” “但王爷,杨素那边,肯定不会满足于只学皮毛。他一定会想办法弄到核心技术。” “我知道。”李晨逗着儿子,“所以咱们要设几个陷阱。” “陷阱?” “比如,在给江南学子讲解时,‘无意间’透露几个错误数据。比如蒸汽机的最佳工作压力,实际是八十斤,咱们说是一百斤。比如船型最优长宽比,实际是五比一,咱们说是四比一。” “这……这不是误导他们吗?” “是误导,也是考验,如果他们拿到错误数据,回去一实验,发现不对,就会知道咱们在防着他们。如果他们发现了错误,能自己算出正确数据……那说明江南有人才,值得重视。” “王爷这是在试探江南的虚实!” “对,技术扩散不可避免,但扩散给什么人,有讲究。如果江南都是庸才,拿了错误数据都发现不了,那给他们真技术也是浪费。如果江南真有能人,能勘破错误,找到真相……那这样的人,值得咱们拉拢。” 沈明珠看着夫君,眼中满是钦佩。 这个男人,看得太远了。别人还在为技术泄露发愁,他已经想到怎么通过技术泄露来筛选人才、评估对手。 “王爷,那火铳被仿制的事……您早就预料到了吧?” “预料到了,火铳的原理不复杂,就是火药推进弹丸。咱们能想出来,别人也能想出来。区别在于,咱们有完整的研发体系——北大学堂提供理论,墨工坊负责实验,红衣营实战检验。这个体系,别人一时半会建不起来。” “所以火铳可以仿制,但研发体系仿制不了,蒸汽机也一样。江南能偷到图纸,偷到尺寸,但偷不走整个研发团队、实验数据、迭代优化的能力。” 李晨赞许地看着妻子:“明珠,你越来越懂了。” 这时,铁柱匆匆进来:“王爷,江南那边有密报。” 李晨接过密报,拆开看。是潜龙安排在江南的探子发回的。 密报上说,杨素回到金陵后,连夜召集江南工匠首领,要求他们“三个月内,必须摸清蒸汽机关键尺寸”。同时,杨氏商行开始大量收购硫磺、硝石、木炭——这是做火药的材料。 “杨公爷动作真快。”李晨把密报递给沈明珠,“一边想偷蒸汽机技术,一边还在搞火铳。” 沈明珠看完密报,皱眉:“王爷,杨素这是两手准备啊。蒸汽机偷不到,就自己研发火铳,武装船队。” “正常,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不过……” 李晨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一行字:“传令北大学堂工事科:启动‘第二代蒸汽机’研发项目。目标:热效率再提高两成,重量减轻一成,体积缩小一成半。研发经费,十万两。” 写罢,李晨把纸条交给铁柱:“速送潜龙,交墨工坊王冶。” 铁柱领命而去。 沈明珠看着李晨:“王爷这是……要跑得更快了?” “对。”李晨抱起儿子,走到窗前,看着船厂里忙碌的景象,“身后有人追,就得跑快些。杨素想追蒸汽机,咱们就研发第二代。他想追火铳,咱们就研发连发铳。他想下南洋,咱们就去更远的西洋。” “永远领先一步,让他们永远在追。” 窗外的船坞里,蒸汽机的汽缸正被吊装到位。工匠们喊着号子,铁链哗哗作响。 李海生忽然咿呀一声,小手伸向窗外,像是要抓住什么。 李晨握住儿子的小手,轻声道:“海生,看好了。这就是爹爹要留给你的世界——一个不断奔跑、不断领先、不断开拓的世界。” 第662章 江南与潜龙的差距到底出在哪里 金陵城,杨府书房。 夜已深,烛火摇曳。 杨素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书——有江南格物院的月报,有泉州船厂的探报,有潜龙商社在江南的经营数据,还有北大学堂的课程目录。 荀贞推门进来,见杨素还在看文书,轻声道:“公爷,亥时了,该歇息了。” 杨素没抬头,手指点着一行数字:“荀贞,你来看。去年一年,江南派往北大学堂的学子,共八十七人。学成归来的,四十二人。留在潜龙任职的,四十五人。” 荀贞走近看,数字确凿。 留在潜龙的四十五人中,有十一人在工坊,八人在商社,五人在学堂,剩下的在各衙门做事。 “留在潜龙的比回来的还多,咱们江南出钱出人,送子弟去学习,结果学成了,一半不回来了。” “公爷,留在潜龙的,多是学格物、算学、工事的。这些学问,江南用不上。格物院才建一年多,缺教习、缺仪器、缺实验场地。学子们回来,无用武之地。” “那为什么潜龙能用?李晨的北大学堂,建了才几年?凭什么就能留住人?” 荀贞语塞。 杨素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左边是江南地图,河网密布,城镇星罗;右边是潜龙及周边地图,道路纵横,工坊林立。 “荀贞,老夫这些天一直在想,李晨到底凭什么?论根基,江南千年繁华,潜龙几年前还是荒地。论人才,江南文风鼎盛,潜龙靠的是各地投奔的人。论钱财,江南富甲天下,潜龙起初穷得叮当响。” “可如今呢?潜龙有北大学堂,咱们有格物院。潜龙有墨工坊,咱们有江南十二大作坊。潜龙有红衣营,咱们有江南水师。看起来样样都有,样样都在学。可为什么……总感觉差一口气?” 荀贞走到书案边,拿起北大学堂的课程目录翻看:“公爷,差的那口气,或许在这里。” “怎么说?” 荀贞指着目录上的课程名称:“公爷看,北大学堂的课,分两类。一类是‘知’——算学、格物、地理、化学,这是学问。另一类是‘行’——行政实务、工程实践、农事操作、工坊实习,这是做事。” “咱们的格物院呢?”荀贞又拿起格物院的课程表,“只有‘知’,没有‘行’。学子们在课堂上学算学,在纸上画图纸,但没见过真正的蒸汽机,没下过田,没进过工坊。学了一肚子学问,不知道怎么用。” 杨素皱眉:“格物院不是有实验课吗?” “实验课是看先生演示,学子动手的少。”荀贞摇头,“而且实验的器具,多是仿制潜龙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像……就像一个武林高手,招式学会了,但精气神跟内功学不会。” “精气神……”杨素喃喃重复这三个字。 “对,精气神。”荀贞放下课程表,“公爷,您还记得李晨在北大学堂讲的那句话吗?‘达者为师,不论出身;学以致用,不尚空谈’。这十六个字,就是北大学堂的精气神。” “咱们格物院,先生还是科举出来的老学究,讲课照本宣科。学子还是冲着功名来的,觉得学格物是奇技淫巧,不如读四书五经考科举。这样的氛围,怎么留得住真人才?” 杨素缓缓坐回椅子,揉着眉心。 荀贞说得对。江南格物院建起来了,楼盖得漂亮,先生请了大儒,学子招了聪慧的。 可就是缺那股劲——那股潜龙学子眼里常见的光,那种相信学问能改变世界的光。 “还有人才,老夫给李晨送了多少人才?杨素素,老夫的侄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在北大学堂教算学,成了李晨的夫人。柳依依,江南柳家的才女,现在帮着李晨打理商社。沈万三,江南巨商,现在为李晨执掌泉州船厂。沈明珠,沈万三的女儿,提出‘汇通天下’,现在是潜龙钱庄总办……” 杨素越说越心酸:“江南最出色的女子,最精明的商人,都去了潜龙。老夫这是在干什么?给李晨做嫁衣吗?” “公爷,这些人去潜龙,也是机缘巧合。杨素素小姐是联姻,柳依依是陪嫁,沈万三是看中潜龙商机。说到底,是潜龙有让他们施展才华的舞台。” “舞台……”杨素重复这个词,“是啊,舞台。江南给不了他们舞台。在江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商人就该低人一等,工匠就是下九流。可在潜龙,只要你有才,就能出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 过了许久,杨素才开口:“荀贞,你说……问题是不是出在老夫身上?” 荀贞一惊:“公爷何出此言?” “江南人聪明,江南有底蕴,江南什么都有,可就是追不上潜龙。为什么?因为领路人不行。老夫这个领路人,眼光、魄力、格局,都比不上李晨。” “公爷……”荀贞想劝,却不知怎么劝。 杨素摆摆手:“你不用安慰老夫。老夫活了五十六年,官至太傅,执掌江南,自以为见识过人。可跟李晨一比……就像井底之蛙。” “李晨看到路的价值,修水泥路,通商便民。老夫觉得修路劳民伤财。” “李晨看到电的价值,铺电报线,建发电厂。老夫觉得那是奇技淫巧。” “李晨看到海的价值,下南洋,造蒸汽船。老夫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去追。” “每一步,老夫都慢半拍。每一次,老夫都在学李晨的招式,但学不到他的精气神。” 杨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江南三月的花香。 “荀贞,你还记得六年前,第一次听说李晨这个名字时,老夫怎么说的吗?” “公爷说……‘一个开荒的泥腿子,成不了气候’。” “是啊,”杨素自嘲地笑了,“泥腿子。可现在这个泥腿子,是唐王,是镇北大将军,是北庭大都护。治下有五州之地,拥兵数万,商路通天下,学堂育英才,工坊造奇器。而老夫……还是江南杨公爷,守着祖产,学着别人的招式,追得气喘吁吁。” 荀贞走到杨素身边,诚恳道:“公爷,现在醒悟,不晚。李晨有李晨的路,江南有江南的道。不必完全学他,找到江南自己的路,才是正理。” “江南自己的路……”杨素喃喃,“江南的路是什么?” “江南河网密布,水运发达。”荀贞分析,“潜龙修路,咱们可以治河。把江南水系整治好,大船能直达各府县,运费比陆路低七成。” “江南丝茶闻名,但都是粗加工,咱们可以建纺织工坊、制茶工坊,把生丝、粗茶加工成绸缎、精茶,价值翻倍。” “还有,”荀贞压低声音,“江南文风盛,科举人才多。但科举只考四书五经,考不出真才实学。咱们可以在格物院开‘实务科’,教治河、理财、断案、农事。学子学成了,举荐到江南各衙门做事,慢慢改变官场风气。” 杨素眼睛渐渐亮了:“对……治河,加工,改科举……这些是江南能做,而潜龙做不了的。” “还有一点,公爷,李晨的弱点,在于根基太新。潜龙才几年,全靠他一人撑着。若有一日李晨不在了,潜龙会不会分崩离析?而江南,千年积淀,世家林立,底蕴深厚。这是咱们的优势。” 杨素点头:“所以不必急着追,稳扎稳打,发挥江南的长处。” “正是。” 主仆二人重新坐下,荀贞铺开纸笔:“公爷,咱们重新规划。第一,整治江南水系,设‘河道总督府’,专司治河通航。第二,建‘江南制造总局’,下设纺织、制茶、陶瓷、造船四分局,统一管理工坊。第三,改革格物院,分‘理论科’和‘实务科’,实务科与各衙门对接,学子实习计入考评。” 杨素补充:“第四,派可靠的人去潜龙,不只学技术,还要学他们的……精气神。看他们的学堂怎么管理,工坊怎么运作,商社怎么经营。回来在江南试点。” “第五,”杨素眼神坚定,“江南世家,该出出血了。杨家带头,捐银五十万两,用于治河、建工坊、办实务学堂。其他各家,按资产比例摊派。告诉他们,这是为江南的未来,也是为他们子孙的未来。” 荀贞飞快记录:“公爷英明。这样规划,三五年内,江南必焕然一新。” 计划定下,杨素心中舒畅了些,但仍有隐忧。 “荀贞,你说李晨……会不会笑老夫东施效颦?” “公爷,李晨在北大学堂讲过一句话:‘学习不是抄袭,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得更远’。咱们学潜龙,不是全盘照抄,是取其精华,结合江南实际。这不算东施效颦,这是……明智之举。” “你倒是会安慰人。” “公爷,江南与潜龙,未必是你死我活。天下这么大,容得下两个强者。江南富庶,潜龙创新,若能互补,未必不是好事。” 杨素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但愿如此。” 第663章 蒸汽船安装 泉州船厂一号船坞。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船坞里已经灯火通明。 巨大的蒸汽机主体被拆分成了十几个部件,整齐排列在船坞边的轨道上。 最大的汽缸长一丈二,直径三尺,表面打磨得能照出人影。活塞、连杆、飞轮、锅炉……每个部件上都用白漆标着编号。 墨问归站在船坞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扩音筒——这是新造的铁皮喇叭,能让声音传得更远。张衡和李清分站两侧,各自捧着一叠图纸。 “都听好了!”墨问归的声音透过扩音筒在船坞里回荡,“今天安装蒸汽机主体,分三步:第一步,吊装汽缸和锅炉进机舱。第二步,安装活塞连杆系统。第三步,连接飞轮和传动轴。每一步必须严格按图纸来,尺寸偏差不能超过半分!” 船坞里三百多名工匠齐声应道:“明白!” 沈明珠抱着李海生站在观礼台上,旁边是沈万三和从江南来的几个大商家。李晨穿着工装,戴着皮手套,亲自在船坞里指挥。 “起吊!”李晨一声令下。 船坞顶部的龙门吊缓缓移动,粗大的铁链垂下。二十个工匠合力将铁链挂到汽缸的吊耳上。龙门吊操作员拉动操纵杆,汽缸缓缓离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三千斤重的汽缸悬在半空,慢慢向船体移动。船体上预留的机舱口已经打开,长一丈五,宽四尺。 “左移三寸……停!下降!”李晨盯着汽缸和舱口的对位,手势精准。 汽缸稳稳下降,准确进入机舱。舱内早有工匠等候,用撬棍微调位置。汽缸底座上的螺栓孔与机舱基座的螺栓孔完美对齐。 “上螺栓!” 十六个工匠同时动手,将手臂粗的螺栓插进孔里,用特制的大扳手拧紧。每个螺栓都要涂上防锈油脂,套上弹簧垫圈,这是李晨特别要求的——海上潮湿,防锈至关重要。 一个时辰后,汽缸安装完毕。接着是锅炉,重五千斤,安装过程更需小心。锅炉不仅要固定,还要连接烟囱、进水管、出汽管、安全阀……密密麻麻的管口看得人眼花缭乱。 张衡拿着图纸,一个管口一个管口地核对:“一号口接主蒸汽管,二号口接安全阀,三号口接水位计……” 江南来的工匠们站在外围,伸长脖子看。他们被允许旁观,但不能靠近核心区域。王工匠——就是之前偷量尺寸的那个——看得眼睛都直了。 “乖乖,”王工匠对旁边的江南同伴低声说,“这锅炉……比咱们江南最大的茶炉还大十倍!你看那些管子,粗细不一,走向复杂,这要记下来可不容易。” 同伴苦笑:“记下来有什么用?咱们又不知道管子里流的什么,压力多少,温度多少。光有样子,没有里子。” 正说着,李晨走了过来。王工匠连忙闭嘴。 李晨看了王工匠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江南工匠聚集的区域,朗声道:“诸位江南来的师傅,今天安装的是蒸汽机主体。你们可以看,可以问——问能问的。有些技术细节涉及机密,恕我不能解答。但安装流程、注意事项、安全规范,这些大家可以学。” 江南工匠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大的问:“王爷,这锅炉……烧煤怎么烧?要烧多少?” “问得好。”李晨走到锅炉模型前——这是专门用来教学的缩小模型,“锅炉分三层,最下层是炉膛,烧煤。中层是水室,装水。上层是蒸汽室,收集蒸汽。一昼夜要烧煤五千斤,产蒸汽能让船走六百里。” “五千斤!”工匠们倒吸凉气,“那得带多少煤啊?” “所以蒸汽船要有专门的煤舱。”李晨指向船体中部,“这艘船设计载煤两百吨——就是四十万斤,够走八天。沿途要设加煤站,就像驿站的马厩,给船加煤。” 江南工匠们赶紧记下。这些虽然不是核心技术,但也是重要的运营知识。 安装工作从清晨持续到正午。汽缸、锅炉、凝汽器三大主体全部就位。工匠们开始安装活塞连杆系统——这是蒸汽机的“心脏”,将蒸汽的压力转化成往复运动,再通过连杆带动飞轮旋转。 李晨亲自监督活塞和汽缸的配合。活塞要在汽缸里做往复运动,间隙必须精确——太大漏气,效率低;太小摩擦大,容易卡死。 “涂润滑油!”李晨吩咐。 工匠将特制的润滑油涂在活塞表面。这种油是用南洋橡胶树籽榨的,耐高温,不易挥发,是墨工坊的最新成果。 活塞缓缓推入汽缸。李晨俯身,耳朵贴近汽缸壁:“慢慢推……停!” 活塞停在一个精确的位置。李晨直起身:“间隙三毫,合格。安装连杆。” 连杆连接活塞和飞轮曲轴。飞轮已经吊装到位,直径八尺,重两千斤。飞轮转动时能储存动能,让蒸汽机运转更平稳。 当最后一根连杆螺栓拧紧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余晖照在崭新的蒸汽机上,铁器泛着暗金色的光。 “王爷,”墨问归走过来,声音激动,“主体安装完成,可以试运行了!” 船坞里爆发出欢呼。工匠们相互拥抱,有的甚至流下眼泪。一年多的辛苦,终于看到了成果。 李晨却比较冷静:“先检查。张衡,带人把所有螺栓再紧一遍。李清,检查所有管口密封。试运行要等明天,今晚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是!” 工匠们又忙碌起来。李晨走出船坞,沈明珠迎上来。 “王爷辛苦了。”沈明珠递上湿毛巾,“安装顺利吗?” “顺利。”李晨擦擦汗,“比预想的还顺利。明天试运行,如果没问题,再过半个月就能下水试航。” 沈万三也走过来,眼中闪着光:“王爷,这蒸汽船一旦成功,南洋航线就彻底掌控在咱们手里了。从泉州到明珠群岛,现在帆船要十五天,蒸汽船只要十天。货物周转快一半,利润能翻一番!” “沈先生到底还是商人,第一反应是算账。” “该算的账得算,船厂投了八十万两,总要看到回报。不过王爷,有件事老朽一直想问……” “沈先生请讲。” “这木船……终究是木头的。”沈万三指着船坞里的船体,“海上风浪大,木头会腐,会蛀,会漏。一艘船用个十年八年就得大修,二十年就得报废。有没有……更耐用的船?” 李晨眼睛一亮:“沈先生说到点子上了。木船确实有局限。最理想的船体……是钢筋水泥船。” “钢筋水泥?”沈万三和沈明珠都愣住了。 “对。”李晨比划着,“用钢筋做骨架,浇灌水泥成型。这样的船体,不怕腐,不怕蛀,不怕火,寿命是木船的三倍以上。而且造型可以更自由,可以做更大——千吨级,万吨级,都不是问题。” 沈万三呼吸急促:“那……那为什么不造?” “因为技术条件达不到。”李晨摇头,“第一,钢筋需要高质量的钢。现在的炼钢技术,炼出来的钢杂质多,强度不够,韧性差。要做船用钢筋,得先提升炼钢水平。” “第二,水泥要改良。现在的水泥抗压可以,但抗拉差。海上风浪会让船体扭曲,水泥容易开裂。需要研发新型水泥,加纤维增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动力。钢筋水泥船比木船重,需要更大的动力。现在蒸汽机推木船可以,推钢筋水泥船就吃力了。最理想的动力是电力——电动机驱动螺旋桨,力量大,控制精准,噪音小。” 沈明珠听得入神:“电力……就是王爷说的,用煤发电那种?” “对。”李晨点头,“火力发电,电驱动。但现在的电池技术,发电技术,电动机技术,都还在起步阶段。要等电力革命完成,炼钢技术突破,才能造钢筋水泥船。” 沈万三感慨:“那得等多少年啊?”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李晨望向船坞里那台蒸汽机,“但总要有人开头。现在造蒸汽木船,积累造船经验,培养工匠团队。等条件成熟了,转型造钢筋水泥船就水到渠成。” 正说着,张衡匆匆跑来:“王爷!检查完毕,所有螺栓紧固,所有管口密封!可以试运行了!” 李晨看看天色:“明天吧。今晚让工匠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当晚,船厂设宴,犒劳所有工匠。大碗酒,大块肉,管够。 李晨和沈明珠带着孩子回沈家老宅。路上,沈明珠问:“王爷,您说十年二十年……那时候海生都长大了。” “是啊。”李晨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等他二十岁时,也许能看到第一艘钢筋水泥船下水。等他三十岁时,也许能看到铁甲舰远航西洋。那时候的世界,会和现在大不一样。” 沈明珠靠住李晨的肩膀:“妾身相信。王爷说能造出来,就一定能造出来。” 回到老宅,李晨没睡,在书房画图。画的是钢筋水泥船的结构简图——双层船底,水密隔舱,铆接钢板,电力驱动…… 虽然现在造不出来,但梦想总要有的。 图纸画到一半,李晨忽然想起什么,在图纸一角写下一行小字: “电力革命完成日,钢铁工业腾飞时。此图可成。” 写完,李晨把图纸收进书柜最底层。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但种子已经种下。 第664章 蒸汽船的轰动 泉州港。 天还没亮,港口已经人山人海。 泉州城的百姓、江南来的商贾、各地驻泉州的商号伙计,甚至还有闻讯赶来的番邦商人,全都挤在码头沿岸,伸长脖子望向港湾深处的一号船坞。 “听说了吗?那船不用帆!” “胡扯吧,不用帆怎么走?划桨?” “说是用那个什么……蒸汽机!烧煤的!” “烧煤能推船?那不成火轮船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人群最前面搭起了观礼台,沈万三带着泉州衙门的官员维持秩序。 观礼台上坐着江南来的几个大商家,还有特意从金陵赶来的杨家族人——杨素虽然没亲自来,但派了侄子杨文远代表。 “沈先生,”杨文远凑近沈万三,“这蒸汽船……真能成?” 沈万三捋着胡子:“杨公子稍安勿躁,成不成,一会儿就见分晓。” 正说着,船坞方向传来号角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船坞闸门缓缓打开,海水涌入。一艘崭新的木船出现在众人眼前——长二十八丈,宽六丈,三层甲板,船体漆成深蓝色,船头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泉州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尾那根粗大的烟囱,黑漆漆的,笔直竖立。船体中部的机舱位置,有舷窗可以看到里面巨大的飞轮。 “出来了!出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许多人踮起脚,想看得更清楚。 李晨站在船坞边的高台上,墨问归、张衡、李清分站两侧。三百名参与建造的工匠整齐列队,个个挺胸抬头。 “王爷,”墨问归声音发颤,“可以开始了。” 李晨点头,举起红色令旗。 船坞里,“泉州号”甲板上,船长陈大福——就是原来明珠群岛的那个管事,因为熟悉南洋航线,被调来当首任船长——看到令旗,深吸一口气,对着传声筒喊道:“点火!” 机舱里,司炉工将火把伸进炉膛。浸透煤油的木柴轰地燃起,接着添入煤炭。鼓风机开始工作,炉火越来越旺。 锅炉里的水开始升温。压力表指针缓缓移动——十斤、二十斤、三十斤…… “压力四十斤!”司炉工喊道。 陈大福盯着压力表:“继续加压,到六十斤!” 炉火熊熊,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蒸汽在管道里流动,汽缸开始预热。 码头观礼台上,杨文远皱眉:“怎么还没动静?是不是失败了?” 话音未落,“泉州号”烟囱突然喷出一股白汽! “嗤——!” 汽笛长鸣,声震港口! 人群惊呼,有的捂住耳朵,有的兴奋大叫。 紧接着,烟囱开始持续冒出黑烟——煤炭燃烧的烟。船体微微震动,飞轮开始缓慢转动,越来越快。 “动了!船动了!” “泉州号”缓缓驶出船坞,进入港湾。没有帆,没有桨,就这么平稳地向前移动,在身后拖出一道白色的尾流。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杨文远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沈万三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庞然大物不用帆就能航行,还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港湾里,两艘引航小船在前方开路。“泉州号”跟着引航船,速度渐渐加快。烟囱的黑烟拉成一条直线,在海风中飘散。 “航速多少?”陈大福问。 舵手看着船侧计程仪:“三节……三节半……四节!稳定在四节!” 四节,就是每个时辰走八里。这速度在无风情况下,已经超过大多数帆船。 “泉州号”在港湾里绕了一圈,展示稳定性。然后驶向外海,进行转向测试。巨大的船体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弧,转向灵活程度出乎所有人预料。 一个时辰后,“泉州号”返回港湾,稳稳停靠在专用码头。蒸汽机关闭,飞轮缓缓停下,只有烟囱还冒着余烟。 港口死一般寂静。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不用帆的船!神迹啊!” 工匠们相拥而泣。墨问归老泪纵横,抓住李晨的手:“王爷!成了!真的成了!” 李晨也难掩激动,但还保持着冷静:“墨大匠,这才第一步。接下来要长途试航,去南洋,去更远的海域。还要测试载货能力、抗风浪能力、续航能力……” “老朽明白!老朽明白!”墨问归抹着眼泪,“但今天这一步,走出来了!” 观礼台上的人涌下码头,想近距离看看这艘神奇的船。杨文远挤到最前面,摸着“泉州号”的船体,喃喃道:“真的……铁做的机器,能推这么大的船……” 正热闹时,一队人马匆匆赶到码头。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文士,风尘仆仆,正是燕王慕容垂的谋士杜晦。 “唐王殿下!”杜晦快步走到李晨面前,深深一揖,“燕王麾下杜晦,奉王爷之命,特来恭贺蒸汽船试航成功!” 李晨回礼:“杜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杜晦直起身,看着停靠在码头的“泉州号”,眼中满是震撼:“殿下,这船……真如传言所说,不用帆?” “杜先生刚才不是看到了吗?”李晨笑道。 “看到了,但……还是不敢相信,燕王这些年开拓海路,深知航海之难。帆船靠天吃饭,无风寸步难行,逆风要抢风走之字形,耽误时间,消耗体力。若是有这种不受风向限制的船……” 杜晦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殿下,燕王让在下带句话:这蒸汽船,卖吗?” 码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李晨。 李晨面不改色:“杜先生说笑了。这船刚造出来,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现在就卖,为时过早。” “那……以后卖吗?若是无价之宝,燕王说了,可以拿东西换。只要是燕王有的,都可以谈。” 这话分量很重。燕王雄踞北疆,控制着草原商路,有战马,有皮毛,有药材,有矿产。他说“什么都可以换”,意味着愿意出大代价。 “杜先生,蒸汽船的技术,涉及潜龙的核心机密。现在谈买卖,确实不合适。” 杜晦眼神一暗。 “不过,以后也许可以合作。燕王开拓海路,遇到什么问题,可以交流。蒸汽船怎么用,怎么维护,怎么补给,这些经验可以分享。” 杜晦眼睛又亮了:“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现在谈买卖太早。等‘泉州号’完成长途试航,等我们积累了足够的经验,等燕王想清楚要用蒸汽船做什么,到时候再谈不迟。” 杜晦明白了。李晨不是不卖,是要看燕王的诚意,也要看燕王的需求。 “那……燕王能派人来学习吗?就像江南那样,派工匠来,派学子来,学习造船技术?” 李晨笑了:“杜先生,江南派工匠来,是签了合作契约的。江南提供工匠、木料、铁料,潜龙付钱,允许江南学子学习。燕王……准备提供什么?” 杜晦早有准备:“燕王可以提供战马。上等草原战马,一年两百匹。或者皮毛,貂皮、狐皮、狼皮,要多少有多少。或者……北疆的特产,人参、鹿茸、灵芝。” 这些都是紧俏货。尤其是战马,潜龙虽然也在养马,但草原战马的品质确实更好。 李晨却摇头:“杜先生,战马我们要,但一年两百匹不够。皮毛药材,潜龙商社也能买到。这些……换不来蒸汽船技术。” “那殿下想要什么?” “燕王有的,我现在还想不到。或许以后会想到。杜先生回去告诉燕王,蒸汽船的事,不急。燕王先想清楚,到底需要蒸汽船做什么。是运货?是运兵?是探险?还是……别的用途。想清楚了,咱们再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拒绝,也没答应,留足了余地。 杜晦知道今天谈不出结果了,只好拱手:“在下明白了。这就回去禀报燕王。” 杜晦走后,沈万三凑过来:“王爷,燕王这是真动心了。战马、皮毛、药材,都是好东西。” “好东西,但不是不可替代,战马咱们自己能养,皮毛药材可以买。蒸汽船技术,现在是独一份。不能轻易换。” “那王爷想要燕王什么?” 李晨想了想:“燕王控制着北疆草原,有一样东西……或许将来有用。” “什么?” “羊毛,大量的羊毛。但现在说这个还早,等咱们的纺织技术再提升,等羊毛能纺成细线,织成呢绒,那时候羊毛才有价值。” 沈万三似懂非懂。羊毛?那东西又糙又硬,能做什么? 李晨没多解释,转身看向“泉州号”。工匠们已经开始检查船体,准备下一次试航。 第665章 蒸汽机的更多应用 墨问归的行李已经装船。 还有从江南招募的几十个工匠,准备返回潜龙。张衡和李清也随行——他们要回去主持蒸汽机车的研发。 李晨和沈明珠来送行。墨问归握着李晨的手,老眼含泪:“王爷,泉州号成功了,老朽这辈子……值了。” “墨大匠辛苦。”李晨拍拍老人的手,“回去好好休息,但有两件事,还得墨大匠费心。” “王爷尽管吩咐!” 李晨从怀中取出两张草图。 第一张画的是蒸汽机车——锅炉、汽缸、车轮、烟囱,结构比船用蒸汽机紧凑,车头拉着几节车厢。第二张画的是挖河机器——巨大的铁架,连着蒸汽机,带动一个带挖斗的转轮。 “墨大匠看,”李晨指着第一张图,“这是蒸汽机车,走铁轨的。铁轨用熟铁铸,铺在枕木上。车头拉货,一节车厢能装五千斤,一个车头能拉十节车厢,就是五万斤。” 墨问归眼睛亮了:“这……这是陆上的泉州号!” “对。”李晨点头,“第一,用在码头。泉州港现在卸货装货,全靠人挑肩扛,慢。有了蒸汽机车,从码头到货栈,一趟拉五万斤,顶五百个挑夫。” “第二,用在矿区,北庭州月亮湖有煤矿,晋州有铁矿,红河谷有铜矿。现在运矿靠马车,一辆马车拉一千斤,二十辆才两万斤。蒸汽机车一趟拉五万斤,顶五十辆马车。” 墨问归激动得手抖:“王爷!这要是成了,运力能翻十倍!” “所以要抓紧研发。” “蒸汽机车的难点在于:第一,要轻。船用蒸汽机重,因为船载重大。车用蒸汽机要轻量化,不然车头太重,拉不动货。第二,要稳。船在水里,颠簸不大。车在铁轨上,震动大,结构要加固。” 张衡凑过来看图纸:“王爷,这车轮……和马车轮不一样?” “对。”李晨指着车轮,“车轮要有轮缘,卡在铁轨上,防止脱轨。轮轴要结实,轴承要润滑。还有刹车系统——蒸汽机车重,惯性大,要设计可靠的刹车。” 李清盯着挖河机器的图:“王爷,这个挖河的……怎么工作?” “这个更难。” “蒸汽机带动转轮,转轮上装挖斗。挖斗挖起泥土,转到高处倒下。可以挖河道,可以挖矿坑。但机器太重,移动困难,得先解决移动问题。” 墨问归把图纸小心收好:“王爷放心,老朽回去就组织人手研发。蒸汽机车……半年内出样机!挖河机器……一年内!” “不急,稳扎稳打。北大学堂工事科的学生,都可以参与。让年轻人多练手。” 船要开了,墨问归登船,大船缓缓离港,向北驶去。 沈明珠抱着李海生,轻声问:“王爷,蒸汽机车要是成了,潜龙到各地的货物运输就快了。” “不止货物运输,”李晨望着远去的船影,“以后还可以拉人。从潜龙到晋州,现在马车走三天。有了蒸汽机车,一天就到。从潜龙到镇北新城,现在走五天,以后可能只要两天。” 沈明珠眼睛亮了:“那……以后妾身回潜龙看楚玉姐姐,就方便多了。” 李晨笑了:“是啊,方便多了。但还有更重要的——” 李晨转身,望向泉州港繁忙的景象:“有了蒸汽船,海路通了。有了蒸汽机车,陆路快了。但还缺一样:水路。” “水路?” “对,从潜龙城到大海,没有直通的水路。货物要从潜龙陆运到晋州,再从晋州装船下河,才能到海。中间倒腾两次,费时费力。” 李晨拉起沈明珠的手,走到码头边的海图室。墙上挂着东南水系图,密密麻麻的河网像血管一样。 “明珠你看,”李晨手指点着潜龙的位置,“潜龙城在这里,周边有河,但都是小河,走不了大船。往东一百五十里,是大清河,能走大船。大清河往南八百里入海。” “所以王爷想挖河?”沈明珠明白了,“从潜龙挖一条人工河,连通大清河?” “对。”李晨点头,“这条河要宽十丈,深两丈,能走千料大船。有了这条河,潜龙的货物可以直接装船,顺流而下,直达大海。海运的货物,也可以逆流而上,直达潜龙。” 沈明珠想象着那画面:“那……潜龙就成了内陆港,兼有陆运、水运之便。” “不止,其实我在想……要不要把行政中心,搬到靠海或靠大河的城市。” 沈明珠一愣:“王爷的意思是……迁都?” “不是迁都,是迁行政中心,潜龙城是咱们起家的地方,有感情。但地理位置确实偏北,离海远,离江南远,离中原也远。要治理五州之地,要发展海运贸易,潜龙的位置……不太理想。” 沈明珠思考着:“那王爷看中哪里?” 李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晋州的晋阳城,位置就好。靠大河,水运便利。往北通草原,往南通中原,往东走河路能到海。而且晋阳是千年古城,城池坚固,人口众多,基础好。” “可是,”沈明珠迟疑,“晋州是柳如烟姐姐在治理,她做得好好的。突然把行政中心搬过去,会不会……” “所以只是设想,真要搬,也得等几年。等蒸汽船队成型,等蒸汽机车普及,等人工河挖通。那时候水陆交通网完善了,搬到哪里都方便。” 沈明珠松了口气:“那还好。不过王爷,这事……得跟姐姐们商量吧?” “当然,等回潜龙,开个家庭会议,听听大家的意见。迁行政中心是大事,牵扯方方面面,不能草率。” 夫妻俩正说着,铁柱匆匆进来:“王爷,潜龙消息。” 是苏文发来的,汇报两件事:第一,北大学堂春季招生结束,报名人数创纪录,达到两千人,其中江南学子占三成。第二,宇文卓在朝中提议“加强海防”,要求各沿海州府上报船队情况,明显是针对泉州。 “宇文卓动作真快,蒸汽船才成功几天,他就嗅到味道了。” 沈明珠皱眉:“宇文卓想插手海运?泉州是租借地,他管不着吧?” “明着管不着,暗着可以捣乱,比如在泉州周边设关卡,查走私,查逃税。或者鼓动沿海州府‘联合防海’,排挤泉州船队。办法多的是。”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宇文卓不能拿我们怎么样。” 第666章 再次到明珠群岛 “泉州号”再次完成补给,煤舱装满,货舱塞满,淡水舱灌满。与上次试航不同,这次船尾加挂了一艘小型的蒸汽快艇——这是墨工坊的新作,长五丈,有小型蒸汽机,专门用于近海巡逻和内河航行。 李晨站在船长室,看着陈大福指挥水手做最后检查。沈明珠抱着李海生站在一旁,小家伙已经五个多月,对外界充满好奇,眼睛滴溜溜转着看船上的各种新奇事物。 “王爷,”沈明珠有些担心,“海生还小,海上颠簸……” “放心。”李晨接过儿子,“我问过船医了,五个月的婴儿,只要不遇到特大风暴,适应能力比大人还强。而且‘泉州号’是蒸汽船,比帆船稳得多。船上有专门为海生准备的摇篮,固定在舱壁上,不会晃。” 沈明珠这才稍安心,但看着茫茫大海,还是忍不住紧张。这是儿子第一次出海。 陈大福检查完毕,走进船长室:“王爷,一切就绪。煤舱装煤二百吨,淡水一百吨,货物五百吨。全船人员九十六人,其中水手八十,工匠十,商社伙计五,还有王爷一家三口及两名侍女。” “食物呢?” “够两个月。”陈大福道,“米面、腌肉、咸菜、干果,还有王爷特别交代的新鲜蔬菜——用王爷说的‘水培法’,在船舱里种了豆芽、小白菜,能保证每天有绿菜吃。” “很好。这次航行,预计十五天到明珠群岛。在群岛停留五天,返程十五天。全程三十五到四十天。航线清楚吗?” “清楚!”陈大福展开海图,“从泉州出港,往东南方向,沿大陆架航行。三天后过澎湖,七天后到吕宋北端,然后转向正南,直抵明珠群岛。这条航线属下走过很多次,熟。” “但这次是蒸汽船,”李晨提醒,“航速快,导航要更精准。昼夜不停航行,了望哨必须时刻有人。” “属下明白!” 午时正,汽笛长鸣。“泉州号”缓缓驶离泉州港。码头上,沈万三带着船厂工匠、泉州官员挥手送行。杨文远也在人群中,看着那艘不用帆的船渐渐远去,眼神复杂。 船入深海,风浪渐大。 但“泉州号”果然比帆船稳得多——蒸汽机提供稳定动力,船头劈浪前行,起伏幅度小。李晨抱着儿子在甲板上走,小家伙不但不怕,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 “王爷您看,”沈明珠指着船尾的尾流,“这船走过后,海面留下这么长一条白线,真壮观。” “这是螺旋桨搅动海水形成的。”李晨解释,“蒸汽机带动螺旋桨旋转,螺旋桨把水往后推,船就往前走了。推的水越多,船越快。” 正说着,陈大福走过来:“王爷,航速稳定在五节,一个时辰十里。照这个速度,十二天就能到明珠群岛,比预计快三天。” “耗煤呢?” “一个时辰耗煤八百斤。”陈大福递上记录本,“按这个速度,二百吨煤能连续烧二十天。够来回还有余。” 李晨满意:“数据都记下来。这是宝贵的经验,以后造更大更快的船,用得着。” 航行第二天,出了个小意外。 深夜,了望哨忽然大喊:“前方有船!很多船!” 李晨被惊醒,披衣上甲板。只见前方海面上,十几艘帆船正围着一艘大船,隐约传来喊杀声。月光下,能看到那些小船桅杆上挂着黑色骷髅旗。 “是海寇!”陈大福脸色一变,“在劫掠商船!” 沈明珠也上来了,抱着被惊醒的李海生:“王爷,怎么办?” 李晨盯着那片海域。被围的大船是艘福船,明显是商船,正在拼命抵抗。但寡不敌众,已经有海寇跳上甲板。 “‘泉州号’全速前进!”李晨下令,“靠近后鸣笛示警!” 陈大福一愣:“王爷,咱们是商船,不是战船……” “蒸汽船就是最大的武器,传令:锅炉加压到八十斤!全速前进!靠近后,所有探照灯对准海寇船!” “泉州号”烟囱冒出浓烟,航速骤增到六节、七节!巨大的船体破浪前行,像一头海上巨兽。 海寇们显然没见过这种不用帆还能跑这么快的船,有些慌乱。等“泉州号”靠近到半里时,陈大福拉响汽笛—— “呜——!” 汽笛声在夜海上回荡,震耳欲聋!同时,船上的六盏大功率煤油探照灯全部打开,强光直射海寇船! 海寇们被强光照得睁不开眼,又被汽笛声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哪见过这阵仗——会喷汽的巨船,震天的怪响,刺眼的光柱……以为是海怪来了! “撤!快撤!”海寇头子大喊。 十几艘小船慌忙散开,有的连跳上商船的同伙都顾不上,拼命划桨逃跑。 “泉州号”没有追击,而是靠近那艘商船。商船上的人惊魂未定,看到这艘不用帆的巨船靠近,更是吓得跪在甲板上磕头:“海神爷爷饶命!海神爷爷饶命!” 陈大福用扩音筒喊话:“我们是泉州商船,不是海神!你们可有人受伤?” 商船上的人这才敢抬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颤声回答:“多谢……多谢好汉相救!我们伤了三个伙计,死了两个……” “派小船过去,”李晨吩咐,“带船医,带伤药。问问他们去哪,顺路的话可以护送一程。” 小船放下,船医带着药箱过去。不久后回来禀报:“王爷,是福州来的商船,运茶叶去吕宋。被海寇盯上,货被抢了一半。他们请求护送一程,愿意付报酬。” 李晨想了想:“告诉他们,跟在我们后面。我们航速快,他们跟不上,但海寇不敢再来。送他们到安全海域。” 商船千恩万谢。“泉州号”继续前行,那艘福船远远跟在后面。 沈明珠在船舱里:“王爷,您今天救了他们一船人。” “碰上了,不能见死不救,而且这也是测试——测试蒸汽船在海上的威慑力。你看,汽笛一响,探照灯一照,海寇就吓跑了。以后蒸汽船队成型,南洋航线就安全多了。” 又航行五天,前方出现一片群岛。 最大的那个岛上,有炊烟升起,有房屋错落。 “到了!”陈大福激动地说,“王爷,那就是明珠群岛!咱们的基地就在那里!” “泉州号”鸣笛三声,向群岛宣告到来。 岛上很快有了反应。几艘小船划出,迎向大船。 小船靠近,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站在船头,正是留守管事赵石头。赵石头看到“泉州号”,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船头的陈大福,激动得大喊:“陈管事!是陈管事回来了!” 两船相接,赵石头爬上“泉州号”,看到李晨,扑通跪倒:“王爷!您……您亲自来了!” 李晨扶起赵石头:“辛苦你们了。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王爷,岛上……大变样了!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泉州号”靠上主岛简易码头。李晨抱着儿子,扶着沈明珠下船。 踏上岛,沈明珠惊呆了。 一年前,这里还是荒岛。现在,码头整修过,铺了木板。岸边建起十几栋木屋,整齐排列。远处有开垦的田地,种着庄稼。更远处,有一片片整齐的树林——那是橡胶林! “王爷请!”赵石头引路。 走过码头区,是一片工坊区。有橡胶加工坊,冒着热气,传出机器的声音。有木工坊,在打造家具。有铁匠铺,在打制工具。 “岛上现在有多少人?”李晨问。 “连我们在内,一百零七人,我们陆续收留了三批海难幸存者,都是汉人。现在岛上男人六十五,女人三十,孩子十二。” “橡胶产量呢?” 提到这个,赵石头眼睛发亮:“王爷,橡胶树长得好!现在有成年橡胶树五百棵,每天能割胶一百斤。去年移植的树苗,今年也能割了。明年能达到每天三百斤!” 李晨点头:“带我去看橡胶林。” 橡胶林在岛中央,一片郁郁葱葱。树干上割开斜口,下面挂着陶罐,乳白色的胶液一滴一滴流入罐中。有工人在林间巡视,检查割口。 “王爷看,”赵石头指着一棵特别粗壮的橡胶树,“这棵是岛上最老的树,一天能出一斤胶!我们用王爷教的方法,胶液收集后,运到加工坊,硫化处理,做成生胶板。” 参观完橡胶林,回到居住区。赵石头让人抬来几口大箱子。 “王爷,这是积攒的货物。”赵石头打开箱子。 箱子里,有整张的生胶板,有加工好的橡胶制品,还有——珍珠!一匣子一匣子的珍珠,圆润光亮! “这些珍珠……”沈明珠拿起一颗,足有拇指大。 “是海里采的。”赵石头道,“岛周边海域,珍珠贝多。我们组织人手采珠,大的留着,小的磨粉入药。还有玳瑁、珊瑚、海参、鱼翅……南洋宝贝多着呢!” 李晨看着这些货物,心中感慨。 明珠群岛,真的成了“明珠”。 这里不光是橡胶基地,还是南洋贸易的前哨站。有资源,有位置,有潜力。 “赵石头,你做得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明珠群岛管事,月钱翻倍。岛上所有人,都有赏。” 赵石头又要跪,被李晨拉住。 “王爷,属下……属下就想问,咱们能多来些人吗?岛上缺人,缺工匠,缺女人……那些单身汉子,想成家啊!” 李晨拍拍赵石头的肩:“放心。这次回去,我就组织移民。明年这个时候,岛上至少五百人。给你派医生,派教习,派工匠。明珠群岛,要建成南洋第一站!” 当天晚上,岛上设宴,欢迎王爷到来。烤鱼,炖海参,煮螃蟹,还有自酿的椰子酒。岛上所有人聚在一起,像一家人。 李海生被女人们轮流抱着,这个亲亲,那个逗逗,小家伙乐得咯咯笑。 第667章 煤岛 明珠群岛主岛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其实是一栋大木屋,用岛上产的硬木搭建,能容纳五六十人。 此刻屋里挤满了人——李晨、沈明珠坐在主位,陈大福、赵石头站在前面,身后是岛上各工坊的管事。 赵石头手里捧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王爷,就是这个!您看看,是不是煤炭?” 李晨接过石头。石头拳头大小,沉甸甸的,通体乌黑,表面有油脂般的光泽。李晨用指甲刮了刮,刮下黑色粉末,又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硫磺味。 “确实是煤。”李晨眼睛亮了,“哪来的?” “就在西边那个小岛!”赵石头指着墙上简陋的海图,“离主岛十里,划船半个时辰就到。岛上没人住,我们去种橡胶树苗,挖坑时发现的。当时不知道是啥,就留了几块样品。昨天听陈管事说蒸汽船烧煤,我就想起来了!” 李晨站起身:“走,去看看!” 一行人乘船前往西岛。 小岛不大,约莫三里长,两里宽,岛上长满灌木。赵石头领着众人来到一处山坡,指着地上几个浅坑:“就是这儿!” 李晨蹲下查看。坑里裸露的岩层中,确实有黑色煤层,厚度约一尺,向两侧延伸。李晨用随身带的铁镐敲下一块,煤质坚硬,断面有光泽。 “是优质无烟煤。”李晨判断,“这种煤燃烧值高,烟少,适合蒸汽船用。厚度有多少?” 赵石头摇头:“没细探。就挖了这几个坑。” 李晨起身,环视小岛:“这岛……是咱们的吗?” “都是明珠群岛的范围。”陈大福道,“当初发现这片群岛时,王爷就说过,群岛所有岛屿都归潜龙管辖。只是西岛离主岛稍远,又没淡水,所以没开发。” “明天组织人手,全面勘探。要探清煤层厚度、走向、储量。如果储量足够,就在这里开煤矿!” 回到主岛议事厅,李晨开始计算。 “泉州号”载煤二百吨,能航行二十天。从泉州到明珠群岛,单程十二天,耗煤约一百二十吨。也就是说,船到明珠群岛时,煤舱还剩八十吨。返程需要一百二十吨,不够,得在群岛补给。 如果群岛有煤矿,船就可以少带煤,多装货。比如只带单程的煤,到群岛加满,返程的运力就能用来装南洋货物。 “赵石头,”李晨问,“主岛到西岛,运煤方便吗?” “方便!”赵石头早就想好了,“西岛虽然没淡水,但有天然小港湾,能停小船。煤挖出来,用小船运到主岛码头,再装大船。一天能运五十吨!” 李晨在心里算账:一天五十吨,足够一艘蒸汽船补给。如果以后船队多了,可以建专门的运煤船,或者在西岛建简易码头,让大船直接靠泊。 “王爷,”沈明珠说,“有了这煤矿,明珠群岛就更有价值了。不只是橡胶基地,还是蒸汽船的补给站。” “不止,明珠群岛位置好,在南洋航线的中点。从这里往南,可以去婆罗洲、爪哇;往东,可以去吕宋、琉球;往西,可以去安南、暹罗。如果这里能补给煤炭,就能成为南洋航运枢纽。” 陈大福激动道:“那以后咱们的船队,就能以明珠群岛为中心,辐射整个南洋!去婆罗洲运香料,去爪哇运咖啡,去吕宋运金矿……” “所以煤矿要尽快开发,赵石头,你负责。从主岛调三十个壮劳力,带上工具,明天就上西岛勘探。需要什么物资,列清单,从泉州号卸。” “是!”赵石头领命。 “陈大福,”李晨又道,“你在明珠群岛多留几天,协助赵石头。等初步勘探结果出来,你再驾泉州号回泉州报信。记住,煤矿的消息,暂时保密。” 陈大福郑重点头:“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三天,西岛热闹起来。三十个壮劳力在岛上搭起临时工棚,开始系统勘探。李晨亲自指导,教他们如何打探坑、如何取样、如何判断煤层走向。 勘探结果令人振奋:西岛的煤层不止一层,而是三层!最浅的离地表只有三尺,最深的也不过一丈。三层煤层总厚度达到六尺,走向稳定,延伸整座小岛。 “王爷,”赵石头捧着一堆煤样,激动得手抖,“按您教的方法估算,这岛的煤储量……至少五十万吨!” 五十万吨!够“泉州号”这样的蒸汽船航行两千五百次!够一支十艘船的船队用几十年! 李晨深吸一口气:“好!很好!赵石头,从今天起,明珠群岛的等级提升。这里不仅是橡胶基地、贸易前哨,还是潜龙在南洋的能源基地!” 回到主岛,李晨连夜画图。 画的是西岛煤矿开发方案:开凿竖井,建立井架,安装蒸汽抽水机——因为煤层在地下,会有地下水渗出,需要抽水。还要建洗煤厂,去除煤中杂质。建储煤场,建装煤码头…… “王爷,”沈明珠看着复杂的图纸,“这要投不少钱吧?” “要投,但值得,有了这个煤矿,南洋航线就活了。以后蒸汽船队可以放心往南探索,不用担心燃料问题。而且……” “明珠群岛有煤,就能建火力发电厂。” “发电厂?就是王爷说的,用煤发电那个?” “对。”李晨在图纸角落画了个小房子,标上“发电厂”,“虽然现在技术还不成熟,但要提前规划。等电力技术突破了,明珠群岛就可以率先用电。电灯、电报、电动工具……这里会成为南洋第一个电气化的基地。” 沈明珠想象着那画面:漆黑的夜里,明珠群岛亮起电灯,像海上明珠。电报线连接泉州,消息瞬息可达。电动工具开采煤矿,效率倍增…… “王爷想得真远。”沈明珠轻叹。 “不想远不行。”李晨放下笔,“能源是工业的血液。煤、铁、橡胶、铜……这些资源,决定了一个势力能走多远。咱们运气好,明珠群岛有橡胶,有煤,地理位置又好。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能浪费。” 五天后,初步开发方案定下。李晨召集全岛人员宣布: “第一,西岛正式命名为‘煤岛’,设立煤矿管事,由赵石头兼任。” “第二,从主岛抽调人,组建煤矿队。分采矿、运输、洗选三组。” “第三,向潜龙申请,调拨两台蒸汽抽水机,一套洗煤设备,三个月内运到。” “第四,煤岛产出的煤,优先供应潜龙船队。多余部分,可以卖给过往商船——但只卖给友好商船,海寇不卖,红毛夷人不卖。”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这意味着,明珠群岛不再是个单纯的种植园、贸易站,而是有自己产业、能自给自足的重要基地。 宣布完,李晨单独留下赵石头和陈大福。 “石头,煤矿开发是长期工程,急不得。” “安全第一。井下要支护,要通风,要防瓦斯。我会从潜龙调几个有经验的矿工来指导,你们要虚心学。” 赵石头重重点头:“王爷放心,属下一定把煤矿管好!” “大福,”李晨转向陈大福,“回到泉州后要记得办三件事:第一,向沈万三报告煤矿发现,申请设备物资。第二,组织第二批移民,至少三百人,要包括矿工、工匠、农夫、妇孺。第三,带话给墨问归,让他设计专用的运煤船——船要大,装煤多,速度可以慢些。” 陈大福一一记下:“属下明白!” 泉州号准备返航。 船上装满了南洋货物——橡胶、珍珠、玳瑁、香料,还有煤岛的第一批煤样。 码头上,全岛人员送行。赵石头带着煤矿队的汉子们,个个黝黑精壮,眼神坚定。 “王爷,您放心,煤岛一定建起来!等您下次来,这里就是南洋最好的煤矿!” 李晨拍拍赵石头的肩:“好好干。等煤岛成了,我给你请功。” 登上泉州号,汽笛长鸣。船缓缓离港,驶向北方。 沈明珠抱着李海生站在甲板上,回望明珠群岛。群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串真正的珍珠,散落在大海上。 “王爷,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变成南洋的心脏。煤从这里挖出,橡胶从这里运出,船队从这里出发,电灯会亮起来,学堂会建起来。这里会成为……咱们在海外的家。” 沈明珠靠住李晨的肩膀,怀里的李海生咿呀一声,伸出小手,像是要抓住那片群岛。 第668章 大海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宝物 第668章 大海怎么会那么多的宝物 泉州号返航途中。 海面风平浪静,夕阳西下,将整片大海染成金红色。蒸汽机平稳运转,螺旋桨划出长长的白色尾迹,像在绸缎上撕开一道口子。 李晨和沈明珠并肩站在船尾甲板,望着渐渐远去的明珠群岛方向。 李海生被侍女抱回舱室睡觉了,这是难得的二人时光。 “王爷,您还记得吗?上次从明珠群岛回泉州,就在这海上……有了海生。” 李晨也笑了,搂住妻子的肩:“当然记得。那晚也是这样风平浪静,月亮很圆。” 沈明珠脸微红,靠在李晨怀里:“那这次……我们会不会又造出一个娃来?” “怎么,明珠还想再生一个?”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要是真有了,那些想生孩子的姐妹们,怕是要抢着跟王爷出海了。楚玉姐姐就说过,想再给破虏添个弟弟。如烟姐姐在晋州,一年见不了王爷几次,也想再生……” “你们这是把本王当什么了?南海送子观音?” “王爷本来就是嘛,您看,姐妹们跟着您,哪个没怀上?柳轻颜姐姐的长治,明月明珠姐姐的龙凤胎,云儿姐姐肚子里也快了,阎媚姐姐六个月,妾身的海生……这一大家子,快能组个学堂了。” 李晨想了想,还真是,知不觉快十个孩子了,这生育率…… “要是真有了,也好。海生多个伴儿。就是……这次出来,没带大夫,没准备安胎药。要是真有了,得赶紧回泉州。” “放心,明天就进泉州港了。回去就请大夫诊脉。”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看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海鸥绕着船尾盘旋,偶尔俯冲下去叼起被螺旋桨打晕的小鱼。 “王爷,妾身一直想不明白……这海上孤岛,怎么会埋着煤炭呢?煤不是应该在山里吗?” 李晨沉吟片刻,拉着沈明珠在甲板长椅上坐下。 “明珠,要明白煤怎么来的,得先明白大地是怎么变的。” “你看这大海,现在波涛汹涌。但亿万年以前,这里可能是陆地,可能是湖泊,可能是沼泽。” 沈明珠睁大眼睛:“陆地……变大海?” “对。”李晨捡起甲板上一片落叶,“就像这片叶子,今天在树上,明天落在地上,后天可能被埋进土里。大地也在变,只是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人的一生都看不出来。” “那煤……” “煤是远古森林变的,亿万年前,这里可能是片大沼泽,长满参天古树。树木死了,倒在水里,被泥沙埋住。一层又一层,埋了千丈深。” “地底深处,又热又压。那些木头,在高温高压下,慢慢变了——水分挤出去,剩下碳。千年万年,木头就变成了煤。所以煤是……是远古森林的坟场。” 沈明珠听得入神:“那后来……怎么又变成海了?” “地壳运动。” “大地不是铁板一块,是会动的。有的地方抬起来变成山,有的地方陷下去变成海。那片埋着森林的沼泽,可能慢慢陷下去,海水漫进来,就变成了岛,变成了海。” “所以煤岛上的煤,”沈明珠明白了,“是亿万年前的森林,被埋了,变成煤,然后那块地陷进海里,成了岛?” “对。”李晨赞许地点头,“明珠真聪明。不过那岛上的煤还算浅的,真正的深海底下,可能埋着更多的煤,更多的宝藏。” “深海底下……还有什么宝藏?” “那可多了。”李晨望向深蓝的海面,“首先,可能有石油。” “石油?就是王爷说过的,能烧的那种黑油?” “对,石油是远古微生物变的,和煤差不多道理。但石油比煤更珍贵,能炼出煤油点灯,能炼出汽油驱动更小的机器,还能做……很多很多东西。” “其次,可能有天然气,就是地底冒出来的气,能烧。咱们北庭州月亮湖那边,钻井时偶尔会冒出气来,那就是天然气。” “还有,可能有可燃冰。” “可燃冰?”沈明珠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冰里包着火。”李晨尽量通俗地解释,“在深海底下,低温高压,天然气和水会结成冰。这种冰能烧,烧起来比煤还旺。但开采很难,现在的技术做不到。” 沈明珠听得心驰神往:“大海底下……竟然埋着这么多宝贝。” “不止这些,海里本身就有宝。珍珠、珊瑚、玳瑁,这些咱们已经看见了。还有锰结核——深海底下的一种矿石,含锰、铜、镍、钴,都是造机器必需的金属。还有热液喷口,喷出含金含银的热水,冷却后沉淀成矿……” “王爷怎么知道这么多?” “书里看的。前朝有些奇人异士,写过海外见闻。我在北大学堂藏书阁读过一些。” 这解释说得通。沈明珠不疑有他,只是感慨:“这大海……真是个宝库。难怪王爷要下南洋,要造大船。” “是啊。”李晨望向星空,“咱们脚下的这片海,藏着足够用几百年的财富。煤、油、气、矿……有了这些,才能造更多的机器,建更多的工厂,让百姓过更好的日子。” 夜风吹来,带着凉意。李晨脱下外袍披在沈明珠肩上。 “王爷,等海生长大了,您把这些都教给他。让他知道,这世界有多大,有多少好东西等着去发现。” “不止海生,破虏、长治、承蜀、安宁、星晨……所有的孩子,都要教。北大学堂要开‘海洋科’,教航海,教探矿,教怎么从海里取宝。咱们这一代开个头,下一代走得更远。” 沈明珠靠住李晨,心中充满憧憬。 正说着,陈大福走过来:“王爷,夫人,晚膳准备好了。” 晚膳在船长室用。简单的四菜一汤——清蒸海鱼、炒海带、腌咸菜、蒸蛋羹,还有一盆鱼汤。海上条件有限,但这已经算丰盛。 吃饭时,陈大福汇报航程:“王爷,现在位置在吕宋以北,预计后天正午进泉州港。这一路顺利,蒸汽机运行稳定,平均航速五节半,比来时还快些。” “煤耗呢?” “单程耗煤一百一十吨,比预计少十吨。”陈大福递上记录本,“属下总结,顺风顺流时,蒸汽机可以降些压力,省煤。逆风逆流时,加压提速。灵活调节,能省不少煤。” 李晨翻看记录,赞许道:“很好。这些经验记下来,将来培训船长用。” 饭后,李晨和沈明珠回舱室。舱室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一张固定床,一张小桌,一个柜子。墙上挂着海图,标着航线。 沈明珠洗漱后坐在床边,忽然皱皱眉,捂住嘴。 “怎么了?”李晨紧张地问。 “有点……恶心。”沈明珠脸色发白,“可能是晕船。” 李晨赶紧倒水,又找出备着的陈皮:“含着,能好些。” 沈明珠含了陈皮,靠在床头。李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王爷,妾身这反应……和怀海生时很像。” 李晨一愣:“你是说……” “说不好。”沈明珠摇头,“也可能是晕船。等回泉州,请大夫看看就知道了。” 但两人心里都隐约觉得,可能真又有了。 “要真有了……也好。海上怀的,就叫……海宁?海安?” “还不知男女呢。”沈明珠脸又红了,“王爷别急。” 第669章 沈明珠又怀孕了 泉州港。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码头已经挤满了人。 前天就有快船先回,传信说“泉州号”今日抵港。泉州城的百姓、商人、官员,甚至附近州府闻讯赶来的商号管事,全都伸长脖子望向海面。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东南方向。 海平面上,一个黑点逐渐放大,冒着黑烟,拖着白浪,正是“泉州号”! 码头上瞬间沸腾。人们指着那艘不用帆的巨船,议论声像炸开的锅: “真回来了!来回一个半月!” “看那烟囱还在冒烟,机器没坏!” “船上装的什么?看样子吃水很深,货不少!” 沈万三站在观礼台最前方,手搭凉棚,脸上笑容止不住。他身后站着江南杨家的杨文远,还有从金陵赶来的几个大商号东家,个个神色复杂。 “泉州号”缓缓驶入港湾,鸣笛三声。 笛声震天,盖过了码头的喧嚣。 船稳稳靠上专用码头,水手们抛下缆绳,岸上工人迅速系牢。 跳板放下,李晨第一个走下船。沈明珠跟在后面,抱着李海生,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 “王爷!”沈万三迎上前,“一路辛苦!” 李晨与沈万三握手:“沈先生,久等了。” “货……货都运回来了?”沈万三急切地问。 李晨侧身,让出视线。码头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卸货。一箱箱橡胶板、一袋袋珍珠、一筐筐玳瑁、一桶桶香料……还有整筐的南洋水果,散发着异香。 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叹。这么多南洋货物,一趟就运回来,而且船完好无损,这效率…… “王爷,”一个胖商人挤到前面,是泉州最大的海商郑四海,“敢问王爷,这船……下次何时出海?鄙人的货,能否搭载?”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码头上瞬间安静,所有商人都盯着李晨。 李晨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泉州号’这次试航成功,证明了蒸汽船远航的可行性。下一趟出海,定在七月初,前往明珠群岛,然后继续向南,探索婆罗洲、爪哇。” 商人们眼睛都亮了。 “搭载货物之事,潜龙商社将设立‘南洋航运部’,专门负责蒸汽船货运。规则如下:第一,货物必须合法,违禁品不运。第二,按货值收取运费,价目表三日后公布。第三,优先运输潜龙商社及合作伙伴的货物。第四……” “船上有火铳三十支,水手皆经训练。若遇海寇,可自卫还击。但船队不主动寻衅,只做防御。”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有火铳!还能自卫! 在这个时代,海商最怕的就是海寇。商船遇到海寇,要么交钱买命,要么船毁人亡。 如果有蒸汽船这样的大船,又有火铳护卫,那简直是海上移动堡垒! “王爷!”郑四海激动得声音发颤,“鄙人愿出双倍运费!只要能让鄙人的货上船!” “鄙人也愿!” “王爷,江南丝茶,可否搭载?” 商人们争先恐后。沈万三连忙维持秩序:“诸位莫急!三日后,潜龙商社泉州分号将召开说明会,详细讲解航运规则。届时欢迎各位前来!” 好不容易从码头脱身,李晨和沈明珠回到沈家老宅。 老宅里,大夫已经候着了——是沈万三提前请的泉州名医。 “王爷,夫人,”老大夫须发皆白,但眼神清亮,“请夫人伸手。” 沈明珠坐下,伸出手腕。老大夫搭脉,闭目凝神。 李晨站在一旁,心中竟有些紧张。 虽然沈明珠说过可能又有了,但没确诊前,总不踏实。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间,老大夫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恭喜王爷,恭喜夫人。夫人确有身孕,脉象平稳,约莫……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正是出海前那段时间。 沈明珠和李晨对视一眼,都笑了。 “大夫,夫人身体如何?海上颠簸,可有什么影响?” “夫人身体底子好,脉象有力,只是孕期初期,有些晕船反应,属正常。老夫开几副安胎药,夫人按时服用,多休息,少操劳,便无大碍。” 送走大夫,沈明珠靠在榻上,轻抚小腹:“王爷,真又有了。” 李晨坐到榻边,握住沈明珠的手:“辛苦你了。这次回去,好好休养。钱庄的事,暂时交给副手。” 沈明珠摇头:“妾身没那么娇气。海生时,妾身不也照常管事?只是这次……得给姐妹们一个交代了。” 正说着,有侍女来报:“王爷,燕王使者杜晦求见,正在前厅等候。” 李晨皱眉。杜晦怎么又来了?还挑这个时候。 沈明珠推推李晨:“王爷去见吧。正事要紧。” 前厅里,杜晦一身风尘,显然赶路匆忙。 见到李晨,杜晦深深一揖:“唐王殿下,恭喜试航成功!” 李晨请杜晦坐下:“杜先生消息灵通。燕王有何指教?” 杜晦正色道:“殿下,燕王听闻蒸汽船试航成功,又运回大批南洋货物,十分钦佩。燕王让在下再问一次:蒸汽船,卖吗?或者,燕王出船队、出人手,与殿下合作开拓海路,利润分成?” “杜先生,蒸汽船现在不卖。但合作……可以谈。” 杜晦眼睛一亮。 “燕王有船队,有人手,有北疆特产,潜龙有蒸汽船技术,有南洋商路。双方可以合作——燕王的货物,可以搭载潜龙的蒸汽船。燕王的船队,可以学习蒸汽船航行经验。甚至……燕王可以派工匠来,学习蒸汽机维护。” “那技术……”杜晦试探。 “技术不传,但可以让燕王的船队,跟在蒸汽船后面航行。蒸汽船探路,燕王船队跟着走。这样安全,省时。” 这条件比上次宽松些,但核心依然不给。 杜晦心中盘算:跟船航行,能熟悉航线,能学经验,虽然学不到技术,但也算进步。 “殿下,”杜晦道,“燕王还有一问:若将来燕王自己也造出蒸汽船,殿下会阻拦吗?” 李晨笑了:“杜先生,技术这东西,拦不住。火铳如此,蒸汽机也会如此。潜龙能做的,是永远领先一步。等燕王造出第一代蒸汽船,潜龙已经有第二代、第三代。所以,不怕燕王学,只怕燕王学得不够快。” 这话说得自信,也坦然。 杜晦心中震撼——这唐王,气度果然不凡。 “在下明白了。”杜晦起身,“这就回禀燕王。合作之事,燕王定会认真考虑。” 送走杜晦,李晨回到后院。沈明珠已经睡了,李海生由奶娘带着。 沈万三在书房等候,见李晨进来,递上一叠文书:“王爷,这是三天来,各地商号递来的合作意向。江南十七家,中原九家,连蜀地都有三家想来搭船。还有……” 沈万三压低声音:“宇文卓派人来了,在泉州城里住了三天了,到处打听蒸汽船的消息。” “宇文卓手伸得真长。他派人来做什么?” “明面上是‘观摩学习’,暗地里……”沈万三做了个偷窃的手势,“江南来的工匠说,宇文卓的人在偷偷接触他们,想买蒸汽机的图纸。” “让他们买。”李晨不在意,“给错误图纸。真的图纸,他们买不到。” “王爷,这样下去,技术迟早会泄露。” “泄露是必然的,但只要咱们跑得快,就不怕。墨问归已经在研发第二代蒸汽机了。等别人仿出第一代,咱们的第二代已经下水。永远领先,才是真正的壁垒。” “王爷胸襟,老朽佩服。” 接下来的三天,泉州城热闹非凡。潜龙商社召开航运说明会,公布运费价目表。商人们抢着签约,船期排到了三个月后。 李晨趁机推出“航运保险”——货物上船前投保,若遇海难、海盗,按货值赔偿。保险费率百分之一。这新鲜玩意儿,又引起一番热议。 六月廿五,李晨准备启程回潜龙。沈明珠怀孕,不宜长途奔波,留在泉州养胎。李海生也留下,陪母亲。 码头上,沈明珠抱着儿子,送李晨上船。 “王爷一路小心,到了潜龙,替妾身向姐妹们问好。告诉她们……妾身一切都好。” 李晨轻拥妻子:“好好休养。等孩子稳了,我接你回潜龙。” “嗯。” 船队启航。李晨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泉州港,心中感慨。 第670章 听说南海有送子观音? 潜龙城,唐王府。 正厅里坐满了人。 楚玉坐在主位左手边,怀里抱着李长治——柳轻颜的儿子,两岁多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柳轻颜坐在楚玉下手,手里做着针线。 杨素素坐在楚玉对面,手里拿着北大学堂的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周秀娥、柳燕儿……李晨的妻室们几乎都到了,只有柳如烟在晋州,阎媚在镇北新城,沈明珠在泉州养胎,阿史那云在北庭州。 “王爷该到了吧?”林小玉探头看门外。 “说是午时前到,从泉州到潜龙,水路快,十天就够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晨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容。 “王爷!”妻室们纷纷起身。 李晨摆摆手:“都坐,都坐。一路顺利,没耽搁。” 楚玉递上热茶:“王爷辛苦了。明珠妹妹可好?海生呢?” “都好。”李晨喝了口茶,“明珠又有喜了,一个半月。大夫说脉象稳,让她在泉州养胎。海生跟着她,壮实得很。” 话音落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七嘴八舌的祝贺: “恭喜王爷!恭喜明珠妹妹!” “明珠妹妹真是好福气,海生才半岁,又有了!” “这回不知是男孩女孩,要是女孩,和咱们的清照做伴!” 只有杨素素,手里的教案“啪嗒”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柳轻颜离得近,帮杨素素捡起教案,轻声问:“素素妹妹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杨素素勉强笑笑:“没事……可能是昨晚备课睡得晚。” 李晨注意到了杨素素的异常,但没多问,继续说着泉州见闻:“蒸汽船试航成功,从泉州到明珠群岛只要十二天。还发现了煤矿,以后南洋航线就有补给了……” 妻室们听得津津有味,只有杨素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散会后,杨素素没回自己院子,而是跟着楚玉进了正院书房。 “玉儿姐姐,”杨素素关上门,眼圈就红了,“我……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楚玉一愣,拉杨素素坐下:“素素妹妹何出此言?” “明珠姐姐又有了……海生才半岁,她就怀了二胎,就连……就连柳燕儿妹妹,上个月也诊出有孕了。” 楚玉明白了。杨素素这是着急了。 杨素素嫁过来两年多了,肚子一直没动静。之前大家都没提,因为新人进门总要适应。可现在,比她晚进门的都有了,她还是没有。 “素素妹妹别急。”楚玉安慰,“怀孩子看缘分,急不来。你年纪还小,有的是时间。” “可是……可是王爷在我房里的时候也不少啊。”杨素素眼泪掉下来,“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就是没有呢?我甚至……甚至偷偷去庙里拜过送子观音,喝过偏方,还是没用。” 楚玉叹息,握住杨素素的手:“妹妹,生孩子这事,不是一个人努力就行的。要看天时,看缘分。你看我,生了破虏后,不也一直没动静?” “可姐姐有破虏啊!我什么都没有。杨家往上数祖宗十八代,没有一个女人不能生育的,还都是一生就生一队的那种。到了我这儿……难道真是我身子有问题?” “不许胡说。”楚玉正色,“你每月月事准吗?肚子疼吗?” “准,也不疼。”杨素素抽泣,“大夫看过,说身子康健,没问题。” “那就是缘分没到。”楚玉道,“妹妹,这事急不得。越急越没有,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 “姐姐,你说……我要不要跟王爷去南海?听说南海有送子观音,特别灵验。明珠姐姐就是在海上怀的海生,这次又在海上怀了第二个……难道海上真有送子观音?” 楚玉哭笑不得:“妹妹,那是巧合。海上颠簸,容易受孕,是有道理的。但跟送子观音没关系。” “那我……”杨素素咬着嘴唇,“下次王爷出海,我也要去。不管去多远,不管多颠簸,我要跟着去!” 楚玉看着杨素素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好说:“等王爷下次出海,你自己跟王爷说。但妹妹,生孩子是大事,不能强求。你若真想有,更要放宽心。” 杨素素点头,擦干眼泪:“谢谢姐姐。这些话,我只能跟姐姐说。” 送走杨素素,楚玉叹口气。正要去看看孩子们,李晨推门进来。 “王爷?不是说要去看墨问归吗?” “墨问归那边不急,素素怎么了?刚才在会上就不对劲。” 楚玉给李晨倒茶,轻声道:“素素妹妹……着急了。” “着急什么?” “孩子,明珠又有了,燕儿也有了,素素妹妹嫁过来一年多,肚子没动静,心里难受。” 李晨愣住。这事……他还真没细想过。 “素素妹妹刚才问我,是不是她身子有问题。说她杨家祖上都能生,到她这儿就不行了。甚至……想跟你出海,说海上有送子观音。” 李晨哭笑不得:“胡闹。海上哪有什么送子观音?” “女儿家心思,王爷不懂,看着姐妹们一个个有了,自己却没有,那种滋味……妾身虽生了破虏,但也明白。王爷,素素妹妹年纪小,又是江南才女,心气高。这事若一直不成,怕她钻牛角尖。” 李晨沉默。生孩子这事,他能怎么办?该做的都做了,总不能…… “王爷,素素妹妹今晚肯定睡不着。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是该去看看。” 当晚,杨素素院子里。 杨素素坐在书桌前,对着教案发呆。丫鬟小荷端来安神茶:“夫人,喝点茶吧。” “放那儿吧。”杨素素没动。 小荷小心道:“夫人,王爷来了。” 杨素素一惊,起身时带翻了椅子。李晨已经走进来,示意小荷退下。 “王爷……”杨素素手足无措,“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晨扶起椅子,拉着杨素素坐下,“听说你心情不好?” “王爷……妾身是不是……不能生?” “胡说,大夫说了,你身子康健,没问题。生孩子看缘分,急不来。” “可是……为什么姐妹们都有了,就我没有?妾身……妾身已经很努力了……” 李晨心中叹息。这事,真没法说理。 “素素,人生还长。孩子会有的,只是早晚问题。你看楚玉,生了破虏后,不也好几年没动静?柳如烟生了后,不也一直没怀上?这事强求不得。” “可妾身想给王爷生个孩子,想有个像王爷、也像妾身的孩子。想教他数学,教他读书,看他长大……” 李晨看着杨素素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柔软。 这个江南才女,嫁过来后一直温婉懂事,在北大学堂教书育人,从没抱怨过什么。唯独这事,成了心结。 “素素,”李晨抱起杨素素,走向床榻,“今晚不想别的,只想我们。” 杨素素脸红了,靠在李晨怀里:“王爷……” 红烛摇曳,纱帐轻垂。 这一晚,李晨格外温柔,也格外卖力。杨素素起初还想着孩子的事,后来渐渐沉溺在夫君的怀抱里,忘了烦恼,忘了焦虑,只剩最原始的悸动和缠绵。 事毕,杨素素累得眼皮打架,却还强撑着问:“王爷……下次出海……能带妾身去吗?” 李晨轻抚杨素素的发:“想去?” “嗯。”杨素素声音含糊,“听说海上……容易怀……” 李晨哭笑不得。这都听谁说的? “好。”李晨答应,“下次出海,带你去。但现在,睡觉。” 杨素素终于安心,沉沉睡去。 李晨却睡不着,看着怀里熟睡的妻子,心中感慨。 生孩子这事,真是玄学。 该做的都做了,能怪谁呢? 只能多努力,多陪伴,多安慰。 至于结果……看天意吧。 窗外月光如水。 而同一轮月光下,泉州沈家老宅,沈明珠抚着微隆的小腹,轻声对肚里的孩子说:“宝宝,你爹爹回潜龙了。等你出生,咱们就回家。” 第671章 无线电报的原理 墨工坊深处的一间密室。 这是整个工坊防护最严密的地方,四壁都是青石砌成,只有一道铁门进出。 室内摆满了图纸、模型、实验器材,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墙上挂着潜龙全境图,五州之地用不同颜色标注,而泉州那块,孤零零悬在东南沿海,用红线连着潜龙,像风筝的线。 李晨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那条红线:“从潜龙到泉州,陆路一千八百里,水路两千里。快马加鞭要十天,顺风顺水也要八天。这次我从泉州回来,一路换马换船,还是用了十二天。” 墨问归站在一旁,花白眉毛紧皱:“王爷,电报线……真的拉不过去?” “拉不过去。”李晨摇头,“这一路要经过江南杨素的地盘,要经过朝廷直属的州府,要经过宇文卓控制的区域。就算咱们花钱买通,把线拉过去了,人家哪天不高兴,咔嚓一剪,咱们怎么办?派人去修?人家说不知道,说是野猪拱的,说是雷劈的,你能怎样?” 墨问归叹气:“那……就只能靠快马传信了。” “太慢。”李晨转身,走到实验台前。台上摆着几台电报机样品,有大型的,有小型的,还有便携式的。电线像蛛网一样连着。 “墨大匠,”李晨拿起一个电报机的发声器,“你说,这电报的原理是什么?” “电流通过电磁铁,吸动铁片,发出嘀嗒声,不同的嘀嗒组合,代表不同的字。王爷,这个老朽懂。” “那电流怎么来的?” “电池。或者发电机。” “电流怎么传到远处?” “通过电线。”墨问归说到这儿,明白了,“王爷是说……没有电线,电流传不过去。” “对。”李晨放下发声器,“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电报,不需要电线,能隔空传讯?” 密室安静了几息。 墨问归瞪大眼睛:“隔空?王爷是说……像喊话那样?但声音传不远啊!” “不是声音。”李晨拿起一块磁铁,又拿起一个铜线圈,“墨大匠,你记得电磁感应实验吗?磁铁在线圈里移动,线圈里会产生电流。” “记得。”墨问归点头,“发电机就是靠这个原理。” “那反过来呢?如果在线圈里通电流,会不会产生……看不见的‘磁波’?这种波能在空中传播,传到远处。远处再有个线圈,接收到这种波,又变回电流,驱动电报机发声。” 墨问归愣住了。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王爷,”老工匠声音发颤,“您是说……电能在空中飞?” “不是电飞,是波飞。”李晨尽量用墨问归能理解的语言,“就像石头扔进水里,水波一圈圈散开。电也有波,只是咱们看不见。这种波……我叫它‘电磁波’。” 墨问归走到实验台边,盯着那些线圈和磁铁,陷入沉思。过了好久,才抬头:“王爷,这电磁波……怎么产生?怎么接收?” “产生,要靠高频振荡电路。”李晨在纸上画图,“电池供电,通过线圈和电容,让电流快速振荡,一秒钟振荡几千次、几万次。振荡的电流产生电磁波,向四周扩散。” “接收,也要靠电路。”李晨继续画,“用天线——就是一根长长的导线,感应空中的电磁波。电磁波在天线上产生微弱的振荡电流,经过放大,驱动电报机。” 墨问归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名词——高频、振荡、电容、天线、放大……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 “王爷,”墨问归苦笑,“您说的这些……老朽听不懂。” 李晨也苦笑。 是啊,电磁学、无线电原理,对这个时代的工匠来说,太超前了。 就像跟原始人人讲量子力学。 “墨大匠,听不懂正常。”李晨放下笔,“我也只是知道个大概。真要做出来,需要解决无数问题:第一,怎么产生高频振荡?现在的电池,电流是直流的,不会振荡。第二,怎么放大微弱信号?现在的电报机,电流小了根本不动。第三,天线要多长?怎么架设?第四……” “第四,也是最难的——电磁波到底是什么?怎么证明它存在?怎么测量它的频率、波长、强度?这些都需要基础研究。” 墨问归沉默了。 老工匠搞了一辈子技术,从火铳到蒸汽机,从水泥到电报,每次都觉得已经走在时代最前沿。 但现在,王爷说的这些东西,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王爷,按您说的,这无线电报……现在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李晨实话实说,“缺理论,缺材料,缺仪器。但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做,是要你知道——有线电报不是终点,后面还有更远的路。” 墨问归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王爷,老朽明白了。有线电报,咱们已经搞出来了。无线电报……是下一代。就像蒸汽机后面还有电力,木船后面还有铁船。路要一步一步走。” “对。”李晨欣慰,“所以当前,咱们还是得解决泉州通讯问题。无线电报做不了,但有线电报可以优化——比如,建中继站。从潜龙到泉州,一千八百里,设三十个中继站,每个站配发电机、电池组、报务员。三十站接力传讯,一天内消息就能到。” “但这中继站……”墨问归皱眉,“也得建在别人地盘上啊。” “不建在城镇,建在荒野。”李晨指着地图,“选偏僻处,买地,建个小堡垒,驻守十个兵,两个报务员。对外说是‘驿站’,实际是电报站。这样目标小,不容易被针对。” 墨问归想了想:“那也得人家同意咱们买地建站。” “用商社名义买,潜龙商社在各地都有分号,以建货栈的名义买地。地买下来了,建什么就是咱们的事了。只要不张扬,别人不会注意。” “这倒是可行。”墨问归点头,“不过王爷,三十个站,每个站十个人,就是三百人。这开销……” “值得,泉州是咱们的南洋门户,蒸汽船队基地,橡胶中转站。没有及时通讯,就像瞎子聋子。这钱必须花。” 计划定下,墨问归去安排人手。李晨独自留在密室,看着墙上的地图。 无线电报…… 这个概念太诱人了。如果真的实现,何止泉州,整个天下都能实时通讯。战场指挥,商情传递,政令下达……效率能提高十倍百倍。 但现实是,现在连电磁理论都没建立。 北大学堂虽然开了格物科,但教的还是经典力学,电磁学刚起步。学生们知道摩擦起电,知道雷电是电,但不知道电和磁是一体两面。 “得加快基础研究了。”李晨自语。 走出密室,天色已晚。李晨没回王府,而是去了北大学堂。 格物科实验室还亮着灯。几个学生正在做实验——用伏打电池电解水,看着水分解成氢气和氧气,啧啧称奇。 “王爷!”学生们见到李晨,连忙行礼。 “继续,不用管我。”李晨摆摆手,走到一个实验台前。台上摆着磁铁、线圈、电流表,正是电磁感应实验装置。 “你们学到哪儿了?”李晨问。 一个瘦高学生回答:“回王爷,学到电磁感应了。先生讲,磁能生电,电能生磁。” “那电和磁,是什么关系?”李晨又问。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圆脸学生试探着说:“是……互相转化的关系?” “对,也不全对。”李晨拿起磁铁和线圈,“电和磁,本质是一体的。变化的电场产生磁场,变化的磁场产生电场。二者像双生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学生们听得入神,但又困惑。 “王爷,”瘦高学生问,“那……不变化的电场,会产生磁场吗?” “不会。”李晨肯定,“只有变化的才会。所以,要让电产生磁波,就得让电流快速变化——振荡。” “振荡……”学生们咀嚼这个词。 “就像钟摆。”李晨比划,“左摆右摆,来回不停。电流也要来回振荡,一秒钟振荡几万次,才能产生能在空中传播的波。” 圆脸学生眼睛亮了:“王爷,那咱们能做振荡电流吗?” “现在不能。”李晨摇头,“但可以研究。你们可以试试,怎么让电流变化得更快。用不同的线圈,不同的电容,不同的电路……记录数据,总结经验。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就能找到方法。” 学生们激动起来。虽然听不懂全部,但听懂了方向——有更神奇的东西等着去发现。 离开实验室,李晨走在学堂的林荫道上。夜空星光璀璨,每一颗星都在发光,都在向宇宙发射电磁波。 而地球上的李晨,却还在为有线电报的线路发愁。 “路还长啊。”李晨轻叹。 但至少,种子已经种下。 无线电报的概念,今天告诉了墨问归,告诉了学生们。 他们会思考,会实验,会传承。 也许有一天,某个天才学生,会在实验中偶然发现电磁波的秘密。 也许有一天,墨工坊的工匠,会造出第一台粗糙的无线电发射机。 也许有一天,泉州的电报,真的能隔空传到潜龙。 第672章 阎媚生儿子李破城 潜龙电报总局。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报务员小王就揉着眼睛走进机房。值夜班的同事正在整理记录,见小王进来,递过一张电报纸:“王哥,镇北新城来的,刚收到。” 小王接过电报纸。按照规程,普通电文先登记再送,紧急军情直接送王府。这张电报纸上盖着“镇北州府”的印章,属于普通政务。 电文已经译好了,小王扫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 电文很短,只有三行: “媚生,子,七斤二两。母子安。名破城。不必来。” 小王手一抖,电报纸差点掉地上。这是……阎夫人生了?生了个儿子?取名李破城? “赵哥,这……这得送王府吧?” 值夜班的老赵凑过来看,也愣了:“送!赶紧送!这可是王爷的公子!” 小王揣着电报纸就往王府跑。 清晨的街道还没什么人,小王一路狂奔,到王府门口时气喘吁吁。 门房认识小王,见电报员这么早跑来,知道有急事,连忙引路。 正院里,楚玉正在教李破虏认字。五岁的破虏已经能认两百多个字了,正指着书上的“城”字念:“城——城楼的城!” 楚玉赞许地摸摸儿子头:“破虏真聪明。” 正说着,侍女引小王进来:“王妃,电报局有急报。” 楚玉接过电报纸,看了一眼,脸上绽开笑容:“破虏,你有弟弟了!” “弟弟?”李破虏歪头,“在哪里?” “在镇北新城,你阎媚姨娘生的。”楚玉把电报纸给儿子看,“看,叫破城。以后你们兄弟俩,一个破虏,一个破城,都是好男儿!” 小王站在一旁,小声提醒:“王妃,电报最后一句……‘不必来’?” 楚玉这才注意到最后三个字,眉头微皱:“媚儿妹妹这是……不让王爷去?” 正说着,李晨从后院过来。昨夜在北大学堂实验室待到半夜,今早起得晚了些。 “王爷,”楚玉迎上去,“媚儿妹妹生了,儿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李晨眼睛一亮:“生了?什么时候?” “电报是今早到的,应该是昨天生的。”楚玉把电报纸递给李晨,“但媚儿妹妹说……不必去。” 李晨接过电报纸,看到“名破城”时笑了:“破城……这名字取得好,和破虏呼应。”但看到“不必来”三个字,笑容僵了僵。 “王爷,媚儿妹妹这是……生气了?” 李晨挠头:“我哪里得罪她了?上次去镇北新城,不是好好的吗?” “王爷,您算算日子。媚儿妹妹怀孕后你只去过一次,之后就没去过。中间只通过几封电报。媚儿妹妹那性子……能高兴吗?” 李晨这才想起来。是啊,阎媚怀孕六个月时才告诉他,那时他在镇北新城待了几天就走了。 之后就去了泉州,下南洋,来回三个多月。 “可她当时说没事……说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让我忙正事。” “女儿家的话,王爷也当真?”楚玉摇头,“说没事是体谅您,但心里能不想吗?尤其是生孩子这种时候。您看明珠妹妹有孕,您陪着下南洋;云儿妹妹有孕,您虽没去北庭州,但三天两头发电报问。媚儿妹妹这边……怕是觉得被冷落了。” 李晨无话可说。 确实,他这段时间心思都在南洋航线和蒸汽船上,对北疆的关注少了。 “那我现在去?” 楚玉看看电报纸:“媚儿妹妹说了‘不必来’。王爷若硬要去,怕她更生气。但若不去……妾身也说不好。” 正为难,杨素素、柳轻颜等妻室听说消息,都过来了。 “王爷,媚儿姐姐生了?”杨素素眼睛红红的——她还在为孩子的事焦虑,听到别人生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生了,儿子。”李晨把电报纸给大家传看。 妻室们传看电文,看到“名破城”都笑了,看到“不必来”又都皱眉。 “媚儿姐姐这脾气……”柳轻颜轻声道,“定是生气了。但生气还发电报告知,说明还是想让王爷知道的。” 林小玉抱着女儿李清照,小声说:“要不王爷回个电报问问?就说……说想去看看孩子?” 李晨想了想,对小王说:“回电。问:为何不必来?孩子可好?你可好?丑儿总要见父亲。” 小王记下,匆匆回电报局。 电报发出后,李晨和妻室们在正厅等回信。气氛有些微妙——既为阎媚生子高兴,又为那句“不必来”担忧。 约莫半个时辰,小王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新电报纸。 李晨接过,电文更短: “你才丑。我儿子天下最好看。忙你的。”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笑声。连心情低落的杨素素都忍不住笑了。 “媚儿姐姐这……”王杏儿笑得前仰后合,“说王爷丑!” 李晨也气笑了:“这女人……我哪里丑了?” 楚玉擦擦笑出的眼泪:“王爷,媚儿妹妹这是赌气呢。说孩子好看,说你丑,意思是孩子像她,不像你。‘忙你的’三个字,更是赌气。” 李晨无奈:“那我到底去不去?” “妾身觉得……王爷该去。但不是现在去。媚儿妹妹正在气头上,现在去,她可能真不给好脸色。等过十天半个月,气消了,孩子也稳了,王爷再去。” “可这期间……”李晨担心。 “王爷放心。”楚玉道,“妾身早就安排好了。两个月前就派了产婆和奶妈去镇北新城,都是经验丰富的。药材、补品,也陆续送过去了。媚儿妹妹身边有阿萝照顾,有军医守着,不会有事。” 李晨这才放心:“还是大玉儿想得周到。” “妾身是正妻,该做的,王爷忙的是天下大事,家里的事,妾身多费心是应该的。只是王爷……以后对姐妹们,还是要多上心些。女儿家怀胎十月不容易,再坚强的女子,也想夫君在身边。” “我知道了。” 妻室们散去后,李晨独自在书房。桌上摊着地图,镇北新城在北方,泉州在南方,北庭州在西北,晋州在西南……他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大,妻室们散在各处,他确实顾此失彼。 “得想个办法……”李晨自语。 电报是个好东西,但只能传文字,传不了温度。蒸汽船、蒸汽机车能缩短距离,但也不能瞬间移动。 也许……等无线电报真做出来了,可以随时和每个人通话? 但那还远。 眼下,只能尽量平衡。 李晨提笔,给阎媚写了一封长信。不是电报,是亲笔信。 “媚娘:闻你生子,名破城,甚喜。破虏有弟,将来并肩作战,破虏破城,皆我李家虎子。知你怨我未能相伴,实乃我之过。南洋事毕,本欲即往北疆,又恐扰你休养。特修此书,诉我衷肠。你产后体虚,务必珍重。阿萝细心,产婆可靠,我稍安心。待你气消,待儿满月,我定亲往。夫晨手书。” 信写完,李晨叫来铁柱:“派快马,送镇北新城,交阎夫人亲收。告诉送信人,若夫人问起我,就说……就说我其实想去,但怕她生气,不敢去。” 铁柱憋着笑:“王爷,这么说……合适吗?” “就这么说,媚儿吃软不吃硬。我示弱,她反而会心软。” “属下明白!” 快马出城,向北而去。 李晨又去电报局,给镇北新城发电报:“每日报平安,母子状况,饮食起居。要详。” 从这天起,镇北新城每天发来电报,报告阎媚和孩子的状况: “七月十一,夫人精神好,能下床走动。小公子能吃能睡。” “七月十二,夫人喝鸡汤两碗。小公子重七斤四两,长了。” “七月十三,夫人嫌闷,想骑马,被阿萝拦住。” “七月十四……” 李晨每天看电报,想象着阎媚在镇北新城的样子——那个红衣女将,如今做了母亲,会是什么模样?还会不会动不动就甩鞭子?会不会对着儿子也板着脸? 想着想着,李晨笑了。 这个阎媚啊。 虽然脾气倔,虽然嘴上不饶人。 但给他生了女儿星晨,又生了儿子破城。 镇守北疆,建城安民。 这样的女子,值得他珍惜,值得他包容。 等破城满月,他一定要去镇北新城。 亲自抱抱儿子,也好好哄哄那个赌气的母亲。 第673章 大小姐证明电磁波的存在 (合并大章节) 北大学堂大讲堂。 能容纳三百人的讲堂又一次坐满了。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来听课的不只是学生,还有格物科、算学科的全体教习,墨工坊的十几位大匠,甚至潜龙衙门里对格物感兴趣的几个年轻官员。 李晨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感慨。 几年前,这里还是片荒地,他对着几十个流民讲怎么堆肥、怎么选种。 现在,他能对着三百多个读书人,讲电磁波、无线电这些近乎玄学的概念。 “同学们,先生们,”李晨开口,声音透过铁皮扩音筒传遍讲堂,“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个可能十年、二十年都实现不了的东西。但我觉得,必须讲。” 台下鸦雀无声。 “这个东西,叫无线电报。”李晨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不需要电线,隔空传讯,千里之外,瞬息可达。” 讲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不需要电线?隔空传讯?这怎么可能? “我知道你们不信。”李 “我说要造不用帆的船,也没人信,我说要铺电报线,隔几百里传信,也没人信。但现在,蒸汽船下水了,电报线通了。所以今天我说无线电报,你们可以先不信,但请先听。” 李晨拿起一根磁铁,又拿起一个铜线圈:“格物科的同学们应该都做过这个实验——磁铁在线圈里移动,线圈里会产生电流。这叫电磁感应。” 台下有学生点头。 “那么,”李晨放下磁铁,“如果让电流在线圈里快速振荡,会发生什么?” 没人回答。学生们面面相觑。 “会产生一种波。”李晨在黑板上画波浪线,“电和磁的波。电生磁,磁生电,相互激发,在空中传播。就像石头扔进水里,水波一圈圈散开。只是这种波,咱们看不见,摸不着。”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这种波,我给它起名叫电磁波。” “电磁波传播不需要介质,真空中也能传。速度极快,一眨眼就能绕地球七圈半。” “一眨眼绕地球七圈半?”一个年轻教习忍不住惊呼,“王爷,这……这也太快了吧?” “是快,但我有依据。” “闪电打雷,各位都见过。先看见闪电,后听见雷声,为什么?因为光跑得快,声音跑得慢。光是什么?光也是一种电磁波。” 这话像炸雷一样在讲堂里响起。 光也是电磁波?那太阳光、烛光、火光……都是? “所以,电磁波无处不在。只是咱们不知道如何产生它,如何控制它,如何接收它。无线电报的原理就是:在这边产生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发射出去;那边用天线接收,转换成电流,驱动电报机。” 讲堂里沉默了很久。 一个学生举手:“王爷,这……太玄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怎么证明存在?” “问得好。”李晨眼睛亮了,“这就是今天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悬赏。” 李晨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告示,展开,贴在黑板上。告示用大字写着: “悬赏:黄金一百两。寻找能证明电磁波存在之法。方法须可重复,结果须可验证。北大学堂所有学子、教习、工匠皆可参与。截止日期:本年腊月三十。” 讲堂瞬间沸腾! 一百两黄金!够普通人家用二十年! “王爷!”一个格物科学生站起来,“这……这怎么证明啊?电磁波看不见……” “所以我悬赏,给你们出题,也给你们时间。可以组队,可以合作。需要什么器材,报给墨工坊,优先提供。需要什么理论指导,格物科教习全力配合。” “但是,”李晨话锋一转,“电磁波频率极高,现在的仪器测不了。电流振荡太快,现在的电池做不到。天线要多长?不知道。接收电路怎么设计?不知道。这些都是你们要解决的难题。” 讲堂里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 这么多不知道,怎么搞? “正因为不知道,才要探索,以前谁知道蒸汽机能推船?谁知道电流能传信?都是不知道,都是摸索出来的。今天我把种子种下,能不能发芽,看你们的了。” 下课了,学生们围在悬赏告示前,议论纷纷。 “一百两黄金啊!可这电磁波……怎么证明?” “王爷说光也是电磁波,要不……从光入手?” “光怎么入手?咱们又不会造光。” 杨素素站在讲堂后排,看着丈夫在台上侃侃而谈,眼中满是自豪。这些天她心情好些了,虽然孩子的事还没着落,但王爷对她温柔体贴,她也渐渐放下焦虑。 “素素,”李晨走过来,“讲得怎么样?” “王爷讲得很好,就是……太深了。妾身都听不太懂。” “听不懂正常,走,回家。今天破虏该学新字了,我去看看。” 夫妻俩走出讲堂,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是李清晨。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北大学堂特制的小号学生服,蹲在地上画得认真。地上是一堆复杂的符号——有数字,有图形,还有奇怪的等式。 “清晨,”李晨走过去,“画什么呢?” 李清晨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爹爹!清晨在算那个波!” “波?” “就是爹爹刚才讲的电磁波!”李清晨指着地上的算式,“爹爹说电磁波是电和磁互相激发产生的。那电和磁的关系,可以用方程表示吧?” 李晨愣住了。这丫头……在试图用数学描述电磁现象? “清晨,”李晨蹲下身,“你怎么想到用方程的?” “因为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方程表示呀!清晨算过水流,算过物体运动,算过热量传递……都能用方程。电和磁,应该也可以。” 杨素素也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复杂的符号。她是数学教习,能看懂一部分——那是偏微分方程,北大学堂高年级学生才学的。 “清晨,”杨素素轻声问,“这些方程……谁教你的?” “没人教呀。”李清晨歪头,“清晨自己想的。杨姨娘不是讲过吗?自然界有规律,规律可以用数学描述。清晨就想,电和磁的规律是什么?” 李晨心中震撼。 这就是天赋吗?七岁的孩子,自发地用数学工具探索物理规律? “清晨,”李晨认真地问,“你想证明电磁波存在?” “想!”李清晨点头,“但不是为了一百两黄金。清晨是觉得……那个波一定存在。就像风吹过,树叶会动。电磁波吹过,应该也会让什么东西动。” “让什么东西动……”李晨喃喃重复。 对啊!电磁波是能量,能量传递,应该会引起可观测的效应!不一定非要直接测波,可以测效应! “清晨,”李晨眼睛亮了,“你有什么想法?” 李清晨指着地上的一个方程:“爹爹看,这是清晨推出来的。如果电和磁真的互相激发,那变化的电场会产生环形磁场,变化的磁场会产生环形电场。这样一环套一环,波就传出去了。” 方程写得歪歪扭扭,但逻辑清晰。 李晨仔细看,那竟然是麦克斯韦方程组的雏形——虽然不完整,但核心思想有了! “那怎么证明呢?”李晨追问。 李清晨想了想:“清晨觉得……可以用共振。” “共振?” “对!”李清晨兴奋地站起来,“爹爹说电磁波有频率。如果咱们做一个能振荡的电路,频率是固定的。再做一个同样的电路,放在远处。如果第一个电路发射电磁波,第二个电路接收到,就会共振——就像两个音叉,一个振动,另一个也会跟着振。” 李晨目瞪口呆。 这丫头……提出了调谐接收的概念! “清晨,”李晨声音发颤,“你能做出来吗?” “需要器材,需要能快速振荡的电路,需要能检测微弱电流的仪器,还需要……很大的空地,因为波可能传不远。” 李晨站起身,看向杨素素。 杨素素眼中也满是震惊。 “素素,”李晨道,“从今天起,清晨可以不上常规课。她想做什么实验,你全力配合。墨工坊那边,我打招呼,她要什么给什么。” “王爷,”杨素素担心,“清晨还小……” “不小了。”李晨看着女儿,“天才不分年龄。清晨,爹爹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你能证明电磁波存在,一百两黄金归你。另外……爹爹答应你一个条件,任何条件。” 李清晨眼睛瞪得圆圆的:“任何条件?” “任何条件,只要爹爹能做到。” “那……”李清晨想了想,“清晨想坐蒸汽船,去南洋,去看大鲸鱼!” “好!如果你证明成功,爹爹亲自带你下南洋!” 从那天起,北大学堂多了一个特殊的实验室。 实验室里堆满了线圈、电容、电池、各种仪表。李清晨每天泡在实验室里,画图、计算、做实验。 杨素素成了女儿的助手兼保镖,寸步不离。 墨工坊派来两个年轻工匠,专门按李清晨的要求制作零件。 其他学生也受到鼓舞,组了七八个团队,尝试各种方法。 有的想用光验证,有的想用热验证,有的想设计复杂的天线……但都卡在了第一步——怎么产生高频振荡电流? 只有李清晨,从数学出发,设计了一套巧妙的方案:她用多个电容和线圈组成振荡电路,用手摇发电机供电,通过齿轮调节转速,控制振荡频率。接收端用同样的电路,但加了微电流检测器——这是墨工坊的最新成果,能测到极微弱的电流。 八月,第一次实验。 实验室外的空地上,两个木架相距十丈。一个木架上摆着发射电路,一个摆着接收电路。李清晨亲自调节齿轮,手摇发电机开始转动。 “频率……大概一千赫兹。”李清晨盯着转速表,“爹爹说电磁波速度极快,这个频率的波长应该是三百里。但咱们距离太近,可能检测不到……” 杨素素握着她的手:“清晨,试试看。”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合上开关。发射电路开始振荡,但肉眼什么都看不到。 接收电路那边,微电流检测器的指针……一动不动。 失败了。 李清晨咬咬嘴唇:“频率太低。需要更高。” “更高要多高?”杨素素问。 “至少十万赫兹。”李清晨计算,“但手摇发电机最快也就几千转……不够。” 实验陷入僵局。李清晨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天,不吃不喝地算。杨素素急得不行,去找李晨。 “王爷,清晨这样不行……会累坏的。” 李晨却笑了:“素素,天才就是这样。给她时间,给她空间。咱们要做的,是相信她。” 第三天夜里,李清晨冲出实验室,跑到墨工坊,敲开值班工匠的门。 “叔叔!我要石英!要水晶!要压电材料!” 工匠睡眼惺忪:“小小姐,什么……压电?” “就是受压会产生电的石头!”李清晨比划,“爹爹说过,有些晶体受压会产生电荷!用这种材料,也许能产生高频振荡!” 工匠挠头:“压电材料……工坊好像有石英片,是磨镜片剩下的。” “拿来!全拿来!” 那一夜,李清晨在实验室里折腾到天亮。她用石英片、电池、线圈,搭了一个奇怪的结构——石英片在电场中会振动,振动频率极高,达到百万赫兹级别! 第二次实验。 还是那片空地,但发射端换成了石英振荡器。李清晨紧张地调节电压,石英片开始振动,发出人耳听不到的超声波。 接收端,这次加了一个小灯泡——如果接收到足够强的信号,灯泡会微微发亮。 合上开关。 接收端的小灯泡……闪了一下!虽然微弱,但确实闪了! “成了!”李清晨跳起来,“杨姨娘!看到了吗?灯泡闪了!” 杨素素也激动得眼泪直流:“看到了!看到了!” 但灯泡只闪了一下就灭了。而且,距离只有十丈,太近。 “还不够……”李清晨冷静下来,“要改进。要放大信号,要增加距离。” 接下来的一个月,李清晨不断完善方案。设计了多级放大电路,改进了天线——用铜线绕成螺旋状,增加接收面积。距离从十丈增加到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北大学堂全体师生聚集在操场上。 李清晨的发射端和接收端相距一百五十丈,中间隔着好几栋房子。 李晨、杨素素、楚玉、柳轻颜……王府的妻室们都来了。墨问归带着工坊大匠,格物科教习带着学生,所有人都盯着那两端的设备。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合上开关。 发射端的石英片振动,产生高频电磁波。 一百五十丈外,接收端的小灯泡……稳定地亮了起来!虽然不亮,但在白天也清晰可见! 操场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电磁波!真的存在!” 李晨冲过去,一把抱起女儿:“清晨!你做到了!” 李清晨小脸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爹爹!电磁波真的存在!清晨证明了!” 杨素素泪流满面,抱住丈夫和女儿。 墨问归老泪纵横:“王爷……七岁……七岁的孩子……” 李晨放下女儿,走到接收端,看着那盏发光的小灯泡,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电磁波,真的被证明了。 虽然还很粗糙,虽然距离还很短,虽然离实用差得远。 但种子,发芽了。 李清晨跑过来,拉着李晨的手:“爹爹,一百两黄金,清晨不要。清晨要坐蒸汽船,去看大鲸鱼!” 李晨蹲下身,郑重地说:“好。爹爹答应你。明年开春,爹爹亲自带你去南洋,看最大的鲸鱼。” 李清晨又补充:“还要带杨姨娘去!杨姨娘说她也想看大海!” 杨素素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涌出来。 李晨点头:“好,都去。” 操场上,欢呼声久久不散。 而李晨知道,今天这一幕,将载入史册。 七岁的李清晨,用数学和实验,证明了电磁波的存在。 无线电报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虽然离真正走进去,还有很远的路。 但至少,方向对了。 路,就有了。 李晨望向天空,笑了。 这一世,他种下的种子,开始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而未来,会有更多的花,更多的果。 等着他去摘。 第674章 刘策求学北大曝光了 潜龙城,唐王府。 李晨还沉浸在女儿证明电磁波的喜悦中,书房里堆满了贺信——江南杨素派人送来的,西凉董璋发来的电报,甚至燕王慕容垂都派快马送来贺礼,恭贺“天降神童”。 “王爷,”苏文匆匆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封密函,脸色凝重,“京城来的,加急。” 李晨接过密函。火漆是柳家的印记,拆开一看,是柳承宗亲笔。 信不长,但每个字都沉甸甸: “殿下钧鉴:朝中剧变。陛下在北大学堂求学之事已泄露,宇文卓一党借机发难,称‘帝隐民间,有失体统’‘受新学蛊惑,恐失祖宗之法’。朝议汹汹,太后勉力压之。然十月大婚亲政在即,此波不平,恐生大乱。盼殿下速筹对策。承宗顿首。” 李晨放下信,沉默良久。 苏文小心问:“王爷,可是……陛下的事?” “嗯。”李晨揉着眉心,“宇文卓知道了。这下麻烦了。” “陛下在北大学堂四年,一直保密,怎么会突然泄露?”苏文不解。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北大学堂几千学子,陛下再低调,总有人能看出端倪。况且……宇文卓经营朝堂多年,眼线遍布天下,能瞒到现在,已经不易。” “那现在怎么办?”苏文急了,“宇文卓肯定要大做文章。陛下亲政,他就得交权。这是要阻挠陛下亲政啊!” 李晨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大学堂的方向。 那里,刘策——或者说刘瑾——还在教书,还在和学生讨论数学题,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朝堂已经因为他掀起惊涛骇浪。 “子瞻,”李晨转身,“你说,陛下在北大学堂这四年,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学问见识看,是好事。陛下学了新学,懂了实务,知道民间疾苦,将来治国必能体恤民情。但从朝堂礼法看……确实有违祖制。皇帝微服求学,亘古未有。” “是啊。”李晨叹息,“好事,但难容于世。宇文卓抓住了这点,就能站在‘维护祖制’的道德高地,指责太后纵容,指责我蛊惑圣心。” “那王爷要如何应对?” 李晨沉思片刻:“先给太后回信。就说:第一,陛下求学是为明理,非为游乐。第二,北大学堂教的是经世致用之学,非歪门邪道。第三,若朝臣质疑,可派大儒来考察,验看学堂所教。第四……” “第四,提醒太后,宇文卓此举意在阻挠亲政。十月大婚亲政,必须如期进行。必要时……我可以进京。” 苏文一惊:“王爷要进京?京城可是宇文卓的地盘!” “所以只是必要时,先看太后如何应对。柳承宗在朝中,柳家还有根基,宇文卓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 信发出去了。但李晨知道,这只是开始。 九月中旬,京城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 宇文卓在朝会上公开质问:“陛下身为天子,为何隐姓埋名,在唐王所办学堂读书?四年之久,太后竟也隐瞒不报,是何居心?” 柳承宗站出来辩解:“陛下求学,是为博采众长,了解民间。唐王办学,所教皆经世致用之学,于国于民有益。” 宇文卓冷笑:“有益?教什么?教工匠之术?教商贾之道?教那些奇技淫巧?陛下是天子,当学的是圣人之道,治国之术!岂能学这些下九流的东西!” 朝中宇文卓的党羽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万金之躯,怎能与平民同窗?” “听说北大学堂男女同校,陛下竟也与女子同堂听课,成何体统!” “唐王这是要蛊惑圣心,图谋不轨!” 太后柳轻眉在帘后听着,脸色铁青。 但她不能发作,只能压着火气说:“陛下求学之事,是本宫准许的。唐王忠心为国,办学育人,何来蛊惑之说?此事不必再议。” “太后!”宇文卓不依不饶,“陛下十月就要大婚亲政。可这四年来,陛下受的是什么教化?学的的是什么学问?臣等担忧,陛下若被新学所误,将来治国,恐失正道啊!” 这话毒辣。直接把刘策在北大学堂的求学,上升到“失正道”的高度。 柳轻眉知道,不能再退让了。 “摄政王,”太后声音冷了下来。 “陛下学的什么,本宫清楚。北大学堂教的,不止工匠商贾,更有算学、地理、治国实务。陛下这四年,学问大进,见识增长,本宫看在眼里。至于正道……何为正道?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家强盛安宁,就是正道!” 朝堂上一时寂静。太后很少如此强硬。 宇文卓眼中闪过寒光,但面上依旧恭敬:“太后说得是。只是……朝野议论纷纷,总需给天下一个交代。臣提议:派钦差赴北大学堂考察,验看学堂所教。若真如太后所言,有益国家,自然最好。若有不当之处……也该及时纠正。”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要往北大学堂插钉子。钦差一去,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 柳轻眉沉吟片刻:“准了。但钦差人选,需朝议公推,不得偏私。” “臣遵旨。” 朝会散了。柳轻眉回到慈宁宫,气得摔了茶杯。 “娘娘息怒。”贴身嬷嬷连忙收拾。 “宇文卓……这是要赶尽杀绝啊。”柳轻眉咬牙,“阻挠策儿亲政,还想把手伸向北大学堂。钦差?派谁去?还不是他的人!” 正说着,太监禀报:“陛下求见。” 刘策刚才潜龙赶回京城,走进来,脸上少了往日的从容,多了几分焦虑。 他已经知道朝堂上的事了——唐王没瞒他。 “母后,”刘策行礼,“儿臣……给母后添麻烦了。” 柳轻眉拉过儿子,眼中含泪:“不怪你。是母后考虑不周,以为能一直瞒下去。策儿,你在北大学堂四年,真觉得……学错了吗?” 刘策摇头:“母后,儿臣这四年所学,胜过在宫中十年。儿臣知道了粮食怎么种,路怎么修,货怎么运,税怎么收。知道了百姓要什么,官员怕什么。这些,是四书五经里学不到的。” “可是朝臣们不这么看。”柳轻眉叹息,“他们觉得,皇帝就该学圣人之言,不该碰那些‘下等’学问。” “那是因为他们不懂。” “母后,您知道吗?北大学堂有个七岁的女孩,叫李清晨,她证明了电磁波的存在——就是一种能在空中传播的波,将来或许能用来隔空传讯。如果这种技术成了,千里之外,瞬息可达。这样的学问,能说是下等吗?” 柳轻眉愣住了。七岁的女孩?隔空传讯? “策儿,若……若让你在皇位和北大学堂之间选,你选哪个?” 刘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母后,儿臣是皇帝,这是命,儿臣认。但儿臣希望……将来能做个不一样的皇帝。一个知道百姓要什么,知道国家该怎么走的皇帝。北大学堂教给儿臣的,就是这些。” “好。”柳轻眉握住儿子的手。 “策儿,母后支持你。十月大婚亲政,必须如期。宇文卓想拦,母后不会让他得逞。” “可是钦差……” “钦差让他派,北大学堂就在那儿,真金不怕火炼。李晨那边,母后会打招呼,让他做好准备。” 消息传到潜龙时,已是九月下旬。 李晨召集核心人员开会——苏文、墨问归、杨素素,还有刚从镇北新城赶回来的铁柱。 “情况就是这样。”李晨把京城的情报说完,“宇文卓要派钦差来北大学堂考察。名义上是考察教学,实际上是要找茬,要证明陛下在北大学堂学坏了,要阻挠陛下亲政。” 苏文皱眉:“王爷,钦差若来,咱们得准备。学堂里……有没有什么不能被他们看到的?” “有。”李晨直言,“电磁波实验,无线电报雏形,蒸汽机车图纸,第二代蒸汽机设计……这些都是机密。但最关键的,是陛下。” “陛下的身份一旦公开,”杨素素轻声道,“学堂里定会震动。学生们知道天天和他们一起上课的刘瑾就是皇帝,会怎么想?那些和陛下争论过问题的,那些和陛下一起吃过饭的……怕是要吓坏了。” “还有,”墨问归补充,“宇文卓的人一定会四处打听,陛下在学堂的言行。若有出格之处,就会被放大,成为攻击的借口。” 李晨点头:“所以要做几件事。第一,学堂内部统一口径——刘瑾助教是朝廷派来学习的年轻官员,不是皇帝。所有教习、学生,必须这么说。” “第二,学堂的教学内容,可以公开。算学、地理、格物、治国实务……这些都能见光。但核心技术,如电磁波实验、蒸汽机细节,暂时收起来。等钦差走了再继续。” “第三,”李晨看向墨问归,“墨大匠,蒸汽机车的样机,藏好。挖河机器的图纸,收好。这些现在不能暴露。” “老朽明白。” “第四,子瞻,你负责接待。钦差来了,好吃好喝招待,但想看的,咱们安排着看。不想让他们看的,一点影子都别露。” 众人领命去准备。 散会后,杨素素留下,轻声问:“王爷,陛下那边……会不会有压力?” 李晨叹息:“肯定有。但这是陛下必须面对的。亲政之路,不会平坦。宇文卓只是第一关。” “那王爷要帮陛下吗?” “帮,但不是明着帮。陛下需要自己成长,需要学会应对朝堂斗争。咱们能做的,是给他一个坚实的后盾——北大学堂的教学没问题,陛下学的都是好东西。这就够了。” 钦差名单传到潜龙。 正使:礼部侍郎周昌,宇文卓的心腹。 副使:御史台监察御史赵明,也是宇文卓的人。 随行官员六人,护卫一百。 “来者不善啊。”苏文看着名单,“周昌是有名的老古板,最恨新学。赵明是御史,专会挑刺。这两人搭配,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让他们来。北大学堂不怕考察。传令下去:全体师生,正常上课,正常生活。该争论争论,该实验实验。只要不涉及机密,一切都透明。” 钦差队伍抵达潜龙。 周昌五十多岁,瘦高个,山羊胡,看人的眼神总带着审视。 赵明四十出头,矮胖,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精于算计的人。 李晨亲自到城门口迎接,礼节周到,但不过分热情。 “周大人,赵大人,一路辛苦。”李晨拱手。 周昌板着脸还礼:“唐王殿下客气。本官奉旨考察北大学堂,还望殿下配合。” “一定配合,两位大人是先休息,还是直接去学堂?” “直接去学堂,本官要亲眼看看,这北大学堂,到底教些什么。” 一行人来到北大学堂。正是上午课间,学生们在校园里走动,有说有笑。见到李晨和一群官员,学生们驻足行礼,但不怯场。 周昌皱眉:“学生见官不跪,成何体统?” “周大人,北大学堂的规矩,师生平等。学生见先生行鞠躬礼,见官员也行鞠躬礼。这是为了培养学生不卑不亢的气度。” “荒唐!尊卑有序,礼不可废!” 但没人理他。 学生们行完礼,该干嘛干嘛去了。 走进教学楼,周昌和赵明挨个教室看。算学课上,杨素素正在讲三角函数;地理课上,先生在讲南洋风物;格物课上,学生在做光学实验…… 一切都正常,但周昌总觉得不对。 “唐王殿下,本官听说,贵学堂还有……治国实务课?” “有,在三号教学楼,周大人要去看看吗?” 治国实务课的教室里,先生正在讲“如何赈灾”。黑板上写着案例:某县遭水灾,粮食短缺,如何调配物资,如何组织民夫,如何防止贪腐…… 周昌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这课……讲的都是实际政务!而且讲得很细,很透!这哪里是学堂该教的?这分明是在培养官吏! “唐王殿下,这些课……是谁准开的?” “本王准的,治国需要人才,人才需要培养。北大学堂培养的,是将来能做实事的官员。有何不妥?” “不妥之处多了!”周昌提高声音,“治国之术,当由朝廷传授,由老臣教导。岂能由一所学堂私自传授?况且……陛下在此求学四年,学的就是这些?” 终于问到关键了。 李晨看着周昌,缓缓道:“周大人,陛下在此求学,学的是经世致用之学。至于具体学什么……陛下自有判断。周大人若有疑问,不妨回京后当面问陛下。” 这话软中带硬。周昌被噎住了。 赵明赶紧打圆场:“周大人,唐王殿下,咱们继续看,继续看。” 但周昌已经没心思看了。北大学堂的一切,都让他不安——学生不怯官,教学重实务,思想太自由……这哪里是学堂?这是要培养一批不守规矩的人啊! 而这些人里,包括皇帝。 周昌心中发冷。他终于明白宇文卓为什么这么急了。 这样的皇帝若亲政,朝堂……怕是要变天了。 考察持续了三天。周昌和赵明看了所有能看的,问了所有能问的,但没找到什么大把柄——北大学堂教学正规,学生勤奋,先生博学,一切井井有条。 但越是正规,周昌越是不安。 临走前,周昌对李晨说:“唐王殿下,贵学堂所教,确有些新意。但本官还是要劝一句:学堂终究是学堂,莫要涉政太深。陛下年轻,易受蛊惑,殿下当有分寸。” 李晨微笑:“周大人放心。北大学堂只教书,不涉政。至于陛下……陛下聪慧睿智,自有明断。” 送走钦差,李晨站在学堂门口,望向京城方向。 第一关,过了。 但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第675章 青春的告别 周昌那队钦差的车马尘烟刚刚散尽,杨素素站在学堂门口,望着官道尽头,俏脸含霜。 “给他们脸了!” 杨素素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一个个鼻子翘到天上,看什么都挑刺。三角函数说不合古法,地理课说奇谈怪论,连学生鞠躬不跪都能说成失礼——这要是在江南,这种酸儒连我杨家的门都进不去。” 楚玉轻轻握住杨素素的手:“妹妹,少说两句。咱们夫君毕竟还是大炎的唐王,朝廷的官儿。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我就是气不过。” “王爷这些年做什么了?开荒种粮让百姓吃饱,办学堂让穷孩子读书,造蒸汽船开拓海路……哪一件不是为了天下?他们倒好,张嘴礼法,闭嘴祖制,好像天下就他们懂道理。” 楚玉叹口气,拉着杨素素往校园里走:“世道就是这样。你做得好,就有人眼红;你走得新,就有人挑刺。王爷都不气,咱们气什么?” “我就是替王爷委屈,还有陛下……在北大学堂读了四年书,怎么就是‘蛊惑圣心’了?陛下学的东西,比那些老学究一辈子懂的都多。” 两人走到林荫道上。秋意渐浓,路旁的白槐树开始落叶,细小的白色花瓣随风飘散,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前方,两个身影正慢慢走着。 一个是董婉华。 西凉的马车明天就到,接她回凉州准备十月的大婚。 今天是在北大学堂的最后一天。少女换下了学生服,穿回那身浅紫袄裙,发髻上簪着银簪,怀里抱着几本书。 另一个是李清晨。 小姑娘还是一身学生服,背着个小书包,手里拿着一张写满算式的纸,嘴里念念有词。 “婉华姐姐,你真的要走啦?”李清晨仰着小脸问。 “嗯。”董婉华点头,声音轻轻的,“明天就走。” “那……你还会回来吗?”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应该……不会了。” 李清晨噘嘴:“可是清晨还有好多数学题想和姐姐一起解呢。上次那道‘韩信点兵’变种,姐姐的解法比清晨的简洁多了。” 董婉华勉强笑了笑,摸摸李清晨的头:“清晨这么聪明,以后会有更多好同学跟你切磋的。” “可是刘瑾助教也不见了。” 李清晨嘟囔,“清晨找了他三天,都没找到。我还有三道超难的题,想问他呢。” 听到“刘瑾”这个名字,董婉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细微而绵长。 她也找了他三天。 从听说要离开学堂的那天起,董婉华就在找刘瑾。 去藏书阁,去算学教室,去他常去的实验室,甚至去问杨素素先生——可所有人都说,刘助教请了长假,不知去向。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婉华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刘瑾助教?” 董婉华脸一红,连忙摇头:“清晨别胡说。” “清晨才没胡说,姐姐每次看到刘瑾助教,眼睛都会亮一下。就像……就像清晨看到好吃的点心那样。” 童言无忌,却戳中了董婉华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是啊,喜欢。 虽然知道不该,虽然知道没结果,但那份喜欢,像春天的草芽,悄悄冒出地面,拦都拦不住。 喜欢他讲题时的专注,喜欢他偶尔流露的赞许,喜欢他清冷外表下那颗温热的心。喜欢到……明知道自己要去做皇后了,还是忍不住想见他最后一面,亲口说声再见。 “清晨,”董婉华蹲下身,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李清晨歪头想了想:“嗯……就像解出一道超级难的数学题!很开心,很骄傲,想告诉全世界!” 董婉华笑了,笑中有泪。 是啊,就像解出一道无解的题。明知无解,却还是忍不住去算,去试,去期待奇迹。 可惜,奇迹没有来。 刘瑾走了,连句告别都没有。 一阵秋风吹过,白槐花纷纷扬扬落下。董婉华站起身,花瓣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李清晨伸手接住几片花瓣:“婉华姐姐,你看,花都舍不得你走呢。” 董婉华抬头,望着漫天飞花,想起王爷在北大学堂讲课时念的那首诗: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 她的青春,确实太仓促了。 十六岁,被选为皇后,送入北大学堂学习一年,然后就要嫁人,成为中宫之主,母仪天下。 唯一的光,是那个叫刘瑾的少年。 虽然相处短暂,虽然话不多,但他的存在,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按部就班的人生。 “往日时光太过美好, 唯一的遗憾是还没有来得及对你说出那句喜欢你, 便已匆匆别离。” 董婉华在心中默念。是啊,还没来得及说喜欢,就要别离了。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不管未来的日子能否再见, 都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刘瑾,你在哪里?是否平安?是否喜乐? 董婉华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离开这里,回到西凉,穿上嫁衣,坐上花轿,进入皇宫,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 而那个在算学课上和她一起解难题的少年,将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青春书页里最美的一行字。 “谢谢你曾经出现在我的青葱岁月里, 慌乱过我的年华!” 谢谢你,刘瑾。 虽然你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这只是一场无果的暗恋。 但谢谢你,让我的青春,有过心跳,有过期待,有过慌乱。 这就够了。 董婉华擦掉眼角的泪,对李清晨微笑:“清晨,姐姐要走了。以后……好好学数学,解更多的难题。” 李清晨用力点头:“嗯!清晨会加油的!等清晨解出世界最难最难最难的题,就写信告诉姐姐!” “好。”董婉华又摸摸李清晨的头,“姐姐等着。” 转身离开时,董婉华最后看了一眼北大学堂。教学楼,实验室,藏书阁,操场……还有那条她和刘瑾并肩走过的林荫道。 再见了,学堂。 再见了,青春。 再见了……刘瑾。 董婉华抱着书,慢慢走向宿舍。背影在飞花中显得有些单薄,有些落寞。 李清晨站在原地,看着婉华姐姐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闷闷的。七岁的孩子不懂爱情,但她能感觉到,婉华姐姐很难过。 “刘瑾助教到底去哪儿了呢?”李清晨嘟囔,“连个招呼都不打,真不够意思。” 不远处,楚玉和杨素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浅笑。 她们知道刘瑾去哪儿了——秘密回京,准备十月大婚,准备亲政。 但她们不能说。 这场美丽的误会,注定只能是个误会。 董婉华很快就会知道,她喜欢过的那个刘助教,就是她要嫁的那个皇帝。 而刘策……或许不会知道,那个数学很好的西凉少女,曾经那样喜欢过他。 命运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徒留遗憾。 杨素素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个还没到来的孩子,心中涌起同样的感伤。 这世间的女子,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难。 “姐姐,”杨素素轻声道,“咱们回去吧。” “嗯。” 两人转身离开。白槐花还在落,无声无息,铺满了校园的小径。 而董婉华在宿舍里,开始收拾行李。书,笔记,几件学生服,还有……那本刘瑾送她的《西域地理考略》。 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刘瑾的字迹:“愿你有朝一日,真能走遍西域,写下那本《游记》。” 董婉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 走遍西域? 不可能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皇宫,是深院,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牢笼。 而那本《游记》,只能是个梦了。 董婉华把纸条小心折好,贴在胸口。 这是她青春里,唯一的纪念了。 窗外,秋风又起,白槐花漫天飞舞。 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告别学堂,告别青春,告别那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 董婉华闭上眼,轻声说: “再见了,我的十六岁。” “再见了,刘瑾。” “祝你……平安喜乐。” 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她的发间,温柔得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第676章 小天才的爱情课 唐王府后院的白槐树下,李晨正陪女儿看蚂蚁搬家。 李清晨蹲在地上,小手托着腮,眼睛盯着那些排成长队的黑色小点,但眼神飘忽,明显心思不在这儿。 “清晨,”李晨也蹲下身,和女儿平视,“今天怎么不叽叽喳喳了?往常看到蚂蚁搬家,你能讲出十种数学模型的。” 李清晨抬起小脸,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爹爹,婉华姐姐走了。” “嗯,爹爹知道。”李晨摸摸女儿的头,“婉华姐姐要回西凉准备大婚了。” “那刘瑾助教呢?他也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婉华姐姐找他好久,眼睛都红了。” 李晨心中微叹。 董婉华对刘策的感情,他隐约能感觉到。那个西凉少女在算学课上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羞涩,那种临别前的失落……十六岁的少女心事,藏不住。 “清晨,”李晨拉着女儿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爹爹今天想跟你聊聊……爱情。” “爱情?”李清晨眨眨眼,“就是婉华姐姐对刘瑾助教那样的吗?” “算是吧。”李晨斟酌着用词,“但爱情有很多种样子。有的圆满,有的遗憾,有的轰轰烈烈,有的平平淡淡。” 李清晨歪头:“就像数学题?有的有解,有的无解?” 这个比喻让李晨笑了:“对,就像数学题。但爱情比数学题复杂,因为里面还有……误会。” “误会?” “嗯。”李晨望着飘落的白槐花,“爹爹给你讲两个故事吧。” “好!”李清晨眼睛亮了。爹爹很少讲故事,每次讲都有深意。 “第一个故事,叫梁山伯与祝英台。” “从前有个女孩叫祝英台,女扮男装去学堂读书。在学堂里,她认识了一个叫梁山伯的男孩。两人同窗三年,一起读书,一起玩耍,成了最好的朋友。” “就像婉华姐姐和刘瑾助教?”李清晨插话。 “有点像,但祝英台是女孩,梁山伯一直以为她是男孩。三年后,祝英台要回家了,临走前,她暗示梁山伯——‘我家有个妹妹,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你要不要来提亲?’” 李清晨皱着小眉头:“梁山伯听懂了吗?” “没有,梁山伯太老实,没听懂。等他后来明白过来,去祝家提亲时,祝英台已经被父母许配给另一个人了。” “啊!”李清晨惊呼,“那怎么办?” “梁山伯伤心过度,病死了。祝英台在出嫁路上,经过梁山伯的坟墓,坟墓突然裂开,祝英台跳了进去。后来,两人变成了一对蝴蝶,飞走了。” 故事讲完,李清晨沉默了很久。 七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理解生死相随的爱情,但她听懂了遗憾。 “爹爹,如果梁山伯早点听懂,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能吧,但世间没有如果。所以这个故事告诉咱们——有些话,要及时说;有些人,要珍惜眼前。” “那第二个故事呢?” “第二个故事,叫罗密欧与朱丽叶。” “有两个家族是世仇,互相敌视。但罗密欧和朱丽叶,一个是这家人的儿子,一个是那家人的女儿。他们在舞会上相遇,一见钟情。” “世仇?”李清晨不太懂这个词。 “就是祖祖辈辈有仇,见面就要打架,所以他们不能在一起。但两人偷偷相爱了,还偷偷结了婚。” “后来呢?” “后来出了误会。” “罗密欧以为朱丽叶死了,悲痛之下,自杀了。朱丽叶醒来,看到罗密欧死了,也自杀了。两个家族看到孩子们的悲剧,终于和解了,但……太晚了。” 槐花静静飘落,落在父女俩的肩头。 李清晨想了很久,抬起头时,眼圈有些红:“爹爹,爱情……就是伤感,就是误会,就是想而不得吗?” 女儿的问题让李晨心中一疼。 七岁的孩子,不该思考这些沉重的话题。 但李清晨不是普通孩子,她是数学天才,思维比同龄人深得多。与其让她自己胡思乱想,不如正确引导。 “不全是。”李晨把女儿抱到膝上,“清晨,爹爹讲的这两个故事,都是悲剧。但世上还有圆满的爱情,比如……爹爹和你娘亲们。” “娘亲们?”李清晨眨眨眼,“可爹爹我有好多娘亲啊。” “是啊。”李晨笑了,“但爹爹对每个娘亲,都是真心的。楚玉娘亲温柔大度,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如烟娘亲能干,治理晋州;媚娘娘亲勇敢,镇守北疆;明珠娘亲聪明,打理钱庄;轻颜娘亲知书达理;素素娘亲博学多才……每个娘亲,爹爹都喜欢,都珍惜。” “那……没有误会吗?” “有啊,但咱们是一家人,有了误会就说开,有了矛盾就解决。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清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婉华姐姐和刘瑾助教……会是哪个故事呢?” 这个问题很关键。 李晨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知道不能敷衍。 “清晨,”李晨斟酌着措辞,“婉华姐姐和刘瑾助教……可能会是第三个故事。” “第三个?” “嗯,一个王子与公主的故事,但这个故事的结局,现在还是秘密。” 李清晨眼睛亮了:“爹爹是说,婉华姐姐会跟刘瑾助教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爹爹不能保证。” 李晨摸摸女儿的头,“但爹爹知道,有些看起来不可能的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就像一道看似无解的数学题,换种思路,可能就解开了。” “那什么时候能知道答案呢?”李清晨追问。 “很快,谜底就会揭开。到时候,清晨就会明白,为什么刘瑾助教不告而别,为什么婉华姐姐要离开学堂。” 李清晨从李晨膝上跳下来,背着小手在槐树下踱步,像个小先生:“所以……现在所有的伤感、误会、遗憾,都只是解题过程?最终会有答案?” “对。”李晨欣慰地看着女儿,“清晨真聪明。人生就像解题,有时候卡在一个步骤,觉得走不下去了。但只要坚持,换角度思考,也许下一步就豁然开朗。” “那婉华姐姐知道答案吗?” “她暂时不知道,但等她知道的时候,可能会……又惊又喜吧。” 李清晨走到爹爹面前,认真地说:“爹爹,清晨不想婉华姐姐伤心。婉华姐姐数学那么好,清晨还想和她一起解题呢。” “那等谜底揭晓,清晨可以给婉华姐姐写信。” “告诉她,你一直记得她,记得她教你的解题方法。” “嗯!”李清晨用力点头,但随即又皱眉。 “可是爹爹,如果……如果最后答案不是好的呢?如果婉华姐姐和刘瑾助教,真的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 “那就接受。”李晨握住女儿的小手。 “人生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友情,还有数学、科学、艺术……还有很多很多美好的东西。婉华姐姐就算有遗憾,也会找到自己的幸福。就像你,清晨,将来可能会遇到很多难题,有些能解,有些不能解。但不管能不能解,都要继续往前走,去看更多的风景,解更多的题。” 李清晨沉思良久,终于展颜一笑:“爹爹,清晨懂了!就像做数学题,不能卡在一道题上不走!要做下一道,再下一道!” “对!”李晨大笑,“就是这个道理!” 父女俩的笑声在槐树下回荡。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白槐花还在落,但不再显得凄凉,反而像是一场温柔的祝福。 晚饭时,李清晨明显活泼多了,叽叽喳喳说着今天在学堂新学的公式。杨素素看在眼里,轻声问李晨:“王爷,清晨下午还闷闷不乐的,怎么突然好了?” 李晨给杨素素夹了菜:“跟她聊了聊,解开心结了。” “聊什么了?” “聊爱情,聊人生,聊数学题,咱们家这个小天才,想得比大人还深。不引导好,怕她钻牛角尖。” “王爷对孩子们……真用心。” “自己的孩子,当然要用心。”李晨握住杨素素的手,“素素,你也别急。孩子的事,看缘分。就像清晨说的,不能卡在一道题上不走。咱们的日子还长,该来的总会来。” 杨素素眼圈微红,点点头。 夜里,李晨在书房看地图。墙上的大炎全图,京城的位置被红笔圈了起来。十月十五,大婚。十月十六,亲政。 刘策和董婉华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一页。 而这场始于误会、终于真相的青春恋曲,会是悲剧还是喜剧? 李晨不知道全部答案,但他知道——至少,这不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也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这是一个关于成长、责任与爱的故事。 主角是两个年轻人,一个要学习如何做皇帝,一个要学习如何做皇后。 而爱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这一部分,或许会因为曾经的那些心动、那些慌乱、那些未说出口的喜欢,而变得格外珍贵。 第677章 天下三谋聚西凉 西凉金城。 夜色如墨,城西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里,却灯火通明。 这是董璋的私宅,平日里极少启用,今夜却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正厅里,晏殊坐在主位,一袭青衫,手里端着茶杯,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神色平静。这位天下闻名的“白狐”,在西凉辅佐董璋三年,将原本混乱的河西走廊经营得井井有条,商路畅通,兵强马壮。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郭孝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花白胡须上还带着北庭州的霜尘。 “奉孝先生。”晏殊起身相迎,“一路辛苦。” 郭孝拱手:“白狐先生,久违了。” 两人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厅门关上,只留二人在内。 “奉孝先生从北庭州来?”晏殊问。 “北庭州而来。”郭孝喝了口热茶,“王爷担心行程被人盯上,让老朽在行程中多绕了几圈。” 晏殊点头:“谨慎些好。宇文卓的耳目,如今遍布天下。天子大婚在即,亲政在即,这位摄政王……不会坐以待毙。” “正是为此事而来。”郭孝放下茶杯。 “白狐先生,王爷让老朽带话:西凉出皇后,是福也是险。福在将来西凉与朝廷关系更近,险在……宇文卓必视西凉为眼中钉。” 晏殊笑了:“唐王看得透彻。主公得此佳媳,欢喜之余,也知危机四伏。所以这宅子,这茶,这夜谈——都是为主公,为天下。” 正说着,又一阵脚步声。荀贞推门而入,面带倦色,但眼神清明。 “荀贞先生。”晏殊和郭孝同时起身。 “奉孝先生,白狐先生。”荀贞还礼,“江南路远,紧赶慢赶,总算没误了时辰。” 三人重新落座。 天下三谋,时隔数年,再次聚首。 “公爷如何说?”晏殊先问荀贞。 荀贞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杨公爷亲笔。江南的态度很明确——支持天子亲政,但不出头。江南可以提供钱粮,可以提供情报,但军队……不动。” 郭孝接过信看了,点头:“江南富庶,但兵不精。杨公爷谨慎,可以理解。” “公爷说,江南离楚地太近。宇文卓若退守楚地,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江南。江南现在需要时间——整军,治河,建工坊。所以这次……江南只能暗中支持。” 晏殊看向郭孝:“潜龙呢?” “潜龙的态度,白狐先生应该清楚。”郭孝道,“王爷与陛下有师生之谊,北大学堂四年,王爷视陛下为弟子。此次亲政,王爷必全力支持。” “如何支持?”晏殊追问,“出兵?出钱?还是……出人?” 郭孝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红衣营三千精锐,已秘密移驻晋州。若京城有变,可快速抵京城。第二,潜龙钱庄已备白银百万两,随时可调用。第三……” “王爷会亲自进京,观礼大婚。” 荀贞和晏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唐王亲自进京?这可是险棋。 京城是宇文卓的地盘,唐王去,等于送上门。 “王爷这是……”荀贞迟疑。 “置之死地而后生,王爷若不去,宇文卓可以借口‘藩王不朝’,说王爷有不臣之心。王爷若去,宇文卓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天下人都看着呢,唐王进京贺陛下大婚,宇文卓敢动,就是与天下为敌。” 晏殊抚掌:“妙!唐王这是阳谋。去,是姿态;不去,是心虚。宇文卓纵有千般算计,也得接这一招。” “但风险依然在。”荀贞皱眉,“宇文卓若狗急跳墙,在京城发动兵变,扣押唐王,挟天子以令诸侯……” “所以需要西凉出力。”郭孝看向晏殊,“白狐先生,王爷说了,这次大婚,得利最多的是西凉。董姑娘入主中宫,西凉董公便是国丈。所以,西凉要出的力,也该最多。” 晏殊沉默片刻,问:“唐王要西凉出什么?” “兵。”郭孝一字一顿,“精兵。西凉铁骑,天下闻名。王爷希望,西凉能出一万铁骑,陈兵京西。不必进城,只在城外驻扎。一为震慑,二为接应。” “一万铁骑?这……董公舍得?” “不舍得也要舍,得了皇后之位,就得担这份责任。一万铁骑……晏殊可以劝主公。但唐王能保证什么?” 郭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王爷承诺:第一,西凉铁骑若折损,潜龙会适当补偿。第二,将来西域商路,西凉占七成,潜龙只占三成。第三……王爷会保董姑娘在宫中平安。” 晏殊接过文书细看,良久,抬头:“唐王大气。这三条,足以说服主公。但晏殊还有一问。” “白狐先生请讲。” “宇文卓若退守楚地,怎么办?” “楚地是宇文卓老巢,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他若退守,据长江天险,割据一方,天下将陷入南北对峙。那时,谁去平楚?”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郭孝和荀贞都陷入沉思。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 “江南去不了。”荀贞先开口,“江南水师尚弱,陆军不精,过江攻楚,是送死。” “潜龙也难。”郭孝摇头,“潜龙主力在北,若南下攻楚,北疆空虚,草原必乱。” 两人看向晏殊。 晏殊笑了:“所以,要未雨绸缪。宇文卓退守楚地,是大概率的事。此人刚愎自用,但识时务。眼见大势已去,不会在京城死磕,定会退守根基。” “那该如何?”郭孝问。 “三管齐下。”晏殊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炎全图前,“第一,京城方面,确保天子安全亲政。唐王进京,西凉陈兵,江南出钱,三方合力,逼宇文卓离京。” “第二,长江防线。”晏殊手指划过长江,“宇文卓退守楚地,必据江而守。江南要加强水师,潜龙要提供造船技术。将来若要渡江,没有强大水师不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民心。楚地百姓苦宇文卓久矣,只是敢怒不敢言。大婚亲政后,新皇当施仁政,减赋税,修水利,让楚地百姓看到朝廷的好处。到时候,宇文卓人心尽失,破楚易如反掌。” 郭孝抚掌:“白狐先生深谋远虑。王爷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宇文卓在楚地虽经营日久,但行事霸道,民怨沸腾。只要朝廷施仁政,楚地百姓自会归心。” 荀贞也点头:“江南可以配合。楚地所需布匹、茶叶、瓷器,江南可以低价供应,让楚地百姓得实惠。钱粮方面,江南也可以暗中支持朝廷在楚地的惠民政策。” 计划初定,三人重新落座,细谈细节。 “宇文卓可能出的招数,”晏殊道,“晏殊推演过几种可能。最险的一种——血洗朝堂。” 郭孝和荀贞脸色凝重。 “大婚当日,或亲政大典,宇文卓发动兵变,杀尽朝中反对他的大臣,软禁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然后嫁祸给……比如说,西凉。” “嫁祸西凉?”荀贞不解。 “董姑娘是西凉人,大婚当日出事,可以说西凉刺客行刺,宇文卓趁机清洗西凉在朝势力,甚至发兵攻西凉。一石三鸟。” 郭孝冷笑:“好毒的计。但王爷进京,带的三千红衣营不是吃素的。西凉一万铁骑在城外,也不是摆设。宇文卓若敢动,就是自取灭亡。” “所以他要动,必选最险的时机——比如深夜突袭,咱们要做的,是防住所有可能。皇宫侍卫要换,禁军要掌握在可靠之人手中。京城九门,至少要控制三门。” 三人一直谈到深夜。方案越来越细,应对越来越周全。 鸡鸣时分,议事终于结束。 荀贞要先回江南安排,郭孝要回潜龙。晏殊送二人到门口。 “奉孝先生,”晏殊最后说,“请转告唐王:西凉不会辜负这番信任。一万铁骑,三日内启程。董姑娘的安危,西凉会全力保障。” “白狐先生放心。”郭孝拱手,“王爷常说,天下三谋,白狐最善观大势。此次谋划,全赖先生主持大局。” 晏殊摇头:“晏殊只是出出主意。真正要担风险的,是唐王,是主公,是荀贞先生背后的杨公爷。天下大势将变,咱们这些人……不过是顺势而为,尽人事,听天命。” 晨光微熹,三位谋士在宅院门口告别。 郭孝上马北去,荀贞登车东行。晏殊站在门口,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自语: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这一局,若成,天下可定。” “若败……” 晏殊没有说下去,转身回府。 晨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第678章 阿史那云生儿子李定北 潜龙城墨工坊地下试验场。 这个地方比上次那间密室更深,需要穿过三道铁门,走下三十级石阶。 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角落里摆着几个大木桶,装着水——这是防火用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硫磺和机油混合的刺鼻味道。 李晨戴着牛皮手套,手里拿着一杆新式火铳。这铳比老式的长了一尺,枪管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枪托是硬木雕成,贴合肩部曲线。 最特别的是枪身下方多了一根铁管——那是刺刀鞘,刺刀平时收在里面,用时抽出,卡在枪口。 墨问归站在试验台边,老工匠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亢奋:“王爷,这是第三型火铳。全长四尺二寸,重九斤半,比第二型轻一斤。枪管加了膛线——就是里面刻了螺旋纹,让弹丸旋转着出去,打得更准,更远。” 李晨举枪瞄准二十丈外的木靶。靶子画着人形,胸口位置涂红。李晨扣动扳机—— “砰!” 枪声比老式火铳清脆,后坐力也小。木靶胸口应声出现一个窟窿,边缘整齐。 “好!”李晨放下枪,“射程多少?” “平地无风,有效射程一百二十丈。”墨问归递过一个小纸包,“这是定装弹药。纸包里是一份火药加一颗铅弹,用的时候撕开,倒进枪管,用通条压实就行。比原来用勺子舀快三倍。” 李晨撕开纸包,里面是标准分量的火药和一颗圆溜溜的铅弹。铅弹表面有蜡,润滑防锈。 “装填时间呢?”李晨问。 “熟练士兵,一分钟能打三发,老式火铳,一分钟最多两发。咱们这铳,射速快一半,射程远三成,精度高一倍。要是三千红衣营全换装,战力能翻一番!” 正说着,铁柱匆匆走下石阶,手里拿着一封电报:“王爷,北庭州急报。” 李晨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上露出笑容:“云儿生了,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墨问归也笑:“恭喜王爷!这是第几个公子了?” “第八个了。”李晨把电报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破虏、长治、承蜀、海生、破城,加上这个……云儿还没取名呢。” “王爷福泽深厚。”墨问归感慨,“北庭州离潜龙千里,消息还能这么快到,多亏了电报。” 是啊,电报。 要是放在六年前,这种消息得一个月才能知道。 “墨大匠,”李晨重新拿起新式火铳,“这种铳,现在有多少?” “已经产了一千二百杆。”墨问归翻开账本,“弹药十万发。工坊全力生产的话,一个月能出五百杆,弹药五万发。” “太慢。”李晨皱眉,“京城之行在即,我要带去的红衣营,必须全部换装。三千人,每人一杆,备用弹药至少五十发。这要多少?” 墨问归快速计算:“三千杆,现有一千二,缺一千八。弹药……十五万发,现有十万,缺五万。按现在的产能,得两个月才能补齐。” “等不了两个月。”李晨放下火铳,“这期间,能产多少是多少。” 铁柱在一旁道:“王爷,要不……先换装一千二百人?剩下的一千八百人用老铳?” 李晨摇头:“要么不换,要么全换。半新半旧,指挥混乱,反倒坏事。墨大匠,能不能加人?三班倒,日夜不停?” “工坊里熟练工匠就那些。火铳制作精细,不是随便拉个人就能干的。尤其是刻膛线,非得十年以上的老匠人不可。整个潜龙,会刻膛线的……不到二十个。” 这是个死结。技术工人培养需要时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李晨在试验场里踱步:“墨大匠,膛线……能不能简化?” “简化?” “比如,不要螺旋纹,改成直纹?或者少几道纹?精度可能差些,但制作快。” 墨问归沉思片刻:“直纹……倒是可以试试。刻直纹比螺旋纹简单,一天能多刻三成。但精度确实会降,射程可能减到一百丈。” “一百丈也够。”李晨拍板,“就刻直纹!精度不够,数量来凑。三千杆新铳,齐射的威力,比一千二百杆精铳更大。” “那老朽这就去改图纸。”墨问归匆匆走了。 李晨和铁柱走出试验场,回到地面。阳光刺眼,李晨眯了眯眼。 “王爷,这次进京……真有那么险吗?” “有备无患,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树大根深。陛下亲政,等于要他命。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咱们带三千人……够吗?” “三千红衣营,加上新式火铳,够了,京城还有禁军,还有西凉铁骑在外策应。宇文卓除非想鱼死网破,否则不敢硬来。” 正说着,苏文匆匆赶来:“王爷,西凉消息。” 李晨接过,是晏殊送来的:“西凉铁骑一万,已出金城,五日后可抵京西。董公另派死士三百,混入京城,听候调遣。” “好!西凉动作快。这下,咱们的筹码又多了一分。” 苏文看完,却皱眉:“王爷,西凉这么出力……将来恐怕要还大情啊。” “该还的就得还,但董婉华入主中宫,西凉就是国丈,西凉,不亏。” 三人走回王府。正院里,楚玉正在安排行李——李晨进京,虽然只待几天,但礼仪、礼品、随从,一样不能少。 “王爷,”楚玉见李晨回来,迎上来,“衣物已经备好,按亲王规制,九套。礼品单在这里,您过目。” 李晨接过礼单。长长一串:东海珍珠十斛,南洋香料百斤,江南丝绸千匹,潜龙自产的精工怀表二十只,还有新出的橡胶制品若干。 “怀表多带些。”李晨道,“这东西新奇,送人合适。另外……加十杆新式火铳,作为献给陛下的贺礼。” 楚玉一愣:“火铳……当贺礼?” “陛下在北大学堂时,对火铳很感兴趣,送他十杆,他肯定喜欢。也能让朝臣们看看,潜龙的军工到了什么水平。” 楚玉记下,又问:“王爷,这次进京……带哪位妹妹去?” 这是个微妙的问题。按礼制,亲王进京可以带侧妃。但这次京城形势复杂,带谁去都有风险。 李晨想了想:“素素吧。她出身江南杨家,对京城礼仪熟。而且……她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楚玉点头:“妾身这就去告诉素素妹妹。” 杨素素得知要跟王爷进京,先是一喜,随即又忧:“王爷,妾身……妾身还没怀上孩子,这时候去京城……” “想什么呢,带你进京,是让你见见世面,不是让你生孩子。京城有皇宫大典,有百官朝贺,是你这个江南才女该看的场面。” “王爷不嫌弃妾身……” “不许胡说,孩子的事,顺其自然。咱们的日子还长,不急。” 安抚好杨素素,李晨又去电报局,给北庭州回电。 电文很简单:“知悉,喜甚。取名‘定北’。待京城事毕,即往探望。你好好休养,勿念。晨。” 定北——安定北疆。这个名字,配得上阿史那云的儿子,也配得上北庭州的未来。 发完电报,李晨站在电报局窗口,望着北方的天空。 北庭州,月亮湖,阿史那云抱着新生的儿子,应该也在看同一片天吧? 第679章 宇文卓的火铳 京城,摄政王府密室。 这间密室在地下,比潜龙墨工坊那间更深,墙壁是双层青砖夹铁板,门是三尺厚的榆木包铁,开合时连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室内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得宇文卓的脸半明半暗。 赵乾坐在宇文卓对面,手里拿着一杆火铳——枪管比潜龙的新式火铳短一截,做工粗糙,接缝处能看到明显的锻接痕迹。 这是宇文卓秘密工坊的仿制品,按着从潜龙流出的残缺图纸,花了两年时间才勉强造出来。 “王爷请看,”赵乾把火铳放在桌上,“这是咱们仿的第三版,比前两版强些。射程能达到八十丈,精度……十丈内能打中人形靶,二十丈就看运气了。” 宇文卓拿起火铳,掂了掂分量,又看看粗糙的枪管,嘴角扯出一丝无奈:“李晨的第一代火铳,射程就有一百丈,精度三十丈内十中七八。咱们仿了两年,才到这个水平?” 赵乾低头:“王爷,潜龙有墨问归那样的大匠,有北大学堂源源不断的学生,有完整的炼铁、制硝、木工体系。咱们……只能偷偷摸摸干,工匠都是七拼八凑的,原料要从各地零散采购,能仿出来就不错了。” “数量呢?”宇文卓放下火铳。 “现有三百杆,弹药一万发。”赵乾翻开账本,“按现在的速度,到十月十五,能凑到五百杆,弹药两万发。但……熟练使用的人不多,真正能上战场的,最多两百人。” 宇文卓沉默。 两百杆仿制火铳,对三千装备精良的红衣营? “赵乾,你说,如果真打起来,这会不会是这世上第一场火铳对火铳的仗?” 赵乾想了想:“应该是。燕王慕容垂虽然有火铳,但没跟潜龙正面交过手。西凉董璋也有,但数量更少。如果王爷的红衣营和潜龙的红衣营在京城碰上……那就是第一次了。” “结果会怎样?”宇文卓盯着赵乾。 赵乾实话实说:“必败。咱们的火铳射程近,精度差,装填慢。潜龙的火铳,听说最新式的一分钟能打三发,咱们的只能打一发半。数量上,咱们两百,他们三千。真要交火,咱们的人还没进入射程,就被打光了。” 宇文卓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油灯的火苗随着敲击声微微颤动。 “王爷,其实……火铳不是关键。关键是京城这盘棋,该怎么下。” 宇文卓抬眼:“说。” “现在京城是天下风暴眼。”赵乾铺开一张京城地图。 “各方势力都盯着这里。太后柳轻眉要保儿子亲政,唐王李晨要挺学生,西凉董璋要保女儿当皇后,江南杨素要维持平衡,燕王慕容垂在隔岸观火……咱们在中心。” 地图上,摄政王府在城东,皇宫在城中心,京城九门各有标注。 赵乾用朱笔在几个位置画圈:“禁军三万,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分属三方——王爷控制一万二,太后通过柳家控制八千,剩下的一万是墙头草,谁势大跟谁。” “西凉铁骑一万,已在来京路上,五天后到。按规矩,外兵不得入城,只能驻在城外。但若真乱起来,城门一开,铁骑冲进来,谁也挡不住。” “唐王李晨,带三千红衣营,说是护卫,实则是威慑。这三千人都是百战老兵,装备精良,火铳犀利。一旦进城,就是一把尖刀。” 宇文卓看着地图,缓缓道:“所以咱们的选择不多。要么硬碰硬,在京城打一场;要么退一步,回楚地。” 赵乾点头:“硬碰硬,胜算不大。禁军里能死战的不多,咱们的一万二,真打起来能出七成力就不错了。加上两百火铳手,挡不住西凉铁骑和红衣营。” “那就退,回楚地,据长江天险,割据一方。等他们内斗,等时机。” 这个决定早有准备。赵乾并不意外,只是问:“如果退的话,王爷打算什么时候退?” “十月十五,大婚典礼。” “那是最好的时机。全城注意力都在皇宫,咱们的人马可以分批撤出京城。等他们发现,咱们已经在回楚地的路上了。” “那……朝中支持王爷的大臣呢?他们走不了,留下必遭清洗。” “走得了的,带走。走不了的……各安天命吧。” 这话冷酷,但现实。 赵乾心中微叹,但没说什么。政治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不过,”宇文卓话锋一转,“退,也不能白退。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王爷的意思是……” 宇文卓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皇宫,不能动。动了,就是天下公敌。但其他地方……可以放几把火。粮仓、武库、衙门档案,烧了。让他们接手一个烂摊子。” “王爷,这……会不会太过了?万一激起民愤……” “民愤?百姓只关心能不能吃饱,谁管衙门烧不烧?烧了,新朝廷要重建,得花钱花时间,就顾不上追咱们了。” 赵乾不再劝。他知道,宇文卓一旦决定,就很难改变。 “还有一事,”宇文卓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咱们在各地埋的钉子。退守楚地后,要启动他们——散布谣言,制造混乱,让新朝廷顾此失彼。” 赵乾接过名单看,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百个名字,有地方官员,有军中将领,有商号东家,甚至还有北大学堂的学生。 “王爷,”赵乾惊讶,“您在潜龙……也埋了人?” “李晨办学堂,广招天下学子,这就是机会,派几个聪明的,送进去,学他的技术,也盯着他的动向。这次电磁波的事,就是咱们的人传回来的。” 赵乾心中发寒。 宇文卓这盘棋,下得太深,太远。 “王爷,退守楚地的路线,已经安排好了。分三路:一路走陆路,经襄阳南下;一路走水路,顺大河南下;还有一路走小路,扮作商队。三路互不统属,就算一路被截,其他两路也能到。” “粮草呢?” “楚地早有储备,王爷十年前就开始在楚地囤粮,现在各府县粮仓都是满的,够十万大军吃三年。兵器、铠甲、药材,也都齐备。只要退回楚地,据江而守,至少能保十年平安。” 宇文卓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十年……够了。十年时间,看他们内斗,看天下生变。到时候,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密室更暗了。 “赵乾,你说李晨会不会想到咱们要退?” “应该能想到,唐王不是莽夫,他身边有郭孝那样的谋士,定会推演各种可能。退守楚地,是最合理的选项。” “那他会拦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赵乾分析,“拦,就要在京城大打出手,风险大。不拦,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唐王如何选,要看他的魄力和远见。” 宇文卓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亲笔写的:“忍”。 “忍了二十年,不差这一时。” “退,不是败,是蓄力。楚地是咱们的根基,经营二十年,铁板一块。李晨的新政再好,要渗透楚地,没十年八年做不到。这十年八年,就是咱们的机会。” 赵乾也起身:“王爷深谋远虑。” “不是深谋远虑,是无奈。”宇文卓转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 “李晨走的路,太新,太快。火铳、电报、蒸汽船……这些东西,咱们学不来,也拦不住。只能退一步,等他的路走不通,或者……等他犯错。” 油灯渐渐暗下去。密室里几乎看不清人脸。 宇文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十月十五,大婚典礼。咱们的人,辰时开始撤。午时典礼最热闹时,放火。申时,最后一队出城。” “是。”赵乾应道。 “还有,走之前,给李晨送份礼。” “礼?” “对,他不是喜欢新奇玩意儿吗?把咱们仿的火铳,送他十杆。告诉他——你有的,我也有。你能造,我也能仿。天下,不是他一个人的。” 赵乾愣了愣,随即明白:“王爷这是……示威?” “也是告别,告诉他,游戏,还没结束。只是换了个场地。” 密室彻底暗了。 只有宇文卓眼中,还闪着最后一点光。 那是不甘,是算计,是二十年权谋生涯沉淀下来的,最后的狠厉。 退,不是认输。 是换个方式,继续斗。 而京城这场风暴,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改变天下格局。 第680章 宇文卓的反常 深夜,皇宫慈宁宫。 窗外的梆子刚敲过三更,柳轻眉却毫无睡意。 这位大炎朝的太后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封密报,眼神在烛火下明灭不定。 柳承宗坐在下首,身上还穿着朝服,显然是散朝后直接进宫。 “承宗,”柳轻眉放下密报,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格外清晰,“宇文卓这半个月,太安静了。” 柳承宗端起茶杯,又放下:“娘娘是指……他在朝会上发难,说陛下在北大学堂读书是‘蛊惑圣心’之后?” “对。”柳轻眉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按宇文卓的性子,一击不成,必会再击。可这半个月,除了派周昌去北大学堂考察,再没有别的动作。朝会上不争不吵,议事时也不使绊子,简直……不像他了。” 柳承宗沉思片刻:“周昌回来,如何说?” “能说什么?北大学堂摆在那里,学生勤奋,先生博学,教的东西都是经世致用之学。周昌倒是想挑刺,可挑不出来。回来只能说‘学堂确有些新意,但莫要涉政太深’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那宇文卓就该有后续动作。”柳承宗道,“可他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 柳轻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兄长:“承宗,你在朝中多年,最了解宇文卓。你说,他在等什么?” 柳承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回忆这半个月的细节。朝会上的每一句话,每一次议事,宇文卓党羽的每一次发言…… “娘娘,宇文卓不是在等,是在……准备。” “准备什么?” “退路,或者说,进攻的另一条路。” 柳轻眉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详细说。” 柳承宗整理思路:“宇文卓发难陛下在北大学堂读书,是想阻止亲政。但太后态度强硬,唐王那边又有准备,这招没奏效。按常理,他该想别的办法——比如拉拢朝臣,比如制造事端,比如……在京城布置兵力。” “可这些他都没做。”柳轻眉接话,“至少表面上没做。” “所以臣推测,宇文卓可能已经放弃在京城阻挡陛下亲政了。他在谋划……更大的棋局。”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更大的棋局……你是说……退守楚地?” “很有可能,楚地是宇文卓经营二十年的根基,兵精粮足,又有长江天险。若在京城斗不过,退回楚地割据一方,进可观望天下,退可自保无虞。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那他会甘心吗?经营朝堂二十年,说退就退?” “不甘心也得退,娘娘请想,如今局势对宇文卓不利。西凉出了皇后,西凉铁骑已到京郊;唐王李晨带红衣营进京,三千精兵装备新式火铳;江南杨素虽不明确支持,但暗中倾向朝廷。宇文卓真要硬碰硬,胜算不大。” “所以他选择退,保存实力,可他会怎么退?何时退?” 柳承宗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大炎全图前,手指点着京城位置:“若要退,最好的时机就是十月十五,大婚典礼。” “那天?”柳轻眉一惊,“那天全城瞩目,戒备森严,他怎么退?” “正因为全城瞩目,才容易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皇宫,都在典礼上。宇文卓的人马可以分批悄悄出城。等典礼结束,发现摄政王不见了,已经晚了。” 柳轻眉也走到地图前,盯着京城周边的道路:“他能带走多少人?” “核心党羽,嫡系部队,还有……他能带走的一切。” 柳承宗手指划向南方,“走陆路经襄阳,走水路顺河南下,甚至可能分兵多路。只要到了楚地,据江而守,朝廷要打过去就难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 “承宗,你说……这京城的一场血雨腥风,是不是不可避免?” 柳承宗看着妹妹——不,看着太后。这位执掌朝政多年的女人,此刻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脆弱。 “娘娘,古往今来,天子亲政,有几个不是从血雨腥风里走过来的?陛下十六岁,要接过这万里江山,要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要平衡天下各方势力……这一步,注定不会太平。” “是啊,这一步走过了,可能是海阔天空。走不过……就是万丈深渊。” “但娘娘不必太过担忧,陛下在北大学堂三年,学的就是经世致用之道。唐王李晨肯全力支持,西凉董璋愿出兵护卫,江南杨素也暗中助力。咱们这边,实力不弱。” “可宇文卓经营二十年,底牌有多少,咱们并不完全知道。” “他能仿制火铳,能在北大学堂安插眼线,能在楚地囤积粮草……这些,咱们都是事后才知道。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这个问题柳承宗答不上来。 朝堂斗争最怕的,就是对手的底牌未知。 “娘娘,臣建议,做两手准备。第一,确保大婚典礼万无一失。皇宫侍卫要全部换成可靠之人,禁军要加强巡查,京城九门要掌握在手中。第二……要做好宇文卓狗急跳墙的准备。” “狗急跳墙?” “对,宇文卓若真要退,可能会在临走前制造混乱。烧粮仓,毁武库,杀大臣……让朝廷接手一个烂摊子。这样他退守楚地后,朝廷就顾不上追他,得先收拾京城。” 柳轻眉脸色发白:“他会做到这个地步?” “斗争,从来都是残酷的。”柳承宗叹息,“娘娘忘了先帝即位时的那场清洗?八王夺嫡,京城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如今虽然不至于到那个地步,但……宇文卓不是心慈手软的人。” 柳轻眉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窗外,皇宫的灯火延绵不绝,像一条沉睡的龙。而这条龙,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承宗,你说,咱们把策儿送到北大学堂,到底是对是错?” “臣觉得是对的,陛下在北大学堂四年,眼界开阔了,见识增长了,知道百姓要什么,知道国家该怎么走。这样的皇帝,比关在深宫里读死书的皇帝强百倍。” “可是朝臣们不这么看,他们说陛下‘有失体统’,说本宫‘纵容圣心’,说李晨‘蛊惑君王’……这些话,本宫听得耳朵起茧。” “那是因为他们怕,怕陛下真的变了,真的要走一条新路。那条路上,没有他们的位置。所以他们要阻挠,要抹黑,要维持旧秩序。” “那你呢?柳家呢?不怕吗?” “柳家……娘娘,柳家已经绑在陛下这条船上了。从您送陛下去北大学堂那天起,从柳家与唐王合作那天起,就没有退路了。要么跟着陛下走新路,要么……被新时代抛弃。”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残酷。但柳轻眉知道,兄长说的是实话。 柳家,她,儿子刘策,都已经在这条船上了。 风浪再大,也得往前走。 “承宗,传令下去:第一,皇宫侍卫统领换人,让柳家老五去当。第二,禁军加强巡查,尤其是粮仓、武库、衙门这些要害地方,日夜不停。第三,京城九门守将,全部召见,本宫要亲自叮嘱。” “是!”柳承宗躬身。 “还有,给唐王李晨传信,把咱们的推测告诉他。让他……做好最坏的打算。” 柳承宗领命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柳轻眉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京城的位置,眼中满是担忧,但更多的是决绝。 这位太后,在为儿子的未来,做最后的谋划。 而这场谋划的结果,将在五天后揭晓。 第681章 京城的乱 清晨起了大雾,整个皇城笼罩在灰蒙蒙的湿气里,十步外看不清人脸。 雾气从护城河漫上来,贴着青石板路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礼部衙门里,几个低阶官员凑在廊下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听说了吗?西凉铁骑已经到了京西三十里,安营扎寨了。” “何止西凉,唐王李晨的红衣营昨天也进了南郊大营,整整三千人,全是新式火铳!” “摄政王那边……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问这话的是个年轻的主事,叫李文,刚补缺不到半年。旁边年长的员外郎张松四下看看,扯着李文往更暗的角落走。 “文老弟,这话可不能乱问。”张松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些天京城什么局势,你还没看明白?” 李文茫然摇头。 他是寒门出身,苦读十年考中进士,补了礼部主事,满心想着报效朝廷,哪懂这些弯弯绕绕。 张松叹口气:“文老弟,老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变天?”李文更糊涂了,“陛下大婚亲政,不是喜事吗?天怎么会变?” 张松苦笑,凑到李文耳边:“喜事?那是面上的。底下的……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摄政王经营朝堂二十年,能甘心把权交出去?太后和唐王那边,能容摄政王继续掌权?西凉出了皇后,能不替陛下出力?这三方角力,稍有不慎……” 张松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文脸色发白:“那……那咱们这些小官……” “咱们?”张松自嘲地笑笑,“就是墙头草,就是池鱼。哪边风大往哪边倒,还得盼着别被殃及。” 正说着,远处传来脚步声。张松赶紧闭嘴,拉着李文低头装模作样地讨论公文。 来的是礼部侍郎周昌——就是去北大学堂考察那位。周昌脸色阴沉,眼袋深重,显然几夜没睡好。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周昌声音严厉,“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官员们作鸟兽散。李文回到自己的值房,坐在桌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雾气更浓了,连对面屋子的轮廓都模糊了。 与此同时,吏部衙门的气氛更加诡异。 吏部尚书王延年——宇文卓的铁杆党羽——今早告了病假,说偶感风寒,卧床不起。但衙门里私下传言,王尚书根本不是病,是提前得到风声,躲起来了。 “躲什么?能躲哪儿去?”一个吏部郎中在茶房里跟同僚嘀咕,“真要乱起来,躲家里就安全?红衣营的火铳打不透墙?” “可王尚书总比咱们消息灵通。”另一个主事忧心忡忡,“他这一躲,说明……真要出大事了。” “你们说,摄政王到底会怎么做?真要退守楚地?” 这话问出来,茶房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年纪最大的员外郎缓缓开口:“所有人都在猜摄政王会退守楚地。可你们想想——如果摄政王的动作这么容易被人猜到,那也太小看这位经营朝堂二十年的人物了。” 众人面面相觑。 “那……陈老的意思是?” “老夫在吏部三十年,历经三朝,见过太多权臣起落。宇文卓这样的,老夫见过两个——一个是三十年前的武威侯,一个是二十年前的左相。你们知道他们最后怎么了吗?” “怎么?”众人竖起耳朵。 “武威侯想退守老家,结果在半路被截杀,全家灭门。 “左相想装病隐退,结果被查出贪腐,抄家流放,死在半路。” 茶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真正聪明的权臣,不会让人猜到下一步。宇文卓如果真打算退守楚地,就不会让风声走漏。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他要退,反而说明……这很可能是个幌子。” “幌子?”有人倒吸凉气,“那……那他真正要做什么?” “老夫不知道。”陈员外郎摇头,“但老夫可以肯定——十月十五那天,绝不会只是大婚典礼那么简单。”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官员们脸色更白了。有人手抖得端不稳茶杯,茶水洒了一身。 雾气从窗外漫进来,茶房里也雾蒙蒙的,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戴了层面具。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却异常平静。 宇文卓在书房练字,写的是“静”字。一笔一划,沉稳有力,丝毫看不出这是个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的人。 赵乾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王爷,礼部、吏部、户部……六部衙门人心惶惶,都在猜测王爷的动向。大部分人都认为……王爷会退守楚地。” 宇文卓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端详着那个“静”字,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让他们猜。猜得越多,想得越复杂,咱们的真实意图,就越安全。” “可……这样一来,太后和唐王那边,岂不是早有防备?” “防备什么?”宇文卓反问,“防备我退守楚地?那就让他们防备好了。他们越把注意力放在我怎么退,什么时候退,走哪条路退……就越会忽略真正要紧的事。” 赵乾心中一动:“王爷是说……” 宇文卓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赵乾:“这些人,今天之内,全部调出京城。” 赵乾接过名单看,上面是几十个名字,官职都不高——城门守备、粮仓管库、武库看守、驿丞……全是基层小官,平时不起眼,但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 “王爷,这些人一走,岂不是更引人怀疑?”赵乾不解。 “所以要让他们走得‘合情合理’。” “生病的生病,奔丧的奔丧,调任的调任。分散走,分批走,理由各不相同。等他们发现这些人都不在京城了,已经晚了。” 赵乾明白了。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让大家猜宇文卓会不会退守楚地,实际上在调动这些不起眼的棋子。 “王爷高明。这些人一旦就位,京城就如同……” “就如同一个筛子。”宇文卓接话,“处处漏风,处处有眼。李晨的三千红衣营再厉害,进了这样的京城,也施展不开。” “那太后那边……” “柳轻眉?一个深宫妇人,能有多大见识?以为换了皇宫侍卫,控制了禁军,掌握了九门,就万事大吉?她忘了,京城不只是皇宫,不只是衙门,还有街巷,还有市井,还有……百万百姓。” 赵乾心中凛然。宇文卓这是要打一场完全不同寻常的仗——不在朝堂,不在军营,在街头巷尾,在人心深处。 “王爷,今早雾大,守城军士报说,城外多了些陌生面孔,像是……江湖人。” “江湖人?哪来的?” “北边来的多,也有南边的,装束各异,兵器也杂。守城军士本想盘查,但那些人出示了……吏部的勘合文书,说是进京办差的。” 吏部的勘合文书,就是通行证。宇文卓执掌吏部二十年,这种文书要多少有多少。 “多少人?”宇文卓问。 “已发现的,两百多。分散进城,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工匠,有的扮作游学书生,臣怀疑……这只是第一批。” 宇文卓笑了,笑容里有种冰冷的意味:“好,很好。李晨有红衣营,我有江湖客。看看是火铳厉害,还是刀剑快。” 正说着,门外传来禀报:“王爷,唐王府派人送来拜帖,说唐王明日抵京,后日过府拜访。” 赵乾一愣:“唐王要来拜访?” 宇文卓接过拜帖看了看,上面是李晨亲笔,措辞客气,说“久仰摄政王威仪,特来拜会,共商国是”。 “有意思。”宇文卓放下拜帖,“李晨这是要探虚实,也是要……示威。” “那王爷见不见?” “见,当然见。”宇文卓重新提起笔,蘸墨。 “不仅要见,还要好好招待。让厨房准备,按亲王规格设宴。再把我仿的那十杆火铳拿出来,摆在厅里——让唐王看看,他能造的,我也能仿。” 赵乾领命去安排。 宇文卓继续练字,这次写的是“变”字。 笔锋转折处,凌厉如刀。 窗外雾气渐散,阳光勉强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开始流传各种传言: “听说了吗?摄政王在楚地藏了十万大军!” “胡扯,我听说摄政王要跟唐王联手,共治天下。” “不对不对,是西凉要跟摄政王结盟,把太后和陛下架空……” 谣言越传越离谱,人心越来越乱。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人,此刻都在沉默。 等待十月十五的到来。 第682章 洛水河之誓 潜龙商行京城总行的后院灯火通明,三层木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里是京城西市最繁华的地段,离皇城不过三里,街对面就是户部衙门。 后院正厅里,李晨卸下披风,露出一身墨青色常服。 连续赶路的风尘,在他脸上却看不出多少疲惫——龙精虎猛的体魄在这时显出优势。 周秀娥站在一旁,眼眶微红。这位潜龙商行总掌柜穿着藕色织锦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激动。 “王爷……您瘦了。” 李晨转过身,打量周秀娥。 十九岁嫁给自己,如今已是二十六岁的妇人,眉眼间少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干练。 “秀娥也辛苦了,京城这摊子,不容易。” “妾身不苦,倒是王爷,一路奔波,快坐下歇歇。饭菜都备好了,都是您爱吃的。” 正说着,郭孝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眉头紧锁。 “奉孝,怎么了?”李晨问。 郭孝把纸递给李晨:“刚收到的消息。宇文卓今日调出京城的官吏,已有四十七人。全是基层——城门守备、粮仓管库、驿丞……职位不高,但位置关键。” 李晨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神沉了下来。 周秀娥见状,识趣地退出去安排饭菜。厅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 “王爷看出什么了?” 李晨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宇文卓如果真要退守楚地,调走的应该是心腹大员,而不是这些小鱼小虾。这些基层官吏……更像是棋子,安在关键位置,等时候到了,发挥作用。” “臣也是这般想。宇文卓故意放出退守楚地的风声,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实际上在布置这些暗棋。等大婚那天,这些棋子一动,京城就会乱。” “乱到什么程度?” “粮仓可能失火,城门可能突然关闭,武库可能被盗,驿站可能断传……处处起火,处处生乱。” “到那时,别说大婚典礼,就是正常朝政都维持不了。宇文卓再趁乱做些什么,就方便多了。” 李晨走到窗前,推开窗。京城的夜景展现在眼前——万家灯火,街道上还有晚归的行人,小贩的吆喝声隐隐传来。 这座大炎朝的都城,表面繁华安宁,底下却暗流汹涌。 “奉孝,你说宇文卓到底想做什么?是真要退守楚地割据一方,还是……另有图谋?” “王爷,这天下即将大乱,您就真没有一点想法?” 这话问得唐突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李晨转过身,看着郭孝。这位“鬼谋”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想法?奉孝可听过司马家的洛水河之誓?” 郭孝一怔。 他是当世顶尖谋士,自然熟知史书。 司马家的洛水河之誓,说的是前朝旧事——大将司马懿在洛水河边立誓不杀政敌曹爽,但转头就灭了曹爽满门。 这典故,成了背信弃义的代名词。 “王爷为何提这个?”郭孝不解。 李晨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因为现在的局势,很像当年。宇文卓像曹爽,手握重权却志大才疏。太后和陛下像曹家天子,有名分却无实权。而我……有点像司马懿。” 郭孝瞳孔微缩。 “但我不会做司马懿。” “洛水之誓之所以被千古唾骂,不是因为司马懿背信,而是因为他开了个坏头——让天下人知道,誓言可以随便立,也可以随便破。这样的先例一开,后来者纷纷效仿,朝堂再无信义,君臣互疑,天下离心。”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郭孝盯着李晨,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主公。 “那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做事要有底线。宇文卓可以不要脸,可以背信弃义,可以玩弄权术。但我不行。至少,不能明目张胆地不行。” 这话里有话。郭孝听出来了——不能明目张胆,那私下呢? “王爷深谋远虑。”郭孝斟酌措辞,“可如今局势,王爷若太过拘泥道义,恐怕会吃亏。宇文卓明显在布局,若大婚那天真闹起来……” “那就让他闹,他闹得越凶,暴露的破绽就越多。咱们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不变?三千红衣营已经驻扎南郊,西凉铁骑在京西,江南的钱粮也在路上。王爷调集这些力量,难道不是为了应对变局?” “是为了应对变局,但不是为了主动挑起变局。” “奉孝,你熟读史书,应该知道——天下大乱时,最先跳出来的,往往死得最快。真正能笑到最后的,都是沉得住气,等得起的人。”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戌时到了。 周秀娥端着食盒进来,摆在桌上:一碟酱牛肉,一碟炒时蔬,一盆羊肉汤,还有几个白面馍馍。简单,但热气腾腾。 “王爷,郭先生,先用饭吧。”周秀娥摆好碗筷,“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 李晨确实饿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郭孝也跟着坐下,但心思显然不在饭菜上。 周秀娥在一旁伺候,给两人盛汤。 烛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娴静,完全看不出是执掌京城商行、日进斗金的女掌柜。 “秀娥,”李晨边吃边问,“京城最近物价如何?” “米价平稳,一石七百文。布价略涨,因为江南那边运量减少。盐价……盐价涨了三成,说是漕运不畅。但妾身打听过,不是漕运的问题,是有人囤积居奇。” “谁在囤盐?” “几个大盐商,背后……背后有摄政王府的影子。”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囤盐,制造民生不安。”郭孝放下筷子,“这是宇文卓的老手段了。先让百姓吃不起盐,怨声载道,再引导舆论,说是朝廷无能,或是……某个人的错。” “比如我?”李晨笑了。 “王爷明鉴,您进京带三千精兵,本就惹人注目。若此时京城盐价飞涨,百姓怨气,很容易被引到您头上——说您拥兵自重,扰乱京城,导致物价不稳。” 周秀娥脸色变了:“那……那怎么办?咱们商行还有些存盐,要不要平价卖出,稳定市价?” “不要。”李晨摇头,“你平价卖,正中宇文卓下怀。他会说你故意扰乱市场,破坏盐法。到时候盐课司找上门,有理说不清。” “那总不能看着百姓吃不起盐……”周秀娥急了。 李晨吃完最后一口馍,擦了擦嘴:“秀娥,商行有存盐多少?” “大概五千石。” “够了,奉孝,明日你去找户部侍郎——不是宇文卓的人,是太后那边的。就说潜龙商行为贺陛下大婚,愿捐赠三千石食盐,由户部统一调配,平价售与百姓。” 郭孝眼睛一亮:“妙!捐赠给户部,由朝廷出面平价售盐,既稳定了市价,又让宇文卓的盐商无话可说。王爷还得个‘忠君体国’的好名声。” 周秀娥也笑了:“还是王爷想得周到。妾身这就去准备文书。” “不急。”李晨叫住她,“明日再去。今晚先吃饭,休息。” 三人继续用餐。气氛轻松了些。 饭后,周秀娥收拾碗筷出去。厅里又只剩李晨和郭孝。 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王爷,您刚才说不会做司马懿。那王爷想做什么?周公?霍光?还是……更进一步的?” 这话问得更直接了。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潜龙商行总行的书房藏书颇丰,经史子集都有。他抽出一本《史记》,翻到《高祖本纪》。 “奉孝看这段,高祖入关中,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秦民大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郭孝凑过来看。 “高祖为什么能得天下?” 李晨合上书,“不是因为他是贵族之后——他出身亭长,卑微得很。也不是因为他兵多将广——一开始只有几百人。而是因为他懂得人心,知道百姓要什么。” 郭孝若有所思。 “百姓要的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不受欺负。” “谁能给百姓这些,百姓就跟谁走。高祖给了,所以他得了天下。宇文卓给不了,太后给不了,现在的朝廷……也给不了。” “那王爷能给吗?” “我在潜龙试了七年,潜龙的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孩子能读书,老人有所养。虽然还谈不上富裕,但至少……有盼头。” 郭孝明白了。 李晨不是在说空话,是在用事实说话。潜龙的发展,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王爷的真正想法是……不管谁坐江山,只要能给百姓好日子,就行?” “对,但如果坐江山的人给不了,那就换个人坐。”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极重。 换个人坐江山——换谁?怎么换? 郭孝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李晨刚才提的洛水河之誓。司马懿最后篡了曹家的江山,但那是经过三代人,几十年的经营。李晨才七年,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王爷,”郭孝压低声音,“这话……可不能对外说。” “我只对你说。”李晨笑了,“因为你是郭奉孝,是‘鬼谋’,是能懂我心思的人。” 这话里有信任,也有试探。 郭孝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臣明白了。王爷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 “你知道什么了?”李晨似笑非笑。 “知道王爷的底线——不主动挑起事端,但若事到临头,也不避让,知道王爷的目标——不图虚名,只求实利。百姓的实利,天下的实利。” “知我者,奉孝也。”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铁柱在门外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有请。”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这么晚?”李晨皱眉,“来的是谁?” “是个小太监,带着太后手谕。”铁柱递进来一张纸。 李晨接过看,上面是柳轻眉的亲笔,字迹娟秀但有力:“唐王入京,哀家心喜。然事急从权,请速入宫一叙。轻眉手书。” 没有印玺,没有官样文章,就是私信。这反而更显急切。 “看来太后也坐不住了。” 李晨把信折好:“我去一趟。奉孝,你留在商行,继续收集情报。尤其是宇文卓那些暗棋的动向——我要知道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个人的作用。” “是!” 李晨穿上披风,走到门口又回头:“奉孝,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底线要有,但该动手时……也不要犹豫。” 郭孝郑重行礼:“臣谨记。” 李晨走出厅门,身影没入夜色。 郭孝站在窗前,看着李晨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驶向皇城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洛水河之誓……不主动背信,但也不迂腐守诺。 这分寸,太难把握了。 但郭孝忽然笑了。 难,才有意思。太平盛世要谋士何用?乱世之中,方显智谋本色。 第683章 太后召见 (合并大章节) 皇城西侧门。 李晨的马车停在门外,铁柱带着四名亲卫紧随其后。 守门禁军验过太后手谕,躬身放行。但领路的太监却带着李晨往慈宁宫相反的方向走。 “公公,这路不对吧?”李晨停下脚步。 那小太监转过身,低声道:“王爷勿疑。太后不在慈宁宫,在御花园的望月亭。那里四面开阔,说话方便。” 李晨眼神微动。太后选择御花园见面,显然是怕隔墙有耳。看来宫里的眼线,比想象中还多。 穿过两道宫门,御花园出现在眼前。 十月深秋,园中草木凋零,只有几株晚菊还在绽放。望月亭建在一处假山上,四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桥相连。 亭中已点起灯火。 柳轻眉独自坐在石凳上,披着狐裘,望着亭外水面出神。这位太后卸去了白日朝会的盛装,只穿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挽着,少了些威严,多了些疲惫。 “太后,唐王到了。”小太监轻声禀报。 柳轻眉回过神,转头看向李晨。 这是李晨第一次在私下场合见到这位大炎太后。 柳轻眉约莫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眉目间能看出与柳轻颜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柳轻颜温婉中带着坚韧,柳轻眉则是雍容里藏着锋芒。 “臣李晨,拜见太后。”李晨躬身行礼。 “唐王不必多礼。”柳轻眉抬手,“坐吧。” 李晨在对面石凳坐下。小太监退到九曲桥头守着,铁柱等人则留在园门处。望月亭里,只剩下两人。 柳轻眉仔细打量着李晨。 七年前,这个年轻人还在一个破村子里带着女人开荒。 现在已是拥兵数万、辖地千里、妻妾成群的唐王。 更难得的是,李晨身上没有一般权贵的骄矜之气,眼神清澈,举止从容,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剑——不张扬,但谁都知道出鞘必见血。 这样的男人…… 柳轻眉心里暗叹。 难怪楚玉、柳如烟、阎媚那些女子,个个都对他死心塌地。 就连自家妹妹轻颜,嫁过去时还带着政治联姻的心思,如今也成了真心实意的妻室,私下里把儿子唤作“世民”,那份心思,昭然若揭。 如果自己不是太后,不是先帝遗孀,不是这深宫困守的女人…… 柳轻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收敛心神。 “唐王一路辛苦,本该让你多休息几日,但事态紧急,不得不深夜相请。” “太后言重了,臣既来京城,自当为朝廷分忧。” “唐王,你看哀家老了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 李晨一怔,随即仔细端详柳轻眉。烛光下,这位太后面容姣好,眼角的细纹很淡,但眼神深处那种疲惫,是脂粉遮掩不住的。 “太后风华正茂,只是忧心国事,略显憔悴。” “忧心国事……是啊,忧心国事。这大炎朝几百年江山,到哀家手里,却要担心它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亭外秋风起,吹得水面泛起涟漪。 “太后,局势虽险,但未到绝境。宇文卓虽强,也非不可战胜。” “是吗?那唐王告诉哀家,宇文卓到底想做什么?这半个月,他安静得可怕。朝会上不争不吵,议事时不使绊子,连他那些党羽都收敛了许多。这不像宇文卓。” “太后,臣今日收到一份名单。宇文卓这半月来,调出京城的基层官吏,已有四十七人。” 柳轻眉脸色一变:“什么名单?哀家怎么不知道?” “因为这些调令都是‘合情合理’的。” 李晨从袖中取出郭孝整理的名单,递给柳轻眉,“生病的生病,奔丧的奔丧,调任的调任。分散走,分批走,理由各不相同。若非刻意查证,根本不会发现这些人都不在京城了。” 柳轻眉接过名单,就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城门守备、粮仓管库、武库看守、驿丞……全是关键位置的基层官吏。宇文卓调走这些人,想做什么?” “太后应该问,宇文卓把这些人调到哪里去了。” 柳轻眉抬头:“哪里?” “臣还在查,但可以肯定——这些人会被安插在更关键的位置。等十月十五大婚那天,这些棋子一动,京城就会处处起火,处处生乱。” 柳轻眉手一抖,名单险些掉在地上。 “他……他真要毁掉京城?” “不是毁掉京城,是毁掉朝廷的威信。” “粮仓失火,百姓没饭吃,会骂谁?城门无故关闭,商旅受阻,会骂谁?武库被盗,兵器流落民间,会骂谁?都会骂朝廷无能,骂陛下无能。到那时,宇文卓再站出来,说‘看,这朝廷不行了,得换种法子’,就会有很多人信他。” 柳轻眉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漆黑的水面。 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单薄。 “所以宇文卓不是要退守楚地,是要……”柳轻眉没说完。 “是要以退为进。”李晨接话,“放出退守楚地的风声,让所有人都盯着他会不会退,怎么退。实际上在布置这些暗棋。等大婚那天,京城一乱,他再以‘摄政王’的身份出来‘收拾残局’,就有了继续掌权的理由。” “可陛下已经十六岁,大婚就要亲政!” 柳轻眉转身,眼中有了怒意,“这是祖制,是朝议,是天下共识!宇文卓凭什么……” “凭他经营朝堂二十年,凭他掌控着大半禁军。凭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 柳轻眉沉默了。 她重新坐下,双手紧紧攥着狐裘边缘。 “唐王,依你看,宇文卓到底会不会退?” “会退,但也可能不是退守楚地,是退到……一个让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臣现在也猜不到。但宇文卓这半个月的作为,肯定是要退的。只是他布下了很多烟雾弹,虚虚实实,让人雾里看花。可能退守楚地只是幌子,真正的退路,一定更隐蔽,更致命。” “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动作?” 李晨端起石桌上的茶,抿了一口,茶水已凉,但正好醒神。 “太后,如果臣站在宇文卓的份上,会这样想——摄政王这个身份,是我赖以把控朝廷的大义名分。但现在陛下要亲政了,这名分没有了。与其等朝廷慢慢削我的权,不如……” “不如怎样?” “不如主动撕破脸,用一场血雨腥风,让这朝廷彻底沉沦。让天下人看到,没有我宇文卓,朝廷连京城都管不好,连大婚都办不成。到那时,我再站出来,无论是扶立新君,还是另立朝廷,都有了理由。” 柳轻眉倒吸一口凉气。 “他敢?”柳轻眉声音发颤,“这可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为什么不敢?”李晨反问。 “太后别忘了,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楚地是他根基,长江天险在手,粮草充足,兵精马壮。就算在京城失败了,退到楚地一样能割据一方。进可观望天下,退可自保无虞。这样的局面,他有什么不敢的?” 柳轻眉脸色惨白。她发现,自己这些年对宇文卓的判断,可能都太浅了。 “那……那该怎么办?” 李晨看着这位太后。掌权多年的女人,此刻像个不知所措的母亲。她担心的不只是朝廷,更是儿子刘策的安危。 “太后,臣已经递了拜帖,明日去摄政王府拜访。” “你去见他?这时候?” “正是这时候才要去,有些事情,臣当面试探他。看看他的虚实,看看他的底牌。也让他看看臣的底牌——三千红衣营就在南郊,新式火铳不是摆设。” “可万一他对你不利……” “宇文卓不敢,至少在明面上不敢。臣是唐王,是镇北大将军,是陛下亲封的亲王。宇文卓若敢在摄政王府对臣下手,就是自绝于天下。他没那么蠢。” 柳轻眉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宇文卓最重名声,不会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那唐王去试探,想探出什么?” “探出宇文卓真正的退路,探出他那些暗棋的部署。探出……他到底有多少仿制的火铳。” 柳轻眉一惊:“仿制火铳?宇文卓有火铳?” “有,据臣所知,至少有三百杆。虽然质量不如红衣营的新铳,但也是火器。宇文卓把这批火铳藏在哪里,谁在操控,这些都是关键。” 亭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柳轻眉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唐王,哀家能信你吗?” 这话问得直白。李晨迎上柳轻眉的目光,坦然道:“太后,臣与轻颜是夫妻,与陛下有师生之谊。于公于私,臣都不会害朝廷,害陛下。” “那如果……如果有一天,朝廷容不下你,或者陛下容不下你,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更尖锐了。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亭外漆黑的夜空,想起刚才在商行对郭孝说的话——不主动背信,但也不迂腐守诺。 “太后,臣不会做司马懿,不会背洛水之誓。但臣也不会做岳飞,不会愚忠到死。臣只认一个理——谁能给百姓好日子,臣就帮谁。现在的陛下,臣觉得能给,所以臣全力相助。若有一天陛下不能给了,或者不让臣帮着给了,那臣……” “那你会怎样?”柳轻眉追问。 “臣会回潜龙,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护着自己的妻儿老小,但绝不会主动背弃朝廷,背弃陛下。这是臣的底线。” 柳轻眉盯着李晨看了很久,仿佛要把他看透。 终于,柳轻眉长出一口气:“哀家信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多谢太后信任。”李晨起身行礼,“时候不早,臣该告退了。明日见过宇文卓,臣会再来禀报。” “唐王且慢。”柳轻眉叫住李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 “这是先帝留给哀家的贴身之物。见玉佩如见先帝。明日你带着,万一……万一宇文卓真要对你动手,拿出这玉佩,他不敢轻举妄动。” 李晨接过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龙纹,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小字。 “太后,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比不上唐王的性命贵重,拿去吧。哀家和策儿,都指望你了。” 李晨郑重收起玉佩,深鞠一躬:“臣定不辱命。” 柳轻眉目送李晨走下九曲桥,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亭里又剩她一人。 柳轻眉走到亭边,望着水面倒映的烛光,喃喃自语: “李晨啊李晨,你到底是忠臣,还是……另一个宇文卓?” 没有答案。 只有夜风吹过,吹皱一池秋水。 远处宫墙上,一个黑影悄然退去,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宇文卓也还没睡。 赵乾站在书房里,禀报刚收到的消息:“王爷,唐王李晨进宫了,去了御花园望月亭,与太后密谈近一个时辰。” “谈了什么?”宇文卓问。 “离得太远,听不清。但太后最后给了李晨一枚玉佩,像是……先帝的贴身之物。” 宇文卓笑了:“柳轻眉这是真急了,连先帝遗物都拿出来了。” “王爷,明日唐王来访,咱们该如何应对?”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他是亲王,我是摄政王,按礼数招待就是。那十杆仿制火铳摆出来了吗?” “摆好了,就在正厅。” “好,就让李晨看看,他能造的,我也能仿。也让天下人看看,这大炎朝的火器,不是他李晨一人独有。” “王爷,李晨既然敢来,肯定有所准备。会不会……” “会不会试探出咱们的真正计划?让他试探。有些事,越是藏着掖着,别人越怀疑。大大方方摆出来,反而没人信。” 赵乾似懂非懂。 宇文卓也不解释,只是问:“那些江湖人,进城多少了?” “已到三百二十人,分散在城内各处。剩下的两百人,明后两日陆续到。” “五百二十人……”宇文卓沉吟,“够了。十月十五那天,这些人分成十队,每队五十二人。任务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一队烧粮仓,二队扰武库,三队堵城门,四队……” “不必细说。”宇文卓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动静要大,但伤亡要小。咱们是要乱京城,不是要屠城。” “是!” 宇文卓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李晨啊李晨,明日一见,咱们就算是正式交上手了。让老夫看看,你这七年闯出的名头,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李晨回到潜龙商行时,已是子时。 郭孝还在书房,面前摊满了纸张,写满密密麻麻的字。 “奉孝还没睡?”李晨进门。 郭孝抬头,眼中满是血丝:“王爷回来了。太后那边……” “太后给了我这个。”李晨拿出那枚玉佩。 郭孝一看,倒吸凉气:“如朕亲临!太后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王爷身上了。” “所以咱们更不能输,奉孝,明日我去摄政王府,你在外面布置。我要知道宇文卓府里有多少护卫,多少暗哨,多少……” “多少江湖人。”郭孝接话,“臣已经查到,今日又有一批江湖人进城,使刀剑的,使暗器的,都有。这些人都拿着吏部的勘合文书,住进了不同的客栈。” 李晨眼神一凛:“多少人?” “已发现的有八十多人。加上前几日的,总数超过三百了。” 三百江湖人…… 宇文卓这是要做多大的局? “王爷,明日之会,凶险异常。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带多少?带一千红衣营把摄政王府围了?那正好给宇文卓口实,说我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就带铁柱和八个亲卫,按亲王仪仗走。” “可万一……” “没有万一,宇文卓不敢在明面上动手。他要动手,也是在暗处,在十月十五那天。” 郭孝还想说什么,李晨摆手:“奉孝,你去休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第684章 唇枪舌剑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所在的崇仁坊,今日格外安静。 往日里车马往来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巡逻的禁军列队走过,甲胄碰撞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晨的马车从西市方向驶来,前后八骑亲卫,铁柱骑马在前开道。亲卫们腰挎长刀,背上的火铳用油布包裹着,但形状轮廓清晰可见。 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赵乾已经候着。这位宇文卓的首席谋士穿着青色官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唐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赵乾上前拱手,“王爷已在正厅等候。” 李晨从马车下来,打量赵乾。四十几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精明。 能在宇文卓身边二十年不倒,此人绝非等闲。 “赵先生客气。”李晨还礼,“烦请带路。” 王府很大,穿过三重门才到正厅。 一路上,李晨注意到几个细节——府中护卫比寻常王府多三倍,个个眼神锐利,站位讲究;廊下藏着暗哨,虽极力隐蔽,但逃不过李晨的眼力;最关键的,空气中隐约有硫磺味。 那是火药的味道。 正厅门开,宇文卓坐在主位,穿着摄政王常服,没戴冠,头发梳得整齐。 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的摄政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些,面色红润,眼神平静如水。 “唐王来了。”宇文卓没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坐。” 按礼,亲王见摄政王,该是平礼。 但宇文卓这般姿态,明显是要压李晨一头。 李晨也不计较,在客位坐下。铁柱带着四名亲卫站在厅外,剩下四人在府门外等候。 “唐王一路辛苦,北疆到京城,千里之遥,赶了七日路,可还适应?” “劳摄政王挂心,臣常年奔波,习惯了。” “也是。”宇文卓点头,“唐王这些年,从潜龙到晋州,从东川到镇北,足迹遍及大半个大炎。这份勤勉,朝中无人能及。”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是敲打——提醒李晨,你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李晨笑容不变:“为朝廷效力,应当的。” 赵乾亲自奉茶,退到宇文卓身侧。 厅内安静片刻。 两个当世最具权势的男人,隔着三丈距离对坐,谁都没急着开口。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厅中陈设上。李晨的目光,落在靠墙摆放的十杆火铳上。 那些火铳用木架支着,铳身黝黑,造型与红衣营的制式火铳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工艺粗糙些,铳管厚薄不均,火门位置也有些偏差。 “摄政王也喜欢火器?”李晨明知故问。 宇文卓顺着李晨的目光看去,笑了:“听说唐王在北疆用火铳大破突厥,横扫草原。老夫好奇,就让人仿制了几杆。唐王看看,仿得可还像?”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极重。仿制亲王亲军的装备,往小说是好奇,往大说就是图谋不轨。 李晨起身走到火铳前,拿起一杆细看。入手沉重,铳管是生铁铸造,内壁粗糙,这样的铳打三五发就会炸膛。 “形似,神不似。”李晨放下火铳。 “摄政王这铳,用的是生铁,铸模粗糙,铳膛没拉线。打二十步还行,三十步外就不知飞哪儿去了。而且容易炸膛,伤着自己人。” 宇文卓脸色不变:“唐王好眼力。不过,火铳再厉害,也得人用。老夫听说,红衣营的新兵训练三月才能上阵?” “是,火铳不是烧火棍,拿起来就能用。装药、压实、装弹、瞄准、击发,每一步都有讲究。训练不足,就是烧火棍。” “那唐王觉得,老夫若找三千人,训练三个月,能不能也练出一支火铳兵?”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挑衅。 李晨看着宇文卓,忽然笑了:“摄政王想听真话?” “自然。” “不能。”李晨斩钉截铁。 宇文卓挑眉:“为何?” “因为火铳不是关键,弹药才是关键。” “红衣营用的定装弹药,纸壳里预装火药和弹丸,用时撕开纸壳,倒药入铳,塞弹压实。一颗弹药,从装填到击发,只需十五息。摄政王这仿制铳,用药勺装药,用通条压实,至少三十息。战场上,十五息能决定生死。” 厅内又安静了。 宇文卓盯着李晨,李晨坦然回视。 “唐王果然是行家。那老夫再问一句——唐王这次带三千红衣营进京,装备的可是这种定装弹药的新铳?” “是,而且是第三型新铳,带膛线,带刺刀,射程八十步,精度三十步内指哪打哪。” 宇文卓眼神微凝。八十步射程,三十步精度,这已经远超他的预估。 “三千杆这样的火铳……唐王觉得,这大炎有多少军队能抵挡?” “摄政王想听数字,还是想听实话?” “都要听。” “数字是,大炎现有军队,包括边军、禁军、各地卫所,总数约八十万。但能抵挡三千新式火铳的,不超过五万。” “实话是——如果靠火铳已经天下无敌,今天来拜访摄政王就是多余。”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实力,又留了余地。 宇文卓大笑:“好!唐王爽快!那老夫也说实话——老夫那三百仿制火铳,确实不如红衣营的新铳。但唐王别忘了,火铳再厉害,也有打完弹药的时候。三千人,每人能带多少弹药?五十发?一百发?打完呢?” “打完还有刺刀,红衣营的刺刀战法,摄政王可以问问草原各部。去年野马坡之战,红衣营弹药打完,用刺刀冲锋,击溃三万联军。” 宇文卓笑容收敛。 野马坡之战,他当然知道。战报传回京城时,满朝震惊。谁都没想到,火铳兵近战也如此强悍。 当然李晨在数字上有点吹牛逼了。 “唐王,”宇文卓换了话题,“你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炫耀火铳吧?” “自然不是。今日来,是想问摄政王一句话。” “什么话?” “十月十五之后,摄政王何去何从?” 这话问得直接,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赵乾站在宇文卓身后,手心渗出冷汗。这个问题,等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宇文卓沉默良久,才开口:“唐王希望老夫何去何从?” “在下不敢替摄政王做主,但我想说——摄政王执掌朝政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陛下年满十六,大婚亲政,是天理人伦,是祖宗法度。摄政王若能功成身退,颐养天年,必能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宇文卓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唐王觉得,老夫在乎青史留名?” “在乎不在乎,是摄政王的事。” 李晨迎上宇文卓的目光,“但若摄政王执意不退,非要与陛下、与朝廷、与天下为敌。那十月十五那天,京城必会血流成河。” “血流成河……唐王在威胁老夫?” “不是威胁,是告诫。” 李晨站起来,“摄政王经营朝堂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楚地根基深厚,这些谁都知道。但摄政王别忘了——楚地再稳,也是大炎的楚地。长江天险再险,也挡不住天下人心。” 宇文卓也站起来。 两个男人隔着三丈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唐王,你说这么多,到底想表达什么?” “话已经至此,摄政王好自为之。那史书中多少成王败寇,臣劝摄政王学学那楚霸王,既然大势已去,就不要连累江东父老了。” 楚霸王项羽,兵败垓下,自刎乌江。 李晨这话,等于判了宇文卓的政治死刑。 赵乾脸色发白,几乎要冲出来。但宇文卓抬手制止。 这位摄政王盯着李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哦?看来唐王倒是一片好心。” “确实是一片好心,摄政王若肯功成身退,在下保摄政王富贵终身,保宇文家子孙平安。摄政王若执迷不悟……那就各凭本事了。” “各凭本事……”宇文卓走回主位坐下,“好,那就各凭本事。唐王请回吧。十月十五那天,咱们再见分晓。” 这是送客了。 李晨也不多留,拱手:“告退。” 转身走出正厅时,李晨余光瞥见侧厅帘后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呼吸轻微,是练家子。 宇文卓在府里埋伏了高手。 李晨面不改色,带着铁柱等人径直出府。直到坐上马车,驶离崇仁坊,铁柱才低声问:“王爷,没事吧?” “没事。”李晨放下车帘,“宇文卓不敢动手。” “可刚才侧厅……” “那是示威,告诉咱们,他府里有的是人。” 马车驶过街道,李晨问:“铁柱,刚才进府时,你数了府里护卫多少人?” “明卫五十六,暗哨至少二十。还有刚才侧厅那些,估计十人左右。” “近百人……宇文卓把精锐都调回府了。看来,他也怕。” “怕什么?” “怕我突下杀手,可惜,我不会给他这个借口。” 马车驶回潜龙商行。郭孝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凝重。 “王爷,出事了。” “什么事?” “京西大营那边传来消息,西凉铁骑今早拔营,往京城方向又近了十里。现在离京城只有二十里了。” 李晨皱眉:“谁下的令?” “臣怀疑是董璋的意思。西凉想给宇文卓施压。” “糊涂!西凉铁骑逼近京城,宇文卓正好借题发挥,说西凉威胁京师,要调禁军防备。这一来,京城兵力更紧张了。” “那怎么办?” “奉孝,你立刻去西凉大营,找到主将,让他退回三十里外。告诉他,十月十五之前,绝不能再近一步。” “可西凉未必听咱们的……” “带上这个。”李晨取出太后给的玉佩,“就说这是太后的意思。西凉出了皇后,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人口实。” 郭孝接过玉佩:“臣这就去。” “等等。”李晨叫住郭孝,“还有一事——查清楚宇文卓那些江湖人的落脚点。五百多人,吃住行都要花钱,一定有痕迹。” “已经在查了,今日又发现两处客栈,住了四十多人。都是生面孔,带着兵器,但都有吏部文书。” “继续查。”李晨摆手,“去吧。” 郭孝匆匆离去。 李晨独自坐在厅中,回想刚才与宇文卓的对话。 宇文卓那句“看来唐王倒是一片好心”,说得意味深长。是嘲讽?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李晨忽然有种预感——宇文卓的计划,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狠。 如果不是退守楚地,不是割据一方,而是……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京城街道人来人往,看似平静。 但李晨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十月十五,只剩两天了。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宇文卓还坐在正厅,盯着那十杆仿制火铳出神。 赵乾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许久,宇文卓才开口:“赵乾,你说李晨今天来,真是为了劝我退?” “臣觉得……不全是,李晨更多是试探,试探王爷的决心,试探王爷的底牌。” “那他试探出什么了?” “王爷沉稳如山,李晨应该没试探出什么。” 宇文卓笑了:“不,他试探出来了。至少试探出一点——我知道他在试探我。” 赵乾一愣。 “李晨今天句句紧逼,是要激我发怒,要我失态,但我没接招。所以他知道了,我不会被激怒,不会冲动行事。这,就是他要试探的。” “那王爷……” “我也试探他了。”宇文卓站起来,走到火铳前,“李晨看到仿制火铳时,眼神没变;说到三千新铳时,语气没变;最后劝我退时,神色没变。这个人,城府极深,心志极坚。是个劲敌。” 赵乾心中凛然。能让宇文卓称为“劲敌”的,这世上没几个。 “王爷,那咱们的计划……” “照旧,李晨再厉害,也只有三千人。京城这么大,他顾不过来。十月十五那天,我要让李晨,让太后,让所有人知道——这大炎的天下,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 “那楚地那边……” “楚地是退路,但不是唯一退路,赵乾,你记住——真正的高手,永远不会只有一条路。” 赵乾似懂非懂,但不敢多问。 宇文卓望向窗外,阳光正好。 “李晨啊李晨,你劝我学楚霸王,可你忘了,项羽输给刘邦,不是输在武力,是输在人心。而人心……恰恰是我最擅长的。” 厅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护卫匆匆进来:“王爷,西凉铁骑又近了十里,现在离京城只有二十里了。” 宇文卓不但不怒,反而笑了:“好,来得正好。赵乾,去请兵部尚书,就说西凉铁骑逼近京师,威胁圣驾,请调禁军加强城防。” “王爷是要……” “给李晨添点堵,他不是要保大婚顺利吗?那就让他先对付西凉这个‘盟友’吧。” 赵乾领命而去。 宇文卓独自站在厅中,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像这个人,像这个时代。 光明与黑暗交织,忠诚与背叛并存。 而两天后的那场大婚,将是一切的开端,或是终结。 宇文卓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听到那天的喧嚣,闻到那天的血腥。 “李晨,咱们的较量,才刚开始。” 厅外,秋风乍起,卷起落叶无数。 而京城,在这秋风中,瑟瑟发抖。 等待那场决定命运的风暴。 第685章 后退 京城西郊三十里,官道旁的驿站张灯结彩。 上千人的送亲队伍在此暂歇,车马挤满驿站前后三里,红绸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驿站二楼最好的房间里,董婉华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十六岁的脸。 镜中人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得像画里的仙女。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喜色,只有茫然和一丝挥之不去的伤感。 “郡主,该用饭了。”侍女推门进来,端着食盘。 董婉华没动,只是轻声问:“小红,你说……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小红一愣:“郡主说的是谁?” “刘助教。”董婉华声音更轻了,“北大学堂那个刘助教。就是教算学,总和李清晨斗嘴那个。” 小红明白了,心头一酸。 这位西凉郡主自从秘密入北大学堂学习,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 时常发呆,时常叹气,时常问起学堂里的人和事。 “刘助教……”小红小心措辞,“应该还在北大学堂教书吧。郡主怎么忽然想起他了?” “没什么。”董婉华摇头,眼圈却红了,“就是……就是忽然想起来,走的时候没跟他告别。连句‘再见’都没说。” 小红放下食盘,走到董婉华身边:“郡主,您现在是皇后了,不能再想这些了。明天进了京,后天就是大婚,您要嫁的是陛下,是大炎的天子。”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更难过。” 小红不懂。 十六岁的少女,即将成为皇后,母仪天下,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荣耀,怎么郡主反而难过? 董婉华也不解释。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在北大学堂那些时光。 想起第一次见刘瑾——那个年轻的助教,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黑板前讲算学,眼神明亮,声音清朗。 想起两人一起讨论李清晨出的怪题,刘瑾总是一脸无奈地说“这丫头又捣乱”,但解题时比谁都认真。 往事,像一场梦。 梦里有个少年,叫刘瑾,教她算学,陪她解闷,听她说心事。 梦醒了,她要嫁给一个叫刘策的皇帝。一个素未谋面,只知道名字的人。 “郡主,”小红小声提醒,“饭要凉了。” 董婉华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食不知味。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送亲队伍在休整。西凉铁骑的将领们在院子里议事,声音粗犷,说着“京城”“防备”“宇文卓”之类的词。 董婉华听不懂这些,也不想懂。她只想回到北大学堂,回到那间有黑板有粉笔有算题的教室。 回到……有刘瑾在的地方。 “小红,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小红被问住了:“郡主,这……人总要长大的呀。” “可长大一点也不好。”董婉华放下筷子。 “长大了要嫁人,要离开家,要面对一堆不认识的人,要做一堆不想做的事。如果能像李清晨那样才七岁就好了,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管这些烦心事。” 小红不知该怎么接话。 董婉华也不指望她接。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风灌进来,吹起嫁衣的裙摆。 驿站外,官道蜿蜒,通向三十里外的京城。那座城里,有她要嫁的人,有她要面对的未来。 也有……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董婉华望着京城方向,轻声说:“刘助教,你在那里吗?你知道我要嫁人了吗?你……会想起我吗?” 没有答案。 只有秋风萧瑟。 同一时刻,京西二十里,西凉大营。 郭孝的快马冲进营门时,守营士兵正要拦阻。郭孝高举太后玉佩:“奉太后命,见你们主将!”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如朕亲临”四个字清晰可见。 士兵们慌忙让开。郭孝策马直奔中军大帐。 帐内,西凉主将董虎正在看地图。这位四十岁的将领是董璋族弟,满脸虬髯,眼神凶悍。 “郭先生?”董虎抬头,“你怎么来了?” “董将军!”郭孝下马,顾不得喘气,“立刻拔营,退回三十里外!” 董虎皱眉:“为何?我军在此是为护卫皇后,护卫陛下大婚。离京城越近,越能震慑宵小。” “可你们这样会坏事!宇文卓正愁没借口调动禁军。西凉铁骑逼近京城二十里,他正好说你们威胁京师,要调兵防备。这样一来,京城兵力更紧张,大婚更难保障!” 董虎不以为然:“郭先生多虑了。我西凉铁骑是来护卫的,不是来威胁的。宇文卓敢乱说,自有太后和陛下做主。” “董将军!”郭孝上前一步,声音严厉。 “你可知现在京城是什么局势?宇文卓在城内布置了至少五百江湖人,在城外还有多少伏兵谁也不知道。你们西凉铁骑再逼近,只会让局势更乱!” 董虎还要争辩,帐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奉孝说得对。” 帐帘掀开,一个白衣文士走进来。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潭水。正是天下三谋之一,白狐晏殊。 “晏先生?”董虎起身,“您怎么来了?” 晏殊先对郭孝拱手:“奉孝,别来无恙。” 郭孝回礼,心中却是一沉。 “晏先生,您既来了,就劝劝董将军,立刻退兵三十里。” 晏殊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京城周边:“奉孝,你可知宇文卓现在在做什么?” 郭孝皱眉:“他在布置暗棋,在调集江湖人,在……” “不止。”晏殊摇头,“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宇文卓的两万‘黑鹞军’,已经在动了。” “黑鹞军?”郭孝脸色一变。 董虎也变了脸色:“黑鹞军?宇文卓的私军?那支……那支不是应该在楚地吗?” “本该在楚地,但现在不在。” “三日前,黑鹞军分五路北上,走的是山间小道,昼伏夜出。每路四千人,现在最慢的一路,离京城也只有两百里了。” 郭孝脑中嗡嗡作响。 两万黑鹞军,宇文卓最精锐的私军,秘密北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宇文卓根本不是要退守楚地,而是要……决战! “晏先生,”郭孝强迫自己冷静,“消息可准确?” “我亲自派人盯的。”晏殊道,“五路人马,领军的都是宇文卓心腹。装备精良,带着攻城器械,还有……至少五百杆仿制火铳。” 郭孝倒吸凉气。 五百杆火铳,虽然质量不如红衣营新铳,但也是火器。两万人加上五百火铳,这已经是一支能改变战局的力量。 “宇文卓疯了吗?”董虎拍案而起,“在京城动用私军,这是谋逆!是造反!” “所以他需要借口。”晏殊看向郭孝,“西凉铁骑逼近京城,就是最好的借口。宇文卓可以说,西凉意图不轨,他调黑鹞军是‘清君侧’,是‘护驾’。” 郭孝明白了。全明白了。 宇文卓这半个月的安静,这半个月的布置,都是为了这一天。等西凉铁骑逼近,等京城人心惶惶,等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守楚地时…… 黑鹞军突然出现,以“护驾”之名,控制京城。 好大一盘棋! “所以……所以我们现在退不退兵,已经没区别了?” “有区别,退,宇文卓会说西凉做贼心虚。不退,宇文卓会说西凉威胁京师。横竖都是他的借口。但退,至少能让京城百姓少些恐慌,让太后和唐王多些转圜余地。” 董虎看向晏殊:“晏先生,那依您看,我们该怎么办?” 晏殊没回答,而是问郭孝:“奉孝,唐王怎么说?” 郭孝深吸一口气:“王爷让我来,就是让西凉铁骑退后到三十里。王爷说,十月十五之前,不能再近一步。” “那就退。”晏殊果断道,“董将军,立刻拔营,退到京西三十里外。” “三十里?”董虎瞪眼,“那皇后……” “皇后送亲队伍已经在京郊驿站,有唐王的三千红衣营护卫,安全无虞,西凉铁骑退得越远,宇文卓的借口就越少。至于黑鹞军……那是唐王要面对的。” 郭孝看向晏殊:“晏先生,西凉能出多少力?” 晏殊笑了:“奉孝,西凉已经出了皇后,这就是最大的力。至于兵马……董璋主公说了,一万铁骑已经出发,这是西凉的底线,不能再多。” “那黑鹞军……” “那是朝廷的事,是唐王的事。” “奉孝,你我都是谋士,该明白——这天下的事,从来不是一家能扛的。西凉出了皇后,出了兵马,已经仁至义尽。剩下的,要看太后,看陛下,看唐王。” 郭孝沉默。 晏殊说得对,西凉不是李晨的附属,有自己的利益考量。能出一万铁骑,已经是看在皇后和未来国丈的份上。 “我明白了。”郭孝拱手,“多谢晏先生告知黑鹞军之事。我这就回京禀报王爷。” “奉孝且慢。”晏殊叫住郭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封信,带给唐王。就说……白狐有一计,或可破局。” 郭孝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 “晏先生,您为何帮王爷?” “奉孝,我帮的不是唐王,是天下。宇文卓若得势,天下必乱,百姓必苦。唐王若胜,至少……能给百姓一条活路。” “先生大义。” “去吧。告诉唐王,十月十五那天,白狐会在该在的地方。” 郭孝不再多言,转身上马,疾驰出营。 董虎看着郭孝远去的背影,问晏殊:“先生,咱们真退?” “退。”晏殊望着京城方向,“不但要退,还要大张旗鼓地退。让所有人都知道,西凉铁骑退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顾全大局。” “那黑鹞军……” “山人自有妙计。” 董虎似懂非懂,但还是传令拔营。 西凉大营动起来了,一万铁骑开始收拾营帐,准备后撤。 宇文卓在摄政王府,听着赵乾的禀报: “王爷,西凉铁骑开始拔营了,看样子是要后撤。” “终于退了。那黑鹞军呢?” “最慢的一路明日午时能到京城百里外。最快的一路……今夜子时就能到五十里处。” “好。”宇文卓起身,“传令给黑鹞军,十月十四日亥时,全部抵达预定位置。十月十五日辰时,等我号令。” “是!” 赵乾退下后,宇文卓走到窗前,望着西边天空。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李晨,你以为只有你有底牌?老夫的底牌,还没亮完呢。” 同一时刻,郭孝的快马冲进京城,直奔潜龙商行。 李晨刚从宫中回来,正与铁柱商议布防。见郭孝脸色苍白冲进来,心中一惊。 “奉孝,怎么了?” “王爷,”郭孝喘着粗气,“黑鹞军……宇文卓的两万黑鹞军,已经在路上了!” 李晨手中的茶杯,砰然落地。 碎了。 第686章 三千打两万 潜龙商行后堂。 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 郭孝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碎了所有侥幸。 “两万黑鹞军……宇文卓藏得够深。” 铁柱脸色铁青:“王爷,咱们只有三千人。就算加上太后控制的八千禁军,也不过一万一千人。宇文卓那边,光是黑鹞军就两万,再加上他控制的一万两千禁军,还有那五百江湖人……” “不止。”郭孝从怀中取出晏殊的信,“白狐先生说,黑鹞军装备精良,带着攻城器械,还有五百杆仿制火铳。” 李晨接过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唐王钧鉴:黑鹞军分五路北上,最慢者明午至百里外,最快者今夜子时至五十里。宇文卓欲借西凉铁骑逼近为由,以‘护驾’之名控制京城。西凉铁骑已退,然此局未解。十月十五辰时,黑鹞军必至城下。白狐有一言:西凉之援,不可尽信。楚怀城所部未动,此中深意,唐王细思。晏殊顿首。” 李晨看完信,递给郭孝。 郭孝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楚怀城……西凉大将,楚玉王妃的二哥。白狐特意提他,什么意思?” 李晨没回答,而是问:“奉孝,西凉这次出兵,主将是谁?” “董虎。董璋的族弟,一万铁骑的主将。” “那楚怀城呢?”李晨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天下形势图前。 “楚怀城是西凉第一大将,用兵沉稳老辣,远胜董虎。这么重大的行动,董璋不派楚怀城,却派董虎,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郭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爷是说……西凉还有另一支兵马?” “一定有。”李晨手指点在西凉的位置。 “西凉出了皇后,这是泼天富贵。如果大婚顺利,董婉华成为皇后,西凉就是国丈,董璋就是皇亲。这份利益,值得西凉押上全部筹码。” 铁柱不解:“可西凉已经出了一万铁骑啊。” “不够。”李晨摇头,“一万铁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付寻常叛军够了,但对付宇文卓的黑鹞军,不够。董璋不是傻子,他既然押注,就要确保赢。所以……” 李晨手指从西凉划向京城方向:“所以西凉肯定还有后手。一支更精锐,更隐蔽,更致命的部队。而统领这支部队的,只能是楚怀城。”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王爷的意思是……西凉表面出一万铁骑,实际上还有另一支精锐在暗处,等咱们和黑鹞军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对,而且这支精锐,很可能装备着火铳。西凉从咱们这里买过火铳,自己也仿制过。如果楚怀城带着几百杆火铳,在关键时刻出现……” 后面的话不用说,郭孝和铁柱都明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宇文卓是螳螂,李晨是蝉,西凉想做那只黄雀。 “好狠的算计,可白狐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他不是西凉的谋士吗?” “因为白狐不是董璋。”李晨走回桌边,“白狐看的是天下大势,不是一姓之私。西凉若真坐收渔利,天下必乱。白狐不愿看到那样的局面,所以提醒咱们。”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京城开始宵禁,街上传来巡夜禁军的脚步声。 李晨沉默片刻:“奉孝,你说黑鹞军今夜子时能到五十里外。那他们藏在哪里?” 郭孝走到地图前,指着京城西北方向:“这一带多山,有废弃的矿场,有破败的村落,还有前朝留下的屯兵堡。藏两万人不容易,但分五路藏,每路四千人,就简单多了。” “能找到具体位置吗?” “难。”郭孝摇头,“宇文卓既然敢让黑鹞军北上,肯定做了周密安排。咱们现在人手不足,既要防备城内的江湖人,又要监视宇文卓的动向,还要保护太后和陛下,实在分不出精力去搜山。” 李晨盯着地图,脑中飞快运转。 三千红衣营,要对付两万黑鹞军,还要防备西凉的后手,更要确保大婚顺利进行…… 难。 太难了。 “王爷,”铁柱开口,“要不……咱们从潜龙调兵?” “来不及了。”李晨摇头,“潜龙最近的驻军在晋州,柳如烟手里有五千人,但赶到京城至少要五天。镇北新城更远,阎媚刚生产,也抽不出兵。” 屋子里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墙上人影晃动,像一群困兽。 忽然,李晨笑了。 郭孝和铁柱都看向李晨。这种时候,王爷居然还笑得出来? “奉孝,铁柱,”李晨眼神重新亮起来,“咱们陷入了一个误区。” “什么误区?” “总想着怎么防,怎么守,怎么应对。”李晨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京城位置,“为什么一定要等宇文卓动手?为什么一定要等黑鹞军兵临城下?”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是说……主动出击?” “对,宇文卓敢让黑鹞军秘密北上,是算准了咱们不敢主动出击。因为咱们要保大婚,要顾全大局,要避免京城动荡。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调兵,可以稳坐钓鱼台等咱们自乱阵脚。” “可如果……”李晨手指从京城划向西北山区。 “如果咱们不按他的剧本走呢?如果他精心布置的棋子,在落子前就被掀翻了呢?” 郭孝呼吸急促起来:“王爷想怎么做?”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奉孝,红衣营现在有多少匹马?” “三千人,每人配马三匹,都是北疆良驹。另外还有三百匹驮马,运送辎重弹药。” “好。”李晨点头,“传令下去:今夜亥时,红衣营拔营,出城。” “出城?”铁柱大惊,“王爷,红衣营是护卫大婚的,怎么能出城?” “谁说红衣营出城就不护卫大婚了?宇文卓算准了红衣营要守在京城,要保护皇宫,所以黑鹞军可以大摇大摆地靠近。但如果红衣营突然消失了呢?” “王爷要……主动去迎击黑鹞军?” “不是迎击,是袭扰。”李晨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 “黑鹞军分五路,每路四千人。咱们三千红衣营,装备新式火铳,昼夜可行二百里。今夜出城,明日凌晨就能截住最快的那一路。打一场,不管胜负,立刻撤离,去找第二路。” “游击战!”郭孝脱口而出。 “对,黑鹞军不是要十月十五辰时到城下吗?那咱们就让他们到不了。一路一路地打,一路一路地拖。打不死也拖垮他们。等十月十五那天,黑鹞军就算能到城下,也是疲兵,也是残兵。” 铁柱担心:“可王爷,咱们只有三千人,黑鹞军有两万……” “分开打,三千打四千,咱们有火铳,有速度,有突然性。” “而且咱们不是要全歼,是要骚扰。打完就跑,绝不纠缠。黑鹞军若分兵追,就正中下怀。若不分兵,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一路路打过去。” 郭孝快速计算:“黑鹞军五路,每路相隔三十到五十里。如果今夜子时最快的一路在五十里外,那最慢的一路应该在一百五十里外。红衣营一人三马,一昼夜可行四百里,完全可以在两天内袭扰所有五路。” “但风险很大。”铁柱还是担心,“万一被黑鹞军合围……” “所以需要精确的情报,奉孝,这件事交给你。我要知道黑鹞军五路的具体位置、行军路线、扎营地点。今夜丑时之前,必须拿到。” “臣尽力。” “这一战,关键在于情报。知道敌人在哪,咱们就能掌握主动。不知道,就是盲人骑瞎马。” “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郭孝匆匆离去。李晨对铁柱道:“铁柱,你去红衣营传令:今夜亥时,全军轻装,只带三日干粮,每人备弹一百发。多余辎重留在营中,做疑兵之计。” “疑兵?” “对,营中灯火不灭,巡逻照常,让宇文卓的眼线以为红衣营还在。实际上,主力已经出城。” 铁柱领命而去。 屋子里又剩李晨一人。 烛火摇曳,映着李晨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慌乱,只有决绝。 这是一场豪赌。赌红衣营的战斗力,赌郭孝的情报能力,赌宇文卓的反应速度。 赢了,黑鹞军不成威胁。 输了,京城危矣。 但李晨没有选择。坐等黑鹞军兵临城下,是死局。主动出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至于西凉的后手……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那是楚怀城可能隐藏的地方。 “二哥,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同一时刻,京城西北八十里,一座废弃的铁矿场。 矿场深处,火把通明。五千西凉精兵静静坐着,没人说话,只有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矿场中央的棚屋里,楚怀城正在看地图。 这位西凉大将面容与楚玉有五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穿着普通皮甲,没戴头盔,长发随意束在脑后。 “将军,”副将进来禀报,“探子回报,黑鹞军最快的一路,今夜子时能到五十里外的黑风岭。” 楚怀城头也不抬:“董虎那边呢?” “董将军按计划后撤,现在京西三十里外扎营。” “李晨那边有什么动静?” “红衣营还在南郊大营,灯火通明,巡逻如常,不过……半个时辰前,唐王的心腹郭孝匆匆出城,往西去了。” 楚怀城眼神一动:“郭孝出城?去哪?” “不知道。咱们的人跟了一段,跟丢了。郭孝骑术精湛,又熟悉地形。” 楚怀城放下地图,走到棚屋门口。外面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将军,咱们真就这么等着?等唐王和黑鹞军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手?” “不然呢?”楚怀城反问,“董璋主公的意思是,西凉不能冲在前面。皇后是西凉的,但天下不是西凉的。咱们可以出力,但不能出全力。要等,等最合适的时机。” “可万一唐王败了……” “李晨不会那么容易败。”楚怀城摇头。 “我这个妹夫,崛起不是靠运气。宇文卓有两万黑鹞军,李晨只有三千红衣营,但红衣营有火铳。这一仗,有的打。” 副将还是担心:“但黑鹞军也有火铳,五百杆。” “仿制的,不如红衣营的精良,而且李晨不会坐以待毙。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今夜就会有动作。” “什么动作?” 楚怀城没回答,而是重新拿起地图,手指点在黑风岭的位置。 如果他是李晨,会怎么做? 三千对两万,硬拼必死。那唯一的生路,就是…… “袭扰,对,袭扰。分而击之,打完就跑。拖垮黑鹞军,拖到十月十五之后。” 副将没听清:“将军说什么?” 楚怀城摆摆手:“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随时准备开拔。另外,再派一队探子,盯紧黑风岭方向。今夜子时之前,我要知道黑鹞军第一路的具体位置。” “是!” 副将领命而去。 楚怀城独自站在棚屋里,望着跳动的火把。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李晨,”楚怀城轻声自语,“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如果你连黑鹞军都对付不了,那这天下,你也配不上。” 夜色更深了。 京城里,宇文卓在摄政王府的书房,也还没睡。 赵乾站在一旁,禀报刚收到的消息:“王爷,西凉铁骑已退,红衣营还在南郊大营,一切如常。” “如常?”宇文卓皱眉,“李晨知道黑鹞军要来了,还能如常?” “至少表面如常,不过咱们的眼线报说,半个时辰前,郭孝单人独骑出城,往西去了。” 宇文卓眼睛眯起:“郭孝出城……是去探查黑鹞军的动向?” “很有可能。” “那就让他探。”宇文卓笑了,“黑鹞军五路行军,每路相隔三十里,彼此呼应。郭孝就算探到了,又能怎样?李晨只有三千人,难道还敢主动出击?” 赵乾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王爷,”赵乾小心道,“李晨用兵,常出奇招。当年在河套,在北庭,阿紫封狼居胥。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你说得对。传令给黑鹞军各路人马,加强戒备,尤其是今夜。李晨若真敢出击,第一路是最危险的。” “是!” 赵乾退下后,宇文卓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子时快到了。 黑鹞军第一路,应该已经到黑风岭了。 如果李晨真有胆量,今夜就该动手。 “李晨啊李晨,让老夫看看,你是真龙,还是……一条泥鳅。” 夜风吹过,带起阵阵寒意。 第687章 倒着打 十月十四日,寅时初刻,京城西北一百五十里。 黑鹞军第五路,也是行军最慢的一路,正在一处山谷中扎营休整。 四千人马,营帐连绵二里,篝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 主将宇文峰坐在中军帐里,脸色阴沉。这位宇文卓的族侄,以勇猛着称,但行军谨慎得近乎迟缓。从楚地到京城,别人四天能走完的路,宇文峰硬是走了六天。 “将军,”副将掀帐进来,“探子回报,前方八十里内无敌情。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能到京城百里外。” 宇文峰点头:“小心无大错。唐王李晨不是易与之辈,三千红衣营装备新式火铳,不可轻敌。” “可咱们也有火铳啊,王爷拨给咱们一百杆,虽然不如红衣营的精良,但也是火器。四千对三千,咱们人数占优。” 宇文峰摇头:“打仗不是算数。李晨能在北疆六年不倒,自有其过人之处。传令下去,今夜加强警戒,尤其是……” 话没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 紧接着是爆炸声。 轰!轰!轰! 地动山摇。 “敌袭!”帐外有人嘶喊。 宇文峰抓起佩刀冲出营帐。眼前景象让这位黑鹞军将领瞳孔骤缩—— 营寨西侧,火光冲天。十几个营帐同时燃烧,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更可怕的是,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声爆炸都伴随着惨叫。 “是震天雷!”宇文峰嘶吼,“红衣营有震天雷!” 话音未落,密集的铳声响起。 砰!砰!砰! 不同于黑鹞军仿制火铳的沉闷响声,红衣营的新式火铳声音清脆,节奏极快。铳声中,营寨栅栏成片倒下,守营士兵如割麦子般倒地。 “列阵!列阵!火铳队上前!” 黑鹞军的火铳手慌慌张张跑出来,排成三列。这些人训练不足,装填火药时手都在抖。 第一列勉强开火。 砰—— 稀稀拉拉的铳声,弹丸大多不知飞哪去了。射程不到三十步,精度更是一塌糊涂。 而对面,红衣营的火铳声已响成一片。 铁柱骑马冲在最前,手中火铳喷出火焰。三十步外,一个黑鹞军火铳手应声倒地。 “冲锋!”铁柱嘶吼,“刺刀!” 三千红衣营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士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交替射击装填。前排放铳,后排装弹,再前排。火力几乎没有间断。 黑鹞军勉强组织的防线,在三十息内崩溃。 “将军!挡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冲过来,“红衣营的火铳太猛!咱们的人一片片倒下!” 宇文峰眼睛血红:“弓箭手!射马!” 黑鹞军的弓箭手仓促集结,箭雨抛射。但红衣营冲得太快,箭雨大多落空。少数射中的,也被皮甲挡住。 铁柱已冲进营寨中央,手中火铳连发三铳,放倒三个黑鹞军。火铳弹药打光,直接挂回背上,抽出佩刀。 “杀!” 三千红衣营跟着主将,如尖刀般刺入黑鹞军心脏。 宇文峰终于意识到不对——这不是袭扰,是强攻!李晨要用三千人强吃他四千人! “结圆阵!结阵死守!” 黑鹞军毕竟是宇文卓的精锐,慌乱过后开始组织防御。盾牌手上前,长枪手在后,试图结成圆阵。 但红衣营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震天雷!”铁柱大吼。 十几个黑陶罐从红衣营阵中抛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黑鹞军圆阵中央。 轰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中,盾牌碎裂,人体横飞。刚刚成型的圆阵,瞬间瓦解。 宇文峰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视野里,红衣营已冲杀进来,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杆火铳已抵在宇文峰额头。 铁柱骑马俯视宇文峰,铳口冰冷:“降,或死。” 宇文峰咬牙:“黑鹞军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那就死。”铁柱扣动扳机。 砰。 宇文峰脑袋后仰,倒地。 眼睛还睁着,满是不甘。 他至死不明白,为什么李晨的红衣营会出现在这里——这里离京城一百五十里,是五路黑鹞军中最远的一路。按常理,李晨应该打最近的一路,为何舍近求远? 没有答案了。 黑鹞军见主将战死,士气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四散奔逃。 铁柱收铳,环顾战场。火光映着他冷硬的脸。 “清点战果!”铁柱下令,“一炷香时间,然后撤离!” 红衣营士兵快速行动。补刀未死者,收缴兵器马匹,收集黑鹞军的粮草。 一个校尉策马过来:“将军,战果统计:毙敌约一千五百,俘八百,余者溃散。缴获火铳九十三杆,马匹六百余,粮草若干。我军阵亡二十七,伤六十一。” 铁柱点头。战损比惊人,但这只是开始。 “传令,全军上马,往东七十里,打第四路!” “是!” 三千红衣营翻身上马,一人三骑,呼啸而去。留下遍地狼藉和熊熊燃烧的营寨。 寅时三刻,战斗结束。 而此刻的京城,宇文卓还在等消息。 摄政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宇文卓盯着地图,手指点在黑风岭——那是黑鹞军第一路的位置,离京城五十里。 “按理说,”宇文卓喃喃,“如果李晨要出击,应该打黑风岭这一路。最近,威胁最大。” 赵乾站在一旁:“王爷说得对。但……到现在还没消息。” “传令兵最快也要一个时辰。”宇文卓道,“再等等。” 但宇文卓心里隐隐不安。李晨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当年河套之战,所有人都以为李晨会守城,结果李晨主动出击,这次…… “报——” 一个探子冲进书房,浑身尘土:“王爷,黑风岭急报!第一路平安无事,未遇敌袭!” 宇文卓一愣:“没遇袭?那第二路呢?” “第二路也没消息,但按行军计划,应该也没事。” 宇文卓皱眉。不对,这不对。如果李晨不出击,郭孝半夜出城做什么?如果李晨出击,为什么不打最近的黑风岭? “报——” 又一个探子冲进来,脸色惨白:“王爷!第五路……第五路遇袭!” 宇文卓霍然起身:“第五路?宇文峰那一路?离京城一百五十里那路?” “是!寅时初刻,红衣营突袭第五路营地,宇文峰将军战死,四千人马溃散!红衣营已往东去,看样子……是奔第四路去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宇文卓盯着地图,手指从第五路的位置,划向第四路,再划向第三路、第二路、第一路。 李晨从最远的一路开始打。 这个打法…… “糟了。”宇文卓脸色骤变,“李晨这是要……倒着打!” 赵乾还没明白:“王爷,什么倒着打?” “你看!”宇文卓手指急促点着地图。 “黑鹞军五路,第一路离京城最近,第五路最远。正常思维,该从第一路开始打,因为威胁最大。但李晨反其道而行,从第五路开始打。打完之后,往东打第四路,再打第三路,一路打回去。” 赵乾看着地图,渐渐明白了:“这样一来,前面的几路……” “前面的几路就面临一个选择。” 宇文卓声音发涩,“要不要回头救后面的?如果回头救,就要放弃既定行军路线,把战场拉离京城。如果不救,李晨就能一路打过来,把五路各个击破。” 赵乾倒吸凉气:“那……那该救还是不救?” 宇文卓沉默了。 救,战场就会偏离京城,黑鹞军的战略目标——十月十五辰时兵临城下——就完不成了。 不救,五路黑鹞军就会被李晨一口口吃掉。 两难。 真正的两难。 “王爷,”赵乾急道,“得赶紧下令啊!第四路现在应该还不知道第五路已经完了,如果被红衣营突袭……” 话没说完,又一个探子冲进来,这次连滚带爬: “王爷!第四路急报!遭遇红衣营突袭,伤亡惨重,请求支援!” 宇文卓闭上眼睛。 晚了。 李晨的动作太快。一人三马,昼夜奔袭,这种机动性远超黑鹞军的步兵。 “传令,”宇文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第一路、第二路、第三路,立刻转向,往西接应第四路!合兵一处,围歼红衣营!” “可这样一来,十月十五辰时兵临城下的计划……” “管不了那么多了!”宇文卓低吼,“先保住黑鹞军!两万人要是被李晨三千人吃掉,咱们就真完了!” 赵乾领命,匆匆出去传令。 书房里,宇文卓跌坐椅中,盯着地图上的五个点。 第五路已灭。 第四路正在被围攻。 第三路、第二路、第一路转向救援。 这样一来,黑鹞军就全被李晨牵着鼻子走,离京城越来越远。 好一个李晨。 好一个围魏救赵。 不,比围魏救赵更狠。这是逼着你做选择,而且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宇文卓想起李晨昨日在府里说的那句话:“臣劝摄政王学学那楚霸王,既然大势已去,就不要连累江东父老了。” 当时宇文卓只当是威胁。 现在才明白,那是警告。 真正的警告。 窗外天色渐亮。 晨曦透过窗棂,照在宇文卓脸上。 那张脸,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而此刻,京城西北一百里。 红衣营正在疾驰。 铁柱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鹞军第四路的营寨火光冲天,喊杀声已渐渐平息。 又一路打残了。 “将军,”校尉策马并行,“第三路黑鹞军转向了,往咱们这边来了。看架势,是想合围咱们。” “转向就好。转向,就离京城更远了。传令,全军加速,往西三十里,然后折向北,绕到第三路后面去!” “往西?”校尉不解,“第三路在东边啊。” “就是要绕,王爷说了,这一战的目的不是歼敌,是拖敌。要让黑鹞军跟着咱们的节奏走,要让他们的脚程全花在追咱们上。等他们追累了,追散了,十月十五也就过了。” 校尉明白了:“游击战!” “对。”铁柱看向东方,“走吧。打完这一仗,王爷那边压力就小了。” 三千红衣营呼啸而去,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而更东边,五十里外的黑风岭。 黑鹞军第一路主将宇文鹰,正焦躁地等待命令。 探子刚回来禀报:第四路遇袭,第五路已灭,王爷命第一、二、三路转向西进,合围红衣营。 “转向西进……”宇文鹰咬牙,“那京城怎么办?咱们的任务是十月十五辰时兵临城下!” 副将小声道:“将军,王爷的命令……” “我知道!”宇文鹰一拳砸在桌上,“但这一转向,就等于放弃了原计划。李晨只有三千人,咱们三路合兵一万二,追着三千人跑?这像话吗?” “可如果不追,红衣营会把咱们各个击破。” 宇文鹰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晨为什么敢用三千人挑衅两万人?就凭红衣营的火铳和机动性? 不,肯定还有后手。 宇文鹰忽然想起一个传闻:西凉还有一支兵马,藏在暗处。 如果那是真的…… “将军,”副将催促,“下决定吧。是执行王爷的命令西进,还是……” “执行命令。”宇文鹰无奈道,“但留个心眼。传令下去,行军速度放慢,保持阵型,多派探马。我总觉得……这一仗不会这么简单。” “是!” 黑鹞军第一路开始转向,往西行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的一座山岗上,楚怀城正用千里镜观察着这一切。 “将军,”副将低声道,“黑鹞军转向了,往西去了。红衣营在更西边,正在袭扰第三路。” 楚怀城放下千里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李晨果然没让我失望。三千人拖住两万人,这份胆识,这份谋略,当世罕见。” “那咱们……” “继续等。”楚怀城重新举起千里镜,“等黑鹞军和红衣营缠斗最激烈的时候,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那时,才是西凉军出场的时候。” 副将犹豫:“可万一唐王败了……” “李晨不会败,至少不会这么快败。这个人,底牌还没出完呢。” 山岗上,五千西凉精兵静静潜伏。 晨光照在楚怀城脸上,那张与楚玉相似的脸上,表情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不甘。 李晨越强,西凉未来就越难制衡。 但眼下,还得靠李晨扛住宇文卓。 “李晨啊李晨,你可要撑住了。撑到西凉军出场,撑到……这场戏唱完。” 远处,黑鹞军的队伍蜿蜒如长蛇,向西蠕动。 更远处,隐约能听到火铳声和爆炸声。 战斗,还在继续。 而京城里,天已大亮。 李晨站在潜龙商行楼上,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有三千红衣营在浴血奋战。 有铁柱在替他冲锋陷阵。 有无数儿郎在为他拼命。 “王爷,”郭孝匆匆上楼,“刚收到铁柱传回的鸽信:第五路已灭,第四路击溃,第三路正在周旋。黑鹞军前三路已转向西进,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李晨点头:“好。传令给铁柱,继续拖,能拖多久拖多久。十月十五申时之前,黑鹞军不能靠近京城五十里内。” “是!”郭孝顿了顿,“王爷,西凉那边……” “楚怀城还没动?” “没动。探子回报,西凉军还在原地潜伏。” 李晨笑了:“那就让他继续潜伏。等他觉得时机到了,自然会动。在那之前,咱们靠自己。” 郭孝看着李晨,忽然问:“王爷,您就不怕西凉最后反咬一口?” “怕。”李晨坦然道,“但怕没用。这世上,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能做的,就是让西凉反咬的代价足够大,大到他们不敢咬。” 郭孝明白了。 这一仗,不只是打给宇文卓看的,也是打给西凉看的。 让西凉看看红衣营的战斗力,让西凉掂量掂量,跟李晨为敌的代价。 晨光洒满京城。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百姓开始一天的生活。 他们不知道,百里之外,正有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战斗。 他们也不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将决定这个王朝的未来。 李晨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轻声说: “奉孝,你说百姓要的,到底是什么?” “吃饱穿暖,安居乐业。” “对,就这么简单。可这么简单的事,却最难实现。因为总有人想得更多,要得更多。” 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宫的晨钟。 十月十四日,开始了。 距离大婚,还有一天。 距离那场决定天下的较量,还有一天。 第688章 借力打力 京城西北九十里,一处荒废的屯田堡外,红衣营正在短暂休整。 铁柱靠着断墙喘息,身上的皮甲沾满血污和尘土。 从昨夜子时到现在,六个时辰,红衣营奔袭一百五十里,连破黑鹞军两路,又与第三路周旋缠斗。饶是红衣营训练有素,此刻也已人困马乏。 更重要的是,弹药不多了。 “将军,”火器营校尉跑过来,脸色凝重,“各队清点完毕,平均每人剩弹不足三十发。震天雷只剩十七颗。” 铁柱心头一沉。红衣营一人备弹百发,六个时辰的战斗已经消耗大半。没有弹药的火铳,就是烧火棍。 “马匹呢?” “马匹还好,一人三马,轮流骑乘,还有余力,但黑鹞军三路合兵,正在往这边压来。探马回报,第一路宇文鹰部离此不到二十里,第二路、第三路也在三十里内,呈合围之势。” 铁柱站起身,望向东方。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那是黑鹞军的大队人马。 三千对一万二,弹药不足,疲惫不堪。 这一仗,难打了。 “将军,”另一个校尉提议,“要不撤回京城?凭城坚守,黑鹞军不敢强攻。” 铁柱摇头:“王爷有令,十月十五申时之前,黑鹞军不能靠近京城五十里内。现在撤,黑鹞军就会追到城下。大婚在即,不能让战火烧到京城。” “可咱们撑不住啊。”校尉急了,“弹药只剩三成,再打一轮就没了。没有火铳的红衣营,怎么挡得住一万两千黑鹞军?” 铁柱沉默。 这个问题,他也无解。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边奔来,马背上的人影熟悉——是郭孝。 “郭先生!”铁柱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郭孝翻身下马,顾不得喘气,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铁柱将军,王爷有新令。” “什么令?” 郭孝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这里,京西三十里,董虎的西凉军大营。” 铁柱皱眉:“王爷要我们投奔西凉军?” “说什么呢!王爷要你们把黑鹞军,引到西凉军大营附近去。” 铁柱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一招借力打力! 西凉想坐收渔利,想等红衣营和黑鹞军两败俱伤再出手。哪有那么好的事? “可西凉军会出手吗?”铁柱问,“董虎那一路只有一万人,看到一万二千黑鹞军压过来,恐怕会先跑。” “董虎可能会跑,”郭孝指着地图另一个位置,“但这里,楚怀城的五千西凉精兵不会跑。黑鹞军对红衣营不行,但对上西凉军就是半斤八两。楚怀城若坐视董虎那一万人被黑鹞军吃掉,回西凉没法向董璋交代。” 铁柱明白了。楚怀城的五千精兵是西凉的后手,本打算最后出场收拾残局。但如果董虎的一万主力面临危机,楚怀城就不得不提前出手。 这样一来,西凉军就被迫卷入战斗。 而红衣营,可以趁机脱身。 “可黑鹞军会追吗?宇文鹰不是傻子,看到西凉军大营,恐怕会迟疑。” “所以需要演场戏。红衣营要装作溃败,慌不择路往西凉大营方向逃。黑鹞军连胜两阵,骄兵必追。等追到西凉大营附近,看到营中只有一万西凉军,你说宇文鹰会怎么做?” “会打!黑鹞军刚被红衣营打得憋屈,正需要找个软柿子捏。西凉军装备不如红衣营,正是最好的目标。” “对。”郭孝收起地图,“铁柱将军,王爷说了,这一仗不求歼敌,只求脱身。把黑鹞军引到西凉军面前,你们就算完成任务。然后立刻回撤,回京城附近休整,应对宇文卓的下一步动作。” 铁柱抱拳:“末将领命!” 郭孝上马,又回头叮嘱:“记住,要演得像。溃败要真,逃跑要慌,要让黑鹞军觉得你们弹尽粮绝,穷途末路。” “明白!” 郭孝策马离去。 铁柱转身,面对聚集过来的校尉们:“都听到了?” “听到了!” “好。”铁柱拔刀,“传令下去:一刻钟后,全军往西撤退,目标——西凉军大营。撤退时要乱,要散,要像真的溃败。但记住,这是演戏,队形可以乱,军心不能乱!” “是!” 红衣营动起来了。士兵们故意打翻水囊,扔掉多余辎重,甚至把几杆损坏的火铳丢弃在地。营地一片狼藉,像是仓皇逃窜。 一刻钟后,三千红衣营“溃不成军”地往西奔去。 而东边,黑鹞军第一路已经逼近。 宇文鹰骑马走在队伍前列,用千里镜观察红衣营的“溃逃”。这位黑鹞军将领眉头紧锁。 “将军,”副将兴奋道,“红衣营跑了!看样子是弹药用尽,撑不住了!” 宇文鹰没说话。红衣营败得太快,太巧。六个时辰前还悍勇无比,连破两路,现在却望风而逃? “不对劲。”宇文鹰放下千里镜,“红衣营撤退的方向是西,不是南。往南是京城,往西是……” 副将查看地图,脸色一变:“往西是西凉军大营!” 宇文鹰眼中寒光一闪:“原来如此。李晨这是想把祸水引给西凉。” “那咱们追不追?” “追!”宇文鹰咬牙,“红衣营必须歼灭!至于西凉军……如果敢阻拦,一并打了!” “可西凉军有一万人……” “一万人又如何?西凉铁骑虽勇,但装备不如红衣营,更没有火铳。咱们一万二千人,还怕他一万人?” 副将仍有顾虑:“但西凉毕竟……” “王爷说了,十月十五之后,这天下谁说了算还不一定。西凉若识相,就让开道路。若不让,就是与王爷为敌。” “可万一西凉有后手……” 宇文鹰沉默了。 这个可能性,他当然想过。西凉既然敢派兵进京,肯定有所准备。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红衣营就在眼前,若放过,后患无穷。 “传令,”宇文鹰最终下令,“全军追击!但保持阵型,多派探马。一旦发现西凉伏兵,立刻停止前进,结阵防御。” “是!” 黑鹞军加速追击。一万二千人的队伍如洪流般往西涌去。 而此刻,五十里外的西凉军大营。 董虎正在帐中喝酒,忽然探子冲进来: “将军!红衣营溃败,正往咱们大营方向逃来!后面有黑鹞军在追,看架势至少一万多人!” 董虎一口酒喷出来:“什么?红衣营败了?” “败得很快,丢盔弃甲,像是弹药用尽了。” 董虎脸色变幻。红衣营败了,黑鹞军追来,这下麻烦了。 “传令,”董虎起身,“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墙,骑兵准备出击!” 副将小心问:“将军,咱们要帮红衣营吗?” “帮个屁!”董虎骂道,“红衣营是唐王的兵,黑鹞军是摄政王的兵,跟咱们西凉有什么关系?他们打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 “可红衣营往咱们这边逃,黑鹞军肯定会追过来……” “那就让他们追,红衣营若敢进营,乱箭射出去。黑鹞军若敢攻营,咱们就守。总之,谁也不帮,谁也别惹。” 这算盘打得好。坐山观虎斗,等双方两败俱伤。 但董虎忘了,战场之上,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半个时辰后,红衣营的“溃兵”出现在西凉大营东侧三里外。 铁柱一马当先,身后红衣营队形散乱,人人狼狈。看到西凉大营,铁柱“大喜”,高声喊道: “西凉的兄弟!开门!让我们进去!” 营墙上,董虎冷眼看着:“放箭!警告他们退开!” 弓弩手放箭,箭雨落在红衣营前方三十步,插了一地。 铁柱“愤怒”:“董虎!你见死不救!” 董虎在营墙上喊:“铁柱将军,这是你们和黑鹞军的恩怨,西凉不便插手。请绕道吧!” 铁柱“无奈”,带着红衣营绕过西凉大营,继续往西“逃窜”。 而这时,黑鹞军已经追到。 宇文鹰看到西凉大营,看到营墙上严阵以待的西凉军,眉头紧皱。 “将军,”副将问,“打不打?” 宇文鹰看着红衣营绕营而过的身影,又看看西凉大营。西凉军没有开门接纳红衣营,说明不想卷入。但如果黑鹞军继续追红衣营,就要从西凉大营旁边经过,把侧翼暴露给西凉军。 风险太大。 “先打西凉军。”宇文鹰做出决定,“西凉军不出营,但挡在咱们追击的路上。先拔掉这颗钉子,再追红衣营。” “可西凉军有一万人……” “一万人守营,咱们一万二千人强攻,有胜算,而且西凉军见死不救,说明他们和红衣营不是一伙。打他们,红衣营也不会回援。” 副将觉得有理,传令下去。 黑鹞军改变方向,不再追击红衣营,而是扑向西凉大营。 董虎在营墙上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宇文鹰!你干什么?西凉军未惹你!” 宇文鹰在阵前喊:“董虎将军,黑鹞军追剿叛军,请西凉军让开道路。否则,视为同党!” “你放屁!”董虎怒骂,“红衣营已经绕过去了,你要追就去追,攻我大营做什么?” “西凉大营挡路,不得不攻。”宇文鹰一挥手,“攻城!” 黑鹞军如潮水般涌向西凉大营。 董虎又惊又怒,但事已至此,只能迎战。 “放箭!滚木礌石准备!” 西凉大营顿时陷入血战。 而三里外,铁柱勒马停步,回头望去。 西凉大营方向,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将军,”校尉策马过来,“西凉军和黑鹞军打起来了。” “好。传令,全军转向,往南撤回京城。记住,队形要整齐,要快。” “是!” 三千红衣营瞬间变了个样。散乱的队形迅速收拢,狼狈的士兵挺直腰杆,疲惫的战马重新奋蹄。 哪还有半点溃败的样子? 红衣营如一道红色洪流,往南疾驰。 而此刻,楚怀城用千里镜看着西凉大营方向的战火,脸色铁青。 “将军,”副将急道,“董虎将军被黑鹞军围攻,咱们要不要去救?” 楚怀城咬牙:“李晨……好一招借刀杀人!” “可再不去,那一万人就危险了!” 五千精兵是他的底牌,本打算最后出场。现在提前暴露,所有谋划都落空了。 但董虎那一万人不能丢。那是西凉的主力,若被黑鹞军吃掉,西凉伤筋动骨。 “传令,全军出击,救援董虎!” “是!” 五千西凉精兵从山岗冲下,如猛虎出闸。 楚怀城一马当先,心中憋屈无比。 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还是被李晨算计了。 这一仗,西凉不想打也得打。 而红衣营,已经全身而退。 半个时辰后,红衣营抵达京城北郊二十里处,安营扎寨。 铁柱派人向李晨报信。 而此刻的潜龙商行,李晨收到消息,笑了。 “奉孝,你这计策成了。” “是王爷算得准。西凉想置身事外,哪有那么容易。这一仗,够楚怀城和宇文鹰打上半天了。” “半天就够了。”李晨走到地图前,“十月十五日辰时大婚,现在已经是十月十四日申时。黑鹞军被西凉军缠住,今夜到不了京城。宇文卓的算盘,落空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郭孝问,“宇文卓在京城还有五百江湖人,还有他控制的一万二千禁军。” “那些,是明天要面对的。今天,咱们赢了第一局。” 窗外,夕阳西下。 京城的傍晚,平静如常。 百姓不知道,西北方向九十里外,正有一场万人规模的大战。 他们只知道,明天皇帝要大婚,京城要热闹了。 而摄政王府里,宇文卓收到了宇文鹰的急报。 “西凉军参战……楚怀城五千精兵出现……”宇文卓看着战报,手指颤抖,“李晨……你好算计!” 赵乾小心翼翼:“王爷,现在怎么办?黑鹞军被西凉军缠住,明天辰时到不了京城了。” 宇文卓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阴冷。 “到不了京城,就不到了。”宇文卓起身,走到窗前,“赵乾,传令给城里的江湖人:今夜子时,按第二套计划行动。” “第二套计划?”赵乾一愣,“不是等黑鹞军到了再……” “等不及了。”宇文卓转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李晨破了我的局,我也要破他的局。他不是要保大婚吗?那我就让这大婚,办不成!” “王爷想怎么做?” 宇文卓一字一顿:“烧粮仓,乱京城,让这京城变成火海。看李晨是救火,还是救大婚。” 赵乾脸色发白:“可这样一来,京城百姓……” “顾不上了。”宇文卓摆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晨既然逼我,就别怪我狠。” 窗外,夜色渐浓。 十月十四日,即将过去。 而十月十五日,那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婚,就在眼前。 只是这场大婚,注定不会太平。 李晨在潜龙商行,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 “奉孝,宇文卓要狗急跳墙了。” “王爷觉得他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肯定比我们想象的更狠。传令下去:今夜,全城戒备。红衣营分出一千人,协助禁军巡逻。另外,粮仓、武库、衙门这些要害地方,加双岗。” “是!” 第689章 湘军围城 京城西北,西凉军大营外的战场已是一片狼藉。 残旗断戟插满焦土,尸体层层叠叠,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在夜风中弥漫不散。 楚怀城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面色铁青。 这位西凉大将的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枪。 “将军,伤亡统计出来了。”副将声音嘶哑,“我军阵亡两千三百余,伤四千余。黑鹞军那边……估计伤亡不下五千。” 楚怀城闭上眼睛。五千对五千,双方都伤筋动骨。这一仗,打得毫无意义。 “红衣营呢?”楚怀城问。 “红衣营早就撤了,现在应该在京城附近。”副将咬牙切齿,“李晨这招借刀杀人,太狠了。” “不是李晨狠,是我们蠢,总想着坐收渔利,总想着算计别人。结果被人算计了。” 副将默然。 “传令,”楚怀城转身,“全军后撤三十里,脱离接触。救治伤员,清点粮草。这一仗……不打了。” “可黑鹞军那边……” “宇文鹰也打不动了,黑鹞军伤亡过半,再打下去,这支宇文卓的精锐就要全折在这里。宇文鹰不傻,会撤的。” 果然,半个时辰后,探子回报:黑鹞军开始后撤,往东北方向退去。 两败俱伤。 谁也没赢。 楚怀城望着京城方向,喃喃自语:“李晨,你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觉得,已经赢了第一局?” 同一时刻,京城。 战火已经烧进城内。 戌时正,五百江湖人同时动手。这些人分散在京城各处,目标明确——粮仓、武库、衙门、桥梁、城门。 宇文卓的第二套计划,简单粗暴:制造混乱,让京城瘫痪。 李晨站在潜龙商行楼顶,看着四面八方的火光,脸色凝重。 “王爷,”铁柱从楼下冲上来,浑身是血,“东城粮仓起火,西城武库被盗,南城门有人试图夺门,北城衙门被袭!” “伤亡如何?” “咱们的人已经介入,但……但江湖人太多了,而且分散。红衣营的火铳在巷战里施展不开,精度大打折扣。” 李晨明白问题所在。 红衣营的优势是野战,是集群射击。在狭窄的街巷里,火铳射界受限,装填时间长,容易被近身。 而那些江湖人,个个身手矫健,熟悉地形,专挑阴暗角落下手。 “震天雷呢?用震天雷开路!” 郭孝从后面走上来,脸色难看:“王爷,震天雷不能用。” “为何?” “京城房屋密集,百姓众多,一枚震天雷下去,能炸死几个江湖人,也能炸塌几间屋子,炸死几十个百姓。宇文卓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城里动手。” 李晨心头一沉。 明白了,全明白了。 宇文卓这招毒辣。把战场引入城内,引入巷战。红衣营的火器优势荡然无存,震天雷这种大杀器更不敢用——用了,就是屠戮百姓,就是自绝于天下。 “宇文卓……你好算计。” “王爷,现在怎么办?”铁柱急道,“江湖人还在四处放火,再这样下去,京城就乱了!” 李晨盯着远处冲天的火光,脑中飞快运转。 撤? 不能撤。撤了,京城就真完了。宇文卓的阴谋就得逞了。 不撤? 红衣营在巷战里吃亏,伤亡会越来越大。而且…… “奉孝,”李晨转身,“宇文卓在城里的底牌,真的只有五百江湖人吗?” 郭孝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在京城根深蒂固。五百江湖人是明牌,暗牌呢?” “那些禁军里,有多少是宇文卓的人?那些衙门里,有多少是宇文卓的眼线?这些暗牌,现在还没动。” “王爷是说……宇文卓还有后手?” “肯定有,而且这后手,一定在等咱们筋疲力尽的时候出现。等红衣营和江湖人缠斗不休,等咱们伤亡惨重,那时……” 话音未落,南边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比之前的动静大十倍。 “报——” 一个红衣营校尉连滚带爬冲上楼:“王爷!南城外出现大军!看旗号……是湘军!” “湘军?”李晨瞳孔骤缩,“湘王刘湘的湘军?” “是!至少两万人,已经把南郊围住了!咱们的红衣营……被合围了!” 楼顶陷入死寂。 铁柱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郭孝脸色惨白如纸。 李晨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湘王刘湘。 先帝的弟弟,镇守湘地二十年,手握五万湘军,向来不参与朝争。这次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京城?还带着两万大军? 只有一个解释——宇文卓早就和刘湘勾结了。 五百江湖人是饵,黑鹞军是明牌,湘军才是真正的杀招。 好一个宇文卓。 好一个连环计。 “王爷,末将带人杀出一条血路,护您出城!” “出城?出城去哪里?湘军两万,已经把南郊围死。咱们三千红衣营,弹药不足,人困马乏。怎么冲?” “那……那怎么办?” 李晨走到楼边,望着南边冲天的火光。那是湘军的火把,如星河般绵延不绝。 “奉孝,你说,宇文卓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让湘军出现?” 郭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因为……因为湘军是藩王军队,无诏入京是死罪。宇文卓必须等一个借口,等京城大乱,等朝廷无力追究,等……等一个‘清君侧’的理由。” “对。”李晨点头,“所以湘军不会立刻攻城,不会立刻动手。宇文卓要先让京城乱,乱到太后和陛下控制不住,乱到朝臣惶恐不安。那时,湘军再以‘护驾’‘平乱’之名入城,就名正言顺了。” “那咱们还有时间。”郭孝眼睛一亮,“湘军现在只是围城,还没进攻。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李晨反问,“可以趁夜突围?可以固守待援?可以……等西凉军来救?” 郭孝哑口无言。 西凉军刚和黑鹞军血战,自身难保。晋州柳如烟的兵太远,镇北新城阎媚的兵更远。北庭州、东川、泉州……都远水解不了近渴。 红衣营,真的成了孤军。 “王爷,”铁柱跪下,“末将愿死战,护王爷周全!” 身后,几个校尉也跪下:“末将愿死战!” 李晨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心头一热。 但热血救不了命。 “都起来。”李晨扶起铁柱,“还没到死的时候。” “王爷有办法?” 李晨没回答,而是问:“奉孝,湘军围的是南郊,那其他方向呢?东、西、北三个方向,湘军也围了吗?” 郭孝一愣,立刻明白李晨的意思:“王爷是说……湘军兵力不足,可能只围了南边?” “两万人围京城,不够。”李晨走到地图前,。 京城周长四十里,两万人要围得水泄不通,每里只能分五百人。这样的防线,一冲就破。湘王刘湘不是傻子,不会这么布防。” “那湘军的主力应该在南边,其他方向只是虚张声势。”郭孝眼睛亮了,“咱们可以从其他方向突围!” “但不能往西。”李晨手指点在西边,“西边有西凉军,有黑鹞军残部。往西是自投罗网。” “那往北?” “往北……”李晨盯着地图上的北边,“往北是燕王的地盘。慕容垂和咱们有旧怨,但更恨宇文卓。而且北边有居庸关,有镇北新城,有咱们的根基。” “可北边也有湘军……” “湘军主力在南,北边肯定是薄弱环节,传令:红衣营即刻集结,从北门突围。不要恋战,不要回头,一直往北冲。” “可城里的江湖人……” “不管了。”李晨摆手,“宇文卓要的是京城大乱,咱们走了,京城反而安全。湘军没了借口,也不敢轻易攻城。这一局……咱们认输。” 认输两个字,李晨说得很轻,但很重。 七年了,从潜龙起兵,到晋州崛起,到东川联姻,到镇北称王……李晨从未认输过。 但这次,不得不认。 实力悬殊,算计落空,再不认输,就是全军覆没。 “王爷,那太后和陛下……” “太后手里还有八千禁军,守皇宫够了,而且宇文卓要的是权,不是命。太后和陛下活着,对他更有用。” 铁柱不甘心:“王爷,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不走,三千人都得死在这儿。”李晨拍拍铁柱的肩,“铁柱,记住——输一阵不可怕,输光了才可怕。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希望。” “末将明白了!” “去吧,传令集结。一炷香后,北门出发。” “是!” 铁柱和校尉们匆匆下楼。 楼顶只剩李晨和郭孝。 夜色深沉,火光映天。 李晨望着这座大炎都城,心中五味杂陈。 七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只想活下去,只想让身边人过得好。 七年后,他成了唐王,有了妻妾成群,有了万里疆土,也有了……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奉孝,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如果当初就守着潜龙那一亩三分地,是不是就没今天这些事了?” “王爷,这世道,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不争,别人会逼你争。你不斗,别人会逼你斗。宇文卓不会因为王爷安分就放过王爷,慕容垂不会因为王爷低调就不惦记北疆,西凉不会因为王爷退让就不联姻。” “你说得对。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选了,就不能后悔。” “王爷后悔吗?” “不后悔,只是觉得……对不起那些跟着我的人。对不起铁柱,对不起红衣营的儿郎们。他们本可以过安稳日子,却要跟着我颠沛流离,浴血厮杀。” “王爷,他们跟着您,不是因为您能给他们安稳,是因为您能给他们希望。这乱世,安稳是奢望,希望才是救赎。” “奉孝,你这话说得,像个诗人。” “臣本来就是个读书人。”郭孝也笑,“只是读的书,都用在了谋算人心、算计天下上。” 两人相视而笑。 笑声里,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不屈。 一炷香后,红衣营在北门集结完毕。 三千人,只剩两千八百余。六个时辰的巷战,折损了一百多人。 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 李晨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环视这些儿郎。 “兄弟们,”李晨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今夜,咱们要突围。往北冲,冲出去,就有活路。冲不出去……就死在这儿。” 队伍寂静无声。 “但我李晨向你们保证,只要我活着,就一定带你们回家。回潜龙,回晋州,回镇北新城。回咱们自己的地方。” “回家!”有人嘶吼。 “回家!回家!回家!”两千八百人齐声呐喊。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压过了远处的喊杀声。 李晨拔刀,指向北门:“开城门!突围!” 北门缓缓打开。 门外,夜色如墨。 但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火光——那是湘军的营寨。 “冲锋!” 李晨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红衣营如一道红色洪流,涌入黑暗。 战斗,开始了。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宇文卓收到了消息。 “王爷,李晨从北门突围了。”赵乾禀报。 “终于走了。湘军那边呢?” “湘王已按照约定,在北边设伏。不过……湘王说,要活捉李晨。” “活捉?”宇文卓挑眉,“刘湘想做什么?拿李晨当筹码?” “可能是想和唐王谈条件。”赵乾猜测,“李晨手里的技术,谁都眼红。” 宇文卓沉思片刻,摆摆手:“随他吧。只要李晨离开京城,只要红衣营不复存在,咱们的计划就成功了。十月十五的大婚……可以照常进行了。” “可湘军两万人入京,会不会……” “不会,刘湘不敢。两万湘军入京是极限,再多,朝廷就会警觉。而且刘湘要的是利益,不是天下。给他些好处,他就会乖乖退兵。” 窗外,火光渐弱。 京城的混乱,开始平息。 江湖人完成了任务,开始撤退。湘军围而不攻,等待天明。 而李晨的红衣营,正在北边的黑暗中浴血冲杀。 这一夜,很长。 长到有些人觉得,永远也亮不了。 李晨骑马冲在最前,手中长刀染血。身边不断有红衣营士兵倒下,但队伍依旧向前。 冲出去。 一定要冲出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为了……还能看到的明天。 李晨咬牙,再次挥刀。 刀光如雪,血花飞溅。 而前方,湘军的防线,还有三层。 第690章 唐王的后手 十月十四日,亥时末。 西凉军临时营地,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楚怀城坐在主位,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迹,但这位西凉大将眼神锐利如初,盯着摊在桌案上的地图。 帐帘掀开,晏殊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这位白衣谋士发髻微乱,衣摆沾着尘土,显然也是连夜赶路。 “晏先生来了。”楚怀城起身,“坐。” 晏殊摆摆手,径直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京城周边标注的各方兵力。手指最后停在湘军的位置——两万湘军,已合围京城北郊。 “李晨危在旦夕。”楚怀城声音低沉,“红衣营被困,湘军合围。晏先生,咱们真不救吗?” 晏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楚将军,你觉得李晨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怀城皱眉:“晏先生何意?” “我是问,在你看来,李晨是那种只带三千人就敢闯京城龙潭虎穴的莽夫吗?” 楚怀城一怔。 当然不是。 从北疆小吏到唐王,李晨走的每一步都稳扎稳打。 娶妻联姻,结交盟友,经营根基,发展技术……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 “晏先生是说……李晨还有后手?” “必然有。”晏殊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晋州,“如果我没猜错,晋州刺史柳如烟,已经带领风狼麾下的两万潜龙精锐,在北边布下口袋了。等的就是湘军这条大鱼。” 楚怀城倒吸凉气:“两万潜龙精锐?何时到的?” “应该就在这两天,李晨和郭孝用兵,向来如此。你不动,我不动,等你出牌了,才会告诉你——不好意思,我也刚好还有牌没出。” 帐内安静下来。 楚怀城盯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 晋州在京城西北,如果柳如烟真的带兵南下,完全可以绕到湘军背后。而李晨的红衣营从北门突围,看似是逃命,实则是…… “引蛇出洞!”楚怀城脱口而出。 “对。”晏殊点头。 “李晨这一退,一箭三雕。第一,用哀兵之势,激发红衣营绝地求生的士气。第二,向宇文卓示弱,让宇文卓觉得有一举消灭李晨的机会,从而把战场从城内转移到城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晨不想要一个被打烂的京城。” 楚怀城明白了。 京城是大炎都城,百姓百万,宫殿楼阁无数。 真要在城里打巷战,用上火铳震天雷,京城就废了。李晨宁可自己陷入险境,也要把敌人引出城。 这份决断,这份担当…… 楚怀城心中复杂。这个妹夫,比他想象的更狠,也更……仁。 “可湘军怎么会突然出现?”楚怀城还是不解。 “湘王刘湘镇守湘地二十年,向来不参与朝争。这次为何会帮宇文卓?” 晏殊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楚将军,这一点都不意外。我猜,郭孝早就料到宇文卓有这一手了。” “怎么说?” “你可知道,二十年前楚王叛乱之事?” 楚怀城点头:“知道。先帝时期,楚王刘琮勾结南蛮作乱,朝廷派兵平叛。当时领兵的,就是宇文卓。” “对,宇文卓平叛有功,先帝原本要封他为楚王,但朝臣反对,说异姓不王。最后折中,让宇文卓入京担任摄政王,但楚地实际上成了他的私人封地,跟封王没有区别。” 楚怀城若有所思:“所以宇文卓经营楚地二十年,自然和挨着楚地的湘王交好。” “不止交好,楚地富庶,湘地贫瘠。宇文卓这些年没少给湘王好处——粮草、军械、钱财。两人早有勾结,只是不为外人所知。” “那湘王就因为和宇文卓交好,就愿意出兵来帮宇文卓?这可是无诏入京,是死罪。” “如果只是交情,当然不够,但如果是生死攸关的利益呢?楚将军,你可知道天子亲政后,古往今来都会做的一件事情是什么?” 楚怀城想了想,脸色骤变:“削藩!” “对,天子亲政,首先要收权。外戚、权臣、藩王,都是收权的对象。刘策陛下在北大学堂读了四年新学,思想开明,行事果决。这样的皇帝一旦亲政,第一件事就是削藩弱藩王。在阻止刘策亲政这件事上,湘王与宇文卓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 帐外夜风吹过,吹得帐帘哗哗作响。 楚怀城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原以为这只是宇文卓和李晨的权斗,现在看来……这是新旧势力的决战,是皇权与藩王的生死博弈。 “湘王只是开始。”晏殊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如果宇文卓和湘王赢了,其他藩王就会看到——联合起来,就能抗衡朝廷。如果输了……朝廷就会借势削藩。所以这一仗,不只是京城之战,是天下之战。” “晏先生,西凉……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很重。 西凉也是藩镇,董璋也是地方势力。今天朝廷削湘王,明天就可能削西凉。 “楚将军,西凉和湘王不同。湘王只是守成之犬,西凉却是……猛虎。董璋主公雄才大略,将士用命。更重要的是,西凉有皇后。” “皇后?” “董婉华成了皇后,西凉就是皇亲。皇亲削不削?怎么削?这就是西凉最大的护身符。所以这一仗,西凉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但也不能冲在前面。要等,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机?” “李晨和湘军决战的时候。”晏殊走回地图前,“等柳如烟的潜龙精锐与湘军接战,等李晨的红衣营绝地反击,等宇文卓把最后底牌都打出来。那时,西凉军再出场,收拾残局,定鼎乾坤。” 楚怀城盯着地图,心中计算。 西凉现在还有能战之兵约一万三千——董虎部损失惨重,还剩八千;自己的五千精兵基本完好。加起来,是一支能改变战局的力量。 但什么时候出场?怎么出场? “晏先生,”楚怀城问,“李晨现在退出京城,意欲何为?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吗?” “不止。”晏殊手指从京城北门划出一条线,往北延伸。 “李晨这一退,是要把湘军彻底引出京城范围。湘军两万人,围城是虚张声势,真要攻城是不够的。但如果李晨的红衣营在城外,湘军就会追出去。一追,就会落入柳如烟布下的口袋。” “那咱们……” “咱们整顿兵马,明日凌晨开拔,不往京城去,往北。在李晨和湘军决战地的西侧,找一个制高点,静观其变。” 楚怀城明白了。 坐山观虎斗,等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本是西凉最初的计划,被李晨破坏了。现在,又回到了这个计划。 “可李晨会允许咱们捡便宜吗?”楚怀城仍有顾虑。 “李晨会的,因为李晨要的,不只是赢这一仗,是要赢天下。西凉军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将来天下格局,必有西凉一席之地。这个道理,李晨懂,董璋主公也懂。” 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夜深了。 楚怀城起身:“好,那就按晏先生说的办。传令下去,全军整顿,明日卯时开拔。” “记住,”晏殊叮嘱,“行军要隐秘,不要打旗号,不要走官道。咱们要做那支谁也预料不到的奇兵。” “明白。” 晏殊走出大帐,站在夜色中。 北边天际,隐约有火光。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战场的方向。 “李晨啊李晨,”晏殊轻声自语,“这一局,你布得够大,也够险。但若真成了……这天下,就该换种活法了。” 夜风吹起晏殊的白衣,猎猎作响。 这位天下三谋之一,眼中倒映着远方的火光,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血与火,也看到了血火之后的新生。 同一时刻,京城北郊三十里。 李晨的红衣营已冲出湘军第一道防线,但伤亡不小。 铁柱策马到李晨身边,喘着粗气:“王爷,湘军第二道防线更厚,冲不过去了。咱们……咱们被围死了。” 李晨勒马,环顾四周。 夜色中,湘军的火把如繁星般包围过来。两万人对两千八百人,兵力悬殊。 但李晨脸上没有慌乱。 “铁柱,咱们出来多久了?” “从北门突围到现在,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李晨望向西北方向,“够了。” “什么够了?” 李晨没回答,而是拔刀指向湘军阵中:“传令,全军结圆阵,固守待援。” “待援?”铁柱茫然,“咱们哪有援军?” “谁说没有?奉孝,你来说。” 郭孝从后面策马上来,脸色虽然疲惫,但眼中闪着光:“铁柱将军,晋州柳如烟刺史的两万潜龙精锐,此刻应该已到湘军背后三十里处。风狼将军亲自领军,最迟半个时辰,就能发起攻击。” 铁柱瞪大眼睛:“柳刺史的兵来了?什么时候……” “七天前就出发了,王爷料到宇文卓会有后手,早就密令柳刺史带兵南下。只是行军隐秘,不为外人所知。” 铁柱大喜:“那咱们……”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固守,吸引湘军主力。等柳如烟从背后杀来,湘军必乱。那时,就是反击的时候。” “可咱们弹药不多了……” “不用弹药。”李晨看着越来越近的湘军火把,“用刀,用命,用这口气。告诉儿郎们,援军马上就到。只要撑住半个时辰,咱们就能赢。” 铁柱抱拳:“末将领命!” 红衣营开始结阵。伤兵在内,轻伤者在外,长枪手在前,刀盾手在后。虽然疲惫,虽然弹药不足,但阵列依旧整齐。 湘军阵中,湘王刘湘骑在马上,用千里镜观察红衣营的圆阵。 这位五十岁的藩王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眼神凶悍。 “王爷,”副将道,“李晨结圆阵了,看样子是要死守。” “死守?拿什么守?火铳弹药应该快打光了,震天雷在野外威力大减。传令,全军压上,一个时辰内,歼灭红衣营,活捉李晨!” “可王爷,宇文卓说要留李晨性命……” “宇文卓算什么东西?”刘湘啐了一口,“本王带兵两万入京,不是来给他当打手的。活捉李晨,拿他的技术,拿他的地盘,这才是本王的打算。” 副将不敢再说。 湘军开始全面进攻。 两万人如潮水般涌向红衣营的圆阵。 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而此刻,湘军背后三十里。 柳如烟骑在马上,一身戎装,英气逼人。这位晋州刺史、唐王侧妃,此刻眼中只有冷冽的杀意。 风狼策马过来:“夫人,探马回报,湘军主力已与王爷接战。看架势,是要全力围攻。” 柳如烟点头:“传令,全军加速。一炷香后,攻击湘军后背。记住,不要留手,不要俘虏。这一仗,要打残湘军,打怕湘王。” “是!” 风狼转身传令。 柳如烟望着南边的火光,轻声自语:“夫君,再撑一会儿。如烟来了。” 夜色中,两万潜龙精锐开始加速。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颤抖。 而更西边,楚怀城的西凉军也在开拔。 晏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楚怀城策马并行:“晏先生,咱们真要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手?” “对,但出手的时机很重要。早了,刘湘会警惕。晚了,湘军就败了。要在湘军败象已露但还未溃败时出手,那时李晨需要帮手,湘军也无力反抗。” “那李晨要是赢了……” “李晨赢了,咱们就助他赢得更彻底,不一定非要雪中送炭,锦上添花也是可以的。” 楚怀城明白了。 这一仗,西凉要做那个最关键的角色。 第691章 宇文卓出城 摄政王府书房,宇文卓盯着桌上的京城地图,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桌上的烛火跳动着,在宇文卓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照出那份难得一见的犹豫。 书房里站着四个人——赵乾,还有三个宇文卓的心腹谋士。这三人都是宇文卓从楚地带来的老人,分别姓周、吴、郑。 “王爷,”周谋士上前一步,“李晨的红衣营已撤出京城,现在被湘军合围在北郊三十里处。这是天赐良机!” 宇文卓抬头:“什么良机?” “趁红衣营不在,趁李晨自身难保,一举攻破皇宫,控制太后和陛下!只要拿下皇宫,王爷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到时候李晨就算突破湘军包围,也晚了!” 吴谋士立刻反对:“不可!周兄太过冒进。皇宫有八千禁军把守,宫墙高厚,易守难攻。万一不能一举拿下,拖延时间,这叛乱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而且……” “而且什么?”周谋士瞪眼。 “而且李晨向来狡诈,王爷,您想想,李晨在京城经营多年,潜龙商行遍布全城,耳目众多。他真的会只带三千红衣营就敢闯龙潭虎穴?万一他在城里还藏着伏兵,万一咱们进攻皇宫时,那些伏兵从背后杀出……” 赵乾点头:“吴先生说得有理。李晨用兵,从不把底牌亮完。这次红衣营撤退得太果断,太从容,不像是败退,倒像是……故意撤出。” “故意撤出?”宇文卓皱眉,“为什么?” “为了把战场从城内引到城外。”郑谋士接话,这位谋士年纪最大,说话慢条斯理。 “王爷想想,李晨若真想死守京城,完全可以固守潜龙商行,固守那些重要据点。但他没有,他选择突围。为什么?” 宇文卓沉默。 “因为李晨不想在城里打,城里百姓多,房屋密,用上火铳震天雷,京城就毁了。李晨宁可自己陷入险境,也要保住京城。这份心思……啧啧。”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宇文卓盯着地图上的皇宫位置,又看向北郊湘军包围圈的位置。 两个点,两个选择。 攻皇宫,控制太后和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但风险大,可能久攻不下,可能被李晨的伏兵偷袭。 追李晨,配合湘军歼灭红衣营,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但可能错过控制朝廷的最佳时机。 “王爷,”周谋士急道,“不能再犹豫了!李晨若真逃出生天,突破湘军包围圈,回到北疆集结兵力,随时可以打回来!到时候王爷再想控制朝廷,就难了!” “可万一攻皇宫失败……”吴谋士担忧。 “不会失败!”周谋士拍案,“八千禁军,咱们有一万两千人,兵力占优。而且禁军里至少有三千人是咱们的人,里应外合,一夜可破!” 宇文卓抬头看向赵乾:“赵乾,你说。” 赵乾深吸一口气:“王爷,属下认为……先拿下李晨,重于一切。” “理由?” “三个理由。” “第一,李晨才是王爷最大的威胁。此人用兵如神,麾下红衣营战力强悍,又有火铳之利。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第二,太后和陛下在皇宫,跑不了。今日不拿,明日还能拿。但李晨今日若逃了,明日可能就带着十万大军打回来了。” “第三,湘王刘湘不是善茬。此人带两万湘军入京,所图不小。如果咱们先攻皇宫,刘湘可能会趁机捡便宜,反咬一口都有可能,但若咱们先配合湘军歼灭李晨,刘湘就没了借口,也不敢轻举妄动。” 宇文卓缓缓点头。 有理。 太有理了。 “可万一李晨真有伏兵在城里……”吴谋士还是担心。 “那就更该先打李晨。”赵乾道,“李晨若有伏兵,见咱们出城追他,伏兵必会出城救援。到时候伏兵暴露,咱们和湘军前后夹击,正好一网打尽。” 宇文卓眼睛亮了。 对。 这个思路对。 “好!”宇文卓拍案而起,“传令:王府卫队集结,楚地精锐集结,所有人马,随本王出城!追歼李晨!” “王爷英明!”周谋士和赵乾齐声道。 吴谋士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郑谋士抚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也没再劝阻。 命令传下,摄政王府动起来了。一千王府卫队,三千楚地精锐,还有宇文卓这些年网罗的江湖高手,总计约五千人,在半个时辰内集结完毕。 宇文卓换上一身戎装,佩长剑,骑上战马。这位摄政王年过五十,但身形依旧挺拔。 “出发!”宇文卓挥鞭。 五千人马如洪流般涌出王府,涌向京城北门。 街道两侧,百姓们躲在门窗后偷看,窃窃私语。 “摄政王这是要去哪?” “看方向,是出城。” “出城干什么?明天不是陛下大婚吗?” “谁知道呢……这京城,要乱了。” 宇文卓没理会这些议论。此刻这位摄政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李晨,除心腹大患。 至于皇宫,至于太后和皇帝,等杀了李晨再回来收拾也不迟。 宇文卓不知道的是,当他的队伍浩浩荡荡冲出北门时,京城西南角的潜龙商行后院,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正在悄悄集结。 这些人不是红衣营,不是正规军。 他们穿着普通的布衣,但动作整齐划一。手中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剑,有弓弩,甚至还有十几杆火铳。 领头的正是赵四,潜龙商行护卫队统领。 赵四站在院中,看着眼前这五百人。 “兄弟们,王爷有令,今夜,咱们要干件大事。” 队伍寂静无声,只有呼吸声。 “宇文卓出城了,带走了五千精锐,现在京城空虚,正是咱们动手的时候。任务很简单——切断北门到城内的所有通道,堵死宇文卓回城的退路。” 一个护卫小声问:“统领,就咱们五百人,能挡住宇文卓五千人?” “不是要硬挡,是要让他回不来。炸桥,毁路,设障碍,布陷阱。京城这么大,五百人足够让宇文卓在北门外转上三天三夜。”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哄笑。 “记住,咱们不是红衣营,不跟敌人正面硬拼。咱们是影子,是钉子,是让敌人难受又找不到的刺。明白吗?” “明白!”五百人齐声低吼。 “好,按计划,分十队,每队五十人。一队去炸北门外的石桥,二队去毁官道,三队去设路障……十队机动策应。半个时辰内,完成所有布置。” “是!” 五百人迅速分散,如溪流汇入夜色,消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赵四最后看了一眼北门方向,嘴角勾起冷笑。 “宇文卓啊宇文卓,你以为王爷真就那么走了?王爷这一退,退的是京城,退的是虚名,退的是……你的命。” 转身,赵四也融入夜色。 而此时,宇文卓的队伍已经冲出北门五里。 回头望去,京城在夜色中只剩轮廓,灯火点点,如沉睡的巨兽。 “王爷,”赵乾策马并行,“前面就是湘军包围圈了。要不要先派人跟湘王联系?” “不用,直接杀进去。湘军在外围,咱们从内线进攻,前后夹击,李晨必死无疑。” “可湘军未必认识咱们的人,万一误伤……” “那就让湘军认识认识。”宇文卓从怀中取出一面旗,“打出本王的王旗。湘王看到,自然明白。” 一面黑色大旗展开,旗上绣着金色“宇文”二字。在火把映照下,金光闪闪。 队伍继续前进。 十里外,湘军后阵。 湘王刘湘正在督战。前方,两万湘军猛攻红衣营的圆阵,战斗已进入白热化。红衣营的火铳声稀落了许多,显然弹药即将耗尽。 “王爷,”副将兴奋道,“李晨撑不住了!最多半个时辰,就能破阵!” 刘湘大笑:“好!活捉李晨者,赏金万两,封万户侯!” 话音未落,后方忽然传来骚动。 “报——”探子冲过来,“王爷,后方出现一支人马,约五千人,打着宇文卓的旗号!” 刘湘皱眉:“宇文卓?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助战,配合王爷歼灭李晨。” 刘湘眼神闪烁。宇文卓这个时候出现,是想分一杯羹,还是…… “传令,让开道路,放宇文卓的人进来。但盯紧他们,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 湘军后阵分开一条通道。 宇文卓的五千人顺利进入战场。 宇文卓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战斗,看着红衣营越来越小的圆阵,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终于。 终于要除掉李晨了。 这个处处跟他作对,处处坏他好事的唐王,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传令,”宇文卓拔剑,“全军冲锋!配合湘军,歼灭红衣营!” 五千人如饿虎扑食,冲向战场。 而此刻,红衣营圆阵中。 李晨已经浑身是血,但眼神依旧明亮。 铁柱冲过来,声音嘶哑:“王爷!宇文卓的人来了!咱们……咱们被彻底包围了!” 李晨望向宇文卓来的方向,笑了。 笑得铁柱莫名其妙。 “王爷,您还笑?” “我笑宇文卓,”李晨抹了把脸上的血,“终于把所有底牌都打出来了。” “什么意思?” 李晨没解释,而是问:“铁柱,咱们撑了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李晨望向西北方向,“够了。” 话音未落,西北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比湘军的喊杀声更响,更猛。 一面大旗在夜色中展开,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柳”字。 柳如烟来了。 两万潜龙精锐,如天降神兵,从湘军背后杀入。 湘军瞬间大乱。 “援军!咱们的援军到了!”红衣营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晨拔刀,高喊:“兄弟们!反击的时候到了!随我杀出去!” “杀!” 两千八百红衣营,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如困兽出笼,杀向混乱的湘军。 而宇文卓,此刻愣在原地。 “柳如烟……柳如烟怎么会在这里?”宇文卓脸色煞白,“她不是应该在晋州吗?” 赵乾也慌了:“王爷,咱们中计了!李晨是故意引咱们出城,故意让湘军围攻,故意……等咱们所有人都到齐了,才让柳如烟出场!” “撤!”宇文卓当机立断,“撤回京城!” 队伍转向,往京城方向狂奔。 但来时容易,回时难。 五里后,宇文卓的队伍停住了。 前方,石桥被炸断。 官道上,横七竖八倒着巨树,挖着深坑。 路旁树林里,不时有冷箭射出。 “王爷!”探子回报,“回京的路……全被断了!” 宇文卓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 第692章 西凉军弄巧成拙 夜色最深的时刻,宇文卓勒马立在断桥前,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官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五千楚地精锐停在身后,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照出一张张茫然而不安的脸。 “王爷,”赵乾策马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回城的路断了,看这手法……是潜龙商行的护卫队干的。” 宇文卓没说话。脑子里在飞速权衡。 回京城的路已经中断,而且不知道路上还有多少伏兵。 往前是李晨的红衣营和柳如烟的两万晋州军,正在与湘军血战。侧翼……侧翼三十里外,是楚怀城的一万西凉军。 五千楚地精锐,加上还在西北方向休整的一万多黑鹞军残部,若是能和湘王刘湘合兵,未必不能打退唐王的援军。但问题是西凉军。 那一万多西凉军一直按兵不动,像条蛰伏的毒蛇,等着关键时刻咬谁一口。 宇文卓若是把全部兵力压上去与李晨决战,西凉军立刻就会扑过来,咬住后背。 把后背露给敌人,九死一生。 “赵乾,你说,本王现在该怎么做?” “王爷此次所图,无非两件事。第一,打残李晨,废掉皇权的支撑。第二……阻止西凉成为未来强大的外戚。” 宇文卓点头。 “现在看来,打残李晨这件事……难。” “柳如烟的两万晋州军已到,李晨的红衣营虽伤亡惨重,但士气未垮。就算咱们和湘军合兵,想全歼他们也需付出惨重代价。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楚怀城的西凉军还在观望,咱们若与李晨死战,西凉军必会坐收渔利。到时候咱们伤亡惨重,西凉军却完好无损,这京城……就成西凉的了。” 宇文卓心头一凛。对,这才是最可怕的结局。 “那第二件事呢?”宇文卓问,“打残西凉?” “对,打残西凉,阻止董璋成为强势外戚。这件事……现在最容易达成。” 宇文卓皱眉:“怎么说?” “西凉军现在位置尴尬,楚怀城想捡便宜,所以按兵不动。李晨想引咱们决战,所以没去动西凉军。湘军被李晨缠住,更顾不上西凉。西凉军现在……是孤军。” “孤军……”宇文卓眼睛亮了。 “而且西凉军刚和黑鹞军血战,伤亡不小,士气受挫,楚怀城以为咱们会和李晨死磕,绝不会想到咱们会突然掉头打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胜算很大。” “可打了西凉,李晨那边……” “李晨巴不得咱们打西凉,王爷想想,咱们若与西凉军开战,李晨就少了一个威胁。他可以专心对付湘军,等收拾完湘军,再回头收拾咱们和西凉军的残部。这是李晨最想看到的局面。” “那咱们岂不是帮了李晨?” “两害相权取其轻。” “打李晨,可能被西凉偷袭,全军覆没。打西凉,至少能重创未来外戚,削弱董璋。打完还能撤回楚地,图谋东山再起。” 宇文卓沉默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战场的血腥味。 火光映着宇文卓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挣扎。 良久,宇文卓深吸一口气:“传令。” 赵乾躬身。 “全军转向,”宇文卓拔剑,指向西边,“目标——西凉军大营。告诉将士们,西凉军意图叛乱,随本王平叛者,重赏!” “是!” 命令传下,五千楚地精锐虽然疑惑,但军令如山,迅速转向。 队伍如一条黑色长蛇,在夜色中掉头,扑向西凉军方向。 西凉军临时大营。 楚怀城站在营门外的高地上,用千里镜观察远方战场。这位西凉大将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 “不对劲……”楚怀城喃喃,“李晨的援军到了,宇文卓也到了,三方混战……怎么打得这么乱?” 晏殊站在一旁,白衣在夜风中飘动。这位白狐先生也皱着眉头,显然局势超出了他的预料。 “晏先生,”楚怀城放下千里镜,“你说李晨和宇文卓,谁会赢?” “现在说输赢还早,但湘军危险了。柳如烟的晋州军战力不俗,加上红衣营绝地反击,湘军两面受敌,撑不了多久。” “那咱们……”楚怀城犹豫,“要不要出手?帮谁?” 晏殊刚要说话,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冲上高地: “将军!不好了!宇文卓的军队……朝咱们来了!” 楚怀城和晏殊同时愣住。 “什么?”楚怀城以为自己听错了,“宇文卓不是去和李晨决战吗?怎么来打咱们?” “千真万确!”探子急道,“宇文卓的五千人已转向,距此不到十里!看架势……是冲咱们来的!” 楚怀城一把夺过千里镜,望向东方。夜色中,果然有一条火把长龙,正朝西凉军大营快速移动。 “这……”楚怀城懵了,“宇文卓发什么神经?” 晏殊脸色骤变:“不好!宇文卓这是要……打咱们!” “打咱们?”楚怀城又气又笑,“咱们又没惹他!这王八蛋不讲武德,不按套路出牌!” 晏殊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分析:“宇文卓回城路断,前有李晨,侧有咱们。他不敢和李晨死战,怕咱们偷袭后背。所以……所以选择先打咱们!” “可打咱们对他有什么好处?”楚怀城不解,“打了咱们,李晨不就坐收渔利了吗?” “对宇文卓来说,打咱们比打李晨容易,咱们刚和黑鹞军血战,伤亡不小,士气受挫。而且咱们想捡便宜,防备不足。宇文卓这是……柿子捡软的捏。” 楚怀城气得脸色发青。 西凉一直不主动出击,想等李晨和宇文卓两败俱伤再捡便宜。结果便宜没捡到,先被人当软柿子捏了。 “传令!”楚怀城咬牙,“全军戒备!弓弩手上墙,骑兵准备迎战!” “将军,”副将担忧,“咱们刚打了一仗,伤员多,弹药也不足……” “不足也得打!宇文卓五千人,咱们还有八千能战的,怕什么?他想捏软柿子,就让他崩掉牙!” 营中号角响起,西凉军迅速进入战备状态。 但楚怀城心里清楚,这一仗不好打。西凉军疲惫,宇文卓的楚地精锐却是养精蓄锐的生力军。而且宇文卓突然袭击,占了先机。 “晏先生,”楚怀城看向晏殊,“现在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向李晨求援。” “向李晨求援?咱们不是要……” “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宇文卓打咱们,李晨巴不得看到这一幕。咱们若向李晨求援,李晨很可能派兵来救——不是真心救咱们,是来捡更大的便宜。但至少,能解眼前之危。” 楚怀城犹豫了。 向西凉的死对头求援,这脸面…… “将军,面子重要,还是这一万西凉儿郎的命重要?” 楚怀城深吸一口气:“好!派人去李晨那边,就说……西凉愿与唐王联手,共诛宇文卓!” “是!” 探子飞马出营,往东边战场奔去。 而此刻,东边战场。 李晨的红衣营和柳如烟的晋州军,已经将湘军打得节节败退。 湘王刘湘站在中军,脸色铁青。两万湘军,在两面夹击下已伤亡近半,阵型开始溃散。 “王爷!”副将满脸是血,“撑不住了!晋州军太猛,红衣营又拼死反击,咱们……咱们败了!” “败?”刘湘咬牙,“本王还没败!宇文卓呢?宇文卓的人呢?” “宇文卓……宇文卓去打西凉军了!” 刘湘一愣,随即暴怒:“宇文卓这老匹夫!说好合兵歼敌,他竟然临阵脱逃!” “王爷,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另一个谋士急道,“赶紧撤吧!再不撤,全军覆没!” 刘湘看着眼前溃散的军队,看着越来越近的晋州军旗,心中涌起绝望。 两万湘军,千里迢迢入京,本想捞一笔好处。结果好处没捞到,先折在这里。 “撤……”刘湘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往南撤!撤回湖广!” “是!” 湘军开始全面溃退。 而李晨,此刻正和柳如烟会合。 “夫君!”柳如烟策马冲到李晨面前,看着李晨满身血污,眼圈顿时红了,“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李晨摆摆手,看着溃退的湘军,“如烟,你来得正好。再晚半个时辰,红衣营就真撑不住了。” 柳如烟抹了把眼泪,又换上冷厉神色:“夫君,现在怎么办?追不追湘军?” 李晨刚要说话,一个红衣营校尉冲过来: “王爷!西凉军派使者来求援!” “求援?”李晨和柳如烟对视一眼。 使者被带过来,是个年轻校尉,身上也带着伤,显然是从西凉军大营拼死冲出来的。 “唐王!”校尉单膝跪地,“宇文卓突然掉头攻打西凉军大营!楚将军请唐王发兵救援,西凉愿与唐王联手,共诛宇文卓!” 李晨笑了。 果然。 宇文卓做出了最明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回去告诉楚将军,本王即刻发兵。但有一个条件——西凉军必须听本王号令,此战之后,西凉需与朝廷签订盟约,永不背叛。” 校尉犹豫:“这……末将需回报楚将军……” “没时间了,答应,本王就救。不答应,你们自己扛着。” 校尉咬牙:“末将代楚将军答应了!” “好。”李晨看向柳如烟,“如烟,你带一万晋州军,去救西凉军。记住,不要真拼命,拖住宇文卓就行。等本王收拾完湘军残部,再去收拾宇文卓。” 柳如烟点头:“明白。” 一万晋州军迅速脱离战场,往西凉军方向奔去。 李晨望着柳如烟远去的背影,又看向溃退的湘军,眼中闪过冷光。 “铁柱,”李晨道,“带红衣营还能战的兄弟,随我追歼湘军残部。郭孝,你带伤兵留下休整。” “王爷,”郭孝担忧,“您也受伤了,还是……” “轻伤不下火线。”李晨翻身上马,“湘王刘湘必须留下。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是!” 李晨带着还能战的一千五百红衣营,如饿虎扑食,追向溃退的湘军。 而西边,宇文卓的大军,已抵达西凉军大营外三里。 宇文卓骑在马上,看着西凉军营墙上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嘴角勾起冷笑。 “楚怀城,别怪本王心狠。要怪,就怪你太贪心,想捡便宜。” 赵乾策马过来:“王爷,探马回报,晋州军分兵一万,正往这边来。看样子……是来救西凉军的。” 宇文卓脸色一沉:“李晨动作真快。” “那咱们还打吗?” “打!”宇文卓咬牙,“速战速决!在晋州军赶到前,重创西凉军,然后立刻撤离!” “往哪撤?” 宇文卓望向南方:“往楚地撤。京城……暂时回不去了。” 赵乾心中叹息。这一局,王爷输了。 但输得还不算太惨。至少,能重创西凉,削弱未来外戚。至少,能撤回楚地,保住根基。 “传令,”宇文卓拔剑,“进攻!” 第693章 平定乱局 天色将明未明,战场上的火光与晨曦混在一起,把整个京西郊野染成一片诡异的橘红色。 宇文卓的楚地精锐猛攻西凉军营已经半个时辰,营墙三处被突破,楚怀城亲自带人堵缺口,左臂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半身甲胄。 “将军!”副将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爬上营墙的楚地兵,“东墙守不住了!退吧!” 楚怀城咬牙:“退?往哪退?后面是京城,前面是宇文卓,左边是晋州军,右边……” 楚怀城忽然想起什么,“董虎那边怎么样了?” “董虎将军正和黑鹞军残部厮杀,那边也胶着着!” 楚怀城心头一沉。西凉军两支部队都被缠住了,抽不出兵力互相支援。 营墙下,宇文卓骑在马上督战,看着西凉军营墙摇摇欲坠,眼中闪过狠色:“再加把劲!一鼓作气,破营!” “王爷,”赵乾策马过来,脸色不好看,“探马回报,柳如烟的一万晋州军离此不到五里了。最多一刻钟就能赶到。” 宇文卓脸色一沉:“这么快?” “晋州军一人双马,速度太快,而且……而且黑鹞军那边传来消息,董虎的西凉军抵抗顽强,一时半会儿拿不下。” 宇文卓握紧缰绳。计划出了偏差。 本以为能速战速决重创西凉军,结果西凉军抵抗这么顽强,晋州军又来得这么快。 “王爷,还打吗?” 宇文卓看着眼前血战的战场,又看看东方渐亮的天色,咬牙:“撤!” “撤?” “对。”宇文卓拨转马头,“再打下去,等晋州军赶到,咱们就被包饺子了。传令,全军后撤,往南,撤回楚地!” 命令传下,楚地精锐如潮水般退去。 攻了半个时辰,死了近千人,却没能攻破西凉军营。 营墙上,楚怀城看着退去的敌军,长出一口气,险些瘫倒在地。副将连忙扶住:“将军!” “我没事。”楚怀城推开副将,望向营外,“宇文卓退了……看来是柳如烟的援军快到了。” 正说着,东边地平线上烟尘滚滚,一面“柳”字大旗迎风招展。柳如烟的一万晋州军到了。 楚怀城心头一松,随即又提起来——西凉这次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本想捡便宜,结果先被黑鹞军打,再被宇文卓打,伤亡惨重。 “将军!”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冲上营墙,脸色惨白,“西凉急报!燕王慕容垂……趁西凉空虚,长驱直入,已连破三城!大王已带兵前去迎敌!” 楚怀城眼前一黑,晃了晃,被副将扶住才没倒下。 “你……你说什么?” “燕王出兵了!五万大军,从北边杀进来,说是……说是西凉军无诏入京,意图不轨,燕王要‘清君侧’!” 楚怀城只觉得天旋地转。 西凉这次……真要凉凉了。 前有宇文卓,后有燕王,西凉军主力又陷在京城战场。老家被掏,这仗还怎么打? “楚将军。”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楚怀城转头,晏殊不知何时上了营墙。这位白狐先生白衣依旧,但脸上带着罕见的疲惫。 “晏先生,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晏殊走到营墙边,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西凉这次……棋走错了。” “现在怎么办?老家被掏,咱们又被困在这里……” “有办法,现在只有一个人能解这个局。” “谁?” “李晨。” “李晨?他凭什么帮咱们?咱们之前还想捡他便宜……” “此一时彼一时,西凉若真被燕王灭了,李晨就少了一个盟友,多了一个强敌。而且燕王若吞并西凉,势力大涨,对李晨的北疆也是威胁。李晨不会坐视不管。” “可李晨会信咱们吗?” “所以我要亲自去找他。”晏殊整了整衣冠,“楚将军,你在此整顿兵马,救治伤员。我去见李晨。” “晏先生,这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晏殊走下营墙,“西凉一万多儿郎的命,西凉百万百姓的安危,比晏某的安危重要。” 楚怀城看着晏殊的背影,眼眶一热,抱拳躬身:“晏先生大义!” 晏殊摆摆手,骑上一匹快马,单人独骑,往东边战场奔去。 同一时刻,李晨刚带着红衣营从追击中返回。 湘王刘湘还是跑掉了。这位湘王见势不妙,丢下大军,只带三百亲卫往南逃窜。 李晨追了二十里,眼见追不上,只好返回。 “王爷,”郭孝迎上来,“湘军主力已溃,俘获约八千,余者四散。湘王刘湘……跑了。” 李晨点头:“意料之中。老狐狸都惜命。湘军残部呢?” “已放下兵器投降,西凉那边传来消息,宇文卓退了,柳刺史的一万晋州军已到西凉军营。但……西凉老家出事了。” “什么事?” “燕王慕容垂趁西凉空虚,出兵五万,长驱直入,已连破西凉三城。” 李晨一怔,随即笑了:“慕容垂……这老小子,真会挑时候。” 郭孝不解:“王爷不担心?” “担心什么?”李晨下马,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 “燕王打西凉,应该跟宇文卓无关,是慕容垂自己的主意。虽有点出人意料,但在情理之中。” “怎么说?” “这些年西凉搞到燕王有点难受。西凉在河西走廊收商税,卡着燕王往西域的商路。西凉铁骑时不时在边境挑衅,牵制燕王兵力。慕容垂早就想收拾西凉了,只是没机会。这次西凉主力入京,老家空虚,正是好时机。” “所以燕王只是趁乱出来袭扰一番,不会真灭西凉?” “灭不了,西凉经营河西百年,根基深厚。董璋带兵迎敌,守住要地没问题。而且燕王知道西凉与我的关系,不可能下死手——真把西凉灭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正说着,一个红衣营校尉跑过来:“王爷,西凉谋士晏殊求见。”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李晨笑了,“请。” 片刻后,晏殊被带到李晨面前。这位白狐先生一路疾驰,白衣沾满尘土,发髻散乱,但眼神依旧清明。 “唐王。”晏殊拱手,“白狐冒昧来访,望唐王见谅。” “晏先生客气。”李晨还礼,“先生此来,是为了西凉老家被袭之事?” “唐王明察。燕王慕容垂趁西凉空虚,出兵五万,已破三城。西凉危在旦夕,白狐特来求援。” 李晨没立刻答应,而是问:“晏先生希望本王怎么做?” “只需唐王做一件事,从居庸关或红河谷调兵,做出北上威胁燕王后方的姿态。燕王见唐王兵马调动,必会撤军。” “晏先生好算计。调兵威胁燕王,燕王撤军,西凉危机自解。可本王凭什么这么做?” “三个理由。” “第一,西凉若灭,燕王势力大涨,对唐王的北疆是巨大威胁。第二,西凉与唐王有姻亲之谊——楚怀城将军是楚玉王妃的兄长。第三……” “第三,西凉愿与唐王签订永久盟约,河西走廊对唐王商队永久免税,西凉铁骑可为唐王牵制燕王。” “晏先生,你漏了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燕王根本不会真灭西凉。” “慕容垂不傻,知道西凉与本王的关系,知道灭了西凉的下场。这次出兵,只是趁乱捞点好处,袭扰一番而已。只要京城乱局解开,燕王自然就会退兵。” 晏殊一愣:“唐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是,西凉的危机,根源在京城。京城乱局不解,各方势力都会趁火打劫。所以当务之急,不是调兵威胁燕王,是平定京城之乱。” 晏殊眼中闪过明悟:“唐王是说……” “宇文卓还没败,湘王虽逃但湘军残部还在,黑鹞军残部还在,西凉军还在,本王的红衣营和晋州军还在,这么多兵马挤在京城周边,天下怎能不乱?燕王怎能不趁乱捞好处?” 晏殊深深吸了口气:“那唐王打算如何平定乱局?” 李晨没回答,而是问:“晏先生,西凉现在能战之兵还有多少?” “楚怀城部加董虎部,合计一万二千。但都带伤,疲惫不堪。” “够了,传信给楚怀城和董虎,西凉军即刻休整,救治伤员。两个时辰后,随本王进军京城。” “进军京城?”晏殊一惊,“打谁?” “谁也不打,进城,护卫陛下大婚。” 晏殊愣住了。 护卫大婚? 现在京城周边乱成一锅粥,各方兵马杀得你死我活,李晨却要进城护卫大婚? “唐王,宇文卓虽退,但还未败。湘军残部还在,黑鹞军残部还在。这时候进城……” “正因为乱,才要进城。” “晏先生,你熟读史书,应该知道——乱世之中,大义名分最重要。本王进城护卫陛下大婚,就是占了大义。宇文卓若敢阻拦,就是叛逆。湘军残部若敢阻拦,就是叛军。天下人都会站在本王这边。” 晏殊明白了。 好一招以正压奇。 不管外面打得多乱,李晨只要打着“护卫皇帝大婚”的旗号进城,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谁敢拦,谁就是乱臣贼子。 “可宇文卓会坐视唐王进城吗?” “宇文卓不敢拦,他的楚地精锐刚攻西凉军营不下,伤亡不小。本王的红衣营虽疲惫,但晋州军两万生力军已到。宇文卓若聪明,就该趁现在撤回楚地,保住老本。” 正说着,又一个探子跑来:“王爷!宇文卓的军队往南退了!看方向,是撤回楚地!” “看,我说什么来着。” 晏殊看着李晨,心中震撼。这位唐王,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了。 宇文卓的选择,燕王的打算,西凉的困境,京城的乱局……李晨全都了然于胸。 “晏先生,西凉愿不愿意随本王进城,护卫陛下大婚?” 晏殊躬身:“西凉愿听唐王号令。” “好,那就请晏先生传信给楚怀城和董虎,两个时辰后,西凉军随本王进城。记住,打‘护卫大婚,清君侧’的旗号。” “是!” 晏殊匆匆离去。 李晨望着晏殊的背影,对郭孝道:“奉孝,传令下去:红衣营休整一个时辰,晋州军休整两个时辰。午时之前,全军开拔,进军京城。” “王爷,”郭孝问,“宇文卓那边……” “不必管,宇文卓撤回楚地,一时半会儿掀不起风浪。等陛下大婚之后,亲政掌权,再慢慢收拾他。” “湘军残部呢?” “派人去招降,告诉他们,放下兵器,既往不咎。顽抗者,格杀勿论。” “是!” 郭孝领命而去。 李晨独自站在晨曦中,望着京城方向。 一夜血战,终于要结束了。 宇文卓败退,湘军溃散,西凉臣服,燕王袭扰……这场乱局,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但李晨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大婚之后,刘策亲政,朝廷格局将重新洗牌。 藩王问题,外戚问题,权臣问题,边患问题……一堆难题等着解决。 而李晨自己,也要面对新的局面——功高震主,势力庞大,皇帝会怎么对他?朝臣会怎么看他?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他? 这些问题,比打仗更难。 “夫君。”柳如烟策马过来,脸上带着担忧,“你受伤了,先去包扎吧。” “如烟,这一仗,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夫君平安,如烟做什么都值得。” “走吧,进城,京城还有人等着咱们呢。” “嗯。” 朝阳终于升起,金光洒满大地。 京城在晨曦中苏醒,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注定不平凡。 十月十五日,皇帝大婚,天下瞩目。 第694章 原来他就是皇帝 十月十五日,巳时正。 京城的晨雾已散尽,昨夜的血火痕迹却还未完全洗净。 护城河里飘着未及打捞的尸体残骸,城墙上还留着烟熏火燎的黑印,街道上不时能看到暗红色的血迹。 但礼部衙门的官吏们已经忙碌起来了——大婚的时辰将至,该打扫的要打扫,该清理的要清理。 北城门到皇宫的十里长街上,洒扫夫人们用黄土铺盖了路上的血污,用清水冲刷了石板缝隙。 沿街挂起了红绸,插上了彩旗,昨夜还兵荒马乱的京城,两个时辰内硬是被装点出了喜庆模样。 只是那喜庆底下,还压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北城门外十里亭,礼部侍郎柳承宗穿着一身崭新朝服,站在亭外官道上。 这位天子的舅舅、太后的兄长,此刻面容肃穆,身后站着六部九卿近百位官员。 文官青袍,武官戎装,人人站得笔直,却都掩不住眼下的疲惫——昨夜京城大乱,这些官员哪个不是提心吊胆熬过来的? “柳大人,”吏部尚书低声问,“唐王真会来吗?” “会。”柳承宗望着北边官道,“探马回报,唐王的队伍已在五里外。红衣营、晋州军、西凉军,三军合兵,约三万余人。” “三万……这阵势……” “这阵势是护驾,不是逼宫。” “诸位同僚记住,今日咱们出城十里相迎,迎的不是拥兵自重的藩王,是匡扶社稷的功臣。没有唐王,昨夜京城就落入宇文卓之手,陛下和太后就危在旦夕。” 官员们沉默点头。这话虽说是场面话,但也是实情。 昨夜若没有李晨的红衣营死战,没有晋州军及时赶到,宇文卓和湘王真可能攻破皇宫。 马蹄声由远及近。 官道尽头,烟尘扬起。 先是一面“唐”字王旗,接着是“柳”字将旗,然后是“楚”字西凉旗。三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下兵马如龙。 李晨骑在队伍最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亲王常服,但脸上的疲惫和身上的血腥气却洗不掉。 柳如烟策马并行,楚怀城在侧,晏殊跟在后面。 三万大军,在十里亭外百丈处停住。军容整齐,鸦雀无声。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迈步上前。身后百官跟随。 走到李晨马前十步,柳承宗停步,躬身,长揖到地。 “礼部侍郎柳承宗,代陛下、代太后、代朝廷百官,拜谢唐王匡扶社稷之功!” 声音洪亮,在清晨的官道上回荡。 身后百官齐刷刷躬身,长揖不起。 李晨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起柳承宗:“柳大人快快请起!诸位大人请起!本王何德何能,当此大礼?” 柳承宗抬起头,眼圈微红:“唐王昨夜血战,保京城平安,保陛下周全,保社稷不倾。此功,当得起天下人一拜。” 李晨看着眼前这位礼部侍郎,想起宫中那位太后,想起北大学堂那位年轻的皇帝,心中感慨万千。 七年前,他穿越而来,只想活下去。 七年后,他成了唐王,成了这个王朝的支柱。 “柳大人,本王做的,不过是臣子本分。” “可这天下,有多少臣子忘了本分?”柳承宗声音发颤。 “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昨夜却要毁掉这京城,毁掉这社稷。湘王刘湘,镇守湖广二十年,受朝廷恩养,昨夜却带兵入京,图谋不轨。只有唐王,只有唐王为了扶持陛下——北大学堂出来的得意门生从龙——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李晨沉默。 惨重的代价——红衣营三千人,昨夜一战折损近半。 那些跟着他从潜龙走出来的老兵,那些训练了多年的火铳手,那些鲜活的生命,就留在了京城外的荒野里。 “但值得。”李晨抬头,望向京城方向。 “宇文卓这颗毒瘤,终于从京城拔除了。虽然现在只是逃往楚地,但根基已伤,再难成气候。” 柳承宗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唐王,请。陛下已在宫中等候。大婚的时辰,快到了。” 李晨重新上马。 三万大军缓缓开动,跟在百官之后,向京城进发。 沿街百姓涌出来看热闹,昨夜还躲在家里瑟瑟发抖的京城百姓,今日已经挤在街道两侧,好奇地打量这支刚经历血战的军队。 “那就是唐王?” “听说昨夜就是他保住了京城……” “红衣营的火铳真厉害,把湘军都打跑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李晨听得清楚,却只是目视前方。 皇宫越来越近。 而此刻的皇宫内,董婉华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慢慢平复着这两日来的惊恐。 昨夜京城大乱,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十六岁的西凉郡主缩在驿站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发抖,以为自己活不过那个夜晚。 都说一入皇家门,就是血雨腥风。 可董婉华没想到,自己还没踏进那个门,这世界就已经尸横遍野。 “郡主,”侍女小红小心翼翼地梳着头,“马上就是皇后了,该高兴些。” “高兴?小红,你说昨夜死了多少人?” 小红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这……这奴婢不知道。” “很多。”董婉华望着镜中的自己。 “很多很多。那些尸体,现在应该还在城外躺着,还没来得及收殓。而我要穿着这身嫁衣,嫁进皇宫,当皇后。” 小红不知该怎么接话。 董婉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身影——北大学堂那个年轻的助教,刘瑾。那个教她算学,陪她解闷,听她说心事的少年。 如果……如果没有这场大婚,如果没有这些纷争,她会不会…… “郡主,”小红小声提醒,“该戴凤冠了。” 董婉华睁开眼,看着那顶沉重的凤冠。纯金打造,镶满珍珠宝石,璀璨夺目,却也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戴吧。” 凤冠戴上头,压得董婉华脖子一沉。 镜中的人,彻底成了皇后模样,再没有那个西凉郡主的影子。 门外传来礼部女官的声音:“皇后娘娘,吉时将至,请移驾正殿。” 董婉华深吸一口气,起身。大红嫁衣拖地,凤冠沉重,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出房间,驿站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西凉送亲的官员,礼部的官吏,宫里的太监宫女。 “恭迎皇后娘娘——” 声音整齐,却冰冷。 董婉华在搀扶下登上凤辇。辇车缓缓启动,往皇宫方向驶去。 沿途街道已经打扫干净,挂满红绸,百姓跪在两侧高呼“千岁”。可董婉华透过纱帘,却能看到墙角未洗净的血迹,能看到百姓眼中未散尽的惊恐。 这盛世妆点,原来都是血染成的。 凤辇驶过北城门时,董婉华看到了那支刚进城的军队。 红衣营的红色军服格外醒目,军容整齐,但人人带伤,个个疲惫。 队伍最前那个骑马的人,应该就是唐王李晨了。 又想到刘瑾,董婉华心头一痛。 那个少年,现在在哪里?还在北大学堂教书吗?知不知道她要嫁人了? 凤辇驶入皇宫。 而李晨的队伍,也在宫门外停住。 “唐王,”柳承宗道,“陛下有旨,请唐王率红衣营入宫,护卫大婚典礼。晋州军和西凉军留在宫外,由禁军安排驻地。” 李晨点头:“遵旨。” 红衣营一千五百人——昨夜幸存的所有人——列队入宫。这些刚从血火中走出的士兵,此刻踏入了大炎朝最神圣的宫殿。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布置好了大婚典礼的场地。红毯铺地,礼乐齐备,文武百官按品阶站立。只是那肃穆中,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 李晨在武官队列最前站定。柳如烟跟在身侧,楚怀城和晏殊被安排在使臣席位——西凉现在算是“藩国”,皇后的娘家。 礼乐响起。 太监高声宣唱:“陛下驾到——” 刘策从殿内走出,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冠冕。 这位十六岁的皇帝面容还有些稚嫩,但眼神已经沉稳。 四年北大学堂的求学,让这位少年天子身上有了不同于寻常帝王的气质。 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策走到龙椅前,抬手:“平身。” 声音清朗,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李晨抬头看向刘策,这位自己教了四年的学生。刘策也看向李晨,师生对视,眼中都有复杂情绪。 礼乐再响。 “迎皇后——” 董婉华的凤辇驶到殿前。在女官搀扶下,这位十六岁的皇后走下凤辇,踏上红毯,一步一步走向太和殿。 每一步都沉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昨夜的血泊上。 董婉华低着头,只能看到脚下的红毯,和红毯两侧百官的黑靴。 那些靴子上,有些还沾着未洗净的泥土——昨夜,这些官员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躲在屋里瑟瑟发抖? 走到殿前,董婉华停步。按照礼制,该跪拜了。 但刘策忽然开口:“皇后免礼。” 百官一愣。按制,皇后初次见皇帝,要行三跪九叩大礼。 董婉华也愣住了,抬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个人。 这一看,董婉华如遭雷击。 那张脸……那张脸…… 龙椅上坐着的少年皇帝,那张脸,分明就是北大学堂的助教刘瑾! 只是换上了龙袍,戴上了冠冕,眼神更深邃,气质更威严。但五官轮廓,眉眼鼻唇,分明就是那个人! 刘策看着董婉华震惊的表情,微微一笑,那笑容董婉华太熟悉了——就是刘瑾解题时的笑容,温和中带着狡黠。 “皇后,朕等你很久了。” 董婉华脑子一片空白。 刘瑾就是刘策?刘策就是刘瑾?那个教她算学,陪她解闷,听她说心事的少年,就是她要嫁的皇帝? 礼部尚书见皇后愣着,忙小声提醒:“皇后娘娘,该谢恩了……” 董婉华回过神,慌忙跪下:“臣妾……谢陛下恩典。” 声音发颤,不知是惊是喜是悲。 刘策起身,走下龙椅,亲自扶起董婉华。 这举动又让百官一惊——皇帝亲自扶皇后,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恩。 “皇后,”刘策握着董婉华的手,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在北大学堂时,朕化名刘瑾。不是故意瞒你,是……身不由己。” 董婉华眼泪忽然涌出来。原来那个人没有消失,原来那个人一直在,原来她要嫁的人,就是她心里想着的人。 “陛下……”董婉华哽咽。 “叫朕刘瑾就好。”刘策笑了,“就像在北大学堂时那样。” 礼乐高奏。 大婚典礼继续进行。 李晨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刘策这一手,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但也挺好,皇帝皇后有情,总比无情好。 柳如烟在旁边小声说:“夫君,陛下和皇后……好像早就认识?” “嗯。”李晨点头,“陛下在北大学堂读书时,用的化名就是刘瑾。皇后秘密入学,两人就是那时认识的。” 柳如烟恍然:“难怪……难怪皇后刚才那种表情。” 典礼繁琐,持续了一个时辰。祭天,祭祖,拜堂,封册……每一项都庄严肃穆。 终于,礼成。 太监宣唱:“大婚礼成——百官朝贺——” 百官再次跪拜:“恭贺陛下大婚,恭贺皇后娘娘——” 声音响彻太和殿。 刘策握着董婉华的手,看向殿外。阳光正好,洒在宫殿的金顶上,金光灿灿。 这一场血火中铸就的婚姻,这一对乱世里相逢的帝后,这一座刚经历战火的京城,终于迎来了新的开始。 第695章 太后到访 十月十五日,戌时三刻。 皇宫坤宁宫内,红烛高烧,锦帐低垂。 白日里庄严肃穆的大婚礼堂,此刻只剩下满室旖旎的暖光。 董婉华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已经取下,三千青丝披散在肩头,大红嫁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雪白的脖颈。 刘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月色。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换下龙袍,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身形挺拔,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陛下……”董婉华轻声唤道。 刘策转过身,走到床前,在董婉华身边坐下。两人对视,烛火在眼中跳动。 “婉华,”刘策握住董婉华的手,“还叫我陛下?” 董婉华脸一红,低下头:“刘……刘瑾。” “嗯。”刘策笑了,那笑容和北大学堂时一模一样,“还是这样叫听着顺耳。” 董婉华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你骗我骗得好苦。在北大学堂我天天跟你在一起,你都不告诉我你就是……” “就是当今天子?”刘策接过话,笑容里带着歉意。 “不是故意瞒你,是母后的安排。她说皇帝不能关在深宫里读书,要看看真正的天下,真正的百姓。所以让我化名刘瑾,去北大学堂求学。” “那……那你对我……”董婉华声音越来越小。 “对你什么?”刘策故意问。 “对我好,教我算学,陪我解闷,听我说心事……都是真心的吗?还是因为……因为知道我要嫁给你,才故意接近我?” “婉华,在北大学堂时,我确实知道你是西凉送来联姻的郡主。” “那……那你对我好……” “是因为你这个人,因为你聪明,好学,不娇气。因为你会为一道算题皱眉苦思,会因为我说‘女子也该读书明理’而眼睛发亮。这些,都不是因为你是西凉郡主,不是因为你将来可能是皇后。” 眼泪终于落下来。 董婉华扑进刘策怀里,泣不成声。 这两日的惊恐,这一刻的释然,全都化成了泪水。 刘策轻轻拍着董婉华的背,像在北大学堂时那样,温和,耐心。 良久,董婉华止住哭泣,抬起泪眼:“刘瑾,以后……以后我还能像在北大学堂时那样吗?还能跟你讨论算题,还能说心里话,还能……还能做我自己吗?” “当然能。”刘策拭去董婉华脸上的泪,“你是我的皇后,也是我的妻子,更是……我在北大学堂认识的那个董婉华。这三重身份,都不冲突。” 董婉华破涕为笑。 烛光下,那张十六岁的脸明媚如花。 刘策看着董婉华的笑容,心中一动,俯身吻了下去。 起初是轻柔的试探,随后是热烈的索取。董婉华先是僵住,随后慢慢放松,笨拙地回应。 烛火跳动,帐幔轻摇。 嫁衣一件件滑落,常服散开在地。 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少女,在这新婚之夜,完成了从少年到成人的蜕变。 疼痛,羞涩,然后是温暖,悸动。 云雨初歇,董婉华蜷在刘策怀里,脸颊绯红。刘策揽着她,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 “婉华,过了今晚,我们就是成年人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嗯。”董婉华往刘策怀里靠了靠,“我陪你走。不管多难,都陪你。” 窗外月色正好。 而同一时刻,潜龙商行后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晨、柳如烟、郭孝、周秀娥四人围坐在暖阁中,中间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 周秀娥给每人斟了茶,眼睛红肿——昨夜商行护卫队伤亡不小,赵四也受了重伤,现在还在隔壁躺着。 “王爷,护卫队阵亡八十七人,重伤一百二十三人。赵四统领左臂断了,大夫说……说可能保不住。” 李晨闭了闭眼。八十七条人命。都是跟着他从潜龙出来的老人,都是忠心耿耿的汉子。 “抚恤金按三倍发,赵四的胳膊,让尽全力保,保不住,也要让他后半生无忧。” “是。”周秀娥抹了把眼泪。 柳如烟握住李晨的手:“夫君,你也别太难过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昨夜若没有护卫队断宇文卓的后路,咱们的损失会更大。” 李晨点头,看向郭孝:“奉孝,战损统计出来了吗?” 郭孝拿出几张纸:“红衣营阵亡一千四百二十三人,重伤三百六十七人,轻伤不计。晋州军阵亡两千一百人,重伤五百余。西凉军……楚怀城部阵亡三千余,董虎部阵亡两千余,合计五千多人。” 暖阁里一片死寂。 一夜之间,上万条人命没了。 “湘军呢?” “湘军阵亡约一万,俘虏八千,余者溃散。湘王刘湘带三百亲卫南逃,现在应该已出京畿。” “宇文卓那边?” “宇文卓的楚地精锐伤亡约一千,黑鹞军残部伤亡约三千。宇文卓已率残部往南撤,看方向是回楚地。” 李晨沉默良久,端起茶杯,茶已凉透。 “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惨烈。” “可至少保住了京城,保住了陛下。”柳如烟道,“宇文卓这颗毒瘤拔除了,湘王被打残了,西凉……西凉虽然伤亡惨重,但至少皇后是西凉的,将来朝廷对西凉会有照拂。” 正说着,门外传来铁柱的声音:“王爷,太后驾到。” 四人一愣。这么晚了,太后怎么来了? 李晨起身:“请。” 门开,柳轻眉走了进来。这位太后换下了白日大婚时的盛装,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连侍卫都没带。 “臣等拜见太后。”李晨四人行礼。 柳轻眉摆摆手:“免礼。深夜打扰,哀家有事相商。” 柳如烟和周秀娥识趣地退下。暖阁里只剩李晨、郭孝和柳轻眉。 柳轻眉在炭火旁坐下,伸出手烤火,动作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也在对面坐下。 “太后,”李晨开口,“不知深夜到访,有何吩咐?” 柳轻眉看着炭火,缓缓道:“唐王,明日策儿就要亲政了。” “是。陛下年满十六,大婚已成,按制该亲政了。” “可策儿才十六岁。”柳轻眉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 “虽说在北大学堂读了四年书,长了见识,学了本事。但朝堂不是学堂,政事不是算题。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天下藩王,虎视眈眈。宇文卓虽败走楚地,但根基未损;湘王虽败,但湖广仍在;燕王趁乱袭击西凉,所图不小;江南杨素看似中立,实则观望……” “策儿这个天子,若无唐王扶持,恐怕担不起这万里江山的重担。” 李晨沉默。 郭孝轻声道:“太后,陛下天资聪颖,又有唐王教导四年,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柳轻眉苦笑,“郭先生,策儿没有时日了。明日亲政,明日就要面对这一切。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人都在看着。他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噼啪声。 良久,柳轻眉看向李晨,眼中带着恳求:“唐王,哀家恳请你,能在朝堂扶持策儿一把。出任太师太傅一职,教导策儿治国理政,震慑朝堂宵小。” 李晨心头一震。 太师太傅,三公之首,帝王之师。 这职位看似尊荣,实则是烫手山芋——教导皇帝,权力过大,容易招忌;震慑朝臣,得罪人太多,容易树敌。 “太后,此事……容臣考虑。” “唐王还要考虑什么?”柳轻眉急道,“策儿是你的学生,你教了他四年!如今学生有难,老师不该扶一把吗?” “正因为陛下是臣的学生,臣才更要谨慎。” “太后,太师太傅之位,权重位尊。臣若出任,朝臣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说臣挟天子以令诸侯?会不会说臣是第二个宇文卓?” 柳轻眉愣住。 郭孝接话:“太后,王爷的顾虑有道理。王爷如今已是唐王、镇北大将军、北庭大都护,手握重兵,辖地千里。若再出任太师太傅,权势过重,必招人忌惮。到时别说扶持陛下,恐怕自身都难保。” 柳轻眉脸色发白:“那……那策儿怎么办?” “太后放心,臣虽不出任太师太傅,但会以唐王之尊,在朝堂上支持陛下。臣的红衣营会留在京城三个月,帮陛下稳住局面。臣的晋州军会驻防京畿,震慑宵小。臣的潜龙商行会全力配合朝廷,稳定京城民生。” 柳轻眉看着李晨,眼中泪光闪烁:“唐王……哀家代策儿,谢谢你了。” “太后言重了。”李晨起身,“天色已晚,太后请回宫休息吧。明日陛下亲政,还有许多事要忙。” 柳轻眉点点头,在宫女搀扶下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唐王,策儿……就拜托你了。” “臣定当尽力。” 柳轻眉离去。 暖阁里又剩李晨和郭孝两人。 炭火渐弱,李晨添了几块炭,火星溅起。 “奉孝,”李晨盯着炭火,“你说,本王该不该答应太后?” “王爷,太师太傅这个职位,不能接。” “理由?” “三个理由。” “第一,功高震主。王爷昨夜血战保京城,今日若出任太师太傅,功劳太大,权势太重,陛下将来必生忌惮。” “第二,树大招风。朝中文武,有多少人眼红王爷的功劳,嫉妒王爷的权势?王爷若出任太师太傅,就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第三,第三,王爷的路,不在朝堂。” 李晨抬头看郭孝。 “王爷,您忘了咱们在潜龙时的规划了吗?工业,科技,教育,民生……这些才是王爷该走的路。朝堂权斗,钩心斗角,那是文官的事。王爷要做的事,比当太师太傅重要百倍。” 李晨笑了:“奉孝,还是你懂我。” “那王爷为何不当面拒绝太后?” “因为要给太后留面子,要给陛下留余地。” “当面拒绝,太后下不来台,陛下脸上也无光。说考虑,是缓兵之计。等明日陛下亲政,本王再私下与陛下谈,说明利害,陛下会理解的。” 郭孝点头:“王爷思虑周全。” 两人沉默片刻,郭孝问:“王爷,接下来怎么办?宇文卓逃回楚地,湘王败退回湖广,燕王袭击西凉……这天下,还乱着呢。” 李晨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奉孝,咱们推演一下。”李晨望着夜空,“宇文卓回楚地,会怎么做?” “养精蓄锐,重整旗鼓。楚地富庶,人口众多,宇文卓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给他一年时间,又能拉出几万大军。” “湘王呢?” “湘王败得惨,两万湘军折损大半,短期内无力再起。但湖广是他的地盘,朝廷要追究他无诏入京之罪,难。” “燕王呢?” “燕王慕容垂最麻烦。”郭孝皱眉,“此人雄踞北疆,兵精粮足,又善用兵。这次袭击西凉,看似是趁火打劫,实则是试探——试探朝廷的反应,试探王爷的底线。” “西凉能守住吗?” “能。西凉经营河西百年,城池坚固,民心归附。董璋亲自带兵迎敌,守住没问题。但燕王这一打,西凉损失不小,未来几年都难恢复元气。” 李晨点头,关上窗,走回炭火旁。 “奉孝,你说这天下大势,接下来会怎么走?” “王爷,我推演,有三种可能。” “哪三种?” “第一种,朝廷借大胜之威,削藩收权。陛下亲政后,第一件事就是削湘王,削燕王,甚至削西凉。但这样一来,天下藩王必联合反抗,天下大乱。” “第二种,朝廷怀柔,安抚各方。不追究湘王,不责问燕王,厚赏西凉。但这样一来,朝廷威信扫地,藩王更肆无忌惮。” “第三种,走一条新路。不削藩,不安抚,而是……变革。” “变革?” “对。”郭孝眼中闪着光,“像王爷在潜龙做的那样,兴工业,重科技,办教育,改民生。让天下人看到,跟着朝廷走,有好日子过。到时候,藩王治下的百姓会羡慕,会向往,会……用脚投票。” 李晨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想走的路。 不靠刀兵,不靠权谋,靠实实在在的好处,赢得人心,赢得天下。 “奉孝,明天,咱们进宫见陛下。这条路,得让陛下明白,得让陛下支持。” “是。” 炭火渐熄,夜色更深。 第696章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太和殿前,百官肃立。 晨曦刚破晓,秋日的晨光斜射在汉白玉台阶上,照得殿前广场一片金黄。 只是那肃穆庄严之下,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昨日大婚的红绸还未撤尽,今日亲政的朝会已经开场。 龙椅上,刘策端坐。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穿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稚嫩却眼神沉稳。 董婉华坐在侧后方凤椅上,凤冠霞帔,面色平静,只有微微攥紧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左边文官以礼部侍郎柳承宗为首,右边武官以李晨为首。只是那队伍稀稀拉拉,比往常少了一小半——宇文卓的党羽或逃或囚,湘王系的官员称病告假,西凉系的官员还在城外军营。 “陛下,”柳承宗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今日乃陛下亲政首日,按制,当先定朝纲,明赏罚,安人心。” 刘策点头:“柳爱卿所言极是。昨夜京城之乱,诸位爱卿皆受惊了。但乱已平,奸已除,今日起,朕当与诸位爱卿共治天下,开创新局。”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开创新局? 谈何容易。 宇文卓虽败走,但楚地根基未损;湘王虽败,湖广仍在;燕王虎视眈眈,西凉自顾不暇;江南杨素观望,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朝堂之上,宇文卓留下的势力还未清洗干净,湘王系的官员还在暗中串联,西凉因为出了皇后开始抬头…… 这朝堂,看似扫平了宇文卓,实则暗流汹涌。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了宇文卓,也照样会出别的什么卓。 权臣永远不会消失,只会换张面孔。 解题的钥匙,终究还是在龙椅上那位少年天子身上。 “陛下,”吏部尚书出列,“朝中多有空缺,尤其是六部侍郎、各司主事,急需补任。臣请陛下下旨,开恩科,选贤才,充实朝堂。”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懂弦外之音——宇文卓倒了,空出来的位置,该谁来坐? 文官们眼神闪烁,武将们面无表情。 刘策沉吟片刻,看向李晨:“唐王以为如何?” 李晨出列,拱手:“陛下,臣以为,选官任贤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定规矩,明法度。规矩不定,法度不明,任谁坐那个位置,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宇文卓。” 殿内气氛一凝。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没人敢反驳——京城的血还未干,谁敢说唐王说得不对? 刘策点头:“唐王说得在理。那依唐王看,该如何定规矩,明法度?” 李晨刚要开口,柳承宗忽然道:“陛下,臣有一议。唐王功高盖世,又为陛下之师,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臣请陛下册封唐王为太师太傅,教导陛下治国理政,震慑朝堂宵小。”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骚动。 太师太傅! 三公之首,帝王之师! 文官们脸色各异——有人赞成,唐王确实有功;有人反对,唐王权势已经够大了;有人观望,看陛下和唐王怎么反应。 武将们则眼神热切——唐王若出任太师太傅,武将在朝中的地位将大大提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晨身上。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出列,走到殿中,面向刘策,躬身:“陛下,臣,请辞太师太傅之职。” 哗—— 殿内一片哗然。 请辞?唐王居然请辞? 刘策也愣住了:“唐王何出此言?可是朕有何处做得不妥?” “陛下圣明,并无不妥。”李晨直起身,声音平静,“只是臣以为,太师太傅之位,臣不配。” “唐王功高盖世,怎会不配?”柳承宗急道。 李晨转头看向柳承宗,又环视殿内百官,缓缓道:“诸位大人可知,北大学堂有个政事科,专门培养治国理政之才。”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唐王为何忽然说起北大学堂。 “上月,臣去政事科授课,问那些即将毕业的学生——你们将来从政的理想是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有个学生站起来,”李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那学生说,我从小没有父母,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今年毕业,朝廷分配我去东川当个小官吏。我跟奶奶说,奶奶很高兴。” 故事简单,但每个人都在听。 “我问奶奶有什么话跟我说,奶奶说,生你的是父母,养你的是爷爷奶奶,但教育你的是北大学堂,是唐王。你以后听唐王的话就行,不用听奶奶的什么话。” 有官员开始点头。 孝道,尊师,这都是正理。 “不过,”李晨声音忽然低沉,“奶奶一辈子吃斋念佛,有句话你要记住——”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话音落下,大殿死一般寂静。 十四个字。 简简单单十四个字,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官员心头炸响。 人在公门好修行——为官不是享福,是修行,是责任。 莫忘世上苦人多——天下百姓,苦者居多,为官者不可忘。 刘策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着光。 这句话,李晨在北大学堂讲过,但今日在朝堂上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董婉华在凤椅上,轻轻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有了泪光。 她想起了西凉的百姓,想起了沿途看到的流民,想起了死去的那些士兵。 柳承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吏部尚书低下头,老脸微红。 武将们若有所思。 良久,刘策缓缓开口:“唐王,这句话……对朕震撼很大。” “对臣也是。”李晨躬身,“所以今日,臣将这句话送给各位朝廷栋梁,送给陛下。太师太傅之位,臣不配。臣只愿做陛下的臣子,做天下百姓的仆人。这才是为官的本分,这才是修行的正道。” 说完,李晨退回武官队列。 殿内久久无声。 终于,刘策站起身,走到丹陛前,俯瞰百官:“唐王说得对。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从今日起,这句话,就是大炎朝堂的座右铭。朕与诸位爱卿共勉。” “臣等谨记!”百官齐声,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朝会继续。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还停留在那十四个字上。 巳时散朝,百官走出太和殿时,三三两两议论着。 “人在公门好修行……说得真好啊。” “唐王这是……这是在敲打咱们啊。” “敲打得好!这些年朝堂乌烟瘴气,就是忘了本分!” “莫忘世上苦人多……唉,想想京郊那些流民,想想那些死去的士兵……”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出皇宫,飞向京城大街小巷。 午时未到,京城各处茶馆酒肆,已经开始传诵这句话。 “听说了吗?唐王在朝堂上说,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小舅子在礼部当差,散朝回来说的!” “这话说得……说得真在理!” “可不是嘛!那些当官的,就该记住这句话!” 潜龙商行门口,周秀娥让人把这句话写成大字,贴在商行外墙。不到半个时辰,墙前就围满了百姓,识字的大声念,不识字的凑着听。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唐王说得对啊!” “咱们这些苦命人,总算有人惦记了!” “要是当官的都记住这句话,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皇宫御书房里,刘策正在批阅奏章,董婉华在一旁研墨。 “唐王那句话……真的是一个学生的奶奶说的?” 刘策放下笔,点头:“应该是。老师在北大学堂时,常让我们去民间走访,听百姓说话。老师说,庙堂之高,不如下里巴人之言真切。” 董婉华若有所思:“那奶奶一辈子吃斋念佛,却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了不起。” “是啊。”刘策望向窗外,“所以老师才把这句话带到朝堂。老师这是在告诉百官——为官者,要有慈悲心,要有敬畏心。不是敬畏权贵,是敬畏百姓。” 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承宗求见。 “宣。” 柳承宗进来,面色复杂:“陛下,唐王那句话……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好事。”刘策道,“让百姓知道,朝廷还有人惦记他们。” “可是……有些官员私下议论,说唐王这是在收买人心,是在……” “在什么?”刘策眼神一冷。 柳承宗低下头:“在……在邀买名声,图谋不轨。” 刘策笑了,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舅舅,你觉得老师需要邀买名声吗?昨夜血战,老师若想图谋不轨,还需要等到今日?” 柳承宗语塞。 “老师若真想当权臣,今日就该接下太师太傅之位,就该在朝堂安插亲信,就该把持朝政。但老师没有。老师用一句话,敲打了百官,安定了民心,也……表明了心迹。” 柳承宗恍然大悟:“陛下是说,唐王这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李晨,不想当权臣,只想当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对,老师这条路,走得高明。不争权,却得了人心;不揽政,却定了朝纲。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柳承宗深深一揖:“老臣……明白了。” 柳承宗退下后,刘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那十四个字: 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婉华,朕要把它裱起来,挂在御书房。每日看着,提醒自己——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这皇位,是为百姓坐的。” 董婉华点头,眼中满是温柔:“刘瑾,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因为有老师在。”刘策望向窗外,那里是潜龙商行的方向,“有老师在前面引路,朕……不会走歪。” 夕阳西下,京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那句话还在传播,从京城传到京畿,从京畿传到各州府。 李晨在潜龙商行后院,听着郭孝汇报外面的反应。 “王爷,这句话,成了。现在京城百姓都在传诵,官员们私下议论,连后宫太监宫女都在说。王爷这一招,比当太师太傅强百倍。” “奉孝,你说,治国最需要的是什么?” “人才?法度?兵甲?” “是人心。”李晨望向远方,“得人心者得天下。这句话,就是得人心的开始。” 夜色降临。 京城万家灯火。 而那句“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像一颗种子,在这个深秋的夜晚,种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第697章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慈宁宫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柳轻眉心头的寒意。 这位太后裹着狐裘坐在软榻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一口没喝。殿内只有贴身宫女伺候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太后,”宫女小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柳轻眉摇头,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已经亥时了。 柳轻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朝堂上那一幕——李晨站在殿中,躬身请辞太师太傅,说出那句“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百官震撼,儿子刘策眼中闪着光,儿媳董婉华低头抹泪。 场面很感人,话很漂亮。 但柳轻眉只觉得脊背发凉。 宇文卓是跑路了,逃回楚地了。 但这也打破了朝堂上固有的平衡——二十年来,宇文卓一党、太后一党、中立派、地方藩王系,四方势力相互制衡,勉强维持着朝局运转。 现在宇文卓一党垮了,平衡被彻底打破。剩下的三方,势力严重失衡。 如果没有新的力量进来制衡,朝堂接下来会更加风起云涌。 那些空出来的位置,那些原本被宇文卓压制的野心家,那些观望的地方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扑上来撕咬。 本来李晨是能出来维持平衡的最好人选。 唐王李晨,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又是皇帝的老师。 若李晨出任太师太傅,以帝师身份坐镇朝堂,足以震慑各方宵小,重新建立平衡。 但李晨不接。 今日朝堂上那句“请辞”,那番话,那个姿态……李晨把路堵死了。 现在计划全被打破了。 以后谁来辅佐刘策? 柳家吗? 柳轻眉苦笑。 柳家这些年靠着太后身份,在朝中确实有些势力。但柳承宗只是个礼部侍郎,柳家其他子弟更不堪大用。 让柳家出头制衡各方?那是让羊去管狼群,找死。 皇室宗亲吗? 更不可能。先帝子嗣单薄,只有刘策一子。那些旁支宗亲,要么能力平庸,要么野心勃勃。让宗亲辅政,说不定会出第二个宇文卓。 想来想去,还是李晨最合适。 可李晨不接。 柳轻眉越想越心慌,霍然起身:“传旨,请唐王李晨即刻入宫。还有……请郭孝先生一起来。” “太后,”宫女小心提醒,“已经亥时了,唐王恐怕已经歇息……” “那就把他叫起来。”柳轻眉声音发紧,“就说哀家有急事,关乎社稷安危,请唐王务必前来。” 顿了顿,柳轻眉又补充:“把陛下和皇后也请来。就说……就说哀家有事相商。” 宫女领命退下。 柳轻眉在暖阁里踱步,狐裘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响。 窗外月色清冷,照着宫墙上未化的霜。 半个时辰后,李晨和郭孝到了。两人都是一身常服,显然已经准备歇息,被匆匆叫起。 紧接着,刘策和董婉华也来了。刘策穿着明黄常服,董婉华披着大红披风,两人脸上都带着倦意,但眼神清明。 “母后,”刘策行礼,“这么晚叫儿臣来,有何要事?” 柳轻眉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再看看李晨和郭孝,深吸一口气:“都坐吧。今夜叫诸位来,是哀家……心里不踏实。” 四人坐下,宫女奉茶后退下,暖阁里只剩五人。 炭火噼啪作响。 “太后,”李晨开口,“可是为今日朝堂之事?” “正是,唐王,哀家想了一整天,越想越怕。宇文卓虽败走,但朝堂平衡已破。若无人坐镇,这朝局……怕是要乱。” 刘策皱眉:“母后过虑了。朝中有诸位大臣……” “策儿,你还年轻,不懂朝堂凶险。今日那些官员对你恭敬,是因为唐王在,是因为京城血战的威慑还在。等过些日子,威慑淡了,那些人就会露出獠牙。” 董婉华轻声问:“太后是担心……会有第二个宇文卓?” “不止。”柳轻眉摇头,“宇文卓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天下。他虽败走,但楚地根基未损,朝中还有暗子。湘王虽败,但湖广仍在,朝中也有支持者。燕王虎视眈眈,西凉自顾不暇,江南杨素观望……这些势力,都在等着朝廷露出破绽。” 暖阁里安静下来。 郭孝开口:“太后说得对。朝堂如战场,暗箭比明枪更可怕。宇文卓一党虽倒,但留下的权力真空,会引来无数争夺者。若无人坐镇,朝堂必乱。” “所以哀家才想请唐王出任太师太傅。” 柳轻眉看向李晨,眼中带着恳求,“唐王,你是策儿的老师,又功高盖世,只有你能镇住场面,重建平衡。” 李晨沉默。 刘策看着李晨,欲言又止。董婉华攥紧披风边缘。 良久,李晨缓缓道:“太后,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都是真心话。太师太傅之位,臣不配。” “可除了唐王,还有谁能担此重任?”柳轻眉急道。 “陛下。”李晨看向刘策。 柳轻眉一愣。 刘策也愣住了。 “陛下十六岁,已成年,已大婚,已亲政,这天下,该由陛下来担,该由陛下来治。臣是臣子,只能辅佐,不能越俎代庖。” “可策儿还年轻……” “年轻不是问题,这天下的明君里面,有多少十六岁时,已通晓经世致用之学,懂得治国理政之道。年轻,反而是优势——有锐气,敢革新,不拘泥旧制。” 柳轻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太后担心的平衡问题,臣想过。但臣以为,靠一个人来维持平衡,是治标不治本。今日臣能镇住,明日臣若不在呢?后日呢?” “那唐王的意思是……” “要建立制度,建立规矩。” “让朝堂运转不依赖某个人,而依赖制度。让官员晋升不靠派系,而靠才能。让权力制衡不靠权谋,而靠法度。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郭孝接话:“太后,王爷说得对。宇文卓之所以能权倾朝野二十年,就是因为朝堂制度不健全,权力过于集中。若今日王爷接过太师太傅之位,表面看是重建平衡,实则是在重复宇文卓的老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柳轻眉怔住了。 这个角度,她没想过。 “可是……”柳轻眉声音发颤,“建立制度,谈何容易?朝中那些老臣,那些既得利益者,谁会同意?”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陛下的决心。” 刘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着光:“老师,学生该怎么做?” 李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陛下可记得,臣在北大学堂时,讲过水的道理?” “记得。老师说,水至柔,却能穿石。水不争,却能成江河。” “对,今日,臣再送陛下一句话。” 暖阁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十个字。 比今日朝堂上那十四个字更短,却更深邃。 刘策轻声重复:“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朝堂争斗,如逆水行舟。有人争一时之快,争一时之利,争一时之名。但真正的智者,不争一时,争的是长远;不争表面,争的是根本;不争先机,争的是……滔滔不绝之势。” 柳轻眉若有所思。 郭孝眼中闪过明悟。 董婉华细细品味这句话。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老师是说,朕不必急着去争权,不必急着去制衡,不必急着去立威。而是要像流水一样,慢慢渗透,慢慢积累,慢慢形成……滔滔不绝之势?” “正是,陛下今日亲政,第一要务不是镇住谁,不是平衡谁,而是……定规矩,立制度,收人心。规矩定了,制度立了,人心收了,滔滔不绝之势自然就形成了。” “那具体该怎么做?” “三件事。” “第一,开恩科,选贤才。不拘一格,不论出身,唯才是举。让寒门子弟,让北大学堂的毕业生,进入朝堂,充实中下层官吏。” “第二,改税制,轻徭役。降低百姓负担,让利于民。百姓富了,民心就稳了。” “第三,第三,办报纸,开言路。” “报纸?”刘策一愣。 “对。”李晨从怀中取出一份纸,“这是潜龙商行办的《潜龙旬报》,在潜龙已经发行两年。上面登载政令、民生、农事、技术、学问。百姓识字者能看,不识字者有人念。朝廷政令,通过报纸传达,直达民间,不被中间官吏扭曲。” 刘策接过报纸,翻开看。字迹清晰,排版整齐,内容通俗易懂。 柳轻眉也凑过来看,越看越惊讶:“这……这东西若是在京城办起来……” “若是在京城办起来,”郭孝接话。 “朝廷的声音就能直接传到百姓耳中。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知道陛下在想什么,民心自然归附。而那些想搞鬼的官吏,想造谣的势力,就无所遁形了。” 刘策激动起来:“老师,这报纸……能办吗?” “能,技术、人手、资金,臣都有。只要陛下下旨,臣一个月内就能在京城办起《大炎朝报》。” “好!”刘策握紧拳头,“就按老师说的办!” 柳轻眉看着儿子兴奋的脸,又看看李晨沉稳的神情,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原来李晨不是不管,而是换了一种管法。 不争权位,争的是制度。 不争平衡,争的是人心。 不争一时,争的是滔滔不绝。 这才是真正的智慧,真正的大局观。 “唐王,”柳轻眉深深一揖,“哀家……明白了。之前是哀家短视,总想着靠人制衡,却忘了制度才是根本。” 李晨连忙扶起:“太后不必如此。太后忧心社稷,是天下之福。” 柳轻眉抬起头,眼中含泪:“那以后……策儿就拜托唐王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 董婉华开口:“刘瑾,我……我能帮忙吗?” 众人看向这位十六岁的皇后。 “婉华想帮什么?” “办报纸。”董婉华眼睛发亮,“我在北大学堂学过算学,学过格物,还……还学过写文章。我可以帮老师办报纸,可以写文章,可以……” “可以当主编。”李晨笑了,“皇后若愿意,《大炎朝报》可以设一个‘后宫版’,由皇后主笔,写些后宫趣事,写些女子教育,写些……皇后想写的东西。” 董婉华惊喜:“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晨点头,“在北大学堂时,臣就说过,女子也该读书明理,也该参与国事。皇后若能带这个头,是天下的幸事。” 刘策握住董婉华的手:“好,咱们一起办报纸。” 暖阁里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炭火重新添了炭,茶换了热的。 五人一直商议到子时,定下了未来三个月的计划——开恩科,改税制,办报纸,还有……整顿禁军,清理宇文卓余党,安抚各方势力。 临别时,柳轻眉送李晨和郭孝到宫门口。 “唐王,那句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哀家会记住的。” 李晨拱手:“太后保重。” 马车驶离皇宫,驶向潜龙商行。 车厢里,郭孝感慨:“王爷今日这两句话,一句安了百官的心,一句定了陛下的路。高明。” 李晨望着窗外夜色,轻声道:“奉孝,你说这天下,最怕什么?” “怕乱?怕战?怕……人心离散?” “最怕的是,没有希望,百姓不怕苦,怕的是苦得没有尽头。朝臣不怕累,怕的是累得没有意义。陛下不怕难,怕的是难到看不到出路。” “所以王爷要给天下希望?” “对,那两句话,就是希望。告诉百官,为官要有良心。告诉陛下,治国要有耐心。有了良心和耐心,希望就有了。” 第698章 玄烨少年天子的故事 巳时散朝。 刘策回到御书房,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太监就来禀报:“陛下,唐王求见。” “快请。”刘策眼睛一亮。 李晨走进御书房时,刘策已经屏退了左右,连董婉华也去了隔壁暖阁看奏章——这是师生二人的默契,私下相见时,不必拘君臣之礼。 “老师。” 刘策迎上去,脸上露出北大学堂时那种纯粹的笑容,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今日朝会上,那几个老臣又吵起来了,为了江南漕运该由谁主管,吵了半个时辰。” 李晨也笑了:“吵是好事。吵,说明他们在争事,不是在争权。” 两人在窗边软榻坐下,刘策亲自斟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御书房一片明亮,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老师今日来,可是有事教导学生?”刘策递过茶盏。 李晨接过,抿了一口,缓缓道:“今日不讲政事,不讲朝局,讲个故事。” “故事?”刘策来了兴致。 “对。”李晨放下茶盏,望向窗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大海的另一边,有一个叫……大清的国度。” 刘策眨了眨眼。大清?没听说过。但老师见识广博,知道海外诸国也不奇怪。 “那大清国与大炎隔海相望,风俗制度却颇有相似之处。” “大清国也有一位少年天子,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擒拿权臣,真正执掌朝政。” 刘策身体微微前倾。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擒拿权臣……这经历,怎么跟自己有点像? “那少年天子名唤……玄烨。”李晨用了康熙的本名,但改了个发音,让刘策能听懂。 “玄烨登基时,朝中有四位辅政大臣,权势熏天,其中一人名叫……鳌拜。” “鳌拜……”刘策重复这个名字。 “鳌拜此人,武勇过人,战功赫赫,但也骄横跋扈,把持朝政,党羽遍天下,玄烨年幼时,鳌拜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连皇帝都敢顶撞。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 刘策握紧了茶盏。这不就是……宇文卓吗? “玄烨十五岁那年,开始暗中准备。表面上对鳌拜恭敬有加,言听计从,甚至在朝堂上称赞鳌拜‘国之栋梁’。暗地里,却悄悄组建了一支少年卫队,都是十五六岁的八旗子弟,日日练习摔跤武艺。” “少年卫队?”刘策眼睛亮了。 “对,玄烨常召这些少年入宫,名为陪练摔跤,实为培养心腹。鳌拜见皇帝整日与少年嬉戏,只当是孩童玩闹,不以为意。” 刘策想起自己在北大学堂时,也结交了不少寒门学子,那些人都成了自己的心腹。原来……古人也这么干。 “一年后,玄烨十六岁。” “这日,鳌拜入宫奏事,玄烨照常在偏殿接见。殿内,十几个少年正在练习摔跤,嘻嘻哈哈。鳌拜见了,心中更是不屑——这皇帝,终究是个孩子。” “然后呢?”刘策追问。 “然后……玄烨忽然摔杯为号。十几个少年一拥而上,将鳌拜按倒在地。鳌拜武勇,挣扎反抗,打翻了好几个少年。但双拳难敌四手,最终被捆得结结实实。” 刘策呼吸急促起来。 十六岁,擒拿权臣!这份胆识,这份谋划…… “擒下鳌拜后,玄烨立刻召集群臣,当众列出鳌拜三十条大罪。” “满朝震惊,却无人敢为鳌拜说话——因为鳌拜的党羽,早被玄烨暗中调查清楚,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安抚的安抚。雷霆手段,却又分寸得当。” “老师,那玄烨……后来如何?” “后来玄烨亲政,整顿吏治,平定三藩,收复岛弯,驱逐毛子,开创了大清百年盛世。史称……康乾盛世。” “康乾盛世……”刘策喃喃重复。 “但玄烨最难的不是擒鳌拜,不是平三藩。,最难的是……如何做皇帝。” 刘策抬头,眼中带着困惑。 “玄烨擒拿鳌拜后,也曾迷茫。” “朝政千头万绪,天下百废待兴。该先做什么?该怎么做?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天下百姓都在等着。那时玄烨才十六岁,比陛下还小一岁。” “那他……怎么做的?” “玄烨做了三件事。” “第一,开经筵,请大儒讲学。不是做样子,是真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无所不学。他说‘天子当以学问为本’。” 刘策点头。这点,老师在北大学堂时就教过。 “第二,勤政,玄烨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事必躬亲。他说‘天下事,最怕敷衍’。第三……微服私访。” “微服私访?”刘策一愣。 “对,玄烨常扮作普通书生,带两三个侍卫,到京城街头巷尾,到京郊田间地头,听百姓说话,看百姓生活。有次京城大旱,玄烨微服出宫,看到百姓排队领粥,就混在队伍里,跟百姓聊天。百姓不知他是皇帝,说了很多真话。” “但玄烨最难的一课,是明白了一个道理——皇帝,是天下最孤独的人。” 刘策心头一震。 “玄烨有个祖母,人称……孝庄文皇后。” 李晨用了孝庄的谥号,但改称“文皇后”,“这位文皇后是蒙古科尔沁部的公主,十三岁嫁入大清,历经三朝,辅佐两代幼主。玄烨八岁登基,文皇后就是他的主心骨。” 刘策想起自己的母后,柳轻眉。 虽然母后不像故事里的文皇后那样历经三朝,但这些年垂帘听政,也确实不容易。 “文皇后教导玄烨,为君者,当知人善任,不必事必躬亲。但有一件事,必须亲力亲为——知民心,察民情。’” “玄烨亲政后,文皇后渐渐退居幕后,但每逢大事,玄烨还是会去请教祖母。有次南方水患,朝廷拨了百万两银子赈灾,却收效甚微。玄烨不解,去问文皇后。” “文皇后怎么说?” “文皇后问:‘银子到了地方,经了几道手?’玄烨答:‘户部拨给省衙,省衙拨给府衙,府衙拨给县衙,县衙再发下去。’文皇后又问:‘每经一道手,克扣多少?’玄烨沉默了。” “文皇后说:‘皇帝坐在金銮殿,看到的都是奏章上的字。但字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一百万两银子,从京城到灾民手里,能剩十万两就不错了。’” “玄烨这才明白,治国不能只看奏章,要看人心,看实际。”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刘策问:“老师,您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学生什么?”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陛下觉得,玄烨和鳌拜的故事,与陛下和宇文卓的故事,有何相似?有何不同?” 刘策沉思片刻:“相似之处……都是少年天子面对权臣。不同之处……玄烨是自己谋划擒拿鳌拜,学生是靠老师平定宇文卓。” “还有呢?” “还有……玄烨擒拿鳌拜后,开创了盛世。学生现在……才刚刚开始。” “对。”李晨点头,“这才是关键。陛下,擒拿权臣只是开始,开创盛世才是目的。玄烨之所以能开创盛世,不是因为他擒了鳌拜,是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刘策屏住呼吸。 “皇帝不是权力的主人,是责任的主人,权力会腐蚀人,会让人迷失。但责任不会。责任让人清醒,让人谦卑,让人……时刻记得‘莫忘世上苦人多’。” 刘策心头巨震。 这句话,和朝堂上那句“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呼应上了。 “玄烨在位六十年,晚年时曾对子孙说:‘朕八岁登基,十六岁亲政,擒鳌拜,平三藩,逐毛子……看起来功业赫赫。但朕最欣慰的,不是这些功业,是朕这一生,从未忘记自己为什么当皇帝。’” “为什么……当皇帝?”刘策喃喃。 “为了天下百姓。”李晨看着刘策,“陛下,这句话,臣在北大学堂时就说过。今日再问一次——陛下,你为什么当皇帝?” 刘策沉默了。 为什么当皇帝? 因为自己是先帝独子? 因为这是天命?因为……这是责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御书房里光影斑驳。 终于,刘策抬头,眼中清澈坚定:“老师,学生当皇帝,不是为了享福,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得更好。” “好。”李晨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 “陛下记住今日这句话。将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朝堂如何纷争,无论天下如何动荡,都记住——皇帝的存在,是为了让百姓过得更好。” “学生会记住的。” 李晨起身:“故事讲完了。陛下该批奏章了。” “老师……”刘策也起身,“那个大清国,后来怎么样了?” 李晨走到门口,回头:“大清国延续了三百年,最后……亡了。” 刘策一愣。 “但玄烨开创的盛世,留下的治国之道,却永远留在了史书上。” 李晨推开门,“陛下,朝代有兴衰,但治国之理是相通的。好好学习,好好悟,大炎的将来,在陛下手中。” 说完,李晨走出御书房。 刘策站在窗前,望着李晨远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遥远的大清国,那个叫玄烨的少年天子,那个擒拿权臣、开创盛世的故事…… 还有老师最后那句话——朝代有兴衰,但治国之理是相通的。 “刘瑾。”董婉华从隔壁暖阁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份奏章,“这是江南来的密报,说杨素的使者已经到京城了。” 刘策接过奏章,却没立刻看,而是握住董婉华的手:“婉华,你说……朕能成为玄烨那样的皇帝吗?” 董婉华看着刘策,眼中满是温柔:“你能。因为你有唐王这样的老师,有……我这样的皇后。” 刘策笑了,那笑容里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 是啊,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老师在前面引路。 有母后在后面支持。 有婉华在身边陪伴。 还有……天下百姓在期待。 “婉华,”刘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从明天起,朕要微服私访。去京城街头,去京郊田庄,去看看真正的百姓,听听真正的声音。” “我陪你。”董婉华轻声道。 夕阳西下,御书房里点起了灯。 而那个遥远的大清国的故事,那个少年天子的成长与感悟,已经深深种在了刘策心里。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皇帝不是权力的主人,是责任的主人。 这些话,会伴随刘策一生,会指引这位少年天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第699章 太后的心乱了 京城各处的茶馆酒肆渐次打烊,但说书人的惊堂木声还在某些深巷小院里回响。 白日里那些不敢明说的话语,到了夜里,借着故事的外衣,在民间悄悄流传。 “话说那唐王在朝堂之上,拱手一拜,说了十四个字——人在公门好修行,莫忘世上苦人多!” 西市一家小茶馆里,说书的老先生唾沫横飞,“这话一出,满朝文武,哪个不惭愧?哪个不汗颜?” 底下坐着二十几个茶客,多是些识文断字的商贾、小吏,也有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 众人听得入神,茶凉了都忘了喝。 “这还不算完!”老先生一拍惊堂木,“昨日唐王又说了十个字——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好!”有人拍桌叫好。 “这话什么意思?”一个年轻书生问。 老先生捋了捋花白胡须:“意思就是,治国不是争一时之快,是争百年大计!就像那江河之水,不争谁流得快,争的是谁流得长,流得远,流成滔滔不绝之势!” 茶馆里议论纷纷。 “唐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年朝堂上争来争去,争的是什么?争的是权,争的是利,谁真想过百姓?” “要是当官的都记住这两句话,天下就太平了!” 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的中年人默默喝茶,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人正是郭孝。 郭孝今日微服出访,就是想听听民间的反应。李晨那两句话,在朝堂上掀起波澜,在民间更是激起千层浪。说书人编成故事,读书人写成文章,连街头的孩童都在传唱。 “老郭,”旁边一个茶客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唐王这些话,是真心的,还是……收买人心?” 郭孝放下茶盏,看了那人一眼:“你觉得呢?” 茶客讪笑:“我哪知道。我就是个卖布的。不过……要是收买人心,这话收买得好!比给银子实在!” 郭孝笑了。是啊,百姓不傻。真话假话,他们分得清。 但郭孝知道,李晨说这些话,不只是为了收买人心。 更深层的用意,是为了影响那个少年天子,是为了在这京城,在这朝堂,在这天下,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变革的种子。 可想要稳定朝局,想要革新,想要让大炎焕发新机……哪有那么简单? 郭孝想起昨夜李晨在潜龙商行后院的叹息:“奉孝,咱们的路不在这里。京城是漩涡,是泥潭。待得越久,陷得越深。” 是啊,李晨的路在潜龙,在北疆,在那些正在萌芽的新技术、新工坊、新学堂里。京城再好,也只是棋盘,不是天地。 李晨不可能永远待在京城。 郭孝说过那句话——王爷要做的事,比当太师太傅重要百倍。 所以李晨用两句话,定朝局,安民心,然后……准备抽身。 至于那位少年天子刘策,会不会成为一代明君? 李晨不知道。 郭孝也不知道。 但李晨做了自己能做的——教他四年,扶他上位,送他两句话,讲一个故事。 剩下的路,得刘策自己走。 “客官,打烊了。”小二过来提醒。 郭孝放下茶钱,戴上斗笠,走出茶馆。 夜色深沉,街巷寂静。 而此刻的皇宫慈宁宫,却是灯火通明。 柳轻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那张保养得宜却难掩憔悴的脸。 宫女已经退下,殿内只剩她一人。 桌上摊着一份密报,是今日安插在朝臣家中的眼线送来的——详细记录了李晨昨日在御书房对刘策讲的那个故事。 大清国,少年天子玄烨,权臣鳌拜,还有……那位辅佐两代幼主、历经三朝的文皇后。 柳轻眉的手指轻轻拂过密报上的字迹,停在“文皇后”三个字上。 故事里说,那位文皇后为了扶持少年皇帝,委身权臣…… 委身。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柳轻眉心里。 “委身权臣……为了江山,为了儿子,连清白都可以不要吗?” 铜镜里的女人,眼神复杂。 柳轻眉想起自己这二十年。十六岁入宫,十八岁生下刘策,二十二岁成了寡妇,二十三岁开始垂帘听政。这十年,她在朝堂上和宇文卓周旋,在后宫里和妃嫔争斗,在儿子面前强装坚强。 为了儿子,为了江山,她做过多少违心的事? 对那些跋扈的武将赔笑脸,对那些贪婪的文官给好处,对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让步…… 可委身? 柳轻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个身影——李晨。 那日在御花园望月亭,李晨接过她给的玉佩,眼神清澈,举止从容。那夜在潜龙商行暖阁,李晨说出“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还有昨日,李晨对刘策讲那个故事时…… 柳轻眉睁开眼睛,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依旧精致。三十四岁,不算老,却已经守寡十年。 这十年,多少个深宫孤寂的夜晚,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 多少个朝堂纷争的时刻,她强撑威严,心里却一片茫然。 多少回儿子生病,她彻夜不眠,却无人可以依靠。 如果……如果能有个人并肩而行…… 柳轻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慌忙摇头。 荒唐! 自己是太后,是先帝遗孀,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怎能……怎能想这些? 可是…… 柳轻眉重新拿起密报,看着“文皇后”三个字。 故事里的文皇后,不也是太后吗?不也是先帝遗孀吗?她可以为了江山,为了儿子,做出那样的事…… “不,不一样。”柳轻眉自言自语,“文皇后委身的是权臣,是敌人。而李晨……李晨是忠臣,是恩人,是……” 是什么? 柳轻眉说不下去了。 她想起李晨的妻子们——楚玉端庄,柳如烟干练,阎媚刚烈,沈明珠聪慧,阿史那云坚韧……个个都是好女子,个个都对李晨死心塌地。 如果自己不是太后,如果自己不是先帝遗孀,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子…… 柳轻眉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也吹醒了她发热的头脑。 “柳轻眉啊柳轻眉,”她轻声自嘲,“你都三十四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胡思乱想?” 可是…… 可是这深宫实在太冷,这担子实在太重,这条路实在太长。 她也是人,也是个女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想要有个人依靠。 “太后。”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夜深了,该歇息了。” 柳轻眉关上窗,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柳轻眉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恢复清明。 她是太后,是刘策的母亲,是大炎的国母。 有些念头,只能想想,不能当真。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柳轻眉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动作轻柔,思绪却飘得很远。 李晨那个故事,不只是讲给刘策听的,也是讲给她听的。 故事里的文皇后,为了江山可以牺牲一切。那她自己呢?为了儿子,为了大炎,又能做到哪一步? “委身……”柳轻眉喃喃,“这天下,可有太后改嫁的先例?” 话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柳轻眉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太后改嫁。 这四个字,在大炎历史上,从未出现过。 前朝倒是有过——那位以铁腕着称的武太后,不就先后嫁了两位皇帝吗?虽然都是政治联姻,但…… 柳轻眉摇头苦笑。 自己在想什么?李晨有妻有妾,夫妻恩爱。自己就算真有那个心,李晨也未必有那个意。 更何况,身份悬殊,礼法森严。 可是…… 可是李晨昨日对刘策讲的那个故事,真的只是随意讲讲吗? 那个少年天子玄烨的故事,那个文皇后的故事…… 李晨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柳轻眉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乱了。 像一池静水,被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层层,久久难平。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柳轻眉吹熄烛火,在黑暗中躺下。锦被柔软,却暖不了心里的寒。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李晨的身影,是那两句话,是那个故事。 还有……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 这一夜,柳轻眉辗转难眠。 而同样的夜晚,李晨在潜龙商行后院,也没有睡。 郭孝刚回来,正在汇报今日街头的见闻。 “王爷,那两句话,已经传遍京城了。连孩童都会背。” “好事。”李晨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种子种下了,能不能发芽,看天意了。” “王爷真打算……下个月就回潜龙?” “嗯,京城的事,该做的都做了。朝局暂时稳住,陛下有了方向,太后……太后那边,也算安了心。” 郭孝迟疑:“可太后那边,似乎……” “似乎什么?” “似乎对王爷……”郭孝斟酌措辞,“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 李晨转身,看着郭孝:“奉孝,你想说什么?” 郭孝深吸一口气:“今日眼线回报,太后昨夜辗转难眠,今早眼睛都是肿的。而且……而且一直在打听王爷讲的那个故事,尤其是……文皇后那一段。” 李晨沉默了。 良久,李晨轻叹一声:“奉孝,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王爷明白?” “明白,但正因为明白,才更要走。京城是漩涡,待得越久,牵扯越深。太后那边……给她时间,她会想通的。” 郭孝点头:“那咱们下月初就动身?” “嗯。”李晨望向窗外夜空,“回潜龙。那里才是咱们的根,咱们的路。” 夜色更深。 皇宫里,柳轻眉终于入睡,梦中却是一片混乱。 潜龙商行里,李晨和郭孝还在筹划离京事宜。 京城各处,说书人惊堂木的声音渐渐沉寂,但那两句话,却在无数人心里生了根。 第700章 微服私访 刘策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头发用布带随意束着,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 董婉华也换了寻常妇人装束,素色褙子,青布裙子,头上只插一根木簪。 两人站在御书房里,对着铜镜照了照,相视一笑。 “像吗?”刘策问。 “像穷书生和他的娘子。”董婉华抿嘴笑,“就是这脸……太白净了些。” 刘策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倒了点灰褐色的粉末在手心,沾水搓了搓,抹在脸上。这是北大学堂化学科学生做实验剩下的矿物粉,能让人脸色看起来暗黄粗糙。 董婉华也抹了些。再照镜子,两人都多了几分风霜色。 “走吧。”刘策握住董婉华的手,“今日咱们不做皇帝皇后,就做一对普通的夫妻,去京城看看真正的世间。” 两人只带了两个扮作书童仆妇的侍卫,悄悄从皇宫西侧小门出去。 秋日的京城街头,行人熙攘。 叫卖声、车马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刘策牵着董婉华的手,走在人群中,呼吸着街市上混杂着各种味道的空气,只觉得一切都新鲜。 在北大学堂四年,他也不是没出过门,但那时是学生,有护卫,有车马。像今日这样真正混在百姓中,还是第一次。 “刘瑾,你看那边,卖糖人的老伯,手艺真好。” 街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用糖稀作画,周围围着一群孩童。那些孩童穿着补丁衣服,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人。 刘策拉着董婉华走过去。 一个糖人两文钱,刘策买了两个,一个给董婉华,一个自己拿着。 “老伯,”刘策边吃糖人边问,“生意可好?” 老汉抬头看了刘策一眼,苦笑:“好什么好。一天卖二三十个,挣四五十文,刚够糊口。家里还有老伴要吃药,孙子要吃饭……难啊。” “四五十文……”刘策喃喃。他在宫里,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公子是读书人吧?”老汉打量刘策,“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这京城,有钱人一顿饭吃掉一两银子,穷人家一天挣不到二十文,两个世界啊。” 两个世界。 这四个字,像锤子一样敲在刘策心上。 离开糖人摊,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西市,街面渐渐脏乱起来。路面坑洼,积水发臭,两旁房屋低矮破旧。行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这是……南城贫民区。”扮作书童的侍卫小声道,“陛下……公子,咱们别往前走了,这里乱。” “乱才要看。”刘策固执地往前走。 巷子深处,更触目惊心。 一处破庙前,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躺,眼神空洞。一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哭得声音微弱。 “大娘,”董婉华走过去,蹲下身,“孩子怎么了?” 妇人抬头,眼中无神:“饿的。三天没吃饭了。” 董婉华眼眶一红,从袖中取出几块点心——这是早上从宫里带出来的。孩子看见吃的,小手颤巍巍地伸过来。 “慢点吃。” 妇人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眼泪掉下来:“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你们……怎么沦落至此?”刘策问。 “我们是京郊农户,今年秋收不好,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丈夫去城里找活,被车撞了,腿断了,没钱治,死了。房子被债主收了,只能带着孩子来京城讨饭……” 刘策握紧拳头。京郊秋收不好,他知道。朝堂上讨论过,决定减免三成赋税。可这妇人说,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粮…… “朝廷不是减税了吗?” 妇人茫然:“减税?没听说啊。租子是交给王老爷的,王老爷说今年收成不好,要多收两成抵风险……” 刘策脸色铁青。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完全变了样。减税变成加租,惠民变成害民。 “公子,”扮作仆妇的侍卫小声提醒,“该走了。” 刘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塞到妇人手里:“给孩子买点吃的,找个住处。” 妇人捧着银子,手抖得厉害:“这……这太多了……” “拿着。”刘策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走出贫民区,重新回到繁华的西市,刘策只觉得刚才那一幕像在做梦。 一样的京城,不一样的世间。 西市这边,绸缎庄、首饰铺、酒楼茶馆,人来人往,锦衣玉食。刚才那片贫民区,饥寒交迫,生死挣扎。 两个世界。 真真切切的两个世界。 “刘瑾,我……我从来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朕……我也不知道。” 朕。 这个自称脱口而出,刘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皇帝。可刚才那一刻,他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 “公子,”书童侍卫低声说,“前面是醉仙楼,京城最有名的酒楼。要不要……进去看看?” 刘策抬头。醉仙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宾客盈门。门口停着十几辆豪华马车,下来的都是锦衣华服的富商官员。 “去。”刘策点头。 走进醉仙楼,小二迎上来,打量刘策的穿着,笑容淡了些:“客官几位?” “四位。”刘策道,“找个安静的位置。” “一楼满了,二楼雅座最低消费二两银子,三楼包厢五两起。”小二报完价,等着看刘策反应。 刘策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三楼,要能看到街景的。” 小二眼睛一亮,笑容热切起来:“好嘞!客官楼上请!” 三楼包厢确实雅致。红木桌椅,绸缎帷幔,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推开窗,西市繁华尽收眼底。 小二递上菜单。刘策翻开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一道“清炖佛跳墙”,十两银子。 一道“红烧熊掌”,八两。 一道“燕窝羹”,五两。 最便宜的素菜,也要一两银子。 “这……这够穷人家吃一年了。”董婉华小声说。 刘策合上菜单,点了四菜一汤,花了三十两银子。 等菜的时候,隔壁包厢传来喧闹声。 “王大人,恭喜恭喜!听说令郎补了户部主事的缺?” “哈哈,同喜同喜!李兄的侄子不也进了吏部吗?” “这都是摄政王……哦不,宇文卓那老贼倒了,空出位置,咱们才有机会嘛!” “说起来,还得感谢唐王。要不是唐王把宇文卓打跑,这些位置哪轮得到咱们?” “唐王是厉害,但终究是武夫。朝堂上的事,还得靠咱们文官。” “对!来,干一杯!祝咱们前程似锦!” 碰杯声,大笑声,透过薄薄的隔板传来。 刘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宇文卓倒了,空出的位置,被这些人瓜分了。他们感谢唐王,不是因为唐王保住了京城,是因为唐王给了他们升官发财的机会。 至于百姓,至于贫民区那些饿肚子的人,至于那个死了丈夫的妇人…… 谁在乎? 菜上来了。色香味俱全,刘策却一口吃不下。 “公子,”董婉华轻声说,“多少吃一点。” 刘策摇头:“婉华,你吃吧。我……不饿。” 是真的不饿。心里堵得慌,哪还有胃口。 饭吃到一半,楼下忽然传来吵闹声。刘策推开窗往下看。 醉仙楼门口,一个衣衫破烂的老汉正被几个伙计推搡。 “滚开!臭要饭的!别挡着门!” “大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老汉哀求,“我孙女快饿死了……” “饿死关我们什么事?这里是酒楼,不是粥铺!” 一个锦衣公子从酒楼出来,看见这一幕,皱眉:“怎么回事?” 伙计忙赔笑:“赵公子,没事没事,就是个要饭的,马上赶走。” 赵公子看了眼老汉,从袖中掏出几个铜钱,扔在地上:“拿去,别在这碍眼。” 铜钱滚到老汉脚边。老汉慌忙去捡,动作笨拙,引得周围人哄笑。 刘策看不下去了,转身下楼。 “刘瑾!”董婉华忙跟上。 酒楼门口,刘策走到老汉面前,扶起他,又掏出几两银子塞给他:“老人家,拿着,去买点吃的。” 老汉愣住了,捧着银子,老泪纵横:“谢谢……谢谢公子……” 那个赵公子看了刘策一眼,嗤笑:“装什么善人?有本事把全京城的乞丐都养起来啊。” 刘策转身,盯着赵公子:“你很有钱?” 赵公子扬起下巴:“家父是户部侍郎,你说呢?” “户部侍郎……”刘策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赵公子被刘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哼了一声,上马车走了。 刘策扶着老汉走到街角,买了几个馒头,又给了些碎银子:“老人家,以后别来这了。这些有钱人……不会真帮你的。”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策站在原地,望着繁华的西市,望着来来往往的锦衣行人,望着醉仙楼的金字招牌,心中一片冰凉。 “刘瑾,”董婉华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咱们……回去吧。” “回去?”刘策喃喃,“回哪里去?回那个看不见这些的皇宫吗?” 董婉华沉默了。 扮作书童的侍卫低声道:“公子,该回宫了。出来太久,宫里会担心的。” 刘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繁华又残酷的世间,点头:“回吧。” 回宫的路上,刘策一言不发。 董婉华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心中担忧,却不知该说什么。 “婉华,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很失败?” “怎么会?”董婉华忙道,“你才刚亲政……” “刚亲政,所以看不见这些?可朕在北大学堂四年,老师教了那么多治国理政的道理,朕却连京城百姓的真实生活都不知道。朕……配当这个皇帝吗?” “刘瑾,”董婉华握紧他的手,“正因为你现在知道了,你才更配当这个皇帝。那些不知道的,那些装作看不见的,才不配。” 刘策看着董婉华,眼中渐渐有了光。 对。 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看见了,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回到御书房,刘策立刻召来柳承宗。 “舅舅,”刘策开门见山,“京郊秋收,朝廷减税三成,为何还有农户流离失所?” 柳承宗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刘策把今日所见说了一遍。 柳承宗脸色变了:“陛下微服私访了?” “是。”刘策点头,“舅舅,你别管朕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朝廷的政令,为何到了地方就变样?” 柳承宗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政令出京城,经州、府、县,再到乡、村,中间环节太多。每个环节都可能打折扣,都可能……加码。” “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惠民政令变成害民政令?” “办法……有,唐王说的办报纸,就是办法之一。政令登报,直接传达到府县,百姓知道了,官吏就不敢乱来。” “还有呢?” “还有……派钦差巡查,严惩不法官吏。但……这又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刘策明白了。 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博弈,是斗争,是……流血。 “朕知道了。”刘策摆手,“舅舅先回去吧。” 柳承宗退下后,刘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宫墙。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皇宫里点起了灯,辉煌灿烂。而宫墙之外,那些贫民区,那些破庙前,是否也有人点灯?是否也有饭吃?是否也有希望? “陛下,”董婉华走进来,手中端着托盘,“该用晚膳了。” 刘策转身,看着托盘里精致的菜肴,想起醉仙楼那一桌三十两银子的宴席,想起那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婉华,从明天起,朕的膳食减半。省下的钱,拿去设粥棚,救济贫民。” 董婉华点头:“好。我那份也减半。” 刘策握住董婉华的手:“婉华,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朕看到这些,谢谢你不嫌朕无能,谢谢你说……朕配当这个皇帝。” 董婉华眼圈红了:“刘瑾,你会是个好皇帝的。因为你有心,因为你在乎。” 夜深了。 刘策坐在御书房里,提笔写下今日所见所闻。 写那个饿肚子的孩子,写那个死了丈夫的妇人,写那个被扔铜钱的老人,写醉仙楼一桌三十两的宴席,写那些瓜分官位的笑声。 写完,刘策在最后写下一行字: “莫忘世上苦人多——朕今日方知,此言重如泰山。” 第701章 软钉子 太和殿朝会刚散,刘策回到御书房,脸上还带着朝堂上争辩后的潮红。 董婉华递过茶盏,轻声问:“又吵架了?” “不是吵架,”刘策接过茶,一饮而尽,“是……是出拳打在棉花上。” 董婉华不解。 刘策放下茶盏,走到御案前,摊开几份奏章:“你看。朕昨日下旨,减省宫中用度,省下的银子设粥棚救济京郊灾民。旨意刚下,今天朝会上就有一堆人反对。” “反对?救济灾民也有人反对?” “不是明着反对,是软钉子。户部侍郎赵德福第一个站出来,说‘陛下仁德,体恤灾民,臣等感佩。但宫中用度本已精简,再减恐伤龙体’。接着礼部、工部、甚至太医院都有人附和,说陛下年幼,正需滋补,不宜过度节俭。” 董婉华皱眉:“这是……关心陛下?” “关心?”刘策摇头,“是软抵抗。朕若坚持减膳,就是不体恤自己,不体恤朝臣的‘关心’。朕若让步,这旨意就等于作废。” “那陛下……” “朕坚持了,朕说,灾民一日两顿稀粥都吃不上,朕一顿少吃两个菜,算什么?结果你猜赵德福怎么说?” “怎么说?” “赵德福说,”刘策模仿着那老臣的腔调,“陛下仁心,臣等汗颜。但京城灾民何止千万?陛下便是一粒米不吃,也救不完天下灾民。治国当从大处着眼,减膳设粥,不过杯水车薪。” 董婉华愣住了。 这话……听起来有理,实则诛心。 刘策省下膳食救济灾民,是杯水车薪。 那是不是说,皇帝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是不是说,干脆什么都别做? “后来呢?”董婉华问。 “后来朕说,杯水车薪也是水,能救一个是一个,赵德福就跪下了,老泪纵横,说‘陛下圣明,臣等愚钝。但臣担忧陛下龙体,若因节俭伤了根本,是臣等失职’。他一带头,十几个大臣都跪下了,个个‘关心’朕的龙体。” 董婉华明白了。 这不是明着对抗,是用“关心”包装的软抵抗。皇帝再坚持,就是不领臣子的“忠心”,就是“一意孤行”。 “那陛下……最后怎么定的?” “朕说,减膳之事不必再议,照旨执行。” 刘策疲惫地坐下,“但赵德福提议,由户部牵头,在京郊设十个粥棚,所需银两从户部赈灾款项出,不动宫中用度。” “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婉华,你想想。宫中减膳,是朕以身作则,是表率。户部设粥棚,是朝廷常例,是公务。这一转,性质全变了。朕的‘仁德’变成了户部的‘公务’,朕的‘表率’变成了官员的‘政绩’。” 董婉华细细一想,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软刀子。 看似让步,实则偷换概念。 皇帝想做点实事,被官员们轻轻一拨,变成了常规操作。功 劳是户部的,苦劳是皇帝的,百姓感恩的还是朝廷——具体说是办事的官员。 只是里面的油水就不好说了。 “那陛下就答应了?” “不答应怎么办?”刘策揉着眉心,“十几个大臣跪着‘关心’朕,朕若再坚持,就是‘不听忠言’。刚亲政三天,不能落这个名声。” 御书房里沉默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刘策只觉得心里发冷。 老师李晨说得对,朝堂不是学堂。学堂里,道理讲通了,问题就解决了。朝堂上,道理人人都懂,但人人都有各自的算计。 “陛下,”太监在门外禀报,“礼部侍郎柳大人求见。” “宣。” 柳承宗进来,脸上带着忧色。 行礼后,柳承宗低声道:“陛下,赵德福等人散朝后没有回衙门,聚在吏部值房议事。臣派人打听,他们……他们在商量如何‘体谅圣意’。” “体谅圣意?怎么个体谅法?” “赵德福说,陛下年少仁德,想为百姓做事,这是好事。但陛下不懂朝政运转,容易好心办坏事。他们这些老臣,要替陛下把关,不能任由陛下‘任性’。” “任性?”刘策气得站起来,“朕减膳救灾,是任性?” 柳承宗苦笑:“在他们看来,是。陛下,您要知道,朝堂运转有一套规矩。救灾有救灾的章程,拨款有拨款的流程。陛下突然下旨减膳设粥,打乱了规矩,他们自然不适应。” “规矩……规矩就是让灾民饿死,也不能乱?” “不是这个意思。”柳承宗斟酌措辞,“陛下,臣打个比方——朝堂如大船,航行百年,自有航道。陛下想调转船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用力过猛,船会翻。” 刘策沉默了。 “赵德福这些人,不是坏人。他们在朝为官几十年,习惯了按规矩办事。陛下突然要改规矩,他们本能地会抵触。这不是针对陛下,是针对‘改变’本身。” “那朕该怎么办?就顺着他们的规矩,看着百姓受苦?” “改,但要慢慢改,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菜会焦。陛下减膳设粥是好事,但可以换个方式——比如,不下明旨,让皇后出面,以‘后宫节俭’的名义设粥棚。这样既办了事,又不触动朝堂规矩。” 董婉华眼睛一亮:“舅舅这主意好。后宫节俭设粥,是皇后贤德,不涉朝政,那些大臣就没话说了。” 刘策却摇头:“不。朕就要明旨。朕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在乎百姓,皇帝愿意为百姓少吃一口饭。如果连这点事都要拐弯抹角,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柳承宗叹了口气:“陛下,臣理解您的心情。但朝堂之上,有时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朕不退,老师说过,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但老师没说过,流水遇到石头就要绕道。有些石头,得冲过去。” 柳承宗看着外甥,心中复杂。 这少年天子,有锐气,有仁心,但……太刚易折。 “陛下若执意,臣有一计。” “说。” “明日朝会,陛下可下第二道旨,旨意说,减膳设粥乃朕本意,但感念老臣关心,特准户部增设粥棚。宫中省下的银两,不设粥棚了,改为……资助学堂贫寒学子。” 刘策眼睛一亮。 这招高明。 赵德福不是要“体谅圣意”吗?不是要把设粥棚变成户部公务吗?好,朕让给你。但朕省下的银子,另有用处——资助贫寒学子。 这比设粥棚更狠。 粥棚救济的是一时,学子读书改变的是命运。而且资助学子,是“教化”,是“文治”,比“赈灾”更高一级。赵德福等人若再反对,就是反对教化,反对文治。 “舅舅此计甚妙,但朕还要加一条——受资助的学子,需每月写一篇《民间见闻录》,记录所见所闻,直接送朕御览。” 柳承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好一招釜底抽薪。 资助学子是阳谋,让学子写见闻录是暗棋。 这些学子来自民间,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实情况。他们的见闻录送到皇帝面前,等于在朝堂之外,又开了一条信息通道。 那些想欺上瞒下的官员,那些阳奉阴违的政令,都无所遁形。 “陛下……成长了。” “不是成长,是逼出来的。舅舅,你说朕这皇帝,当得累不累?想为百姓做点事,还得跟臣子斗心眼。” “这就是帝王之道,陛下,治天下不是请客吃饭,是博弈,是平衡,是……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一条路。” “朕有时候想,要是老师能一直留在朝堂就好了。有老师在,那些老臣不敢这样。” 柳承宗沉默。 李晨在朝堂,确实能镇住场面。但李晨不可能永远在朝堂,李晨有自己的路。 “陛下,唐王教了您四年,留下两句话,讲了一个故事。剩下的路,得您自己走。” “朕知道。”刘策点头,“所以朕更要走好。不能让老师失望,不能让百姓失望,也不能……让朕自己失望。” 午后,旨意拟好了。 刘策亲自润色,字斟句酌。董婉华在一旁研墨,看着少年天子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才十六岁,却要扛起万里江山,要面对无数明枪暗箭,还要保持一颗为民的初心。 “刘瑾,你会是个好皇帝的。” 刘策放下笔,握住董婉华的手:“婉华,谢谢你陪着我。这条路很难,但有你在,朕不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做什么,我支持什么。”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秋阳正好。 而吏部值房里,赵德福等人也在商议。 “柳承宗去见陛下了。”一个官员低声道,“怕是去出主意了。” 赵德福捋着胡须,神色平静:“出主意就出主意。陛下年少,有锐气是好事。咱们这些老臣,要做的不是打压锐气,是……引导。” “引导?” “对,陛下想为百姓做事,咱们就帮陛下做。但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得咱们把关。不能让陛下凭一时意气,乱了朝纲。” 众人点头。 “赵大人,”有人问,“那明日朝会……” “明日看陛下怎么说,若陛下收回成命,最好。若陛下坚持……咱们就退一步,让陛下设粥棚。但户部要同时设,规模要比陛下的大,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才是救灾的主力。” 众人心领神会。 这是软刀子割肉。皇帝想做点事,可以,但功劳不能让皇帝一个人占了。朝廷——具体说是他们这些官员——要分一杯羹,要掌握主动权。 至于百姓感念谁,那就看谁做得更“漂亮”了。 夜色渐深。 刘策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烛火跳动着,映着他年轻的脸。 董婉华在一旁整理明日要穿的朝服:“刘瑾,早些歇息吧。” “看完这些。”刘策头也不抬,“这些都是各地报上来的灾情,朕得心里有数。” “婉华,你说,那些灾民,今晚有没有饭吃?” 董婉华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刘策:“会有的。因为他们的皇帝,在为他们想办法。” 刘策握住董婉华的手,轻声说:“朕有时候想,要是朕不是皇帝就好了。当个普通人,想帮谁就帮谁,不用顾忌这么多。” “可你不是普通人,你是皇帝。你能帮的人,比普通人多千倍万倍。” “是啊……”刘策叹息,“所以再难,也得走下去。”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第702章 湘王刘湘 湘地,潭州城。 湘王府正殿里,能砸的东西基本都砸完了。青瓷花瓶碎了一地,紫檀木椅子缺胳膊少腿,连那面象征王权的五爪金龙屏风,都被踹出一个大洞。 刘湘坐在唯一完好的虎皮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血红。 这位五十岁的湘王此刻披头散发,衣袍敞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活像一头刚被拔了牙的老虎。 “宇文卓!宇文卓你个王八蛋!”刘湘嘶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老子两万湘军!两万啊!就剩一点渣渣回来!还都是残兵败将!” 殿下跪着一地幕僚、将领,个个噤若寒蝉。 “说什么联络了十几家藩王,十几万大军合围京城!”刘湘抓起手边最后一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结果呢?到场的就老子一家!就老子一家!” 茶盏碎裂,瓷片四溅。 一个跪得近的幕僚脸上被划出道血痕,却动都不敢动。 刘湘喘着粗气,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十月十四日夜,京城北郊。两万湘军猛攻红衣营,本以为十拿九稳——两万对两千,十倍兵力,怎么输? 结果红衣营的火铳像催命符,一响倒一片。晋州军从背后杀来时,刘湘就知道完了。 逃。只能逃。 丢下大军,带着三百亲卫,头也不回地往南狂奔。 五天五夜,马不停蹄,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堂堂湘王,何曾这般狼狈过? “宇文卓那个老匹夫……”刘湘咬牙切齿,“说什么李晨只有两千红衣营,说唐王这些年全靠火器唬人,近战就是纸老虎……” 全是屁话! 红衣营火铳厉害,近战更狠。那些红衣兵弹药打光了,抄起刺刀就冲锋,凶得像野狼。刘湘亲眼看见,一个湘军百夫长被三个红衣兵围住,三把刺刀同时捅进去,血溅了丈远。 “王爷息怒……”一个老幕僚颤巍巍开口,“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重整军备,安抚将士……” “重整军备?拿什么重整?两万精锐折了,剩下的士气全无。朝廷那边,刘策那个小崽子亲政了,第一件事就是追究本王无诏入京之罪!本王现在自身难保,还重整军备?” 幕僚们不敢说话了。 刘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复盘整件事,有两个致命错误。 第一,轻信宇文卓。 宇文卓派人来联络时,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刘策亲政后必定削藩,什么已经联络了燕王、齐王、赵王等七八家藩王,合兵十几万,京城唾手可得。还说什么唐王李晨这些年发展火器,威胁所有藩王,不除掉李晨,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说得真真的。 刘湘当时就心动了。削藩?确实有可能。刘策那小子在北大学堂读了四年新学,思想开明,行事果决,这样的皇帝亲政后,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收权。 而且宇文卓承诺,事成之后,湖广以南都归湘王,朝廷封刘湘为“镇南王”,世袭罔替。 诱惑太大了。 现在想想,全是陷阱。 宇文卓根本就没联络其他藩王,或者说联络了,但人家没上当。就他刘湘傻,一听“削藩”就急了眼,带着两万兵就去了。 第二,低估李晨。 刘湘听说过李晨的名头——潜龙起家,六年封王,火器厉害。但刘湘觉得,火器再厉害也是奇技淫巧,打仗靠的是人,是士气,是兵力。 两万对两千,十倍优势,怎么输? 结果真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报——” 一个亲卫冲进大殿,跪地禀报:“王爷,楚地来人了!” 刘湘猛地睁眼:“谁?” “自称赵乾,宇文卓的谋士。还……还带了十辆马车,说是给王爷的礼物。” “赵乾?”刘湘霍然起身,“宇文卓的人还敢来?还敢来!” “王爷,”老幕僚忙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 “何况什么?”刘湘眼睛瞪得像铜铃,“宇文卓坑了老子两万兵,老子砍他一个谋士,怎么了?来人!把赵乾给我押进来!老子要亲手砍了他!” “王爷三思!”几个幕僚齐齐劝阻。 但刘湘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不多时,赵乾被两个湘军押进大殿。 这位宇文卓的首席谋士,此刻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丝毫没有被押解囚犯的惶恐。 “湘王。”赵乾拱手,不卑不亢。 “赵乾!”刘湘拔出佩刀,刀尖直指赵乾,“你好大的胆子!宇文卓坑了本王,你还敢来送死?” 赵乾面不改色:“湘王何出此言?我家王爷何时坑害湘王?” “还狡辩!”刘湘气得手抖,“说什么联络了十几家藩王,结果呢?就本王一家去了!说什么李晨只有两千兵,结果呢?晋州军两万援兵从天而降!这不是坑是什么?” 赵乾笑了:“湘王误会了。” “误会?” “是。”赵乾环视殿内狼藉,“湘王可记得,当初我家王爷是如何说的?” 刘湘皱眉回忆。宇文卓的信使说……说已经联络了燕王、齐王等藩王,合兵十几万。但信使没说过“一定都来”。 “我家王爷说的是‘正在联络’,没说‘已经联络妥当’。燕王、齐王等人确实收到了信,也确实有意向。但事到临头,他们退缩了,这能怪我家王爷吗?” 刘湘一愣。 好像……是这么回事? “至于晋州军援兵,此事我家王爷也不知情。柳如烟的两万晋州军是秘密南下,昼夜兼程,连朝廷都不知道。我家王爷若早知道,会不提醒湘王吗?” 刘湘握刀的手松了些。 好像……也有道理? “湘王,”赵乾上前一步,“此次失利,非战之罪,是天时不利,是情报有误。我家王爷也折损了五千楚地精锐,黑鹞军折损过半。要说损失,我家王爷比湘王更大。” 刘湘沉默了。 赵乾说得对。宇文卓也败了,也损兵折将,也逃回楚地。要说坑,宇文卓没理由坑自己——坑了刘湘,对宇文卓有什么好处? “那你来干什么?”刘湘收起刀,但语气依旧不善,“来看本王笑话?” “非也。”赵乾摆手,“我家王爷派我来,一是赔罪,二是……送礼物。” “礼物?” 赵乾转身,对殿外喊道:“都进来吧。” 殿门推开,十个女子鱼贯而入。 十个楚女。 个个二八年华,身着楚地特色的绣花襦裙,身姿婀娜,容貌秀丽。或娇羞,或妩媚,或清冷,或温婉,十种风情,十种美貌。 大殿里顿时一亮。 连那些跪着的幕僚将领,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刘湘的眼睛直了。 湘王好色,天下皆知。 王府里姬妾上百,但眼前这十个楚女……不一样。楚女多情,腰肢柔软,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媚意。更何况这十个都是精挑细选,容貌身段皆是上乘。 “这是……”刘湘咽了口唾沫。 “我家王爷知道湘王喜好,特意从楚地千挑万选,送来十位绝色。权当赔罪,还请湘王笑纳。” 刘湘心动了。 但理智还在:“宇文卓……就为这个?” “当然不是。”赵乾拍拍手,楚女们退下,大殿里又只剩男人,“我家王爷还有一句话,托我带给湘王。” “说。” 赵乾环视左右,欲言又止。 刘湘会意,摆手:“都退下。” 幕僚将领们如蒙大赦,慌忙退走。大殿里只剩刘湘和赵乾两人。 “湘王,”赵乾压低声音,“此次失利,根源不在你我,在唐王李晨。” 刘湘点头。这还用说? “李晨此人,必须除掉,但他在京城,手握重兵,又有皇帝支持,不好下手。” “那怎么办?” “等。”赵乾一字一顿,“等李晨离开京城。” 刘湘皱眉:“李晨会离开京城?” “一定会,李晨的根基在潜龙,在北疆,不在京城。他在京城待得越久,牵扯越深,对他越不利。以李晨的聪明,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他什么时候走?” “快了,京城局势初定,皇帝亲政,朝堂暂时平稳。李晨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该抽身了。” 刘湘沉思:“就算李晨离开京城,又能怎样?他回潜龙,照样手握重兵……” “湘王误会了,我家王爷要动的,不是李晨本人,是京城。” “京城?” “对,李晨在京城时,三千红衣营驻守,朝堂安稳。李晨一走,红衣营必然大部撤离。到那时……京城空虚,机会就来了。” 刘湘眼睛一亮,但随即警惕:“宇文卓还想打京城?疯了吗?” “不是打,是……”赵乾斟酌措辞,“是‘拨乱反正’。湘王别忘了,皇帝年幼,太后妇人,朝中奸佞当道。我家王爷身为摄政王,有责任清君侧,正朝纲。” 刘湘明白了。 宇文卓这是贼心不死,还想杀回京城。 只是这次学聪明了,等李晨走了再动手。 “那跟本王有什么关系?本王刚吃了败仗,元气大伤,可没力气陪宇文卓再玩一次。” “湘王不必出兵,只需做一件事——在湘地整军,做出要北上‘勤王’的姿态。牵制朝廷注意力,让我家王爷在京城行事更方便。” 刘湘冷笑:“宇文卓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本王当幌子,他在京城摘果子?” “果子平分。”赵乾正色,“事成之后,湖广、江西、两广,都归湘王。我家王爷只要京城和江北。” 刘湘心动了。 湖广本就是他的,江西、两广若真能到手,湘王的势力将扩大三倍。到时候割据南方,与朝廷分庭抗礼,也不是不可能。 “宇文卓……真有把握?”刘湘犹豫。 “有,我家王爷在京城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此次虽败,但暗桩未动,眼线未除。只要李晨离开,京城就是我家王爷的囊中之物。” 刘湘在殿中踱步,脑中飞速权衡。 答应,有可能得到江西、两广,成为南方霸主。但风险也大——万一宇文卓又失败,自己就彻底成了乱臣贼子,朝廷必会全力征讨。 不答应,守着湖广一亩三分地,朝廷暂时不会动他,但将来削藩是迟早的事。 “湘王,”赵乾加码,“那十个楚女只是开胃小菜。事成之后,楚地美女任湘王挑选。另外,我家王爷还承诺,送给湘王五百匹楚地良马,三千套精甲,五万两白银。” 刘湘停下脚步。 楚女,他喜欢。良马精甲,他需要。白银,更是多多益善。 “赵先生,”刘湘转身,脸上露出笑容,“远来辛苦,先歇息吧。此事……容本王考虑考虑。” “应当的。”赵乾拱手,“那十个楚女,就留在王府伺候湘王。我家王爷说了,无论湘王应不应,这份心意都请收下。” 刘湘哈哈大笑:“宇文卓够意思!赵先生,请!” 赵乾退下后,刘湘重新坐回虎皮椅,手指敲着扶手。 十个楚女被重新叫进来,站成一排,像十朵娇艳的花。 刘湘挨个打量,越看越满意。宇文卓这老匹夫,虽然打仗不行,但挑女人的眼光真毒。这十个,个个都是极品。 “你,”刘湘指着一个最娇媚的,“过来。” 那楚女盈盈上前,眼波流转:“王爷。” 声音酥软,听得刘湘骨头都轻了三分。 “宇文卓……还说什么了?”刘湘把楚女拉进怀里,手不老实地摸索。 楚女娇笑:“摄政王说,只要王爷点头,楚地还有更好的姑娘等着王爷呢。” 刘湘大笑。 什么削藩,什么朝廷,什么李晨……先放一边。 今夜,春宵要紧。 至于赵乾的提议…… 刘湘吻着楚女的脖颈,心中有了决断。 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成了,得江西两广,成南方霸主。败了,大不了再逃回湖广,朝廷现在焦头烂额,也未必有余力征讨他。 至于宇文卓会不会又坑他…… 刘湘冷笑。这次,他留了心眼。不出兵,只做姿态。宇文卓成不成,他都稳赚不赔。 “美人儿,”刘湘抱起楚女,往内殿走,“今夜,好好伺候本王。” 楚女娇羞点头。 夜色渐深。 湘王府里,春色无边。 第703章 楚楚动人的楚女 湘王府内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熏香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刘湘赤裸着上身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胸膛上几道新鲜的抓痕还在渗血,但这位湘王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狞笑。 榻前跪着三个楚女,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一个脸上有巴掌印,一个脖子上有勒痕,还有一个手腕上缠着布条,渗出血迹。 “王爷……”脸上有巴掌印的楚女颤声哀求,“饶了奴婢吧……” 刘湘一脚踹过去:“饶?本王还没尽兴呢!都给本王爬起来,继续!” 三个楚女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抗,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刘湘最喜欢看女子这种楚楚可怜又不得不从的模样,这让他有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湘王刘湘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玩女人。 而且不是普通的玩,是各种变态的玩法——鞭打、捆绑、羞辱、折磨。王府里的姬妾被他玩死玩残的不在少数,但湘地是他的地盘,死几个女人,没人敢说什么。 宇文卓送来的这十个楚女,简直是送到刘湘心坎上了。 不仅容貌绝美,身段婀娜,更重要的是——懂事。 太懂事了。 知道刘湘喜欢什么,知道怎么配合,知道在什么时候惨叫,什么时候求饶,什么时候露出那种绝望又不得不屈从的眼神。 这些都是宇文卓严格培训过的。 送楚女来之前,宇文卓的使者专门交代过:“这些女子都是楚地穷苦人家出身,家里有父母兄弟,有把柄在王爷手里。她们会尽心尽力伺候湘王,因为伺候好了,家人在楚地能过上好日子。伺候不好……结果她们知道。” 所以这十个楚女,哪怕被折磨得遍体鳞伤,也不敢反抗,不敢逃跑,甚至不敢流露出真正的怨恨。只能强颜欢笑,只能曲意逢承,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抹泪。 “你,”刘湘指着那个手腕受伤的楚女,“过来,给本王舔脚。” 楚女脸色煞白,却还是跪爬过去,捧起刘湘的脚,闭上眼睛…… 刘湘哈哈大笑,脚趾在楚女脸上乱戳:“对!就是这样!宇文卓训练得真好!知道本王喜欢什么!” 正玩得兴起,殿外传来幕僚的声音:“王爷,有密报。” 刘湘不耐烦地挥手:“滚进来!” 幕僚低着头进来,不敢看榻上的淫乱场面,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刘湘接过信,一边让楚女继续“伺候”,一边拆开看。 信是宇文卓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成。 内容很简单——李晨已在准备离京,最迟十一月初就会动身回潜龙。请湘王做好准备,一旦李晨离开,立即在湘地整军,做出北上“勤王”姿态。 “十一月初……”刘湘喃喃,“还有五六天。” 幕僚小心问:“王爷,咱们真要配合宇文卓?” “配合,为什么不配合?”刘湘把信扔到一边,“又不真出兵,做做样子而已。宇文卓成了,咱们分好处。宇文卓败了,咱们也没损失。” “可是朝廷那边……” “朝廷?刘策那小子现在焦头烂额呢。减膳设粥,资助学子,整顿朝堂……一堆破事。哪顾得上本王?” 幕僚犹豫:“但唐王李晨……” “李晨要走了。”刘湘打断,“他一走,京城就又是宇文卓的囊中之物。到时候朝廷自顾不暇,更没空管咱们。” 幕僚还想说什么,刘湘已经不耐烦地摆手:“行了,退下吧。别打扰本王兴致。” 幕僚退下后,刘湘看着榻前三个瑟瑟发抖的楚女,眼中淫光更盛:“来,今晚咱们玩点新鲜的……” 烛火跳动,映着楚女们惨白的脸,映着刘湘狰狞的笑,也映着这深宫里的罪恶与屈辱。 而此刻的京城,潜龙商行后院,气氛截然不同。 李晨和郭孝对坐在暖阁里,中间摊着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 炭火烧得正旺,茶在炉上温着,但两人都没心思喝茶。 “王爷,”郭孝指着地图,“咱们推演一下。您十一月初离京,红衣营主力随您回潜龙,只留五百人驻守京城。晋州军柳如烟部撤回晋州,西凉军楚怀城部回西凉。京城防卫,就只剩下八千禁军——其中太后能完全掌控的,不超过四千。” 李晨点头:“继续说。” “宇文卓虽然败走楚地,但京城里还有他的暗桩。” 郭孝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东城粮仓的管库,西城武库的看守,南城门的守备,北城驿站的驿丞……这些人都是宇文卓当年安插的,虽然职位不高,但位置关键。” “这些人,陛下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柳承宗大人已经把这些人的名单呈给陛下了。但陛下刚亲政,根基未稳,若贸然清洗,恐打草惊蛇。” “所以宇文卓在等,等本王离开,等京城防卫空虚,然后……里应外合,杀个回马枪。” “对,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不会甘心失败。楚地根基未损,他随时可以卷土重来。而京城,永远是他的目标。”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 良久,李晨问:“奉孝,依你看,宇文卓若杀回京城,有几成胜算?” 郭孝计算片刻:“七成。” “这么高?” “高是因为陛下太年轻,朝堂太乱。” 郭孝分析,“宇文卓若突然杀回,打着‘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那些被他收买的官员会响应,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会观望,那些忠于陛下的官员……数量太少,成不了气候。” 李晨沉默。 “而且宇文卓不是一个人。湘王刘湘虽然新败,但若宇文卓许诺足够的好处,刘湘很可能在南方策应。燕王慕容垂在西凉边境虎视眈眈,若京城有变,燕王很可能趁机捞好处。江南杨素态度暧昧,若宇文卓得势,杨素很可能倒向宇文卓。” “四面楚歌啊。” “所以王爷,您不能就这么走。您一走,京城必乱,陛下必危。”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色:“奉孝,你说得对。但本王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本王在京城一天,陛下就永远长不大,雏鹰总要自己飞,幼虎总要自己猎。本王若一直在京城撑着,陛下就永远学不会独立面对风雨。” “王爷是要……放手?” “不是放手,是退到幕后,本王离开京城,但留后手。宇文卓若真敢杀回来,本王再杀回去。但在这之前,让陛下自己面对,自己成长。” 郭孝眼睛亮了:“王爷的意思是……设局?” “对。”李晨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关键位置,“宇文卓在京城有暗桩,咱们就让他动。他不动,咱们永远不知道哪些是暗桩。他动了,咱们才能一网打尽。” “可万一陛下撑不住……” “所以留后手,红衣营留五百精兵,伪装成禁军,藏在皇宫。晋州军留两千人,驻守京郊大营,随时可以进城。西凉军……楚怀城那边,本王会亲自去信,让他配合演场戏。” 郭孝快速推演:“王爷离京,宇文卓暗桩启动,联络楚地,准备起事。陛下在朝堂应对,锻炼能力。等宇文卓真动手时,咱们的后手启动,内外夹击……” “对。”李晨点头,“但有个前提——陛下必须知道这个计划,必须配合。” 郭孝皱眉:“陛下才十六岁,能演好吗?” “能,奉孝,你别小看陛下。在北大学堂四年,陛下学的不仅是治国理政,还有谋略,还有……演戏。” 郭孝想起刘策化名刘瑾在北大学堂潜伏四年的经历,点头:“这倒是。陛下演了四年穷书生,演得连皇后都没认出来。” “所以这次,让陛下再演一次,演一个刚亲政、手忙脚乱、朝堂不稳、孤立无援的年轻皇帝。演给宇文卓看,演给那些暗桩看,演给天下人看。” 郭孝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精妙:“王爷这是要……引蛇出洞,然后一网打尽。” “不止,还要借这个机会,让陛下立威,让朝堂清洗,让天下看到——这大炎朝,不是谁想乱就能乱的。” 两人一直商议到子时。 计划定了,细节推敲了,后手安排了。 最后,郭孝问:“王爷,湘王刘湘那边怎么办?宇文卓肯定会联络刘湘策应。” “刘湘……奉孝,你觉得刘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色,残暴,贪婪,但……不傻。” “对,刘湘不傻。他知道宇文卓靠不住,知道这次配合宇文卓风险很大。所以刘湘不会真出兵,只会做做样子。” “那咱们……” “咱们送刘湘一份大礼。”李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楚玉写给楚怀城的家书,里面提到了刘湘的一些……癖好。楚怀城会把这封信‘不小心’泄露出去。” 郭孝接过信看,脸色微变:“王爷,这……” “刘湘的癖好,天下皆知,但有些事,知道归知道,摆到台面上就是另一回事了。刘湘若不想这些丑事传遍天下,就该知道怎么做。” 郭孝明白了。 这是软刀子。不逼刘湘,但让刘湘知道,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有人知道,有人能说出去。刘湘若老实,大家相安无事。刘湘若乱动,这些丑事就会成为攻讦他的利器。 “王爷,您这是……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 “不算不行,这天下如棋局,一步算错,满盘皆输。宇文卓在算,刘湘在算,慕容垂在算,杨素在算……咱们不算,就得输。” 窗外夜色更深。 而这场波及天下的博弈,已经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李晨在算,郭孝在算。 宇文卓在算,赵乾在算。 刘湘在算,他的幕僚在算。 刘策在御书房里,也在算。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布局。 只等十一月初,李晨离京。 只等那场注定到来的风暴。 “奉孝,明天本王进宫见陛下,把计划告诉他。你准备离京事宜,记住——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唐王要走了。” “是。”郭孝躬身,“王爷放心,这场戏,臣会唱好。” 两人相视一笑。 炭火渐熄,夜色将尽。 而新的一天,新的博弈,即将开始。 湘王府里,刘湘终于折腾累了,沉沉睡去。三个楚女蜷缩在榻边,身上伤痕累累,眼中含泪,却不敢哭出声。 其中一个楚女悄悄睁开眼睛,看着刘湘熟睡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又变成麻木。 她们是棋子,是礼物,是玩物。 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只能在这虎狼窝里,苟延残喘。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中某个人,枕头下藏着一小包药粉——那是宇文卓给的,交代在关键时刻用。 什么关键时刻? 宇文卓没说。 第704章 刘长乐 御书房里,刘策听完李晨的全盘计划,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少年天子紧锁的眉头上。 “老师,您这个计划……太险了。” 李晨坐在对面,神色平静:“治国如用兵,有时不得不险。” “引宇文卓暗桩全部暴露,借机清洗朝堂,让朕立威……” 刘策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踱步,“计划很好。但万一朕演不好呢?万一宇文卓真杀回来了呢?万一……万一那些暗桩比咱们想的更多呢?” “所以需要后手,红衣营五百精兵藏在皇宫,晋州军两千人在京郊,西凉军楚怀城会在边境策应。宇文卓若真敢动,咱们就能里应外合,一举歼灭。” 刘策停下脚步,看着李晨:“那刘湘呢?湘王刘湘若在南方策应,牵制朝廷兵力……” “刘湘……”李晨笑了,“陛下,说到刘湘,臣倒想起一事。听说刘家宗人府里,有位活宝姑妈?” 刘策一愣,随即也笑了:“老师是说……长乐姑奶奶?” “对,陛下昨日提过,这位长乐公主今年七十二岁,辈分极高,当年曾一根龙头拐杖打服十藩王。若要用软刀子治刘湘,这位老人家似乎最合适?” 刘策笑容变得复杂:“老师,长乐姑奶奶……脾气很怪。” “怎么个怪法?” “她老人家活了七十二岁,经历过三朝,什么事都看透了。” “平时住在宗人府后院的‘养怡斋’,养花逗鸟,念佛诵经,朝堂上闹翻天她都不管。用她的话说——‘只要刘家还没到滚出京城的地步,就别来烦我’。” “那当年十藩王之乱……” “那是真到滚出京城的地步了。”刘策道,“先帝驾崩时,十位藩王带兵入京,说陛下年幼,要‘共治朝政’。其实就是想瓜分朝廷。那时母后刚垂帘听政,根基未稳,眼看就要压不住。” “然后呢?” “然后长乐姑奶奶拄着龙头拐杖出来了。” “她老人家挨个召见十位藩王。第一位是湘王的祖父,当年也是位跋扈的主。姑奶奶见面第一句话——‘你爹死的时候,我还去吊过丧。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要来拆你侄孙的家?’” 李晨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湘王祖父还想辩解,姑奶奶一拐杖就敲过去。” 刘策模仿着动作,“不是真打,是敲在椅子扶手上,但声势吓人。姑奶奶说——‘滚回潭州城去!再敢来京城闹事,我把你爹从坟里刨出来,让他看看自己生了什么玩意儿!’” 李晨忍不住笑出声:“这老人家……有趣。” “第二位是齐王,姑奶奶更直接。齐王当年好色,姬妾成群。姑奶奶说——‘你府里那些女人,够开青楼了吧?要不要姑奶奶给你题块匾?’齐王当场脸就绿了。” “然后都……服了?” “都服了,十位藩王,被姑奶奶挨个骂了一遍,灰溜溜带兵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藩王敢在姑奶奶活着的时候打京城的主意。” “那这位老人家……肯出面治刘湘吗?” “难说。”刘策摇头,“姑奶奶脾气怪得很。她不想做的事,谁来求都没用,母后去了也不给面子。但她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全看……她老人家心情。” 李晨眼睛亮了:“那臣倒想去拜访拜访这位风趣的老人。” “老师,姑奶奶说话……很直接,有时候很难听。” “臣就喜欢直接的。”李晨起身,“陛下,咱们现在就去?” “现在?”刘策看了看天色,“也好。姑奶奶这个时辰,应该在‘养怡斋’喂鸟。” 两人换了便服,只带两个侍卫,悄悄往宗人府走去。 宗人府在皇宫西侧,是个独立的大院子。门口两个老太监守着,见刘策来了,慌忙跪拜。 “长乐姑奶奶在吗?”刘策问。 “在在在,”老太监连连点头,“公主殿下在后院喂鹦鹉呢。” 穿过三重院子,来到最里面的“养怡斋”。 这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院子里种满了菊花,秋日里开得正盛。廊下挂着十几个鸟笼,里面各种珍稀鸟儿叽叽喳喳。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位老人。 说是老人,但精神矍铄。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身上穿着素色锦袍,外罩一件深青色比甲,手里拄着一根乌木龙头拐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明亮得不像七十多岁的老人。 此刻,老人正拿着一把小米,慢悠悠地喂笼里的鹦鹉。 “姑奶奶。”刘策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老人头也不抬:“小策儿来了?自己坐。旁边那位……就是唐王李晨吧?” 李晨心头一震。这位老人家,连头都没回,就知道是他? “晚辈李晨,拜见长乐公主。”李晨躬身行礼。 老人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李晨。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人看透。 “嗯,”老人点点头,“长得还行,比宇文卓那个匹夫顺眼。” 李晨笑了:“公主见过宇文卓?” “见过,”老人继续喂鸟,“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小侍郎,来宗人府办差。那会儿就看出来,这人野心大,心眼小,不是好东西。” 刘策小声对李晨道:“姑奶奶看人……很准。” “废话,”老人耳朵尖,“我活了七十二岁,吃的盐比你们吃的米都多。什么人什么货色,一眼就看出来。” 李晨在石凳上坐下:“那公主看晚辈,是什么货色?” 老人终于放下小米,拍了拍手,转过身正对李晨:“你?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说你忠,你手里兵权太重。说你奸,你又确实在保小策儿。” “你这人,心思深,想得远,做事……不按常理。说你是权臣吧,你又不想揽权。说你是忠臣吧,你又不太听话。难搞。” 李晨大笑:“公主看得透彻。” “少拍马屁。”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吧,来找我这个老婆子干什么?总不会是来听我骂人的吧?” 李晨刚要开口,老人摆摆手:“让小策儿来说。” 刘策只好把刘湘的事,宇文卓的阴谋,以及李晨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老人听完,沉默片刻:“李晨,你那个计划,万一玩脱了,小策儿被宇文卓弄死了,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接。 李晨正色道:“所以留了后手。而且……陛下没公主想的那么弱。” “哦?”老人挑眉,“小策儿,你自己说,你能演好吗?” 刘策深吸一口气:“姑奶奶,孙儿能。” “凭什么?” “凭孙儿在北大学堂演了四年穷书生,没一个人认出来,凭孙儿是父皇的儿子,是刘家的子孙。这江山,孙儿担得起。” 老人盯着刘策看了很久:“行,有点你爷爷当年的样子。” 李晨趁机问:“公主,那刘湘的事……” “刘湘啊,”老人重新拿起小米喂鸟,“那个小王八蛋,跟他爹一个德行。好色,残暴,没脑子。” “所以……” “所以该治,但怎么治,得听我的。” 李晨和刘策对视一眼,眼中都有喜色。 “公主肯出面?” “我出面?我出面干什么?拿拐杖去潭州敲刘湘?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那……” “我给刘湘写封信。他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刘策疑惑:“姑奶奶,一封信……能管用?” “管用。”老人起身,往屋里走,“你们等着。” 不多时,老人拿着一张纸出来,递给李晨:“念。” 李晨接过,纸上只有三行字: “刘湘吾侄: 听说你最近玩得很开心? 姑奶奶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天。死前想看看你那些‘开心’的事,写成戏本子,让天下人一起开心开心。 你自己看着办。 长乐手书” 李晨念完,刘策愣了。 就……这? “姑奶奶,”刘策小心翼翼,“这信……能管用?” “管用,刘湘那些破事,我都知道。玩死过多少女人,怎么玩的,什么时候玩的,我都记着呢。这封信过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李晨仔细品味这封信,越品越觉得妙。 看似随意,实则威胁。 “听说你最近玩得很开心”——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写成戏本子,让天下人一起开心”——你再不老实,我把你的丑事传遍天下。 “你自己看着办”——自己掂量后果。 软刀子,不见血,但能要命。 “高,公主这封信,比千军万马还有用。” 老人摆摆手:“少来。我这老婆子就这点本事——知道得多,活得久,不要脸。” 刘策忍不住笑:“姑奶奶,您说话……” “怎么了?”老人瞪眼,“我今年七十二了,做事还要听你们安排?我这个年纪了,想死就死,想埋就埋,想不管就不管。今天管了,是我心情好。明天不想管了,你们跪着求也没用。” 李晨大笑:“公主这话,痛快!” “你笑什么?”老人看向李晨,“你也别得意。你那计划,风险大着呢。宇文卓不是傻子,刘湘也不是真傻。万一他们联手……” “所以需要公主这封信,刘湘看到信,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老人点点头:“还算聪明。行了,信拿去吧。让宗人府用八百里加急送到潭州。刘湘看了,自然知道怎么做。” 刘策接过信,郑重收好:“谢姑奶奶。” “谢什么谢,”老人重新拿起小米喂鸟,“赶紧走,别耽误我喂鸟。” 李晨起身:“公主,晚辈有一事不解。” “说。” “您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平时不管朝堂上的事?” 老人喂鸟的手顿了顿,转头看向李晨:“李晨,你觉得这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晨想了想:“民心?制度?还是……明君?” “都不是。”老人摇头,“是平衡。” “平衡?” “对,朝堂如天平,一头是皇权,一头是臣权。宇文卓在时,臣权太重,天平歪了。你来了,皇权又太重,天平还是歪。我若插手,天平就更歪了。” 李晨若有所思。 “所以我不插手,让你们自己折腾。折腾好了,天平慢慢平衡。折腾不好……等真要翻的时候,我再出来敲一拐杖。” 李晨深深一揖:“公主大智慧。” “少拍马屁,赶紧走。再不走,我拿拐杖敲你了。” 李晨和刘策笑着退出“养怡斋”。 走出院子,刘策长出一口气:“老师,姑奶奶她……就是这样。说话难听,但句句在理。” “这位老人家,是宝,有她在,刘家江山就翻不了。” 两人回到御书房,刘策立刻让宗人府用八百里加急送信。 信送出后,刘策问:“老师,接下来……” “接下来,演戏,陛下要开始‘手忙脚乱’,要开始‘朝堂不稳’,要开始……让宇文卓觉得,机会来了。” 刘策点头,眼中闪着光:“学生明白。” 第705章 演戏给人看 太和殿朝会。 刘策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眼下的青黑在明黄龙袍映衬下格外显眼。 董婉华坐在凤椅上,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是装的,是真紧张。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所有人都察觉到今天朝会气氛不对。 “陛下,”户部侍郎赵德福第一个出列,“京郊粥棚已设十处,每日施粥三次,受济灾民约五千人。但粮仓存粮只够维持半月,请陛下下旨,从江南调粮。” 刘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准。着户部即刻办理。” “陛下,”吏部尚书紧接着开口,“昨日又有三位官员告病,都是宇文卓旧部。空出来的职位急需补任,这是候选名单……” 名单递上来,刘策翻开看,才看了两页,忽然把名单重重摔在御案上。 “这都什么人!”少年天子声音提高,带着烦躁,“这个张全,去年考评中等。这个李贵,前年贪腐被查过。这个王福……王福不是宇文卓的远房亲戚吗?你们让朕用这些人?” 吏部尚书跪下了:“陛下息怒。宇文卓旧部虽倒,但朝中可用之人有限。这些……这些已经是优中选优了。” “优中选优?我大炎朝几百年,就剩这些‘优’了?” 殿内一片死寂。 文官们交换眼神,武官们面无表情。柳承宗站在文官队列前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憋笑憋的。 外甥这演技……可以啊。 刘策霍然起身,在丹陛前来回踱步,脚步急躁:“江南调粮要多久?漕运现在谁管?河道疏通了吗?还有那些告病的官员,是真病还是装病?查了吗?啊?”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砸得百官晕头转向。 工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漕运现在是……” “朕不想听过程!朕要结果!三天!三天之内,给朕把漕运理顺!五天之内,江南第一批粮食要运到京城!七天之内,那些告病的官员,是真病就让他们养,是装病……就给朕滚蛋!” “陛下,”一个老御史颤巍巍开口,“七天……时间太紧……” “紧?灾民等得起吗?百姓等得起吗?朕等得起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董婉华适时起身,走到刘策身边,柔声劝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婉华,你看看这朝堂,看看这天下……朕这龙体,保重了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凄凉,配上少年天子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真有几分“忧国忧民忧到心力交瘁”的模样。 几个老臣眼眶都湿了。 赵德福跪地叩首:“陛下保重!臣等……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刘策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董婉华慌忙扶住,朝殿外喊:“太医!快传太医!” 朝会在一片混乱中提前结束。 刘策被扶回御书房,太医诊脉后说是“忧思过度,急火攻心”,开了安神汤药。消息很快传遍皇宫,传遍京城。 潜龙商行后院,郭孝收到眼线汇报,笑了。 “王爷,陛下这戏……演得真像。” 李晨正在收拾行装,闻言抬头:“像才好。不像,怎么骗过那些老狐狸?” “赵德福那些人……信了吗?” “信了七八分,朝堂上传出来的消息,都说陛下年轻气盛,急功近利,被一堆事压得喘不过气。已经有官员私下议论,说陛下……‘难当大任’。” 李晨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宇文卓在京城的眼线,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那咱们……” “按计划。”李晨合上箱子,“明天,本王‘抱病’,后天上书请辞,大后天……离京。” 郭孝眼中闪过一丝担忧:“王爷,真要走?” “真走。”李晨望向皇宫方向,“陛下这出戏,需要本王离开才能唱到高潮。” 湘地潭州。 八百里加急的信送到湘王府时,刘湘正在内殿“审问”楚女。 昨晚又玩死了两个——一个受不住折磨,半夜投井了。另一个被刘湘失手勒死,尸体直接扔后山喂狼了。 剩下的八个楚女跪在殿内,瑟瑟发抖。 刘湘披着袍子,赤脚踩在白虎皮上,手里拿着鞭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说,”刘湘鞭子指着跪在最前面的楚女,“是不是你们把消息传出去的?” 楚女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王爷明鉴!奴婢们不敢!奴婢们连王府都出不去,怎么传消息?” “那宇文卓怎么知道本王昨晚……”刘湘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难看。 不是楚女传的。 是他自己。 昨晚玩到兴头上,刘湘让人去请几个幕僚来“同乐”。那几个幕僚虽然不敢真参与,但看见了,听说了。消息可能是从他们那里漏出去的。 “滚!都给本王滚!”刘湘烦躁地挥手。 楚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刘湘坐回软榻,越想越气。宇文卓这老匹夫,送女人来讨好他,转头就把他的丑事记下来?什么意思?拿捏他? 正想着,幕僚捧着信进来:“王爷,京城八百里加急,宗人府来的。” “宗人府?”刘湘皱眉,“刘策那小子又想干什么?” 拆开信,看到落款“长乐手书”四个字,刘湘心头一跳。 长乐姑奶奶? 这位老祖宗,多少年没给他写过信了。 往下看,三行字。 看完,刘湘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死灰。 手在抖,纸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王……王爷?”幕僚小心问,“信上说什么?” 刘湘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想撕,又不敢撕。想烧,更不敢烧。 长乐姑奶奶这封信,字字诛心。 “听说你最近玩得很开心”——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写成戏本子,让天下人一起开心”——她真干得出来!这老太太活了七十二岁,什么不敢干? “你自己看着办”——看着办?怎么看着办? 刘湘瘫在软榻上,浑身发冷。 他那些癖好,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长乐姑奶奶全知道。不仅知道,还记着。不仅记着,还敢说出来。 这要是真写成戏本子,传遍天下…… 刘湘不敢想。 “王爷,”幕僚捡起揉皱的信纸,展开看,看完也脸色煞白,“这……这是威胁啊!” “废话!本王看不出来吗?!” “那……那咱们怎么办?” 刘湘闭上眼睛,脑中飞快权衡。 宇文卓那边,许诺了江西、两广,许诺了楚女良马。但宇文卓靠不住,上次就坑了他两万兵。 长乐姑奶奶这边,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识相,真会身败名裂。 “写信,给宗人府回信。就说……就说本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月。湘地兵马,近期不会调动。” “王爷,那宇文卓那边……” “宇文卓?让他自己玩去吧。本王……不奉陪了。” “可是江西、两广……” “有命拿,没命享,有什么用?长乐姑奶奶活着一天,本王……就得老实一天。” 幕僚明白了,躬身退下写信。 刘湘独自坐在殿内,看着那八个楚女退出去的方向,忽然暴起,抓起鞭子冲出去。 “都给我站住!” 楚女们吓得跪了一地。 刘湘鞭子指着她们:“说!你们是不是宇文卓派来监视本王的?!” “王爷冤枉!”楚女们哭成一团,“奴婢们只是……” “只是什么?”刘湘一鞭子抽过去,抽在最前面楚女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宇文卓那个老匹夫,送你们来就没安好心!说!他还交代你们什么了?!” 楚女们只知道哭,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湘越打越狠,鞭子雨点般落下。楚女们惨叫连连,却不敢躲,不敢逃。 打了半个时辰,刘湘打累了,扔下鞭子,喘着粗气。 八个楚女,个个遍体鳞伤,有两个已经昏死过去。 “拖下去,”刘湘摆手,“治伤。治好了……本王还要用。” 侍卫进来拖人。 刘湘坐回软榻,看着满地血迹,看着那封被揉皱又展平的信,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玩女人,玩了一辈子。 到头来,被女人拿捏了。 长乐姑奶奶是女人,宇文卓送来的楚女也是女人。 一个用信威胁他,一个用美色诱惑他。 “女人……真他娘的没一个好东西。”刘湘喃喃。 窗外天色渐暗。 而这场博弈,刘湘已经提前出局。 不是不想玩,是玩不起。 长乐姑奶奶那封信,像一把刀,悬在刘湘头上。再敢乱动,刀就落下来。 刘湘怕死,更怕身败名裂。 所以,老实待着吧。 京城,御书房。 刘策刚“喝完药”,靠在榻上休息。董婉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温毛巾,轻轻擦刘策额头的汗。 “刘瑾,”董婉华小声说,“你今天……演得太像了。我都快信了。” 刘策睁开眼,眼中哪有半点病态,清澈明亮:“像才好。不像,怎么骗人?” “可是那些老臣……” “那些老臣里,有宇文卓的眼线。”刘策坐起身,“朕越手忙脚乱,越方寸大乱,眼线越会把这个消息传给宇文卓。宇文卓越会觉得,机会来了。” 董婉华担忧:“可是宇文卓真来了怎么办?” “来了才好,来了,才能一网打尽。” 正说着,柳承宗求见。 “陛下,湘地来消息了。刘湘回信,说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月。湘地兵马,近期不会调动。” 刘策和董婉华对视一眼,都笑了。 长乐姑奶奶那封信,真管用。 “姑奶奶威武。” “还有,咱们安排在宇文卓旧部里的眼线回报,赵德福散朝后,去了城东一家茶馆。在那见了个人,说了半个时辰话。” “见了谁?” “一个商人打扮,但看身形步伐,是练家子,眼线跟了一段,跟丢了。但可以确定——是宇文卓的人。” “鱼……开始咬饵了。” “陛下,接下来……” “接下来,继续演。”刘策下榻,“朕要‘病’得更重,朝堂要‘乱’得更狠。让宇文卓觉得,京城已经是一盘散沙,随时可以拿下。” 柳承宗躬身:“臣明白。” 第706章 都在等 楚地,江陵城。 宇文卓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江陵城深秋的湿寒。这位败走京城的摄政王,脸上看不出多少颓丧,反而有种沉淀后的平静。 赵乾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叠密报,正在逐一汇报。 “京城传来消息,刘策在朝会上‘急火攻心’,被太医扶回御书房。朝臣们私下议论,都说陛下年轻气盛,压不住场面。” 赵乾放下第一份密报,“咱们在京城的眼线亲眼所见,刘策咳得脸都白了,皇后急得直哭。” 宇文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演得挺像。” “王爷觉得……是演的?” “七分真,三分演。”宇文卓抿了口茶,“刘策那小子,十六岁,刚亲政,面对一堆烂摊子,着急上火是真的。但咳血晕倒……过了。李晨教了他四年,教不出这么没用的学生。” 赵乾点头:“王爷明鉴。那咱们……” “继续等,等李晨走,等京城彻底乱。” “可刘策那边……” “刘策越乱越好,什么少年天子,就是个绣花枕头。平时看着光鲜,一遇到事情就方寸大乱——这话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好。传到各州府,传到各藩王耳朵里,传到……天下百姓耳朵里。” 赵乾明白了。 这是在造势。 先让天下人觉得,刘策担不起这江山。等乱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人怀念“摄政王在时”的安稳。到时候宇文卓再出现,就是“众望所归”。 “那李晨那边……”赵乾拿起第二份密报,“潜龙商行在收拾行装,红衣营在准备撤离。看样子,李晨真准备十一月初离京。” 宇文卓笑了:“李晨不得不走。他在京城待得越久,牵扯越深。潜龙才是他的根,北疆才是他的地盘。京城这滩浑水,他趟不起。” “可万一李晨留了后手……” “肯定留了。”宇文卓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大炎全图前。 “李晨不是傻子,不会真把刘策一个人扔在京城。红衣营会留一部分,晋州军会留一部分,西凉军……楚怀城那小子,估计也会配合演戏。” “那咱们的计划……” “计划不变,李晨留后手,咱们就等他后手暴露。等他把所有暗棋都摆出来,咱们再动手。” “王爷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晨想引咱们出手,然后一网打尽。咱们就……将计就计。让他以为咱们上当了,让他把底牌都亮出来。然后……” 宇文卓手掌虚握,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然后,一击致命。” 赵乾心头一凛。 王爷这是要玩大的。 “可风险……”赵乾迟疑。 “风险很大。”宇文卓坦然承认,“但收益更大。成了,重回京城,执掌朝政。败了……败了就退守楚地,据江而守,当个土皇帝。” “那刘湘那边……” “刘湘?那个废物,被长乐老太太一封信就吓破了胆。不用管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 赵乾想起前日收到的湘地密报——刘湘回信说偶感风寒,湘地兵马不会调动。长乐公主那封信,威力确实大。 “王爷,”赵乾斟酌措辞,“长乐公主今年七十二了,还能活几年?等她……” “等她死了再说,那老太太活着一天,就别打刘家的主意。她那根龙头拐杖,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赵乾默然。 确实。长乐公主辈分太高,威望太重。她若站出来说句话,天下藩王都得掂量掂量。 “不过,”宇文卓话锋一转,“老太太再厉害,也活不过咱们。等她死了,这天下……就该换种玩法了。” 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让赵乾后背发凉。 王爷这是……连长乐公主的死都算进去了? “不说这些。”宇文卓走回书案前,“京城的暗桩,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粮仓、武库、城门、驿站,关键位置都有咱们的人。只等王爷一声令下。” “让他们静默。”宇文卓道,“李晨离京前,什么也别做。李晨离京后……等。” “等什么?” “等京城自己乱起来,刘策手忙脚乱,朝臣各怀鬼胎,政令出不了京城,灾民饿殍遍野……等乱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有人站出来说——” 宇文卓顿了顿,模仿着朝臣的腔调:“‘陛下年幼,难当大任。朝局混乱,民不聊生。这天下……还是得请摄政王回来主持大局啊!’” 赵乾眼睛亮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不是宇文卓自己要回去,是“天下人”请他回去。是朝臣请,是百姓请,是……形势逼得刘家不得不请。 “到时候,”宇文卓重新坐下,手指轻敲桌面,“刘家就得跪着来求本王。太后得来,皇帝得来,皇后……也得来。” 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扭曲的快意。 赵乾心头一跳。王爷这话……什么意思? 宇文卓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摆摆手:“不说这些。你去安排,让京城的眼线继续散布消息——就说陛下病重,朝堂无人主事,天下将乱。” “是。”赵乾领命,退下前又问,“王爷,那咱们在楚地的兵马……” “整训。”宇文卓道,“但不要大张旗鼓。做出防御姿态,做出‘心灰意冷、退守田园’的样子。让朝廷觉得,本王真的认输了。” 赵乾明白了。 示弱,麻痹对手。 等对手放松警惕,再致命一击。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赵乾退下后,宇文卓独自坐在书房里,炭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山水,不是花鸟,是一幅大炎全图。图上,京城的位置被朱砂笔圈了出来,格外醒目。 宇文卓盯着那个红圈,眼中情绪复杂。 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进京,还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侍郎。那时先帝在位,朝堂清明,他满心抱负,想做个名垂青史的能臣。 二十年过去了。 他成了摄政王,权倾朝野,也成了……乱臣贼子。 “刘家……”宇文卓喃喃,“你们欠我的。” 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先帝临终托孤,让他辅佐幼主。 他尽心尽力二十年,把刘策从六岁孩童辅佐到十六岁亲政。结果呢?结果李晨一来,刘策就把他当仇人,太后就把他当威胁,满朝文武就把他当…… 当什么? 当绊脚石,当该清除的旧势力。 “卸磨杀驴啊,刘家,你们真行。” 所以他不甘心。 所以要杀回去。 不仅要杀回去,还要刘家跪着来求他。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太后柳轻眉,那个骄傲的女人,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回京。 皇帝刘策,满脸羞愧,请他“主持大局”。满朝文武,那些落井下石的家伙,匍匐在地,高呼“摄政王千岁”…… 光是想想,宇文卓就觉得,这二十年,值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宇文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江陵城的夜色,没有京城繁华。但这里的空气更自由,这里的人……更听话。 “快了。”宇文卓望着北方,“李晨,你快走吧。你走了,这出戏……才能唱到高潮。” 同一时刻,京城。 刘策“病”了三天,朝会停了三天。朝堂上流言四起,有说陛下真病重的,有说陛下装病的,有说朝廷要乱的。 潜龙商行里,李晨的“行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郭孝正在清点名单:“红衣营留五百精兵,由铁柱统领,伪装成禁军,驻守皇宫。晋州军留两千人,由柳如烟副将统领,驻守京郊大营。西凉军楚怀城那边……已经回信,答应配合。” 李晨点头:“宇文卓那边有动静吗?” “眼线回报,宇文卓在楚地整训兵马,但规模不大,像是防御姿态,不过京城的暗桩……很安静。” “安静?一点动静没有?” “没有,粮仓、武库、城门,咱们盯着的那些地方,宇文卓的人都没动作。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李晨沉思片刻:“宇文卓学聪明了。他在等,等本王走,等京城乱,等……有人请他回来。” “那咱们……” “按计划,明天本王‘抱病’上书,后天离京。宇文卓要等,就让他等。看谁等得过谁。” “王爷,万一宇文卓真沉得住气,一直不动……” “他会动的,宇文卓这种人,野心太大,耐心有限。等本王走了,等京城乱了,他忍不住的。” “可刘湘那边已经退出了……” “刘湘退出,宇文卓还有别的牌,燕王慕容垂在西凉边境虎视眈眈,江南杨素态度暧昧。宇文卓只要许以重利,这些人都有可能动。” 郭孝心头一紧:“那咱们……” “咱们也有牌,红衣营,晋州军,西凉军,还有……长乐公主那根龙头拐杖。” 提到长乐公主,郭孝笑了:“那位老人家,确实厉害。” “是啊,刘家能有这位姑奶奶,是福气。” 第707章 大战三百回合 京城北门外,官道旁的十里长亭,晨雾未散。 深秋的霜凝结在枯草上,白茫茫一片,像给这离别场景铺了层薄纱。 李晨站在亭中,一身墨青色常服,外罩黑色披风,头发用布带简单束着,行李已经装上马车——三辆马车,看起来轻车简从。 铁柱带着八个红衣营亲卫骑马候在亭外,人人神色肃穆。 刘策和董婉华站在亭内,少年天子眼圈微红,皇后紧握着刘策的手。 柳承宗、郭孝等官员站在稍远处,还有闻讯赶来送行的朝臣、百姓,黑压压一片。 “老师,”刘策声音发涩,“真要走?” “陛下,臣在京城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路,得您自己走。” “可是……” “没有可是。”李晨拍拍刘策的肩,像在北大学堂时那样,“陛下十六岁了,能扛起这江山。臣相信您。” 刘策咬紧嘴唇,重重点头。 董婉华上前,深深一福:“唐王一路珍重。婉华……会照顾好陛下。” “有皇后在,臣放心。”李晨还礼。 正说着,一顶青色小轿从城门方向急急而来。轿帘掀开,柳轻眉走了下来。 这位太后今日没穿宫装,只着素色常服,头发松松挽着,眼圈也有些红。 百官忙跪拜:“参见太后。” 柳轻眉摆摆手,径直走到李晨面前。两人对视,亭内气氛忽然微妙起来。 “唐王,”柳轻眉开口,声音很轻,“是真走,还是演戏?” 这话问得直接,连刘策都愣住了。 李晨看着柳轻眉,这位太后眼中带着复杂情绪——有担忧,有不舍,有试探,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良久,李晨笑了:“太后猜?” 柳轻眉一怔。 李晨不再回答,转身对刘策道:“陛下,臣该启程了。记住臣说过的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学生会记住。”刘策郑重道。 李晨又看向柳轻眉:“太后保重。” 说完,李晨翻身上马。铁柱等人跟着上马,车队缓缓启动。 “老师!”刘策忽然喊道。 李晨勒马回头。 “您……还会回来吗?” 李晨望着少年天子,望着那双清澈中带着不安的眼睛,缓缓道:“该回来时,臣会回来。” 马蹄声响起,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中。 刘策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董婉华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刘瑾,老师走了。” “嗯,老师走了,该朕……自己走了。” 柳轻眉走到儿子身边,望着李晨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是真走,还是演戏?李晨啊李晨,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风吹过,吹散了雾气,也吹乱了人心。 车队出了京城三十里,官道上行人渐少。 铁柱策马到李晨身边,低声道:“王爷,后面有尾巴。两拨人,一拨像是宇文卓的眼线,一拨……像是朝廷的探子。” 李晨头也不回:“让他们跟。” “可……” “就是要让他们跟。”李晨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不跟,怎么知道本王真走了?” 铁柱明白了,不再多说。 车队继续北上,速度不快不慢。午时在驿站打尖,李晨大大方方下马吃饭,还跟驿丞聊了几句,抱怨京城待着憋闷,还是北疆自在。 这话,自然被跟踪的人听了去。 傍晚在下一个驿站投宿,李晨特意要了最好的上房,让铁柱去买酒买肉,说要“好好放松放松”。酒喝到一半,李晨还拍桌子骂了几句朝堂上的老臣,说“一群废物,连赈灾都办不利索”。 跟踪的人躲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日继续赶路。李晨似乎心情不好,一路骂骂咧咧,说刘策年轻不懂事,说朝堂乌烟瘴气,说这官当得没意思。 这些话,一句不落传到跟踪者耳中。 第三日,车队进入晋州地界。 跟踪的人更谨慎了,分成两班,一班明跟,一班暗随。李晨似乎毫无察觉,该吃吃该喝喝,该骂骂。 第四日傍晚,车队抵达晋阳城。 晋州刺史柳如烟亲自带人出城迎接。这位李晨的妻室、晋州刺史,一身戎装,英姿飒爽,见到李晨下马,眼圈顿时红了。 “夫君。”柳如烟上前,声音哽咽。 李晨握住柳如烟的手:“如烟,辛苦了。” “不辛苦。”柳如烟抹了把眼泪,“就是……就是想夫君了。” 两人相携入城,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晋阳城百姓涌上街头,争相观看这位名震天下的唐王。场面热闹,人声鼎沸。 跟踪的人混在人群中,眼睛死死盯着李晨。 当夜,李晨住进刺史府。 柳如烟设宴接风,晋州文武官员作陪。酒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李晨喝得微醺,被柳如烟扶着回房。 跟踪的人买通了刺史府一个仆役,躲在李晨所住院落的墙外。 子时,院落里传来动静。 先是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娇嗔:“夫君轻点……” 接着是李晨含糊的笑声:“如烟,想我没?” 然后……是床榻摇晃的声音,是压抑的喘息,是男女缠绵的动静。 声音持续了很久,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墙外的跟踪者听得面红耳赤,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下去——这是确认李晨真在晋阳的关键证据。 一个时辰后,声音渐歇。 柳如烟的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夫君……这次在京城,有没有想我?” “想,天天想,京城那些破事,烦死了。还是回晋州好,有你在。” “那夫君……还走吗?” “不走了,至少在晋州待几个月,京城……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墙外的跟踪者对视一眼,眼中露出确信。 李晨真在晋阳,真不走了。 又蹲守半个时辰,院落里彻底安静,灯也熄了。跟踪者悄悄退走,连夜出城,往南送信。 “夫君,”柳如烟脸还红着,小声问,“这样……真能骗过宇文卓的人?” “能,宇文卓多疑,但越是这样,越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的人在墙外蹲了半夜,听到那些动静,自然会相信本王真在晋阳,真不走了。” 柳如烟松了口气,又担忧道:“可京城那边……” “京城有陛下,有太后,有长乐公主,有咱们留的后手。”李晨握住柳如烟的手,“如烟,这场戏,才刚开场。” “那夫君……真要在晋州待几个月?” “待几天就走,从密道出城,连夜回潜龙。晋阳这边,你找个人扮成本王,隔三差五露个面,让宇文卓的人以为本王一直在晋阳。” 柳如烟明白了:“声东击西,让他摸不清虚实。” “对。”李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宇文卓在等本王离开京城,等京城乱。那咱们就让他等,让他以为本王真走了,真不管了。等他动手时……” 李晨没有说完,但柳如烟懂了。 等宇文卓动手时,才是收网的时候。 “夫君,”柳如烟走到李晨身边,“路上小心。” “放心。”李晨转身,轻抚柳如烟的脸,“如烟,你在晋州也要小心。宇文卓若真动手,晋州是关键。守住晋州,就守住了南下的通道。” “妾身明白,晋州在,夫君的路就在。” 三更天,李晨换上夜行衣,带着铁柱和两个亲卫,从刺史府密道悄然出城。密道出口在城外一处废弃土地庙,早有马车等候。 四人上车,马车连夜往北,直奔潜龙。 而晋阳刺史府里,“李晨”还在“酣睡”。 跟踪的人已经将消息送出,八百里加急,送往楚地。 楚地江陵城。 宇文卓收到密报时,正在书房练字。赵乾捧着信进来,神色激动:“王爷,晋阳来的消息!确认了!” 宇文卓放下笔,接过密报细看。 信上详细记录了李晨从离京到晋阳的全过程——路上的抱怨,酒后的牢骚,晋阳的接风宴,还有……刺史府那夜的动静。 “听到柳如烟房间里,传出男女大战三百回合的声音……”宇文卓念到这一句,笑了,“李晨这小子,倒是会享受。” “王爷,”赵乾道,“现在可以确信,李晨真离开京城了,而且短期内不会回去。他在晋阳逍遥快活,根本不管京城死活。” 宇文卓点头,眼中闪着精光:“京城那边呢?” “京城已经开始乱了,刘策‘病’没好,朝会时断时续。赈灾的粮食被层层克扣,灾民开始闹事。朝臣们互相攻讦,都说对方是奸臣。昨天,礼部和户部为了一个主事的位置,在朝堂上吵得差点动手。” “好。”宇文卓缓缓坐下,“乱得好。越乱,刘家越坐不住。等乱到一定程度……” “等乱到一定程度,”赵乾接话,“自然有人会想起王爷,会请王爷回去‘主持大局’。” “不,”宇文卓摇头,“还不够。要让他们跪着来求,哭着来求。要让他们知道,没有本王,这天下……就得乱。” 赵乾躬身:“那咱们……” “让京城的暗桩动起来。”宇文卓眼中闪过狠色,“粮仓可以‘失火’了,武库可以‘被盗’了,城门可以‘故障’了。让京城……更乱些。” “是!” 赵乾领命退下。 宇文卓独自坐在书房里,炭火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不定。 墙上的大炎全图,京城的位置依旧醒目。 “刘策啊刘策,你老师走了,你姑奶奶老了,你母后……一个妇人。这江山,你担得起吗?”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萧瑟的秋风,还有……那越来越近的风暴。 第708章 京城乱局 京城。 晨雾还未散尽,户部衙门前已经挤满了人。不是官员,是等着领赈灾粮的灾民。人挤人,人推人,黑压压一片,把半条街都堵了。 “开门!开门啊!” “都等一个时辰了,粮仓到底开不开?” “孩子快饿死了!给口粥喝吧!” 灾民们敲着衙门的门板,声音嘶哑。几个衙役缩在门后,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出去。 衙门内,户部侍郎赵德福坐在公房里,慢悠悠喝着茶。窗外灾民的呼喊声一阵阵传来,赵德福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人,”主事小心翼翼进来,“外头灾民越聚越多,再不开仓放粮,怕是要出乱子。” 赵德福放下茶杯:“急什么?京兆尹的人呢?让他们维持秩序。” “京兆尹那边说人手不够……” “不够就加人,朝廷养着他们,不是吃干饭的。” 主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躬身退下。 赵德福继续喝茶,眼神飘向窗外。 乱吧。 越乱越好。 乱到刘策压不住,乱到朝堂瘫痪,乱到……有人想起摄政王的好。 同一时刻,城东粮仓。 看守粮仓的仓官老黄在库房里转悠,手里拿着账本,边走边摇头。 “不对啊,”老黄对副手说,“这批江南来的粮食,入库时明明记的是三千石,怎么账上只写了两千石?” 副手眼神闪烁:“许是……许是路上损耗?” “损耗一千石?”老黄瞪眼,“从江南到京城,漕运损耗顶多两成。三千石损耗六百石,还剩两千四百石。这账……差得太多。” 副手压低声音:“老黄,这事……别深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副手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凑到老黄耳边,“这批粮食……上头有人动了。” 老黄脸色一变:“谁?” “还能有谁?户部赵侍郎,宇文卓的人。这批粮食,一半进了赵侍郎的私库,一半……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老黄手一抖,账本差点掉地上。 “老黄,”副手拍拍他的肩,“这事,睁只眼闭只眼吧。赵侍郎现在虽然倒了台,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这些小吏,惹不起。” 老黄沉默良久,缓缓把账本合上。 “知道了。” 副手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老黄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望着堆积如山的粮袋,眼神复杂。 这些粮食,本该救命的。 现在……成了某些人敛财的工具。 “造孽啊。”老黄喃喃。 午时,太和殿偏殿。 刘策坐在御案前,面前堆着奏折,都是告急的。赈灾不力,粮食短缺,灾民闹事,官员推诿…… 少年天子脸色阴沉,手指在御案上一下下敲着。 董婉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刘策面前:“刘瑾,喝点汤。” 刘策没动,盯着奏折:“婉华,你看这奏折。京兆尹说灾民聚集,请调禁军维持秩序。户部说粮食损耗严重,请暂缓放粮。工部说漕运堵塞,请加拨银两疏通。礼部说……” “礼部说什么?” “礼部说,灾民闹事,有损朝廷颜面,建议……驱散,驱散?怎么驱散?用刀?用枪?” 董婉华握住刘策的手:“刘瑾,别急。” “能不急吗?”刘策霍然起身,在殿内踱步,“老师走前说,要让京城乱,要引宇文卓的暗桩出来。可这乱……也太乱了。粮仓粮食被贪,灾民饿肚子,官员互相推诿,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宇文卓就会相信,陛下真的压不住局面了,这不正是老师要的效果吗?” 刘策停下脚步,看着董婉华:“婉华,你说……老师真的在晋阳吗?” 董婉华一怔:“探子不是说……” “探子说听到柳如烟房里有动静,说李晨在晋阳逍遥快活,可老师不是那种人。老师说过,治国如用兵,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在晋阳的消息……太真了,真得反而可疑。” “那陛下的意思是……” “老师可能已经不在晋阳了,老师可能……已经回潜龙了。晋阳那个,是替身。” 董婉华眼睛亮了:“所以老师其实……” “所以老师其实在暗中看着这一切,他在等,等宇文卓的暗桩全部暴露,等宇文卓自己跳出来。然后……” 少年天子眼中闪过冷光:“然后,一网打尽。” “那咱们……” “继续演。”刘策重新坐下,端起参汤一饮而尽,“演得更像些。朕要‘急火攻心’,要‘方寸大乱’,要让宇文卓觉得,朕已经无路可走了。” 董婉华点头,眼中带着心疼:“刘瑾,辛苦你了。” “不辛苦。”刘策握住董婉华的手,“为了这江山,为了老师教朕的那些道理,值得。” 窗外,秋风萧瑟。 而京城的乱,才刚刚开始。 城西武库。 深夜,子时。 武库看守老张提着灯笼在库房外巡逻,走到第三库房时,脚步顿住了。 库房的门……虚掩着。 老张心头一跳。武库重地,夜里必须上锁,钥匙只有他和副看守有。副看守今晚告假,不该有人来。 老张拔出腰刀,小心翼翼推开门。 库房里黑漆漆的,只有灯笼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老张举高灯笼,往里面照—— 库房深处,有黑影一闪。 “谁!”老张厉喝。 没人回答。 老张握紧刀,一步步往里走。库房里堆满了兵器架,长矛、刀剑、弓弩,在昏黄光线下投出诡异的影子。 走到库房中央,老张停下。 地上,散落着几支箭。 不是普通的箭,是弩箭,军用的那种。 老张蹲下捡起一支,脸色变了。弩箭的箭杆上,刻着字——“宇文”。 宇文卓的私兵,黑鹞军用的弩箭。 怎么会在这里? 老张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库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不对。 武库里不该有黑鹞军的弩箭。这些箭,要么是有人故意放进来栽赃,要么是……有人从武库偷了弩箭,准备做些什么。 老张转身就要往外跑,要去报告。 刚转身,后脑一痛。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蹿起,点燃了旁边的油布。火势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吞没了半个库房。 等巡逻的兵丁发现,武库已经烧成了火海。 “走水了!武库走水了!” 喊声惊动了半个京城。 第709章 急火攻心 刘策被叫醒时,武库的火还在烧。 少年天子披着衣服站在殿外,望着城西方向冲天的火光,脸色铁青。 柳承宗急匆匆赶来:“陛下,武库失火,烧了第三库房。里面……里面存的是弓弩和箭矢。” “怎么会失火?”刘策声音发冷。 “看守老张死在火里,初步勘查是……意外失火,但臣觉得不像。” “怎么说?” “老张的尸体在库房中央,周围没有挣扎痕迹,像是……被人打晕后,扔在火里的。” 刘策闭上眼睛。 宇文卓的暗桩,开始动了。 先是粮仓,现在是武库。下一步呢?下一步是什么? “传旨,京兆尹、刑部、大理寺,三司会查武库失火案。三天,给朕查清楚。” “是。” 柳承宗退下。 刘策独自站在殿外,秋风吹过,带来远处焦糊的味道。 董婉华拿着披风出来,轻轻披在刘策肩上:“刘瑾,外面凉。” “婉华,你说……这火,烧得起来吗?” “什么火?” “宇文卓想点的火,他想把京城烧乱,烧垮,烧到朕扛不住,烧到……有人请他回来。” 董婉华握住刘策的手:“烧不起来的。有陛下在,有老师在,有长乐姑奶奶在,这火……烧不起来。” 刘策转头看着董婉华,眼中闪过柔和:“婉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朕身边。”刘策将董婉华搂进怀里,“有你在,朕觉得……这江山,担得动。” 两人相拥,望着远处的火光。 而这场大火,只是开始。 十一月初八,朝会。 刘策坐在龙椅上,眼圈乌黑,脸色憔悴。殿下百官分列,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武库失火,烧了三千张弓,五万支箭,谁能告诉朕,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 “京兆尹,”刘策点名。 京兆尹出列,跪地:“陛下,臣……臣还在查。” “查了三天,查出什么了?” “看守老张的尸体已经验过,后脑有重击痕迹,确实是他杀。但凶手……还没线索。”京兆尹额头冒汗,“武库周围脚印混乱,现场被大火破坏严重,查起来……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需要多久?一个月?一年?等凶手把京城都烧了,你们就能查出来了?” 京兆尹伏地不起:“臣该死!” “你是该死!”刘策霍然起身,“武库重地,夜里就一个看守?值守的兵丁呢?巡逻的人呢?都死光了?!” 殿内一片死寂。 几个老臣交换眼神,眼中都闪过忧虑。 陛下这火气……太大了。再这样下去,怕真要气出病来。 “陛下息怒,”柳承宗出列,“武库失火,确实是京兆尹失职。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善后。弓弩被烧,京城武备受损,得尽快补充。” “补充?”刘策看向户部尚书,“户部,有钱吗?”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户部……户部现在没钱。赈灾的钱还没拨够,漕运疏通要钱,官员俸禄要钱……” “那武备就不要了?万一有乱民闹事,万一有外敌入侵,禁军拿什么打仗?拿烧火棍吗?!” 户部尚书跪下了:“臣……臣无能。” 刘策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董婉华慌忙起身扶住:“陛下!” 刘策咳得脸都红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摆摆手:“散朝……散朝。” 朝会在一片混乱中结束。 消息很快传开——陛下又气病了。 京城的乱,更乱了。 当夜,城东某处宅院。 赵德福坐在密室中,面前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宇文卓在京城的暗桩头目。 “武库的火,放得好。”赵德福端起茶杯,“陛下果然急了。” 一个胖商人模样的男人笑道:“赵大人这招妙。武库一烧,京城武备空虚,陛下就是想调兵镇压,也没家伙用了。” “下一步,”赵德福放下茶杯,“该城门了。” 众人一愣。 “城门?” “对。”赵德福眼中闪过冷光,“东南西北四个城门,找机会‘故障’一下。不用太久,半天就好。让进出城的百姓堵在城门口,让货物运不进来,让消息传不出去。” “这……” “怎么,怕了?”赵德福扫视众人,“王爷在楚地等着呢。等京城乱到一定程度,等陛下扛不住了,等朝臣们想起王爷的好,到时候……咱们就是功臣。” 众人对视一眼,都点头。 “干了!” “为了王爷!” “为了重回京城!” 密室里气氛热烈。 赵德福看着这些人,心中冷笑。 一群蠢货。 真以为宇文卓能回来? 赵德福早就看透了。宇文卓老了,败了一次,就败不起第二次。李晨那个年轻人,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但赵德福不在乎。 他在宇文卓手下干了二十年,早就绑死了。宇文卓倒,他也得倒。所以,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至于结果…… 听天由命吧。 深夜,皇宫。 柳轻眉还没睡,坐在寝宫的窗前,望着夜空。 宫女小心翼翼进来:“太后,夜深了,该歇了。” “睡不着。”柳轻眉淡淡道,“京城这么乱,怎么睡得着?” 宫女不敢多言,退到一旁。 柳轻眉拿起桌上一块玉佩,轻轻摩挲。玉佩是李晨当年送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雕工精致,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李晨啊李晨,”柳轻眉喃喃,“你到底……在哪儿?” 是真在晋阳逍遥快活,还是在暗中布局? 柳轻眉猜不透。 这个男人,太深了。 深得像一口井,扔块石头下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太后,”柳承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臣求见。” “进来。” 柳承宗进来,脸上带着疲惫:“太后,朝堂上的事……” “本宫知道了。”柳轻眉摆手,“策儿演得不错,但演得太过了。再这样下去,真要把自己气出病来。” “陛下也是着急。” “急有什么用?李晨既然设了这个局,就该有后手。咱们等着就是了。” 柳承宗犹豫:“太后,臣担心……宇文卓的暗桩,不止赵德福那些人。” “当然不止,宇文卓经营二十年,京城里不知道埋了多少钉子。这次正好,借李晨的局,把这些钉子全拔出来。” “可万一拔不干净……” “拔不干净,就慢慢拔。”柳轻眉走到窗边,“这江山,不是一天能治好的。这朝廷,也不是一天能干净的。慢慢来,急不得。” 柳承宗看着太后的背影,心中感慨。 她这些年,真的变了。 从当年那个只会在后宫争宠的妃子,变成了如今能稳坐太后的女人。 “你说……李晨对咱们柳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轻眉身体一僵。 什么意思? 柳轻颜嫁给李晨,生了儿子,私下唤“世民”。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李晨在给柳家机会,也在给柳家……选择的机会。 选对了,柳家百年昌盛。 选错了,柳家……可能就没了。 “柳家以后的路,得靠你们自己走。本宫是太后,但更是刘家的太后。有些事,本宫不能做,你们……可以做。” 柳承宗明白了,深深一揖:“臣,懂了。” 柳轻眉点头,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 而这场博弈,已经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京城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同时“故障”。 南门绞盘坏了,城门打不开。 北门门轴断了,城门关不上。 东门西门的吊桥,都放不下来了。 四个城门,全瘫了。 进出城的百姓堵在城门口,骂声一片。运货的商队进不来出不去,急得跳脚。消息传不进传不出,京城成了孤岛。 乱,彻底乱了。 刘策站在宫墙上,望着四个方向升起的黑烟,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嚣,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宇文卓,”少年天子轻声自语,“你终于……全动了。” 身旁,董婉华握紧刘策的手。 “刘瑾,要收网了吗?” “再等等,等鱼……全进网。” 而此时,楚地江陵城。 宇文卓收到京城八百里加急,看完密报,大笑。 “好!好!城门全瘫,京城孤岛,刘策小儿……这下该急疯了吧?” 赵乾站在一旁,也笑了:“王爷,时机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了。”宇文卓起身,“传令,让京城的暗桩,开始……请本王回朝。” “是!” 窗外,天亮了。 而一场风暴,即将到来。 第710章 给破虏找个师父 墨工坊最深处的密室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新铸铁器的味道。 李晨站在一面等身铜镜前,两名墨工坊的老师傅正围着他忙活。 “王爷,头再低一点。”老张师傅手里捏着一团特制胶泥,仔细地往李晨脸颊边缘涂抹。 胶泥冰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郭孝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摇头:“王爷这已经是第三次换身份了。从京城唐王,到晋阳醉客,再到潜龙富商……跟踪的人怕是要疯了。” “就是要让他们疯。”李晨声音从胶泥缝里透出来,有些含糊,“宇文卓多疑,越复杂的路线,他越相信是真的。” 老张师傅手法娴熟,胶泥抹匀后开始贴胡须。不是粘上去的,是一根根植进胶泥里的真须,从西凉弄来的马鬃,经过染色处理,与真人胡须无异。 另一位老师傅在调肤色。潜龙特产的一种矿物粉,混着桐油和蜂蜡,调出暗黄带点晒斑的颜色,往李晨脖颈、手背涂抹。 半个时辰后,铜镜里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四十岁上下,面容粗糙,肤色暗黄,络腮胡浓密,眼角有细纹。身上穿着锦州产的绸缎长袍,外罩貂皮坎肩,腰悬玉牌,十足十的塞外富商打扮。 连郭孝都看呆了。 “这……这也太像了。” 李晨活动了一下脸部肌肉,胶泥的贴合度极好,表情自然:“墨问归这两年研究易容术,成果不错。” “何止不错。”郭孝起身围着李晨转了一圈,“若非亲眼所见,走在大街上,属下绝对认不出这是王爷。” 老张师傅递过一面小镜:“王爷看耳后,这里有个假痣,是标记。咱们的人见了这个痣,就知道是您。” 李晨接过镜子侧头看,右耳后果然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微微凸起,像是长了多年。 “好。”李晨放下镜子,“替身呢?” 密室另一侧的门推开,一个和李晨现在容貌九成相似的男人走进来。一样的富商打扮,一样的络腮胡,连走路姿势都经过训练,颇有几分塞外商人的豪迈气。 “王爷。”替身躬身行礼,声音竟也有七分相似。 李晨打量片刻,点头:“明日一早,你从潜龙南门出发,带着商队往江南去。路上该吃吃该喝喝,该逛青楼逛青楼,怎么像商人怎么来。” “属下明白。” “跟踪的人肯定会跟上。”李晨转向郭孝,“咱们什么时候走?” “寅时三刻,北门。”郭孝也已经换了装束,一身账房先生打扮,戴着圆框水晶眼镜,手里永远拿着账本和算盘,“北门守将是红衣营老兵,绝对可靠。” 李晨看看漏壶,丑时过半。 “还有两个时辰。”李晨在凳子上坐下,“老张,弄点吃的来。吃饱了,好上路。” 热腾腾的羊肉面端上来,几人围桌吃面。热汤下肚,一夜的疲惫散去大半。 郭孝吸溜着面条:“王爷,咱们绕道西凉……是不是绕得太远了?从潜龙直接往北,过青石镇就能到金城。非要往西绕晋州,再折向西南……” “就是要绕。”李晨咬了口蒜,“宇文卓眼线遍布中原。咱们往西绕,走草原边缘,过羌地,这条路线他想不到。等他的眼线还盯着往江南去的替身时,咱们已经在金城喝茶了。” 郭孝笑了:“这弯绕得……够大。” “不大不行,宇文卓不是傻子。晋阳那个替身,能骗他一时,骗不了一世。他迟早会反应过来,会往潜龙派人。所以潜龙这个替身必须出去,而且要往反方向走。等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江南,咱们在西凉的事也办完了。” 老张师傅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王爷这次去西凉……是要见董璋?” “见他做什么?”李晨擦擦嘴,“董璋有晏殊辅佐,西凉的事用不着我操心。这次去,办点私事。” 郭孝眼神微动:“私事?” 李晨看了看老张师傅,老张识趣地收拾碗筷退下。密室里只剩两人。 “大玉儿前些日子说破虏那孩子,今年六岁了,性子越来越野,城里的将领们练武,他就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整天。回了齐家院,拿着木棍比划,还真有几分模样。” 郭孝想起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笑了:“破虏公子确实有武将之风。上次属下看见他把风狼将军的木刀都扛起来了,虽然拿不动,但那股劲头……” “大玉儿说,楚家祖上出过不少名将,她二哥楚怀城,现在是西凉大将,镇守金城。当年楚家老爷子还在时,楚怀城就是楚家年轻一辈里最善战的。” 郭孝明白了:“王爷是想……” “去看看,看看这个楚怀城,是真有本事,还是徒有虚名。如果真是个将才,我想请他……教教破虏。” 郭孝沉吟:“楚怀城是西凉将领,常驻金城。让他来潜龙教公子,恐怕……” “不让他来。”李晨摇头,“让破虏去金城。” 郭孝一愣。 “男孩子,不能总养在深宅大院里,我六岁时……罢了,不提从前。总之,破虏若真有武将天赋,就该去边疆,去战场,去真正磨练。” “可王妃那边……” “大玉儿同意,她说,楚家的男儿,没有怕死的。破虏既然姓李,就更不能怕。” 郭孝肃然起敬。 楚王妃这份胸襟,不愧是正妃。 “那王爷这次去金城,是要亲自考察楚怀城?” “对。”李晨起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楚怀城到底有多少斤两,我要亲自掂量。如果他真是个良将,破虏交给他,我放心。如果他只是靠着楚家名头混日子……” 李晨没说完,但郭孝懂。 如果不是良将,这事就当没提过。 “王爷用心良苦,不过这事……其实可以写信让西凉的眼线去办,何必亲自跑一趟?” “有些事,必须亲眼见,楚怀城是破虏的亲舅舅,这层血缘关系,注定了将来会有牵扯。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只是为破虏,也为了……将来的布局。” 郭孝眼神一凝。 王爷这话里有话。 西凉,楚家,李破虏……这些因素连在一起,确实值得亲自走一趟。 “属下明白了。”郭孝躬身,“寅时三刻,北门。咱们扮成从潜龙出来的皮货商人,往西走羌道,绕到金城。” “嗯。” 漏壶滴答,时间流逝。 寅时初刻,潜龙城还在沉睡。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三辆满载皮货的马车驶出,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马车里,李晨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望潜龙城模糊的轮廓。 楚玉在齐家院,应该还在睡吧。 柳如烟在晋阳,阎媚在镇北新城坐月子,阿史那云在北庭州……妻儿们都散在各地,各有各的事要忙。 李晨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等这次西凉之行结束,等京城的事收网,得好好陪陪家人了。 马车颠簸,一路向西。 同一时刻,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一夜未眠。 窗外天色将明,宫女轻手轻脚进来添炭,见太后还坐在窗前,小心翼翼劝道:“太后,该歇歇了。” “睡不着。”柳轻眉声音有些沙哑,“京城这么乱,怎么睡?” 宫女不敢多言,添完炭退下。 柳轻眉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捏了一夜。信是傍晚时潜龙商行京城总行送来的,说是唐王离京前交代,这个时辰送到。 信封很厚,拆开来,足足五页纸。 字迹是李晨的亲笔,柳轻眉认得。 信的开头很直接:“太后见字如面。臣已离京,京城诸事,皆在掌控。” 接下来详细分析了京城现在的乱局——粮仓亏空,武库失火,城门故障,灾民聚集,朝臣争斗…… 每一件,都在李晨预料之中。 信里写道:“宇文卓欲乱京城,以显其能。太后可放手让陛下施为,纵有波折,亦在可控。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历事不成长。陛下十六岁,该见识人心险恶,该体会治国之艰。” 柳轻眉看到这里,手指收紧。 李晨这是把刘策当棋子,当诱饵,当……磨刀石。 可偏偏,柳轻眉无法反驳。 因为信里接着写:“太后护子心切,臣能理解。然雏鹰终须离巢,幼虎终须独行。陛下在北大学堂四年,学的是治世之道,如今该是实践之时。臣留红衣营五百于宫中,晋州军两千于京郊,西凉军楚怀城在边境策应。纵有万一,亦能保陛下无恙。” 看到这里,柳轻眉稍稍安心。 李晨终究是留了后手。 信的最后,李晨写道:“太后深宫寂寞,臣亦知。然太后不仅是陛下之母,更是大炎之太后。江山稳固,百姓安康,方不负先帝托付。待此事了结,臣有一礼相赠,或可解太后深宫之苦。” 落款:“臣李晨,拜上。” 柳轻眉盯着那句“深宫寂寞”,脸颊微热。 李晨……他知道。 知道这深宫高墙里的孤独,知道这太后凤冠下的寂寥。 “解深宫之苦……”柳轻眉喃喃,“你能怎么解?” 窗外晨光渐亮。 柳轻眉将信重新折好,却没有收起来,而是走到炭盆边,将信纸一角凑近炭火。 火苗蹿起,迅速吞噬信纸。 五页纸,化作灰烬。 宫女惊呼:“太后,这……” “烧了干净。”柳轻眉看着最后一点纸灰飘落,“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留痕迹。” 炭盆里只剩一片灰白。 而柳轻眉心中,那点被看穿心思的羞恼,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 李晨说,一切都在掌控。 那她……就信一次。 信这个男人的布局,信儿子的能力,信这江山……乱中有序。 “传旨,”柳轻眉转身,“今日起,哀家静养。朝中诸事,皆由陛下决断。非军国大事,不必报哀家。” 宫女愣住:“太后,这……” “照办。” “是。” 宫女退下传旨。 柳轻眉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三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已有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 深宫十二年,从先帝宠妃,到垂帘太后。 寂寞吗? 寂寞。 可这寂寞,是代价。 是保住刘家江山,保住儿子皇位的代价。 “李晨,你若真能解这深宫之苦……哀家倒要看看,你怎么解。” 晨光彻底照亮宫殿。 而千里之外,三辆马车已经驶入羌道。 李晨掀开车帘,望着窗外苍凉的景色。羌道难行,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峦,脚下是碎石路,马车颠簸得厉害。 郭孝被颠得脸色发白,扶着车框:“王爷,这路……也太难走了。” “难走才好,难走,才没人想到咱们会走这条路。” 前面传来车夫的吆喝声,马车开始爬坡。 郭孝强忍着不适,翻出地图:“照这个速度,三天后能到金城。只是……金城现在正和燕王对峙,咱们去会不会太危险?” 第711章 试探楚怀城 西凉金城北一百二十里,黑石隘。 风雪从昨夜开始就没停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隘口两侧的山峦被积雪覆盖,像两只蹲伏的巨兽。隘口内,燕王慕容垂的三万大军被困已经三天了。 中军大帐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的寒气。 慕容垂坐在虎皮垫上,脸色铁青。这位雄踞北疆二十年的藩王,鬓角已经斑白,但眉眼间的锐气丝毫不减。只是此刻,这锐气里掺了几分焦躁。 “粮草还能撑几天?”慕容垂声音低沉。 军需官跪在帐中,声音发颤:“回王爷,省着吃……还能撑五天。” “五天……”慕容垂闭了闭眼。 五天,够撤出西凉吗? 不够。 从黑石隘往北,出西凉境,过草原,回蓟城,至少要八天。这还是天气好、没有追兵的情况下。 而现在,身后有西凉军咬着,天上下着大雪,前路…… “西凉军到哪儿了?”慕容垂睁开眼,看向斥候统领。 “回王爷,楚怀城的主力离隘口还有四十里。但先锋骑兵已经绕到北边,把咱们的退路截了,另外……金城方向又有援军出来,看旗号是白狐晏殊的队伍。” 帐中诸将脸色都变了。 楚怀城已经够难缠了,再加上天下三谋之一的白狐…… “好一个董璋,本王不过是来边境‘看看’,他倒真舍得下本钱。” 这话说得轻巧,但帐中人都知道,燕王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本来计划得很简单——趁西凉打宇文卓,兵力空虚,边境劫掠一番,抢点粮食牲畜,试探下朝廷反应。得手就撤,不得手也撤,反正不亏。 可西凉的反应超出了预料。 楚怀城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从边境一路追到黑石隘。现在晏殊也来了,这是要把他这三万人全留下的架势。 “王爷,”老将慕容铁出声,“不能等了。趁着雪大,今夜就突围。臣带五千人断后,王爷率主力往北冲。” 慕容垂摇头:“冲不过去。楚怀城的骑兵已经绕到北边,雪地里骑兵比步兵快。咱们冲出去,正好被他们截杀。” “那怎么办?等死吗?” 帐内一片沉默。 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映着每张愁苦的脸。 而与此同时,隘口外二十里,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三辆马车停在山壁下,马匹被牵进临时搭的棚子避雪。李晨和郭孝站在山坳口,望着隘口方向。两人都裹着厚厚的皮袍,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王爷,”郭孝搓着手,“这雪太大了,楚怀城的兵也不好过。” “楚怀城不好过,燕王更不好过,燕军的粮草该见底了。” “王爷真要帮燕王?” “不是帮燕王,是试楚怀城,一个合格的将领,光会追不会围,光会攻不会防,不算真本事。楚怀城把燕王困在隘口,这是勇。但怎么困死,怎么全歼,这是智。咱们给他加点料,看他怎么应对。” 郭孝跟着李晨回到马车旁。马车里铺着毛毯,中间摆着小炭炉,温着酒。 李晨倒了两杯酒,递给郭孝一杯:“你说,楚怀城现在最担心什么?” 郭孝接过酒暖手,想了想:“最担心燕王狗急跳墙,拼死一搏。三万燕军真要拼命,西凉军就算能胜,也得折损不少。” “还有呢?” “还有……担心雪。”郭孝看着棚外飘舞的雪花,“这雪再下两天,路就封死了。到时候西凉军的补给也难送上来。围困战,最怕围到一半自己先断粮。” 李晨点头:“所以楚怀城现在最想做的,是逼燕王尽快突围。在雪封路之前,在燕军还有力气拼命之前,把他们逼出来,在半路截杀。” “那咱们……” “咱们让燕王别急着突围。”李晨喝了口酒,“让燕王再撑两天。” 郭孝愣住:“怎么让?咱们就三个人,三辆车。” “两三人够了。”李晨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铺在毛毯上,“你看,黑石隘往北四十里,有片林子。楚怀城的骑兵先锋就驻扎在那儿,截断燕王退路。” 郭孝凑过去看地图。 “今夜雪会小些。”李晨手指点在那片林子上,“咱们去给楚怀城的骑兵送点‘礼物’。” “什么礼物?” “让他们睡不着的礼物。” 深夜,子时。 雪果然小了,风却大了。狂风卷着残雪,打在脸上像刀子。 三道黑影从山坳里摸出来,悄无声息地往北走。李晨打头,郭孝居中,铁柱断后。三人都穿着白色披风,在雪地里几乎隐形。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林子外有火光,是哨兵点的篝火。隐约能听见马嘶声,还有士兵压低的交谈声。 李晨打了个手势,三人趴进雪窝里。 “王爷,”铁柱压低声音,“西凉军的暗哨在哪儿?” 李晨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拔掉塞子。竹筒里爬出几只黑褐色的小虫,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郭孝瞪大眼睛:“这是……” “墨问归弄的小玩意儿,北疆特产的一种甲虫,怕冷。放出去,它们会往暖和的地方爬。” 小虫在雪地上爬了几步,忽然转向,朝左侧三十步外一处雪堆爬去。 雪堆看起来很平常,但虫子爬过去后,雪堆动了动。 一个人从雪堆里站起来,抖落满身积雪,低声骂了句什么,朝篝火方向走去——显然是暗哨换岗。 铁柱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刚才直接摸过去,肯定被发现。 “走。”李晨收起竹筒,三人猫着腰,借着风声掩护,摸到林子边缘。 林子里搭着几十顶帐篷,中间围出一片空地拴马。大部分帐篷都黑了,只有几顶还亮着灯,应该是守夜的士兵。 李晨从背包里掏出几个油纸包,分给郭孝和铁柱。纸包里是黑色的粉末,带着刺鼻的味道。 “火药?”郭孝认出来了。 “改良过的,掺了辣椒粉和痒痒粉。点着了不光炸,还呛人,还让人浑身发痒。” 铁柱咧嘴笑了:“够损。” “分散放,马槽附近,粮草堆旁边,帐篷后面。”李晨比划着,“引线弄长点,半个时辰后燃尽。那时候咱们已经走远了。” 三人分头行动。 李晨摸到马槽附近,蹲下身,把油纸包塞进草料堆里,拉出引线,用火折子点燃。引线嘶嘶冒着火星,在雪地里缓慢燃烧。 郭孝那边也弄好了,朝李晨打手势。 铁柱最后一个回来,指了指林子深处:“王爷,那边有个大帐篷,像是将领住的。属下多放了一包。” 李晨点头:“撤。” 三人原路返回,消失在风雪中。 半个时辰后,黑石隘北四十里,西凉军骑兵营地。 守夜的士兵王老五打了个哈欠,裹紧皮袄。雪夜站岗真是受罪,脚都快冻掉了。 忽然,马厩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了,声音不大,但紧接着传来马匹惊恐的嘶鸣。 王老五一愣,抓起长矛就往马厩跑。还没跑到,粮草堆那边又炸了,这次声音大些,火光一闪,粮草堆烧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营地顿时乱了。士兵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单衣。马匹受惊,挣脱缰绳在营地里乱窜。 更糟糕的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辣味,呛得人直咳嗽。不少士兵边跑边抓挠身上,痒,奇痒无比。 “怎么回事?!”骑兵校尉从大帐篷里冲出来,刚喊一声,帐篷后面传来爆炸声,气浪把他掀了个跟头。 校尉爬起来,满脸是雪,身上开始发痒。他拼命抓挠,越抓越痒,眼睛被辣味呛得直流泪。 “敌袭!敌袭!” 营地里一片混乱。 等楚怀城接到消息,从四十里外的主营赶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骑兵营地一片狼藉。粮草烧了小半,马匹跑了几十匹,士兵们个个满脸通红,身上抓得一道道的,还在拼命挠。 楚怀城脸色铁青。 这位西凉大将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这双眼睛里,怒火熊熊。 “谁干的?!”楚怀城声音低沉,像压抑的雷霆。 校尉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将军,末将……末将也不知道。半夜突然就炸了,没看见敌人……” “没看见?”楚怀城一脚踹在校尉肩头,“营地让人摸了,粮草让人烧了,马匹让人惊了,你告诉本将军没看见敌人?!” 校尉趴在地上不敢吭声。 楚怀城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蹲下身查看爆炸痕迹。雪地里残留着黑色粉末,他捏起一点闻了闻,眉头紧皱。 不是普通的火药。 掺了别的东西。 “将军,”副将匆匆走来,“清点完了。粮草损失三成,马匹跑失四十七匹,士兵……士兵都还好,就是身上痒,军医说是沾了毒粉。” “毒粉?”楚怀城站起身,“不是毒,是痒痒粉。要真是毒,现在该死人了。” 副将一愣:“那这是……” “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围困燕王,燕军困兽犹斗,最怕他们拼死一搏。现在咱们这边乱了,燕王得到消息,肯定会多撑几天,等咱们更乱。”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帮燕王?” “不是帮燕王,是给咱们添乱。”楚怀城转身,“传令,骑兵营后撤十里,重新扎营。加强警戒,暗哨加倍。” “那围困……” “围困继续,但不要逼太紧,本将军倒要看看,是谁在暗中捣鬼。” 命令传下去,西凉军开始整顿。 而二十里外的山坳里,李晨三人已经回来了。 炭炉重新生起火,热酒温上。郭孝搓着冻僵的手,脸上带着笑:“王爷,刚才远远看见西凉军营地的火光,乱了好一阵。” “乱不了多久。”李晨喝了口酒,“楚怀城不是庸才,很快就能稳住。” “那咱们的目的……” “目的达到了,西凉军这一乱,燕王肯定能得到消息。知道追兵出了问题,燕王就不会急着拼命突围。他会多撑两天,等西凉军更乱,或者等转机。” 郭孝点头:“可楚怀城会怎么做?如果他是良将,应该能看出有人暗中捣乱。” “看出又怎样?看出,他就要分心查是谁在捣乱,就要调整部署,就要应对意外。这才是考验——在计划被打乱的情况下,怎么继续达成战略目标。” 铁柱在一旁插话:“王爷,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看戏,看楚怀城怎么破这个局。看他是有勇有谋的真将才,还是只会按计划行事的庸才。” 天亮了,雪停了。 黑石隘内,燕王慕容垂果然得到了消息。 “西凉军骑兵营地昨夜遭袭,粮草被烧,军心不稳?”慕容垂看着斥候,眼中闪过精光,“确定?” “确定。”斥候道,“小的亲眼看见火光,今早去探查,西凉军正在后撤重整。” 帐中诸将精神一振。 “王爷,机会来了!”慕容铁激动道,“西凉军一乱,咱们趁势突围,成功率大增!” 慕容垂却没急着下决定,在帐中踱步。 西凉军乱得蹊跷。 楚怀城治军严谨,怎么会让敌人摸进营地烧粮草?就算真被偷袭,以楚怀城的能力,也该很快稳住。可现在西凉军在后撤,在重整…… 是陷阱? 还是真的乱了? “再探。”慕容垂下令,“探清楚,西凉军是真乱还是假乱。另外……查查昨夜是谁袭击了西凉军。” “是!” 斥候退下。 慕容垂坐回虎皮垫,手指轻敲桌面。 如果是陷阱,楚怀城想诱他突围,然后在半路截杀。 如果是真乱……那乱从何来? 这西凉境内,除了他燕军,还有谁会对西凉军下手? 慕容垂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点——不急。 既然西凉军乱了,他就多撑两天。撑到西凉军更乱,或者撑到……那个神秘的袭击者再次出手。 “传令全军,”慕容垂抬头,“节省粮草,再撑三天。三天后,无论西凉军乱不乱,咱们都突围。” “王爷英明!” 帐中诸将领命。 而隘口外,西凉军主营。 楚怀城站在营帐外,望着黑石隘方向,眉头紧锁。 副将走过来:“将军,燕军没动静。探子回报,燕军在节省粮草,像是要死守。” “死守?慕容垂没那么傻。他在等,等咱们更乱,或者等那个袭击者再次出手。” “那咱们……” “咱们也等。”楚怀城转身回帐,“等那个袭击者露出马脚。本将军倒要看看,是谁在暗中搅局。” “可围困燕军的事……” “围困继续,但改个法子。”楚怀城走到地图前,“慕容垂以为咱们乱了,不敢逼太紧。那咱们就真‘乱’给他看——骑兵营继续后撤,做出军心不稳的样子。步兵营前压,做出要强攻的架势。” 副将愣了:“将军,这……不是矛盾吗?” “不矛盾。”楚怀城手指点在地图上,“骑兵后撤,是诱饵。慕容垂若信了咱们真乱,可能会派兵试探。步兵前压,是压力。让慕容垂觉得,咱们虽然乱,但还是要打。” “那燕王会怎么做?” “燕王会困惑,困惑,就会犹豫。犹豫,就会错过最佳突围时机。等咱们查清袭击者,整顿好军队,燕王就真的走不了了。” 副将恍然大悟:“将军高明!” 第712章 逼入绝境 黑石隘北三十里,西凉军新扎骑兵营地。 风雪比前几日小了些,但寒意更甚。营地外围的哨兵裹着两层皮袄,依旧冻得直跺脚。自粮草被烧、马匹惊散后,楚怀城下令全军后撤十里重整,警戒提高到了最高级别。 中军大帐里,炭火盆烧得正旺。楚怀城坐在案前,盯着摊开的地图,已经盯了整整两个时辰。副将端来的晚饭早已凉透,一口没动。 帐帘掀起,带进一股寒气。白狐晏殊走了进来,这位天下三谋之一的中年文士,依旧一身素白长袍,外面罩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怀城,歇歇吧。”晏殊把酒葫芦放在案上,“再看,地图也看不出花来。” 楚怀城抬头,眼中有血丝:“先生,那夜的袭击者……还没线索?” “没有。”晏殊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酒,“手法干净利落,用的是特制火药,掺了北疆的痒痒粉和辣椒粉。袭击者人数不多,不会超过五人。来了,炸了,走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五人……”楚怀城手指敲击桌面,“五人就能把我的骑兵营搅得天翻地覆?” “所以不是普通人。”晏殊喝了口酒,“要么是燕王暗中培养的死士,要么……是第三方。” “第三方?”楚怀城皱眉,“西凉境内,除了燕军,还有谁?” 晏殊没直接回答,反问:“怀城,你觉得袭击者的目的是什么?” “拖延时间,帮燕王多撑几天。” “只是拖延时间?”晏殊摇头,“若真是帮燕王,为何不直接袭击主营?为何只炸粮草马匹,不杀士兵?这手法,更像是……试探。” 楚怀城眼神一凝:“试探?” “试探你的应变能力,试探西凉军的韧性,有人在暗中看着,看你怎么应对意外,看你能不能稳住局面。” “谁?” “猜不透,但能猜到一点——此人能耐不小,心思很深。怀城,这场围困战,怕是不简单了。” “先生,若你是那袭击者,接下来会怎么做?” 晏殊手指蘸了酒水,在案面上画了条线:“若我是袭击者,试探了一次,得到结果了。若结果满意,就该现身了。若结果不满意……” “会怎样?” “会再来一次,把你逼到绝境,看你在绝境中……会不会方寸大乱。”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急报!” 亲兵冲进帐内,脸色煞白:“北边……北边粮道被劫了!” 楚怀城霍然起身:“什么?!” “刚到的消息,”亲兵喘着粗气,“从金城运来的第二批粮草,在狼牙谷遭袭,粮车……全被烧了!” 楚怀城脸色铁青。 狼牙谷,离这里八十里,是金城到黑石隘的必经之路。第一批粮草三日前被烧,第二批现在又出事…… “第三批粮草什么时候到?”楚怀城声音发冷。 “按计划……五天后。”亲兵声音发颤,“但金城那边说,大雪封路,可能要推迟。” 晏殊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帘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雪又开始下了。 “怀城,”晏殊轻声道,“绝境……来了。” 楚怀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慌乱,只剩沉静。 “传令,全军粮草减半发放。骑兵营分出五百人,往北搜查袭击者踪迹。步兵营前压十里,做出强攻态势。” “将军,”副将忍不住道,“粮草减半,士兵们……” “饿两天,死不了,但若让燕王突围出去,咱们都得死。” 副将咬牙领命。 帐中只剩楚怀城和晏殊。 “先生,”楚怀城看向晏殊,“你怎么看?” “粮道被劫,不是巧合,狼牙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押运的三百士兵都是西凉老兵,能让他们失手,袭击者至少五百人,而且是精锐。” “燕王还有余力分兵五百劫粮?” “按理说没有,但若那第三方出手相助,就难说了。” 楚怀城盯着地图,手指从黑石隘移到狼牙谷,又移回主营位置。 “先生,如果你是袭击者,劫了粮草,接下来会做什么?” “等,等你军心浮动,等你被迫撤围,或者……等你冒险突围。” “我不会撤围。”楚怀城斩钉截铁。 “那就只剩一条路,速战速决,在粮尽之前,强攻黑石隘,拿下燕王。” 楚怀城沉默了。 强攻黑石隘,不是不行。但隘口地势险要,燕军困兽犹斗,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就算拿下燕王,这三万西凉军,怕是也要折损过半。 值吗? “还有一个办法。”晏殊忽。 楚怀城抬头:“先生请讲。” “围点打援,燕王被困,蓟城那边迟早会得到消息。慕容垂的儿子慕容恪,如今镇守蓟城。以慕容恪的性格,知道父亲被困,必会率军来救。” “先生的意思是……” “放燕王突围,但在半路截杀。同时,派一支奇兵北上,伏击蓟城援军。” 楚怀城眼睛亮了。 好一个围点打援,一箭双雕。 “可粮草问题……” “粮草问题,反而是契机,咱们粮草短缺,燕王知道。燕王粮草也短缺,咱们也知道。若咱们‘被迫’撤围,燕王会不会信?” 楚怀城懂了:“先生是说……诈撤?” “对,做出粮草耗尽、军心涣散的假象,撤围三十里。燕王见状,必会突围。等他出了隘口,到了开阔地……” “那就是他的死期。”楚怀城接话,眼中杀气凛然。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不过,”晏殊补充,“这个计划,有个变数。” “第三方?” “对,那第三方若真是帮燕王,咱们诈撤,他们会不会看出破绽?若他们提醒燕王,计划就败露了。” “先生,你说那第三方……真的完全站在燕王那边吗?” 晏殊一怔。 “若真是完全站在燕王那边,三日前袭击骑兵营时,就该下死手,而不是只炸粮草马匹,这次劫粮道,也是烧粮不杀人。这手法,不像帮燕王,倒像……试探我。” 晏殊眼睛渐渐睁大。 试探。 这个词,刚才说过。 “怀城,你的意思是……” “那第三方,可能不是敌人。”楚怀城眼中闪过明悟,“至少,不完全是敌人。” “那是……” “不知道。”楚怀城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第三方,在看着我。看我如何应对危机,看我有没有资格……成为某个计划的一部分。” 晏殊沉默了。 这个猜测,太大胆。 但仔细想想,不是没有可能。 谁会在西凉境内,有这般能耐,又有这般闲心,来试探楚怀城? “不管是谁,”楚怀城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飘舞的雪花,“既然要看,就让他看个够。看我楚怀城,有没有资格被他看在眼里。” 声音不高,但话里的傲气,扑面而来。 晏殊笑了。 这才是他认识的楚怀城。 绝境中,方显真金。 “那计划……”晏殊问。 “照旧,诈撤,诱敌,伏击。至于那第三方……他们若真在看着,就让他们看看,西凉楚怀城,不是浪得虚名。” 命令很快传下。 当夜,西凉军开始“混乱”。 先是骑兵营有几处帐篷发生争吵,声音很大,传得老远。接着有士兵“醉酒闹事”,被军官当众鞭打。然后粮草官“不小心”说漏嘴,说粮草只够三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黑石隘。 第713章 将才还是帅才 而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山坳里。 李晨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望远镜,望着西凉军营地的方向。郭孝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小炭炉暖手。 “王爷,西凉军乱了。” “乱得太整齐,争吵、闹事、泄密……像戏台子上的戏,一幕接一幕,严丝合缝。” 郭孝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楚怀城在演戏,演给燕王看,也演给咱们看。” “那咱们……” “咱们配合他。”李晨走回马车,掀开车帘,“铁柱,去给燕王送个信。就说西凉军粮草已尽,军心涣散,今夜必撤。让燕王……做好准备。” 铁柱从马车里钻出来:“王爷,真送?” “真送,不过信要写得巧妙些。既要点破西凉军是诈撤,又要让燕王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郭孝明白了:“王爷这是要……推燕王一把?” “对。”李晨重新拿起望远镜,“看楚怀城这出戏怎么唱下去。看他能不能在‘绝境’中,把燕王这条大鱼……钓上来。” 铁柱领命,消失在风雪中。 郭孝走到李晨身边,低声道:“王爷,若楚怀城真能识破咱们的用意,还能将计就计……那此人确实不凡。” “所以要看,奉孝,你说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最能看出他的能力?” “当是处于绝境的时候,会不会方寸大乱,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能力。” “那咱们就看看,看看绝境中的楚怀城,是怎么绝地反击的。” 夜色渐深。 西凉军营地的“混乱”愈演愈烈。甚至有士兵开始打包行李,像是随时准备撤走。 黑石隘内,燕王慕容垂收到了密信。 信是箭射进来的,箭杆上绑着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西凉粮尽,今夜诈撤,隘口北十里,有伏,慎出。” 慕容垂盯着纸条,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王爷,”慕容铁凑过来,“这信……可信吗?” “不知道。”慕容垂摇头,“但西凉军确实乱了,这是真的。” “那咱们……” “等。”慕容垂把纸条扔进炭盆,“等西凉军真撤了,再看情况。若真有伏兵……那就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慕容垂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边:“西凉军若在隘口北十里设伏,那伏兵必然精锐。咱们可以分兵两路,一路佯装突围,吸引伏兵。另一路……走小路,绕到伏兵背后。” 慕容铁眼睛亮了:“反包围?” “对。”慕容垂眼中闪过狠色,“楚怀城想钓我,我就让他看看,谁钓谁。” 子时,西凉军开始“撤军”。 队伍松散,旗帜歪斜,士兵们垂头丧气,像打了败仗。楚怀城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脸色阴沉,不时回头望望黑石隘方向,一副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一切,都被燕军哨兵看在眼里。 消息传回隘口,慕容垂笑了。 “传令,”慕容垂起身,“一更造饭,二更出发。慕容铁率一万五千人,从正面突围,吸引伏兵。本王率一万五千人,走鹰嘴岩小路,绕后夹击。” “王爷英明!” 隘口内,燕军开始准备。 而隘口北十里,一处背风的山谷里。 楚怀城站在谷口,望着黑石隘方向,眼中毫无“不甘”,只有冷静。 “将军,”副将低声问,“燕王会中计吗?” “会,因为那第三方,会‘帮’他中计。” “那咱们……” “按计划,步兵营在山谷设伏,等燕军先锋进来。骑兵营分出两千人,绕到鹰嘴岩小路……等燕王‘惊喜’。” 副将领命,眼中闪过兴奋。 今夜,要见真章了。 风雪更急。 李晨站在远处高坡上,望远镜里,西凉军的“撤退”队伍缓缓移动,燕军隘口内灯火通明。 郭孝站在一旁,轻声道:“王爷,这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是啊。”李晨放下望远镜,“楚怀城看穿了咱们的试探,反过来利用咱们给燕王送的信,设下这个局。这份应变,这份胆识……” “配教破虏公子吗?”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今夜他能全歼燕军,生擒慕容垂……那就配。” “若不能呢?” “若不能,”李晨转身走向马车,“那他就只是个将才,不是帅才。破虏要学的,是帅才。” 马车启动,缓缓驶离高坡。 李晨最后望了一眼风雪中的战场。 楚怀城。 让本王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 寅时初刻,黑石隘北十里山谷。 燕军先锋慕容铁率一万五千人冲进山谷时,西凉军的伏兵动了。 不是从两侧杀出,是从谷口封堵。 不是步兵,是重甲步兵,持盾举矛,结成铁墙,把谷口堵得严严实实。 慕容铁脸色大变:“中计了!撤!快撤!” 但来不及了。 山谷两侧山顶,火箭如雨落下。不是射人,是射地——地上早铺了干草和火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光照亮山谷,也照亮了燕军惊慌的脸。 同一时刻,鹰嘴岩小路。 慕容垂率一万五千人正小心行进,前方探路斥候忽然回报:“王爷,前面……有西凉军旗!” 慕容垂心头一跳:“多少?” “看不清,但……满山都是!”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传来号角声。 火把一支支亮起,照亮了整条小路。西凉骑兵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密密麻麻,至少三千人。 楚怀城的声音从山顶传来,透过风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燕王殿下,楚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慕容垂握紧刀柄,脸色惨白。 中计了。 彻彻底底,中了楚怀城的计。 那封密信……是饵。 西凉军的混乱……是戏。 一切,都是为了今夜这场……绝杀。 风雪呼啸,火光冲天。 而这场试探与反试探、布局与破局的大戏,终于到了收网时刻。 远处高坡上,李晨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奉孝,回潜龙后,准备一份拜帖。以我的名义,送交西凉楚怀城将军。” 郭孝躬身:“是。” 马车调转方向,驶入风雪深处。 而山谷中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714章 放燕王一条生路 黑石隘以北五十里的无名山岗。 风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李晨站在山岗最高处,手里举着望远镜,视野里是远处山谷中已成定局的战场。 山谷内,火势已渐熄,余烟袅袅。 西凉军的旗帜在晨光中飘扬,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兵器,收押俘虏。燕军的残部被分割包围在几处低洼地,抵抗越来越弱。 郭孝站在李晨身侧:“王爷,楚怀城这一仗,打得漂亮。诱敌深入,分而歼之,三万余燕军,折损过半,余者皆困。慕容垂若再无后手,今日便是燕王绝命之时。” 李晨放下望远镜,眉头微皱:“奉孝,你说燕王……该不该死在这里?” 郭孝一怔,随即明白了李晨的意思,沉吟道:“从西凉角度看,燕王死在此处,西凉可除一大患,董璋必声望大振。但从天下大局看……” “说下去。” “燕王若死,北疆必乱,慕容垂经营北疆二十年,麾下将领多为其死忠。其子慕容恪虽镇守蓟城,但年仅二十四,威望不足。燕王一死,北疆诸将必不服慕容恪,内乱将起。” 李晨点头:“还有呢?” “北疆内乱,草原各部必趁虚而入,金狼王庭残部完颜烈一直蛰伏,若见燕地生乱,定会南下劫掠。届时北疆生灵涂炭,边关不稳,朝廷不得不派兵征讨。” “而朝廷现在……”李晨接话,“宇文卓之乱未平,江南杨素态度暧昧,湘王刘湘虽被震慑但未必老实。若再添北疆之乱,陛下刚亲政,怕是压不住。” “所以王爷认为……燕王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西凉。”李晨转身,看向西北方向。 “一个强大的西凉,不符合潜龙的利益,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董璋若有吞并燕地之心,势力必将膨胀。届时西凉、北疆连成一片,董璋坐拥二十万边军……” 李晨没有说完,但郭孝懂了。 平衡。 王爷在乎的是天下势力的平衡。 燕王可以败,可以损兵折将,可以元气大伤,但不能死。 燕王一死,平衡打破,西凉独大,对刚稳定的朝廷,对正在发展的潜龙,都不是好事。 “那王爷打算……” 李晨重新举起望远镜,在山谷中搜索。片刻后,镜头定格在东侧一处缓坡。那里燕军抵抗最激烈,西凉军几次冲锋都被打退,旗帜上看,应该是燕王亲卫营。 “那里,”李晨指给郭孝看,“燕王应该就在那处缓坡。西凉军强攻三次未下,楚怀城应该会调弓箭手和投石机,最多一个时辰,缓坡必破。” 郭孝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点头:“确实。但咱们怎么救?咱们就三个人。” “不是救,是给条路。”李晨放下望远镜,“铁柱,去准备三支响箭,要红烟的那种。等西凉军调弓箭手时,往缓坡西侧那片林子射。” 铁柱从马车里钻出来,脸上带着疑惑:“王爷,响箭能干什么?” “给燕王指条生路。”李晨走到马车旁,从行囊里取出纸笔,快速画了张简图。 “缓坡西侧林子后,有条隐蔽的小道,可通鹰嘴岩。鹰嘴岩北面是悬崖,但崖壁有藤蔓,攀下去就是黑水河。这个季节黑水河结冰,过河就是草原边缘。” 郭孝看着草图,眼中闪过惊色:“王爷对西凉地形……如此熟悉?” “来之前做了功课。”李晨将草图递给铁柱,“把图绑在响箭上,射到缓坡边缘。燕王的人捡到,自然明白。” 铁柱接过草图,还是有些不解:“可西凉军围得铁桶一般,燕王就算知道路,也冲不出去啊。” “所以要在西凉军调兵时动手,楚怀城调弓箭手和投石机,必然从西侧防区抽人。那时西侧防守最弱,燕王若果断突围,有三成把握冲进林子。进了林子,地形复杂,西凉骑兵追不上。” 郭孝补充:“而且楚怀城刚打完胜仗,正忙着收缴战利品、整编俘虏,防备会松懈。这是燕王唯一的机会。” 铁柱明白了,去准备响箭。 郭孝看着李晨:“王爷这一手,既给了燕王生路,又卖了个人情。燕王若能逃回蓟城,必念王爷之恩。将来北疆有事,或可为援。” “人情不指望。”李晨摇头,“只要燕王不死在西凉,北疆不乱,西凉不独大,目的就达到了。” 顿了顿,李晨又道:“其实我还是有一点遗憾的。” “王爷遗憾什么?” “遗憾这场仗,有白狐参与。” “晏殊是天下三谋之一,有他在楚怀城身边,很多决策可能不是楚怀城一个人做出来的。诱敌之计、围点打援、甚至看破咱们的试探……这些精妙布局,有多少出自楚怀城,多少出自白狐,分不清。” 郭孝点头:“确实。白狐之智,深不可测。有他辅佐,楚怀城如虎添翼。” “不过,即便如此,楚怀城的表现,已经比我们潜龙的任何一个将领都高出一大截了。风狼擅练兵,但大规模兵团作战经验不足。张风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至于红衣营那些年轻将领……” 李晨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潜龙缺帅才。 缺能独当一面、统领数万大军、在复杂局势中做出正确决策的帅才。 “王爷,属下听说……东川蜀山军的赵山,现在已有些大将之才的风范了。” “赵山,赵铁兰的义弟?” “正是。去年成都王来犯,赵山率三千蜀山军,在阆中城外三十里的落凤坡,歼敌五千,俘获两千,自身伤亡不足五百。那一仗,明月和明珠两位王妃都在战报里特别提到了赵山。” 李晨若有所思:“落凤坡之战……我有点印象。战报上说赵山利用地形,分兵诱敌,火攻破阵,确实打得漂亮。” “不止那一仗,今年春,南蛮部落骚扰东川边境,赵山率五千军深入南疆,三战三捷,迫南蛮十八部首领歃血为盟,承诺永不犯境。两位王妃在信中说,赵山如今在东川,已被将士们尊称为‘赵将军’,威望仅次于她们二人。” 李晨脸上露出笑意:“好小子,几年不见,成长这么快。” “王爷若有机会,可以考察一下,蜀山军现在已有两万之众,是东川屏障。赵山若能独当一面,两位王妃的压力会小很多。” “考察肯定要考察。”李晨点头,“不过现在……” 李晨望向东南方向,那是京城的方向。 “现在该去京城了,算算时间,京城的大戏应该已经拉开帷幕。宇文卓的暗桩该动了,陛下该‘病重’了,朝堂该‘大乱’了。不知道咱们到京城的时候,能不能赶上最高潮的部分。” 郭孝跟着上了马车:“王爷,咱们直接回京?” “不,绕一下。”李晨坐下,“先回潜龙,换身份,换行装。然后从潜龙走官道,大张旗鼓回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唐王李晨,游玩归来,恰逢京城有变,不得已入京‘勤王’。” “王爷这‘恰逢’二字,用得妙。” “戏要做全套。”李晨靠坐在车厢里,闭上眼睛,“铁柱,响箭放了就回来,咱们该走了。” “是!” 马车启动,缓缓驶下山岗。 就在马车驶离山岗后约一炷香时间,山谷中,西凉军开始调动。 正如李晨所料,楚怀城调集了五百弓箭手、三十架投石机,从西侧防区抽人搬运器械。西侧防守顿时薄弱。 缓坡上,燕王慕容垂浑身是血,甲胄破损,但眼神依旧锐利。身边的亲卫只剩不到三百人,个个带伤。 “王爷,”慕容铁哑声道,“西凉军要强攻了。弓箭手已就位,投石机正在架设……最多半个时辰,这缓坡就守不住了。” 慕容垂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冰天雪地的西凉山谷? 不甘心。 二十年前,他继承王位,北抗草原,南慑朝廷,将燕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竟要死在这无名之地? 正绝望时,忽然三支响箭破空而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在空中炸开三团红烟。 响箭落在缓坡西侧边缘,离燕军防线不到二十步。 “那是什么?”慕容铁警惕。 一个亲卫冒险冲出去,捡回了绑在箭杆上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张草图,还有一行小字:“西侧林后有路,速决。” 慕容垂盯着草图,眼睛渐渐睁大。 图上山形、道路、河流,标注清晰。那条隐蔽的小道,那处可攀爬的悬崖,那条结冰的黑水河…… 生路。 这是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王爷,这图……可信吗?”慕容铁问。 慕容垂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望向西侧。那里,西凉军正在调动,防守明显薄弱。再看向缓坡下,弓箭手已张弓,投石机已装石。 没有时间犹豫了。 “传令,”慕容垂咬牙,“所有人,向西侧突围。进林子,按图上的路走。” “那这些伤员……” “能走的走,不能走的……留下断后。” 命令残酷,但别无选择。 三百亲卫迅速集结,伤重的士兵默默爬到防线前沿,握紧兵器,眼中是决绝。 号角响起,西凉军开始进攻。 而就在第一波箭雨落下前,慕容垂率残部突然向西侧发起冲锋。事出突然,西凉军西侧防线还没完全布好,竟被冲开一个缺口。 “燕军突围了!”西凉士兵大喊。 但等楚怀城得到消息,调兵堵截时,燕军已冲进西侧林子。 林中地形复杂,积雪深厚,西凉骑兵追不进去。楚怀城下令步兵进林搜捕,但为时已晚。 两个时辰后,斥候回报:在鹰嘴岩北崖发现攀爬痕迹,崖下雪地上有脚印,直通黑水河。过河之后,踪迹消失在草原边缘。 楚怀城站在鹰嘴岩上,望着北方茫茫草原,脸色阴沉。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燕王跑了,但歼敌两万,俘获八千,也是大胜……” “大胜?”楚怀城打断,“跑了慕容垂,就不算全胜。” 白狐晏殊走过来:“怀城,穷寇莫追。燕王经此一败,元气大伤,没有五年恢复不过来。咱们的目的达到了。” “先生,那三支响箭……是谁射的?” 晏殊摇头:“查不到。但能在那个时机,精准指出生路……此人不但熟悉地形,更洞察战场变化。不是普通人。” 楚怀城想起三日前袭击骑兵营的神秘人,想起燕王的一系列反常举动…… 一切,似乎都连起来了。 有人在暗中观战,在试探,在搅局,最后……又给了燕王一条生路。 为什么? “先生,”楚怀城看向晏殊,“你说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晏殊望着远方,缓缓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那人观了整盘棋,最后落了一子,给了燕王生路。这一子……是为了平衡。” “平衡?” “燕王不能死,死了,北疆乱,西凉大,朝廷危。那人要的是天下平衡,要的是各方势力互相牵制。怀城,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恰如其分。” 楚怀城懂了。 恰如其分。 赢,但不能全赢。 杀,但不能全杀。 这就是政治。 这就是天下。 “回营吧。”楚怀城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整顿兵马,回金城。此战已了,该向王爷复命了。” 西凉军开始撤军。 而与此同时,五百里外的官道上,李晨的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里,李晨闭目养神。郭孝在翻看最新收到的飞鸽传书,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 “王爷,”郭孝放下纸条,“京城来的消息。宇文卓的暗桩开始动了,朝中已有官员上奏,说陛下‘年少难当大任’,建议‘请摄政王回朝主持大局’。” 李晨睁开眼睛:“多少人上奏?” “目前十七人,都是宇文卓旧部,但据眼线观察,暗中联络、观望的,不下五十人。” “陛下那边呢?” “陛下‘病重’,三日未朝。太后‘静养’,不见外臣。朝堂上群龙无首,乱象渐生,不过咱们的红衣营五百人已秘密入宫,晋州军两千人控制了京郊大营。西凉军楚怀城那边……刚打完仗,正在回金城路上。” “时机差不多了。等咱们到京城,戏就该到高潮了。” “王爷,您说宇文卓这次……会亲自回京吗?” “会,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京城大乱,陛下‘病重’,太后‘无助’,朝臣‘恳请’……这些条件都齐了,他没理由不来。” “那咱们……” “咱们静观其变,等宇文卓进了京,等暗桩全露了头,等陛下演够了戏……然后,收网。” 马车颠簸,一路向东。 车窗外,天色渐晚,远方群山轮廓模糊。 而京城方向,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戏,正缓缓拉开最后的幕布。 第715章 宇文卓在等 京城。 冬日的晨光苍白无力地照在太和殿的金顶上,檐角垂下的冰凌闪着冷光。 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不是天寒,是心寒。 刘策坐在龙椅上,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发白。殿下跪着七个官员,都是御史台和吏部的,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禀报,声音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慌。 “……东城粮仓昨日又失窃三百石,守仓官吏五人被收押,但粮食追不回来!” “南门吊桥的绞盘彻底坏了,工部说需要七天才能修好,这七天南城百姓进出只能走侧门,已经拥堵不堪!” “京兆尹衙门今早又被灾民围了,说赈灾粥越来越稀,里面掺了沙子……” “西市有奸商囤积居奇,粮价比三日前涨了三成!” “刑部大牢昨夜越狱三人,都是重犯……” 声音嘈杂,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刘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布满血丝。 “够了。” 声音不高,但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策缓缓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官员:“粮仓失窃,查。吊桥坏了,修。灾民闹事,安抚。奸商囤积,抓。刑犯越狱,追。这些事,需要朕一件件教你们怎么做吗?” 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寒意,让几个官员打了个哆嗦。 吏部尚书硬着头皮道:“陛下,非是臣等无能,实在是……人手不够,钱粮不足,政令……政令难行啊。” “政令难行?”刘策盯着吏部尚书,“谁的政令难行?是朕的政令难行,还是你们阳奉阴违?” “臣不敢!” 吏部尚书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刘策看着那花白的后脑勺,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不是装的,是真的无力。 这三日,京城乱象愈演愈烈。 粮仓失窃,城门故障,灾民聚集,奸商作乱……一桩桩一件件,像商量好了似的接踵而来。 刘策知道这是宇文卓的暗桩在动手,知道这是老师计划的一部分,知道该配合着“手忙脚乱”。 可真到了这个位置,真面对这些乱局,那种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那种政令出不了皇宫的憋屈,那种看着百姓受苦却无能为力的自责…… 是真的会手忙脚乱。 “陛下,”董婉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诸位大人也尽力了。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莫让乱局扩大。” 刘策转身,看见董婉华从屏风后走出。 皇后今日未穿凤袍,只着素色常服,脸上带着关切,眼中却清明如镜。 有她在,刘策心头稍定。 “皇后说得对。”刘策走回龙椅坐下,“粮仓失窃案,刑部、户部、京兆尹三司会查,三天之内,给朕一个交代。吊桥维修,工部加派人手,日夜赶工,三天之内必须修好。灾民安抚……着内库拨银五千两,增设粥棚十处,粥要稠,敢掺沙子的,斩。” 一道道命令下去,跪着的官员们领命,却无人起身。 刘策皱眉:“还有事?” 御史中丞抬起头,老脸皱成一团:“陛下,还有一事……今早,有十七位官员联名上奏,说……说……” “说什么?” “说陛下年少,难当大任。”御史中丞声音发颤,“朝局混乱,民不聊生,建议……建议请摄政王回朝,主持大局。” 殿内死寂。 炭火盆噼啪作响,格外刺耳。 刘策手指扣紧扶手,指甲陷入木质中。来了,终于来了。宇文卓的暗桩,开始明着跳出来了。 “十七人……”刘策缓缓重复,“都是谁?” 御史中丞递上一份名单。 刘策接过,扫了一眼。名单上十七个名字,有六个是宇文卓旧部,其余十一个……有平时不声不响的中立派,有看似忠厚的老臣,甚至有两个是去年刚提拔的年轻官员。 好一个宇文卓。 二十年经营,这京城里,到底埋了多少钉子? “陛下,”董婉华走到刘策身边,轻声道,“莫动怒。” 刘策抬头看着董婉华,皇后眼中满是担忧,但深处有一丝提醒——演戏,要演得像。 对,演戏。 老师说过,要演得手忙脚乱,要演得方寸大乱,要演得……撑不住了。 刘策深吸一口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脸色涨红,咳得弯下腰去。 “陛下!”董婉华惊呼,“快传太医!”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消息很快传开——陛下在朝堂上急火攻心,咳血晕厥。 是真的晕厥,还是装的? 没人知道。 只知道从那天起,陛下的“病”更重了,三日未朝。太后依旧“静养”,不见外臣。朝堂上没了主心骨,乱象如野草般疯长。 而这一切,都通过密信,飞向楚地江陵。 江陵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七封密信,都是京城这几日传来的。赵乾站在一旁,脸上难掩兴奋。 “王爷,时机到了!刘策病重,太后闭门,朝堂大乱,十七位官员联名请王爷回朝——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宇文卓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书房里只有炭火噼啪声和敲击声。 许久,宇文卓开口:“李晨呢?” 赵乾一愣:“李晨?还在晋阳逍遥快活呢。咱们的眼线昨日报信,说李晨在晋阳刺史府夜夜笙歌,根本不管京城死活。” “夜夜笙歌……”宇文卓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李晨那小子,是这种人吗?” “可眼线亲眼所见……” “眼见未必为实,李晨教了刘策四年,教出一个遇到点事就咳血晕厥的学生?我不信。” “王爷的意思是……刘策在演戏?” “至少七分演。”宇文卓望着窗外江陵城的街景,“那小子在北大学堂藏了四年,心性坚韧,不是轻易能被压垮的人。” “那咱们……” “不急。”宇文卓转身,“老狐狸捕猎,要有耐心。要等猎物完全放松警惕,要等陷阱完全布置好,要等……万无一失。” 赵乾急了:“可京城那边,局势瞬息万变。万一刘策稳住局面……” “稳不住。”宇文卓打断,“粮仓失窃是我的人做的,城门故障是我的人做的,灾民闹事是我的人煽动的,奸商囤积是我的人操控的。这一环扣一环,刘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拿什么稳?” 语气平静,但话里的自信,扑面而来。 赵乾稍稍安心,又问:“那王爷打算何时动身?” “再等等。”宇文卓走回书案前,“等两件事。第一,等京城乱到极致,等朝中过半官员都上奏请我回朝。第二,等李晨……离开晋阳。” “李晨离开晋阳?” “对,李晨在晋阳一天,我就一天不放心。那小子太能折腾,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杀回京城。我要等他离开晋阳,往江南去,离京城越远越好。” 赵乾明白了:“那咱们的眼线……” “加派人手,盯紧晋阳。”宇文卓下令,“李晨什么时候离开晋阳,走哪条路,去什么地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是!” 赵乾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宇文卓一人。 炭火映着这位摄政王的脸,明暗不定。 五十三岁的年纪,鬓角已全白,眼角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像鹰,像狼,像一切善于等待的猎食者。 二十年了。 从先帝托孤,到权倾朝野,再到被赶出京城。 这二十年,他宇文卓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刘策那点小把戏,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演戏? 那就让你演。 演得越像,陷得越深。 等你在戏里出不来了,等朝堂真的乱了,等百姓真的苦了,到时候…… 宇文卓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大炎全图。京城的位置,依旧被朱砂笔圈着,红得刺眼。 “刘策啊刘策,你以为你在演戏钓我?殊不知,你才是那条鱼。等我把你钓上来,把你老师钓上来,把你们刘家……全钓上来。” 窗外天色渐暗。 而京城的乱,还在继续。 太和殿偏殿。 刘策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董婉华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药。 药是真的,太医开的安神汤。刘策这几日确实没睡好,不是装的,是真睡不着。 “陛下,方才柳承宗大人传来消息,又有八个官员上奏,请摄政王回朝。加上之前的十七人,已有二十五人了。” 刘策喝完药,擦了擦嘴角:“二十五人……还不到朝臣的三成。” “但都是实权位置,户部两个侍郎,吏部一个侍郎,兵部一个侍郎,还有京兆尹、大理寺少卿……” “都是要害部门。”刘策点头,“宇文卓布局二十年,确实厉害。” “那咱们……” “继续等,等老师回来,等宇文卓……自己跳出来。” “可京城这么乱下去,百姓受苦……” “我知道,每当我想到那些饿肚子的灾民,那些被奸商坑害的百姓,我就……我就恨不得马上把宇文卓的暗桩全揪出来,全杀了。” 声音发颤,不是装的,是真恨。 董婉华反握刘策的手:“刘瑾,老师说过,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现在乱,是为了将来不乱。现在苦,是为了将来不苦。” “我知道。”刘策重复,“可知道归知道,心里还是……” 话没说完,柳承宗匆匆进来。 “陛下,急报!”柳承宗脸色凝重,“江南杨素……有动静了。” 刘策坐直身体:“什么动静?” “杨素的五千水军,昨日离开金陵,沿江而上,现在停在了安庆府,安庆府离楚地江陵……只有三百里。” 刘策和董婉华对视一眼。 杨素也动了。 这个江南世家首领,一向精明谨慎,善于平衡。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调动水军,停在楚地附近…… 是什么意思? 观望? 还是……准备下注? “还有,燕地那边传来消息,慕容垂败退回蓟城,三万大军折损过半。但慕容垂本人……活着回去了。” 刘策眼中闪过诧异:“燕王没死?” “没死,据西凉战报,燕王在最后关头率残部突围,走了一条隐蔽小道,逃回草原。楚怀城将军本可追击,但被白狐晏殊劝住了。” 刘策沉思片刻,缓缓道:“燕王没死……是好事,也是坏事。” “陛下何意?” “燕王若死,北疆必乱,西凉必大,如今燕王活着,北疆不乱,西凉不大,朝廷压力小些。这是好事。” “那坏事呢?” “坏事是……燕王经此大败,必怀恨在心。将来若有机会,定会报复西凉。而西凉董璋,也会防着燕王报复。两边互相牵制,朝廷……更难调停。” 柳承宗恍然。 平衡。 又是平衡。 这天下,就像一盘棋,每个棋子都要摆在合适的位置,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强,不能弱。 难啊。 “陛下,”董婉华忽然开口,“这些事,等老师回来再说吧。您现在需要休息。” 刘策点头,重新躺下。 是啊,等老师回来。 老师现在……到哪儿了? 同一时刻,楚地江陵。 宇文卓也收到了燕王败退的消息。 “慕容垂……废物。”宇文卓将密信扔进炭盆,“三万大军,被楚怀城打成这样。燕地二十年的积累,不过如此。” 赵乾小心翼翼道:“王爷,燕王虽败,但活着回去了。北疆不乱,对咱们……也算好事。” “好事?慕容垂活着,董璋就要防着他,西凉军就不能全力北上。这对咱们,不是好事。” 赵乾不敢接话。 宇文卓在书房里踱步,脑中飞快盘算。 京城乱了,刘策“病”了,朝臣“请”了,杨素“动”了,燕王“败”了…… 时机,似乎真的到了。 只差一点。 只差李晨离开晋阳。 “晋阳那边,还没消息?” “还没,眼线最后一次报信是昨日,说李晨还在晋阳,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夜夜笙歌。” “夜夜笙歌……”宇文卓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太像了。 像得……不真实。 “加派三倍人手,盯死晋阳。李晨只要出城,立刻来报。” “是!” 第716章 宇文卓可能会打泉州 官道,马车内。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咯吱声。车厢里暖炉烧得正旺,李晨靠坐在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转,时隐时现。 郭孝坐在对面,正低头看着最新送来的飞鸽传书,眉头微皱。 看完后,郭孝将纸条递给李晨:“王爷,京城那边又乱了三分。今早有三十九名官员联名上奏,请摄政王回朝。宇文卓在楚地……还没动静。” 李晨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丢进暖炉。 纸条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奉孝,”李晨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如果你是宇文卓,面对前面已经在京城吃过亏,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会怎么应对?” “回王爷,若属下是宇文卓,经历上次京城之败,这次定会把小心谨慎放在第一位。没有十足把握,绝不轻易动身。” 李晨点头:“小心谨慎……那如果这份小心谨慎,变成了一个无法变量的东西,它会束缚你的手脚,让你犹豫不决,让你错过最佳时机呢?” “王爷是说……宇文卓现在正处在这种状态?” “对,宇文卓这老狐狸,上次输在轻敌,输在没想到陛下有北大学堂四年的积累,没想到咱们留了后手。这次他学乖了,事事谨慎,处处小心。可这种谨慎,有时会变成枷锁。” 郭孝顺着李晨的思路往下想:“所以宇文卓现在应该很矛盾。京城乱了,朝臣请了,机会来了。但他又怕这是陷阱,怕陛下在演戏,怕王爷您……其实没在晋阳。” “更重要的是,”李晨补充,“宇文卓无法判断京城的乱,到底是他的人造成的,还是咱们故意纵容的。这种不确定性,会让他更犹豫。” “那宇文卓会怎么做?”郭孝问,“总不能一直犹豫下去。” “如果我是宇文卓,在无法判断京城局势真假的情况下……我会在其他地方动手,试探虚实。” “其他地方?”郭孝一怔,随即脸色微变,“王爷是说……” “泉州。”李晨一字一顿。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和风声。 郭孝呼吸急促了几分:“泉州?沈明珠王妃在那里养胎,沈万三在那里建船厂,咱们第一艘蒸汽船‘泉州号’也在那里。如果宇文卓真对泉州下手……” “那咱们就麻烦了。”李晨接过话头,“现在咱们没有一队像样的水军,江南杨素态度暧昧,不完全可信。从潜龙调兵的话,路途遥远,等兵到了,泉州怕是已经出事了。” 郭孝额头上渗出细汗:“王爷,这……这只是猜测吧?宇文卓真会绕这么远,去打泉州?” “为什么不会?”李晨反问,“奉孝,你想想。泉州对咱们多重要?船厂、蒸汽船、南洋航线、明珠群岛的橡胶基地……这些都是咱们未来发展的根基。宇文卓若真有心对付咱们,打泉州比打京城更有用。” “而且,打泉州有几个好处。第一,试探虚实。泉州若真守不住,说明咱们确实重心在京城,无力他顾。第二,打击咱们的根基。船厂毁了,蒸汽船没了,咱们的海上计划就得推迟数年。第三……” “第三,逼杨素站队。” 郭孝彻底明白了:“泉州靠近江南,若泉州遭袭,杨素要么出兵救援,要么坐视不理。出兵,就得罪了宇文卓。不出兵,就得罪了咱们。无论怎么选,杨素都必须明确立场。” “对。”李晨点头,“宇文卓这手,叫打草惊蛇,也叫一石三鸟。” 郭孝站起身,在车厢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王爷,若真如此,咱们必须早做准备。泉州现在守军多少?” “明面上,朝廷派驻的三千水军,但实际上,沈万三自己养了八百护卫,加上‘泉州号’上的水手、船厂的工匠,能凑出两千人。总共五千人,守泉州城够了,但若敌人从海上攻来……” “海上?”郭孝愣住,“宇文卓哪来的水军?” “楚地有长江水师,虽然规模不大,但抽调几十条船、几千人,顺江而下,入海,突袭泉州,不是不可能。”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 若真如此,泉州危矣。 “王爷,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回潜龙调兵?可时间来不及。从潜龙到泉州,陆路至少二十天,水路也要十五天。等兵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奉孝,你觉得杨素素……能说动杨素吗?” “王爷是说……” “杨素素是杨素的侄女,当年嫁过来时,杨素是亲自送嫁的,看得出对这个侄女颇为疼爱跟重视,而且杨素素嫁过来两年多,至今未孕,心中焦虑。若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回江南游说杨素,她必定全力表现。” 郭孝连连点头:“对对对!杨素素夫人聪慧,又熟知江南世家内情。若她回去,以亲情、以利害说动杨素,至少能让杨素保持中立,甚至……派水军协防泉州。” “但光靠游说不够,杨素是商人出身,最重实利。空口白话,说不动他。” “那……” “给实利,奉孝,你拟两封信。一封给杨素素,让她准备回江南省亲,带上咱们最新的香皂配方、精酿‘杏花翠’的工艺、还有……蒸汽机简化版的图纸。” 郭孝瞪大眼睛:“王爷,这些可都是机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告诉杨素素,这些是给杨素的‘见面礼’。只要杨素承诺派水军协防泉州,并且未来三年不在海上与咱们为难,这些技术,咱们可以共享。” “王爷,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大吗?”李晨笑了,“奉孝,你想想。泉州若丢了,船厂没了,蒸汽船毁了,咱们的海上计划至少推迟五年。五年时间,江南的船厂足以造出他们自己的蒸汽船。到时候,咱们的优势就没了。” “与其如此,不如现在拿出些技术,换杨素的支持。而且,这些技术,咱们已经领先他们至少两年。就算给了,他们消化吸收也要时间。等他们学会了,咱们已经有更新的了。” 郭孝服了:“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不及。” “还有第二封信,给风狼。让他从红衣营抽调五百精锐,带上五百杆最新式的火铳,乘快船,走水路,日夜兼程赶往泉州。告诉他,十五天内必须到。” “五百人……够吗?” “够了,新式火铳的威力你见过,五百杆火铳齐射,抵得上三千弓箭手。而且泉州有城墙,有防御工事,守城战,火铳最合适。” 郭孝迅速在脑中计算:“红衣营现在镇北州,从镇北到晋阳,水然后路顺流而下,快船日夜不停……十二天应该能到。” “那就十二天。”李晨拍板,“让风狼亲自带队。另外,传信给沈万三,让他做好准备,加固城防,储备粮草,疏散非必要人员。再传信给沈明珠……让她小心,若真有事,第一时间上‘泉州号’,船上有蒸汽机,跑得快。” 一道道命令,从马车里传出。 郭孝拿出纸笔,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快速书写。 写完一封,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李晨的私印。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夫不断挥鞭,马匹喘着粗气,口鼻喷出白雾。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驿站停下换马。铁柱从车辕跳下,拿着两封密信,去找驿站的飞鸽房。潜龙在各大驿站都设有秘密信鸽点,这是郭孝当年布下的情报网。 车厢里,李晨掀开车帘,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要下雪了。 “王爷,”郭孝处理完信件,回到车厢,“都安排好了。杨素素夫人那边,信鸽会先飞到晋阳,再从晋阳转潜龙,最多两天能到。风狼那边,信鸽直飞,一天能到。” 李晨点头,放下车帘:“奉孝,你说……咱们是不是太被动了?” 郭孝一愣:“王爷何意?” “处处防备,处处设防,宇文卓还没动,咱们就猜他要打泉州,就调动人马,就送出珍贵技术……这仗打的,憋屈。” “王爷,这或许就是治国与打仗的不同。打仗可以主动出击,可以奇兵制胜。但治国……更多时候是防患于未然,是未雨绸缪。” “是啊。”李晨长叹,“未雨绸缪……可绸缪多了,有时会变成多疑,会变成风声鹤唳。” “那王爷后悔做这些安排吗?” “不后悔。”李晨重新坐直身体,“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泉州太重要,赌不起。” 马车再次启动,继续向东。 夜色渐浓,风雪终于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车厢内,暖炉的火光映着李晨的脸,明明暗暗。 “奉孝,等京城事了,咱们得好好发展水军了。没有自己的水军,太被动。” “王爷说的是。”郭孝深以为然,“江南杨素靠不住,朝廷的水军也不完全听咱们的。这海上,还得有咱们自己的船,自己的兵。” “回去后,让墨问归加快蒸汽船的研究,铁甲船暂时造不出来,但木壳包铁皮的船可以试试。还有火炮……新式火铳可以放大,做成船炮。” “船炮?”郭孝眼睛亮了,“王爷是说,把火铳放大,架在船上?” “对,想想看,咱们的蒸汽船,装上蒸汽机,速度快,不受风力影响。再装上火炮,远距离就能轰击敌船。这样的船队,谁能挡?” 郭孝被这画面震撼了。 若真如此,海上就是潜龙的天下。 “不过那是后话。”李晨收回思绪,“现在,先顾眼前。泉州不能丢,京城这局……也必须赢。”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像一柄利剑,刺向京城。 而千里之外,几封密信已经飞出。 一封飞向潜龙,将在那里掀起波澜。 一封飞向镇北,将调动五百红衣营精锐。 还有一封,飞向泉州,将让那座港口城市,提前进入战备状态。 夜色深沉,风雪更急。 第717章 再送二十个楚女给刘湘 楚地江陵,摄政王府书房。 窗外又飘起细雪,江陵城的冬日总是湿冷入骨。 宇文卓站在炭火盆边,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赵乾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和窗外落雪声。 “刘湘……这个蠢货。” “本王送他十个楚女,让他消气。原指望他在京城那边配合一下,给刘策添点乱。结果呢?长乐老太太一封信,就把他吓得缩回潭州,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赵乾小心翼翼接话:“王爷,刘湘这人……胆子是小了些。但好歹是湘王,手握五万湘军。咱们要从水路去打泉州,必须过他的地盘。若他不点头,咱们的船队连长江都出不去。” 宇文卓转过身,将密报扔进炭火盆。纸张遇火即燃,瞬间化作灰烬。 赵乾道:“刘湘此人,文不成武不就,治国理政一窍不通。平生只有一个爱好——玩女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特别喜欢玩楚地的女人。” 赵乾压低声音,“据咱们在潭州的眼线回报,刘湘曾酒后吐真言,说玩楚女……是在打王爷的脸。因为楚地是王爷的地盘,楚女本该是王爷的子民。他玩一个,就等于踩王爷一脚。” 宇文卓愣住,随即仰天大笑。 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带着三分讥讽七分怒意。 “好!好一个刘湘!踩本王的脸?就凭他?” 赵乾不敢接话。 宇文卓走到书案前,手指敲击桌面:“上次送的十个楚女,现在还剩几个?” “据眼线回报,已经……玩死七个。剩下的三个,也都带伤,怕是活不过这个月。” 宇文卓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被算计取代:“死了七个?那就再送二十个。” 赵乾一惊:“王爷,这……” “怎么?舍不得?楚地几百万人口,还缺二十个女人?” “不是舍不得,是怕引起民怨。上次送十个,江陵城里已经有些议论。这次再送二十个,还是送给刘湘那种……那种畜生,百姓怕是要闹。” “闹?”宇文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舞的雪花,“赵乾,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那你应该知道,本王最不在乎的,就是民怨。百姓是什么?是草,是泥,是蝼蚁。踩死了,碾碎了,来年还会长出来,还会冒出来。但机会……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属下明白。只是……送二十个楚女给刘湘,他能答应让咱们的船队过境吗?” “他会的,刘湘这人,贪婪但胆小。让他出兵攻打京城,他可能不敢了。但让他在自家地盘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一支‘商船队’悄悄过境,他不会拒绝。尤其是……收了二十个楚女之后。” “可泉州那边……” “泉州必须打,京城乱了,但李晨那小子在晋阳逍遥快活,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演戏?本王必须试试他的虚实。打泉州,一能试探,二能牵制,三能逼杨素站队。若李晨真在晋阳,泉州守不住。若李晨不在晋阳……” 宇文卓没有说完,但赵乾懂了。 若李晨不在晋阳,那泉州遇袭,李晨必会现身救援。到时候,就能知道李晨到底在哪儿,到底在布什么局。 “王爷高明。”赵乾躬身,“那属下这就去安排?选二十个貌美女子,送去潭州?” “不。”宇文卓摆手,“这次,让刘湘自己来选。” 赵乾愣住:“自己选?” “对,传令江陵知府,三日内,征集城内所有十六到二十岁的未婚女子,到府衙集合。就说……摄政王府要选侍女。然后,把名单和画像送去潭州,让刘湘自己挑。挑中哪个,就送哪个。” 赵乾倒吸一口凉气。 这招太毒了。 让刘湘自己挑,刘湘必定专挑最貌美的。而被挑中的女子,进了湘王府,就是死路一条。 江陵城里,怕是要哭倒一片。 “王爷,”赵乾硬着头皮劝道,“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万一激起民变……” “民变?”宇文卓嗤笑,“赵乾,你越活越回去了。楚地是本王的楚地,江陵是本王的江陵。这里的百姓,生杀予夺,全在本王一念之间。谁敢闹?谁敢反?” 赵乾不敢再劝,低头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宇文卓叫住赵乾,“船队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集结大小船只五十八艘,可载兵三千,都是长江水师的老兵,熟悉水道。领兵的是水师副将周泰,跟了王爷十五年,可靠。” “三千人……打泉州,够吗?” “泉州明面上只有三千守军,但沈万三有八百护卫,加上船厂工匠,能凑出五千人,咱们三千水军,突袭之下,有五成把握拿下港口。但若要攻进城池……” “不用攻城。”宇文卓摆手,“烧了船厂,毁了蒸汽船,抢了仓库,就够了。记住,此战目的不是占地,是破坏,是试探。” “属下明白。” “船队什么时候能动身?” “十天后。”赵乾道,“但要等刘湘点头,等他的通关文书。” “那就十天后。这十天,把二十个楚女送过去,让刘湘挑满意了。另外,传信给周泰,让他做好准备。一旦文书到手,立刻出发,日夜兼程,直奔泉州。” “是!” 赵乾退下。 书房里只剩宇文卓一人。 炭火噼啪,窗外雪落无声。 宇文卓走到那幅大炎全图前,手指从江陵移到潭州,再从潭州沿长江而下,一直移到入海口,最后停在泉州的位置。 “李晨啊李晨,你在晋阳玩得开心吗?等泉州烧起来了,我看你还玩不玩得下去。” 窗外,雪更大了。 而江陵城里,一场灾难正在酝酿。 当天下午,江陵知府衙门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告示写得很漂亮,说摄政王府要选侍女二十名,要求十六到二十岁,未婚,貌美。选中者,每人赏银百两,家人可免三年赋税。 百两白银,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免三年赋税,更是天大的恩典。 可江陵城的百姓,看到告示后,没有欣喜,只有恐惧。 “选侍女?骗鬼呢!”菜市口,一个老汉指着告示破口大骂,“上次说选侍女,送了十个去潭州,现在呢?死了七个!剩下的也快了!这是选侍女吗?这是送死!” “小声点!”旁边人急忙拉住老汉,“不要命了?让官府的人听见,抓你下大狱!” “下大狱就下大狱!”老汉老泪纵横,“我闺女就是上次被选走的,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就死了!尸体送回来时,浑身是伤,没一块好肉!刘湘那个畜生!他不是人啊!” 周围百姓听着,无不落泪。 江陵城里,谁家没有女儿?谁家不疼闺女? 去湘王府,不是享福,是送命。 可告示贴出来了,官府的命令下来了,不去行吗? 不行。 当天夜里,江陵城哭声一片。 东城李秀才家,十六岁的女儿李清照跪在父母面前,哭成了泪人。 “爹,娘,女儿不去!死也不去!” 李秀才搂着女儿,也是老泪纵横:“清照啊,爹知道,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可……可官府的命令,咱们敢违抗吗?咱们家小门小户,斗不过啊!” “那就让女儿去死?”李夫人抱住女儿,“老爷,咱们逃吧!逃出江陵,逃得远远的!” “逃?往哪儿逃?城门有兵守着,路引要官府开。咱们一家三口,能逃到哪里去?”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同样的一幕,在江陵城无数家庭上演。 西城张铁匠家,十八岁的女儿张秀儿默默收拾行李,脸上没有泪,只有麻木。 “秀儿,是爹没用……”张铁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爹是个打铁的,护不住你啊!” “爹,别说了。”张秀儿放下包袱,转身看着父亲,“女儿去了,那百两银子,爹留着,给弟弟娶媳妇。免三年赋税,家里日子也好过些。女儿……女儿认命了。” 话是这么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流。 南城王寡妇家,十七岁的女儿王婉儿已经绝食两天了。 “娘,让女儿死吧。死了干净,总比去那里受辱强。” 王寡妇跪在女儿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婉儿啊,你不能死!你死了,娘怎么办?娘就你一个女儿啊!” “可女儿去了,也是死,去了那里,被那个畜生折磨,生不如死。娘,你就让女儿死吧,给女儿一个痛快。”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到天亮。 三天后,江陵府衙前,排起了长队。 两百多个少女在家人陪伴下,站在寒风中,等待挑选。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绝望、麻木。 衙役挨个登记,画师给每个少女画像。画像很快被送往潭州。 又三天后,潭州回信了。 刘湘亲自挑了二十个,每个都是最貌美的,每个都是花季年华。 名单送回江陵,二十户人家,天塌了。 李秀才家的李清照,在名单上。 张铁匠家的张秀儿,在名单上。 王寡妇家的王婉儿,也在名单上。 哭声,响彻江陵城。 十一月二十八,二十辆马车从江陵城出发,驶向潭州。 每辆马车上,坐着一个少女,两个押送的兵丁。少女们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眼中是死寂。 路旁,家人们追着马车哭喊,被兵丁用鞭子驱赶。 “清照!清照啊!”李秀才追出三里地,摔倒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 “秀儿!爹对不起你啊!”张铁匠跪在路边,以头抢地,额上鲜血直流。 “婉儿!娘的婉儿!”王寡妇晕倒在雪地里,被路人抬回家。 马车渐行渐远,哭声渐渐消失。 只有车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单调,冰冷。 而就在这一天,潭州湘王府,刘湘收到了宇文卓的第二封信。 信很简单:“二十美姬已上路,三日内抵潭。望王爷笑纳。另,十日后有商船队过境,请王爷行个方便。”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张长江水师副将周泰的画像,和船队的旗帜图样。 刘湘看完信,笑了。 “宇文卓这老匹夫,倒是懂事。” 刘湘将信扔在桌上,对幕僚道,“告诉江陵那边,人本王收了。至于船队……只要不打本王的旗号,不在本王的码头停靠,本王就当没看见。” 幕僚小心提醒:“王爷,宇文卓的船队,怕不是商船吧?万一他要去打泉州……” “打泉州关本王屁事?李晨那小子,上次在东川摆本王一道,本王还没找他算账呢。宇文卓去打泉州,正好替本王出气。” “可万一朝廷追究起来……” “追究?本王又没出兵,只是让一支‘商船队’过境,朝廷能追究什么?再说了,长乐姑奶奶那封信,只说不让本王参与京城的事,没说不让船过境啊。” 幕僚不敢再劝。 刘湘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眼中闪过淫邪的光:“二十个楚女……宇文卓这次倒是大方。上次那十个,已经玩腻了。这次新的来了,可得好好玩玩。” 顿了顿,刘湘补充:“对了,告诉下面,准备些‘好玩意儿’。上次那些鞭子、蜡烛、铁链,都旧了。这次换新的,要结实点的。” 幕僚躬身:“是。” 退出书房时,幕僚回头看了一眼。 刘湘站在窗前,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那二十个少女在鞭子下哭泣求饶的样子。 幕僚心中发寒,快步离开。 窗外,雪停了,但天更阴了。 第718章 嫁了人就忘了娘的好女儿杨素素 潭州,湘王府内殿。 地龙烧得滚烫,殿内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腥臊味。 刘湘赤着上身坐在铺满兽皮的软榻上,肥硕的肚腩叠成三层,手里拎着半壶酒,脸上泛着油光。 软榻前三丈处,跪着三个女子。 说是女子,不如说是三具还能喘气的残躯。三人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鞭痕、烫伤、齿印,新伤叠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头发枯黄打结,脸上满是淤青,眼神空洞麻木,跪在那里像三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这就是上次宇文卓送来的十个楚女中,还活着的三个。 “抬起头来。”刘湘灌了口酒,声音含糊。 三个女子机械地抬头,眼中毫无生气。 刘湘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的老乡……又来了。” 三个女子身体同时一颤。 “二十个,”刘湘伸出两根手指比划,“比上次多一倍。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嫩得很。” 软榻旁侍立的两个侍女低下头,眼中闪过不忍。 “本王给你们三个一条生路。” “帮本王调教那二十个新人。教她们怎么侍候本王,怎么让本王开心。教得好,本王放你们一条活路,送回江陵。教不好……” “下场你们看到过。那七个死了的,你们想不想……也去陪她们?” 三个女子浑身发抖,其中一个终于忍不住,伏地哭出声来。 “哭什么?”刘湘皱眉,“这是恩典!本王给你们机会,你们得感恩!” 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刘湘满意地靠回软榻:“行了,人都关在后院柴房。你们现在就去,好好教。明天晚上,本王要看到二十个都学会了规矩,都乖乖的。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三个女子声音发颤。 “滚吧。” 三个女子踉跄起身,互相搀扶着退出内殿。 门关上,刘湘重新拿起酒壶,对旁边侍女道:“去,把那套新打的铁链拿来。还有鞭子,要沾了盐水的。明天晚上……本王要玩个痛快。” 侍女脸色苍白,低头应是,退出内殿。 门外走廊,三个楚女正互相搀扶着往后院走。 走到拐角无人处,三人停下,抱在一起,无声痛哭。 “秀云姐,”最年轻的女子声音嘶哑,“我们……我们真要帮那个畜生?” 被叫做秀云的女子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九岁,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疤痕,是刘湘用酒杯砸的。 “不帮……我们都会死。”秀云咬着嘴唇,血从齿间渗出,“帮了,也许……也许真能活。” “可那是二十条人命啊!”另一个女子流泪,“咱们受过的罪,难道要让她们也受一遍?” “那怎么办?咱们能怎么办?逃?逃不出去。死?死了,家人怎么办?上次小翠上吊,刘湘把她全家都抓来,当着尸体面一个个打死……” 三人沉默,只有压抑的哭声。 后院柴房到了。 破旧的木门从外面锁着,门口两个护卫抱着刀打瞌睡。见三人来,护卫懒洋洋地打开锁:“快点,王爷交代了,明天晚上要验货。” 柴房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二十个少女挤在狭小的柴房里,地上铺着些稻草,连床被子都没有。 见到门开,少女们惊恐地往后缩,像受惊的兔子。 秀云三人走进柴房,门在身后关上。 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二十张年轻的脸,二十双惊恐的眼睛。 “别怕,”秀云声音干涩,“我们……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少女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信。 “救我们?”一个胆大的少女开口,声音发颤,“怎么救?” 秀云深吸一口气,走到柴房中央,撩起破烂的衣袖,露出满是伤痕的手臂。另外两个女子也露出身上的伤。 “看,”秀云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柴房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刘湘不是人,是畜生,是魔鬼。进了这个王府,想活着出去,只有一个办法——顺从他,取悦他,让他开心。” “可那样……”一个少女小声哭起来,“那样还不如死了。” “死?”秀云笑了,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你死了,你的家人会遭殃。你父母,你兄弟姐妹,都会被抓来,当着你的尸体折磨死。刘湘……干得出来。” 柴房里死一般寂静。 “那……那我们要怎么做?”终于有少女问。 秀云和另外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悲哀。 “教你们,”秀云声音低下来,“教你们怎么侍候那个畜生,怎么让他开心,怎么……少受点罪。” 油灯噼啪,柴房里响起压抑的哭声和低语。 而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潜龙城,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北大学堂,算学馆。 杨素素站在讲台上,一身素色长裙,外罩浅青色比甲,头发简单挽成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手里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讲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 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学生,有男有女,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不等,个个聚精会神。 “所以,这个三角形的面积,可以用海伦公式求解。”杨素素写下最后一行算式,转身看向学生,“有谁没听懂?” 一个年轻学生举手:“杨先生,海伦公式的推导过程,能不能再讲一遍?” 杨素素正要开口,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楚玉的贴身侍女春梅站在门口,朝杨素素使了个眼色。 杨素素会意,对学生们道:“大家先自习,把这道题做完。我稍后回来。” 走出教室,春梅压低声音:“素素夫人,王妃请您去齐家院一趟,有急事。” 杨素素心中一紧:“什么事?” “奴婢不知,但看王妃神色……应是王爷有信来了。” 杨素素眼睛一亮,顾不上回教室交代,提起裙摆就往齐家院跑。 两年多未孕的焦虑,让这位江南才女日日夜夜盼着能有机会为李晨分忧,证明自己的价值。 齐家院正厅,楚玉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封信。见杨素素匆匆进来,楚玉笑了:“素素来了,坐。” 杨素素福了福身,在旁坐下,眼睛盯着那封信:“王妃,是王爷的信?” “对。”楚玉将信递给杨素素,“王爷让你回江南一趟,游说杨素大人,协防泉州。” 杨素素接过信,快速看完,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 机会! 终于有机会了! “王妃,”杨素素站起身,“素素这就去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 “不急。”楚玉示意杨素素坐下,“泉州那边的情况,王爷信里说了。宇文卓可能派水军偷袭,时间紧迫。但江南之行,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你得想好,怎么跟你伯父说,怎么让他答应。” 杨素素重新坐下,眼中闪着自信的光:“王妃放心,素素有把握。伯父最疼我,当年我嫁来潜龙,伯父亲自送嫁,一路送到潜龙城。这份情,伯父不会忘。” “光是亲情不够,杨素大人是江南世家首领,行事最重利害。你得让他看到,帮咱们,对他,对江南,都有好处。” 杨素素笑了:“这个素素自然知道。但王妃,素素有个想法——这次去江南,素素不打算许诺任何好处。” 楚玉一愣:“什么意思?” “素素要空手去,满载而回,若带着厚礼,带着许诺去,伯父会以为咱们有求于他,会漫天要价。但若空手去,只谈亲情,只论大势,伯父反而会认真考虑。” 楚玉若有所思。 “伯父精明,但更重长远。宇文卓若得势,江南能有好日子过?宇文卓那种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伯父现在观望,是因为看不清局势。素素去,就是给伯父看清局势的机会。” “看清什么局势?” “看清王爷必赢的局势,王妃,素素在北大学堂教了两年书,看了两年潜龙的发展。咱们有电报,有蒸汽机,有新式火铳,有北大学堂培养的人才……这些,江南有吗?宇文卓有吗?” 楚玉笑了:“素素倒是看得明白。” “所以素素去江南,不是求伯父帮忙,是给伯父一个机会,一个站在胜利者一边的机会。伯父若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楚玉看着杨素素,眼中露出赞赏。 这个江南来的才女,平时温婉娴静,但关键时刻,头脑清楚,眼光长远。 难怪王爷选中她。 “那好,”楚玉也站起身,“我让春梅给你准备行装,再派八个红衣营女卫护送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江南,见机行事。” “谢王妃!”杨素素福身,想了想又问,“王妃,王爷还交代什么吗?” 楚玉摇头:“信里只说了让你去江南游说,其他……没说。不过素素,你刚才说不用许诺好处,但我还是给你准备了些东西。” 楚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杨素素。 杨素素打开,里面是几块精巧的香皂,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咱们潜龙最新研制的香皂,加了桂花精油,洗脸沐浴都很好。你带给杨素大人,就说……是侄女孝敬伯父的小玩意儿,不值钱。” 杨素素懂了。 不是厚礼,是心意。 是侄女对伯父的孝心。 这样,更自然,更不显刻意。 “素素明白了,王妃用心良苦。”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办完事,早点回来。” 杨素素再次福身,转身离开正厅。 走出齐家院,冬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杨素素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两年多来,看着楚玉主理内宅,柳如烟治理晋州,阎媚镇守北疆,明月明珠共治东川,沈明珠执掌钱庄……每个姐妹都在为王爷分忧,都在做大事。 只有她,杨素素,还在北大学堂教书,还没能真正帮上忙。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回江南,游说伯父,协防泉州。 这事若办成了,她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定会不同。 “素素夫人。”春梅跟上来,“马车准备好了,八个女卫也集结完毕。您看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杨素素快步往自己院子走,“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就走。对了,把那几本北大学堂的教材也带上。” “教材?” “对,让伯父看看,潜龙在教什么,在学什么。让他知道,未来的天下……是什么样的。” 半个时辰后,潜龙城南门。 马车已经备好,八名红衣营女卫骑马护卫。杨素素换了一身出行装束,正要上车,楚玉带着几个侍女来了。 “王妃,”杨素素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来送送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江南,别太逞强。杨素大人若实在不答应,也别强求,平安回来最重要。” “谢王妃关心。” “素素,刚才你那句‘不用许诺任何好处,就要说服他们出兵’,倒是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嫁了人就忘了娘的好女儿。”楚玉打趣,“为了帮王爷,连自家伯父都要算计了。” 杨素素脸一红,随即也笑了:“王妃说笑了。素素这不是算计,是……是为伯父好。站对了边,江南才能长久太平。” “行了,快去吧。”楚玉松开手,“早去早回。” 杨素素福身告别,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启动,缓缓驶出南门。 楚玉站在城门下,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欣慰。 杨素素这丫头,平时看着温婉,关键时刻,倒是有胆识,有谋略。 王爷的眼光,果然没错。 “王妃,”春梅小声问,“素素夫人能成功吗?” “能。”楚玉转身往回走,“杨素素不是去求,是去给机会。杨素若连这个机会都抓不住……那江南杨家,也就那样了。” 夕阳西下,将楚玉的身影拉得很长。 而马车里的杨素素,正翻开一本北大学堂的教材,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伯父,侄女回来了。 这次,要让您看看,侄女嫁的,是怎样一个人。 要让您看看,未来的天下……该往哪里走。 第719章 才女轰动江南 江南金陵,杨府。 时近黄昏,冬日的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在花厅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花厅里炭火盆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无烟无味,只散发温暖。 紫檀木的茶案上,一套天青釉茶具冒着袅袅热气。 杨素坐在主位,这位江南世家首领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素色锦袍,外罩深青色鹤氅。 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下首坐着的杨素素身上。 杨素素今日换了身江南闺秀的装束,浅粉色绣梅长袄,月白褶裙,头发挽成垂云髻,斜插一支珍珠步摇。坐姿端庄,但眼神灵动,与两年前出嫁时那个温婉羞怯的少女判若两人。 “素素,”杨素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嫁到北疆两年,这次突然回来省亲……不只是省亲吧?” 语气温和,但话里的意思,花厅里的人都懂。 杨素素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双手奉上:“伯父,侄女确实不只是省亲。但也确实没什么厚礼,只有这个。” 杨素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香皂,散发着清雅的桂花香。 “香皂?”杨素拿起一块,仔细端详,“这就是潜龙产的香皂?倒是精致。” “是。”杨素素点头,“加了桂花精油,洗脸沐浴都很好。侄女想着伯父平日操劳,带几块回来给伯父解乏。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 杨素将香皂放回木盒,盖上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素素,你伯父我今年四十八了,掌管江南杨家三十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少。宇文卓前几日派人来过,许了江南三州通商之利,许了盐铁专卖之权,许了……” 顿了顿,杨素看着侄女:“许了很多好处。你呢?就带几块香皂?” 花厅里侍立的丫鬟仆役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杨素素却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伯父,宇文卓许的那些好处,您敢要吗?” 杨素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侄女的意思是,宇文卓现在人在楚地,兵不过五万,地不过三州。朝廷还在,陛下还在,唐王还在。他许的那些好处,是空头许诺,是画饼充饥。您真要了,将来朝廷清算,江南怎么办?” “素素,两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敢这样跟伯父说话?” “侄女不敢,但侄女确实想给伯父,给江南的叔伯长辈们,瞧瞧侄女这两年都学了些什么。” “哦?”杨素挑眉,“学了什么?” “学了算学,学了格物,学了北大学堂里教的那些东西,伯父,听说江南格物院已经开了?侄女想……给他们上一堂数学课。”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杨素盯着侄女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花厅里回荡,惊得窗外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好好好!我们杨家出了个女先生,要给江南格物院的学子们上课。行,伯父成全你。明天上午,格物院算学馆,你去上。让伯父看看,我们杨家的女儿,在潜龙都学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谢伯父。”杨素素起身福了一礼。 “不过素素,”杨素补充,“格物院里的先生学子,都是江南才俊,有些还是从京城请来的大儒。你若是讲得不好,丢了人……” “侄女若是讲得不好,立刻回潜龙,再不提协防泉州之事。” 杨素深深看了侄女一眼,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 当晚,杨府后宅。 杨素素住在出嫁前的闺房里,房间陈设还和两年前一样,只是多了些灰尘。丫鬟秋月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担忧道:“小姐,您明天真要给格物院上课?那些学子可都是江南最聪明的年轻人,有些年纪比您还大。万一……” “没有万一。”杨素素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秋月,你知道北大学堂现在教什么吗?” 秋月摇头:“奴婢不知。” “教微积分,教解析几何,教力学原理,江南格物院还在教《九章算术》,还在背圆周率算到小数点后七位。而北大学堂的学生,已经能自己推导公式,自己设计机械了。” 秋月听不懂,但觉得小姐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差距,”杨素素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金陵城的灯火,“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二十年的差距。明天,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差距到底有多大。” 同一时刻,杨府书房。 杨素坐在书案前,对面坐着谋士荀贞。这位天下三谋之一的中年文士,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 “荀先生,”杨素开口,“素素这孩子,您怎么看?” 荀贞放下玉珏,沉吟道:“令侄女变了。两年前出嫁时,还是个温婉娴静的闺秀。如今回来,眼里有光,话里有锋,心中有底气。” “底气从何而来?” “从潜龙而来。”荀贞缓缓道,“主公,您还记得李晨当年说过的话吗?他说,未来的天下,不靠刀兵,靠学问,靠格物,靠能改变世界的东西。” 杨素点头:“记得。当时只觉得是年轻人狂言。” “现在看呢?” 杨素沉默。 “主公,江南格物院开了半年,招了三百学子,请了十二位先生。教的是什么?还是四书五经,还是诗词歌赋,顶多加了些算学、天文。而北大学堂呢?电报、蒸汽机、新式火铳……这些实实在在改变世界的东西,都是北大学堂出来的。” “荀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杨素素明天那堂课,不是要展示她个人的学识,是要展示潜龙的教育,展示李晨那套东西的威力。主公,您得认真看,认真听。” 杨素深吸一口气:“先生觉得,素素能说服我?” “能不能说服主公,要看她展示的东西有多厉害,但至少,能让主公看清差距。看清差距,才能做正确的选择。” 窗外更鼓响了三声。 夜深了。 第二天上午,江南格物院。 算学馆内,坐了八十多个学子,年龄从十五六到三十不等,都是江南各世家送来的子弟。前排还坐了十几位先生,有白发苍苍的老儒,也有正当壮年的学者。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来上课的是谁——杨素的侄女,嫁到北疆的杨素素,一个女子。 不少人眼中带着轻蔑,带着好奇,带着等着看笑话的期待。 辰时三刻,杨素素走进算学馆。 依旧是一身素雅装束,手里只拿着一支粉笔,一块木板——这是北大学堂的教学工具,江南还没有。 “诸位先生,诸位学子,今日奉伯父之命,来与大家交流算学。素素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请指教。” 开场谦虚,但眼神平静。 前排一位老儒开口:“杨姑娘,老朽听说北大学堂的算学别具一格。不知今日要讲什么?” 杨素素转身,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微积分初步。 馆内一片哗然。 “微积分?何物?” “闻所未闻。” “故弄玄虚吧?” 杨素素等议论声稍息,才开口:“微积分,是一门研究变化的学问。比如,一个物体从静止开始加速运动,它的速度怎么变?它的位置怎么变?这些,微积分可以解答。” 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杨姑娘,这些《九章算术》里的‘均输’‘方程’也能解。” “能解,但繁琐。”杨素素转身,在木板上画了一个直角坐标系——这是江南学子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坐标系,”杨素素解释,“横轴是时间,纵轴是速度。如果一个物体以恒定加速度运动,它的速度随时间变化,就是一条直线。” 简单几笔,一条斜线画出。 馆内安静下来。 “现在,我们要求这个物体在一段时间内走过的路程。” “用《九章算术》的方法,需要分无数小段,每段算平均值,再求和。麻烦。但用微积分……” 杨素素在斜线下画了一个梯形:“路程就是这个梯形的面积。怎么求?积分。” 粉笔在木板上滑动,写出积分符号,写出公式。 “看,一个公式,直接出结果。简单,清晰,准确。” 馆内鸦雀无声。 前排的老儒站起来,走到木板前,盯着那个公式看了许久,问:“这个符号……什么意思?” “积分符号,意思是求和,无限细分后的求和。” “无限细分?”老儒眼睛亮了,“妙!妙啊!” 有了老儒的肯定,馆内的气氛变了。 轻蔑变成了好奇,看笑话变成了认真听讲。 杨素素继续讲,从积分讲到微分,从速度讲到加速度,从简单例子讲到实际应用。 “比如,计算炮弹的弹道。”杨素素又在木板上画,“考虑重力,考虑空气阻力,用微积分可以精确算出落点。北疆的新式火炮,就是用这个原理调整射角的。” “再比如,蒸汽机的活塞运动,往复循环,用微积分可以算出最省力的设计。” “还有,潜龙正在研究的电报,信号传输的波形分析,也要用微积分。” 一个个例子,听得学子们目瞪口呆,听得先生们如痴如醉。 这些,都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一个时辰后,课讲完了。 杨素素放下粉笔,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今日就讲这些。微积分只是入门,后面还有多元微积分、微分方程、级数展开……北大学堂的算学馆,这些都要学。” 馆内依旧安静。 忽然,一个年轻学子站起来,深深一揖:“杨先生,学生……学生想去北大学堂求学,可否?” 这声“先生”,叫得心悦诚服。 紧接着,又有七八个学子站起来:“学生也想去!” “学生愿往!” 前排的老儒长叹一声,转身对杨素素拱手:“杨姑娘,不,杨先生。老朽钻研算学四十年,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北大学堂……了不起。” 杨素素还礼:“先生过奖。” 馆外走廊,杨素和荀贞站在那里,从头听到了尾。 “荀先生,”杨素缓缓开口,“现在我知道差距在哪里了。” 荀贞点头:“主公,杨素素展示的,不只是算学,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是一套改变世界的学问。这些,江南没有,宇文卓更没有。” 杨素沉默良久,转身离开。 午时,杨府花厅。 杨素素换回常服,坐在下首。杨素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那块香皂,久久不语。 “伯父,课讲完了。您觉得……侄女有资格跟您谈了吗?” 杨素放下香皂,看着侄女,眼中神色复杂:“素素,你告诉伯父,这些东西……真是李晨弄出来的?” “是王爷提出想法,北大学堂的先生学生们一起研究出来的。”杨素素纠正。 “王爷说,学问不是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北大学堂里,学生可以质疑先生,先生可以向学生学习。这叫‘达者为师’。” “达者为师……好一个达者为师。难怪,难怪。” 顿了顿,杨素问:“泉州的事,李晨怎么说?” “王爷说,泉州不能丢,船厂、蒸汽船、南洋航线,这些都是未来。王爷请伯父派水军协防,不需要江南出兵打仗,只需要在泉州外海巡逻,让宇文卓的船队不敢轻易靠近。” “好处呢?李晨许我什么好处?” 杨素素笑了:“伯父,宇文卓许的好处是空头许诺,王爷给的……是实实在在的未来。” “什么意思?” “王爷说,只要江南协防泉州,北大学堂可以向江南格物院开放教材,可以派先生来交流,可以让江南学子去北大学堂求学。未来,蒸汽机技术、电报技术、新式火铳技术……都可以与江南共享。” 杨素眼睛亮了。 这些,比什么三州通商、盐铁专卖,实在得多,长远得多。 “但有一个条件。”杨素素补充。 “什么条件?” “江南水军,必须听泉州守将统一调度,战时不各自为政,不听令者,斩。” 杨素沉吟。 这条件苛刻,但合理。战时最忌令出多门。 “伯父,”杨素素起身,走到杨素面前,深深福了一礼。 “侄女知道,这选择很难。但侄女想请伯父想想——宇文卓赢了,江南能得到什么?一个更专横、更残暴的权臣。王爷赢了,江南能得到什么?一个可以共同发展的未来。” 杨素看着侄女,看了很久。 最后,这位江南世家首领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的梅树。 梅花开了,点点嫣红,在冬日里格外醒目。 “素素,告诉李晨,江南水军……可以协防泉州。” 杨素素眼中闪过狂喜:“谢伯父!” “但告诉他,”杨素转身,眼中闪着精明的光,“江南的诚意,需要他看见。北大学堂的教材,尽快送到。第一批交流的先生,十天内启程。还有……” “告诉他,我杨素的侄女,在他那里,不能受委屈。” 杨素素眼眶一热:“伯父……” “去吧,”杨素摆手,“去写信。江南这边,伯父会安排。” 杨素素深深一礼,退出花厅。 阳光照进花厅,暖洋洋的。 杨素重新坐下,拿起那块香皂,放在鼻尖闻了闻。 桂花香,清雅,持久。 就像某些东西,看似不起眼,却能在不经意间,改变很多。 第720章 藏身青楼 京城,夜。 隆冬的寒风吹过街巷,卷起地上零星的碎雪。 白日里还算热闹的街市早已冷清,只有几处挂着红灯笼的地方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如意楼就是其中一处。 京城四大青楼之首,如意楼。 三层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两排大红灯笼映得半条街都泛着暖光。 楼内丝竹声声,笑语盈盈,酒香脂粉香混在一起,从门缝窗隙里飘出来,勾得路过的人心头发痒。 三楼最里间的雅室,名唤“听雪轩”。 房里温暖如春,四角炭盆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摆着古董珍玩。 紫檀木圆桌上摆着八碟精致小菜,一壶烫得正好的梨花白。 两个美貌侍女跪坐在旁,一个弹着琵琶,一个轻敲牙板,唱的是江南小调,吴侬软语,婉转动听。 李晨坐在主位,一身锦州产的绛紫色团花绸袍,腰悬羊脂玉佩,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脸上还是晋阳时那副富商易容,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京城纨绔子弟的慵懒气。 郭孝坐在下首,换了身深蓝色文士袍,戴着水晶眼镜,手里拿着账本,扮作账房先生。只是那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与这烟花之地格格不入。 一曲唱罢,弹琵琶的侍女起身斟酒:“王老爷,您听这曲可还入耳?” 李晨接过酒杯,随手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元宝扔过去:“唱得好,赏。” 侍女接过银子,眼睛一亮,笑得更加妩媚:“谢王老爷赏!奴家再给您唱一曲?” “不急。”李晨摆手,“你先下去,我跟郭先生说几句话。” 两个侍女识趣地起身,福了一礼,退出雅室。 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李晨和郭孝。 郭孝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王爷,这地方……待得属下浑身不自在。” 李晨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奉孝,这才是最好的掩护。宇文卓的眼线会盯着潜龙商行,会盯着皇宫,会盯着朝臣府邸。但谁会想到,唐王李晨,此刻正在京城最出名的青楼里,听曲喝酒?” 郭孝苦笑:“理是这个理,可若是让陛下知道,王爷在京城妓院逍遥快活……” “刘策那小子,”李晨眼中闪过笑意,“知道了,怕是会气得跳脚,然后乖乖配合演戏。” 顿了顿,李晨放下酒杯,神色渐渐严肃:“京城现在什么情况?” 郭孝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条,摊在桌上:“宇文卓的暗桩全动了。四十六位官员联名上奏,请摄政王回朝。粮仓失窃案已经查清,是户部仓管和守仓兵丁勾结,盗卖粮食三千石,涉及宇文卓旧部七人。武库失火案也有眉目,是有人纵火,现场发现了黑鹞军的弩箭——显然是栽赃,但栽得巧妙。” “城门故障呢?” “四个城门,三个是人为破坏。” “南门吊桥的绞盘,被人用酸腐蚀了关键部件。北门门轴,是被人锯了一半。东门西门的吊桥绳索,都被人动了手脚。” 李晨点头:“宇文卓这是要把京城搅成一锅粥。” “还有更糟的,昨天,京兆尹衙门收到匿名信,说三天后,城南会有饥民暴动。属下查了,城南粥棚这几日确实人满为患,粮食不够,粥越来越稀。若真有人煽动……” “不是若,是一定,宇文卓要的,就是京城彻底乱,乱到刘策压不住,乱到朝臣恐慌,乱到……有人去楚地跪求他回来。” 郭孝深吸一口气:“王爷,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陛下那边,已经‘病’了七日。朝堂上流言四起,都说陛下年轻难当大任。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戏才逼真。”李晨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窗外是京城夜景,远处皇宫的方向一片漆黑——刘策“病重”,宫中早早就熄了灯。 近处街巷,偶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但李晨知道,这死寂之下,暗流汹涌。 “奉孝,如果你是宇文卓,”李晨放下窗帘,转身看向郭孝,“面对上次在京城吃的亏,这次会怎么做?” 郭孝想了想:“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动身。” “对。”李晨走回桌边坐下,“所以咱们得给他十足把握。让他觉得,京城真的乱了,刘策真的撑不住了,我李晨……真的在晋阳逍遥快活,不管京城死活了。” “可这样拖下去,百姓受苦……” “不会拖太久了,宇文卓这老狐狸,谨慎是谨慎,但野心更大。京城乱到这个程度,他心动,但不敢动。咱们再加一把火,他就该动了。”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明晚,”李晨缓缓道,“让咱们的人,假扮饥民,在城南闹一闹。不要真伤人,砸几个铺子,抢点粮食,喊几句‘朝廷无能,饿死百姓’的口号。动静要大,要让全京城都知道。” “然后呢?” “然后,就让刘策那小子,演一出‘吐血晕厥,病情加重’的戏。让太医说,陛下忧国忧民,急火攻心,需要静养三月。让太后……也‘病倒’。” 郭孝懂了:“朝堂彻底无主,宇文卓就该放心了。” “不只是放心。”李晨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是觉得时机到了,该他登场了。”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雅室门被轻轻敲响,老鸨的声音传来:“王老爷,您要的姑娘来了。” 李晨朝郭孝使了个眼色,郭孝会意,重新戴上眼镜,拿起账本,恢复账房先生的模样。 “进来。”李晨懒洋洋地开口。 门推开,老鸨带着三个姑娘进来。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姣好,各有风情。一个温婉,一个娇俏,一个艳丽。 老鸨满脸堆笑:“王老爷,这是咱们如意楼最好的三位姑娘,秋月、春桃、红袖。您看……” 李晨扫了一眼,随手点了那个温婉的:“就她吧,其他两位,赏。” 又是一锭银子扔过去。 老鸨和另外两个姑娘欢天喜地退下,只留下那个叫秋月的姑娘。 秋月走到李晨身边,刚要斟酒,李晨摆手:“不急,先坐。我问你几句话。” 秋月一愣,顺从地坐下。 “你是哪儿人?”李晨问。 “回老爷,奴家是江陵人。”秋月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口音。 “江陵……”李晨眼神微动,“怎么来的京城?” 秋月低下头,声音更轻:“家里遭了灾,父母双亡,被人卖到京城。如意楼的妈妈买了奴家,教了三个月规矩,今日……今日是第一次接客。” 李晨沉默片刻,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今夜你不用侍候,就在这坐着,陪我说说话就行。这银子,你拿着。” 秋月抬头,眼中闪过诧异,随即是感激:“谢……谢老爷。” “江陵现在怎么样?”李晨问。 秋月神色黯淡:“奴家离开时,江陵城里……哭声一片。摄政王要选二十个侍女送湘王府,家家户户有女儿的,都怕被选中。听说被选中的,进了湘王府,就……就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宇文卓这手,够毒。 “你家里……” “奴家家里就剩一个弟弟,才十岁。”秋月眼中含泪,“卖奴家的钱,够他活几年了。” 李晨没再问,只是倒了杯酒,递给秋月:“喝吧,暖暖身子。” 秋月接过酒杯,小口抿着。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声。 半晌,李晨开口:“奉孝,明天你去办件事。” “王爷吩咐。” “找几个可靠的人,去江陵,查查那二十个女子的下落。若是还活着……想办法救出来。若是不在了……” 李晨没说完,但郭孝懂了。 若是不在了,也得知道怎么没的,尸骨在哪儿。 “王爷,”郭孝低声问,“这节骨眼上,分散人手去江陵……” “该做的事,得做。”李晨看着杯中酒,“宇文卓拿百姓当草芥,咱们不能。那二十个女子,是无辜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郭孝躬身:“属下明白。” 秋月在一旁听着,眼中泪水滚落,忽然跪倒在地:“老爷……老爷若能救江陵的姐妹们,奴家……奴家愿做牛做马报答!” 李晨扶起秋月:“起来吧。这事……我尽力。” 窗外梆子声又响,子时了。 李晨起身:“今夜就到这里。秋月姑娘,你回去吧。银子收好,将来……或许有用。” 秋月深深一福,退了出去。 雅室里又只剩两人。 郭孝摘下眼镜,轻声道:“王爷,刚才的话……会不会暴露身份?” “不会。”李晨摇头,“一个富商,听了江陵惨事,心生怜悯,想救人——这很正常。宇文卓的眼线就算听到,也只会觉得这富商心善,不会多想。” 顿了顿,李晨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 京城夜色更深了。 “奉孝,你说最高明的猎人,是什么样子?” “属下不知。” “最高明的猎人,往往都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让猎物觉得你在他的掌控中,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得意忘形。然后……一击致命。” 郭孝心中一凛。 王爷这是要把自己,把陛下,把整个京城……都扮成猎物。 引宇文卓这条老狐狸,入瓮。 “王爷,”郭孝声音发紧,“这局……会不会太险了?” “险?奉孝,治国如用兵,哪有不险的?宇文卓经营二十年,暗桩遍布朝堂。若不让他自己跳出来,咱们一个一个查,查到什么时候?查得清吗?” 郭孝沉默。 是啊,查不清。 宇文卓的暗桩,有些是明面上的旧部,有些是暗地里的棋子,有些甚至是表面上忠于朝廷、私下却为宇文卓效力的两面人。 不清洗,朝堂永无宁日。 要清洗,就得有证据,就得让暗桩自己暴露。 “所以,”李晨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酒,“咱们得沉住气。等,等宇文卓觉得时机成熟,等他的暗桩全部动起来,等他自己……走进这京城。” 酒杯举起,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但畅快。 “奉孝,明天开始,咱们就在这如意楼住下。你每天出去‘收账’,我每天听曲喝酒。让宇文卓的眼线看看,咱们多‘逍遥’。” 郭孝苦笑:“属下……尽力。” “另外,传信给铁柱,让红衣营那五百人做好准备。传信给晋州军,让他们随时待命。传信给西凉楚怀城……让他不必急着回金城,在边境多待几天。” “王爷是担心……” “担心宇文卓狗急跳墙,真带兵杀回来,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得防着。楚怀城在西凉边境,宇文卓就不敢全力北上。” 郭孝点头,一一记下。 窗外,风雪又起。 如意楼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暖光映着雪花,别有一番景致。 第721章 青楼一诺千金 如意楼,听雪轩。 酒气在雅室里弥漫了整整三天。 桌上的菜换了一轮又一轮,酒壶空了又满,窗外的雪停了又下。 李晨斜倚在软榻上,锦袍松散,眼神迷离,一副醉生梦死的纨绔模样。 只是若细看,那迷离眼底深处,始终藏着一线清明。 秋月跪坐在榻边,手里捧着醒酒汤,一勺一勺喂到李晨嘴边。 动作轻柔,眼神却复杂。 这三天,这位王老爷日日醉酒,夜夜听曲,挥金如土。可秋月总觉得,那醉态是装的,那慵懒是演的。 “王老爷,您喝多了,歇歇吧。” 李晨推开汤碗,摆手:“没……没多。秋月啊,来,再唱一曲。唱那首……江南采莲曲。” 秋月放下汤碗,抱起琵琶。手指拨动琴弦,吴侬软语轻轻响起。 唱的是江南采莲的欢快,可秋月眼中却蒙着一层水雾。 一曲终了,秋月放下琵琶,起身走到李晨面前。 “王老爷,”秋月声音发颤,“奴家……奴家伺候您几天了。” 李晨睁开半闭的眼睛:“嗯?” “王老爷对奴家好,不打不骂,还给银子,可奴家知道,王老爷不是普通人。” 李晨眼神微凝,但脸上依旧醉意朦胧:“不是普通人?那是什么人?” “奴家说不上来,但奴家知道,王老爷心善。那天说起江陵的事,王老爷眼里有怒火。说起那二十个姐妹,王老爷说……尽力。” 李晨坐起身,酒意似乎醒了几分:“秋月,你想说什么?” 秋月忽然开始解衣带。 锦缎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衣。秋月手不停,继续解中衣的系带。 李晨脸色一变,霍然起身:“秋月!住手!” 秋月却不停,眼中泪水滚落,手上动作更快。 中衣解开,露出里面贴身的藕色肚兜,肩颈肌肤白皙,在暖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老爷,”秋月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奴家知道,奴家身份低贱,配不上王老爷。但奴家……奴家想报答王老爷。只要王老爷答应救江陵的姐妹们,奴家……奴家什么都愿意做。” 李晨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外衫披在秋月身上,将她严严实实裹住。 “秋月,你起来,我说了,那二十个女子,我尽力。不需要你这样。” 秋月却不起身,反而伏地叩首,额头触地有声:“王老爷,那二十个女子里……有一个是奴家的堂妹,叫清照。我们从小一块长大,她爹是秀才,教我们读书识字。她今年才十六,聪明,善良,会弹琴,会作诗……她不该死,不该被送到湘王府那种地方!” 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李晨沉默。 雅室门被轻轻推开,郭孝走了进来。看见屋内情景,郭孝一愣,随即转身要退出去。 “奉孝,进来。” 李晨叫住郭孝,然后扶起秋月,“秋月,你先起来。这事……我们商量一下。” 秋月起身,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晨,又看看郭孝。 郭孝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 李晨也坐下,示意秋月坐。 “秋月姑娘,你说那二十个女子里,有你堂妹。可有凭证?” 秋月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这是清照的玉佩,我们各有一块,是一对的。她被选走那天,把这玉佩塞给邻居,托人带给我。她说……说如果她死了,让我留着玉佩,记着她。” 玉佩是普通的岫玉,雕着简单的莲花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照”字。 郭孝接过玉佩看了看,递给李晨。 李晨摩挲着玉佩,入手温润。玉佩边缘有磨损,显然是长期佩戴的痕迹。 “秋月,你先出去。我和郭先生商量一下。” 秋月眼中闪过失望,但还是顺从地起身,福了一礼,退出雅室。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人。 “王爷,”郭孝压低声音,“这事……棘手。” 李晨将玉佩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奉孝,现在的情报,宇文卓的水师还没有前往泉州?” “对。”郭孝点头,“咱们在楚地的眼线回报,宇文卓的五十八艘战船还停在江陵码头,三千水军按兵不动。应该是在等什么——可能是等刘湘的通关文书,也可能是在等京城更乱。” 李晨眼中闪过思索:“如果这个时候,咱们去潭州,把那二十个女子救出来……”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是说……挑拨宇文卓和刘湘的关系?” “对。”李晨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宇文卓送楚女给刘湘,是贿赂,是打通水路。如果这二十个女子突然‘跑’了,或者死了,刘湘会怎么想?宇文卓会怎么想?” 郭孝迅速分析:“刘湘会觉得宇文卓办事不力,送了人又弄丢了,是在耍他。宇文卓会觉得刘湘故意放走人,或者另有所图。两人本就不是一条心,这事一出,必生嫌隙。” “嫌隙一生,宇文卓再想借道湘地水路,就难了。就算刘湘最后还是放行,两人之间也有了裂痕。将来咱们对付他们,可以分而攻之。” “这笔买卖划算。但王爷,风险也大。潭州是刘湘的地盘,湘王府守卫森严。咱们要去救人,得带多少人?怎么救?救了往哪儿送?” 李晨走回桌边,拿起那块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照”字。 “奉孝,你说秋月这姑娘,可信吗?” “从这几日观察看,秋月姑娘单纯善良,不似作伪。而且她说堂妹的事,有玉佩为证,应该不假。但……知人知面不知心,王爷还是要小心。” 李晨将玉佩握在掌心,眼中闪过决断:“奉孝,我决定去潭州。” 郭孝一惊:“王爷,您亲自去?” “对,这事不能假手他人。一来,救人是险事,我得亲自看着。二来,我也想亲眼看看,刘湘那湘王府,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可京城这边……” “京城有刘策,有太后,有红衣营五百,有晋州军两千,宇文卓暂时不会动。咱们快去快回,最多十天。十天时间,京城乱不到哪儿去。” 郭孝还想劝,李晨打断:“奉孝,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给秋月赎身,带上她。再挑十个红衣营好手,要身手最好的,会骑马,会夜行。明日一早,出发。” 郭孝见李晨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躬身:“是。属下这就去办。” 郭孝退下后,李晨独自坐在雅室里,看着手中玉佩。 救人。 这本不在计划之内。 但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那二十个女子,是无辜的。她们不该成为宇文卓和刘湘交易的筹码,不该死在湘王府那肮脏的地方。 “清照……十六岁,会弹琴,会作诗……” 窗外风雪又起。 李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夹着雪粒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半个时辰后,郭孝回来了。 “王爷,安排好了,秋月姑娘的赎身银,五百两,如意楼老鸨爽快放了人。十个红衣营好手已经集结,都是跟了王爷多年的老兵,可靠。马匹备了十五匹,三匹驮行李干粮。明日卯时三刻,南门出发。” “秋月呢?” “在隔壁房间休息,王爷,秋月姑娘听说您要亲自去潭州救人,又跪下了,哭得不成样子。说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王爷。” “让她好好休息。明天路上,还有的累。” 一夜无话。 天色未亮,京城还在沉睡。 南门悄悄打开一条缝,十三骑快马悄然出城。马上骑士都穿着普通商旅装束,裹着厚厚皮袄,脸蒙面巾,只露眼睛。 李晨打头,郭孝紧随,秋月被护在中间,十个红衣营好手分列前后。 马是好马,蹄包棉布,踏在积雪上声音沉闷。 一行人出了城门,一路向南,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秋月不会骑马,李晨让她与自己共乘一骑。秋月坐在李晨身前,被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只露一双眼睛。 “王老爷,”秋月声音发颤,“真的……真的能救出清照吗?” “尽力。”李晨声音从头顶传来,“但秋月,你要记住,这一趟,很危险。到了潭州,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明白吗?” “奴家明白。”秋月重重点头,“奴家什么都听王老爷的。” 马队疾驰,风雪扑面。 郭孝策马追上李晨,压低声音:“路线已经规划好。咱们不走官道,走小路,过山区,虽然难走,但隐蔽。五天后能到潭州。到了潭州,咱们先找地方落脚,探查湘王府情况。” “湘王府的防卫,查清楚了吗?” “大概知道,湘王府分内外两院。外院是仆役、护卫居住,防卫相对松散。内院是刘湘起居玩乐的地方,守卫森严,至少有五百亲兵日夜巡逻。那二十个楚女,应该关在内院。” “内院……怎么进去?” “有两个办法,一是硬闯,但风险太大。二是混进去,比如扮作送菜、送柴的下人,或者……买通内院的人。” “买通?刘湘的内院,能买通吗?”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刘湘残暴,对下人非打即骂,内院仆役多有怨言。咱们只要找到对的人,许以重金,或许有机会。” “这事,到了潭州再说。”李晨勒紧缰绳,“先赶路。” 马队加速,踏雪而去。 潭州城外三十里,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破败,门窗残缺,但好歹能遮风挡雪。 十三骑人马在这里歇脚,马匹拴在后院,人在前殿生火取暖。 秋月蹲在火堆旁,烤着干粮,脸色疲惫但眼神充满期待。 五天赶路,风餐露宿,这姑娘竟一声苦没叫,咬牙坚持了下来。 李晨和郭孝站在庙门口,望着潭州城方向。 远处,潭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城墙高大,灯火稀疏,像一头匍匐在雪地里的巨兽。 “王爷,属下已经派人先去探查了。两个时辰后回来汇报。” 李晨点头,目光依旧望着潭州城。 刘湘。 湘王刘湘。 好色,残暴,贪婪,愚蠢。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手握五万湘军,坐镇湘地,成了宇文卓南下水路的关键。 “奉孝,你说,咱们救了人,刘湘会有什么反应?” “暴怒,全城搜查,封锁水路。但不会大张旗鼓——毕竟那二十个女子是宇文卓送的,刘湘也不想这事传出去,丢人。” “宇文卓那边呢?” “宇文卓会怀疑刘湘,人是在刘湘地盘丢的,刘湘有最大嫌疑。宇文卓会觉得刘湘故意放走人想来讹诈他,或者另有所图。两人本就脆弱的联盟,会出现裂痕。” “裂痕……那就好。” 正说着,庙外传来马蹄声。去探查的两个红衣营好手回来了。 两人翻身下马,快步进庙。 “王爷,”为首的李大拱手,“探查清楚了。湘王府在城东,占地五十亩,分内外两院。外院护卫两百人,分三班巡逻。内院护卫五百人,日夜不息。那二十个楚女,关在内院西北角的柴房,有四个护卫看守。” “柴房?冬天关柴房?” “是。”李大点头,“刘湘残暴,不把那些女子当人。柴房连床都没有,地上铺些稻草。每天只给一顿饭,一碗稀粥。” 秋月听到这话,眼泪又涌出来。 李晨眼中寒光一闪:“内院有什么薄弱环节吗?” “有。”李大从怀中掏出一张草图,“内院西侧有处角门,是下人出入的。每天卯时、午时、酉时,有菜贩、柴贩送货。守门的是个老卒,好酒,我们打听过了,只要给够酒钱,能混进去。” 李晨接过草图细看。 郭孝凑过来:“王爷,咱们可以扮作送柴的,混进内院。但进了内院,怎么到柴房?怎么救人?怎么出来?” 一连串问题。 李晨盯着草图,手指在内院西北角点了点:“柴房在这里,离西侧角门……三百步。中间要过两道岗哨。” “两道岗哨,”郭孝皱眉,“不好过。” “不好过,也得过。”李晨将草图折好,揣入怀中,“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行动。” 夜幕降临,山神庙里火光摇曳。 十个红衣营好手轮流值守,秋月靠在墙角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晨和郭孝坐在火堆旁,低声商议。 “王爷,明天混进去,最多能带三个人。人多了,容易暴露。属下建议,王爷不要亲自进去,在外面接应。” 李晨摇头:“我得进去。秋月的堂妹清照,只有秋月认识。秋月得进去,我得保护她。” “可太危险了……” “奉孝,有些险,必须冒。有些事,必须做。” 郭孝沉默,不再劝。 火光照着李晨的脸,明明暗暗。 远处,潭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第722章 潭州城,未来的交通枢纽 清晨,潭州城。 冬日的阳光稀薄苍白,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城墙高大坚固,条石垒砌的墙面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巍然矗立。 护城河已经结冰,冰面上覆盖着薄雪,像一条银带环绕城池。 李晨站在城西一处茶楼二楼的雅间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城池。 从高处俯瞰,潭州城的格局清晰可见。 城池呈不规则方形,东西宽约三里,南北长约四里。城墙开四门,东西南北各一。 城内街道纵横,主街宽可并行四辆马车,支巷狭窄曲折。 民居多为青瓦白墙,商铺集中在城东和城南,码头区在城北临江处。 郭孝站在李晨身旁,手里拿着炭笔和纸,正在快速勾勒城防草图。 “王爷,潭州城比想象中坚固。城墙高三丈,厚两丈,护城河宽五丈。四门都有瓮城,城头可驻兵三千。这样的城池,若要强攻,没有五万精兵、三月时间,拿不下来。” 李晨没有接话,目光继续移动。 城北码头区,停泊着大小船只百余艘。 码头上人影憧憧,脚夫扛着货物上下船,商贩叫卖声隐约传来。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天然良港。 城东是官署区,湘王府就在那里,占地广阔,红墙高耸,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王府周围街道空旷,百姓不敢靠近。 城南是市集区,商铺林立,人流如织。虽然冬日寒冷,但早市已经开张,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面摊,还有卖布匹、杂货、药材的各色店铺。 城西是民居区,青瓦白墙的院落密密麻麻,炊烟袅袅升起。 “奉孝,你看这潭州城,像什么?” 郭孝停下笔,仔细看了看:“像……一个枢纽。” “对,枢纽。” “南接岭南,北连中原,西通巴蜀,东达吴越。长江在此拐弯,水路四通八达。陆路,南下岭南的官道,北上京城的驿路,西去蜀地的山路,都交汇于此。” 郭孝眼中闪过明悟:“王爷是说……潭州是天下交通的要冲?” “不只是要冲,奉孝,你想象一下,如果将来天下太平,修一条贯通南北的铁路……” “铁路?”郭孝一愣。 “对,铁路,用钢铁铺成轨道,用蒸汽机车拉着车厢,一天能跑八百里。从京城到岭南,现在要走两个月,有了铁路,只要三天。” 郭孝被这设想震撼了:“那……那得多少钢铁?多少人力?” “慢慢来,但你想,这样的铁路要贯通南北,从哪里过最合适?” 郭孝走到窗边,重新审视潭州城,渐渐明白了:“潭州。水路陆路交汇,南北必经之地。” “对。”李晨点头,“不止铁路。水路运输,长江是黄金水道。潭州港,可以成为长江中游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南方的茶叶、丝绸、瓷器,北方的皮毛、药材、铁器,都在这里中转。” 郭孝深吸一口气:“所以王爷来潭州,不光是救人,还要……考察这座城?” “救人要救,城也要看,刘湘这个蠢货,守着这样的宝地,却只知道玩女人,搜刮民脂民膏。潭州在他手里,明珠蒙尘。” “但潭州不能一直在他手里。这座城太重要了,卡住了,就能卡住长江上游的咽喉。将来天下若真能连成一片,潭州……绝对绕不开。” 窗外传来市集的喧闹声,人声鼎沸。 李晨站起身:“走,下去看看。” 两人换了普通商贾装束,下了茶楼,汇入城南市集的人流。 市集很热闹。 卖菜的农妇高声叫卖,屠夫剁肉的声音咚咚作响,布庄伙计在门口招揽顾客,药铺里飘出草药的苦香。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各色人等混杂。 李晨走得很慢,目光仔细扫过街巷布局、建筑样式、百姓穿着、货物品类。 郭孝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不时记下些什么。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李晨停下。路口东南角有个烧饼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埋头揉面。摊子前排队的人不少,香味飘出老远。 “奉孝,饿了。买个烧饼。” 两人走到摊前排队。 前面还有四五个人,都是普通百姓,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等烧饼出炉。 烧饼老汉手脚麻利,面团揪剂,擀平,撒芝麻,贴进炉膛。炉火很旺,烧饼很快烤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轮到李晨时,老汉抬头看了一眼:“客官要几个?” “四个。”李晨掏出铜钱,“老伯,生意不错啊。” “凑合吧。”老汉接过钱,用油纸包了四个烧饼递过来,“冬天冷,吃个热烧饼暖和。” 李晨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芝麻香浓郁:“好吃。老伯在这摆摊多久了?” “三十年咯。”老汉一边继续烤饼,一边说,“从二十岁摆到现在,潭州城哪条街我没走过?哪个巷子我不熟?” 李晨眼睛一亮:“那老伯对湘王府……熟吗?” 老汉手上动作一顿,抬头仔细看了看李晨,又看看郭孝,压低声音:“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李晨笑道,“就是好奇。听说湘王府很大,很气派。” 老汉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才小声说:“气派是气派,但……不是好地方。客官要是没事,离那儿远点。” “为什么?” 老汉叹了口气:“湘王……唉,不说了。总之,那不是百姓能去的地方。进去的,没几个能好好出来。” 话里有话。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老伯,”李晨凑近些,声音更低,“实不相瞒,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商人,想跟王府做点生意。但人生地不熟,找不到门路。老伯在潭州这么多年,有没有认识王府里的人?引荐引荐,定有重谢。” 老汉犹豫了。 郭孝适时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到老汉手里。 银子入手,老汉脸色变了变,终于开口:“王府里……我认识个老卒,在西侧角门守门。姓张,好酒,每天午时换岗后,会去城西‘醉仙楼’喝两杯。客官要是真想找门路,可以去那儿碰碰运气。” 李晨心中一动:“西侧角门?” “对,”老汉点头,“那是下人进出的门。送菜的、送柴的、倒夜香的,都走那儿。张老卒守了十几年门了,人还算厚道,就是贪杯。” 信息很重要。 李晨拱手:“谢老伯指点。” 老汉摆摆手,继续烤饼,不再多说。 李晨和郭孝离开烧饼摊,走到一处僻静巷口。 “西侧角门,和咱们探查的情报对上了。那个好酒的老卒,应该就是突破口。” 李晨点头,咬了口烧饼,慢慢咀嚼:“奉孝,你说,咱们怎么用这个张老卒?” “买通,好酒之人,多半也贪财。许以重金,再送几坛好酒,应该能让他行个方便。” “但只是行个方便不够。”李晨摇头,“咱们要进去救人,还要带着二十个女子出来。张老卒一个守门的,没这么大权力。” “那……” “得让他帮咱们……调开守卫,西侧角门到柴房,要过两道岗哨。如果张老卒能想办法,让那两处岗哨的守卫‘暂时离开’,哪怕一炷香时间,就够了。” “这难度太大了。张老卒只是个守门老卒,哪有权力调开内院岗哨?” “他没有,但有人有,比如……管事的,或者更高级的护卫头领。张老卒在王府干了十几年,总认识些人。只要钱给够,酒管够,让他去疏通疏通,或许能成。” “可这样动静太大了,容易暴露。” 李晨沉默片刻,问:“奉孝,你说张老卒为什么好酒?” 郭孝一愣:“这……属下不知。” “一个人好酒,要么是天生嗜酒,要么是……心里苦,借酒消愁。” “张老卒在王府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守门老卒,没升上去。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受重用,或者不愿同流合污。这样的人,对刘湘,对王府,能有几分忠心?” 郭孝眼睛亮了:“王爷是说……可以策反?” “不是策反,是交易,咱们给他钱,给他酒,给他一条后路。他帮咱们办件事,办成了,远走高飞。这对双方都有利。” “后路?” “对,事成之后,张老卒不能在潭州呆了。咱们可以送他去潜龙,或者给他一笔钱,让他去江南,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总比在王府当个看门老卒,整天提心吊胆强。” “这倒是个办法。但怎么接触张老卒?直接去醉仙楼找他?” “太刻意,今天午时,醉仙楼,咱们‘偶遇’。” 午时,城西醉仙楼。 酒楼不大,两层木楼,门面普通,但生意很好。 一楼大厅坐满了食客,划拳声、谈笑声、跑堂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李晨和郭孝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慢慢吃着。目光不时扫向门口。 午时三刻,一个穿着旧军袄的老卒晃晃悠悠走进来。 老卒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腰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算清明。 “张老哥,来了!”跑堂熟络地招呼,“老位置?” “老位置。”张老卒摆摆手,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照旧,一壶烧刀子,一碟花生米。” “好嘞!” 李晨朝郭孝使了个眼色。 郭孝会意,端起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装作醉酒的样子,走到张老卒桌边。 “这位……老哥,”郭孝大着舌头,“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来,拼个桌,我请你!” 张老卒抬头看了看郭孝,又看了看郭孝那桌的李晨,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郭孝一屁股坐下,“相见就是缘分!掌柜的,这桌再加两个菜,酒算我的!” 张老卒见郭孝豪爽,也就不推辞了:“那就……叨扰了。” 郭孝招呼李晨过来,三人拼成一桌。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张老哥在哪儿高就啊?”郭孝装作随意地问。 “唉,什么高就,”张老卒叹气,“在湘王府看门,混口饭吃。” “湘王府?那可是好地方!老哥在王府当差,油水不少吧?” “油水?有个屁油水。湘王……唉,不说了,喝酒喝酒。” 李晨给张老卒斟满酒:“张老哥,实不相瞒,我们兄弟是做生意的,想跟王府搭上线。但苦于没有门路。老哥要是有门道,帮我们引荐引荐,定有重谢。” 说着,李晨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推到张老卒面前。 张老卒盯着银子,眼睛直了,手在桌下搓了搓,但没敢拿:“这……这事不好办啊。王府规矩严,外人进不去。” “我们不进内院,就在外院,见见管采买的管事就行。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张老卒犹豫良久,终于咬牙,收起银子:“行,我试试。但话说在前头,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只要老哥尽力,成不成我们都谢。”李晨笑道,又给张老卒斟酒。 酒喝得差不多了,李晨问:“张老哥,听说王府内院……关了些女子?” 张老卒脸色一变,酒醒了几分:“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听说湘王好美人,好奇。” 张老卒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客官,这事……千万别打听。那些女子,是摄政王送来的,关在内院柴房。湘王……唉,造孽啊。” “柴房?”郭孝故作惊讶,“冬天关柴房,不冷吗?” “冷有什么用?”张老卒摇头,“湘王不把她们当人。每天只给一顿稀粥,病了也不给治。这才半个月,已经死了三个了。” “张老哥,那些女子……能救出来吗?” 张老卒瞪大眼睛:“客官,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李晨从怀中又摸出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推到张老卒面前,“就是觉得,那些女子可怜。张老哥在王府干了十几年,总有些门路。若能救出一两个,也是积德。” 张老卒盯着银票,呼吸急促。 一百两,够他干十年了。 “客官,”张老卒声音发颤,“这事……太险了。被发现了,是要掉脑袋的。” “所以得想个万全之策,张老哥,你守西侧角门,每天什么时辰人最少?” “酉时,”张老卒下意识回答,“那时送柴的、送菜的都走了,就我一人守门。” “内院到柴房的两道岗哨,什么时辰换岗?” “戌时初刻。” 李晨心中快速计算。酉时到戌时,有一个时辰的空窗期。如果张老卒能在酉时调开那两道岗哨的守卫…… “张老哥,”李晨看着张老卒,“你想不想……离开潭州,换个地方,过安稳日子?” 张老卒愣住了。 “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百两。你可以去江南,去岭南,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总比在潭州,在王府,整天看那些腌臜事强。” 张老卒嘴唇哆嗦,眼中闪过挣扎,最后化为决绝:“客官……要我怎么做?” 李晨笑了。 成了。 窗外,夕阳西下,将潭州城染成一片金黄。 一场精心策划的营救,即将开始。 第723章 救了十二个 潭州城东,湘王府西侧角门。 天色已经暗透,冬日的夜幕来得早,寒风卷着细雪,在巷子里打着旋。 角门外的小巷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檐下,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张老卒裹着厚厚的旧军袄,缩在门房里烤火。 炭盆里火苗微弱,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握了半辈子长矛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门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门声,一长两短。 张老卒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站着三个人——李晨、郭孝、秋月。都穿着深色劲装,蒙着脸,只露眼睛。 “快进来。”张老卒压低声音,将三人让进门,迅速关门落闩。 门房里狭窄,炭盆的热气混着霉味。秋月一进门就止不住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是恐惧。 “张老哥,”李晨摘下面巾,“岗哨调开了?” “调开了。”张老卒声音发颤,“花了二十两银子,请那两处岗哨的四个兄弟去醉仙楼喝酒。说是……说是我远房侄子来了,请他们喝两杯。他们换岗要到戌时,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从西侧角门到内院西北角柴房,三百步,过两道岗哨——现在岗哨空了。 “干得好。”李晨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张老卒,“这是一百两,事成之后,还有五百两。你先在这等着,我们出来,立刻送你出城。” 张老卒接过布袋,沉甸甸的,手指摩挲着布袋里的银锭,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客官……小心。湘王府内院,不光有明哨,还有暗哨。柴房附近……我不确定。” “知道了。”李晨重新蒙上面巾,“秋月,跟我来。奉孝,你在门外接应。” 郭孝点头,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包裹,里面是几把短刀、绳索、火折子等物。 李晨接过包裹背好,握住秋月冰凉的手:“记住我说的话,进去后,一切听我指挥。如果遇到人,或者被人发现,你就说楚语,装作是王府新来的侍女。” 秋月用力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三人出了门房,沿着墙角阴影,向内院摸去。 湘王府内院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轮廓。寒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两道岗哨果然空了。岗亭里空无一人,只有炭盆里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李晨拉着秋月,脚步轻盈,像两只夜行的猫。郭孝留在第二道岗哨处,警惕地观察四周。 三百步,不长。但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地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柴房到了。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破旧的木门,从外面锁着。门口没有守卫——刘湘大概觉得,这些女子饿不死也逃不掉,没必要派人守着。 李晨示意秋月躲在墙角阴影里,自己摸到门边,从包裹里取出两根细铁钩,插入锁孔。铁钩是墨问归特制的开锁工具,北大学堂格物课的小玩意儿。 锁是普通的铜锁,咔哒一声,开了。 李晨轻轻推开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作呕。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进的一点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已经发黑发霉。稻草上蜷缩着十几个身影,盖着破旧的薄被,缩成一团。角落里堆着些柴禾,还有几个缺口的瓦罐,大概是便桶。 听见门响,那些身影动了动,但没有出声。死寂,像坟墓。 秋月从李晨身后探出头,借着微光,急切地寻找。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墙角最里侧的一个身影上。 “清照……”秋月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脸上满是淤青,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头发枯黄打结,像一团乱草。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破衣,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 “秋……秋月姐?”清照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是我,是我!”秋月扑过去,抱住清照,眼泪夺眶而出。 这一声,惊醒了其他女子。她们纷纷抬起头,眼中先是惊恐,然后认出了秋月——都是江陵人,有些还互相认识。 “秋月姐?你怎么来了?” “是来救我们的吗?” “救我们出去!求你了!” 声音微弱,但充满了绝望中的希望。 李晨迅速数了数——十五个。二十个,只剩十五个。那五个,已经死了。 “都别出声,”李晨压低声音,“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能走的,现在站起来,跟我走。” 女子们挣扎着起身。但半个月的折磨,饥饿,寒冷,伤病,让她们虚弱不堪。有几个站都站不稳,需要互相搀扶。 清照在秋月的搀扶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秋月紧紧扶住她。 “还能走吗?”李晨问。 清照咬牙点头:“能。” “好,跟着我,别出声。外面有人接应,出了内院,就安全了。” 十五个女子,互相搀扶着,蹒跚着走出柴房。 寒风扑面,但她们却觉得,这风比柴房里温暖。 李晨走在最前,秋月扶着清照紧跟,其他女子依次跟上。队伍缓慢,但坚定。 走过第一道岗哨,郭孝已经等在那里。看见这么多女子,郭孝眼中闪过震惊,但没说什么,只是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 第二道岗哨也空了。 再走五十步,就是西侧角门。 胜利在望。 就在这时,前方回廊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真他娘的冷,这鬼天气。” “张老卒那侄子够意思,请喝酒。明天换咱们请他。” “行啊,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唱曲的,长得不错……” 是那四个被调去喝酒的守卫!他们提前回来了! 李晨脸色大变,迅速摆手,示意众人躲到回廊柱子后。 十五个女子慌忙躲藏,但动作慌乱,一个女子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发出闷响。 “谁?”守卫警觉,脚步声加快。 来不及了。 李晨咬牙,手按在腰间短刀上。郭孝也抽出短刀,眼神凌厉。 只要杀了这四人,还能走。 但就在李晨要动手时,三个女子忽然从柱子后走了出来。 是三个年纪稍长的女子,都在二十岁上下,脸上都有伤,但眼神坚定。她们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们……”李晨愣住。 为首的女子回头,对李晨笑了笑,笑容凄美:“恩公,你们带姐妹们走。我们……去引开他们。” “不行!”李晨急道,“一起走!” “走不了了。”女子摇头,“我们都伤得重,跑不动。与其拖累大家,不如……做点有用的事。” 另一个女子轻声说:“恩公,我们是江陵人,会说楚语。去缠住他们。你们趁乱走。” 第三个女子已经走出柱子,朝守卫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用楚语大声说:“几位大哥,这么晚了还在巡逻啊?冷了吧?要不要去我们那儿喝口热茶?” 声音娇媚,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婉。 守卫的脚步声停了。 “哟,新来的?哪个院的?”一个守卫的声音带着调笑。 “我们是厨房新招的帮工,刚来,迷路了。”女子继续用楚语说,声音越来越远,“几位大哥带带路呗?” “厨房?厨房在西边,你们怎么跑内院来了?” “这不迷路了嘛……” 声音渐远,三个女子成功引开了守卫。 李晨眼睛红了。 “走!”郭孝低喝,“别让她们白牺牲!” 李晨咬牙,转身,带着剩下的十二个女子,冲向角门。 张老卒已经等在门房,见众人出来,迅速开门。 “快!快!” 女子们踉跄着冲出门。秋月扶着清照,最后一个出来。 门外巷子里,十个红衣营好手已经等在那里,牵来了马匹——不是十三匹,是二十匹,早就备好的。 “上马!”李晨低喝。 女子们不会骑马,红衣营好手们将她们抱上马背,两人一骑,用绳子固定好。 “张老哥,”李晨翻身上马,朝张老卒伸手,“上来!” 张老卒犹豫了一瞬,一咬牙,抓住李晨的手,翻身上马,坐在李晨身后。 “走!” 马队冲进夜色,向南门方向疾驰。 而内院里,三个女子已经被守卫围住。 “厨房新招的帮工?我怎么没见过你们?”一个守卫举着火把,照在三个女子脸上。 火光下,三个女子的面容清晰可见——都是楚地女子特有的秀丽,但脸上有伤,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我们真是厨房的……”为首的女子还在坚持。 另一个守卫忽然皱眉:“等等,你们……是不是柴房关着的那批?” 话音未落,三个女子同时动了。 没有武器,就用指甲,用牙齿,像三头发疯的母狼,扑向守卫。 “来人啊!有刺客!” “柴房的贱人跑了!” 喊声响起,内院顿时炸锅。更多的守卫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个女子很快被按倒在地,拳脚如雨落下。 但她们没有求饶,只是用楚语嘶喊着: “江陵的姐妹们!快跑啊!” “跑得越远越好!” “别回头!” 声音凄厉,在夜风中回荡。 一个守卫抽出刀,刀光一闪。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三个女子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那是江陵的方向,是家乡的方向。 她们没能回家。 但她们的姐妹们,能回家了。 马匹在官道上疾驰,风雪扑面。 秋月抱着清照,眼泪无声流淌。 清照虚弱地靠在秋月怀里,轻声问:“秋月姐……那三个姐姐……能逃出来吗?” 秋月咬紧嘴唇,没有说话。 清照懂了,眼泪涌出,但没哭出声。 只是紧紧抓住秋月的手,抓得指节发白。 马队一路向南,向江陵,向故乡。 而湘王府里,灯火通明,乱成一团。 刘湘被吵醒,听说柴房的女子跑了,勃然大怒。 “追!给本王追!追不回来,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守卫们慌忙出府追捕,但夜色茫茫,风雪交加,哪里还有踪影? 只有角门门房里,炭盆已经凉了。 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人已救走,勿追。若追,湘王丑事,传遍天下。” 落款是三个字:潜龙客。 刘湘看到纸条,脸色铁青,将纸条撕得粉碎。 “潜龙……李晨!本王跟你势不两立!” 江陵城,摄政王府。 宇文卓也收到了消息。 “二十个楚女,被救走十二个?谁干的?” “现场留了纸条,说是‘潜龙客’。”赵乾低声道,“王爷,会不会是……李晨?” “李晨?他在晋阳逍遥快活,怎么会来潭州?” “可除了李晨,谁有这么大能耐,敢闯湘王府救人?” 宇文卓沉默,手指敲击桌面。 潜龙客。 这三个字,意味深长。 是李晨? 还是……有人冒充李晨,故意挑拨? “查。”宇文卓缓缓道,“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还有……给刘湘去信,安抚一下。就说,人丢了就丢了,本王再送他三十个。” 赵乾躬身:“是。” 第724章 李晨救人图什么? 清晨,潭州,湘王府内殿。 天还没完全亮,殿内灯火通明。 十几个炭盆烧得通红,将这座奢华的殿堂烘得燥热难耐。但刘湘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却觉得浑身发冷。 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纸条,刘湘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一阵青一阵白。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墨迹透纸,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但那三个字——“潜龙客”,却像三根钢针,狠狠扎进刘湘眼里。 “潜龙客……”刘湘喃喃重复,声音嘶哑,“李晨的人?” 下首跪着一地守卫,个个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 昨晚当值的四个守卫已经被拖出去打了三十军棍,现在趴在殿外雪地里,生死不知。 “王爷,”一个胆大的亲卫统领颤声开口,“那些贼人……身手极好。救走了十二个女子,杀了三个断后的,但伤了咱们七个兄弟。而且……而且撤退时井然有序,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受过训练?”刘湘猛地将纸条拍在桌上,“那你告诉本王,李晨的人,大老远从北疆跑到潭州,闯本王的王府,就为了救走那些已经被玩坏了的楚女?那些女人对李晨有什么价值?嗯?” 亲卫统领答不上来,只能伏地请罪。 刘湘烦躁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肥硕的身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心中的疑团就扩大一分。 纸条上写的是“潜龙客”。 但这天下做贼的,有几个偷了人家的东西,还大大方方留下名字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干的? 反常。 太反常了。 “王爷,”幕僚王先生小心翼翼开口,“依学生愚见,此事……或许不是李晨所为。” 刘湘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王先生:“不是李晨,那是谁?” 王先生斟酌措辞:“学生以为,有三种可能。第一,真是李晨的人,但留纸条是为了显摆,想让王爷记恨李晨。” “第二呢?” “第二,”王先生压低声音,“是宇文卓的人。” 殿内瞬间安静。 刘湘眼睛眯起:“宇文卓?他图什么?女人是他送来的,他再派人救走?良心过意不去了?” 王先生摇头:“宇文卓那种人,哪有良心可言。学生推测,宇文卓送这些女子给王爷,或许……本就是另有所图。” “说清楚。” “宇文卓要借道湘地水路,去打泉州,他送女子给王爷,是贿赂,是打通关节。但万一……这些女子不只是礼物呢?万一她们中混有宇文卓的细作,来王府刺探情报?或者,宇文卓先送人,再救人,让这些女子出去后,将王爷的……咳,将王爷的事情传扬出去?” 刘湘脸色变了。 王先生继续:“若是这些女子出去后,到处宣扬王爷如何……如何对待她们,王爷的名声就毁了。到时候,长乐公主那边……” 提到长乐公主,刘湘浑身一颤。 那位老祖宗,最见不得这种事。 如果真让那些女子把湘王府的丑事传遍天下,长乐公主那根龙头拐杖,怕是真要敲到他头上了。 “可宇文卓这么做,”刘湘声音发紧,“对他有什么好处?本王名声扫地,他就能控制本王?然后谈条件?” “或许……”王先生声音更低,“宇文卓要的不是控制王爷,是确保王爷必须站在他那边。王爷名声坏了,朝廷不容,藩王不容,天下不容。到时候,王爷除了依靠宇文卓,还能依靠谁?” 刘湘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 如果真是这样,宇文卓这老匹夫,心思也太深了! “但守卫说,”亲卫统领插话,“那些贼人,都说楚语。这一点很肯定,是楚地口音。” 楚语。 楚地。 宇文卓的地盘。 刘湘和王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寒意。 证据指向宇文卓。 可动机呢?宇文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有一种可能,“既不是李晨,也不是宇文卓。” “那是谁?” “是……是那些女子自己。或者,是江陵的百姓,看不下去,自发组织来救人。” 刘湘嗤笑:“江陵的百姓?一群泥腿子,敢闯本王的王府?他们有这个胆量?有这个本事?” 王先生不说话了。 确实,说不通。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刘湘重新坐回软榻,盯着那张纸条,脑中飞快转动。 李晨? 宇文卓? 还是……第三方? 想不通。 越想越乱。 “王爷,”王先生再次开口,“不管是谁干的,现在人都已经跑了。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不能让这事传出去。尤其是……不能让长乐公主知道。” 刘湘点头:“传令,全城戒严,搜查所有可疑之人。另外,给江陵去信,就说……就说那些女子暴病死了,尸体已经处理。让宇文卓别再提这事。” “那宇文卓要是问起细节……” “就说瘟疫,一夜之间全死了,死无对证。” 王先生躬身:“学生这就去办。” 守卫们也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殿里只剩刘湘一人。 刘湘重新拿起纸条,盯着那三个字,眼中神色复杂。 潜龙客。 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真是李晨的人,本王定要你付出代价。 如果你是宇文卓的人…… 刘湘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宇文卓,你敢算计本王? 好,很好。 这仇,记下了。 窗外天色渐亮,但湘王府里的阴霾,却越来越重。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京城以南三百里,小城平阳。 平阳城不大,只有两条主街,人口不过三万。但因为是南北官道上的重要驿站,商旅往来频繁,还算繁华。 潜龙商行在平阳城有个不起眼的分号,门面不大,只做皮货、药材生意。但后院却别有洞天——三进院子,有马厩、仓库,还有几间收拾干净的客房。 这是郭孝早年布下的情报据点之一。 后院正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十二个女子挤在屋里,身上都换了干净的棉袄,头发梳洗过了,脸上的伤也简单处理过。虽然依旧憔悴,但比昨晚在柴房里时,好了太多。 秋月扶着清照坐在炕沿,清照腿上盖着厚厚的被子,手里捧着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喝着。热粥下肚,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其他女子也都捧着粥碗,但没人喝得下去。 她们看着坐在屋子中央的李晨和郭孝,眼中满是疑惑、感激,还有……敬畏。 从潭州一路狂奔,马不停蹄,天快亮时才到平阳。进城时,守城兵丁见这群人狼狈,本想盘问,但潜龙分号的掌柜出面,塞了银子,便放行了。 进了分号后院,这些女子才知道,救她们的不是普通商人。 分号掌柜对李晨和郭孝毕恭毕敬,口称“王爷”、“先生”。而那些身手矫健的红衣营好手,更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 “王老爷……”秋月放下粥碗,小心翼翼开口,“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李晨摘下蒙面巾,露出那张富商易容的脸,但眼神已经不同了——不再是醉生梦死的纨绔,而是沉静如水的威严。 “秋月,还有诸位姑娘,到了这里,就不必瞒你们了。我不是什么王老爷,我姓李,单名一个晨字。” 屋里瞬间死寂。 十二个女子瞪大眼睛,看着李晨。 李晨? 这个名字,天下谁人不知? 唐王李晨,镇北大将军,北庭大都护,潜龙之主,陛下之师…… 一个个头衔,在女子们脑中闪过。 “您……您是唐王?”秋月声音发颤,不敢置信。 “是。”李晨点头。 扑通一声,秋月跪下了。 紧接着,清照也挣扎着要下跪,被秋月扶住。其他女子反应过来,纷纷放下粥碗,跪了一地。 “王爷……”秋月伏地叩首,声音哽咽,“民女……民女有眼不识泰山,竟然……竟然让王爷亲自冒险去救我们……” “起来,都起来。”李晨上前扶起秋月,“不必如此。” 但女子们不肯起,只是磕头,额头触地有声。 “王爷救命之恩,民女无以为报……” “王爷大恩大德,民女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王爷……” 哭声一片。 李晨心中叹息。这些女子,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如今终于得救,情绪崩溃也是正常。 “都起来吧,先喝粥,暖暖身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在秋月的劝说下,女子们才重新坐下,但捧着粥碗的手都在发抖。 清照看着李晨,眼中泪水滚落:“王爷……那三个姐姐,为了救我们,留在王府里了。她们……她们还能活吗?” 李晨沉默。 屋里其他女子也都低下头,眼泪无声流淌。 那三个女子,用生命为她们换来了生机。 “她们……是英雄。本王会记住她们,天下人……也该记住她们。” 这话很轻,但重若千钧。 女子们哭得更凶了。 郭孝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不忍。这些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六,本该是如花的年纪,却遭遇了这样的噩梦。 “王爷,”分号掌柜端着一盘馒头进来,小声说,“早饭准备好了。另外,张老卒已经安排在后院厢房休息,他说……想见见王爷。” 李晨点头,对女子们道:“你们先吃饭,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跟秋月说,或者跟掌柜说。这里很安全。” 说完,李晨和郭孝退出正房。 后院厢房里,张老卒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但手还在抖。见李晨进来,张老卒慌忙要下跪。 “张老哥不必多礼。”李晨扶住他,“坐。” 张老卒重新坐下,看着李晨,眼神复杂:“王爷……您真是唐王?” “是。”李晨在对面坐下,“张老哥,这次多亏了你。答应你的五百两,稍后就给你。另外,你有什么打算?想去哪里?” 张老卒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王爷,小的……小的不想去江南,也不想回老家。” “那想去哪儿?” “小的想去……潜龙。” 小的听说了,潜龙那里,百姓有田种,有工做,孩子能读书,老人有人养。王爷,小的今年六十三了,在湘王府看了十六年门,看了十六年腌臜事。小的……想换个活法。” “好,那就去潜龙。到了潜龙,给你安排个清闲差事,安度晚年。” 张老卒又要下跪,被李晨拦住。 “张老哥,你在湘王府十六年,对刘湘,对湘军,了解多少?” 张老卒一愣,随即明白了李晨的意思,苦笑道:“王爷,小的就是个看门的,知道的不多。但……刘湘这个人,好色,残暴,贪财,但对军队……其实不太上心。湘军五万,真正能打的,也就他亲卫营三千人。其他都是混日子的。” “湘王府的防卫呢?” “外松内紧,外院看着人多,但都是样子货。内院才是精锐,都是刘湘从各地搜罗的亡命徒,心狠手辣。但这些人……只认钱,不认人。只要给够钱,什么都敢干。” 李晨若有所思。 郭孝在一旁记录。 又问了些细节,李晨才起身:“张老哥,你先休息。明天,有人送你去潜龙。” “谢王爷!” 走出厢房,回到前院正厅。 郭孝关上门,低声道:“王爷,那些女子……怎么安排?”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后院方向:“伤重的,先在这里养着。伤轻的,愿意回家的,给盘缠,派人护送回江陵。不愿意回家的……送去潜龙,安排进工坊或者学堂。” “那秋月和清照呢?” “秋月……这姑娘机灵,重情义。问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潜龙做事。至于清照……她爹是秀才,她应该读过书。若是愿意,可以进北大学堂。” 郭孝点头:“王爷仁心。” 李晨摇头,“是责任。既然救了她们,就得为她们安排好。” 第725章 大战前夕 江陵城,摄政王府书房。 “王爷,”赵乾小心翼翼开口,“刘湘那边来催问了。问这些女子是不是有什么蹊跷,还问……问王爷是不是信不过他,派人把女子又弄回去了。” 宇文卓冷笑一声,将密报扔进炭火盆。 纸张遇火即燃,瞬间化作飞灰。 “刘湘这蠢货,被人耍了还来问本王?十五个活生生的人,在王府内院柴房关着,一夜之间被人救走,这种手段,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 “可刘湘说,那些贼人都说楚语,而且身手了得,进退有据,分明是受过训练的精锐。他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是王爷您……自导自演,毕竟那些女子是咱们送去的,若是其中混了细作,或者王爷另有安排,刘湘防不胜防。” 宇文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舞的雪花,眼中寒光闪烁。 自导自演? 他宇文卓要对付刘湘,需要用这种下作手段? 但仔细一想,这怀疑不是没道理。楚语,楚地口音,身手了得——这些线索,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他宇文卓。 可宇文卓清楚,这不是他的人干的。 那会是谁? 李晨? 可李晨现在应该在晋阳逍遥快活,就算他在潭州,又为什么要救这些女子?那些女子对李晨有什么价值? 想不通。 “王爷,”赵乾继续道,“还有一事。刘湘说,既然出了这档子事,王府防卫要加强。咱们的船队过境之事……怕是要暂缓。” “暂缓?他说暂缓就暂缓?本王的船队已经集结完毕,三千水军整装待发。他刘湘收了本王二十个女子,现在说暂缓?” “刘湘的意思是,”赵乾硬着头皮,“要等查清那些女子被救的真相,确保没有后患,才能放行。否则……万一那些贼人混在船队里,或者另有图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宇文卓怒极反笑:“好,好一个刘湘!收了礼不办事,还敢跟本王提条件!” “王爷息怒,眼下咱们还需要借道湘地,不宜与刘湘翻脸。不如……再送些好处?” “送什么?再送二十个女子?刘湘现在还敢收吗?” 宇文卓转念又一想,收不收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 “传信给刘湘,就说那些女子被救,本王也深感震惊。为表歉意,本王再送他三十个女子,外加白银五千两。至于船队过境之事……让他行个方便,船队只在潭州码头停靠一夜,补充些淡水粮食,绝不生事。” 赵乾迟疑:“王爷,刘湘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宇文卓走回书案前,“刘湘这人,贪婪但胆小。给他足够的好处,再给他一个台阶下,他会让步的。至于那些女子被救的真相……告诉他,本王会查,定给他一个交代。” “那……船队还按原计划出发?” “出发,周泰那边准备好了吗?” “回王爷,水师副将周泰已准备就绪。五十八艘战船,三千水军,随时可以启航,只是……周将军问,泉州那边的情报可准确?万一有埋伏……” “有没有埋伏,去了才知道。” “李晨在晋阳逍遥快活,泉州只有沈万三那点护卫,加上朝廷的三千水军,能有多大能耐?就算有埋伏,咱们三千精锐,还拿不下一个泉州港?” “可万一李晨不在晋阳……” “那更好,李晨若在泉州,说明晋阳那个是替身,说明李晨在暗中布局。到时候,本王正好看看,他能布出什么局来。” 赵乾懂了。 王爷这是要一石二鸟。 泉州要打,李晨也要试。 “那王爷您……” “本王等泉州乱了的消息。”宇文卓走回炭火盆边,伸手烤火。 “泉州一乱,京城必慌。到时候,刘策那小儿更压不住局面,朝臣更会求本王回朝。那时……才是本王进京的最佳时机。” 声音平静,但话里的野心,毫不掩饰。 赵乾躬身:“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两日后,潭州码头。 五十八艘战船浩浩荡荡驶入码头。船队没有挂军旗,只挂商旗,看起来像是普通商船队。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船吃水深,船头包铁,甲板上人影憧憧,分明是战船。 码头已经被清空,百姓不许靠近。湘军五百人守在码头四周,刀枪出鞘,戒备森严。 最大的一艘船上,水师副将周泰站在船头,望着码头上的湘军,眉头微皱。 “将军,”副将小声说,“刘湘只许咱们停靠一夜,明日卯时必须离港。而且……不许咱们的人上岸,只许派二十人采买补给。” “刘湘这是防贼呢。” “那咱们……” “按王爷吩咐办。”周泰摆手,“派人采买补给,其余人在船上待命。记住,不许生事,不许与湘军冲突。” “是。” 二十个水军士兵下船,在湘军监视下进城采买。 码头一角,几个伪装成脚夫的探子悄悄观察船队。其中一人目光锐利,数着船数,记着船型,然后悄悄退走。 半个时辰后,城南一处民宅。 探子跪地汇报:“王爷,船队共五十八艘,其中大型战船十二艘,中型战船二十艘,小型快船二十六艘。看吃水,每艘船载兵约五十人,总计三千人左右。领兵的是水师副将周泰,宇文卓的心腹。” 李晨坐在主位,郭孝站在一旁。 两人都换了装束,扮作普通商人,杀了个回马枪。 “周泰……”李晨沉吟,“这人能耐如何?” “擅水战,性子急,好功。”郭孝道,“宇文卓派他来,是想速战速决,一击即中。” “船队明日卯时离港?” “对。刘湘只许他们停靠一夜。” “一夜……够了。奉孝,安排下去,今夜……给周泰送份‘礼物’。” “王爷的意思是……” “挑一艘船,弄个不大不小的窟窿,要让他们能修,但要耽误半天时间。让周泰着急,让他觉得潭州不安全,让他们相互怀疑。” “王爷这是要……拖延点时间?” “对,这样,他们到泉州的时间,会比预计的慢半天。而风狼那边……正好需要这半天时间布防。” “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当夜,子时。 码头寂静,只有江水拍岸声和风声。 湘军的巡逻队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但都是例行公事,并不认真。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潜入水中,像两条鱼,游向船队最外侧的一艘中型战船。 战船上,值夜的水军士兵抱着长矛打瞌睡。黑影摸到船底,取出特制的钻具——这是墨工坊弄出来的小玩意儿,前端是精钢钻头,后面连着皮囊,可以在水下作业。 钻头抵住船板,开始旋转。声音被水声掩盖,无人察觉。 一刻钟后,船底多了个拳头大小的窟窿。不大,但进水速度不慢。等天亮时,船舱里应该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 两个黑影悄然退走,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卯时。 码头一片混乱。 “将军!三号船漏水了!”水军士兵慌张汇报。 周泰脸色铁青,冲到三号船查看。船舱里已经积了水,虽然不深,但明显是被人动了手脚。 “查!给本将军查!”周泰怒吼,“谁干的?!” 湘军的统领也来了,看到这情况,皱眉道:“周将军,这……这是怎么回事?” 周泰盯着湘军统领:“本将军还想问你呢!船在你们码头停了一夜,就被人弄坏了!你们湘军是干什么吃的?!” 湘军统领脸色难看:“周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我们的人一直守着码头,没见有人靠近。再说了,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人不小心……” “放屁!本将军的人怎么会弄坏自己的船?!” 两人争执起来。 最后,湘军统领退了一步:“周将军,船坏了就修吧。需要什么材料,我们提供。但修好之后,请立刻离港。” 周泰咬牙:“多久能修好?” “最快……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周泰心中焦急。王爷的命令是尽快赶到泉州,发动突袭。耽误三个时辰,就可能误了战机。 但船坏了,不走也得修。 “修!快点修!”周泰下令。 三个时辰后,午时,船队终于修好,离港南下。 周泰站在船头,望着远去的潭州城,眼中闪过阴狠。 刘湘,这笔账,记下了。 等泉州事了,再跟你算账。 船队顺江而下,速度极快。 而同一时刻,泉州。 风狼站在泉州城头,望着远处的海面。五百红衣营精锐已经全部到位,新式火铳分发下去,每人五十发弹药。沈万三的八百护卫也编入守城序列,加上朝廷的三千水军,泉州守军总计四千三百人。 “风狼将军,”沈明珠挺着微隆的小腹走上城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王爷有信来了。” 风狼转身,恭敬行礼:“王妃。” 沈明珠递过一封信:“王爷说,宇文卓的水军已经出发,最多五日就到泉州。王爷让咱们……先让宇文卓吃点甜头。” 风狼接过信,快速看完,眼中闪过明悟。 “王爷的意思是……放他们进港?” “对。”沈明珠点头,“港口外围的防御,可以松一些。让宇文卓觉得,泉州已经乱了,守军不堪一击。等他们全部进港,再关门打狗。” 风狼沉思:“可这样……港口会被破坏。” “港口毁了可以重建,但宇文卓这条大鱼,不能放跑。王爷说,泉州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要打得宇文卓心疼,要打得他……在京城坐不住。” 风狼懂了。 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这是要全歼宇文卓的三千水军。 “可江南水军那边……”风狼看向海面。远处,十几艘江南水军的战船正在巡逻,那是杨素派来协防的。 “杨素大人那边,王爷已经说好了,江南水军只在外围警戒,防止宇文卓的船队逃跑。攻城战,他们不参与。” “那咱们的胜算……”风狼计算着,“四千三百对三千,有城墙,有新式火铳,有准备。胜算七成。” “不,”沈明珠摇头,“王爷要十成。” 风狼一愣。 沈明珠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图纸,递给风狼:“这是王爷让墨工坊连夜送来的。新玩意儿,叫‘水雷’。埋在港口水下,用引线控制。等宇文卓的船队全部进港,引爆水雷,炸沉几艘,堵住出口。剩下的……就是瓮中之鳖。” 风狼接过图纸,眼睛亮了。 好东西! “属下明白了。”风狼躬身,“王妃放心,这一仗,定叫宇文卓有来无回。” 沈明珠点头,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王爷,您现在……到京城了吗? 京城的大戏,也该开场了吧。 而此时的江陵城,宇文卓正在收拾行装。 赵乾匆匆进来:“王爷,周泰将军来信,船队已过潭州,正在全速赶往泉州。预计四日后抵达。” 宇文卓点头:“好。京城那边呢?” “京城更乱了。”赵乾兴奋道,“刘策‘病重吐血’,太后‘忧心过度也病倒了’。朝堂上已经有五十三位官员联名上奏,请王爷回朝主持大局。还有……城南真的发生了饥民暴动,抢了三个粮铺,京兆尹弹压不住,已经请调禁军了。” 宇文卓笑了。 乱得好。 乱到极致,就该他登场了。 “准备车马,”宇文卓下令,“明日启程,进京。” “王爷,不等泉州的消息了?” “不等了,泉州那边,周泰会处理。京城这边……才是主战场。刘策,李晨,太后……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窗外,风雪依旧。 但宇文卓心中,已经燃起熊熊野心之火。 京城,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你们刘家……跪着迎我回来。 第726章 鸡蛋从外面打开是食物,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 京城,太和殿。 辰时的阳光惨白无力地照进大殿,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在肃杀的气氛中不安地躁动。 刘策坐在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少年天子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眼下的乌青在明黄龙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殿下,黑压压跪着一片。 不是几十人,是上百人。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从一品大员到五品郎中,乌泱泱跪满了整个大殿。 前排是六部尚书、侍郎,中间是各寺卿、御史,后排是各部司郎中、员外郎。甚至有几个告病多日的老臣,今日也强撑着来了,跪在队伍末尾,颤颤巍巍。 死寂。 炭火盆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终于,礼部尚书颤巍巍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斗胆!京城大乱,粮仓屡屡失窃,城门故障频发,饥民暴动,奸商横行!朝堂无主,政令难行!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紧接着,户部尚书也叩首:“陛下龙体欠安,太后凤体违和,此乃天降警示!臣等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为念——请摄政王回朝,主持大局!” “臣等恳请!”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道道惊雷,劈在刘策心头。 少年天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却异常平静:“诸位爱卿的意思是……朕,担不起这江山?” 这话问得直接,问得残酷。 殿内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伏地颤抖,不敢接话。 但御史中丞却抬起头,朗声道:“陛下!臣等绝无此意!陛下天资聪颖,勤政爱民,臣等有目共睹!然陛下毕竟年少,治国经验尚浅。如今朝局混乱,内外交困,非陛下一人所能承担!摄政王辅政二十年,经验老到,威望崇高。若摄政王回朝,与陛下共治,定能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明确——你刘策担不起,得请宇文卓回来。 刘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每敲一下,心中的怒火就升腾一分,但脸上的表情就越发平静。 老师说过,越是愤怒,越要冷静。 越是绝境,越要清醒。 “宇文卓……”刘策缓缓开口,“宇文卓现在何处?” “回陛下,”吏部尚书道,“摄政王目前在楚地江陵。但臣等已多次去信,恳请摄政王回朝。摄政王回信说……说陛下若不召,他不敢回。” 不敢回? 好一个不敢回。 刘策几乎要冷笑出声。 宇文卓这是要把戏做足,要让他刘策亲自下旨,亲自去请,亲自……承认自己无能。 “陛下,”又一个老臣叩首,“如今朝堂之上,已有六十三位官员联名上奏,恳请摄政王回朝。民间亦有呼声,说……说‘陛下年幼,难当大任,还是摄政王靠得住’。若陛下再不下旨,恐失民心啊!” 民心。 好大的一顶帽子。 刘策看着殿下跪着的这些臣子,这些平时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臣子,这些在他“病重”时急得上蹿下跳的臣子。 他们中,有多少是真心为国? 有多少是宇文卓的暗桩? 有多少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分不清。 老师说得对,这朝堂,早该清洗了。 “诸位爱卿,”刘策缓缓站起身,走到丹陛边缘,俯视着跪了一地的臣子,“你们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摄政王回朝,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说完,刘策转身,径直从侧门离开。 没有理会身后的惊呼,没有理会那些“陛下三思”的呼喊。 少年天子的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有些踉跄。 一出大殿,刘策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陛下!”董婉华从屏风后冲出来,扶住刘策,眼中含泪,“陛下保重龙体!” 刘策摆摆手,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染了一丝鲜红。 是真的咳血了。 这几日,压力太大,焦虑太甚,夜夜失眠,真的病了。 “婉华,”刘策声音嘶哑,“扶朕回宫。” 回到养心殿,刘策靠在软榻上,董婉华端来参汤,一勺一勺喂。 “刘瑾,”董婉华轻声问,“朝堂上……很糟吗?” 刘策苦笑:“六十三人联名,上百人跪请。婉华,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不许这么说!”董婉华放下汤碗,握住刘策的手,“刘瑾,你忘了老师说的话吗?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现在乱,是为了将来不乱。现在难,是为了将来不难。” “可是……”刘策眼中闪过迷茫,“朕真的快撑不住了。那些人,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在朕心上。朕有时候想,要不……就请宇文卓回来吧。让他去处理那些烂摊子,让他去面对那些压力……” “刘瑾!”董婉华声音提高,“你忘了老师是怎么教你的吗?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今日退了这一步,明日就要退十步,后日……这江山,就真的不是你的了。” 刘策闭上眼睛。 是啊,不能退。 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真的好累。 “陛下,”柳承宗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刚收到消息,宇文卓……已经离开江陵,正在来京的路上。” 刘策猛地睁开眼:“他来了?” “对,轻车简从,只带了一百护卫。看样子……是料定陛下会下旨召他,所以提前动身了。” 刘策坐直身体,眼中闪过寒光:“他倒是自信。” “陛下,现在怎么办?”柳承宗忧心忡忡,“宇文卓一来,朝堂上那些暗桩必定更加猖狂。到时候……” “到时候,就该收网了,舅舅,传朕口谕,让红衣营那五百人做好准备。让晋州军那两千人,随时待命。还有……告诉太后,继续‘病着’,不见任何人。” 柳承宗一愣:“陛下,您这是……” “朕要看看,宇文卓这条老狐狸,到底有多少手段。朕要看看,这朝堂上,到底还有多少忠臣,多少奸佞。” 声音不大,但话里的决绝,让柳承宗心头一震。 外甥……真的长大了。 “臣,遵旨。” 柳承宗退下后,刘策重新靠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喃喃自语:“老师,您说鸡蛋从外面打开是食物,只有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学生现在……正在里面,拼命地啄。好难,好疼。但学生……不会放弃。” 董婉华握住刘策的手,紧紧握住。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斑。 而此时的京城,另一处地方。 城西,百花楼。 同样是青楼,但比如意楼更隐蔽,更不起眼。 三楼最里间的雅室,名唤“听雨轩”。房里布置朴素,只有一桌两椅,一壶清茶。 李晨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望着窗外街景。脸上依旧是那副富商易容,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锐利,深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郭孝匆匆进来,压低声音:“王爷,朝堂上的消息传出来了。六十三人联名,上百人跪请,陛下……咳血退朝。” 李晨手中的茶杯顿了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刘策的反应呢?” “陛下回了养心殿,没再露面。但柳承宗大人已经传令,让红衣营和晋州军做好准备。” “王爷,陛下……真的快顶不住了。咱们是不是该出手了?” 李晨放下茶杯,缓缓摇头:“奉孝,你记得我跟你说的鸡蛋吗?” “记得。”郭孝点头,“鸡蛋从外面打开,就是食物。只有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 “对。”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 “刘策现在,就是那个鸡蛋。外面压力如山,里面挣扎破壳。咱们若现在出手,帮他打破蛋壳,那他就永远只是食物,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只有他自己从里面破壳而出,才是真正的皇帝,才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新生。” 郭孝沉默。 道理都懂,但看着陛下那么苦,那么难,心里不忍。 “奉孝,你心疼刘策,我懂。我也心疼。但那孩子,不是普通孩子。他在北大学堂四年,学了那么多道理,见了那么多世面。现在,是该他用那些道理,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可万一……万一陛下真的撑不住,让宇文卓得逞了……” “不会的,刘策骨子里,有刘家的倔强,有他北大学堂的坚韧。他会撑住的。而且……” “而且,只有让刘策自己撑过这一关,他才能真正掌控朝堂,才能真正让那些臣子心服口服。否则,就算咱们帮他清洗了宇文卓的暗桩,将来还会有别的暗桩,别的权臣。治标不治本。” “王爷深谋远虑,属下不及。” “不是深谋远虑,是不得不为。这天下,终究要交到刘策手里。咱们能帮他一时,帮不了一世。有些路,得他自己走。有些坎,得他自己过。”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午时了。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 看似平静的京城,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奉孝,宇文卓到哪儿了?” “据探子回报,已经过了襄阳,最快三日能到京城,王爷,咱们要不要……在路上做点什么?” “不用,让他来。来了,戏才好看。” “那泉州那边……” “风狼会处理。,现在,咱们就等。等刘策破茧而出,等宇文卓自投罗网,等……这场大戏,唱到最高潮。” 第727章 第一个把脚迈进过妓院门槛的太后 百花楼,听雨轩。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细雪又开始飘洒,落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将白日里的喧嚣与纷争暂时掩埋。 百花楼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光晕朦胧,映得门前积雪泛着暧昧的嫣红。 听雨轩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将斗室照得半明半暗。 李晨坐在桌旁,面前摊着一幅简易的京城布防图,炭笔在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 郭孝侍立在一旁,手里拿着几张刚送来的密报。 窗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一长两短,再一长。 李晨抬起头,与郭孝交换了一个眼神。 郭孝会意,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巷子里停着一顶青色小轿,轿帘垂着,四周站着四个穿着普通家丁服饰的护卫,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是宫里的人。 轿帘掀开,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走了下来。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一抹白皙。身影在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向百花楼后门。 郭孝退回桌边,低声道:“王爷,人来了。” 李晨合上布防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依旧是那身锦州绸缎的富商装束,但此刻腰背挺直,眉眼间的慵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威严。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被推开,斗篷身影走了进来。四个护卫留在门外,郭孝也识趣地退出,轻轻带上门。 斗篷人站在门边,没有立刻摘下兜帽,而是先环顾了这间雅室。目光扫过简单的桌椅,扫过墙上的仕女图,扫过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草,最后落在李晨脸上。 片刻,斗篷人抬手,摘下了兜帽。 烛光下,露出一张清丽但憔悴的脸。 柳轻眉,大炎太后,此刻未施粉黛,只穿着寻常妇人的素色衣裙,头发简单挽成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眼圈有些红,不知是疲惫还是哭过。 “太后。”李晨躬身行礼。 柳轻眉盯着李晨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讽:“唐王好雅兴。藏身之处……还真是别致。” 李晨直起身,也笑了:“太后说笑了。这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反倒最安全。宇文卓的眼线会盯着潜龙商行,会盯着达官显贵的府邸,但不会想到,太后和唐王,会在这烟花之地会面。” 柳轻眉走到桌边,看着桌上那幅布防图,手指轻轻拂过:“本宫是不是大炎几百年了……第一个把脚迈进过妓院门槛的太后?” 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味,复杂难明。 李晨没有接这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放在桌上:“太后这几日忧心过度,气血两亏。这是潜龙医馆配的安神补血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柳轻眉看着那两粒药丸,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李晨:“唐王,策儿……快撑不住了。” 声音很轻,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李晨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飘舞的雪花:“太后,您觉得,一只雏鹰,怎样才能学会飞翔?” 柳轻眉一愣。 “不是母鹰喂它,护它,把它捧在手心里,是母鹰把它推出巢穴,推向悬崖。摔下去,要么死,要么……学会飞。” “可策儿才十六岁!”柳轻眉声音提高,“朝堂上那些人,那些老狐狸,那些宇文卓的暗桩,他们不是悬崖,是刀山火海!策儿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所以他必须扛,太后,您能护他一辈子吗?您能替他杀光所有奸臣,扫清所有障碍吗?不能。这江山,终究要他自己来坐。这朝堂,终究要他自己来治。” 柳轻眉咬紧嘴唇,眼中泪光闪烁。 “太后,”李晨走回桌边,看着柳轻眉。 “我给您讲个故事。有一种鸟,叫海燕。这种鸟很特别,别的鸟都在风暴来临时躲避,只有海燕,迎着风暴飞。风暴越大,它飞得越高,越稳。” “为什么?”柳轻眉下意识问。 “因为只有在风暴中,它才能学会真正飞翔。” “没有风暴的磨砺,海燕永远只是普通的海鸟,飞不高,飞不远。有了风暴,它才能成为真正的海燕,才能翱翔九天。” 柳轻眉怔住了。 “刘策现在,就是那只海燕,朝堂上的逼宫,宇文卓的进京,京城的乱局——这些都是风暴。他必须在风暴中学会飞翔,学会在惊涛骇浪中稳住身形,学会在刀山火海中杀出一条路。” “可万一……”柳轻眉声音发涩,“万一他在风暴中……折了翅膀呢?” “那就折了。”李晨的声音冷酷得让柳轻眉心头发寒。 “折了翅膀的海燕,不配翱翔九天。折了翅膀的皇帝,不配坐这江山。” 柳轻眉后退一步,脸色苍白。 “太后,我知道这话残忍。但您想想,如果咱们现在出手,帮刘策镇压了朝堂,清洗了宇文卓的暗桩。然后呢?然后刘策会变成什么样?一个永远需要别人保护的皇帝?一个永远不敢自己拿主意的皇帝?” “那样的皇帝,坐不稳江山,治不了天下。迟早,还会有第二个宇文卓,第三个宇文卓冒出来。到时候,谁来保护他?您能保护他一辈子吗?我能保护他一辈子吗?” 柳轻眉沉默了。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许久,柳轻眉缓缓开口:“那唐王的布局……到底是什么?” 李晨走到布防图前,手指点在上面:“京城现在的乱,七分是宇文卓的暗桩搞出来的,三分是咱们故意纵容的。宇文卓要乱京城,显其能,逼刘策请他回来。咱们就让他乱,乱到极致,乱到朝堂上那些暗桩全部跳出来。” “然后呢?” “然后,等宇文卓进京,等他觉得时机成熟,等他觉得刘策已经撑不住,等他觉得这江山唾手可得——那时候,才是收网的时候。” “怎么收网?” “红衣营五百人,已经秘密入宫,藏在禁军中。晋州军两千人,控制了京郊大营。西凉楚怀城,率一万西凉军已经到了边境,随时可以南下。” “宇文卓进京,必定会联络朝中的暗桩,必定会有所动作。等他们全部暴露,全部动起来,咱们再一网打尽。”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可策儿那边……” “刘策必须自己扛住,太后,您要记住,一个鸡蛋,从外面打开,就是食物,只有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刘策现在就是那个鸡蛋,外面压力如山,里面挣扎破壳。咱们若是从外面帮他打破蛋壳,那他就永远只是食物,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只有他自己从里面破壳而出,才是真正的皇帝,才是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新生。” 柳轻眉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她懂了。 懂了李晨的苦心,懂了这盘棋的残酷,也懂了……为什么李晨要瞒着刘策。 “所以,”柳轻眉睁开眼,声音沙哑,“唐王连策儿都瞒着?” “对。”李晨点头,“不瞒着他,他就不会有真正的压力,就不会有真正的成长。海燕是在风暴中成长起来的,不是在被保护中成长起来的。” “可本宫……本宫看着策儿受苦,心里……”柳轻眉说不下去了。 “太后,您要相信刘策。他在北大学堂四年,学的不只是书本知识,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治国安邦的智慧。那些东西,现在该用出来了。” 柳轻眉擦了擦眼泪,重新看向李晨:“唐王,你实话告诉本宫,这局……到底有几分把握?”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道:“七分。” “只有七分?” “七分把握,已经很高了,剩下三分,看天意,看人心,看……刘策能不能撑住。” 柳轻眉深深看了李晨一眼,问:“唐王,你这么帮策儿,这么苦心布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权势?为了名声?还是……”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还是为了……她? “太后,我这么做,是为了这天下,为了百姓,也为了……我自己心中那点不甘。” “不甘?” “不甘心看着这大好江山,被宇文卓那种人糟蹋。不甘心看着天下百姓,继续受苦受难。不甘心……看着先帝托付的江山,毁在奸臣手里。” “当然,也为了我自己。我在潜龙经营七年,北大学堂,墨工坊,红衣营,晋州,东川,北庭,泉州……这些,都是我的心血。宇文卓若得势,这些都会毁于一旦。所以,我必须赢。” 这话说得坦诚,坦荡。 柳轻眉心中的那点疑虑,渐渐消散。 “唐王,本宫……信你。” 李晨躬身:“谢太后信任。” 柳轻眉重新戴上兜帽,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李晨:“唐王,策儿那边……本宫不会告诉他你在京城。但本宫要你答应一件事。” “太后请讲。” “若是……若是策儿真的撑不住了,若是他真的要被压垮了,你要出手。哪怕是从外面打破蛋壳,哪怕他从此只能做个平庸皇帝,本宫也要他……活着。” 这话说得卑微,说得绝望。 这是一个母亲,最后的底线。 李晨看着柳轻眉,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头:“好,我答应太后。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出手。” 柳轻眉深深看了李晨一眼,转身推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郭孝重新进来,关上门,低声道:“王爷,太后走了。”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那顶青色小轿消失在风雪中,久久不语。 “王爷,您真会出手吗?如果陛下真的撑不住了?” “奉孝,你觉得刘策……会撑不住吗?” 郭孝想了想:“陛下年轻,但有韧性。在北大学堂四年,能隐忍,能吃苦。属下觉得……陛下能撑住。” “我也觉得,但太后说得对,万一呢?万一他真的撑不住了……我不能看着他死。” “所以,这局必须赢。必须让刘策……自己破壳而出。” 窗外风雪更急。 而京城这场风暴,已经到了最猛烈的时候。 第728章 少年天子要学玄烨 皇宫深处,毓庆宫密室。 这里曾是前朝太子读书的静室,位置偏僻,门窗紧闭,外有古树掩映,内有重重帷幕遮挡。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陈设简单——一张长条木桌,十几把交椅,墙上挂着一幅大炎全图,角落里堆着些旧书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墨香。 刘策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 少年天子今日未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脸上稚气未脱,但眉眼间的沉静,已远超同龄人。 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年龄、出身、特长。纸页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无数次。 密室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 “进来。”刘策开口。 门推开,董婉华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两碟小菜。 皇后今日也换了装束,素色襦裙,外罩藕色比甲,头发简单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刘瑾,”董婉华将托盘放在桌上,看着刘策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心疼,“又是一夜没睡?” “睡不着。”刘策揉了揉眉心,目光依旧盯着那张名单,“婉华,你说这些人……够吗?” 董婉华走到刘策身后,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刘瑾,这些人都是你亲自挑选,亲自训练,都是你最信任的人。够了,一定够了。” “可是宇文卓……宇文卓不是普通人。他身边那一百护卫,都是黑鹞军的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咱们这些……都是没上过战场的年轻人。” “但你有决心,刘瑾,你忘了老师讲的那个故事吗?少年天子玄烨,也是十六岁,也是面对权臣鳌拜。他身边那些布库少年,不也是没上过战场的年轻人吗?” 刘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那个故事。 “康熙皇帝,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那时朝堂上有位权臣,叫鳌拜,军功赫赫,党羽遍布,根本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 “康熙怎么办?硬拼?拼不过。隐忍?忍不下。他想了个办法——从八旗子弟中挑选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少年,在宫中秘密训练摔跤,美其名曰‘布库戏’。鳌拜见了,只当是小孩子玩闹,不以为意。” 刘策记得自己当时听得眼睛发亮:“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康熙召鳌拜入宫议事。鳌拜大摇大摆来了,刚进殿,那些布库少年一拥而上,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将鳌拜死死按在地上。鳌拜纵然武功高强,也架不住十几个人突然发难。就这样,少年天子,亲手擒下了权倾朝野的权臣。” 刘策的心,在那之后,就再也无法平静。 玄烨十六岁,他也是十六岁。 玄烨面对鳌拜,他面对宇文卓。 玄烨有布库少年,他……也可以有。 从那天起,刘策就开始秘密物色人选。不能从禁军中选——禁军里不知有多少宇文卓的眼线。不能从朝臣子弟中选——那些家族关系复杂,难保忠诚。 只能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找。 刘家族人——那些远支旁系,家境普通,没有背景的年轻人。他们在族中不受重视,若能得天子赏识,必会效死力。 北大学堂的同窗——那些寒门学子,志向高远,心思单纯,对朝廷、对陛下怀有赤诚。 还有几个……是他在民间微服私访时认识的。有镖局的少镖头,有武馆的学徒,有街头卖艺的孤儿。这些人身手好,讲义气,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刘策暗中接触了三十七人,最后筛选出这十七人。 十七个年轻人,最大的二十一岁,最小的才十五岁。他们不知道召集他们的是谁,只知道每隔三天,要在深夜潜入毓庆宫后院的废弃库房,接受秘密训练。 训练内容很简单——摔跤,擒拿,配合,还有……忠诚。 刘策亲自训练他们,用的是北大学堂教的军中格斗术,简洁,实用,不求花哨,只求制敌。 “陛下,”董婉华的声音将刘策从回忆中拉回,“宇文卓明天就到京城了。” 刘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决绝:“我知道。” “那计划……” “按计划进行。”刘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炎全图前,手指点在京城的位臵。 “宇文卓进京,必定会先联络朝中暗桩,必定会有所动作。等他觉得时机成熟,等他觉得朕已经撑不住,等他进宫‘觐见’——那时,就是动手的时候。” 董婉华走到刘策身边,握住他的手:“刘瑾,你真的要……亲自出手?” “对,玄烨能亲手擒鳌拜,朕也能亲手擒宇文卓。只有这样,朝臣才会真正敬畏,天下才会真正信服。” “可太危险了……” “婉华,你记得老师说过什么吗?一个鸡蛋,从外面打开是食物,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朕现在,就是要从里面打开。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力量,破开这层壳。” 董婉华眼泪涌出,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只是重重点头:“好,我陪你。” 正说着,密室门再次被叩响,这次是两短两长。 刘策示意董婉华退到屏风后,自己走到门边:“谁?” “臣,柳承宗。” 门开,柳承宗闪身进来,脸色凝重:“陛下,宇文卓的车马已经过了涿州,明日午时便能到京城。朝中那些暗桩……已经按捺不住了。” “哪些人?”刘策问。 柳承宗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刘策:“这上面四十七人,今日早朝后,聚在礼部尚书府中密议。据眼线回报,他们在商议明日如何‘恭迎’摄政王,如何……逼宫。” 名单很长,从一品大员到五品郎中,密密麻麻。 刘策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都跳出来了。省得朕一个个去查。” “陛下,宇文卓明日进京,按照规矩,应该先到驿馆歇息,递折子请求觐见。但臣担心……他会直接进宫。” “他敢吗?” “若是往常,自然不敢,但现在陛下‘病重’,太后‘静养’,朝堂无主。宇文卓若真带兵硬闯宫门,以‘护驾’‘靖难’为名,也不是不可能。” 刘策沉默片刻,缓缓道:“舅舅,朕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吩咐。” “明日宇文卓进京后,你以礼部侍郎的身份,亲自去驿馆‘迎接’,告诉他,朕病重,无法视朝。但……念及摄政王劳苦功高,特许他入宫‘探病’。” 柳承宗一愣:“陛下,这……” “引他进宫,进了宫,就是朕的地盘。宫门一关,他那一百护卫,进不来。” “可宇文卓本人武艺不弱,身边定有高手护卫……” “朕知道。”刘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名单,“所以才需要这些人。” 柳承宗看着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眼中闪过疑惑:“陛下,这些人……可靠吗?” “可靠,他们都是朕亲自挑选,亲自训练的。他们学的不只是武艺,更是忠诚。” 柳承宗还想再问,刘策摆摆手:“舅舅,照做就是。记住,态度要恭敬,要惶恐,要让他觉得……朕真的撑不住了,真的需要他回来‘主持大局’。”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躬身:“臣,遵旨。” 柳承宗退下后,董婉华从屏风后走出来,忧心忡忡:“刘瑾,这样太险了。万一宇文卓看破……” “他不会看破的。” 刘策重新坐下,看着桌上那两份名单——一份是宇文卓的暗桩,一份是他自己的亲卫。 “宇文卓这个人,骄傲,自负,刚愎自用。他认定朕是个十六岁的孩子,认定朕撑不住场面。这种偏见,会蒙蔽他的眼睛。” 董婉华不再劝,只是走到刘策身后,轻轻为他揉按太阳穴。 密室安静下来。 刘策闭上眼睛,脑中反复推演明日的每一个细节。 宇文卓进宫,会带多少人? 按照规矩,外臣入宫,最多只能带四个护卫。但宇文卓可能会以“护驾”为名,多带几个。最多……不会超过八个。 八个护卫,加上宇文卓本人,九个人。 自己这边,十七个亲卫,加上自己,十八对九。 人数占优,又是突然发难,胜算很大。 但…… 刘策睁开眼睛,看向墙角的旧书箱。 书箱最底层,藏着一件东西——一把短铳,北大学堂格物课的最新成果,墨问归亲自监制,射程短,但威力大,五步之内,可破铁甲。 李晨当年送给他防身的,只有三发子弹。 “老师,您说玄烨擒鳌拜,用的是布库少年。学生……可能要用上您给的这件东西了。” 不是不想效仿先贤。 是局势不同。 鳌拜虽然跋扈,但终究是臣子,对皇帝还有敬畏。宇文卓……已经撕破脸了,是乱臣贼子。对付乱臣贼子,不必讲究手段。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寅时了。 天快亮了。 “婉华,”刘策站起身,“陪朕去个地方。” “去哪儿?” “毓庆宫后院。” 两人悄悄出了密室,借着黎明前的黑暗,穿过重重宫墙,来到毓庆宫后院。 这里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只有一座破旧的库房还立着。 库房内,十七个年轻人已经到齐。都是便装,但精神抖擞,眼神锐利。 见到刘策进来,齐齐单膝跪地:“参见公子!” 他们不知道刘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位“公子”身份尊贵,待他们极好,教他们武艺,给他们前程。他们愿意为公子效死。 刘策扫视众人,缓缓开口:“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对手……很强,很危险。可能会死人。” 年轻人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抬头,声音浑厚:“公子,俺这条命是您救的。没有您,俺娘早就病死了。明日就是刀山火海,俺也跟您闯!” “对!跟公子闯!” “誓死效忠公子!” 声音不高,但坚定。 刘策眼中闪过感动,但脸上依旧严肃:“好。明日辰时,在此集结。听我号令,不得擅自行动。记住,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擒贼擒王。拿下为首那人,其余的,不足为虑。” “是!” 训练开始。 十七人分成四组,演练擒拿配合。刘策亲自下场,与他们对练。 长时间的训练,这些年轻人已经配合默契,出手果断。 董婉华站在一旁看着,眼中含泪,但嘴角带着笑。 她的刘瑾,真的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皇帝,而是能独当一面、能谋划大事、能统领部下的……真正的天子。 一个时辰后,训练结束。 年轻人散去,库房里只剩刘策和董婉华。 “刘瑾,你刚才……真像个将军。” “婉华,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在想,如果明天就是动手的日子,我准备好了吗?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如果死了,怎么办?”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准备好了。失败?不会失败。死?就算死,也要拉着宇文卓一起死。这江山,不能落在他手里。”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照进来,照在少年天子的脸上。 稚气未脱,但眼中已有帝王之气。 董婉华握住刘策的手,紧紧握住。 “刘瑾,我陪你。” “好。”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第729章 刘家出了个没种的 辰时,太和殿。 天色阴沉,细雪又飘了起来,落在太和殿的金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殿内炭火盆烧得通红,但寒意依旧从每个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发麻。 刘策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如纸,眼圈乌黑,嘴唇干裂。 少年天子今日穿着明黄龙袍,但袍子显得有些宽大,衬得身形单薄。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殿下,百官肃立。 但与往日不同,今日朝堂上的气氛,压抑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前排那些老臣,眼神交换间,有掩饰不住的得意。后排那些年轻官员,有的低着头,有的脸色愤懑,但都敢怒不敢言。 死寂持续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终于,礼部尚书出列,颤巍巍跪下,声音却异常洪亮:“陛下!臣等联名上奏,恳请迎摄政王回朝,已三日矣!朝局混乱,民心惶惶,陛下龙体欠安,太后凤体违和——此乃天降警示!若再不决断,恐酿大祸啊!” 话音未落,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侍郎……一个接一个出列,齐刷刷跪下。 “臣等恳请陛下,速速下旨,迎摄政王回朝!” “陛下三思啊!” “国不可一日无主啊!” 声音此起彼伏,像浪潮般涌向丹陛。 刘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诸位爱卿……都认为,朕……该迎摄政王回朝?” 这话问得艰难,问得屈辱。 殿内瞬间安静,但跪着的大臣们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 礼部尚书叩首:“陛下圣明!此乃顺应天意民心之举!摄政王辅政二十年,经验老到,威望崇高。有摄政王回朝辅佐,定能拨乱反正,还天下太平!” “是啊陛下!” “臣等一片忠心,皆为江山社稷啊!” 刘策看着殿下跪着的这一片,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些人中,有些是宇文卓的暗桩,有些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有些……甚至是曾经教导过他的老师。 人心啊。 真是深不可测。 “好。”刘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认为……那便,迎摄政王回朝吧。”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跪着的大臣们抬起头,眼中闪着不敢置信的狂喜。站着的那部分官员,脸色瞬间惨白,有几个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礼部尚书老泪纵横:“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陛下圣明!” “大炎有救了!” 欢呼声,叩拜声,混成一片。 刘策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悲凉。这就是他的朝堂,他的臣子。当他“屈服”时,他们欢呼雀跃,仿佛打了胜仗。 少年天子缓缓站起身,声音疲惫:“传朕旨意,命礼部即刻准备,恭迎摄政王回朝。摄政王抵京后……可直入皇宫,朕……在养心殿等他。” “陛下!”礼部尚书激动道,“臣等即刻去办!” “退朝。”刘策转身,脚步踉跄地从侧门离开。 没有再看殿下一眼。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皇宫,飞遍京城。 “陛下答应了!” “真的要迎摄政王回来了!” “完了……这下完了……” “刘家江山……怕是要改姓宇文了……” 议论声,惊呼声,叹息声,在京城每个角落响起。 养心殿里,刘策靠在软榻上,剧烈咳嗽。董婉华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眼泪无声滑落。 “婉华,”刘策咳完,声音虚弱,“别哭。这是演戏,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知道,”董婉华哽咽,“可看着你……看着你被那些人逼成那样,我……” “没事,等明日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正说着,柳承宗匆匆进来,脸色铁青:“陛下,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宇文卓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 “舅舅,”刘策看向柳承宗,“你去驿馆‘迎接’时,态度要更卑微些。要让宇文卓觉得,朕真的撑不住了,真的……怕了。” 柳承宗咬牙:“臣明白。” “还有,告诉太后,继续‘病着’。不管外面传什么,都不要出面。” “是。” 柳承宗退下后,董婉华轻声道:“刘瑾,你说……长乐姑奶奶听到这消息,会怎么想?” 刘策沉默片刻,苦笑:“姑奶奶……怕是会骂死我吧。” 同一时刻,宗人府,养怡斋。 长乐公主刘长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小米,慢悠悠喂着笼里的鹦鹉。鹦鹉叽叽喳喳叫着,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老太监匆匆进来,跪地禀报:“公主殿下,朝堂上……出大事了。” “说。”长乐公主头也不抬。 “陛下……陛下下旨,迎摄政王宇文卓回朝,还说……摄政王抵京后,可直入皇宫,陛下在养心殿等他。” 喂鸟的手,顿住了。 小米从指缝间漏下,洒了一地。 鹦鹉在笼子里扑腾,叫着“饿了饿了”。 长乐公主缓缓转过身,看着老太监,眼中先是错愕,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为……滔天怒火。 “你说什么?”老人的声音很轻,但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 “陛下……迎摄政王回朝……”老太监伏地发抖。 长乐公主站起身,手中的小米撒了一地。 七十二岁的老人,腰背挺得笔直,眼中怒火熊熊,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好,好一个刘策!”长乐公主声音陡然提高,震得廊下鸟笼里的鸟儿惊慌乱叫。 “好一个刘家子孙!十六岁,刚亲政,就被几个老臣逼得低头,就要迎那个乱臣贼子回来?!” 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头:“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息怒?”长乐公主怒极反笑,“我刘长乐活了七十二岁,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十藩王带兵入京,要瓜分朝廷,我没怕。先帝驾崩,孤儿寡母,我没怕。宇文卓权倾朝野,我没怕。” “可现在,”老人眼中闪过深深的失望,“我刘家……竟然出了这么个没种的!”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青石板上。 廊下侍立的宫女太监,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长乐公主在廊下来回踱步,龙头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每敲一下,心中的怒火就升腾一分。 “刘策啊刘策,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六岁。宇文卓把你抱上龙椅,你吓得直哭。我那时候想,孩子还小,长大了就好。后来你去北大学堂,隐姓埋名四年,学了一身本事,我以为……我以为你真长大了,真能担起这江山了。” “可现在呢?”长乐公主停下脚步,望着皇宫方向,眼中满是痛心。 “现在你亲政了,遇到点事,遇到几个老臣逼宫,你就怂了?就要把那头饿狼请回来?你知不知道,宇文卓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这刘家江山,就要改姓了!”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凄厉,悲愤。 老太监跪着上前,小心翼翼劝道:“公主,或许……或许陛下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把宇文卓请进皇宫,在养心殿见他?那是引狼入室!是自寻死路!” 顿了顿,老人眼中闪过决绝:“不行,不能就这么看着。我得进宫,我得问问那小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说着,长乐公主拄着拐杖就要往外走。 “公主!”老太监慌忙拦住,“公主,您现在进宫,恐怕……恐怕不合适。陛下既然下了旨,就是已经做了决定。您这时候去,只会让局面更乱。” “更乱?”长乐公主盯着老太监,“再乱,能比把宇文卓请回来更乱?!” 话虽这么说,但老人的脚步还是停下了。 是啊,旨意已经下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现在进宫,能改变什么?逼刘策收回成命?那朝廷威严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长乐公主站在廊下,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有……深深的疲惫。 “罢了,”老人缓缓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罢了。刘家……或许真的气数已尽。我活了七十二岁,也该看开了。” 话是这么说,但那双苍老的手,紧紧攥着龙头拐杖,指节发白。 鹦鹉在笼子里又叫起来:“饿了饿了。” 长乐公主看着鹦鹉,忽然笑了,笑容苦涩:“是啊,饿了。可有些人,连饿的资格都快没了。” 同一时刻,京城驿馆。 宇文卓站在客房窗前,望着外面飘舞的雪花,手中捏着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只有一行字:陛下下旨,迎王爷回朝,可直入皇宫。 “王爷,”赵乾站在一旁,难掩兴奋,“刘策那小子……真的服软了!” 宇文卓没说话,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爷,”赵乾继续道,“朝中眼线来报,今日早朝,刘策当众‘屈服’,答应迎王爷回朝。礼部已经在准备迎接仪式,柳承宗稍后会亲自来驿馆,请王爷入宫。” “入宫……”宇文卓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养心殿……” “对!”赵乾激动道,“刘策说,在养心殿等王爷。王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进了皇宫,见了刘策,以王爷的威望手段,定能一举掌控朝局!” 宇文卓转身,看着赵乾,眼中却没什么喜色,反而带着几分疑虑:“赵乾,你说……刘策那小子,真的这么容易就服软了?” 赵乾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刘策在北大学堂藏了四年,心性坚韧,应该不是轻易能被压垮的人,朝堂上那些逼宫,那些乱象,确实能给他压力。但这么快就屈服……有些反常。” “可眼线亲眼所见,刘策在朝堂上咳血,脸色惨白,是真的撑不住了。而且太后一直‘病着’,皇后一个女流,刘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对满朝文武的逼宫,除了屈服,还能怎么办?” 宇文卓沉默。 赵乾说得有道理。 十六岁,亲政不到一个月,面对内外交困,确实很难撑住。 但…… “还是小心为上。”宇文卓走回桌边,“传令,让护卫们做好准备。明日进宫,只带八个人,但……都要是精锐中的精锐。另外,告诉柳承宗,本王要先进宫见太后,再去养心殿见陛下。” “王爷这是……” “试探,太后若是真病着,不见人,那还好说。若是太后见了本王……那就有问题了。” 赵乾懂了:“王爷高明!”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京城各处,暗流已经涌动到了极致。 百花楼,听雨轩。 李晨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手中拿着最新的密报。 郭孝站在一旁,低声道:“王爷,陛下‘屈服’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长乐公主大怒,在宗人府骂‘刘家又出了个没种的’。宇文卓已经接到消息,明日就会进宫。” 李晨放下密报,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好。戏唱到高潮了。” “王爷,长乐公主那边……要不要解释一下?” “不用,姑奶奶骂得好。骂得越狠,宇文卓越相信刘策是真的屈服了。等明日过后,姑奶奶自然会明白。” 顿了顿,李晨转身:“奉孝,明日……咱们也该动身了。” “去哪儿?” “皇宫。”李晨眼中闪过冷光,“这么精彩的大戏,怎么能缺席?” 窗外风雪呼啸。 而明日,将决定这天下,到底姓刘,还是姓宇文。 第730章 棋局终至收官时 申时,京城驿馆。 天色阴得像要塌下来,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驿馆最好的天字号客房里,炭火盆烧得通红,但宇文卓却觉得浑身发冷——不是冷的,是焦躁。 这位摄政王已经在窗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手中的密报看了又看,折了又折,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窗外京城的街景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就像这盘棋,看似清晰,实则迷雾重重。 “王爷,”赵乾小心翼翼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热茶,“您歇歇吧。从辰时站到现在,腿该麻了。” 宇文卓没接茶,只是转身,盯着赵乾:“泉州那边……还没消息?” “暂时没有。”赵乾放下茶盏,低声说,“算算时间,周泰将军的水军昨日就该抵达泉州了。若是顺利,今日午时前该有战报传回。但现在……” “现在天都快黑了。”宇文卓接过话,声音里透着压抑的不安。 赵乾不敢接话。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噼啪声和窗外风雪声。 宇文卓走回书案前,重新摊开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密报——刘策下旨迎他回朝,许他直入皇宫,在养心殿等候。消息是真的,眼线亲眼所见,刘策在朝堂上咳血屈服,满朝文武欢呼雀跃。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人不安。 “赵乾,你说刘策那小子,是真屈服,还是假屈服?” 赵乾斟酌措辞:“王爷,眼线回报,刘策这几日确实病重,咳血是真的,脸色惨白也是真的。朝堂上那些老臣逼宫,声势浩大,连柳承宗那样的人都压不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面对这种局面,除了屈服,还能怎样?” “可李晨呢?李晨在晋阳逍遥快活,就真不管他这学生了?” “李晨……”赵乾迟疑,“据晋阳的眼线回报,李晨确实还在刺史府,夜夜笙歌,根本不管京城死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咱们在潜龙的眼线也传回消息,说潜龙那边一切如常,北大学堂照常上课,墨工坊照常开工,丝毫没有紧张的气氛,若李晨真有布局,潜龙那边不可能这么平静。” 宇文卓沉默。 赵乾说得有道理。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两个绝世高手即将决斗,一方已经摆开架势,露出破绽,但另一方却优哉游哉地在家里喝茶听曲——这正常吗? 除非…… 除非那优哉游哉的一方,早就布好了陷阱,就等着对方跳进来。 “王爷,”赵乾压低声音,“您是在担心……李晨其实不在晋阳?” 宇文卓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赵乾,你见过猎人捕猎吗?” “见过。” “最高明的猎人,往往是以猎物的形式出现的,让猎物觉得你在他的掌控中,让他放松警惕,让他得意忘形。然后……一击致命。” “王爷是说……李晨在演戏?刘策也在演戏?这一切都是陷阱?” “不知道,所以本王在等。等泉州的消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急报!” 亲兵冲进书房,浑身是雪,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红光,手里捧着一只信鸽筒。信鸽筒上沾着水渍,显然是在风雪中飞了很远。 宇文卓霍然转身:“哪里来的?” “泉州!八百里加急!” 宇文卓一把抢过信鸽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油纸卷。油纸卷得很紧,边缘用火漆封着,印着水师副将周泰的私印。 手,竟有些发抖。 宇文卓深吸一口气,撕开火漆,展开油纸。 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但内容清晰: “末将周泰叩禀王爷:昨日午时,我军抵泉州港。守军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已夺外港,焚毁船厂三座,击沉敌船十二艘。守将风狼率残部退入内城,负隅顽抗。我军正围攻城池,破城在即。泉州已乱,大功将成!” 落款:十二月十五,申时,于泉州港。 “好!”宇文卓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好一个周泰!好!” 赵乾凑过来看,也是激动不已:“王爷!泉州拿下了!李晨的船厂毁了,蒸汽船沉了,泉州乱了!” 宇文卓拿着密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作响。多日来的焦虑、疑虑、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泉州乱了。 李晨在泉州的心血,毁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晨的布局被打乱了,意味着李晨现在自顾不暇,意味着……京城这盘棋,他宇文卓赢定了! “赵乾,”宇文卓停下脚步,眼中闪着精光,“你说,两个高手即将决斗,突然有人跑来告诉其中一个,说他家里失火了,后院起火了,老婆孩子被困在里面——他会怎么做?” 赵乾一愣,随即明白了:“会……会分心,会慌乱,会想尽快结束决斗,赶回家去。” “对!”宇文卓大笑,“李晨现在就是那个家里失火的人!泉州是他的后院,船厂、蒸汽船、南洋航线——这些都是他的心血!现在后院起火了,他还有心思在晋阳逍遥快活?还有心思在京城布局?” 赵乾也跟着笑了:“王爷这步棋,高明!泉州一乱,李晨必乱。李晨一乱,刘策就彻底没了依靠。到时候,这京城,这朝堂,这天下——都是王爷的了!” 宇文卓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二十年了。 从先帝托孤,到权倾朝野,再到被赶出京城。 这二十年,他隐忍,谋划,等待。 现在,时机终于到了。 刘策屈服了。 李晨后院起火了。 朝堂上的暗桩全动了。 天时,地利,人和——全在他这边! “传令,”宇文卓转身,声音斩钉截铁,“明日辰时,进宫!” “是!”赵乾躬身,又问,“王爷,带多少人?” “八个,但都要是精锐。另外……让那一百护卫在宫外候着。一旦有变,以烟花为号,强闯宫门。” “强闯宫门?”赵乾一惊,“王爷,这……” “以防万一。”宇文卓摆手,“刘策若真设了陷阱,本王也得有后手。记住,烟花一响,不计代价,攻入皇宫。” 赵乾凛然:“属下明白!” 夜色渐深,风雪更急。 而此时的泉州,真实情况却与周泰密报中的“大胜”截然不同。 泉州港,夜。 港口外海,十几艘江南水军的战船静静停泊,船头船尾都挂着气死风灯,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船上士兵披甲持矛,严阵以待,但没有任何动作——他们在等信号。 港口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五十八艘楚地水军的战船,有三十多艘已经冲进内港。船上的水军士兵正在“激战”——与其说是激战,不如说是演戏。 岸上,几百名红衣营士兵和泉州守军正在“溃退”,边退边扔下旗帜、兵器,甚至还有几袋粮食,营造出仓皇逃窜的假象。箭塔上,守军射出的箭又软又飘,根本构不成威胁。 城头上,风狼披着黑色披风,看着港口里的“战况”,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将军,”副将低声说,“楚军已经进来三十多艘了。剩下的还在港外观望。” “让周泰再尝点甜头。”风狼下令,“把西侧那两座废弃的仓库‘让’给他们。记住,放火要真,但火势要控制,别烧到咱们的船厂。” “是!” 命令传下,很快,港口西侧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楚军主船上,周泰站在船头,看着那冲天火光,脸上满是兴奋:“好!烧得好!传令,全军压上,趁势攻城!” “将军,”副将小心提醒,“咱们已经进来三十多艘船了,是不是……等等后续部队?” “等什么?”周泰瞪眼,“没看见守军溃不成军吗?一鼓作气,拿下泉州!王爷还在京城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呢!” 副将不敢再劝。 船队继续前进,更多的战船涌进内港。 而就在最后一艘楚军战船驶入港口时,港口的闸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不是普通的木闸门,是铁闸门,用绞盘控制,重达万斤。铁闸门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水面都起了波纹。 周泰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港口两侧的崖壁上,忽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照耀下,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不是传统的投石机,是新式火炮,炮身乌黑,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风狼站在崖壁最高处,举起右手。 “放!” 命令简短,冰冷。 轰轰轰轰——! 炮声震天,火光迸射。不是实心弹,是开花弹——弹丸在空中炸开,迸射出无数铁片、铁珠,像雨点般洒向港内的楚军战船。 惨叫声,爆炸声,木头碎裂声,混成一片。 “中计了!”周泰脸色惨白,嘶声大吼,“撤退!快撤退!” 但已经晚了。 港口的出口被铁闸门封死,两侧崖壁上的火炮不断轰鸣。进港的三十多艘战船,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左冲右突,却无处可逃。 更致命的是,水底下,早就埋好的“水雷”被引爆了。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声从水底传来,几艘战船的船底被炸开大洞,江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倾斜。 “弃船!弃船!”周泰绝望地大喊。 但弃船又能去哪儿?岸上是严阵以待的红衣营,水上是不断爆炸的水雷,两侧是不断开火的火炮。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风狼站在崖壁上,冷冷看着港内的惨状,缓缓放下右手。 炮声渐歇。 港口里,三十多艘战船,有的在燃烧,有的在沉没,有的已经搁浅。楚军士兵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哭喊,求救。 “清点战果。”风狼转身,对副将说,“俘虏能救的救,负隅顽抗的……杀。” “是!” 风雪呼啸,将港口的血腥味吹散。 而这场泉州“大胜”的真相,此刻还封锁在泉州,没有传出去。 周泰发出的那份捷报,是风狼故意让他发出的,一切,都是为了麻痹宇文卓。 为了,让那条老狐狸,放心大胆地……跳进京城的陷阱。 夜色深沉。 京城驿馆里,宇文卓已经睡下,梦中都是明日进宫、执掌朝政、君临天下的场景。 而百花楼里,李晨站在窗前,望着皇宫方向,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泉州大捷,全歼楚军水师,俘获周泰。 “奉孝,泉州那边,结束了。” 郭孝躬身:“王爷,明日……” 第731章 泉州乱了 夜色还未褪尽,风雪却已渐歇。 街道上积雪盈尺,踩上去咯吱作响。 更夫敲过四更的梆子,拖着冻僵的双腿缩回屋里取暖。整个京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但某些角落,早已暗流涌动。 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个消息像野火般在京城各处传开。 不是通过官府告示,不是通过朝堂邸报,而是通过酒楼茶肆的闲谈,通过街头巷尾的耳语,通过那些早起营生的小贩、脚夫、更夫之口,悄然蔓延。 “听说了吗?泉州出大事了!” “什么事?” “楚地水军突袭泉州,船厂全烧了,蒸汽船沉了,守军溃败,泉州……快守不住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表舅在兵部当差,昨夜亲眼看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进宫里!” “那唐王呢?唐王不是有红衣营吗?” “红衣营远在北疆,晋州军在东边,蜀山军在西南——哪一支离泉州不是千里迢迢?等他们赶到,黄花菜都凉了!” “可唐王手下不是有个鬼谋郭孝吗?算无遗策的那个,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谁知道呢?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吧……” 议论声,质疑声,叹息声,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中回荡。 消息很快传到各府各衙。 礼部尚书府,书房里,几个昨夜密议的老臣聚在一起,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 “泉州乱了!李晨后院起火!”礼部尚书压低声音,“这下子,唐王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管京城的事?” “是啊,”户部尚书捻须笑道,“老夫早就说过,李晨那小子,终究年轻。仗着有点奇技淫巧,就想翻天?宇文王爷这手围魏救赵,高明!” “只是……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会不会有诈?” “诈什么?兵部昨夜确实收到了泉州军报,八百里加急,做不得假。而且你们想想,李晨若是早有防备,泉州能乱成这样?红衣营能到现在还没动静?” 众人点头,眼中疑虑渐消。 是啊,如果李晨真有准备,泉州不该乱。如果郭孝真算无遗策,不该犯这种低级错误。 唯一的解释就是——李晨失算了,郭孝失算了,泉州……真的乱了。 “好,好!”礼部尚书拍案,“天助王爷!今日王爷进宫,定能一举定乾坤!” 同一时刻,驿馆。 宇文卓已经起身,正在由侍女伺候着穿戴朝服。玄色蟒袍,金线绣云纹,玉带,朝冠——这是摄政王的服制,他已经多年没穿了。 赵乾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王爷!京城里传开了,泉州大乱的消息!” 宇文卓正在系玉带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传开了?” “对!百姓议论,官员私谈,都说泉州守不住了,李晨后院起火。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说唐王这次……栽了。” 宇文卓缓缓系好玉带,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五十三岁的年纪,鬓角已白,但眉眼间的锐气,丝毫不减当年。 “李晨终于……现身了?” “还没见到人,但据眼线回报,潜龙商行今早突然有异动。几队人马从商行后门出去,往不同方向去了,像是……要去调兵。” “调兵?”宇文卓转身,“调哪里的兵?” “看方向,有往北去的,应该是去调红衣营。有往东去的,应该是去调晋州军。还有往西南去的,可能是去调蜀山军,但王爷,这些兵马离泉州都太远了。最近的晋州军,赶到泉州也要半个月。等他们到了,泉州早完了。” “李晨啊李晨,你也有今天。” “王爷这步棋,真是神来之笔。泉州一乱,李晨就慌了阵脚。千里迢迢调兵去救,有什么用?而且这样大张旗鼓调兵,不怕别人抄他后路?” 宇文卓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赵乾,你说……李晨真是这么蠢的人吗?” 赵乾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李晨不蠢,郭孝更不蠢,可他们现在做的这些事,确实很蠢。千里救泉州,毫无意义。大张旗鼓调兵,自曝其短。这不像李晨,不像郭孝。” “那……” “除非,”宇文卓转身,盯着赵乾,“除非他们是在演戏。” 赵乾心头一跳:“演戏?演给谁看?” “演给本王看,演给朝中那些暗桩看,演给天下人看。让所有人都觉得,李晨慌了,李晨乱了,李晨……不行了。” 赵乾倒吸一口凉气:“可泉州那边……周泰将军的捷报,可是真的啊。” “捷报是真的,”宇文卓点头,“但战况呢?周泰说泉州守军不堪一击,说船厂烧了,说大功将成——这些话,会不会也是李晨想让我们相信的?” 赵乾彻底懵了。 这盘棋,太深了。 深得他看不懂。 宇文卓重新走回铜镜前,整理着朝冠,声音平静:“不过没关系。不管李晨是真乱还是假乱,不管泉州是真败还是假败——今日,本王都要进宫。这局棋,该收官了。” “传令宫外那一百护卫,烟花信号不变。一旦有变,强闯宫门。另外……让京中的暗桩全部动起来。今日朝堂上,要给刘策那小子,最后一击。” “是!” 天色渐亮。 而此时的西凉,金城。 白狐晏殊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刚从京城传来的密报。 这位天下三谋之一的文士,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素白长袍在晨风中轻拂,灰鼠皮斗篷裹得严实。 楚怀城站在一旁,披甲按剑,眉头紧皱:“先生,京城传来的消息,泉州乱了,李晨大张旗鼓调兵去救——这……这不像李晨的作风啊。” 晏殊放下密报,望向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怀城,你说,一个精明的猎人,会在猎物还没进陷阱时,就大张旗鼓地暴露自己吗?” 楚怀城一愣:“自然不会。” “那李晨现在做的,不就是大张旗鼓暴露自己吗?千里救泉州,毫无意义。大张旗鼓调兵,自曝其短。京城百姓看不懂,朝中官员看不懂,甚至连宇文卓……可能都看不懂。” “先生的意思是……”楚怀城眼睛渐渐睁大,“李晨在演戏?” “对。”晏殊点头,“演一出‘方寸大乱’‘后院起火’的戏。演给宇文卓看,演给朝中暗桩看,演给天下人看。” “可泉州那边……” “泉州那边,或许是真打,但胜负……未必如周泰所说。” 晏殊分析,“李晨在泉州经营多年,船厂、蒸汽船、南洋航线,都是他的心血。他会这么轻易让人毁了?风狼是李晨麾下大将,红衣营是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江南杨素的水军协防——泉州,没那么容易乱。” “那李晨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为了……让宇文卓放松警惕,宇文卓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身边,没有一个能谋大局的人。” “宇文卓这些年做的事,从短了看,每一步都占优势。打压异己,扩充势力,控制朝堂——他都成功了。但从长远看,把时间线拉长来看,他没有一件事在李晨身上占到过便宜。” 楚怀城点头:“确实。晋州之战,宇文卓败了。京城之乱,宇文卓被赶走了。现在……” “现在,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晏殊轻声道,“过了今天,天下可能就再也没有宇文卓这个人了。” 楚怀城心头一震:“先生认为……宇文卓会死?” “不是会死,是必须死。” “李晨布局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就是要等宇文卓自己跳进陷阱。泉州乱,是诱饵。李晨‘方寸大乱’,是伪装。宇文卓放松警惕,得意忘形——这才是李晨要的。” “可宇文卓经营楚地二十年,根基深厚。就算他死了,楚地……” “楚地会乱,但乱不了多久。宇文卓把楚地经营成了宇文家的私产,但私产终究是私产,不是人心所向。一旦宇文卓死了,楚地很快就会有新的人出来控制局面。可能是宇文卓的子侄,也可能是……其他野心家。” 楚怀城沉默。 这天下,终究是野心家的天下。 “怀城,如果你是李晨,拿下宇文卓之后,下一步会怎么做?” 楚怀城想了想:“稳定朝堂,清洗暗桩,然后……整顿天下?” “对。”晏殊点头,“但整顿天下,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李晨不会让楚地一直乱下去,也不会让新的野心家冒出来。他可能会……扶植一个听话的人,控制楚地。” “扶植谁?” 晏殊笑了:“那就要看,谁够聪明,够识时务了。” 晨光彻底照亮了金城。 城楼下,西凉军的士兵已经开始晨练,口号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楚怀城望着东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宇文卓,一代权臣,雄踞朝堂二十年,最终……可能就要这样落幕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不是败在阴谋中,而是败在……缺乏一个能谋大局的人。 “先生,您说,郭孝那样的人……天下有几个?” 晏殊沉默良久,缓缓道:“郭孝那样的鬼谋,百年难出一个。宇文卓身边没有,董璋身边没有,杨素身边没有,刘湘身边更没有。所以李晨能赢,不是偶然,是必然。” 声音很轻,但话里的分量,重如千钧。 楚怀城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啊,必然。 这天下大局,早在李晨得到郭孝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只是有些人,还看不明白。 第732章 调戏太后 皇宫,慈宁宫。 雪后的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棂,在慈宁宫正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炭火盆烧得正旺,但殿内依旧透着一股深宫特有的阴冷。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柳轻眉坐在凤榻上,穿着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成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 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殿门的方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沉重,有力,透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柳轻眉的手指紧了紧,佛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殿门被推开,宇文卓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八个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手按在刀柄上,像八条随时准备扑出的恶狼。 “太后,”宇文卓站在殿中央,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笑容,“别来无恙。” 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味,让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齐齐打了个寒颤。 柳轻眉抬起眼,看着宇文卓。 这位摄政王今日穿着玄色蟒袍,腰悬玉带,头戴朝冠,一身气派。但那双眼睛,那双她看了二十年的眼睛,此刻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 “摄政王,陛下在养心殿等你。” “不急。”宇文卓摆手,目光在柳轻眉身上扫过,像在审视一件货物,“本王与太后,二十年君臣,二十年……故交。有些话,想先与太后说说。” 柳轻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哀家身体不适,不便久谈。摄政王若有要事,可去养心殿与陛下商议。” “身体不适?太后这病,病得真是时候。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本王回朝的时候病。” 顿了顿,宇文卓上前两步,走到凤榻前三步处停下:“太后,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来,本王心里一直藏着一件事。” 柳轻眉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宇文卓。 宇文卓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男人在世,要征服。在战场上,在刀枪下征服敌人,那是武夫的征服。但还有一种征服,更让人着迷——在床上,征服一个女人。”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 宫女太监们齐齐低下头,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柳轻眉的手指死死攥着佛珠,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但脸上依旧平静:“摄政王,请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宇文卓大笑,“太后,到了这一步,还需要注意什么言辞?刘策那小子在养心殿等着本王,朝堂上那些老臣等着本王,这天下……都在等着本王。本王说几句心里话,怎么了?” 说着,宇文卓又上前一步,距离凤榻只有两步之遥。 柳轻眉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檀香混着雄性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眼中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欲望。 “宇文卓,”柳轻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这是……大逆不道。” 宇文卓嗤笑,“太后,你忘了先帝驾崩时,是谁把你扶上太后之位?是谁保住了你们孤儿寡母的性命?是谁让你能在这深宫里安稳度日?” “是你。”柳轻眉承认,“但那是臣子本分。” “臣子本分?”宇文卓眼中闪过怒色,“好一个臣子本分!本王尽心尽力辅佐刘策,结果呢?刘策一亲政,就把本王当仇人,就把本王赶出京城!你们刘家,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 声音陡然提高,在殿内回荡。 柳轻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惧色:“所以呢?所以你现在要报复?要羞辱哀家?要让刘策当你的儿皇帝?” “对!”宇文卓斩钉截铁,“本王要让刘策跪在本王面前,叫本王‘亚父’。本王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刘家江山,是本王保住的!而太后你……” 宇文卓的目光再次落在柳轻眉身上,像毒蛇的芯子:“太后你,也该给本王一点……回报。” 话音未落,宇文卓猛地伸手,抓住了柳轻眉的手腕。 柳轻眉浑身一颤,想挣开,但宇文卓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柳轻眉厉声喝道。 “放开?”宇文卓笑了,笑容扭曲,“太后,你知道本王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每次朝会,看你坐在珠帘后,看你在宫里走动,看你对那些宫女太监发号施令——本王就在想,有朝一日,一定要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一定要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说着,宇文卓手上用力,将柳轻眉从凤榻上拽了起来。 柳轻眉踉跄一步,险些摔倒。佛珠散落一地,珠子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宇文卓!”柳轻眉声音嘶哑,“你会遭报应的!” 宇文卓大笑,“太后,这天下,强者为尊。本王强,所以本王说了算。至于报应……等本王玩够了,玩腻了,再谈报应也不迟。” 护卫们站在殿门口,面无表情,像八尊石像。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没人敢抬头。 柳轻眉被宇文卓拽到殿中央,挣扎,撕打,但无济于事。宇文卓的力气太大了,像一头蛮牛。 “来人!”柳轻眉嘶喊,“来人啊!” “喊吧,喊破喉咙也没用。这慈宁宫里外,都是本王的人。太后,认命吧。” 外袍被扯开,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衣。 柳轻眉眼中涌出绝望的泪水,但依旧在挣扎。手指在宇文卓脸上抓出几道血痕,换来的是更粗暴的对待。 中衣的系带被扯断,衣襟散开,露出里面藕色的肚兜。 宇文卓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呼吸粗重。 二十年了。 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这个他觊觎了二十年的女人,终于要被他征服了。 就在宇文卓的手即将扯下最后一件蔽体衣物时—— “宇文卓!!!” 一声怒喝,像炸雷般在殿门口响起。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滔天怒火,震得殿内梁柱都似乎颤了颤。 宇文卓动作一僵,猛地回头。 殿门口,站着一位老人。 七十二岁的长乐公主刘长乐,拄着乌木龙头拐杖,腰背挺得笔直,眼中怒火熊熊,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老人身后,站着四个宗人府的老太监,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 “长……长乐公主?”宇文卓愣住了。 柳轻眉趁机挣脱宇文卓的手,踉跄后退,抓起散落的外袍裹在身上,眼中泪水滚落,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屈辱。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殿内。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宇文卓,”长乐公主走到宇文卓面前三步处停下,盯着这位摄政王,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杀意,“你好大的胆子。” 宇文卓回过神来,脸色一沉:“公主殿下,这是本王与太后之间的事,还请殿下……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宇文卓,你在这慈宁宫里,要对当朝太后用强,还让我不要插手?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这刘家皇宫,是你宇文家的后院?!”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宇文卓脸色铁青:“公主殿下,本王敬你是长辈,但……” “但什么?”长乐公主打断,“但你以为我老了,管不动事了?宇文卓,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手里这根拐杖,当年敲过多少人!” 说着,长乐公主举起龙头拐杖,指着宇文卓:“二十年前,十藩王带兵入京,要瓜分朝廷。用这根拐杖,挨个敲过他们!今天,不介意再多敲一个!” 宇文卓眼中闪过怒色,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殿门口的八个护卫,也齐齐上前一步。 长乐公主身后的四个老太监,同时抽出短棍,眼神凌厉。 气氛剑拔弩张。 “宇文卓,你可以试试,今天在这慈宁宫里,动我一根手指头。看看是你那一百护卫先闯进来,还是这根拐杖先敲碎你的脑袋!” 宇文卓盯着长乐公主,盯着那双苍老但锐利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涌起一丝……忌惮。 这位长乐公主,活了七十二岁,历经三朝,威望太高了。 当年十藩王何等嚣张,被她一拐杖就敲老实了。今天若是真在这里冲突起来…… “王爷,”赵乾匆匆从殿外进来,压低声音,“宫外那一百护卫已经就位,但……宗人府的护卫队也来了,三百人,把宫门堵了。” 宇文卓心头一沉。 宗人府的护卫队,都是刘家子弟,忠心耿耿,只听长乐公主调遣。 硬拼,不是不行。但……值吗? 宇文卓转头看向柳轻眉,这位太后已经整理好衣衫,站在凤榻旁,眼中泪水未干,但眼神冰冷,像看一个死人。 又看向长乐公主,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最后,宇文卓的目光落在殿外——那里,是养心殿的方向,刘策在那里等着他。 大局为重。 宇文卓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握刀的手,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容:“公主殿下误会了。本王只是……与太后叙叙旧,一时激动,失了分寸。” “宇文卓,你当哀我三岁小孩?哀家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等陛下处理完朝政,我要亲自去宗人府,开宗室大会,议一议你今日的……大逆不道!” 宇文卓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公主殿下请便。不过现在……本王该去见陛下了。” 说着,宇文卓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过柳轻眉身边时,宇文卓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太后,今日之事……只是开始。等本王拿下这江山,咱们……慢慢玩。” 柳轻眉浑身一颤,但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血从齿间渗出。 宇文卓大笑,带着八个护卫,扬长而去。 殿内,长乐公主走到柳轻眉身边,看着这位侄媳妇苍白的脸,眼中闪过心疼:“轻眉,没事了。” 柳轻眉抬头,看着长乐公主,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姑母……”柳轻眉声音哽咽,“我……” “别说了。”长乐公主轻轻拍了拍柳轻眉的肩,“去换身衣服,整理一下。等会儿……咱们还得去看戏呢。” “看戏?” “对,看宇文卓那条老狗,怎么……自寻死路。” 慈宁宫外,宇文卓快步走向养心殿,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爷,”赵乾小声问,“刚才……” “刚才的事,不许再提。”宇文卓打断,“刘长乐那老不死的,坏了本王的好事。不过没关系,等本王拿下刘策,掌控朝堂,再慢慢收拾她们。” “传令宫外那一百护卫,做好强闯宫门的准备。另外……让朝中那些暗桩,现在就开始动。本王要看到,等本王走进养心殿时,朝堂上……已经全是本王的人!” “是!” 阳光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而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终于到了最后关头。 养心殿里,刘策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一把短铳,眼神平静。 殿外,十七个年轻亲卫,已经就位。 第733章 擒拿宇文卓(上) 皇宫,养心殿。 雪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在殿内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分界的光带。 炭火盆里的银霜炭静静燃烧,无烟无味,只散发温和的热意。 殿内陈设一如往常——御案、龙椅、书柜、多宝阁,就连角落里那盆半枯的兰草都摆在原位,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早晨。 但空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刘策坐在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少年天子今日穿着明黄常服,未戴朝冠,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脸上没有病容,但也没有血色,苍白得像殿外未化的雪。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十指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掌心,藏着一把短铳。 北大学堂格物课的最新成果,墨问归亲手监制,通体乌黑,触手冰凉。 铳身比巴掌略长,可藏于袖中,五步之内,可破铁甲。李晨送他防身时,只给了三发特制弹丸。 “陛下,”刘策在心中默念,“若真到了万不得已,对准胸口,扣动扳机。只有一次机会,别犹豫。” 那是李晨将这把短铳交到他手中时说的话。 今天,可能要用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脚步杂乱,轻重不一,但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嚣张气焰。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甲胄摩擦发出哗啦声,还有刀鞘轻轻碰撞的金属脆响。 刘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手,让短铳滑入袖中,稳稳贴在腕侧。冰凉的感觉顺着皮肤传遍全身,像一剂强心针,让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 殿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门就这样被粗暴地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宇文卓走了进来。 摄政王今日穿着玄色蟒袍,金线绣云纹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玉带束腰,朝冠端正,一身气派。 但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新鲜抓痕,破坏了这身装束的威严,反而添了几分狰狞。 身后,跟着八个护卫。都是黑鹞军的精锐,个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像鹰隼般扫视殿内每一个角落。 他们进门后迅速散开,两人守在门边,两人站在窗侧,四人呈扇形护在宇文卓身后三步处。 训练有素,戒备森严。 刘策的目光扫过那八个护卫,最后落在宇文卓脸上。 少年天子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摄政王,”你来了。” 没有称呼“爱卿”,没有说“平身”,甚至没有起身——这已经不合礼制。 宇文卓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但脸上却露出笑容,微微躬身:“臣,宇文卓,参见陛下。” 行礼的动作很标准,但语气里的敷衍,连瞎子都听得出来。 “免礼。”刘策摆手,“赐座。” 一个小太监战战兢兢搬来锦凳,放在御案右侧三步处——这是臣子奏对时最尊贵的位置,但比龙椅矮半尺。 宇文卓看了看那锦凳,又看了看刘策坐的龙椅,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但还是坐下了。 坐姿很随意,身体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像在自家客厅。 “陛下,”宇文卓开口,目光在刘策脸上扫过,“一个多月不见,陛下清减了不少。可是为朝政忧心?” “是有些忧心。”刘策点头,“粮仓失窃,城门故障,饥民暴动,奸商横行——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让朕夜不能寐。” “陛下毕竟年少,”宇文卓慢悠悠说,“治国理政,非一朝一夕之功。有些事,急不来。” “所以朕想请摄政王回来,帮朕分担分担。” 这话说得诚恳,但宇文卓听在耳里,却觉得异常刺耳。他盯着刘策的眼睛,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看出些什么——恐惧?愤怒?不甘?或者……算计? 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十六岁的少年,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但深不见底。 “陛下既然开口,臣自当尽力。只是不知……陛下想让臣如何分担?” “朝堂上的事,摄政王熟悉,哪些人能用的,哪些人该动的,哪些位置该换人的——摄政王比朕清楚。朕想,不如就由摄政王暂理朝政,待朕身体好些,再……” 话没说完,宇文卓就笑了。 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陛下这是……要退位让贤?”宇文卓问。 “不是退位,”刘策纠正,“是请摄政王摄政。就像……就像先帝驾崩时那样。” 宇文卓的笑容更盛了。 先帝驾崩,六岁的刘策被抱上龙椅,吓得直哭。是他宇文卓站出来,以摄政王的名义,稳住朝局,震慑藩王,保住刘家江山。 现在,十六岁的刘策,又要请他回来摄政。 历史,真是个轮回。 “陛下既有此意,”宇文卓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刘策,“臣自当领命。不过……” “不过要摄政,总得有个名分。先帝在时,封臣为‘摄政王’,赐‘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之权。如今陛下要臣摄政,这权柄……不能比先帝时少吧?” “摄政王想要什么?” “第一,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任免,需经臣同意。第二,各地军权调度,需经臣批准。第三……” 宇文卓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第三,陛下年纪尚轻,该多读书,少理政。朝中大事,由臣与太后商议即可。陛下就在这养心殿……好好养病。”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刘策,你该靠边站了。 殿内死寂。 守在门边窗侧的护卫,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策看着站在御案前的宇文卓,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像座山一样压过来的男人,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清澈。 “摄政王,你知不知道,鸡蛋从外面打开,是食物。只有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 宇文卓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刘策也站起身。十六岁的少年,身高只到宇文卓肩膀,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这段时间,朕每天都在想,该怎么打开这个鸡蛋。是从外面请人帮忙砸开,还是……自己从里面啄开。” 宇文卓脸色渐渐变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和他印象中那个六岁啼哭、十六岁咳血的刘策,不一样了。 “摄政王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朕一条都不能答应。” 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宇文卓眼中闪过怒色,但很快压下去,反而笑了:“陛下,您是不是……还没认清形势?” “形势?”刘策反问,“什么形势?是泉州失守的形势?还是朝堂上那些老臣逼宫的形势?或者……是摄政王以为,朕已经走投无路的形势?” 每说一句,宇文卓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泉州,”刘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泉州没乱。风狼的水师没败。周泰的三千水军,现在要么沉在江底,要么关在牢里。摄政王收到的捷报……是朕让风狼故意发的。” 宇文卓浑身一震,后退半步。 “至于朝堂上那些老臣,礼部尚书、户部尚书、吏部尚书、兵部侍郎……一共四十七人,都是摄政王的暗桩吧?名单朕有,证据朕也有。就等今日,一网打尽。”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摄政王离开京城那天起,朕就在查。现在查清楚了。查清楚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是奸佞,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该死。”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寒意刺骨。 宇文卓盯着刘策,盯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以为可以随意掌控的少年,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对权力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这个刘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摄政王,”刘策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摊在御案上,“四十七个名字,都在这里。朕已经让柳承宗去抓人了。现在这个时辰,应该……抓得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殿外隐约传来喧哗声。不是欢呼,是哭喊,是求饶,是兵甲碰撞声。 宇文卓脸色惨白。 他猛地转身,朝殿门冲去。 但守在门边的两个护卫,忽然横跨一步,拦在门前。 不是他的护卫。 是刘策的人! 宇文卓霍然回头,看着那八个“护卫”。八个人,十六只眼睛,此刻都盯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恭敬。 中计了! “摄政王,”刘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急。戏……才刚开始。” 宇文卓缓缓转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八个护卫也同时拔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还有那个小太监——那个一直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太监,此刻也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眼神凌厉。 “刘策,”宇文卓声音嘶哑,“你以为……就凭这些人,能拿下本王?” “试试看。”刘策缓缓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那把乌黑的短铳。 “摄政王,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北大学堂格物课的新玩意儿,叫‘短铳’。五步之内,可破铁甲。现在朕离你……正好五步。” 铳口,对准了宇文卓的胸口。 宇文卓瞳孔骤缩。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声,和殿外隐约传来的哭喊声。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铳身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少年天子握铳的手,稳如磐石。 而宇文卓,这位雄踞朝堂二十年的摄政王,第一次感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第734章 擒拿宇文卓(下) 铳口对着胸口。 五步距离。 乌黑的铳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刘策握铳的手稳如磐石,但手心已经渗出细汗。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第一次用这玩意儿对准活人,对准一个他害怕了十年的人。 宇文卓盯着那支短铳,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全身肌肉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二十年战场厮杀的本能,在这一刻苏醒——不能动,一动,那玩意儿就会喷出致命的铁丸。 但不动,就是等死。 电光石火间,宇文卓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猛地侧身,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身旁最近的那个护卫,用力一拽! “砰——!” 铳声炸响。 不是刘策开的枪,是宇文卓拽过来的那个护卫,在慌乱中扣动了腰间的机弩。弩箭擦着刘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龙椅椅背上,箭尾嗡嗡震颤。 刘策瞳孔骤缩,本能地扣动扳机。 “轰——!” 短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铳口喷出尺长的火光,后坐力震得刘策整条手臂发麻。特制的弹丸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宇文卓—— 但射空了。 在刘策扣动扳机的刹那,宇文卓已经将那个护卫彻底拽到身前,用护卫的身体挡住了弹丸。 “噗嗤”一声闷响。 弹丸穿透皮甲,钻进血肉,从护卫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护卫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软软倒下。 鲜血喷了宇文卓一脸。 温热的,腥咸的。 宇文卓抹了把脸,眼中闪过狠色,右手已经从护卫腰间抽出佩刀。刀光一闪,斩向最近的一个“叛徒”。 “当——!” 金铁交鸣。 那个扮作护卫的年轻亲卫举刀格挡,但宇文卓的力气太大,刀势太猛,年轻亲卫被震得踉跄后退,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杀!”宇文卓嘶吼。 殿内剩余的护卫,此刻已经分成两拨。 宇文卓带的护卫里面有两个是刘策安排的亲卫,两帮人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刘策握着还在冒烟的短铳,脑中一片空白。 开铳了。 真的开铳了。 打中的不是宇文卓,是一个……不知名的护卫。 那护卫倒下时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陛下!”董婉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哭腔,“小心!” 刘策猛地回神。 宇文卓已经冲破亲卫的阻拦,朝御案扑来。那张狰狞的脸上沾满鲜血,眼中是疯狂的杀意——不是要擒拿,是要杀人! “刘策!”宇文卓嘶吼,“给本王死!” 刀光劈下。 刘策本能地举铳格挡。 “当——!” 短铳被劈飞,旋转着撞在墙壁上,掉落在地。刘策整条右臂剧痛,像被铁锤砸中,骨头都要碎了。 但这一挡,也给了旁边亲卫机会。 “保护陛下!” 那个虎背熊腰的年轻汉子——刘策记得他叫刘铁柱,是刘家远支子弟,家境贫寒,母亲重病时刘策暗中派人送去医药费——此刻扑了上来,用身体撞向宇文卓。 宇文卓被撞得踉跄,反手一刀劈在刘铁柱肩头。 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刘铁柱闷哼一声,却死死抱住宇文卓的腰:“陛下快走!” “走?”宇文卓狞笑,左手抓住刘铁柱的头发,右手举刀就要劈下—— “住手!” 刘策嘶声大喊,从御案下抽出第二把武器——不是铳,是刀。一把普通的军刀,北大学堂军训时用的那种,刀身三尺,没有装饰,但开了刃。 训练,练的不只是擒拿,还有刀法。 李晨教的军中刀法,简洁,实用,不求花哨,只求杀敌。 刘策握紧刀柄,双手持刀,指向宇文卓:“放开他。” 宇文卓愣住了。 不是被吓住,是……想笑。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拿着一把普通的军刀,指着他说“放开他”?这场景,滑稽得让人想笑。 但宇文卓笑不出来。 因为刘策握刀的姿势,很标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这是标准的军中起手式。短时间,练不出绝世高手,但能练出正确的习惯。 “陛下,”宇文卓松开刘铁柱,任由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汉子瘫倒在地,转身面向刘策,刀尖下垂,“您真要跟臣……动刀?” “不是动刀,”刘策一字一顿,“是擒拿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宇文卓笑了,笑容扭曲,“陛下,您忘了,是谁把您抱上这龙椅的?是谁保住您刘家江山的?是谁——” 话没说完,刘策动了。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 最简单的直刺,刀尖对准宇文卓胸口,双脚蹬地,全身力量贯于双臂,像一支离弦的箭,刺了出去! 快! 宇文卓瞳孔骤缩,本能地举刀格挡。 “当——!” 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刘策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但宇文卓也被震得后退一步,眼中闪过惊色——这力气,不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 “再来!”刘策咬牙,再次扑上。 这次不是直刺,是斜劈。刀光自上而下,劈向宇文卓左肩。 宇文卓举刀格挡,但刘策的刀在半途变向,由劈变削,削向宇文卓手腕。 变招之快,出乎意料。 宇文卓慌忙收刀,刀锋擦着手腕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好!”宇文卓眼中闪过厉色,“陛下这刀法……跟谁学的?” “跟老师学的。”刘策喘息,握紧刀柄,“老师说过,对付乱臣贼子,不必讲究招式,能杀人就行。” “李晨……”宇文卓咬牙,“又是李晨!” 话音未落,宇文卓动了。 不再防守,主动进攻。刀光如瀑,连绵不绝,劈、砍、削、刺,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每一刀都带着二十年沙场厮杀的狠辣。 刘策连连后退,格挡,闪避,但越来越吃力。 手臂发麻,虎口剧痛,汗水浸透衣衫。 差距太大了。 宇文卓是武将出身,二十年前就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刘策虽然训练了一段时间,但终究是纸上谈兵,真刀真枪的生死搏杀,完全是两回事。 “陛下!”一个亲卫想冲过来帮忙,被宇文卓反手一刀劈在胸口,惨叫倒地。 “别过来!”刘策嘶吼,“守住门口!别让外面的人进来!” 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黑鹞军那一百护卫已经发现不对,开始强攻宫门。宗人府的护卫队正在拼死抵挡,但人数劣势,节节败退。 时间不多了。 “陛下,”宇文卓步步紧逼,刀光将刘策逼到墙角,“投降吧。看在先帝面上,臣留您全尸。” 刘策背靠墙壁,喘息,握刀的手在抖。 但眼睛没抖。 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燃着熊熊火焰,像要将宇文卓烧成灰烬。 “摄政王,”刘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鸡蛋从外面打开,是食物。只有从里面打开,才是新生。” 又是这句话。 宇文卓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策嘴角勾起一丝笑,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这层壳,朕要自己啄开!” 话音未落,刘策动了。 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下。 身子一矮,从宇文卓刀光下钻过,滚到御案旁,伸手抓起地上那把短铳。 还有两发子弹。 宇文卓脸色大变,转身扑来。 但晚了。 刘策已经举起短铳,对准宇文卓,扣动扳机—— “咔。” 哑火。 子弹卡壳了。 宇文卓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刀光如电,劈向刘策脖颈。 千钧一发。 刘策扔掉短铳,双手握刀,向上格挡。 “当——!” 这一次,刘策的刀被劈飞了。 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剧痛,像断了一样。 宇文卓的刀,架在了刘策脖子上。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陛下,”宇文卓喘息,脸上满是鲜血,眼中是疯狂的兴奋,“结束了。”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着这张狰狞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坦然,笑得释然。 “摄政王,”刘策轻声说,“你输了。” 宇文卓一愣。 下一秒,他听到身后传来破空声。 不是刀,不是箭,是……绳索。 三根特制的牛筋绳索,从三个方向飞来,精准地套在宇文卓的脖颈、腰腹、双腿上。绳索另一端,握在三个年轻亲卫手中——他们刚才假装重伤倒地,此刻突然暴起。 宇文卓大惊,想挥刀斩断绳索,但刘策忽然抬手,死死抓住宇文卓握刀的手腕。 十六岁的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 “就是现在!”刘策嘶吼。 殿内还站着的六个亲卫,同时扑上。 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按手的按手。六个人,像六只小狼,死死缠住宇文卓这头猛虎。 宇文卓挣扎,嘶吼,挥刀,但绳索束缚,六人缠抱,刘策死抓着握刀的手腕—— 动弹不得。 “陛下!”董婉华从屏风后冲出来,手里捧着一把钥匙——那是特制镣铐的钥匙。 刘策接过钥匙,颤抖着手,打开镣铐。 精钢打造的镣铐,锁住宇文卓的双手双脚。 “当啷”一声,宇文卓的刀掉在地上。 挣扎停止了。 宇文卓被六个亲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青砖,镣铐锁住四肢,像一头被擒住的野兽。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刘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是滔天的愤怒,是……深深的绝望。 输了。 真的输了。 输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陛下……”宇文卓声音嘶哑,“你……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屈服?” “对。”刘策喘息,擦掉嘴角的血迹,“朕一直在准备这一天。训练亲卫,搜集证据,布置陷阱,演那场‘屈服’的戏——都是为了今天,为了亲手擒下你。” “李晨……”宇文卓咬牙,“李晨教你的?” “老师只教了朕道理。”刘策俯身,看着宇文卓,“剩下的,是朕自己学的。鸡蛋从里面啄开,很疼,很累,但……值得。” 殿外的打斗声渐渐平息。 柳承宗浑身是血,冲进殿内,看到眼前景象,愣住了。 “陛下……”柳承宗声音发颤,“宫门守住了。黑鹞军那一百护卫,死了三十七个,俘虏六十三个。朝中那四十七个暗桩,全部抓获,一个没跑。” 刘策点头,看向宇文卓:“摄政王,听见了吗?你的棋,全输了。” 宇文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败了。 彻底败了。 刘策直起身,看着殿内。地上躺着五具尸体——两个黑鹞军护卫,三个年轻亲卫。还有七个重伤的,包括刘铁柱,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但还活着。 十七个亲卫,死了三个,重伤七个。 惨烈。 但赢了。 少年天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雪涌进来,吹散了殿内的血腥味。远处,雪后的京城,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舅舅,”刘策轻声说,“把这些尸体……好好安葬。重伤的,请最好的太医。活着的……都有重赏。” “是。”柳承宗躬身。 “还有,”刘策转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宇文卓,“把摄政王……押入天牢。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等朝局稳定,公开审判。” “陛下,”柳承宗迟疑,“不……直接……” “不杀。”刘策摇头,“要杀,也要光明正大地杀。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乱臣贼子,是什么下场。” 柳承宗明白了:“臣遵旨。” 宇文卓被拖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刘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右手虎口崩裂,鲜血还在流,左臂剧痛,胸口发闷,浑身像散了架。 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鸡蛋,终于从里面啄开了。 “刘瑾。”董婉华跑过来,跪在刘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受伤了……疼不疼?” “疼。”刘策笑了,笑容干净,清澈,“但值得。” 窗外,阳光正好。 而一场持续了二十年、波及整个天下的权斗,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少年天子,亲手擒下了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从今天起,这江山,才真正是他的江山。 从今天起,这朝堂,才真正是他的朝堂。 从今天起,他刘策,才真正是……大炎的皇帝。 第735章 给太后留了一样东西 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街道上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着不知是谁的血迹,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暗红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混着烧炭的烟气和冬日特有的冷冽。 午门外,刑场。 四十七个木桩一字排开,每个桩上都绑着一个人。 有穿紫袍的尚书,有穿红袍的侍郎,有穿青袍的郎中,还有几个穿锦衣的太监。官服品级不同,但此刻都一样——蓬头垢面,脸色惨白,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已经吓晕过去。 监斩官是柳承宗。 这位礼部侍郎今日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外罩御赐的软甲,腰悬长剑,站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朱笔勾画,每勾一个,就有一个头颅落地。 “礼部尚书周文远,私通宇文卓,贪赃枉法,判斩立决!” “户部尚书钱有财,挪用国库,资助逆贼,判斩立决!” “吏部侍郎赵德福,安插党羽,祸乱朝纲,判斩立决!”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一个个头颅滚落。 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雪地,在冬日阳光下凝固成暗红色的冰。 围观的百姓挤在警戒线外,鸦雀无声。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别过头去,有人瞪大眼睛看着——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何变成无头尸体。 这不是普通的处决。 这是清洗。 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清洗。 “第十九个。”柳承宗勾掉一个名字,抬头看向下一个木桩上绑着的人——那是兵部的一个主事,四十多岁,此刻浑身发抖,裤裆已经湿透。 “王大人,”柳承宗走下监斩台,走到那人面前,“你是兵部老人了。先帝在时,你就已经在兵部任职。陛下待你不薄,为何要投靠宇文卓?” “下官……下官……”王主事嘴唇哆嗦,“下官是被逼的……宇文卓抓了下官的儿子,说如果不听话,就……” “就杀了你儿子?”柳承宗接过话头,“所以你为了儿子,就出卖兵部布防图,让宇文卓的私军顺利潜入京城?” 王主事低下头,不说话。 柳承宗沉默片刻,挥手:“斩。” 刀光落下。 第二十个。 柳承宗回到监斩台,看着名单上剩下的二十七个名字,深吸一口气。名单是刘策给的,证据是李晨提供的,人是他柳承宗抓的——这京城,今日要流多少血? “舅舅。” 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承宗转身,看到刘策走过来。少年天子换了一身常服,外面披着黑色斗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同——不再是清澈的溪流,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柳承宗躬身,“您怎么来了?这里血腥气重,不宜……” “朕来送送他们。”刘策走到监斩台边,看着刑场上那些尸体,那些还在等死的人,“送送这些……‘忠臣’。” 忠臣两个字,说得讽刺。 “陛下,”柳承宗压低声音,“四十七个,是不是太多了?朝堂一下子空出这么多位置,恐怕……” “怕什么?”刘策打断,“空出来,就补上去。北大学堂毕业的那些学子,不是一直说怀才不遇吗?现在机会来了。三品以下,能者居之。三品以上……朕自有安排。” 柳承宗明白了。 这是要彻底换血。 把宇文卓的党羽清洗干净,把朝堂上那些腐朽的老臣换掉,换上新人,换上……刘策自己的人。 “李晨那边……”柳承宗试探着问。 “老师已经走了。”刘策望向北方,那是潜龙的方向,“今早出的城,现在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走了?”柳承宗一愣,“这么快?” “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还留着干什么?”刘策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难道留下来,等着朕封他个‘并肩王’?” 柳承宗沉默了。 有些话,不能明说。 但谁都明白——李晨功高盖主,现在走,是最聪明的选择。 “陛下,”柳承宗换了个话题,“太后那边……今日受了惊吓,要不要……” “朕已经让太医去看过了,姑母也在陪着。等这边事了,朕再去请安。” 顿了顿,刘策补充:“对了,老师临走前,托人给太后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用锦盒装着,说是……闺房之物。” 柳承宗脸色变了变,但没敢多问。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同一时间,京城以北三十里,官道。 两辆马车在雪地上缓慢行驶。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车辙。拉车的马喷着白气,马蹄包着防滑的草垫,走得还算稳当。 前面那辆马车里,李晨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但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精神抖擞。 对面坐着郭孝。 这位“鬼谋”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棉袍,手里捧着暖手炉,眼睛却一直盯着李晨,像在琢磨什么。 “王爷,就这么走了?” 李晨没睁眼:“不走,还留在京城吃年夜饭啊?” “可京城那边……清洗刚刚开始,朝堂要大换血,陛下身边正是用人之际。王爷若留下,至少能稳住局面。” “稳住局面?”李晨睁开眼睛,看着郭孝,“奉孝,你说说,怎么稳住局面?” “宇文卓虽擒,但楚地还在。宇文卓经营楚地二十年,根基深厚。他那些子侄、旧部,不会善罢甘休。还有湘王刘湘,今日虽没插手,但难保明日不会动心思。燕王慕容垂新败,但元气未伤。西凉董璋有白狐辅佐,心思难测……” 郭孝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潜在威胁,每个都分析得头头是道。 李晨听完,笑了。 “奉孝啊奉孝,你说得都对。但正因如此,我才要走。” “为何?” “因为我在京城,刘策就永远是个孩子。”李 晨坐直身体,掀开车窗帘,望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原,“宇文卓是我帮他擒的,朝堂是我帮他清的,威胁是我帮他分析的——那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郭孝愣住了。 “鸡蛋从里面啄开,才是新生,这道理,刘策懂,我也懂。现在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该他自己来。楚地乱不乱,刘湘动不动,慕容垂养不养伤——这些事,该他这个皇帝去操心,去决策,去解决。” “至于我,该回潜龙了。出来快两个月,家里的老婆孩子该想我了。阎媚刚生完,还在赌气。沈明珠怀了孕,一个人在泉州。杨素素孤身前往江南,一路上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这些事,不比朝堂上的事轻。” 郭孝看着李晨,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王爷,孝一直以为,王爷志在天下。现在看来……” “现在看来看错了?”李晨也笑。 “不是看错,”郭孝摇头,“是看浅了。王爷志不在天下,志在……家国。” “家在前,国在后,家都治不好,谈什么治国?老婆孩子都照顾不好,谈什么照顾百姓?” 这话说得直白,但郭孝听懂了。 潜龙是家,大炎是国。李晨先治家,再治国。家治好了,国自然就好了。 “王爷,就不担心……兔死狗烹?”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李晨没生气,反而笑了:“奉孝啊,你觉得刘策是那种人吗?” “陛下不是,但帝王心术,自古难测。今日不是,难保明日不是。王爷功高盖主,现在走,是明智。但走得太干脆,反而让人……” “让人起疑?”李晨接话,“奉孝,你错了。我不是走得太干脆,我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刘策会不会兔死狗烹,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答应老婆孩子的事,做到了没有。答应百姓的事,做到了没有。答应自己的事,做到了没有。” “至于刘策怎么想,那是他的事。他若信我,我永远是老师。他若疑我,我就在潜龙种地养娃,过自己的小日子。天下大事,爱谁操心谁操心。” 郭孝彻底服了。 这种心态,这种格局,他自问做不到。 “王爷,”郭孝拱手,“孝受教了。” “受什么教,”李晨摆手,“我就是懒,不想操那么多心。对了,让你安排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给太后的东西,今早送进宫了。用的是潜龙商行的渠道,没人知道是王爷送的。” “那就好。”李晨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睛,“等到了潜龙,先去看看阎媚那丫头。生完孩子还赌气,真是惯坏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郭孝看着李晨,看着这位三十岁的唐王,这位一手搅动天下风云却又抽身而退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样的人,该说是洒脱,还是……深不可测? 马车在雪地上继续行驶,驶向北方,驶向潜龙。 而此时的慈宁宫,气氛却有些微妙。 慈宁宫正殿,炭火盆烧得正旺。 柳轻眉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头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脸上敷了粉,遮住了泪痕和憔悴,但眼睛还有些红肿。 长乐公主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 “姑母,外面……怎么样了?” “还在杀,柳承宗在监斩,四十七个,一个不留。刘策那小子,原来我还说他没种,现在看来心也够狠。” 柳轻眉手抖了一下:“全……全杀了?” “不然呢?轻眉,你做了二十年太后,该明白——政治斗争,不是请客吃饭。今日不杀他们,明日他们就会杀你。刘策这是在立威,也是在……斩草除根。” 柳轻眉沉默了。 她懂。 但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对了,今早有人送了个锦盒进来,说是给你的。我让人检查过了,没毒,也没机关。你看看。” 说着,长乐公主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过来。 锦盒是紫檀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绸系着。 柳轻眉接过锦盒,解开红绸,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红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件东西。 柳轻眉愣住了。 那东西……没见过。 材质像是皮革,但更柔软,更有弹性。形状……不好形容。圆柱形,中间略粗,两头略细,表面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长约半尺,粗如儿臂。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柳轻眉拿起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李晨的笔迹:“太后深宫寂寞,臣奉上此物,或可解忧。” 柳轻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得像要滴血。 “什么东西?”长乐公主探头想看。 柳轻眉猛地合上锦盒,抱在怀里:“没……没什么!” 声音发颤,手在抖。 长乐公主眯起眼睛,盯着柳轻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李晨送的?” 柳轻眉低头,不说话。 “那小子,”长乐公主摇头,“胆子真大。连太后的玩笑都敢开。” “不是玩笑……”柳轻眉声音低得像蚊子,“他……他之前说过,要送我一样能解寂寞的东西……” “哦?”长乐公主挑眉,“这么说,你知道这是什么?” 柳轻眉脸更红了。 她不知道。 但凭直觉,凭女人的直觉,她猜到了。 那东西……那形状……那材质…… “给我看看。”长乐公主伸手。 柳轻眉抱紧锦盒,摇头:“不行!” “怕什么?我都七十二了,什么没见过?当年先帝在时,宫里那些玩意儿,比这个……”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柳轻眉咬着嘴唇,犹豫再三,还是把锦盒递了过去。 长乐公主打开盒子,拿出那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还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潜龙的橡胶做的,”长乐公主判断,“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加了香料。做工不错,表面光滑,没有毛刺。这东西……怎么用?” 柳轻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知道……” “装,”长乐公主嗤笑,“你都三十多岁了,守寡这么多年,夜里就没想过?就没……难受过?” 柳轻眉头埋得更低。 想过。 当然想过。 深宫寂寞,长夜漫漫。有时半夜醒来,听着更鼓声,看着空荡荡的寝殿,那种孤独,那种空虚,像蚂蚁啃噬心脏。 但她不能说。 她是太后,要端庄,要贞洁,要……守节。 “李晨那小子,”长乐公主把东西放回锦盒,递还给柳轻眉,“倒是体贴。知道送你这个,比送金银珠宝强。” 柳轻眉接过锦盒,抱在怀里,心跳如鼓。 “姑母,您说……李晨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不好说。说他忠,他敢送你这种东西。说他奸,他帮刘策擒了宇文卓,又功成身退,毫不恋栈。说他聪明,他把潜龙经营得铁桶一般。说他傻,他放着唾手可得的江山不要,非要回潜龙陪老婆孩子……” 顿了顿,长乐公主总结:“总之,是个怪人。但怪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柳轻眉低头看着怀里的锦盒,手指轻轻摩挲着盒盖。 是啊,怪人。 但这样的怪人,这天下,有几个? “姑母,等京城稳了,我想……去潜龙看看。” 长乐公主一愣:“去看什么?” “看看那唐王,”柳轻眉抬起头,眼中闪着复杂的光,“究竟弄出了一个怎样的花花世界。” 声音很轻,但话里的意味,让长乐公主心中一动。 这侄媳妇,怕是……动了春心了。 不过也好。 守寡这么多年,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想去就去,”长乐公主摆摆手,“等刘策把朝堂稳住了,我陪你去。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个能让李晨放弃江山的潜龙,到底有什么魔力。” 窗外,又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而千里之外的马车上,李晨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叨我?”李晨揉揉鼻子,掀开车窗帘,望向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一个深宫里的女人,正抱着一个锦盒,脸红心跳。 那里,一个少年天子,正在血洗朝堂,开启属于他的时代。 而李晨,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的男人,此刻只想快点回家。 回家,陪老婆,哄孩子,过他的小日子。 天下大事? 让别人操心去吧。 马车在雪地上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第736章 午门公审宇文卓 午时,午门刑场。 雪后初晴,阳光刺眼。 刑场上积雪早已被清扫干净,露出青黑色的石板地面,但石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那是两天前四十七颗头颅落地时渗入的血迹,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今天,这片沾满血的刑场,迎来了新的客人。 不,不是客人。 是罪人。 刑场中央搭起一座三尺高台,台上立着一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个人——宇文卓。 这位曾经的摄政王,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身上穿的不是蟒袍朝服,而是一身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那道抓痕已经结痂,但新添了不少青紫的淤伤。 手脚被特制的精钢镣铐锁住,镣铐连着木桩,动弹不得。 宇文卓低着头,闭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但台下的人都知道,这尊泥塑里,还困着一头垂死的猛虎。 刑场外围,黑压压挤满了人。 京城百姓,三教九流,男女老幼,怕是有上万人。 警戒线由新组建的禁卫军维持,这些士兵大多是从北大学堂毕业的年轻学子,穿统一制式的黑色军服,腰挎新式军刀,眼神锐利,纪律严明。 监斩台设在刑场东侧,比公审台矮一尺。 刘策坐在监斩台正中,穿明黄龙袍,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天子剑。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今日面色肃穆,眼神深沉,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柳承宗站在刘策左侧,长乐公主站在右侧。太后柳轻眉没有来——说是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但知情人都明白,太后是不想看到宇文卓受辱的样子,毕竟……二十年君臣,总归有些情分在。 “时辰到——”司礼太监拖长声音喊道。 刘策缓缓起身,走到监斩台边缘,面对台下上万民众。阳光照在明黄龙袍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少年天子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朕的子民们。”刘策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特制的铜制扩音器,传遍整个刑场。 “今日,朕要在这里,公审一个人。一个曾经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却祸国殃民、罪该万死的人。” 话音落地,刑场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所有人都看向木桩上的宇文卓。 宇文卓依旧低着头,没有反应。 “宇文卓,”刘策转身,看向公审台,“抬起头来。” 宇文卓缓缓抬头,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凶狠,像受伤的野兽。 “刘策,”宇文卓开口,声音沙哑,“要杀便杀,何必搞这些花样?” “杀?”刘策冷笑,“杀你容易。一刀下去,人头落地,简单。但朕要的不是你死,朕要的是——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犯了多少罪,该不该死!” 宇文卓啐了一口血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是不是欲加之罪,”刘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咱们一件一件说。来人——” 一个年轻禁卫军士兵应声上前,单膝跪地:“陛下!” “念。”刘策将册子递过去,“从第一条开始念。念大声些,让所有人都听见。” “是!” 士兵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大炎历五百零九年,宇文卓任兵部侍郎期间,虚报军饷三十万两,中饱私囊……” “大炎历五百一十一年,宇文卓任江陵节度使期间,强占民田八千亩,逼死农户十七户,共计四十三口……” “大炎历五百一十三年,宇文卓升任兵部尚书,私售军械于草原部落,获利五十万两……” 一条条,一件件。 时间,地点,涉及金额,涉案人数,证据来源——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 士兵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念一条,刑场上的百姓就骚动一分。 起初是窃窃私语,接着是低声咒骂,最后变成愤怒的呐喊。 “畜生!” “贪官!” “该杀!” 宇文卓脸色越来越白,但依旧昂着头,眼中满是不屑:“诬陷!都是诬陷!刘策,你为了除掉本王,伪造这些罪名,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是不是诬陷,”刘策抬手,示意百姓安静,“咱们让证人来说。来人——带证人!” 刑场西侧,一群人被禁卫军护送着走上公审台。 有白发苍苍的老农,有衣衫褴褛的妇人,有缺胳膊断腿的退伍老兵,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男女老少,加起来二十多人,个个眼神悲愤,死死盯着宇文卓。 “宇文卓,”刘策指着那些人,“这些人,你认识吗?” 宇文卓扫了一眼,冷笑:“一群贱民,本王怎么会认识?” “你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你。王大牛——” 那个白发老农颤巍巍上前一步,扑通跪在公审台上,对着刘策磕了个头,然后转向宇文卓,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宇文卓!你还记得我吗?江陵府王家村的王老三!五百一十一年,你强占我家二十亩水田,我爹去衙门告状,被你派人活活打死!我大哥去府城申冤,被你关进大牢,折磨致死!我娘气不过,上吊自尽!我家……我家六口人,就剩我一个老头子,苟活到今天!” 声音凄厉,字字泣血。 宇文卓脸色变了变,但依旧嘴硬:“胡说八道!本王从未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王大牛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但这地契,你总该认识吧?上面盖着你江陵节度使的大印!这印,是你亲手盖的!” 纸张展开,上面的红色印鉴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刑场一片哗然。 “还有我!”一个缺了左臂的老兵上前,“宇文卓!五百零九年,我在北疆戍边,朝廷发下来的棉衣,里面塞的全是芦苇絮!冬天零下二十度,兄弟们冻死三十七个!后来查出来,是你把朝廷拨的棉花换成了芦苇,贪了八万两银子!我这胳膊,就是那年冻伤截掉的!” “还有我女儿!”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痴痴傻傻的女孩,“五百一十五年,你府上的管家强抢民女,把我十四岁的女儿抢进你府里,糟蹋了三天三夜!送回来时,已经……已经疯了!” “我家三十亩果园……” “我爹的棺材本……” “我儿子的功名……” 一个接一个,一声接一声。 二十多个证人,二十多段血泪。 有些事发生在十几年前,有些事发生在几年前。地点遍布大炎各地,从江陵到北疆,从江南到西凉。受害人有农民、有士兵、有商人、有读书人,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 宇文卓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 那些他以为早已被遗忘、被掩盖的罪行,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此刻被一个个翻出来,晾在阳光下,晾在万民面前。 “污蔑……”宇文卓喃喃,“都是污蔑……” 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是不是污蔑,你心里清楚。宇文卓,这册子上记了一百二十七条罪状,今日只念了二十条,只来了二十几个证人。如果朕把所有的罪状都念完,把所有的证人都找来——这刑场,怕是站不下。” 顿了顿,刘策转身,面向百姓:“朕的子民们,你们说——宇文卓,该不该杀?” “该杀!” “千刀万剐!” “凌迟处死!” 愤怒的呐喊像海啸般席卷刑场。有人扔石头,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扔臭鸡蛋——禁卫军没有拦,任由那些东西砸在宇文卓身上。 宇文卓被砸得满脸污秽,终于崩溃了。 “刘策!”宇文卓嘶声吼道。 “本王就算有罪,也是功臣!二十年前,先帝驾崩,若不是本王稳定朝局,你刘家江山早就完了!这些年,若不是本王震慑藩王,你坐得稳这龙椅吗?!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刘家,就是这么对待功臣的?!” 这话喊出来,刑场安静了一瞬。 宇文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要用“功臣”这块牌子,为自己续命。 但刘策笑了。 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冰。 “功臣?”刘策缓缓走上公审台,走到宇文卓面前三步处停下。 “宇文卓,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真的把自己当功臣吗?二十年前,你稳定朝局,是为了刘家江山,还是为了你宇文家的权势?这些年来,你震慑藩王,是为了朝廷安宁,还是为了巩固你自己的地位?” 宇文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如果你真是功臣,就不会贪赃枉法,就不会强占民田,就不会欺男霸女,就不会祸国殃民!功臣保的是江山社稷,护的是黎民百姓——你保的是什么?护的是什么?” 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重。 “你保的是你宇文家的荣华富贵!护的是你宇文卓的权势地位!你这样的人,也配叫功臣?!”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宇文卓浑身一颤,瘫软在木桩上。 完了。 彻底完了。 刘策转身,再次面向百姓:“朕的子民们,今日公审,到此为止。宇文卓的罪行,罄竹难书,死有余辜。但——” 话锋一转:“但朕不杀他。” 刑场一片哗然。 不杀? 为什么不杀? 刘策抬手,示意安静:“宇文卓犯的罪,不是他一个人的罪。这二十年来,有多少官员依附于他,有多少人帮他掩盖罪行,有多少人从他那里得到好处——这些人,都要查,都要办!” “所以,宇文卓不能现在死。他要活着,活着指认同党,活着交代罪证,活着……看着那些跟他一起祸国殃民的人,一个个伏法!” “等所有该抓的人都抓了,所有该杀的人都杀了,所有该赔的钱都赔了——到那时,朕再当着天下人的面,送宇文卓上路!” 这话说出来,刑场先是一静,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 刘策看着台下欢呼的百姓,看着那一张张激动而虔诚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欢呼,这拥戴,是真的。 但也是用血换来的。 宇文卓的血,那四十七个官员的血,还有……那几个战死的年轻亲卫的血。 “带下去。”刘策挥挥手。 禁卫军上前,解开木桩上的锁链,将瘫软的宇文卓拖下公审台。 宇文卓没有挣扎,任由人拖着,像一条死狗。 经过刘策身边时,宇文卓忽然抬头,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刘策……你赢了。但你也输了……你输了李晨……李晨走了……这天下,你一个人……撑不住……” 声音很低,只有刘策能听见。 刘策面无表情:“撑不撑得住,是朕的事。不劳摄政王费心。” 宇文卓被拖走了。 刑场上的百姓开始散去,一边走一边议论,个个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今天的公审,够他们说上一年。 刘策回到监斩台,长乐公主走过来,拍了拍刘策的肩膀。 “小子,干得不错。比你爹强。” “谢姑祖母夸奖。”刘策躬身。 “不过,”长乐公主压低声音,“宇文卓最后那句话,说得对。李晨走了,这天下……你真能一个人撑住?” 刘策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北方。 那是潜龙的方向。 “姑祖母,老师教过朕一句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朕现在或许还撑不住,但朕会学,会练,会成长。总有一天,朕能一个人撑起这天下。” “至于老师……他该有他的生活。潜龙是他的家,老婆孩子等着他回去。朕不能,也不该,一直靠着他。” “好小子,你爹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少年天子转身,走下监斩台。明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影挺拔如松。 而新的时代,就在这冬日午后的阳光里,悄然开启。 第737章 “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天牢。 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建筑,终年不见阳光。 墙壁是用三尺厚的青石垒成,地面铺着潮湿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臊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恶臭。 走廊两侧的油灯昏黄摇曳,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像鬼影憧憧。 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铁栅栏比别处粗一倍,锁是精钢打造的九转连环锁,钥匙有三把,分别由典狱长和两个副典狱长保管。 牢房只有一丈见方,没有床,没有桌,只在墙角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墙壁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透气窗,窗外是森冷的夜空。 宇文卓坐在稻草上,背靠墙壁,闭着眼。 身上的囚衣已经换过,是干净的粗麻布衣,但手脚上的镣铐依旧锁着,精钢打造的链条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脸上那道抓痕开始结痂,新添的淤青也消了不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很轻,是女子的脚步声。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皮靴声,也不是太监那种细碎的步子,而是……宫鞋踩在石板上的轻响,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 宇文卓睁开眼睛。 牢房外,一盏灯笼的光由远及近。光晕里,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柳轻眉。 太后今天穿了一身素色宫装,外面披着深青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宇文卓一眼就能认出来。 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提着食盒和酒壶。 典狱长亲自引路,走到牢房前,掏出钥匙打开牢门,躬身退到一旁:“太后,您请。下官在外面守着。” 柳轻眉点头,接过宫女手中的食盒和酒壶,独自走进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牢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照在两人脸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三尺距离,却像是隔了二十年光阴。 “宇文卓。”柳轻眉开口,声音平静,“对我的到来,感到意外吗?” 宇文卓看着柳轻眉,看了很久,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夜的雾气。 “不意外,如果这天下还会有一个人来看我,那一定是你柳轻眉。” 柳轻眉沉默片刻,放下食盒和酒壶,在宇文卓对面的稻草上坐下——也不嫌脏,就这样直接坐下,深青色斗篷铺开,像一朵开在污秽里的青莲。 “带了点酒菜。”柳轻眉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小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卤鸭胗,一碟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酒,两个酒杯。 菜式简单,但在这天牢里,已经是难得的珍馐。 宇文卓看着那些菜,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太后这是……来送我最后一程?” “算是吧。”柳轻眉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宇文卓,一杯自己端起,“喝一杯?” 宇文卓接过酒杯,手有些抖。 不是怕,是镣铐太重,手臂使不上力。 他努力稳住,将酒杯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潜龙醉,温过的,入口醇厚,顺着喉咙流下去,像一道暖流,驱散了牢房里的寒意。 “好酒。”宇文卓放下酒杯,“二十年前,先帝赏过我一坛。那时我刚刚平定十藩王之乱,先帝在庆功宴上亲自给我斟酒,说‘宇文爱卿,你是朕的肱骨’。那坛酒,我喝了半年。” 柳轻眉也喝了杯中酒,轻声说:“我记得。那时我刚入宫不久,还是贵妃。宴会上,你坐在武官首位,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宇文卓看向柳轻眉:“太后还记得?” “记得,那时你才三十三岁,已经是兵部尚书,统领天下兵马。朝中多少女子暗恋你,我都知道。” “那太后呢?太后那时……可曾对我有过一丝好感?”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唐突。 但在这死囚牢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柳轻眉没有生气,只是沉默。 沉默了很久。 “有过。”柳轻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时你每次进宫禀报军务,我都会偷偷看几眼。你长得俊,又有本事,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但喜欢归喜欢,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是贵妃,你是臣子。这辈子,注定不可能。” 宇文卓眼中涌起泪光,但强忍着没流下来。 “后来先帝驾崩,刘策才六岁,孤儿寡母,朝不保夕。是你站出来,以摄政王的名义稳定朝局,震慑藩王,保住了我们母子的性命和地位。那时我就在想,这个人,值得托付。” “托付?”宇文卓苦笑,“太后托付的是江山,是朝政,是刘策的皇位——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柳轻眉没有否认。 是的,她托付的是江山,不是感情。 “宇文卓,”柳轻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认识了二十年、依赖了二十年、最后差点毁了她清白的男人,“我问你一个问题。” “太后请问。” “你恨我吗?” 宇文卓愣住了。 恨吗? 该恨吗? 恨这个他保护了二十年、却最终默许儿子将他置于死地的女人? “不恨。”宇文卓摇头,“我谁也不恨。不恨刘策,不恨李晨,不恨朝中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也不恨太后你。要恨,只能恨我自己。恨我贪心,恨我自负,恨我以为可以掌控一切,却忘了——人心,是最难掌控的东西。” 柳轻眉斟满第二杯酒,两人对饮。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叹息。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柳轻眉放下酒杯,“你……恨我那天的反抗吗?恨我抓伤你的脸吗?” 宇文卓摸了摸脸上的抓痕,笑了:“不恨。反而……感激。” “感激?” “对。”宇文卓点头,“如果太后那日没有反抗,任由我……那我宇文卓,就真的成了禽兽。现在想想,那日长乐公主来得及时,救了你,也救了我。让我在临死前,还能保有一丝做人的尊严。”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坏吗? 坏。 贪赃枉法,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祸国殃民——这些罪,都是真的。 但这个人,对她柳轻眉,坏吗? 好像……又不算坏。 二十年,没有强迫过她。 二十年,没有亏待过她。 二十年,保她母子平安,保她太后尊荣。 除了最后那天失了理智,其余时候,都是恭敬的,守礼的,甚至……是体贴的。 “那太后恨我吗?” 这话问出来,柳轻眉浑身一震。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的眼睛,一字一顿:“除了那天你要非礼我,我恨你。其余的地方,我恨不起来。这二十年,你确实没有对我、对刘家,做过太过分的事情。你贪,你狠,你霸道——但你的贪、狠、霸道,大多是对外人,对政敌,对百姓。对我和刘策,你始终留着三分情面。” 顿了顿,柳轻眉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新皇要立威,要收权,要整顿朝纲。你宇文卓,权倾朝野二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你不得不死。这一点,你明白,我也明白。” 宇文卓听着,听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痛哭,是无声的流泪。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囚衣上,晕开两团深色的湿痕。 “有太后这一句,”宇文卓声音颤抖,“我宇文卓死了,也值得了。” 说完这句话,宇文卓忽然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然后,对着柳轻眉,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见皇帝都不跪的摄政王,此刻对着太后,双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 柳轻眉惊得站起身:“你……” “太后,”宇文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这是我最后一次行礼了。谢太后二十年信任,谢太后今日来看我,谢太后……还愿意对我说这些真心话。” 柳轻眉鼻子一酸,眼泪也落了下来。 她伸手想扶宇文卓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扶起来又如何? 扶起来,宇文卓还是要死。 “你起来吧。”柳轻眉别过头,擦掉眼泪,“地上凉。” 宇文卓没有起身,反而跪得更直了些。 他看着柳轻眉的脚尖,看着这个他守护了二十年、觊觎了二十年、最终也没能得到的女人,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 “太后,临走前,我想放一句话在这里。” “什么话?” “我宇文卓的今天,”宇文卓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柳轻眉心上,“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柳轻眉浑身一震:“宇文卓,你……你说什么?” “我说,”宇文卓重复,“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光摇曳着,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柳轻眉看着宇文卓,看着那双认真而悲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轻眉声音发颤,“李晨跟你不一样!他功成身退,不恋栈权位,已经回潜龙了!” “是不一样。”宇文卓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我贪,李晨不贪。我狠,李晨不狠。我霸道,李晨不霸道。但有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功高盖主。” 柳轻眉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我宇文卓,二十年摄政,权倾朝野,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李晨呢?擒我,清君侧,定朝局——功劳比我大,威望比我高,对刘策的恩情比我重。现在刘策还小,还需要他,所以放他回潜龙。但等刘策长大了,羽翼丰满了,还需要一个功高盖主的唐王吗?” “不会的……”柳轻眉喃喃,“刘策不是那种人……李晨也不是那种人……” “人都是会变的。”宇文卓摇头,“刘策现在不是,难保以后不是。李晨现在不想争,难保以后不想争。就算他们都不想,朝中那些大臣呢?那些忌惮李晨的人呢?那些想讨好新皇的人呢?他们会怎么说,怎么做?” 柳轻眉脸色苍白。 “太后,你是聪明人。你想想,历史上那些功高盖主的臣子,有几个有好下场?白起、韩信……哪一个不是忠心耿耿,哪一个不是战功赫赫,最后呢?” 最后呢? 最后都死了。 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手里。 “李晨现在走,是聪明,但他走得掉吗?潜龙是他的根基,北疆是他的势力范围,晋州、东川、泉州、北庭州……这些地方,都有他的人。这样的势力,这样的威望,刘策能睡得安稳吗?” 柳轻眉浑身发冷。 宇文卓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从未敢打开的门。 那扇门里,藏着恐惧,藏着担忧,藏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太后,”宇文卓缓缓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挑拨,也不是报复。是真心话。我宇文卓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看人看事,还没走眼过。李晨……迟早会步我的后尘。” 柳轻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宇文卓走到牢门边,背对着柳轻眉,最后说了一句:“太后,如果你真对李晨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心思。那就劝劝他,要么彻底放权,做个闲散王爷。要么……就早做打算。” 说完,宇文卓不再说话。 柳轻眉站在牢房里,看着宇文卓的背影,看着这个即将走向死亡的男人,心中乱成一团。 她提起食盒和酒壶,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链重新锁上。 典狱长躬身:“太后,您慢走。” 柳轻眉没有回应,只是沿着昏暗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走出天牢,外面是寒冷的冬夜。 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冷月,孤零零挂在天边。 柳轻眉站在天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感觉胸口更闷了。 宇文卓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荡。 “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我宇文卓的今天,就是他唐王李晨的明天。” “我宇文卓的今天……” 柳轻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她要见李晨。 必须见。 不是以太后的身份,是以……柳轻眉的身份。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有些事,必须早做打算。 夜风吹起斗篷的衣角,深青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第738章 血洗朝堂少年狂 雪已经停了三天,但刑场上的积雪依旧掺着暗红。 不是新血,是旧血渗透进石板缝隙,怎么冲洗都洗不掉的印记。 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像一块巨大的、凝固的血痂。 木桩又立起来了。 今天不是一根,是八根。八根木桩一字排开,每根上面都绑着一个人。官服品级不一,有穿红袍的,有穿青袍的,还有两个穿绿袍的——那是六品以下的官员,按理说不该上这个级别的刑场。 监斩台上,刘策依旧坐在正中。 少年天子今日换了常服,是玄黑色绣金龙的袍子,外面披着纯黑狐裘。脸色比三天前更苍白,但眼神更冷,冷得像腊月结冰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柳承宗站在左侧,手里拿着名单,手在抖。 不是冷,是怕。 这位礼部侍郎今天第一次,在监斩台上感到恐惧。 三天前杀那四十七个,柳承宗心里有底——那些都是宇文卓的核心党羽,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三天来陆续杀的二十多个,柳承宗也能接受——那是宇文卓在各地的爪牙,手上都沾着血。 但今天这八个…… 柳承宗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喉咙发干。 “第一个,”刘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书,“工部员外郎,周文彬。” 木桩上,一个四十多岁、面白无须的文官猛地抬头,嘶声喊道:“陛下!臣冤枉!臣只是……只是替宇文卓修过两处宅子,收过三百两银子……罪不至死啊!” 声音凄厉,在清晨的寒风中传得很远。 围观的百姓安静下来,看着监斩台。 刘策没理会那人的喊冤,继续念:“周文彬,大炎历五百二十年进士及第,初任工部主事。五百二十三年,宇文卓在城南修建别院,周文彬负责督工,虚报工料银两千两,中饱私囊。五百二十五年,宇文卓修缮江陵祖宅,周文彬再虚报三千两。累计贪墨五千三百两,按律当斩。” 念完,刘策看向柳承宗:“舅舅,念。”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周文彬,判……斩立决。” 刀光落下。 头颅滚地时,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第二个,”刘策翻开第二页,“吏部主事,赵德禄。” 又一个文官哭喊起来:“陛下!臣只是……只是按宇文卓的吩咐,提拔了几个他的人……臣没有贪赃,没有枉法,只是……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赵德禄,你吏部主事,正六品,掌管官员考核升迁。宇文卓让你提拔谁,你就提拔谁——那朝廷的规矩呢?科举的公平呢?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等着补缺的学子呢?他们的前程,就毁在你一句‘奉命行事’里?” 赵德禄哑口无言。 “念。”刘策看向柳承宗。 柳承宗手抖得更厉害了:“赵德禄,判……斩立决。” 又一个。 刑场上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杀到第六个时,柳承宗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柳承宗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个……这个吴有才,只是户部的一个书办,九品小吏。宇文卓府上的采买,他经手过几次,收了点回扣,总共不到一百两银子……这也要杀?” 刘策转头看向柳承宗:“舅舅觉得不该杀?” “不是不该杀,是……罪不至死。按律,贪墨百两以下,流放即可。杀头……太重了。” “舅舅,你知不知道,老师当年在东川,是怎么做的?” 柳承宗一愣。 “老师在东川公审刘昌时,那些帮刘昌做过事的人,哪怕只是收过一斗米、一只鸡,只要查实了,全部严办。轻则杖责,重则流放,主犯一律斩首。老师说过一句话——‘小恶不惩,大恶必生’。” “这个吴有才,今天收一百两回扣不杀,明天就敢收一千两。今天帮宇文卓采买不杀,明天就敢帮别人做假账。今天放过他,明天就会有更多人说——看,贪点小钱没事,帮权贵办点小事没事。” 柳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杀。”刘策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刀光又落下。 第七个,第八个。 八个头颅滚落在地时,刑场上一片死寂。连围观的百姓都安静了——不是愤怒,是恐惧。这种毫不留情的清洗,这种连小吏都不放过的杀戮,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刘策起身,走下监斩台。 柳承宗站在原地,看着刘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外甥,陌生得可怕。 御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但书房里依旧冷。不是温度冷,是气氛冷。 刘策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笔,正在批阅奏折。笔尖蘸满朱砂,在奏折上勾画,一个又一个“准”字,写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董婉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脚步很轻。 “陛下,”董婉华将参汤放在御案上,“歇会儿吧。您已经批了两个时辰了。” 刘策没抬头:“放那儿吧。” 董婉华没走,站在御案旁,看着刘策。这位十六岁的皇后,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宫装,脸上没施粉黛,眼圈有些发黑——这几夜,她没睡好。 “陛下,今天……又杀了八个?” 刘策笔尖一顿,抬起头:“怎么?皇后觉得朕杀错了?” “臣妾不敢。”董婉华低头,“只是……只是觉得,杀得有点多了。这几天,前前后后杀了快八十个人。朝堂上人心惶惶,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私下议论,说……” “说什么?” “说陛下……太狠了。” 最后三个字,董婉华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刘策放下笔,靠在龙椅上,看着董婉华。这位他从北大学堂就认识的女子,这位他亲自选定的皇后,此刻眼中满是担忧,还有……恐惧。 “婉儿,”刘策换了个称呼,“你怕朕?” 董婉华沉默片刻,点头:“怕。” “怕什么?” “怕陛下……变成另一个人。”董婉华抬起头,眼中含泪。 “在北大学堂时,您是刘瑾。会帮同学抄书赚钱,会跟我们一起吃食堂,会为了一道算学题跟先生争论到半夜。那时您不是这样的。” 刘策闭上眼睛。 刘瑾。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婉儿,你知道老师给朕讲过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少年天子的故事,一个叫玄烨的少年,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亲政时,朝中有个权臣叫鳌拜,把持朝政,党羽遍布。玄烨要夺权,要亲政,要坐稳江山——你说,他该怎么办?” “他杀了,用计擒拿鳌拜,然后——清洗。鳌拜的党羽,一个不留。杀到最后,连只是给鳌拜送过礼、说过好话的人,都杀。前前后后,杀了上千人。” 董婉华倒吸一口凉气:“上千人?” “对,老师说过,玄烨后来成了千古一帝。他平三藩,收弯弯,征噶尔丹,开创盛世。但这一切的基础,是他十四岁那年,用血洗出来的权力。” “婉儿,朕今年十六岁,比玄烨亲政时还大两岁。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党羽比鳌拜更多,根基比鳌拜更深。朕若不狠,若不杀,今天放过一个收一百两银子的书办,明天就会有人敢收一万两。今天放过一个帮宇文卓办过事的小吏,明天就会有人敢帮别人造反。” 董婉华看着刘策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可是陛下……这样杀下去,要杀到什么时候?要杀多少人?朝堂上人人自危,以后谁还敢为朝廷办事?” “杀到没人敢贪,杀到没人敢结党,杀到——这朝堂上,只剩下忠臣。” 刘策转身,看着董婉华,“至于多少人……老师说过,玄烨杀了上千人。朕现在才杀八十个,还差得远。” 董婉华浑身一颤。 差得远。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心里。 “陛下,”董婉华跪了下来,“臣妾求您……停手吧。再杀下去,天下人会怎么看您?史书会怎么写您?” 刘策扶起董婉华,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温柔,但声音很冷:“婉儿,史书是胜利者写的。只要朕坐稳了江山,开创了盛世,后世只会说朕是英主,是明君。至于杀了几个人……没人会记得。” 董婉华看着刘策,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不再是北大学堂那个小教习了。 他是皇帝。 一个为了坐稳皇位,可以杀很多人的皇帝。 “陛下,”书房外传来柳承宗的声音,“臣有要事禀报。” 刘策松开董婉华:“进来。” 柳承宗推门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名单。看到董婉华在,柳承宗愣了一下,但还是躬身行礼:“陛下,这是……新查出来的。涉及三十七人,都是……” “都是什么?”刘策问。 “都是……只是跟宇文卓府上有些往来,收过些小礼物,帮过些小忙,罪不至死。按律,最多流放。” 刘策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笑了:“舅舅,你心软了。” 柳承宗跪下:“陛下,不是臣心软。是……是再杀下去,朝堂真要空了。六部官员,已经少了三成。再杀这三十七个,就少四成了。朝廷……总要有人办事啊。” 刘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名单上勾画。 一个,两个,三个…… 勾了十七个。 “这十七个,”刘策放下笔,“斩。剩下的二十个,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柳承宗抬头,眼中满是震惊:“陛下,这十七个里,有五个只是收过宇文卓府上几匹绸缎,有两个只是替宇文卓的管家跑过腿……” “够了。”刘策打断,“舅舅,你是不是觉得,朕疯了?” 柳承宗不敢说话。 刘策走到柳承宗面前,俯身,看着这位舅舅的眼睛:“舅舅,你记不记得,老师说过一句话——‘治乱世,用重典’。现在朝堂是什么?是乱世。宇文卓经营二十年,已经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朕不用重典,不杀到他们怕,不杀到他们不敢再贪、不敢再结党——这朝堂,永远干净不了。” 柳承宗低下头:“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刘策直起身,“去办吧。明天午时,这十七个,一起斩。” 柳承宗拿起名单,躬身退出书房。 脚步很重,像拖着千斤重担。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董婉华站在那里,看着刘策,看了很久,终于轻声问:“陛下,您刚才说的那个玄烨……后来怎么样了?” 刘策重新坐回御案后,拿起笔,继续批奏折。 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过了很久,刘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玄烨后来……成了孤家寡人。儿子们争位,兄弟们猜忌,臣子们畏惧。他活了六十九岁,当了六十一年皇帝,开创了盛世,但也……孤独了一辈子。” 董婉华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刘策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不是要学玄烨的杀伐。 是要走玄烨的路。 那条通往权力巅峰,却也通往孤独深渊的路。 “陛下,”董婉华走到御案前,握住刘策的手,“臣妾会陪着您。无论您变成什么样,臣妾都陪着您。” 刘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块。 但董婉华握得很紧,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这只握笔杀人、也握笔治天下的手。 刘策看着董婉华,看着这个愿意陪他走这条路的女子,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婉儿,等朝堂稳定了,等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到处去看看。去看看老师说的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董婉华点头,眼泪滴在刘策手背上,温热。 窗外,天色渐暗。 而京城的血洗,还在继续。 柳承宗走出皇宫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宫门。 宫门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张巨口,吞噬着进去的人,也吞噬着……出来的人。 这位礼部侍郎想起李晨临走前说的话。 “鸡蛋从里面啄开,才是新生。” 新生是疼的。 但这么疼,疼到要杀这么多人,疼到连亲人都恐惧——这样的新生,真的对吗? 柳承宗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那个十六岁的外甥,正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啄开那层名为“稚嫩”的壳。 而壳破之后,飞出来的,会是一只怎样的鸟? 柳承宗不敢想。 他摇摇头,抱着那份染血的名单,走向刑部大牢。 今夜,又有十七个人,睡不着觉了。 而御书房里,刘策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 但刘策知道,那些灯火里,有多少双恐惧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有多少张嘴巴,正在咒骂他。 有多少颗心,正在恨他。 “老师,您教朕的,朕都记着。玄烨的路,朕要走。但朕不会像他那样……孤独。”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pS: 谢谢,兰鼓的牙密,用户5297,两位的奶茶。 还有其他送小礼物的朋友,谢谢你们。 我是自己做点小生意的,每天都是抽空才有时间码字。 我一直很努力,想把这本书写成一个很宏大的故事。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平台说我原本的书名《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这个书名含有某些成分,所以不让用了,大家觉得取新书名的话,什么样的书名合适本书呢。 第739章 火铳技术 金陵,杨府。 雪后的金陵城别有一番韵味。 秦淮河两岸的垂柳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画舫泊在岸边,篷顶积着厚厚的雪,像一只只蛰伏的白色巨兽。 河面结了薄冰,几个孩童在岸边砸冰玩,笑声清脆。 杨府坐落于金陵城东,占地三十亩,亭台楼阁,曲径通幽。 府中最有名的不是建筑,是那座藏书楼——三层木楼,藏书三万卷,从经史子集到农工医算,无所不包。 杨素以藏书闻名江南,也以藏书结交天下名士。 此刻,藏书楼二层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杨素素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氤氲,衬得那张清丽的脸越发温婉。 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雪狐皮斗篷,头发梳成妇人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素净中透着贵气。 杨素坐在对面,手里也捧着茶,眼睛却一直看着杨素素。 这位江南世家的家主,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深紫色锦袍,腰间悬着一块和田玉佩,整个人透着儒雅与精明并存的气质。 “素素,”杨素放下茶杯,“真的要走?不留下来过年?” “伯父,素素嫁入唐王府已经两年多了,如果过年都不回去,王爷该怪罪了。” “李晨不会怪你。”杨素摇头,“你这趟回江南,立了大功。说服我派水军协防泉州,又帮我整顿了船厂工坊,这些功劳,李晨心里有数。” “功劳归功劳,家还是要回的,楚玉姐姐在潜龙,如烟姐姐在晋州,阎媚姐姐在镇北——大家都是一家人,过年总要团聚的。” 杨素看着侄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这两年多,杨素素的表现,让杨素刮目相看。 泉州协防,杨素素说服了杨素。整顿工坊,杨素素提出的流水线作业法,让船厂效率提升了三成。在格物院杨素素亲自授课,那堂数学课让江南的学子们大开眼界——原来算学可以这么教,可以这么用。 这个侄女,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琴棋书画的闺秀了。 “素素,”杨素换了个话题,“你前日在那堂课上讲的‘微积分’,我仔细琢磨了三天,越想越觉得玄妙。这种算法,真是李晨教你的?” “是王爷教的基础,但很多内容是北大学堂的先生们完善的。王爷常说,学问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的事。北大学堂的数学课,都是大家互相启发,共同进步。” 杨素叹了口气:“李晨这个人……看不透。说他野心大,他放着唾手可得的江山不要,非要回潜龙陪老婆孩子。说他没野心,他在北疆搞的那些东西——水泥、蒸汽机、电报、火铳——哪一样不是足以改变天下的利器?” 杨素素笑了:“伯父,王爷不是没野心,只是他的野心……和常人不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 “常人要的是权,是名,是青史留名,王爷要的是——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杨素愣住。 让天下人都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伯父,”杨素素放下茶杯,“素素临走前,想送您一件礼物。” 杨素眼睛一亮。 正菜来了。 这个侄女,每次说要送礼物,送的都是好东西。上次说要送礼物,送了流水线作业法。上上次说要送礼物,送了船体结构改良图。这次…… “什么礼物?”杨素坐直身体。 “火铳。”杨素素吐出两个字。 杨素眉头微皱:“火铳?这算什么礼物?江南各地都在仿制,但都仿得不像。炸膛的炸膛,哑火的哑火,射程还不如强弩。李晨把火铳技术捂得死死的,连朝廷都没给完整图纸。” “素素要送的,不是火铳成品,是火铳的……制造方法。” 杨素猛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伯父别急,先听素素说完。” “潜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火铳,这个伯父知道。现在天下各处都在仿制,但无一仿制得好,因为火铳最关键的部位是枪管。枪管要直,要光滑,要厚薄均匀,还要耐得住火药爆炸的压力——这些,锻造做不到,手工钻孔更做不到。” 杨素点头:“确实。江南最好的工匠,用手工钻出来的枪管,十根里有三根能用就不错了。而且射程只有潜龙火铳的一半。” “所以素素要送伯父的,是一个潜龙也用过的办法——铁模铸铳法。” “铁模铸铳?”杨素皱眉,“铸造出来的枪管,能行吗?铸造的东西,气孔多,杂质多,一开火就得炸。” “所以要用特殊的办法。”杨素素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开在桌上,“伯父请看。” 图纸上画着一套复杂的模具结构。 “把枪管分成两半铸造,”杨素素指着图纸解释,“用精铁做模具,内壁要打磨得极其光滑。铸造时,铁水温度要控制在一千二百度左右,不能高也不能低。铸出来的两半枪管,接口处用榫卯结构扣合,再用高温焊接。内壁用细砂纸反复抛光,最后用桐油浸泡三天,让油渗入铁质,增加韧性。” 杨素看得眼睛发直。 这套方法,闻所未闻。 “铸造用的铁,也不是普通的生铁,要在铁水里掺入铝和铜。铝能让铁质更轻,铜能增加韧性。比例是——百斤铁,掺三斤铝,两斤铜。这个比例不能错,错了枪管要么太脆,要么太软。” 杨素盯着图纸,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脑中飞速计算。 分成两半铸造,可以解决气孔问题。榫卯扣合加焊接,强度应该够。铝和铜的掺入……这个想法太妙了。铝轻,铜韧,掺在铁里,确实能让枪管性能提升。 “这方法制出来的火铳,”杨素抬头,“能比得上潜龙的吗?” “比不上。”杨素素摇头,“潜龙用的是蒸汽钻床,一根实心铁棒,用钻头从中间钻过去,钻出来的枪管浑然一体,没有接缝,内壁光滑如镜。而且潜龙用的铁,是经过多次精炼的熟铁,杂质少,韧性好。铁模铸铳法做出来的火铳,射程只有潜龙的七成,精度只有六成,寿命只有五成。” “但比起现在各地仿制的锻造火铳,铁模铸铳法做出来的,射程能翻一倍,炸膛率能降到十分之一以下,而且……可以量产。” “量产”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杨素心上。 可以量产。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南可以组建一支全部装备火铳的军队。意味着江南的水师战船上,可以安装射程更远的火铳。意味着江南在军事实力上,能压过其他藩王一头。 “素素,”杨素声音发干,“这方法……李晨知道你要送给我吗?” “王爷不知道,但王爷说过,技术这东西,藏是藏不住的。迟早会流传出去。与其让别人偷学去,不如主动送给值得送的人。” 杨素看着侄女,明白了。 这不是杨素素的主意。 这是李晨的主意。 李晨借着杨素素的手,把火铳技术送给江南。既卖了人情,又控制了技术扩散的节奏——给的是落后一代的技术,既能让江南增强实力,又不会威胁到潜龙。 “李晨想要什么?”杨素直截了当地问。 “王爷想要江南的船。”杨素素也不绕弯子,“蒸汽船虽然好,但建造太慢。潜龙现在只有一艘‘泉州号’,第二艘还在船坞里。江南的船厂,一年能造三十艘大船。王爷希望,江南能造一种新式战船——用传统的船体,但安装蒸汽机,再装上铁模铸铳法造出来的火铳。” 杨素深吸一口气。 好大的胃口。 要江南帮潜龙造战船。 “这种战船造出来,”杨素问,“归谁?” “各一半,江南造一艘,自己留一艘,给潜龙一艘。材料、人工、技术,江南出。设计图、蒸汽机、火铳制造方法,潜龙出。” 杨素闭上眼睛,脑中飞速权衡。 这笔买卖,划算。 江南缺的是先进技术,潜龙缺的是造船能力。各取所需,各得一半。 而且…… 有了铁模铸铳法,江南的军事实力能上一个台阶。有了蒸汽战船,江南的水师能称霸长江,甚至染指东海。 “好。”杨素睁开眼,“我答应。” 杨素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伯父英明。” “不过,”杨素补充,“这铁模铸铳法,我要先验证。造出样品,试射成功,才能开始合作。” “应该的。”杨素素点头,“图纸在这里,工匠在这里,伯父随时可以验证。素素只有一个要求——验证成功后,第一批火铳,先装备江南水师,协防泉州。” 杨素一愣:“泉州?泉州不是已经……” “泉州战事结束了,但南洋航线还要保护。海盗、倭寇、西洋人的商船——这些都需要水师去清理。王爷说了,南洋是大家的南洋,不能只让潜龙一家出力。” 杨素明白了。 李晨这是在布局南洋。 用江南的水师,清理南洋航线,为将来的贸易铺路。 而江南,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李晨这个人,做生意,从来不吃亏。” “王爷常说,合作共赢,才是长久之道。你吃独食,别人就会联合起来对付你。你分一杯羹给别人,别人就会成为你的盟友。” 杨素看着侄女的背影,觉得,这个侄女真的长大了。 不,是蜕变了。 从江南的闺秀,蜕变成了潜龙的王妃。 从杨家的女儿,蜕变成了李晨的妻子。 “素素,你在潜龙……过得好吗?” 杨素素转身,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好。王爷待我很好,姐妹们待我很好。潜龙那个地方……很不一样。那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在做事,都在学习,都在想办法让日子过得更好。那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束缚,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出头。” 顿了顿,杨素素眼中闪过向往:“伯父,您有空真该多去潜龙看看。看看王爷建设的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我会去的。”杨素点头,“等江南这边稳定了,我一定去。” 杨素素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素素就等着伯父了。”杨素素走回桌边,收起图纸,“时候不早了,素素该启程了。再晚,路上要赶夜路。” 杨素站起身:“我送你。” 两人走出藏书楼,穿过庭院,来到府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不是一辆,是三辆。前面一辆坐人,后面两辆拉行李——都是杨素素这一年收集的书籍、图纸、还有给潜龙姐妹们带的江南特产。 “伯父留步。”杨素素在马车前停下,转身对着杨素,郑重行了一礼,“素素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回。伯父保重身体,江南……就拜托伯父了。” 杨素扶起杨素素,眼中闪过不舍:“路上小心。到了潜龙,记得写信。” “会的。”杨素素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 杨素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街角。 而马车里,杨素素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终于要回家了。 回到潜龙,回到王爷身边,回到姐妹们中间。 还有…… 杨素素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这次回去,该想办法怀个孩子了。 嫁过来两年多,肚子还没动静,杨素素心里急。 “王爷,”杨素素轻声说,“素素回来了。这次……一定给您生个孩子。” 马车在雪地上行驶,驶出金陵城,驶向北方的官道。 驶向潜龙。 第740章 制作烟花 潜龙,齐家院。 雪停了三天,齐家院里的积雪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庭院。 院子四角栽着几株腊梅,正开得热闹,淡黄色的花朵点缀在枝头,香气清冽,混着雪后清新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午后阳光正好,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院子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晨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中央,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腿上盖着羊皮褥子,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盘算什么。 京城的风雨,虽然隔着千里,却总在心头萦绕。 宇文卓擒了,朝堂清了,刘策开始立威了——这些事,李晨都知道。 每天都有信鸽从京城飞来,落在北大学堂的鸽舍里,郭孝会整理好送过来。消息一条比一条血腥,一条比一条让人心惊。 十七个,三十七个,八十三个…… 数字在增加,人命在消失。 李晨睁开眼,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累了?”楚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晨转头,看到楚玉端着一碟点心走过来。 这位唐王妃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银簪固定,整个人透着温婉娴静的气质。 “有点。”李晨接过点心,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斗来斗去的,血雨腥风。还是家里好。” 楚玉在李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轻声说:“京城的事,我听说了。刘策那孩子……杀得有点狠。” “不狠不行。”李晨咬了口桂花糕,甜糯的滋味在嘴里化开,“玄烨当年杀鳌拜,前后清洗上千人。刘策这才杀了不到一百,差得远。” 楚玉看着李晨,眼中闪过担忧:“王爷,您说……刘策会不会……”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到了。 会不会兔死狗烹? 会不会对李晨下手? 李晨笑了,笑容很淡:“婉儿,刘策不是那种人。至少现在不是。” “现在不是,以后呢?人心易变。宇文卓当年也不是坏人,二十年下来,不也变成那样了?” 李晨沉默片刻,放下桂花糕,握住楚玉的手:“婉儿,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我李晨不争权,不争名,只争一样——让跟着我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刘策真要动我,就得先问问潜龙这几十万百姓答不答应,问问晋州、东川、泉州、北庭州这些地方的人答不答应。” “再说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功成身退,不恋栈权位。刘策要是连这样的人都要杀,那这天下……就真没救了。” 楚玉看着李晨,看着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 是啊,王爷不是宇文卓。 王爷懂得进退,懂得分寸。 “不说这些了。”李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累了几个月,该放松放松了,你去把孩子们都叫来。破虏,清晨,星晨——都叫来。还有学堂里那几个喜欢鼓捣东西的孩子,也一起叫来。” 楚玉一愣:“叫孩子们来干什么?” “做烟花。”李晨眼睛亮了,“快过年了,咱们做点烟花放放。热热闹闹过个年。” 楚玉失笑:“您真是……老小孩。带着孩子们玩火药,千万要注意安全。” “放心,”李晨拍拍胸脯,“你夫君我,可是得了火药真传的。教孩子们做烟花,小菜一碟。” 楚玉笑着摇头,起身去叫孩子了。 不一会儿,院子里热闹起来。 李破虏第一个冲进来,五岁的小家伙跑得飞快,像头小老虎。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楚玉。跑到李晨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父王。” “来了?”李晨摸摸李破虏的脑袋,“最近武功练得怎么样?” “娘说进步很大。”李破虏挺起小胸脯,“我已经能拉开半石的弓了。” “好小子。”李晨笑了,“等开春,送你去西凉,跟你二舅好好学学。” 李破虏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正说着,李清晨进来了。 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淡蓝色的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蓝色丝带系着。手里捧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院中的腊梅树上。 “清晨,”李晨叫住她,“走路别看书。” 李清晨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特制的小眼镜——这是墨问归专门给她做的,用玻璃磨成镜片,能矫正近视。小姑娘眼睛有些近视,看书看太多了。 “父王,”李清晨合上书,“您叫我们来,是要教数学吗?” “今天不教数学,”李晨神秘一笑,“教化学。” “化学?”李清晨眨眨眼,“是格物院新开的课吗?” “算是吧。”李晨让李清晨坐下。 接着,李星晨也来了。四岁的小丫头,牵着楚玉的手,怯生生走进院子。看到李晨,小声叫了声“父王”,就躲到楚玉身后去了。 这孩子性子温顺,跟生母阎媚的刚烈完全是两个极端。 “星晨过来。”李晨招手。 李星晨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走过来。李晨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今天父王教你们做烟花,好不好?” “烟花?”李星晨歪着头,“是……是过年放的那个吗?” “对,但是咱们要做不一样的烟花。要做能飞上天,还能显示字迹的烟花。” 这话一说,院子里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 显示字迹? 烟花还能显示字迹? “王爷,”楚玉无奈地摇头,“您可别逗孩子们。烟花就是听个响,看个亮,哪能显示字迹?” “别人不能,”李晨得意地笑,“你夫君我能。” 正说着,院子里又进来几个孩子。都是北大学堂的学生,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有男有女。个个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脸上带着兴奋和好奇。 “王爷好!”“王妃好!” 孩子们规规矩矩行礼。 “都坐。”李晨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石桌,“今天叫你们来,是要教你们做一样好东西——烟花。但不是普通的烟花,是能显示图案和字迹的烟花。”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李晨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一张长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各种材料:木炭、硫磺、硝石、铁粉、铜粉、铝粉,还有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粉末。 “先讲原理。”李晨拿起一块硝石,“烟花能飞上天,靠的是火药。火药燃烧产生高温气体,气体膨胀,把烟花推上天。这个你们学过吗?” “学过!”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举手,“格物课讲过,火药燃烧是快速氧化反应,释放大量热能和气体。” “很好。”李晨点头,“那烟花为什么会有颜色?”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回答。 李清晨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是不是……加了东西?” “对。”李晨拿起一瓶绿色粉末,“这是钡盐,燃烧时会产生绿色火焰。这是锶盐,会产生红色火焰。铜盐是蓝色,钠盐是黄色,铝粉和铁粉会产生银色和金色……” 一样样介绍过去,孩子们听得入迷。 “那图案呢?”李破虏问,“图案怎么出来?” “这就复杂了。”李晨拿起一个竹筒,“烟花升空后,会在预定高度爆炸。爆炸时,里面的‘星体’——就是这些小颗粒——会按照特定方向飞散。如果我们把这些星体按图案排列,爆炸时就会显示出图案。” 李清晨皱着小眉头:“可是父王,星体飞散的速度很快,怎么保证图案不变形?” “问得好,这就需要计算了。星体的重量、火药的推力、空气的阻力——这些都要精确计算。清晨,这个任务交给你。你是数学天才,帮父王算算,多少火药能推多重的星体,飞多高,散多大范围。” 李清晨眼睛亮了:“好!” “字迹就更难了,字迹需要多个烟花组合。每个烟花负责显示一笔或一部分,多个烟花同时爆炸,组合成完整的字。这就涉及到定时和定位——烟花的引线要算准时间,发射的角度要精确对准。” 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放烟花,还有这么多学问? “王爷,”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举手,“您说要做显示字迹的烟花,是要显示什么字?” 李晨沉默片刻,缓缓道:“四个字——天下太平。”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天下太平。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京城在杀人,北疆在戍边,楚地在动荡,江南在观望——这天下,不太平。但过年了,总得有点念想。放个烟花,许个愿,希望来年……能太平些。”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楚玉看着李晨,眼中闪过心疼。 王爷心里,还是装着天下的。 “好了,”李晨拍拍手,“开始干活。破虏,你带弟弟妹妹们研磨硫磺。记住,要细,要匀。清晨,你负责计算配比。其他孩子,跟着我学做烟花筒。” 院子里热闹起来。 李破虏带着几个孩子,在石臼里研磨硫磺和木炭。小家伙干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 李清晨坐在石桌前,铺开纸笔,开始计算。 小眼镜后面的眼睛,闪着专注的光。嘴里念念有词:“硝石七十五份,硫磺十份,木炭十五份……推力计算公式是……” 李晨带着大些的孩子,开始制作烟花筒。用厚纸卷成筒,一层层糊上浆糊,晾干。筒底要封死,筒身要留出喷射口。每个步骤,李晨都讲解得很仔细。 “王爷,”一个女孩问,“为什么不用竹筒?竹筒不是更结实吗?” “竹筒太重,飞不高。而且竹筒燃烧时会有烟,影响颜色。纸筒轻,燃烧充分,颜色更鲜艳。” “那会不会炸?” “所以纸要厚,浆糊要糊匀。”李晨示范,“糊三层,每层都要晾干。不能急,一急就出事。” 楚玉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王爷说得对,家里真好。 没有阴谋,没有杀戮,只有孩子们的欢笑声,只有烟火气的温暖。 “王妃,”一个侍女走过来,低声说,“京城来信。” 楚玉接过信,拆开看了几眼,脸色微变。 信是柳承宗写的,说了京城这几日的清洗情况。最后提到一句话:“陛下近日情绪不稳,常独坐至深夜。臣担忧……” 楚玉收起信,望向院子里的李晨。 李晨正手把手教一个孩子卷纸筒,脸上带着笑,眼神温柔。 这样的王爷,刘策……真的会动吗? 楚玉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会站在王爷身边。 就像现在这样,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做烟花,等着他回头,给她一个温暖的笑。 “王妃,”李晨回头,朝楚玉招手,“过来帮忙。这些孩子手笨,糊的纸筒歪七扭八的。” 楚玉笑了,挽起袖子走过去:“来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 而烟花的制作,才刚刚开始。 那些五颜六色的粉末,那些精密的计算,那些对“天下太平”的期盼——都将在几天后的除夕夜,绽放在潜龙的夜空上。 至于京城的风雨…… 暂时,就让它留在京城吧。 至少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午后,只有温暖,只有欢笑,只有……家。 第741章 屠龙少年今何在 清晨,潜龙城北门。 雪后初霁,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车马碾得泥泞。 天色刚蒙蒙亮,城门才开不久,守城的士兵呵着白气,检查着进出城门的行人车辆。 一匹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 马是上好的大宛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名“踏雪”。 马上骑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皮甲,背着一个特制的木箱。木箱用牛皮包裹,四角包着铜皮,箱子侧面刻着一个“唐”字。 “急令!”骑手亮出腰牌。 守城士兵看了一眼腰牌,立刻挥手放行:“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骑手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箭一般冲出城门,沿着官道向南疾驰。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泥泞的雪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蹄印。 木箱里装的,是烟花。 三十六支特制烟花,每一支都有手臂粗细,用厚纸筒层层包裹,引线做了防水处理。最上面四支最大,筒身上用朱笔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 这是李晨带着孩子们忙活了五天五夜的成果。 齐家院里,李晨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去的快马,久久不语。 楚玉走过来,将一件厚斗篷披在李晨肩上:“王爷,回屋吧。外面冷。” “你说……这烟花送到京城,刘策会放吗?” “会吧。毕竟是王爷送去的。” “希望会。”李晨转身往屋里走,“那孩子最近杀红了眼,需要点烟火气,需要点……人情味。” 回到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李清晨趴在桌上,还在计算着什么。小眼镜滑到鼻尖,她也顾不上推,手里握着炭笔,在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算式。 “清晨,”李晨走过去,“算什么呢?” “父王,”李清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算,如果要把‘天下太平’四个字显示在京城上空,需要多少烟花,怎么排列,引线怎么设置。” 李晨笑了,摸摸女儿的头:“别算了。送去的烟花,只是普通的组合烟花。真要显示字迹,得用更精密的设计,更复杂的计算——京城现在没那个条件。” 李清晨有些失望:“那……那烟花还能显示字吗?” “能,但不是那么精准。”李晨解释,“四支大烟花,每支负责一个字。爆炸时,星体会大致排列成字形。虽然不够工整,但意思到了。” 正说着,苏文走了进来。 这位内政总管今日穿了一身青色棉袍,外面罩着灰鼠皮坎肩,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脸上带着疲惫,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熬夜了。 “王爷,”苏文躬身,“年节的各项安排,都拟好了。您过目。” 李晨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子瞻办事,我放心。坐吧,喝杯热茶。” 苏文在椅子上坐下,楚玉递过来一杯热茶。苏文接过,捧在手里暖着,却没有喝,眼睛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 “子瞻,”李晨注意到苏文的神色,“有心事?” 苏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王爷,京城那边……又杀了十七个。” 李晨翻文书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午时,柳承宗大人来信说,这十七个里,有三个只是收过宇文卓府上一幅字画,有两个只是替宇文卓的管家跑过腿传过话。按律,最多杖责流放。但陛下……全斩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李晨放下文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 “子瞻,你记得我讲过的一个故事吗?” “什么故事?” “屠龙少年的故事。” 苏文一愣,随即点头:“记得。少年为了救村民,拿起剑去屠龙。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杀了恶龙。但当他坐在龙穴的金山上,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财宝时,他的身上……渐渐长出了鳞片。” “对,屠龙的少年,最终变成了新的恶龙。” 苏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王爷,您是说……刘策会变成那样?” “我不知道。”李晨摇头,“但我知道,权力会改变人。尤其是……在血与火中夺来的权力。” 楚玉走到李晨身边,轻声说:“王爷,刘策那孩子……本性不坏。” “我知道,在北大学堂时,他是最用功的学生。帮同学抄书赚钱,照顾生病的同窗,为了算学题跟先生争论到半夜——这样的孩子,能坏到哪里去?” 顿了顿,李晨叹了口气:“但人都是会变的。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跪拜的臣子,听着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手里握着生杀大权——这样的环境,足以改变任何人。” 苏文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深深一躬:“王爷,子瞻有一事相求。” “说。” “请王爷……给刘策写封信。”苏文抬头,眼中满是恳切,“以老师的身份,劝劝他。让他……停手吧。再杀下去,人心就散了。” 李晨看着苏文,看了很久,缓缓摇头。 “子瞻,这信……我不能写。” “为什么?”苏文急了,“王爷是陛下的老师,您的话,陛下总会听几分!” “正因为我是老师,我才更不能写。老师教学生道理,但道理要学生自己去悟。刘策现在做的,是在建立他的权威,是在巩固他的皇权。我去信劝他停手,等于是在质疑他的权威,是在干涉他的朝政。” 苏文愣住。 “而且,刘策现在……未必听得进去。人在杀红眼的时候,谁劝都没用。当年玄烨清洗鳌拜党羽时,他祖母孝庄太后劝过吗?劝过,但玄烨听了吗?没有。该杀的,还是杀了。” 苏文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这位内政总管,见过太多风雨,经历过太多争斗。 但这一次,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刘策,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在北大学堂里谦逊好学的少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子瞻,”李晨走到苏文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刘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杀到一定程度,他会停手的。” “杀到什么时候?”苏文抬头,眼中含泪,“杀到朝堂上没人敢说话?杀到天下人都不敢抬头?” 李晨沉默。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王爷,”楚玉轻声开口,“那烟花……能送到吗?” “能,我让郭孝安排了潜龙商行的渠道,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必到京城。” “希望刘策会放。”楚玉望着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希望那一点烟火气,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想起什么? 想起北大学堂的夜晚,星空下的畅谈。 想起图书馆里,油灯下的苦读。 想起李晨教他的那些道理——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治大国如烹小鲜;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些道理,他还记得吗? 三天后,腊月三十,京城,皇宫。 刘策站在养心殿的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少年天子今日穿了一身玄黑色常服,未戴冠冕,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疲惫。 董婉华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脚步很轻。 “陛下,”董婉华将参汤放在桌上,“该用膳了。” 刘策没回头:“放着吧。” 董婉华走到刘策身边,顺着刘策的目光望去。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素白。远处的宫墙上,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要过年了。 “陛下,今天……是除夕。” “朕知道,该杀的人,都杀完了吗?” 董婉华心中一颤:“柳承宗大人说……暂时没有了。” “暂时,那就是还有。等过了年,继续查,继续杀。” 董婉华低下头,不敢接话。 这一个月,刘策杀了多少人? 一百?两百?还是更多? 董婉华不敢数,也不敢问。 “陛下,”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潜龙有东西送到。” 刘策转身:“什么东西?” “是……烟花。”太监捧着一个木箱进来,“唐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说是给陛下……贺岁。” 木箱放在地上,刘策走过去,打开箱盖。 三十六支烟花,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最上面四支最大,筒身上写着“天下太平”四个朱红大字。 刘策拿起一支,仔细看了看。 做工很精致,纸筒糊得匀实,引线做了防水处理。筒底盖着潜龙工坊的印鉴——这是正品。 “李晨送的?”刘策问。 “是。”太监躬身,“送东西的人说,唐王带着孩子们做了五天五夜,特意送来给陛下……添点年味。” 刘策看着手里的烟花,看了很久。 李晨。 老师。 这个在他最艰难时出现,教他道理,帮他夺权,又功成身退的男人。 现在送来烟花,是什么意思? 劝他停手? 提醒他过年? 还是……别的什么? “陛下,”董婉华小声说,“要放吗?” 刘策沉默片刻,点头:“放。就在这养心殿前放。把柳承宗也叫来,一起看。” “是。” 太监退下,去安排。 不多时,柳承宗匆匆赶来。这位礼部侍郎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官服,但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一个月也没睡好。 “舅舅,”刘策指着地上的烟花,“老师送来的。一起看看?” 柳承宗看着那些烟花,看着“天下太平”四个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天下太平。 这四个字,现在听起来,多么讽刺。 “放吧。”刘策说。 太监们将烟花搬到殿前空地上,一支支摆好。最上面四支“天下太平”,摆在最中央。 引线点燃。 “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第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芒,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照亮了半个皇宫。 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红、绿、蓝、紫,各色光芒在夜空中绽放,交织成绚烂的图案。雪还在下,雪花在烟花的光芒中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钻石。 最后一组,是那四支“天下太平”。 四支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四个方向炸开。 星体飞散,大致排列成字形——虽然不够工整,但能看出轮廓。 “天”“下”“太”“平”。 四个字,在夜空中停留了短短几息,然后渐渐暗淡,消散。 雪花继续飘落,覆盖了燃尽的烟花筒,覆盖了地上的痕迹。 一切,又归于寂静。 刘策站在殿门前,望着夜空,久久不语。 烟花放了,年过了。 但心里的那股寒意,却没有散去。 “舅舅,你说……老师送这烟花来,是什么意思?” 柳承宗低头:“臣……不知。” “是提醒朕,”刘策自问自答,“提醒朕,这天下……该太平了。” 柳承宗心中一颤,抬头看向刘策。 少年天子的侧脸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冷峻,但眼中,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传朕旨意,”刘策转身,走进殿内,“从今日起,暂停清洗。所有在押人犯,重新审阅。罪不至死的……流放即可。” 柳承宗愣住,随即狂喜:“陛下圣明!” “还有,”刘策走到御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旨意,“追封这一个月所有被斩官员——不是平反,是给个身后名。家人不予追究,准许收尸安葬。” 笔尖在纸上划过,朱砂如血。 “陛下,”柳承宗小心翼翼地问,“那宇文卓……” “宇文卓,”刘策放下笔,“等过了年,公开审判。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朕……不插手了。” 说完这句话,刘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龙椅上。 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夜空中那四个字。 天下太平。 还有李晨当年说的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老师,”刘策轻声自语,“朕……听您的。” 殿外,雪越下越大。 而千里之外的潜龙,李晨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小烟花。笑声,欢呼声,混着烟花的爆炸声,在夜空中回荡。 苏文站在屋檐下,望着夜空,眼中闪过泪光。 “王爷,”苏文喃喃,“希望刘策……不是那个屠龙少年。” 希望他,能记得今夜这烟花。 记得“天下太平”这四个字。 记得……来时的路。 第742章 夫人们团圆 腊月三十,傍晚,潜龙,齐家院。 雪停了,夕阳的余晖染红西边天际,将院子里的积雪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屋檐下挂起了红灯笼,廊柱上贴上了春联,院中的腊梅开得更盛了,香气混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齐家院比往常热闹十倍。 从午后开始,一辆辆马车陆续驶入院门。 晋州的柳如烟回来了,带着一车年货。 东川的刘明月、刘明珠回来了,双生子李承蜀、李安宁已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跟在母亲身后, 泉州的沈明珠挺着隆起的肚子回来了,沈万三亲自护送。 北庭州的阿史那云也到了,李定北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镇北州的阎媚来得最晚。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马车驶入院门。 车门打开,一身红衣的阎媚先跳下车,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李破城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也在睡觉。 阎媚站在马车旁,没急着进院。 红衣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脸上的表情也像这天气一样,冷冰冰的。侍女阿紫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到阎媚站着不动,小声问:“小姐,不进去吗?” “进。”阎媚吐出这个字,脚步却没动。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李破虏带着一群孩子在雪地里打雪仗,李清晨躲在一旁看书,李星晨怯生生跟在楚玉身后,看着哥哥姐姐们玩闹。 楚玉第一个看到阎媚,眼睛一亮,快步迎出来:“媚儿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阎媚看着楚玉,脸上的冰霜稍微化了点:“姐姐。” “孩子给我看看。”楚玉伸手想抱李破城。 阎媚侧身躲开:“别,刚睡着,怕惊着。” 楚玉的手停在半空,愣了愣,随即笑了:“好,那你抱着。快进屋,厨房里正忙活着年夜饭呢。” 阎媚抱着孩子,跟在楚玉身后进了院子。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李晨正和柳如烟、沈明珠说话,脸上带着笑,不知在说什么开心事。 阎媚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进了正厅,暖气扑面而来。 厅里烧着三个炭盆,桌上已经摆满了瓜果点心。 柳如烟、沈明珠、刘明月、刘明珠、阿史那云都在,还有几个没见过的年轻女子——是李晨以前娶的那几房,王杏儿、李翠儿什么的,阎媚记不清名字了。 “媚儿姐姐回来了!”刘明珠第一个站起来,欢快地跑过来,“快让我看看小侄儿!” 阎媚这才把襁褓稍微松开些,露出李破城完整的小脸。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咂巴一下,像是在做梦吃奶。 “真可爱!”刘明月也凑过来,“长得像媚儿姐姐,眼睛大。” “鼻子像王爷。”柳如烟仔细端详,“你们看这鼻梁,挺的,跟王爷一模一样。” 女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夸孩子。阎媚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但一抬头看到李晨走进来,那点笑意又收了回去。 李晨走到阎媚面前,想看看孩子:“媚儿,给我抱抱?” 阎媚转身,把孩子递给楚玉:“姐姐,你帮我抱会儿。我手酸了。” 李晨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楚玉接过孩子,嗔怪地看了阎媚一眼:“媚儿,大过年的,别闹脾气。” “我没闹脾气。”阎媚走到椅子旁坐下,端起茶杯,“就是累了。赶了几百里路,腰酸背痛。” 李晨摸摸鼻子,走到阎媚身边坐下:“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阎媚不看他,“没遇到土匪,没遇到风雪,也没遇到什么王爷贵人半路拦车。” 这话带着刺。 厅里的女人们都安静下来,互相交换眼色。 沈明珠挺着肚子,走到阎媚身边坐下,拉起阎媚的手:“媚儿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今天是除夕,一家人团圆的日子。王爷这几个月在京城也不容易,宇文卓那老贼……” “我没说他容易。”阎媚打断,“我就是累了,想歇会儿。” 气氛更尴尬了。 楚玉抱着李破城,走到阎媚面前,柔声说:“媚儿,你看这孩子多乖。” 阎媚看着襁褓里的儿子,眼神软了下来,但嘴上还不松口:“孩子是好。就是当爹的,孩子满月了也不来看看。” “媚儿,京城那边……” “京城那边重要,我知道。”阎媚别过头,“我就是个镇北州的刺史,比不得京城的大事。” 柳如烟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媚儿,你看阿史那云妹妹也生了孩子,王爷不也没去看望?北庭州比镇北州还远,王爷要是每个孩子出生都跑一趟,这日子也不用过了,光在路上跑了。” 阿史那云抱着李定北,温婉地笑:“如烟姐姐说得对。王爷有王爷的事,我们做妻室的,该体谅。” 阎媚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这时,厨房的管事进来禀报:“王爷,王妃,年夜饭准备好了。是现在开席,还是再等等?” 楚玉看向李晨。 李晨站起身:“开席吧。孩子们该饿了。” 正厅旁边的花厅里,摆了三张大圆桌。 主桌坐李晨和妻室们,旁边两桌坐孩子们和侍女们。 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八宝鸭、佛跳墙……足足三十六道菜,取六六大顺之意。 李晨坐在主位,左边是楚玉,右边空着——那是给阎媚留的。 阎媚磨蹭到最后才入席,坐在那个空位上,但和李晨之间隔了半尺距离,像是划了条看不见的线。 “都到齐了,”李晨举杯,“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我在京城,你们在各地,都不容易。这杯酒,敬你们。” 女人们都举起酒杯。 阎媚也举了,但没碰李晨的杯,自己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李晨也不勉强,开始动筷子。 一时间,席间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孩子们的窃窃私语。 吃到一半,李破虏从旁边那桌跑过来,恭恭敬敬跪在李晨面前:“父王,儿臣给父王拜年,祝父王新年安康,万事如意。” 小家伙声音响亮,动作标准,显然是楚玉教的。 李晨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好孩子,起来吧。” 李破虏接过红包,捏了捏,眼睛一亮——里面不是铜钱,是银元。潜龙钱庄新铸的唐元,一枚抵一百文钱。这一包,怕是有十枚。 “谢父王!”李破虏开心地跑回孩子桌炫耀去了。 这一开头,其他孩子坐不住了。 李清晨放下书,走过来,规规矩矩行礼:“父王,清晨给父王拜年。祝父王……嗯,祝父王学问日进,格物致知。” 这祝词别致,李晨笑了,也掏出一个红包:“清晨也要多出去走走,别老是看书。” 李清晨接过红包,推了推眼镜,小声说:“父王,我能要本书当红包吗?” “书也有,”李晨指着厅角那堆礼物,“自己去挑。” 李清晨眼睛亮了,跑去找书了。 接着是李星晨。四岁的小丫头被楚玉牵过来,怯生生跪下,声音像蚊子:“父王……新年好。” 李晨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掏出一个特别大的红包:“星晨要多吃点饭,长得壮壮的。” 李星晨抱着红包,小声说:“谢……谢父王。” 孩子桌那边,李承蜀、李安宁两个刚会走路的小家伙,也被奶娘抱过来拜年。咿咿呀呀说不清话,但模样可爱,逗得大人们直笑。 最热闹的是给姨娘们拜年。 李破虏带着头,一群孩子排着队,从楚玉开始,一个个拜过去。 “给娘亲拜年!”李破虏跪下磕头。 楚玉笑着掏出红包,每个孩子都有。 “给二娘拜年!”柳如烟也有红包。 “给三娘拜年!”阎媚愣了一下,看着跪在面前的一群孩子,脸上的冰霜终于彻底化了。她从袖中掏出一把红包——原来早有准备,每个孩子一个。 “给四娘拜年!”孙采薇的红包里除了钱,还有一小包草药,说是能防风寒。 “给五娘拜年!”林小玉给女孩们的红包里多了一支珠花,男孩们多了一块玉佩。 “给六娘拜年!”周秀娥的红包最厚,她是商行总办,有钱。 一轮拜下来,孩子们怀里都抱满了红包,个个喜笑颜开。就连一向文静的李清晨,也抱着一摞红包和两本书,小脸兴奋得通红。 李星晨红包拿不动,楚玉帮她收着。小丫头数着:“大娘一个,二娘一个,三娘一个……父王,姨娘好多呀。” 这话童言无忌,却让席间的女人们都笑了。 阎媚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润。 是啊,姨娘好多。 这个家,好大。 大的让人有时候会觉得……孤单。 但看着眼前这些孩子,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那点孤单,好像也被冲淡了。 “媚儿,”李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破城睡了,给我抱抱?” 阎媚转头,看到李晨不知什么时候坐近了些,两人之间那半尺距离,不知何时消失了。 襁褓里的李破城动了动,小嘴又咂巴一下。 阎媚犹豫片刻,还是把孩子递了过去:“小心点,别弄醒了。” 李晨接过儿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眼中满是温柔。 “破城,”李晨轻声说,“爹对不起你,没赶上你出生。但爹答应你,以后……多陪你。” 阎媚别过头,抹了抹眼角。 “好了好了,”楚玉举杯,“孩子们红包也讨完了,咱们大人也该喝一杯。来,祝咱们这个家,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女人们都举杯。 阎媚也举了,这次,和李晨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虽然没说话,但那个动作,那个眼神,李晨懂了。 气消了。 至少,今晚消了。 窗外,夜幕降临。 院子里又放起了烟花,是孩子们在玩白天做的小烟花。一朵朵小小的火花在夜空中绽放,虽然比不上“天下太平”那四个字壮观,但更温暖,更……有家的味道。 李晨抱着儿子,看着窗外的烟花,看着席间的妻儿,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 第743章 家是讲情份的地方 年过完了,雪还没化干净。 屋檐下挂着元宵灯笼,红彤彤的光映在残雪上,显得格外温暖。院子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比往年更响亮些——又长一岁,精力也更旺盛了。 李清晨八岁了。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淡紫色袄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系着同色的丝带。鼻梁上那副小眼镜换了新的镜框,是墨问归用玳瑁做的,轻巧又精致。 手里捧着的书也换了——不再是基础的算学,而是一本《格物进阶:电磁初论》。 李破虏六岁,个子蹿了一截。楚玉说他长得太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小家伙现在能拉开七斗的弓,箭术有模有样。楚怀城从西凉来信,说开春就派人来接,让李破虏去西凉军中历练。 李星晨五岁,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但比去年活泼了些。 至少现在看到生人,不会立刻躲到楚玉身后了。只是对生母阎媚,依旧保持着一种疏离——从除夕夜到现在半个月,没主动找过阎媚一次。 其他孩子也都长了一岁。李承蜀、李安宁会跑会跳,整天跟在李破虏后面当小尾巴。 李海生一岁半,刚学会走路,沈明珠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追都追不上。 至于新生儿——李破城、李定北,白白胖胖,见人就笑。 午后的阳光正好,女人们聚在正厅里喝茶聊天。炭火烧得旺,厅里暖融融的,瓜果点心摆满一桌。 阎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却一直看着院子里——李星晨正和几个孩子在堆雪人,小脸红扑扑的,笑得很开心。但那笑容,是对着楚玉的。楚玉帮李星晨整理围巾,李星晨很自然地抱住楚玉的腰,把头靠在她身上。 这个动作,让阎媚心里一酸。 楚玉注意到了阎媚的眼神,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到阎媚身边坐下。 “看什么呢?”楚玉轻声问。 “没什么。”阎媚别过头。 楚玉顺着阎媚刚才的目光看去,看到李星晨正拉着楚玉的衣角说悄悄话。五岁的小丫头,已经会撒娇了。 “星晨那孩子,最近开朗多了。前几天还跟我说,想学刺绣。” “是吗。”阎媚声音干涩。 “媚儿,”楚玉握住阎媚的手,“你这气,要生到什么时候?” 阎媚不说话。 “行了,”楚玉叹口气,“你这个大英雄,战场上杀伐果断,怎么在家里反倒小气起来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你看你女儿李星晨,从你进屋起就不跟你亲。她现在跟我亲生的一样,天天粘着我。” 这话戳中了阎媚的痛处。 阎媚眼圈红了:“姐姐,我……” “我知道你委屈。”楚玉拍拍阎媚的手,“生孩子的时候王爷没在身边,换谁都不好受。但媚儿,你想过没有——我生破虏的时候,王爷在身边吗?” 阎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爷是在做正事,这次也一样。王爷在京城擒宇文卓,清君侧,帮刘策坐稳皇位——这是天下大事。你心里明白,但你就是觉得……委屈。” 阎媚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的,委屈。 明明知道李晨在做正事,明明知道不能怪他,但就是委屈。 “媚儿,”楚玉把阎媚搂进怀里,“家是讲情分的地方,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不是讲谁对谁错的地方。如果事事都较真,那一家人就没法过了。” 阎媚在楚玉怀里抽泣:“我就是……就是想让他多看看破城。破城出生,他连面都没露……” “现在不是在了吗?”楚玉擦掉阎媚的眼泪,“王爷这几天,天天抱着破城不撒手。昨天还跟我说,等开春要带破城去北庭州看看,说是要让这孩子从小就知道,他爹娘打下的江山有多辽阔。” 阎媚抬起头:“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媚儿,咱们做女人的,要懂得体谅,也要懂得……争取。你想要王爷多陪陪你和孩子,你就说出来。别赌气,赌气解决不了问题。”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李星晨的惊呼声。 “大娘!雪人倒了!” 楚玉站起身,对阎媚说:“你自己想想。我去看看孩子们。” 楚玉走出正厅,阎媚坐在椅子上,看着楚玉的背影,又看看院子里——李星晨看到楚玉出来,立刻跑过去,扑进楚玉怀里。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依赖。 阎媚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想起,李星晨出生后没多久,她就去了镇北州。一去就是两年,回来时李星晨已经三岁,不认得她了。后来虽然常回潜龙,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去,陪孩子的时间少得可怜。 不是李星晨不跟她亲。 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尽到责任。 阎媚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女儿。 李星晨正拉着楚玉的手,指着倒下的雪人,小嘴说个不停。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很像自己小时候。 阎媚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朝李星晨走去。 李星晨看到阎媚走过来,下意识往楚玉身后躲了躲。 这个动作,让阎媚脚步一顿。 但阎媚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李星晨面前,蹲下身。 “星晨,”阎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娘……娘帮你堆雪人,好不好?” 李星晨看着阎媚,大眼睛眨了眨,没说话。 楚玉轻轻推了推李星晨:“星晨,娘要帮你堆雪人呢。你不是一直说,想跟娘一起玩吗?” 李星晨犹豫了一下,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阎媚伸出手,“来,娘教你堆一个最大最漂亮的雪人。” 李星晨看了看楚玉,楚玉点头鼓励。小丫头这才慢慢伸出手,放在阎媚掌心。 手很小,很软,很暖。 阎媚握住女儿的手,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原来女儿的手,这么暖。 “走,”阎媚站起身,牵着李星晨,“咱们去那边,那边的雪干净。” 母女俩走到院子角落,开始堆雪人。起初李星晨还有些拘谨,但孩子终究是孩子,玩着玩着就放开了。笑声渐渐响起,清脆得像银铃。 楚玉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嘴角泛起欣慰的笑。 这时,柳如烟走过来,轻声说:“姐姐,王爷今晚……住哪个院?” 楚玉转头看柳如烟,这位晋州刺史脸上带着一丝红晕,眼中满是期待。 不只柳如烟。 沈明珠挺着肚子,坐在厅里,手轻轻抚着腹部,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李晨正在院子里教李破虏射箭。 刘明月、刘明珠姐妹俩在说悄悄话,声音很低,但楚玉能猜到内容。 阿史那云抱着李定北,眼睛也一直跟着李晨转。 还有那些年轻些的——王杏儿、李翠儿、周秀娥、林小玉……个个都眼巴巴盼着。 过年这半个月,李晨忙着陪孩子们,视察民情,与民同乐,处理积压的公务——还没轮着进哪个妻室的院子。 今晚是元宵,团圆夜。 该轮着了。 “如烟,今晚你去陪王爷吧。你从晋州回来,路上辛苦,王爷该好好疼疼你。” 柳如烟脸更红了:“姐姐,这……这不好吧。应该姐姐先……” “我天天跟王爷在一起,不差这一晚。”楚玉摆摆手,“你去吧。不过要小心些,王爷这些日子累着了,别太折腾。” 柳如烟抿嘴笑:“知道了,姐姐。” 消息传得很快。 傍晚时分,整个齐家院的女人们都知道,今晚王爷要去柳如烟的院子。有人失落,有人羡慕,但没人争——这是楚玉定的规矩,轮流来,谁也不准抢。 柳如烟的院子在齐家院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种满了梅花。此刻梅花正开,香气透过窗户飘进屋里,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 屋里点了红烛,烛光摇曳。 柳如烟洗了澡,换了身新做的寝衣——淡粉色的丝绸,绣着并蒂莲。头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脸上敷了淡淡的胭脂,唇点了口脂,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正是熟透的年纪。经历了晋州政务的历练,身上既有少女的娇媚,又有成熟女子的风韵。 李晨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王爷。”柳如烟起身行礼。 李晨扶住她:“如烟,不用多礼。” 两人在桌边坐下,柳如烟给李晨斟茶。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 “紧张?”李晨握住柳如烟的手。 “有点。”柳如烟脸红,“好久没……没单独跟王爷在一起了。” 确实好久。 柳如烟在晋州,李晨在京城,两人上一次单独相处,还是几个月前。 “晋州那边,辛苦你了,我听苏文说,你治理晋州政绩斐然,百姓都夸你是‘女青天’。” “都是王爷教得好,如烟只是按王爷教的去做——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整顿吏治。” “那也是你做得好。”李晨把柳如烟搂进怀里,“我的如烟,是贤内助,也是能臣。” 柳如烟靠在李晨肩上,闻着熟悉的气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的天,也是她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王爷,如烟想……再要个孩子。” “好,今晚,咱们就努力。” 烛光灭了。 床帐落下。 声音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至少,传到了隔壁院子。 阎媚躺在床上,听着隐约传来的声音,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头上。 “不要脸……”阎媚嘟囔,但嘴角却勾着笑。 沈明珠也听到了,她抚着肚子,轻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宝宝,你爹爹在疼如烟姨娘呢。等你出生,爹爹也会疼你的。” 阿史那云搂着李定北,小声哼着草原的歌谣,假装没听见。 刘明月、刘明珠姐妹俩住一个院子,两人躺在床上,嘀嘀咕咕。 “明天该轮到咱们了吧?” “不知道呢,看大玉儿姐姐安排。” “希望快点轮到……我想王爷了。” “羞不羞……”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 柳如烟瘫在李晨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手指都动不了。 “王爷……”柳如烟声音沙哑,“如烟……如烟好开心……” 李晨搂着柳如烟,吻了吻她的额头:“睡吧。” 柳如烟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梦里都是甜的。 第744章 万一宇文卓能活呢? 二月初二,龙抬头,江陵城。 宇文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石狮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门楣上那块御赐的“柱国府第”牌匾还在,但金漆已经斑驳。往日车水马龙的府前街道,如今冷冷清清,连行人都绕道走——晦气。 府内议事堂,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有老有少,个个面色凝重。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是宇文卓的族叔宇文宏,在宇文家族辈分最高,但没什么实权。左手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宇文卓的长子宇文肃,眉眼间有几分父亲的模样,但少了那份霸气。右手边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士,宇文卓的堂弟宇文和,主管宇文家在江陵的产业。 其他人,有宇文卓的旧部将领,有依附宇文家的官员,还有几个幕僚谋士——赵乾坐在末位,低头喝茶,不声不响。 “叔公,”宇文肃先开口,声音沙哑,“父亲已经被抓一个多月了,京城那边还没动静。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宇文宏捋了捋花白胡须,叹气道:“不等能怎么办?咱们要是轻举妄动,怕是……” “怕是什么?”宇文肃拍桌而起,“怕父亲还没死,咱们先被一锅端了?” “肃儿,坐下。”宇文和皱眉,“叔公说得对,现在不能动。一动,就是谋反。刘策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咱们宇文家呢。” 宇文肃红着眼眶坐下:“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杀?” 这话说出来,议事堂一片死寂。 宇文卓会不会被杀? 会。 这一个月,京城那边不断有消息传来。刘策清洗朝堂,杀了上百官员,个个都是宇文卓的党羽。宇文卓这个正主,能活吗? “未必。”一个声音从末位响起。 所有人看向赵乾。 宇文肃眼睛一亮:“赵先生,你有办法?” 赵乾放下茶杯,缓缓道:“各位想想,陛下抓了王爷一个多月,为什么还不杀?” “为什么?”宇文肃追问。 “因为王爷还有用。” 赵乾站起身,走到堂中央,“王爷在朝堂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陛下清洗了一个多月,杀了上百人,但杀得完吗?杀不完。那些没暴露的,那些藏得深的,那些跟王爷有过往来但罪不至死的——这些人,陛下想找出来,想一网打尽。怎么找?靠谁找?” 宇文和眼睛眯起:“你是说……陛下想让王爷开口?” “对。”赵乾点头,“让王爷指认同党,交代罪行。等王爷把该说的都说了,该指认的都指认了——到那时,才是王爷的死期。” 宇文肃脸色煞白:“那父亲……岂不是……” “所以王爷现在还活着。”赵乾走回座位,“而且,只要王爷一天没开口,一天没把所有事交代清楚,陛下就一天不会杀王爷。” 宇文宏沉吟道:“赵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还有时间?” “有时间,但也有风险。”赵乾环视众人,“如果王爷扛不住,说了,那宇文家就真完了。如果王爷扛住了,不说,那宇文家还有一线生机。” “生机在哪?”宇文肃急切地问。 赵乾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唐王,李晨。” 议事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宇文肃瞪大眼睛:“李晨?那个擒了父亲的李晨?那个害得我宇文家落到这步田地的李晨?” “对,就是他。”赵乾点头,“这天下,现在能救王爷的,可能就只有李晨了。” “荒谬!”宇文和拍案而起,“赵乾,你是不是疯了?李晨是咱们的死敌!他巴不得王爷死,巴不得宇文家灭门!他会救王爷?”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赵先生,这主意太荒唐了。” “李晨凭什么救王爷?” “这不是与虎谋皮吗?” 赵乾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各位,我问你们——如果王爷死了,对谁最有利?” “当然是对刘策最有利。”宇文肃说。 “对,也不对。”赵乾摇头,“对刘策有利,但对李晨……未必。” “刘策现在需要立威,需要巩固皇权,所以他要杀王爷。但等王爷死了,刘策的刀,该指向谁?” 宇文和脸色一变:“你是说……李晨?” “对。”赵乾一字一顿,“功高盖主,自古是大忌。李晨帮刘策擒了王爷,清了朝堂,立了不世之功。现在刘策还需要他,所以放他回潜龙。等刘策羽翼丰满了,坐稳了江山——到时候,李晨就是下一个宇文卓。” 这话说完,议事堂彻底安静了。 宇文宏捋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宇文肃张着嘴说不出话,宇文和脸色变幻不定。 “赵先生,”宇文宏缓缓开口,“你是说……李晨为了自保,可能会救王爷?” “不是可能,”赵乾纠正,“是一定。只要李晨够聪明,就一定会想办法保王爷一命。王爷活着,刘策的注意力就在王爷身上,就在楚地。王爷死了,刘策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功高盖主的唐王。” 宇文和深吸一口气:“可李晨凭什么相信咱们?凭什么帮咱们?” “凭这个。”赵乾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桌上,“这是王爷当年在江陵时,记录的一些账目。里面涉及朝中二十七位官员,六位藩王,还有……刘策登基前的一些隐秘。” 文书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时间、地点、金额。 宇文肃凑过去看,越看脸色越白:“父亲……父亲怎么会……” “王爷经营朝堂二十年,总要有些自保的手段,这些账目,原本是用来牵制那些官员的。现在,可以用来……换王爷一命。” 宇文和盯着那卷文书,眼中闪过精光:“赵先生的意思是,用这些账目,跟李晨做交易?” “对。”赵乾点头,“李晨拿着这些账目,就有了制衡刘策的筹码。刘策若想动李晨,李晨就可以把这些账目公布出来——到时候,朝堂又是一场地震。刘策刚清洗完,经不起第二次震荡。” 宇文宏皱眉:“可李晨会信吗?会为了这些账目,去得罪刘策?” “所以需要人去谈。”赵乾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躬,“赵乾不才,愿往潜龙一行。说服李晨,救王爷一命。” 议事堂里再次安静。 所有人看着赵乾,像看着一个疯子。 去潜龙? 说服李晨? 救宇文卓? 这三件事,哪一件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 但…… “万一成功了呢?”宇文肃喃喃自语。 是啊,万一成功了呢? 万一李晨真的被说动了呢? 万一宇文卓真的活下来了呢? 那赵乾,就是宇文家的盖世功臣。那宇文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赵先生,”宇文宏盯着赵乾,“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赵乾实话实说。 “一成?”宇文和冷笑,“一成把握,你就敢去?” “一成把握,好过坐以待毙,王爷待赵乾有知遇之恩,赵乾这条命是王爷给的。如今王爷有难,赵乾若什么都不做,愧对王爷,愧对自己。” 宇文肃看着赵乾,看了很久,忽然起身,对着赵乾深深一揖:“赵先生大义,宇文肃代父亲谢过。若先生真能救回父亲,宇文家必以先生为恩人,永世不忘。” 赵乾扶起宇文肃:“大公子言重了。赵乾此去,不敢说一定能成,但必尽全力。” “需要什么?”宇文肃问,“钱财?人手?文书?” “都不要。”赵乾摇头,“只要一匹快马,一份通关文书。还有……这些账目的副本。” 宇文肃点头:“好,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宇文宏叫住宇文肃,看着赵乾,“赵先生,此去潜龙,千里迢迢,路上恐有危险。刘策的人,还有那些想巴结新皇的人,可能会对先生不利。” “赵乾知道,所以才要快马加鞭,轻装简从。人越少,越不起眼,越安全。” 宇文宏叹了口气:“那……先生保重。” “谢叔公。”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赵乾回到自己住的偏院,开始收拾行囊。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还有那卷账目的副本——正本留在宇文府,这是赵乾留的后手。 宇文肃亲自送来通关文书和一匹上好的大宛马。 “赵先生,”宇文肃将一个锦囊塞到赵乾手里,“这里面是三百两金叶子,路上用。不够的话,到潜龙后可以去江陵商行支取,我让那边的人接应你。” 赵乾接过锦囊,掂了掂,很沉。 “大公子,”赵乾看着宇文肃,“赵乾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府里的事,大公子要多上心。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等赵乾回来,或者……等王爷的消息。” 宇文肃眼圈红了:“先生放心,肃明白。” “还有,”赵乾压低声音,“那些账目的事,除了在座几位,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宇文和。” 宇文肃一愣:“堂叔他……”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乾拍拍宇文肃的肩膀,“王爷在时,能镇得住场面。王爷不在,人心就难测了。大公子要当心。” 宇文肃郑重点头:“肃记住了。” 收拾停当,赵乾牵马出府。 天色已晚,街道上空无一人。寒风呼啸,吹得人脸上生疼。 赵乾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宇文府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楣上的“柱国府第”牌匾,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车马喧嚣,门庭若市。 一个月后,已是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驾!” 赵乾一夹马腹,大宛马嘶鸣一声,冲进夜色里。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此去潜龙,两千里路。 要穿过楚地,经过湘地,绕过京城,进入北疆。 路上有刘策的关卡,有想邀功的官兵,有趁火打劫的土匪,还有……那些想宇文卓死的人。 但赵乾不怕。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唯一可能救宇文卓的路。 哪怕只有一成把握,也要赌一把。 赌李晨够聪明,赌李晨看得清局势,赌李晨……愿意为了自保,救宇文卓一命。 这想法听起来很疯狂。 但万一成功了呢? 万一李晨真的被说动了呢? 万一宇文卓真的活下来了呢? 那赵乾,就是那个在绝境中为宇文家找到生路的人。 那赵乾,就能报答宇文卓二十年的知遇之恩。 第745章 扶灯法师 衡山,祝融峰。 晨雾未散,山道湿滑。赵乾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上爬。 大宛马走不惯山路,几次打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赵乾也好不到哪去,一身青衣沾满泥点,额头上汗水混着雾气,黏糊糊的。 从江陵出发,已经五天。赵乾没有直接北上,而是往南绕了三百里,来了衡山。不是游山玩水,是来见一个人——扶灯法师。 扶灯法师是赵乾的师傅。 三十年前,赵乾还是个落魄书生,在衡山脚下摆摊算命,糊口都难。扶灯法师那时已经是衡山有名的高僧,看他可怜,收他为记名弟子,教他读书,教他下棋,教他……看人。 “人心如棋局,你看三步,别人看五步,你就输。你看五步,别人看十步,你还是输。要赢,得看全局,看到棋盘外。”扶灯法师当年的话,赵乾记了三十年。 后来赵乾出山,投靠宇文卓,凭着一手棋艺和几分谋略,渐渐成了宇文卓信任的谋士。但每次遇到大事,赵乾还是会回衡山,找师傅聊聊。 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爬到半山腰,雾气渐散。 远处山崖边有座茅屋,简陋得连墙都是竹子扎的,屋顶铺着茅草,风吹过,茅草簌簌作响。屋前有块平地,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 一个老僧坐在石凳上,正在煮茶。 老僧很老,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袖口打着补丁。眼睛半闭着,看着茶壶里翻滚的水,神态安详得像尊石佛。 但赵乾知道,这双眼睛睁开时,能看透人心。 “师傅。”赵乾走到石桌前,跪下行礼。 扶灯法师没抬头,继续煮茶:“来了?坐。” 赵乾起身,在对面石凳上坐下。大宛马拴在一旁的树上,低头吃草。 茶煮好了,扶灯法师倒了两杯,推一杯给赵乾。茶是普通的山茶,但煮得讲究,香气清冽,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赵乾捧着茶杯,没说话。 扶灯法师也不问,慢慢品茶。 山风吹过,吹得茅屋作响,吹得远处松涛阵阵。偶尔有鸟鸣,清脆悦耳。这地方,安静得像世外桃源,与山下的纷争,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杯茶喝完,扶灯法师才开口:“江陵的事,我听说了。” 声音苍老,但清晰有力。 赵乾放下茶杯:“师傅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扶灯法师抬头,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果然如赵乾记忆中的一样——清澈,深邃,像两口古井,能照见人心,“宇文卓被抓,朝堂清洗,楚地动荡。你这次来,是想救他?” “是。”赵乾点头,“弟子想去潜龙,说服李晨,救王爷一命。” 扶灯法师没说话,拿起茶壶,又斟了两杯茶。 “师傅觉得……可行吗?”赵乾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呢?”扶灯法师反问。 赵乾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只有一成把握。但这一成,好过坐以待毙。” “一成……赵乾啊赵乾,你跟了我十年,又跟了宇文卓二十年。这三十年,你学到了什么?” 赵乾愣住。 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谋略,学到了人心,学到了如何在朝堂上生存,如何在乱世中立足。 但这些话,说不出口。 因为扶灯法师要听的,不是这些。 “弟子愚钝。”赵乾低头,“请师傅指点。” 扶灯法师看着赵乾,看了很久,缓缓道:“你学到的,是术。是算计,是权衡,是进退。但你缺了一样东西——道。” “道?” “大道。”扶灯法师站起身,走到崖边,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你知道宇文卓为什么会败吗?” 赵乾想了想:“因为……身边没有大谋之人?” “对,也不对。”扶灯法师转身,“宇文卓身边没有郭孝那样的鬼谋,这是事实。但就算有,他也未必能赢。因为郭孝跟的是李晨,不是宇文卓。” “李晨这个人,我这些年听到过一些传闻。北疆治旱,晋州抗燕,东川平乱,泉州拓海——这些事,都不是一个只懂权术的人能做到的。” 赵乾点头:“李晨确实……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扶灯法师问。 “他不贪权,擒了宇文卓,清了朝堂,立了大功,却功成身退,回潜龙陪老婆孩子。这份豁达,常人做不到。” “还有呢?” “他重民生,潜龙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李晨在北疆搞以工代赈,修路架桥,开办学堂,推广新农具。晋州、东川、泉州,都在学潜龙那一套。百姓的日子,确实好过了。” 扶灯法师走回石桌旁坐下:“所以,你要说服这样的人,靠什么?靠那些账目?靠宇文家的势力?靠利益交换?” 赵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原本想说的,就是这些。 “赵乾啊赵乾,”扶灯法师摇头,“你跟了宇文卓二十年,眼睛被权势蒙住了。你看李晨,还在用看宇文卓的眼光看——觉得人都是趋利的,都是可以交易的。” 赵乾脸色微变:“师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换一种说法,你不能以利诱之,也不能以害导之。你要把自己包装成……为了天下苍生的活路,来跟他谈。” 赵乾愣住。 天下苍生? 这……这跟救宇文卓有什么关系? 扶灯法师看着赵乾迷惑的表情,叹了口气:“赵乾,我问你——刘策现在在做什么?” “在清洗朝堂,在杀人。” “杀了多少?” “一百多人。” “还会杀吗?” “会,朝中还有宇文卓的党羽没清理干净,各地还有宇文卓的旧部。刘策要立威,要巩固皇权,就还会杀。” 扶灯法师点头:“杀到最后,会怎样?” 赵乾想了想:“会……杀红眼。” “对。”扶灯法师敲了敲石桌,“杀红眼的人,会变得对生命没有敬畏。今天杀贪官,明天杀政敌,后天……就可能杀看不顺眼的人。今天杀一百,明天就可能杀一千。杀到最后,血流成河,天下动荡。” 赵乾心头一震。 这个道理,他没想到。 或者说,想到了,但没往深处想。 “宇文卓现在是什么?”扶灯法师继续,“是一个阀门。只要宇文卓还活着,刘策的刀,就主要对着宇文卓,对着楚地。只要宇文卓这里刹车了,天下无辜的苍生,也就得救了。” 顿了顿,扶灯法师盯着赵乾的眼睛:“你去跟李晨说,救宇文卓,不是为了宇文卓,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让刘策停下杀戮,是为了让朝堂恢复清明,是为了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 赵乾呆呆坐着,脑中嗡嗡作响。 这个角度,这个说法…… 太妙了。 李晨在乎什么? 在乎百姓,在乎民生,在乎天下太平。 用这个角度去谈,李晨会听。 至少,会比用账目、用利益去谈,更有说服力。 “师傅,”赵乾站起身,对着扶灯法师深深一揖,“弟子……明白了。” 扶灯法师摆摆手:“坐下,还有话没说完。” 赵乾坐下,恭敬聆听。 “楚地那边,”扶灯法师缓缓道,“你是怎么想的?” 赵乾犹豫了一下:“弟子让大公子宇文肃按兵不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弟子从潜龙回来的消息,或者……等王爷的消息。” 扶灯法师摇头:“不够。” “请师傅指点。” “楚地现在有一万禁军,领兵的是王猛。”扶灯法师分析,“王猛是刘策的人,但未必是死忠。宇文卓经营楚地二十年,根基深厚。那些官员,那些将领,那些世家——真的都愿意看着宇文家倒台吗?” 赵乾眼睛一亮:“师傅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楚地需要一场表演。”扶灯法师微笑,“一场给刘策看,也给天下人看的表演。” “什么表演?” “宇文家要认罪,要服软,要表现出……彻底臣服,宇文肃要亲自上书,历数宇文卓的罪状,表示宇文家愿意配合朝廷,清理门户。楚地的官员、将领、世家,也要联名上书,表示效忠新皇。” 赵乾皱眉:“这不是……自断臂膀吗?” “是自断臂膀,也是以退为进,刘策现在最担心的,是楚地不稳。如果宇文家主动服软,楚地主动示忠,刘策的戒心就会降低。到时候,他处理宇文卓时,就会多一分顾忌,少一分杀意。” “而且,这场表演,也是给李晨看的。李晨知道楚地稳了,知道宇文家服软了,才会相信——救宇文卓,不会引发动荡,不会祸乱天下。” 赵乾深吸一口气。 姜还是老的辣。 师傅这一番话,把局势看得透透的。 “弟子明白了。”赵乾郑重道,“弟子这就写信回江陵,让大公子按师傅说的做。” “不急。”扶灯法师抬手,“先喝茶。喝完这杯茶,你再下山。” 赵乾端起茶杯,慢慢品。 茶已经凉了,但入口依旧甘醇。 山风吹过,吹得茅屋作响,吹得赵乾心中清明。 这一趟衡山,没白来。 “师傅,弟子此去潜龙,若能成功,必回来谢师。若不能成功……” “若不能成功,你就不回来了?”扶灯法师问。 赵乾沉默。 若不能成功,宇文卓必死,宇文家必亡。他这个宇文卓的谋士,还能去哪里? “赵乾,”扶灯法师轻声道,“记住一句话——棋局输了,可以重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该放的时候,要放。” 赵乾浑身一颤。 师傅这是在劝他……必要时,放弃? “弟子……谨记。”赵乾起身,再行一礼,“师傅保重,弟子走了。” “去吧。”扶灯法师摆摆手,“路上小心。” 赵乾牵马下山。 走到半山腰,回头望去。 茅屋还在崖边,扶灯法师还在石桌前煮茶。雾气又起来了,笼罩着茅屋,笼罩着老僧,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赵乾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继续下山。 这一趟潜龙,成败未知。 但至少,有了方向。 有了……说服李晨的办法。 至于能不能成,看天意了。 山脚下,赵乾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大宛马嘶鸣一声,冲上北方的官道。 目标,潜龙。 而茅屋前,扶灯法师放下茶壶,望着赵乾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李晨啊李晨,这一局,你会怎么下呢?” 声音很轻,被山风吹散。 而一场关乎天下苍生的谈判,即将在潜龙,拉开序幕。 第746章 我是为救天下苍生而救宇文卓 潜龙城北门外。 赵乾牵着马站在官道旁,望着眼前这座城池,愣了好一会儿。 城还是那座城,城墙还是灰扑扑的水泥墙,但赵乾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有运煤的货车,有载客的马车,有驮着货物的商队。车辙印在化雪的泥地上,深深浅浅,交织成网。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味、马粪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热腾腾的生气。 城门上“潜龙”两个大字还在,但城门楼子上多了几根细细的铁线,一直延伸到城内。铁线架在高高的木杆上,每隔百步就有一根杆子。赵乾眯眼细看,发现铁线不止一根,是好几根并排,有的粗有的细。 “看什么呢?”一个赶车的老汉经过,顺着赵乾的目光望去,“哦,电报线。北大学堂新弄出来的玩意儿,说是能千里传信,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电报?”赵乾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对。”老汉停下马车,抹了把汗,“王爷说这是‘工业革命’的一部分,俺也不懂。反正现在潜龙到镇北新城,潜龙到晋州,都通了。听说还要往京城铺呢。” 赵乾心头一震。 千里传信? 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这要是真的……潜龙的消息传递速度,岂不是天下第一? “老哥,”赵乾拱手,“我第一次来潜龙,不知城里……有什么规矩?” 老汉打量赵乾几眼:“看你这打扮,是读书人?” “算是。” “读书人来潜龙,要么去北大学堂,要么去格物院,要么去商行找活儿。”老汉很热心,“看你风尘仆仆的,是来找奔头的?” 赵乾含糊点头:“算是吧。” “那得先去登记。”老汉指着城门旁的屋子,“看见没?那儿是‘外来人员登记处’。所有第一次来潜龙的人,都得去登记。姓名、籍贯、来意、住哪儿——都要写清楚。办个临时腰牌,才能在城里活动。” 赵乾顺着老汉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间水泥房子,门口排着队,有男有女,个个手里拿着张纸。 “多谢老哥。”赵乾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 老汉摆摆手:“不用。潜龙不兴这个。你要真想谢我,回头去‘杏花翠’酒铺打二两酒,就说老张头介绍的,能给便宜两文。” 说完,老汉赶着马车走了。 赵乾牵着马走到登记处,排在队尾。前面是个年轻书生,背着书箱,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兄台也是来考北大学堂的?”书生回头搭话。 赵乾摇头:“不是。来……访友。” “哦。”书生不以为意,“那你得抓紧。北大学堂春季招生,后天就开考了。今年报名的人特别多,光江南来的就有三百多人。” “江南?”赵乾诧异,“江南的学子,怎么会来北疆求学?”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书生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北大学堂现在名头可响了。陛下都在那儿读过书,唐王亲自授课,教的都是新学——数学、格物、化学、生物……跟那些老掉牙的四书五经不一样。学好了,能去工坊做技师,能去商行做管事,能去衙门做文书——出路多着呢。” 赵乾听得心中波涛汹涌。 李晨这手……太厉害了。 不争权,不争地,争人才。 天下英才都往潜龙跑,十年二十年下来,这天下……还用争吗? “到你了。”登记处的办事员喊了一声。 赵乾回过神,走上前。办事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统一的灰色制服,胸前别着个铜牌,上面刻着“民政司”三个字。 “姓名?” “赵乾。” “籍贯?” “楚地江陵。” 办事员抬头看了赵乾一眼:“江陵来的?路可不近。来意?” “访友。” “访谁?” 赵乾卡壳了。 访谁? 总不能说访李晨吧? “访……郭孝先生。”赵乾灵机一动。郭孝是李晨的谋士,有名有姓,应该能查到。 办事员果然认识:“郭先生?那你得去政务院找。不过郭先生忙,不一定见你。有预约吗?” “没有。” “那得先递名帖。”办事员递过一张表格,“把这个填了。姓名、籍贯、来意、与郭先生的关系——都写清楚。递上去后,等通知。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十天半月。” 赵乾接过表格,拿起旁边的炭笔,开始填写。写到“来意”一栏时,笔尖顿了顿。 总不能写“来说服唐王救宇文卓”吧? 赵乾想了想,写下:“天下大事,求见唐王。” 办事员接过表格,看到这一行字,眉头皱起:“求见王爷?你这来意写得太含糊了。王爷日理万机,不是谁都能见的。” “事关重大。”赵乾认真道,“请务必转达。” 办事员盯着赵乾看了几眼,又看了看表格上的“楚地江陵”,忽然站起身:“你等等。” 说着,办事员拿着表格走进里间。 赵乾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被识破了吧? 不一会儿,办事员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制服样式和办事员差不多,但更挺括,腰间配着短棍。 “赵先生,”办事员面无表情,“这两位是安保司的同志。有些事需要跟你核实一下,请跟他们走一趟。” 赵乾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例行询问。”一个安保人员开口,声音冷淡,“请配合。” 赵乾看了看两人腰间的短棍,又看了看周围——不知何时,旁边已经站了四个同样装束的人,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跑是跑不掉了。 赵乾深吸一口气:“好,我跟你们走。” 马被扣下,行李被收走。赵乾被两个安保人员一左一右“护送”着,穿过城门,走进潜龙城。 一进城,赵乾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是水泥铺的,平整宽阔,能并行四辆马车。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楼房,大多是两层,也有三层的。楼的外墙刷成白色或淡黄色,窗明几净。店铺招牌琳琅满目——“潜龙商行总号”“北大学堂书局”“墨工坊器械店”“杏花翠酒铺”…… 街上行人如织,穿着各异。有穿长袍的读书人,有穿短打的工匠,有穿制服的公职人员,还有穿洋裙的女子——那是从江南传来的新样式,在保守的北疆显得格外扎眼。 更让赵乾惊讶的是,街上居然有……车。 不是马车,是两轮的铁车。人坐在上面,用脚蹬着走,跑得还挺快。几个少年蹬着这种车在街上穿梭,铃铛叮当作响。 “那是自行车。”一个安保人员注意到赵乾的目光,“墨工坊的新产品,五十两银子一辆,供不应求。” 赵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潜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边塞苦寒之地,不是李晨的私兵大本营。 而是一座……生机勃勃的新城。 一座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城。 “这边走。”安保人员领着赵乾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栋不起眼的水泥楼,门口挂着牌子——“潜龙城安保司”。 赵乾被带进楼里,关进一间询问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光秃秃的,连个窗户都没有。头顶有盏油灯,光线昏黄。 赵乾坐在椅子上,等了约莫一刻钟。 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 赵乾抬头,看到为首的那人,瞳孔骤然收缩。 李晨。 唐王李晨,就站在他面前。 穿一身普通的青色棉袍,没戴冠,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脸上带着笑,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身后跟着个文士,穿素色长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是郭孝。 “赵乾?”李晨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赵乾,“宇文卓身边的那个狗头军师?” 赵乾稳了稳心神,躬身行礼:“罪人赵乾,见过唐王,见过郭先生。” “罪人?”李晨笑了,“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说说吧,来潜龙干什么?自首?还是……求死?” 郭孝站在李晨身后,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赵乾,像在看一局棋。 赵乾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李晨:“唐王,赵乾此来,不是为自己,是为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李晨挑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有点意思。宇文卓祸害天下二十年,你帮他出谋划策,现在跑来跟我说天下苍生?” “正因如此,赵乾才更知罪孽深重,但正因为知罪,才想赎罪。唐王,赵乾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宇文卓被擒一个多月,朝堂清洗了一百多人,血流成河,这场杀戮,还要持续多久?还要死多少人?” 李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是陛下的朝政,与我何干?” “与唐王有关,因为下一个流血的,可能就是唐王您。”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作响。 郭孝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李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继续说。” “陛下现在杀红眼了,今天杀贪官,明天杀政敌,后天……就可能杀功高盖主之人。唐王您帮陛下擒宇文卓,清君侧,立下不世之功。现在陛下还需要您,所以放您回潜龙。等陛下羽翼丰满,坐稳江山——到时候,唐王就是下一个宇文卓。” 这话说完,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李晨盯着赵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赵乾,你这挑拨离间的功夫,倒是没退步。” “不是挑拨,是事实。” 赵乾从怀中取出那卷账目的副本,放在桌上,“这是宇文卓这些年记录的账目,涉及朝中二十七位官员,六位藩王,还有……陛下登基前的一些隐秘。唐王若不信赵乾的话,可以看看这些。” 李晨没碰那卷账目,只是看着赵乾:“所以呢?你想让我用这些账目,去要挟陛下?去救宇文卓?” “不是救宇文卓。”赵乾纠正,“是救天下苍生。” “宇文卓现在是一个阀门。只要宇文卓还活着,陛下的刀就主要对着宇文卓,对着楚地。只要在宇文卓这里刹车了,天下无辜的苍生,也就得救了。”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郭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赵先生这话,是谁教你的?” 赵乾心头一凛。 郭孝看出来了。 “是……”赵乾犹豫了一下,“是家师,衡山扶灯法师。” “扶灯法师……”郭孝若有所思,“那个号称‘半佛半仙’的老和尚?” “是。” 郭孝看向李晨:“王爷,扶灯法师的名头,我听说过。二十年前就以‘观世如棋’闻名,后来隐居衡山,不问世事。他能教赵乾这么说,看来……是认真推算过局势了。” 李晨拿起那卷账目,随手翻了翻,又放下。 “赵乾,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救宇文卓。但你想过没有——我凭什么救他?他祸国殃民二十年,死有余辜。” “赵乾知道。”赵乾跪下,额头抵地,“但赵乾恳请唐王,看在天下苍生份上,给宇文卓一条生路。哪怕是废为庶人,囚禁终生——只要活着,就行。” 李晨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乾,久久不语。 油灯的光,在赵乾背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这个宇文卓的谋士,这个本该在清洗中丧命的人,此刻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活命,是为了……救他的主公。 这份忠诚,让人动容。 但这份请求,太过荒唐。 “赵乾,你先起来。这件事……容我想想。” 赵乾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唐王……” “别高兴太早。”李晨摆手,“我只是说想想,没答应。你先在潜龙住下,不要乱跑。郭孝——” “在。” “给他安排个住处,派人‘照顾’着。”李晨加重了“照顾”两个字,“等我想清楚了,再说。” 郭孝点头:“明白。” 李晨起身,走出询问室。 赵乾还跪在地上,看着李晨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成了吗? 好像没成。 但好像……也没完全失败。 至少,李晨没一口回绝。 至少,他还有机会。 “赵先生,”郭孝走过来,扶起赵乾,“走吧,我给你安排住处。记住王爷的话——不要乱跑。潜龙这地方,看着自由,其实……规矩多着呢。” “郭先生放心,赵乾……明白。” 两人走出安保司大楼。 外面,天已经黑了。 潜龙城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街上亮起了路灯——不是油灯,是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光更亮,照得街道如同白昼。酒楼茶肆里传来喧哗声,戏园子里传来锣鼓声,偶尔还有烟花在空中绽放——那是孩子们在玩。 第747章 做人要有敬畏之心 潜龙,唐王府书房。 炭火盆烧得正旺,但书房里依旧有种说不出的寒意。 不是温度低,是气氛凝重。三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摊着赵乾带来的那卷账目副本,还有几封京城刚送来的密信。 李晨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唐元银币。银币是新铸的,正面刻着“大炎通宝”,背面刻着“潜龙铸币厂”和年份。银光在烛火下闪烁,映得李晨的脸忽明忽暗。 郭孝坐在左侧,手里捧着茶杯,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养神,但眉头微微皱着,显然在思考什么。 苏文坐在右侧,面前摊着纸笔,已经记了好几页。 这位内政总管今日穿得正式,青色官袍一丝不苟,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年刚过完,各地报上来的政务堆成了山。 “说说吧。”李晨放下银币,打破沉默,“赵乾那番话,你们怎么看?” 苏文先开口,声音谨慎:“王爷,赵乾此人,诡辩之才。将救宇文卓包装成‘救天下苍生’,看似大义凛然,实则偷换概念。宇文卓祸国殃民二十年,死有余辜。救他,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郭孝睁开眼,缓缓道:“子瞻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苏文看向郭孝:“奉孝兄的意思是……” “赵乾的话,是诡辩,但他指出的问题——刘策杀红了眼,对生命失去敬畏——这却是实情。” 李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奉孝继续说。” “王爷请看这些密信。”郭孝将几封信推到桌子中央,“京城这一个月,杀了多少人?一百三十七个。其中有多少是罪该万死的?有多少是罪不至死的?又有多少……只是站错了队?” 苏文拿起信,一封封看,脸色越来越白。 “礼部主事周文彬,收宇文卓三百两银子,判斩。户部书办吴有才,替宇文卓管家跑过腿,判斩。工部匠作李大牛,给宇文卓修过宅子,判斩……”苏文念着名单,声音发颤,“这些罪,按律最多流放。但陛下……全杀了。” “为什么?”郭孝问。 “为了立威。”李晨接口,“为了震慑朝堂,为了巩固皇权。” “对,但立威之后呢?震慑之后呢?杀到后来,杀人成了习惯,成了手段。今天杀贪官,明天杀政敌,后天……就可能杀看不顺眼的人。今天杀一百,明天就可能杀一千。” 苏文放下信,深吸一口气:“奉孝兄是说……陛下会变成……”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李晨接过话,“这话我讲过。少年为了救村民去屠龙,历经千辛万苦杀了恶龙。但当他坐在龙穴的金山上,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财宝时,身上……渐渐长出了鳞片。”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刘策那孩子,本性不坏。但在那个位置上,在那个环境里,人会变。权力会腐蚀人心,杀戮会麻木人性。再这样杀下去,他真可能变成……另一个宇文卓。” 苏文看着李晨:“所以王爷觉得……赵乾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但方法不对,直接劝刘策不杀宇文卓?那不可能。宇文卓是刘策立威的靶子,是刘策巩固皇权的祭品。刘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最后杀宇文卓。现在让他不杀?那他前面杀的那么多人,算什么?他这皇帝的威严,往哪放?” 郭孝眼中闪过赞许:“王爷看得透彻。所以赵乾让王爷去劝,是痴人说梦。王爷去劝,不但救不了宇文卓,反而会让刘策疑心——王爷是不是跟宇文卓有勾结?是不是想保宇文卓来制衡皇权?” 苏文皱眉:“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刘策……一路杀下去?”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潜龙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有狗吠声,更远处有隐约的机器轰鸣——那是工坊在连夜赶工。 “刘策要杀宇文卓,天经地义,但怎么杀,什么时候杀,杀了之后……怎么收场,这些可以商量。” 郭孝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宇文卓必须死。”李晨转身,看着郭孝和苏文,“但怎么死,有讲究。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知道宇文卓的罪行,让刘策的威严达到顶峰——然后,在最后一刻,刀下留人。” 苏文愣住:“刀下留人?” “对。”李晨走回桌旁,“公开审判,走完所有程序,让宇文卓认罪,让天下人知道宇文卓该死。然后,在刑场上,刀举起来的那一刻——太后出面,以‘念及二十年君臣,不忍见血’为由,求刘策饶宇文卓一命。刘策顺水推舟,改判终身囚禁,废为庶人。” 郭孝抚掌:“妙!这样一来,刘策既立了威,又显了仁。宇文卓活下来了,但生不如死。天下人看到的是——陛下仁德,太后仁慈。而刘策也在这个过程中,学会了……敬畏。” “敬畏生命。”苏文喃喃道,“刀举起来,又放下。那一瞬间的犹豫,那一瞬间的不忍,就是敬畏的开始。” 李晨点头:“人活在世上,要有所敬畏,才知道进退。帝王尤其如此。没有敬畏的帝王,就是暴君。刘策现在还年轻,还有机会学。” “可太后会配合吗?”苏文问。 “会,太后对宇文卓……有复杂的感情。二十年君臣,宇文卓对她有恩,也有愧。太后心里,未必真想宇文卓死。给她一个台阶,一个救宇文卓的理由,她会接的。” 郭孝沉吟:“但这件事,王爷不能直接跟太后说。” “对,我去说,太后会疑心。你去说,更不合适。所以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接触到太后,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人。” 苏文思索片刻:“柳承宗?” “不。”李晨摇头,“柳承宗是太后兄长,但也是朝臣。他去说,太明显。而且柳承宗这人,圆滑谨慎,未必肯冒险。” “那……” “柳轻颜。”李晨吐出三个字。 苏文和郭孝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柳轻颜,太后的亲妹妹,李晨的侧妃。这个身份,太合适了。 “轻颜在潜龙,让她写封信给柳承宗,以妹妹关心兄长的口吻,聊聊京城的局势,聊聊太后的心情,聊聊……杀孽太重有伤天和。柳承宗自然会去跟太后说。” 郭孝补充:“信不能写得太直白。要含蓄,要点到为止。柳承宗是聪明人,能看懂。太后更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苏文还有些担忧:“可轻颜夫人会写这封信吗?她毕竟是柳家人,万一……” “轻颜会写的。,她嫁给我三年,生了长治,心里早就以潜龙为家了。而且她清楚——刘策如果真变成暴君,对她,对柳家,都没有好处。” “子瞻,你去安排。让轻颜明天就写信。信的内容,你和奉孝帮着把关。记住——要自然,要像是姐妹间的家常话。” “臣明白。”苏文退出书房。 屋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王爷,您真打算救宇文卓?” “不是救,是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李晨重新坐下,拿起那枚唐元银币。 “宇文卓该死,但不该死得那么……廉价。刘策需要一场完美的审判,来宣告新时代的开始。而宇文卓,需要一场体面的落幕,来结束他这荒唐的一生。” “王爷,您这手棋,下得比赵乾高明多了。赵乾只想救宇文卓的命,您却在教刘策……怎么做皇帝。” 李晨也笑了:“奉孝,你说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郭孝摇头,“王爷教刘策敬畏生命,是在救他,也是在救天下。帝王无敬畏,百姓必遭殃。这道理,该有人教他。” “希望他能懂。”李晨望向窗外,望向京城的方向,“希望那把刀举起来的时候,他能记得……敬畏。” 夜深了。 而一封改变许多人命运的信,即将从潜龙发出。 齐家院,柳轻颜的住处。 柳轻颜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信纸。 这位太后的妹妹,李晨的侧妃,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也添了风韵。一身淡紫色袄裙,头发梳成妇人髻,只用一根玉簪固定,端庄中透着温婉。 苏文站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 柳轻颜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苏先生,”柳轻颜放下笔,“这信……真要这么写?” “夫人放心,”苏文躬身,“只是家常问候,顺带提几句京城的局势。您兄长是聪明人,会明白的。” 柳轻颜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 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兄长亲启:妹在潜龙,一切安好。长治已三岁,活泼可爱,近日开始学字……” 写了些家常,写了些孩子的趣事。 然后,笔锋一转。 “闻京城近日多事,陛下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妹虽在千里之外,亦感心惊。太后素来仁善,见这般杀伐,心中定不好受。兄长在朝,当多劝慰……” 顿了顿,柳轻颜继续写。 “妹常听王爷说起,为君者当有敬畏之心。敬畏天地,敬畏祖宗,敬畏……生命。杀伐过重,有伤天和,亦损仁德。陛下年轻气盛,或不解此理。兄长身为长辈,当循循善诱……” 写到这里,柳轻颜停下笔,看向苏文。 苏文点头:“可以了。夫人写得很好。” 柳轻颜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印着她的私章——一朵淡淡的梅花。 柳轻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李长治正在和几个孩子玩,三岁的小家伙跑得飞快,笑声清脆。 “苏先生,你说……陛下真的会变成那样吗?” “夫人,权力会改变人。陛下现在或许不会,但五年后,十年后呢?王爷这是在……防患于未然。” 柳轻颜点头:“我懂了。你去送信吧。” 苏文躬身退出。 柳轻颜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玩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嫁到潜龙三年,从最初的忐忑,到现在的归属。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踏实。 李晨待她好,姐妹们待她好,孩子们待她好。 这里,是她的家。 而京城,那个她长大的地方,那个有姐姐、有兄长的宫廷……却越来越陌生了。 “长治,”柳轻颜轻声唤道,“过来。” 李长治跑过来,扑进柳轻颜怀里:“娘!” 柳轻颜抱住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长治,你要记住——做人,要有敬畏之心。对天地敬畏,对生命敬畏。记住了吗?” 李长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住了。” 第748章 一百杀威棍 清晨,潜龙城北门外。 雪化了,官道泥泞不堪。 赵乾趴在刑凳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身青衣已经被扒掉,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中衣很单薄,贴在身上,能看见脊背上一道道凸起的肋骨。 四个行刑的兵卒站在两旁,手里握着碗口粗的杀威棍。 棍是新砍的硬木,一头还带着树皮,沉甸甸的。 郭孝站在刑凳旁,手里拿着卷文书,面无表情地念:“赵乾,宇文卓谋士,助纣为虐,祸乱朝纲。今擅闯潜龙,妖言惑众,按律当杖责一百,驱逐出境。行刑——” 话音落地,第一棍落下。 “啪!” 沉闷的击打声,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晰。 赵乾身体猛地一颤,咬紧牙关,没吭声。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棍子一下接一下落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打在背上。白色的中衣很快渗出血迹,开始是一点一点,后来连成一片,最后整个后背都染红了。 赵乾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流下来,滴在刑凳下的泥地上。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但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谁啊?” “听说是宇文卓的狗头军师,跑来潜龙妖言惑众,被王爷抓了。” “该!宇文卓那老贼害了多少人,他手下也没好东西!” “打得好!” 棍子数到五十下时,赵乾已经有些撑不住了。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背上火辣辣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呼吸越来越重,每吸一口气,都扯得背上伤口撕裂般的痛。 但赵乾死死撑着。 不能叫。 不能示弱。 他是宇文卓的谋士,是来救主公的。就算被打死在这里,也不能丢了主公的脸。 数到八十下时,赵乾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声音很低,但郭孝听到了。 郭孝抬手:“停。” 行刑的兵卒停下。 郭孝走到刑凳前,俯身看着赵乾:“赵先生,这一百杀威棍,是王爷的意思。王爷让我转告你——他不屑与你,与宇文卓为伍。打完这一百棍,你就离开潜龙,永世不得再踏入北疆一步。” 赵乾抬起头,脸上全是汗水和血水,但眼睛还睁着,眼神还算清明:“谢……谢王爷……不杀之恩……” 郭孝直起身,挥手:“继续。” 最后二十棍打完,赵乾已经奄奄一息。 兵卒解开绑绳,把赵乾从刑凳上拖下来。 赵乾瘫在地上,背上的伤口血肉模糊,和泥水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郭孝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赵乾手里:“这是金疮药,敷上能止血。还有一匹马,一点干粮,一点盘缠——都在那边。赵先生,你好自为之。” 赵乾攥紧瓷瓶,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是郭孝扶着他,勉强站直。 “郭……郭先生,”赵乾声音虚弱,“替我……替我谢过王爷。赵乾……明白王爷的意思了。” 郭孝看着赵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明白就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赵乾点头,一步一瘸地走向路边拴着的那匹马。马还是他那匹大宛马,马背上驮着行囊。赵乾扶着马鞍,试了几次,终于爬上马背。 背上的伤口被马鞍一磨,痛得赵乾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抓紧缰绳。 “驾……” 声音低得像叹息。 大宛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南走去。马蹄踏在泥泞里,溅起泥水,在清晨的寒风中渐渐远去。 郭孝站在原地,看着赵乾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才转身回城。 城门缓缓关上。 而城楼上,李晨站在垛口后,看着赵乾远去的身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爷,”苏文站在旁边,“这样……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赵乾是宇文卓的人,跑来潜龙妖言惑众,我打他一百棍赶出去,天经地义。天下人知道了,只会说我李晨恩怨分明,不与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苏文迟疑:“可赵乾那番话……” “那番话有道理,但他是宇文卓的人,他说,就不能听。”李晨转身,走下城楼,“该做的事,咱们已经在做了。至于赵乾……就让他回去,给宇文家报个信吧。” 苏文一愣:“报信?” “嗯。”李晨脚步不停,“赵乾挨了这一百棍,还能骑马回去,说明我没想要他的命。宇文家的人看了,就会明白——我李晨,对宇文卓,没有必杀之心。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怎么选了。” 苏文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百杀威棍,不只是惩罚。 更是一个信号。 一个给楚地,给宇文家,甚至给刘策看的信号。 “王爷高明。”苏文由衷道。 李晨摆摆手,没说话。 两人回到唐王府时,已经是晌午。 而同一时间的京城,柳府书房里,气氛却比潜龙凝重得多。 柳承宗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从潜龙来的信。信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柳承宗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信是妹妹柳轻颜写的,字迹娟秀,语气温婉。说的都是家常话——孩子在潜龙如何,自己在潜龙如何,问候兄长,问候姑母。 但字里行间,藏着别的意思。 “闻京城近日多事,陛下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太后素来仁善,见这般杀伐,心中定不好受……” “为君者当有敬畏之心……杀伐过重,有伤天和,亦损仁德……” 这些话,看似劝慰,实则……提醒。 提醒他柳承宗,提醒太后,提醒刘策——该收手了。 柳承宗放下信,长长叹了口气。 这信,虽然是妹妹写的,但意思……肯定是李晨的意思。 李晨在潜龙,透过柳轻颜的手,在向京城传递一个信号——杀够了,该停了。 “来人,”柳承宗唤道,“备车,我要进宫。” 马车很快备好,柳承宗换上官服,揣着那封信,匆匆赶往皇宫。 慈宁宫,太后柳轻眉正在抄经。 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起。手里握着笔,笔尖在宣纸上移动,写的是《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但今日,心不静。 笔尖抖了好几次,墨迹晕开,字都花了。 “太后,”宫女进来禀报,“柳大人来了。” 柳轻眉放下笔:“让他进来。” 柳承宗走进来,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 “兄长不必多礼。”柳轻眉摆手,“坐。看茶。” 宫女奉上茶,退出殿外。 殿里只剩兄妹二人。 柳承宗没坐,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太后,轻颜从潜龙来信了。” 柳轻眉接过信,展开看。看到一半,手就开始抖。 看完,柳轻眉放下信,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太后,”柳承宗小心翼翼地问,“您看……” “李晨的意思。”柳轻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在告诉咱们——该收手了。” 柳承宗点头:“臣也这么想。陛下这一个月,杀了一百多人。再杀下去……” “再杀下去,刘策就不是刘策了。”柳轻眉接过话,“他会变成……另一个宇文卓。” 柳承宗心中一颤。 这句话,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太后,说实话,臣……怕了。宇文卓权倾朝野二十年,但对咱们柳家,没有做一件对不起的事情。相反,当年先帝驾崩,是宇文卓保住了咱们柳家的地位。这些年,他对太后您,也算恭敬……” 柳轻眉摆摆手,示意柳承宗别说了。 这些,她都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心里才更难受。 宇文卓对她有恩,也有愧。那日在慈宁宫的侵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但除了那一次,宇文卓对她,对柳家,确实……没得说。 “兄长,你说……宇文卓该不该死?” 柳承宗沉默。 这个问题,太难答了。 从法理上说,宇文卓贪赃枉法,祸国殃民,该死。 从人情上说,宇文卓对柳家有恩,不该死。 从朝局上说,宇文卓是刘策立威的靶子,必须死。 但从长远看,宇文卓如果死了,刘策没了顾忌,下一个要对付的…… “太后,宇文卓该死,但……不该这么死。不该在陛下杀红了眼的时候死。” 柳轻眉看着兄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兄长懂了。 “那你说,”柳轻眉问,“该怎么死?” “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知道宇文卓的罪行,让陛下的威严达到顶峰——然后,在最后一刻,刀下留人。” 柳轻眉眼睛亮了:“接着说。” “太后出面,以‘念及二十年君臣,不忍见血’为由,求陛下饶宇文卓一命。”柳承宗越说思路越清晰,“陛下顺水推舟,改判终身囚禁,废为庶人。这样一来,陛下既立了威,又显了仁。太后既全了旧情,又护了陛下。而宇文卓……活着,但生不如死。”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 宫墙很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外面的世界。 “兄长,这主意,是李晨教的吧?” 柳承宗一愣:“太后怎么知道?” “因为这种既顾全大局,又照顾人情的做法,很像李晨的风格,轻颜那封信,也是李晨授意的。他在帮咱们,帮刘策,也在帮……他自己。” 柳承宗点头:“臣也这么想。李晨功高盖主,陛下现在还需要他,所以放他回潜龙。等陛下羽翼丰满了,下一个要对付的,可能就是李晨。所以李晨希望陛下学会敬畏,学会……适可而止。” “他是在教刘策怎么做皇帝。”柳轻眉喃喃道,“也是在教咱们……怎么活下去。” 柳承宗跪下:“太后,臣恳请您……采纳此策。为了陛下,为了柳家,也为了……天下苍生。” 柳轻眉扶起兄长:“兄长放心,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你去准备吧,公开审判的事,要办得隆重,办得体面。让天下人都看看——宇文卓的罪行,还有……陛下的仁德。” “臣遵旨。” 柳承宗退出慈宁宫时,脚步轻快了许多。 这一局棋,终于看到出路了。 而殿内,柳轻眉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整,心也静了。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第749章 宇文家认罪 京城,天牢。 最深处的死囚牢房,比上个月更冷了。 墙角的稻草已经发霉,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宇文卓靠墙坐着,身上的囚衣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冻疮和淤青。手脚上的镣铐比之前更重,精钢打造的链条拖在地上,稍微一动就哗啦作响。 但宇文卓的眼神,比一个月前亮了些。 因为狱卒的态度变了。 一个月前,狱卒送饭时都是把碗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现在,狱卒会把碗放在牢门边的木板上,动作轻了些,眼神里也没了那种毫不掩饰的厌恶。 昨天送晚饭时,那个年轻狱卒甚至低声说了句:“王爷,您……再撑撑。” 宇文卓当时愣住了。 王爷? 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更奇怪的是,今天的早饭居然有一小碟咸菜,半个馒头——虽然还是冷的,但比之前那碗稀得像水的粥强多了。 宇文卓慢慢吃完,放下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里在盘算。 外面……肯定出事了。 而且是对他有利的事。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轻的那个是狱卒,重的那个……是官靴的声音。 宇文卓睁开眼睛。 牢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典狱长,五十多岁的老头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另一个是……柳承宗。 宇文卓瞳孔一缩。 柳承宗穿着正二品侍郎的官服,腰悬玉带,头戴乌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复杂。看到宇文卓的样子,柳承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开门。”柳承宗说。 典狱长连忙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柳承宗走进牢房,典狱长识趣地退到走廊上,把空间留给两人。 牢房里安静下来。 宇文卓看着柳承宗,柳承宗看着宇文卓。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柳承宗还是个六品小官,在朝会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宇文卓已经是摄政王,权倾朝野,每次上朝都站在最前面,离龙椅最近的位置。 那时柳承宗看宇文卓的眼神,是敬畏,是羡慕,还有一丝……嫉妒。 现在,位置调换了。 柳承宗站着,宇文卓坐着。柳承宗穿着官服,宇文卓穿着囚衣。柳承宗是朝廷重臣,宇文卓是待死囚犯。 “柳大人,”宇文卓先开口,声音沙哑,“来看我笑话?” 柳承宗没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放在宇文卓面前的稻草上。 “这是什么?”宇文卓问。 “宇文肃写的,请罪书,还有……认罪书。” 宇文卓浑身一震,猛地抓过文书,展开。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是儿子的笔迹——宇文卓认得。内容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开篇是请罪:“罪臣宇文肃,代父宇文卓,向陛下请罪。父宇文卓执掌朝政二十年,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罪该万死。宇文家族深受皇恩,却不知报效,反助纣为虐,罪孽深重……” 接着是认罪:“江陵田亩八千,系强占所得,愿归还朝廷。楚地军械私售,获利五十万两,愿如数上缴。朝中党羽名单,附于其后,共计一百二十七人,愿配合朝廷清查……” 最后是请命:“宇文家族愿散尽家财,以赎父罪。族人愿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还乡。唯求陛下……留父一命。若能苟活,愿终生囚禁,废为庶人,再不敢涉足朝政……” 宇文卓手在抖。 文书从指间滑落,掉在稻草上。 “肃儿……肃儿他……”宇文卓声音发颤,“他怎么能……怎么能写这种东西!” “他不写,宇文家就没了,陛下清洗了一个多月,杀了快两百人。朝中那些跟你有过瓜葛的,人人自危。楚地那些依附宇文家的,都在找退路。宇文肃再不表态,等陛下腾出手来,宇文家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宇文卓抬起头,盯着柳承宗:“所以你就让他写这个?让他把我卖了,把宇文家卖了,换一条活路?” “不是我让他写的。”柳承宗摇头,“是你儿子自己写的。或者说……是形势逼他写的。” 顿了顿,柳承宗补充:“不过这份请罪书,是我递上去的。陛下看了,没说话,但也没扔。这说明……有转机。” 宇文卓愣住。 转机? 他宇文卓,还有转机? “柳承宗,”宇文卓眯起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柳承宗转身,背对着宇文卓,“是帮太后,帮陛下,也是帮……天下。” 宇文卓听不懂。 柳承宗也不解释,继续说:“这份请罪书递上去后,楚地那些官员、将领、世家,也联名上书了。都说愿意效忠新皇,支持朝廷清算你的罪行。现在整个楚地,都在跟宇文家划清界限。” 宇文卓苦笑:“墙倒众人推。” “不是墙倒众人推,”柳承宗转身,看着宇文卓,“是给你一个……体面的落幕。” “体面?”宇文卓笑了,笑得凄惨,“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谈什么体面?” “公开审判,明正典刑,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罪行,让陛下的威严达到顶峰——然后,在最后一刻,刀下留人。” 宇文卓浑身一震:“刀下留人?” “对。”柳承宗点头,“太后会出面,以念及二十年君臣为由,求陛下饶你一命。陛下顺水推舟,改判终身囚禁,废为庶人。这样一来,陛下既立了威,又显了仁。太后既全了旧情,又护了陛下。而你……活着,但生不如死。” 宇文卓呆呆坐着,脑子嗡嗡作响。 活着? 生不如死地活着? “为什么要这样?”宇文卓喃喃,“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因为杀了你,解决不了问题。”柳承宗俯身,捡起地上的文书,拍掉上面的灰尘,“杀了你,陛下就赢了。赢得太容易,就会觉得——杀人能解决问题。今天杀你,明天杀别人,后天……就可能杀不该杀的人。” 宇文卓抬头,看着柳承宗。 柳承宗的眼神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让宇文卓心惊。 “陛下现在还年轻,需要学会敬畏。敬畏生命,敬畏人心,敬畏……适可而止。你的生死,就是他要学的第一课。” 宇文卓懂了。 他不是要被杀。 是要被……用来教学。 教刘策怎么做皇帝。 “这是谁的主意?太后?还是……李晨?” 柳承宗沉默片刻:“有区别吗?” “有。”宇文卓盯着柳承宗,“如果是太后的主意,说明太后还念旧情。如果是李晨的主意……说明李晨在布局,在下一盘大棋。” 柳承宗没回答,只是说:“你只要知道,这是你唯一活命的机会。公开审判,认罪伏法,态度要诚恳,姿态要放低。让天下人都看到——你宇文卓,知道自己错了,愿意接受惩罚。这样,太后才有理由为你求情,陛下才有台阶可下。” 宇文卓闭上眼睛。 脑子在飞速运转。 活着,还是死? 生不如死地活着,还是痛痛快快地死?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你就死。”柳承宗毫不客气,“陛下会继续清洗,杀完你的党羽,杀你的族人。宇文家,一个都跑不掉。楚地,血流成河。” 宇文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要是把那些账目都抖出来呢?把朝中那些跟我有瓜葛的人都供出来呢?让这朝堂再震一震呢?” “你可以试试。”柳承宗笑了,笑容很冷,“但你儿子那份请罪书里,已经附了部分名单。剩下的,你以为陛下查不出来?李晨查不出来?现在陛下不继续杀,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杀了。” 宇文卓哑口无言。 是啊,刘策有李晨帮忙,有郭孝那样的鬼谋,有什么查不出来的? “宇文卓,你经营朝堂二十年,也该知道——政治,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当个教材,教陛下怎么当皇帝。这是你的体面,也是你的……功德。” 说完,柳承宗转身走出牢房。 牢门重新锁上。 宇文卓坐在稻草上,看着地上那份请罪书,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教材……功德……”宇文卓喃喃,“我宇文卓,祸国殃民一辈子,临了临了,居然要当教材,要积功德……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凄厉得像鬼哭。 但笑着笑着,宇文卓停了下来。 伸手,抹掉眼泪。 脸上恢复了平静。 甚至,有了一丝……释然。 是啊,当教材,总比当尸体强。 积功德,总比遗臭万年强。 活着,哪怕生不如死地活着,也比死了强。 至少,还能看看这天下,看看刘策怎么当皇帝,看看李晨怎么布局,看看宇文家……能不能留下点香火。 宇文卓捡起那份请罪书,重新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得很仔细。 看到最后,宇文卓提笔——狱卒送饭时留下了笔,大概是柳承宗安排的——在文书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罪臣宇文卓,认罪伏法,愿受一切惩处。唯求陛下……给宇文家留一条生路。” 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写完,宇文卓放下笔,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心是真的静了。 而牢房外,柳承宗走出天牢,抬头望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李晨啊李晨,”柳承宗喃喃自语,“你这局棋,下得真大。连宇文卓这样的人,都成了你的棋子。” 风吹过,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而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审判,即将拉开序幕。 宇文卓的生死,刘策的成长,李晨的布局——都将在那场审判中,见分晓。 至于结果如何…… 看天意了。 第750章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午后,养心殿。 刘策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准”字或“否”字。 批到一半,笔尖顿了顿——这是一份请斩宇文卓的联名奏疏,署名的是十七位御史,言辞激烈,说宇文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刘策看着那奏疏,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写下一个字:“候”。 候,不是否,也不是准。 是等等看。 批完这份,刘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一个多月,没睡过几个好觉。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刘策听出来了——是太后的脚步。 “陛下,”太监通传,“太后驾到。” 刘策起身:“请。” 柳轻眉走进来,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宫装,外罩月白色披风,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手里没拿佛珠,但整个人透着一种佛寺里才有的宁静气息。 “母后。”刘策躬身行礼。 “陛下不必多礼。”柳轻眉微笑,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本宫今日来,不是为朝政,是为……说说话。” 刘策在对面坐下:“母后想说什么?” 柳轻眉没直接回答,而是看着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轻声问:“陛下这些日子,累吗?” 刘策沉默片刻,点头:“累。” “心累,还是身累?” “都累。”刘策实话实说,“批不完的奏折,杀不完的人,理不清的朝政……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这空荡荡的养心殿,觉得……喘不过气。” 柳轻眉眼中闪过心疼,但很快掩去:“本宫这些日子,也在想这些事。想陛下,想朝政,想天下……也想自己。” “本宫在慈宁宫抄经,抄《金刚经》。抄到那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忽然有些感悟。” “什么感悟?” “陛下可知,‘我相’是什么?” 刘策想了想:“是……自我?” “对,也不对。”柳轻眉摇头,“‘我相’是执念,是分别心。执着于‘我’,就会生出‘你’‘他’‘众生’。有了分别,就有了爱憎,有了取舍,有了……杀戮。” 刘策眉头微皱:“母后是说,朕杀那些人,是出于‘我相’?” “本宫不是说陛下错了,那些贪官污吏,该杀。宇文卓祸国殃民,更该杀。但陛下在杀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为了肃清朝纲,为了巩固皇权,还是……为了证明‘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刘策愣住。 这个问题,他没想过。 或者说,不敢想。 “陛下,本宫不是来劝陛下不杀人。本宫是来提醒陛下——杀人时,心里要有‘众生相’。要知道那一刀下去,杀的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具皮囊,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妻儿,有悲欢离合,有……来这人世走一遭的因缘。” 刘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批过杀人的奏折,握过杀人的刀。 “母后,”刘策声音有些沙哑,“朕……有时候也怕。怕杀错了,怕杀多了,怕将来史书上写朕是暴君。但朕更怕……不杀。宇文卓经营朝堂二十年,党羽遍布天下。朕不杀,他们就以为朕软弱,以为朕好欺。今天放过一个,明天就会冒出来十个。” 柳轻眉点头:“陛下说得对。所以本宫不是让陛下不杀,是让陛下……杀得明白,杀得慈悲。” “杀得慈悲?”刘策抬头,“杀人还能慈悲?” “能,同样是杀人,有人为了泄愤,有人为了立威,有人为了……教化。陛下杀宇文卓的党羽,是为了肃清朝纲,这是对的。但杀到后来,是不是也掺杂了别的东西?比如……恐惧?比如……证明自己?” 刘策浑身一震。 恐惧? 证明自己? 这两个词,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是啊,恐惧。 恐惧朝堂不稳,恐惧皇权旁落,恐惧自己这皇帝坐不稳。 也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给天下人看,证明给李晨看,证明给……死去的父皇看——我刘策,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六岁孩子了,我是皇帝,我能杀人,能立威,能掌控一切。 “陛下,本宫知道你不容易。十六岁,就要扛起这天下,就要面对宇文卓那样的权臣,就要在血与火中建立权威。但本宫想告诉你——权威,不是杀出来的。仁德,才是。” 刘策沉默。 “陛下可还记得,李晨教过你一句话——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记得。” “那陛下可知,这句话用在治国上,是什么意思?” 刘策想了想:“是……要有耐心,要着眼长远?” “对,杀伐果断,能震慑一时。仁德宽厚,能收服一世。陛下现在杀的,都是看得见的敌人。但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人心的离散,民怨的积累,朝堂的僵化——这些,是杀不完的。要靠仁德,要靠教化,要靠……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刘策看着太后,看了很久:“母后今日来,是不是……想为宇文卓求情?” 柳轻眉笑了:“本宫不为任何人求情。本宫只是来跟陛下聊聊佛法,聊聊……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宇文卓该不该死?该死。但怎么死,什么时候死,死了之后……这天下会怎样,陛下想过吗?” 刘策没说话。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宫墙:“陛下杀宇文卓,天经地义。但杀了他之后呢?朝堂就清明了?天下就太平了?楚地就安稳了?还是说……会埋下新的祸根?” 刘策跟着起身,走到太后身边:“母后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柳轻眉转身,看着刘策,“本宫只是提醒陛下——刀举起来容易,放下难。举起来时,想的是杀伐。放下时,想的该是慈悲。” 刘策深吸一口气:“可朕已经说了要杀宇文卓。朝野上下,天下百姓,都等着看朕怎么处置这个权臣。如果朕不杀,朕这皇帝……岂不是言而无信?” 柳轻眉看着刘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终于说到关键了。 不是不想放,是不能放。 因为天子一诺,重于泰山。 “陛下,如果有一个办法,既能全了陛下的威严,又能显了陛下的仁德,还能让宇文卓……生不如死地活着。陛下愿意试试吗?” 刘策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公开审判,让天下人都知道宇文卓的罪行,让陛下的威严达到顶峰。然后,在刑场上,刀举起来的那一刻——本宫出面,以念及二十年君臣为由,求陛下饶宇文卓一命。陛下顺水推舟,改判终身囚禁,废为庶人。” 刘策愣住。 这个办法…… “这样一来,陛下既立了威,又显了仁。天下人看到的是——陛下不是不能杀,是不忍杀。是因为太后求情,是因为仁德之心。而宇文卓……活着,但比死了更痛苦。陛下觉得,这样如何?” 刘策在殿中踱步,走了几个来回。 脑中飞速权衡。 杀宇文卓,简单,痛快,能立威。 但太后说的这个办法……似乎更好。 既全了天子的威严,又显了仁德。 既满足了天下人看宇文卓伏法的愿望,又留下了“陛下仁德”的美名。 而且…… “母后,”刘策停下脚步,“您真的愿意……为宇文卓求情?” “本宫不是为了宇文卓,是为了陛下。陛下需要这一课——学会在杀戮中保留慈悲,在威严中展现仁德。这一课,比杀一百个宇文卓都有用。” 刘策看着太后,看了很久。 然后,深深一揖:“谢母后教诲。” 柳轻眉扶起刘策:“陛下不必谢本宫。要谢,就谢李晨吧。这个办法,是他透过轻颜传话,让本宫转达的。” 刘策浑身一震:“老师?” “对,李晨在教陛下怎么做皇帝。不是在京城手把手地教,是在潜龙,透过这些事,这些局,潜移默化地教。” 刘策眼中涌起泪光。 老师…… 那个功成身退,回潜龙陪老婆孩子的老师。 那个看似不管朝政,却时时刻刻在关注他、引导他的老师。 “朕……明白了。”刘策擦掉眼泪,“就按母后说的办。公开审判,明正典刑。然后……刀下留人。” 柳轻眉笑了,笑容温暖:“陛下长大了。” 刘策也笑了,笑容里有了些少年人该有的清澈:“是母后和老师教得好。” 柳轻眉拍拍刘策的肩膀:“那本宫就回去了。陛下继续批奏折吧,别太累。” “恭送母后。” 柳轻眉走出养心殿。 刘策站在殿门口,看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课,他学到了。 杀戮不是目的,是手段。 仁德不是软弱,是智慧。 而天子一诺……可以有更好的兑现方式。 回到御案前,刘策重新拿起那份请斩宇文卓的奏疏。 提笔,将那个“候”字划掉。 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准审”。 准审,不是准斩。 是准公开审判。 接下来,就看这场审判,怎么演了。 第751章 君臣交心 油灯的光比往常亮了些,狱卒特意换了新灯油,还添了两盏灯。 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换成了干净的,虽然还是薄薄一层,但至少没了酸腐味。 宇文卓靠墙坐着,身上的镣铐没卸,但脸上的污垢洗掉了,头发也简单梳理过,露出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能看出威严的脸。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不是柳承宗那种沉稳的官步,是年轻、有力、带着些许急促的步子。宇文卓睁开眼睛,看向牢门外。 刘策走进来。 少年天子今日没穿龙袍,是一身玄黑色常服,外罩黑色斗篷。 没戴冠冕,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但深沉的眼睛。 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一个月前那么锐利逼人,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宇文卓看着刘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陛下,”宇文卓没起身,也没行礼,就那么坐着,“您终于来了。” 刘策挥手,示意狱卒退下。 狱卒躬身退出,牢房里只剩两人。 “摄政王,别来无恙。” 宇文卓又笑了:“陛下这话问得有趣。臣这个样子,像是无恙吗?” 刘策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栅栏看着宇文卓:“至少,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些。” 宇文卓摸了摸脸上的胡茬:“托陛下的福,这几日饭菜好了些,狱卒客气了些。臣这条老命,还能再撑些日子。” “柳承宗来找过你?” “来过,给臣看了肃儿的请罪书,说了公开审判的事,说了……刀下留人。” “你怎么想?” 宇文卓抬起头,直视刘策:“臣想问陛下——这主意,是谁出的?太后?还是……李晨?” 刘策没回答,反问:“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太后的主意,说明太后还念旧情,还想着保全臣这条老命。如果是李晨的主意……说明李晨在下一盘大棋,臣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缓缓道:“是母后的主意,也是老师的意思。” 宇文卓愣住:“李晨……他也想让臣活?” “老师想让朕学。”刘策一字一顿,“学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宇文卓闭上眼睛,靠在墙上,长长叹了口气:“李晨啊李晨……你教学生,倒是舍得下本钱。连臣这条命,都成了教材。” 刘策走到牢门前,狱卒早已打开牢门,但刘策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 “摄政王,朕今日来,不是来审你,不是来骂你,是来……跟你说说话。” 宇文卓睁开眼睛:“陛下想说什么?” “说一个故事。” 刘策走进牢房,在宇文卓对面三尺处站定,“老师跟朕讲过一个少年天子的故事。一个叫玄烨的少年,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亲政时,朝中有个权臣叫鳌拜,把持朝政,党羽遍布。玄烨要夺权,要亲政,要坐稳江山——你说,他该怎么办?” 宇文卓眯起眼睛:“陛下这是在问臣?” “朕在问自己,这一个月,朕每天都在想——如果是玄烨,会怎么做?他会像朕这样,杀一百多人吗?会像朕这样,把朝堂清洗得血流成河吗?” 宇文卓沉默。 “玄烨杀了鳌拜,清洗了上千人。后来他成了千古一帝,平三藩,收弯弯,征噶尔丹,开创盛世。但老师告诉朕——玄烨晚年,成了孤家寡人。儿子们争位,兄弟们猜忌,臣子们畏惧。他活了六十九岁,当了六十一年皇帝,开创了盛世,但也……孤独了一辈子。” 牢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朕经常在想,如果玄烨当年没有杀鳌拜,没有清洗那么多人,而是用别的办法……比如公开审判,比如刀下留人——到了晚年的玄烨,会不会就不那么孤独?会不会就能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陪着他,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利益,就是……真心?” 宇文卓看着刘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在想什么? 在想几十年后的事? 在想……孤独? “陛下,您才十六岁,想这些……太早了。” “不早。”刘策摇头,“老师说过,治国如烹小鲜,要着眼长远。今天种什么因,明天得什么果。今天杀伐太重,明天人心离散。今天不留余地,明天……自己也无路可退。” “母后昨日来找朕,跟朕讲佛法。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讲杀伐时心里要有众生相,要知道那一刀下去,杀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段因缘,是一场悲欢离合,是一段人生。” “太后这是在教陛下……慈悲?” “是教朕仁德。”刘策纠正,“母后说,权威不是杀出来的,仁德才是。杀伐果断,能震慑一时。仁德宽厚,能收服一世。” 宇文卓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信吗?” “朕想信,但朕也怕。怕不杀人,他们就以为朕软弱,以为朕好欺。怕放了宇文卓,天下人笑话朕言而无信,笑话朕妇人之仁。” 宇文卓盯着刘策:“所以陛下犹豫?” “是。”刘策点头,“所以朕来见你。想听听你怎么说。” 宇文卓愣住。 听他说? 一个待死囚犯,能说什么? “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说实话。”刘策看着宇文卓的眼睛,“不用奉承,不用求饶,就说实话。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选?杀,还是不杀?” 宇文卓沉默了很长时间。 牢房里只有油灯噼啪的声音。 良久,宇文卓缓缓开口:“如果臣是陛下……会杀。” 刘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不是现在杀,不是这样杀。臣会把公开审判办得隆重,把臣的罪行公布天下,让臣认罪,让臣忏悔,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对的,臣是错的。等陛下的威严达到顶峰,等天下人都等着看臣人头落地时……臣会在大殿上,在百官面前,在天下人注视下——撞柱自尽。” 刘策浑身一震。 “这样一来,陛下既立了威,又不用沾血。臣死了,但不是陛下杀的,是臣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陛下可以顺势展现仁德,厚葬臣,宽恕宇文家——既全了威严,又显了仁德,还让天下人看到陛下的胸襟。”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清澈。 “摄政王,你还是在用权谋的眼光看这件事。想的是怎么利益最大化,怎么效果最好。” “难道不对吗?” “对,但不全对。”刘策摇头,“母后和老师想让朕学的,不是权谋,是……道。是帝王之道,是仁德之道,是敬畏之道。” “你撞柱自尽,看起来完美,但少了一样东西——慈悲。少了一瞬间的犹豫,少了一瞬间的不忍,少了一瞬间的……人性。朕要学的,是在刀举起来的那一刻,能放下刀的勇气。是在可以杀的时候,选择不杀的智慧。” 宇文卓呆呆坐着,脑中嗡嗡作响。 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什么? 放下刀的勇气? 选择不杀的智慧? “陛下,您……真这么想?” “朕不知道,朕还在学。但朕想试试。试试看,不杀人,能不能治理好这天下。试试看,仁德,能不能比杀戮更有力量。” 宇文卓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不是输在实力。 是输在……格局。 李晨教出来的学生,想的不是怎么杀人立威,是怎么不杀人也能立威。想的不是怎么巩固皇权,是怎么让皇权变得……有温度。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传承…… 他宇文卓,输得不冤。 “陛下,”宇文卓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了之前的狠色,只剩下一片平静,“臣……明白了。这场公开审判,臣会配合。臣会认罪,会忏悔,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对的。至于最后那刀……举不举,放不放,陛下自己定。”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深深一揖:“谢摄政王。” 宇文卓愣住了。 谢? 谢什么? “谢你让朕明白,”刘策直起身,“一代枭雄,该有枭雄的样子。即使沦为阶下囚,也该有尊严,有智慧,有……格局。” 宇文卓眼圈红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君臣,二十年争斗,二十年恩怨。 临了临了,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他说了声“谢”。 “陛下,”宇文卓声音哽咽,“臣……惭愧。” 刘策摆摆手:“往事已矣,不提了。摄政王好好养着,等公开审判。到时候,朕希望看到一个……体面的宇文卓。” 说完,刘策转身走出牢房。 宇文卓看着刘策的背影,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在油灯的光里渐渐走远。 忽然,宇文卓开口:“陛下!” 刘策停下脚步,回头。 宇文卓跪在稻草上,对着刘策,郑重叩首:“臣……恭送陛下。” 不是讽刺,不是敷衍。 是真心实意。 刘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牢房里,宇文卓还跪着。 久久,没起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一代枭雄,终于低下了头。 不是向权力低头,是向……道义低头。 向那个十六岁少年口中的“仁德”“慈悲”“敬畏”低头。 或许,这就是天意。 或许,这就是……新时代的开始。 而走出天牢的刘策,站在夜空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放下刀,比举起刀……更需要勇气。 这一课,他学到了。 接下来,就看那场公开审判,怎么演了。 第752章 宇文卓死 午时,午门刑场。 阳光正好,春日的暖意驱散了残冬的寒意。刑场上搭起了三丈高台,台上铺着红毯,正中摆着龙椅。 龙椅左右各设座位,左为太后位,右为监斩官位。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百姓、官员、士子、商贾……怕是有数万之众。警戒线外,禁卫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个个披甲持刃,神情肃穆。 这是大炎立国五百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公开审判。 审判的,是曾经权倾朝野二十年的摄政王,宇文卓。 高台上,刘策坐在龙椅中,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悬天子剑。 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今日面色平静,眼神深沉,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 左手边坐着太后柳轻眉,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手中捻着佛珠,眼睛望着台下。右手边坐着监斩官柳承宗,穿正二品官服,手捧卷宗,神情肃穆。 台下,木桩已经竖起。 但不是一根,是八根。八根木桩呈扇形排开,每根上面都绑着一个人——宇文卓的八个主要党羽,都是这一个月陆续抓获的。这些人今日陪审,等宇文卓的审判结束,他们将同时问斩。 唯独宇文卓的桩子,空着。 时辰将至。 “带人犯——”司礼太监拖长声音喊道。 刑场入口处,一辆囚车缓缓驶来。囚车是特制的,四面通透,能让围观的百姓看清里面的人。 宇文卓站在囚车里,手脚戴着镣铐,但身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不是粗麻布,是细棉布的,洗得发白,但整洁。头发梳理过,束在脑后,露出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威严的脸。 囚车所过之处,百姓骚动。 “宇文卓!老贼!” “杀了他!千刀万剐!” 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块雨点般砸向囚车。 宇文卓站在车里,不躲不闪,任由那些污秽物砸在身上,脸上。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囚车停在刑场中央。 禁卫军打开囚车,将宇文卓押下来。镣铐哗啦作响,宇文卓步履蹒跚,但腰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走到台下,宇文卓停下,抬头看向刘策。 刘策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时间仿佛静止。 “跪下!”禁卫军统领喝道。 宇文卓缓缓跪下,不是单膝,是双膝。动作很慢,但很稳,像一座山,缓缓倾倒。 “罪臣宇文卓,”宇文卓开口,声音不高,但通过特制的铜制扩音器,传遍整个刑场,“叩见陛下,叩见太后。” 刘策抬手:“平身。” 宇文卓没动,依旧跪着:“罪臣不敢。” “朕让你起来,今日公审,是让你站着受审,不是跪着。” 宇文卓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镣铐很重,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禁卫军想扶,宇文卓摆手制止,自己站稳了。 柳承宗站起身,展开卷宗,朗声念道:“宇文卓,楚地江陵人,大炎历四百九十八年进士及第,历任兵部主事、江陵节度使、兵部尚书、摄政王。任职期间,犯有贪赃枉法、强占民田、私售军械、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等一百二十七项大罪。罪证确凿,供认不讳。今日公开审判,由陛下亲裁。” 念完,柳承宗看向宇文卓:“宇文卓,你可认罪?” 刑场一片寂静。 数万双眼睛盯着宇文卓。 宇文卓缓缓抬头,望向高台,望向刘策,望向柳轻眉。 然后,缓缓跪下。 这一次,跪得干脆,跪得虔诚。 “罪臣宇文卓,”宇文卓声音清晰,一字一顿,“认罪。” 话音落地,刑场哗然。 认了! 宇文卓真的认了! “罪臣贪赃枉法,强占民田八千亩,逼死农户四十三口。罪臣私售军械,获利五十万两,致使北疆将士冻死三十七人。罪臣结党营私,安插党羽一百二十七人,祸乱朝纲二十年……” 宇文卓一句一句,将自己的罪行细数出来。 没有狡辩,没有推诿。 每说一句,刑场上的百姓就安静一分。说到后来,偌大刑场,数万人,竟鸦雀无声。 那些罪行,那些血泪,那些被宇文卓祸害过的人家……此刻都浮现在众人眼前。 “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今日当众认罪,不求宽恕,唯求……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说完,宇文卓伏地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久久不起。 高台上,柳轻眉眼中含泪,手紧紧攥着佛珠。 柳承宗看向刘策。 刘策缓缓站起身。 少年天子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台下跪伏的宇文卓,俯视着那数万百姓。 “宇文卓,你的罪行,罄竹难书。按律,当斩。” 话音落地,刑场上响起震天的欢呼。 “杀!” “杀了他!” 刘策抬手,示意安静。 等欢呼声平息,刘策继续:“但太后念及你二十年辅政之功,念及你当年保住刘家江山之恩,愿为你求情。太后求朕——饶你一命,废为庶人,终身囚禁。” 刑场再次哗然。 饶命? 不杀?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刘策身边,对着台下数万百姓,缓缓开口:“宇文卓有罪,该杀。但本宫念及二十年君臣情分,念及他当年护驾之功,不忍见血。恳请陛下……刀下留人。” 声音温柔,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姓们面面相觑。 太后求情? 这…… 刘策看向柳承宗:“柳爱卿,你是监斩官,你说——该杀,还是该饶?” 柳承宗躬身:“陛下,按律当斩。但太后仁德,念及旧情,臣以为……可从宽处置。” 刘策沉默。 刑场上数万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少年天子最后的决断。 刘策看向宇文卓:“宇文卓,太后为你求情,百官为你说话。朕若执意杀你,显得朕不仁。朕若不杀你,显得朕不公。你说——朕该怎么办?” 宇文卓抬起头,看着刘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 “陛下,”宇文卓缓缓站起,镣铐哗啦作响,“罪臣……自己选。” 刘策一愣:“自己选?” “是。”宇文卓点头,“罪臣的命,罪臣自己了断。不劳陛下动手,不污陛下圣名。” 话音未落,宇文卓猛地转身,朝着高台下的石柱—— 冲了过去! “拦住他!”柳承宗惊呼。 但晚了。 宇文卓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垂死的猛虎,撞向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刑场上格外刺耳。 宇文卓的身体软软滑落,倒在石柱下。额头上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石柱的基座,染红了他身上那件干净的囚衣。 眼睛还睁着,望着高台,望着刘策。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刑场死一般寂静。 数万人,鸦雀无声。 高台上,柳轻眉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 柳承宗呆立当场。 刘策站在高台边缘,看着台下倒在血泊中的宇文卓,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看着那滩越来越大的血迹。 手,在抖。 不是恐惧,是……震撼。 宇文卓选了第三条路。 不是被杀,不是被饶。 是自己了断。 用最决绝的方式,给了刘策一个完美的结局——既全了天子的威严,又显了太后的仁德,还保全了宇文家的生机。 如果刘策现在再对宇文家动手,就是大不义。 就是辜负了宇文卓用生命换来的体面。 “陛下……”柳承宗声音发颤,“这……” 刘策深吸一口气,缓缓走下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石柱前。 蹲下身,看着宇文卓的脸。 那张曾经权倾朝野的脸,此刻沾满鲜血,但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刘策伸手,轻轻合上宇文卓的眼睛。 然后,站起身,转身面对数万百姓。 “宇文卓,”刘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认罪伏法,以死谢罪。其罪虽重,其心可悯。其行虽恶,其死……可敬。” 顿了顿,刘策一字一顿:“传朕旨意——宇文卓既已伏法,其罪不涉家人。宇文家族,贬为庶民,发还原籍,永不叙用。楚地官员、将领,凡有牵连者,自查自纠,既往不咎。” 刑场上,百姓们面面相觑。 不杀了? 宇文家……保住了? “还有,”刘策转身,看向高台上的太后,看向百官,看向天下,“朕今日立誓——自朕始,大炎朝,永不杀王。” 话音落地,全场震惊。 永不杀王? “凡我刘氏子孙,凡大炎天子,不得以任何理由,杀害藩王、郡王、亲王。王侯犯罪,当公开审判,依律处置。可废、可囚、可贬——唯独,不可杀。” 柳轻眉泪流满面。 柳承宗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百官跟着跪地:“陛下圣明!” 百姓们愣了片刻,也跟着跪下:“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声浪如潮,席卷刑场。 刘策站在石柱前,站在宇文卓的尸体旁,看着跪倒的百官,跪倒的百姓。 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宇文卓用死,教会了他最后一课—— 帝王之道,不在杀戮,在仁德。 不在威慑,在敬畏。 这一课,他记住了。 而且,要传给子孙,传之后世。 永不杀王。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道。 阳光照在刑场上,照在血迹上,照在少年天子挺拔的身影上。 而一个新的时代,就在这血与泪的洗礼中,正式开启。 宇文卓死了。 但他的死,换来了宇文家的生机,换来了楚地的安稳,换来了……一个不一样的皇帝。 这买卖,值了。 至少,在宇文卓闭眼的那一刻,是这么想的。 而刘策,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从今天起,真正开始理解—— 什么是帝王。 什么是仁德。 什么是……敬畏。 第753章 宇文肃 江陵城。 春雨绵绵,下了一整天。街道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 城门口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是三天前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关于宇文卓后事处置的圣旨。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百姓,有商贾,有读书人,个个伸长脖子看。识字的人大声念着,不识字的竖起耳朵听。 “……宇文卓既已伏法,其罪不涉家人。宇文家族,贬为庶民,发还原籍,永不叙用。楚地官员、将领,凡有牵连者,自查自纠,既往不咎……” 念完,人群沉默了片刻。 然后,炸开了锅。 “不杀了?宇文家……保住了?” “贬为庶民,发还原籍——那不就是回江陵吗?宇文家在江陵经营二十年,回去了跟没贬有什么区别?” “还有那句‘自查自纠,既往不咎’——这不就是让那些跟宇文家有瓜葛的人,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就行了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愤愤不平:“宇文卓祸害楚地二十年,就这么算了?他那些爪牙,那些帮凶,都不用追究了?” 有人看得明白:“陛下这是……仁德。宇文卓撞柱自尽,算是以死谢罪。陛下再追究下去,就显得不仁了。” “仁德?”一个老者冷笑,“只怕是……不得不仁。” 众人看向老者。 老者拄着拐杖,望着城门外:“宇文卓死了,但楚地还是那个楚地。宇文家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那些官员,那些将领,那些世家——哪个跟宇文家没点关系?真要追究,楚地得血流成河。陛下刚亲政,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人群再次沉默。 是啊,经不起动荡。 所以,既往不咎。 所以,自查自纠。 所以……换个马甲,还是一样的江山。 宇文府,灵堂。 府门紧闭,门楣上那块“柱国府第”的牌匾已经摘了,留下两个深深的钉痕。门前挂着白灯笼,在雨中摇曳,发出惨淡的光。 灵堂设在正厅,正中摆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没盖,里面躺着宇文卓。 尸体从京城运回来,走了五天,用了最好的冰镇着,但天气渐暖,已经开始有异味。 脸上盖着白布,身上换了崭新的蟒袍——不是摄政王的服制,是宇文卓年轻时当江陵节度使的旧袍,深紫色,绣云纹,已经有些褪色了。 宇文肃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火盆里的纸钱一张张化为灰烬,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二十五岁的宇文肃,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杂乱,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宇文和站在一旁,也穿着孝服,但神情没那么悲痛,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肃儿,”宇文和开口,“该歇歇了。跪了一天一夜,身子撑不住。” 宇文肃没抬头,继续烧纸:“堂叔,你说……父亲临死前,在想什么?” 宇文和沉默片刻:“在想……怎么保住宇文家。” “用自己的命,换宇文家的命。”宇文肃喃喃,“值吗?” “值。”宇文和肯定地说,“父亲死了,宇文家活了。楚地活了。这买卖……值。” 宇文肃抬起头,看向宇文和:“堂叔,咱们……真能活吗?陛下说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咱们以后……就是平头百姓了。” 宇文和笑了:“肃儿,你还是太年轻。庶民?百姓?那只是……名头。” “什么意思?” “宇文家经营楚地二十年,田产、商铺、矿山、船队——这些,都在。官员、将领、世家——这些关系,都在。只不过,换了个名头。以前叫‘宇文家’,现在可以叫……‘江陵商行’‘楚地商会’‘宇文氏族基金会’——名字随便取,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人还是那些人。” 宇文肃愣住。 宇文和继续说:“陛下说‘永不叙用’,是说宇文家的人,不能再当官。但没说,宇文家的女婿不能当官,宇文家的外甥不能当官,宇文家资助的学子不能当官。也没说,宇文家不能做生意,不能办学堂,不能……影响楚地。” “自查自纠,既往不咎,这八个字,才是圣旨里最妙的地方。让那些跟宇文家有瓜葛的人,自己把事抹平。他们抹平了,就欠宇文家一个人情。以后宇文家有什么事,他们能不帮吗?” 宇文肃呆呆听着,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肃儿,”宇文和拍拍侄子的肩膀,“父亲用死,给宇文家换来了新生。但这新生,不是跪着活,是站着活。只不过……换个姿势站。” 正说着,府外传来马车声。 不多时,管家匆匆进来,低声道:“大公子,二爷,王大人来了。” 宇文和眼睛一亮:“哪个王大人?” “楚地新任节度使,王猛王大人。” 宇文肃脸色一变:“他来干什么?看笑话?” “不,”宇文和摆手,“是来……上香。” 果然,王猛走进来了。 这位新任楚地节度使,今年才二十八岁,是从北大学堂毕业的年轻将领,穿一身黑色常服,没带随从,就一个人。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神色肃穆。 “宇文公子,宇文二爷,”王猛拱手,“本官……来给宇文王爷上柱香。” 宇文肃站起身,面无表情:“王大人客气了。家父是罪臣,当不起大人这柱香。” “当得起。”王猛走到灵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宇文王爷虽有罪,但最后能以死谢罪,保全家族,保全楚地——这份担当,本官敬佩。” 宇文肃看着王猛,看着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节度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大人,”宇文和开口,“您今日来,不只是上香吧?” 王猛转身,看着宇文和,笑了:“宇文二爷是聪明人。本官今日来,一是上香,二是……传话。” “传什么话?” “陛下有旨,宇文家贬为庶民,发还原籍。但宇文家在江陵的宅院、田产,可以保留。楚地官员、将领,凡与宇文家有牵连者,需在十日内自查自纠,将情况上报节度使府。上报者,既往不咎。隐瞒不报者……严惩不贷。” 宇文和心中一动。 保留宅院田产? 这等于……没动宇文家的根基。 自查自纠,上报节度使府? 这等于……让王猛掌握了楚地官员的把柄。 “王大人,”宇文和试探着问,“这自查自纠……怎么个查法?怎么个纠法?” “很简单。”王猛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节度使府拟的《自查自纠条例》。第一条,凡收过宇文家钱财者,需如实上报数额,上缴国库。第二条,凡替宇文家办过事者,需如实交代事情原委,接受审查。第三条,凡与宇文家有姻亲、师生、同乡关系者,需登记备案,说明往来情况。” 宇文和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看完,宇文和笑了。 这条例,看似严格,实则……留了太多余地。 上缴国库?可以。但宇文家这些年送出去的钱财,有多少是能查清的?有多少是现金,有多少是古董字画,有多少是商铺股份? 交代事情原委?可以。但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还不是自己掌握? 登记备案?可以。但楚地官员,有几个跟宇文家没点关系的?真要登记,怕是大半个楚地官场都要登记。 “王大人,”宇文和将文书递还,“这条例……很周全。宇文家一定配合。” 王猛看着宇文和,看了几息,点头:“宇文二爷是明白人。本官初来楚地,人生地不熟,很多事还需要宇文家……协助。” 协助。 这个词,用得很妙。 “王大人放心,”宇文和拱手,“宇文家虽然贬为庶民,但在楚地还有些人脉,有些产业。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王猛笑了:“那就好。本官还有公务,先告辞了。宇文王爷的丧事,办得体面些。该请的人,都请。该收的礼,都收。本官……不会过问。” 说完,王猛转身走了。 宇文肃看着王猛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转头看向宇文和:“堂叔,这王猛……什么意思?” “意思是,”宇文和眼中闪过精光,“他知道动不了宇文家,所以选择合作。宇文家帮他站稳脚跟,他给宇文家……行方便。” 宇文肃皱眉:“那咱们……真帮他?” “帮,不仅要帮,还要帮得彻底。让王猛知道,在楚地,离了宇文家,他寸步难行。等他在楚地站稳了,自然就成了……宇文家的人。” 宇文肃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太深了。 “肃儿,”宇文和拍拍侄子的肩膀,“记住父亲的话——政治,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宇文家输了朝堂,但没输楚地。只要楚地还在宇文家手里,宇文家就还有翻身的希望。” “那陛下那边……” “陛下?”宇文和笑了,“陛下在京城,离楚地两千里。陛下要管的是天下,是朝堂,是藩王。楚地这点事,陛下顾不上,也不愿顾。只要楚地不乱,只要税赋不少,陛下……不会管的。” 宇文肃沉默了。 是啊,陛下不会管的。 陛下刚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正是要展现仁德的时候。这时候对楚地动手,对宇文家赶尽杀绝——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所以,宇文家活了。 换了个马甲,但活了。 “堂叔,”宇文肃问,“赵先生呢?有消息吗?” 宇文和脸色微变:“赵乾……挨了一百杀威棍,被李晨赶出潜龙。现在应该在回楚地的路上。但这一路……不好走。” “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让他回来,朝中有些人,楚地有些人,都希望宇文家彻底倒下。赵乾知道宇文家太多秘密,他活着……对很多人都是威胁。” 宇文肃心中一紧:“那……” “放心,”宇文和眼中闪过狠色,“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赵乾的命,宇文家保。他要是死了,那些人……也别想好过。” 雨越下越大。 灵堂里,纸钱还在烧。 宇文肃看着父亲的棺材,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父亲用死,换来了宇文家的生机。 那宇文家,就不能辜负这份生机。 要活。 要好好活。 要换一种方式,继续掌控楚地。 要等到有一天……宇文家,还能重新站在朝堂上。 不是以权臣的身份。 是以……另一种身份。 至于那是什么身份…… 宇文肃不知道。 但宇文和知道。 宇文和看着雨中紧闭的府门,看着门外那些若有若无的人影——有王猛的人,有朝廷的人,有想巴结宇文家的人,也有想宇文家死的人。 这一局棋,还没下完。 宇文卓死了,但宇文家还在。 楚地,还是那个楚地。 第754章 赵乾逃回江陵城 江陵城,宇文府后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屋檐。后巷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门灯在雨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巷口,一辆破旧的驴车缓缓驶来,拉车的驴瘦得皮包骨头,车厢破烂不堪,帘子打着补丁。 驴车在宇文府后门停下。 赶车的是个驼背老汉,戴斗笠,披蓑衣,看不清脸。老汉跳下车,左右张望,确定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敲了敲门板。 三长两短。 门内传来低沉的回应:“谁?” “送炭的。”老汉声音沙哑。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看清老汉的脸后,门彻底打开,两个精壮汉子闪身出来,一人警戒,一人快步走向驴车。 “赵先生?”汉子压低声音。 车厢里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汉子掀开车帘,借着门灯的光,看清里面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乾躺在破旧的草席上,身上盖着脏兮兮的毡毯。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整个人瘦脱了形。最触目惊心的是背上——隔着单薄的衣衫,能看见渗出的血迹,混着黄色的脓水,把衣服和草席黏在一起。 “快!”汉子回头招呼,“抬进去!小心点!” 另一个汉子过来,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赵乾从车厢里抬出来。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赵乾还是痛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直冒。 “药……”赵乾嘴唇动了动。 赶车的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汉子:“金疮药,一天换两次。还有这包草药,熬汤内服。记住,不能见风,不能碰水。” 汉子接过药,掏出一袋碎银塞给老汉:“老丈,多谢了。” 老汉掂了掂钱袋,摇头:“用不了这么多。赵先生对俺有恩,当年俺孙子生病,是赵先生给的钱抓药。这份恩情,俺记着呢。” 说完,老汉跳上驴车,一甩鞭子,驴车消失在雨夜中。 两个汉子抬着赵乾,快速进了后门。 门重新关上,落锁。 半个时辰后,宇文府内宅,一间偏僻的厢房。 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赵乾趴在床上,背上敷了药,换了干净的中衣。宇文肃坐在床边,宇文和站在一旁,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赵先生,”宇文肃声音发颤,“您这伤……” “一百杀威棍。”赵乾声音虚弱,但还算清晰,“李晨赏的。” 宇文和倒吸一口凉气:“李晨……真敢动手?” “怎么不敢?我跑到潜龙,妖言惑众,他打我一顿,天经地义。能留我这条命,已经是……给面子了。” 宇文肃眼圈红了:“先生受苦了。” “皮肉之苦,不算什么,“这一路上……那才是真的苦。” “路上?”宇文和眉头皱起,“先生遇到麻烦了?” 赵乾闭上眼睛,缓了口气,才缓缓道:“从潜龙出来,刚进楚地,就遇到三拨截杀。第一拨是土匪打扮,第二拨是流民打扮,第三拨……是官兵打扮。” 宇文肃脸色煞白:“官兵?谁的人?” “不知道。”赵乾摇头,“但肯定不是王猛的人。王猛刚到楚地,手伸不了这么长。应该是……朝中某些人的手笔。” 宇文和眼中闪过寒光:“那些人……想让先生死。” “是啊。”赵乾睁开眼睛,“我活着,对很多人都是威胁。我知道宇文家太多秘密,知道那些官员太多把柄。我要是死了,这些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 宇文肃急切地问:“那先生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赵乾笑了,“第一拨土匪,被一个过路的镖局打跑了。第二拨流民,我给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银子,他们放我走了。第三拨官兵……” “第三拨官兵,领头的是个千户,姓陈。他看了我一眼,说‘赵先生,您当年帮过我爹,我爹让我还您这个情’。然后,他带人走了。” 宇文肃愣住。 宇文和长叹一声:“先生这些年积的德,总算没白费。” 赵乾摇头:“不是积德,是人情。宇文家在楚地经营二十年,总有些人念着旧情。但这些人情,用一次少一次。以后……难了。” 屋里沉默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 过了许久,宇文和开口:“先生这次去潜龙,见到李晨了?” “见到了。”赵乾点头,“还见到了郭孝,苏文。” “李晨怎么说?” 赵乾把在潜龙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从进城被抓,到被审问,到挨打,到被赶出来。说得详细,连李晨和郭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复述得清清楚楚。 宇文肃和宇文和听得面色变幻不定。 听完,宇文和长长吐出一口气:“李晨这是……既不想沾宇文家的腥,又不想陛下杀红眼。所以借太后的手,借陛下的刀,演了这么一出‘刀下留人’。” “对。”赵乾肯定,“李晨在教陛下怎么做皇帝,在给宇文家……留一线生机。” 宇文肃不解:“那他为什么还要打先生?还要赶先生走?” “做给天下人看,李晨不能跟宇文家有任何瓜葛。打我,赶我,是在告诉天下人——他李晨,跟宇文卓,跟宇文家,势不两立。这样,陛下才不会疑心他,朝臣才不会非议他。” “但那一百杀威棍,打得有讲究。看着重,实际上……没伤筋骨。金疮药也是郭孝悄悄给的。李晨这是……明着打,暗着保。” 宇文和眼中闪过赞许:“李晨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 “是啊。”赵乾感叹,“所以宇文家想翻身,不能指望李晨,不能指望陛下,只能指望……自己。” 宇文肃急切地问:“先生,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父亲死了,宇文家贬为庶民,永不叙用。我们……” “庶民就庶民。”赵乾打断,“庶民有庶民的活法。宇文家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回到朝堂,是怎么……扎根楚地。” “扎根楚地?”宇文肃疑惑,“楚地现在不是王猛说了算吗?” “王猛说了算?”赵乾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王猛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从北大学堂毕业,没根基,没背景,没亲信——他凭什么说了算?” 宇文和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联姻。”赵乾吐出两个字。 宇文肃愣住:“联姻?跟谁联姻?” “王猛,选宇文家最漂亮、最聪明、最懂事的女儿,嫁给王猛。做正妻,做平妻,做妾——都行。只要进了王家的门,宇文家就有了跟王猛说话的资格。” 宇文和抚掌:“妙!王猛是北大学堂出来的新贵,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在楚地,他就是个光杆司令。宇文家主动联姻,等于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助力。他要是聪明,就会接。” 赵乾点头:“王猛不傻。他知道在楚地,离了宇文家,他寸步难行。宇文家给他送女人,送人情,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宇文肃还有些犹豫:“可陛下那边……会不会猜忌?” “不会。”赵乾肯定,“陛下刚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正在展现仁德的时候。宇文家现在是庶民,庶民嫁女儿,天经地义。陛下要是连这个都管,那还谈什么仁德?” “而且,这联姻不能大张旗鼓,要低调。最好找个由头——比如,王猛救了宇文家某个落难的女儿,宇文家感恩,把女儿许配给他。这样一来,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上……也成了。” 宇文和连连点头:“先生想得周全。那……选谁?” 赵乾看向宇文肃:“大公子,宇文家适龄的女儿,有哪些?” 宇文肃想了想:“适龄的……有五个。三叔家的婉儿,十七岁,温柔贤淑。五叔家的秀儿,十六岁,聪慧伶俐。还有……” “要最漂亮的。”赵乾打断,“不只要漂亮,还要聪明,要懂事,要能察言观色,要能……拴住男人的心。” 宇文肃和宇文和对视一眼。 宇文和缓缓道:“要说最漂亮,最聪明……当属宇文清。大哥的庶女,今年十八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貌……随她娘,当年是江南花魁。” 赵乾眼睛一亮:“就她。庶女最好,身份不高不低。嫁过去做平妻,正合适。” 宇文肃有些犹豫:“清儿性子傲,怕是不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宇文和沉声道,“现在是宇文家生死存亡的时候,由不得她任性。我去跟她谈,把利害关系说清楚。她要是懂事,就该知道——嫁过去,不仅是救宇文家,也是救她自己。” “告诉宇文清,王猛是北大学堂出来的,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嫁给他,不委屈。只要她能抓住王猛的心,将来……说不定还能帮宇文家,重回朝堂。” 宇文肃深吸一口气:“好,就按先生说的办。我这就去找三叔商量。” “等等。”赵乾叫住宇文肃,“还有一件事。” “先生请讲。” “宇文家要隐忍,至少隐忍三年。这三年,不涉朝政,不问世事。专心做生意,办学堂,积攒实力。等天下局势有变,等陛下……需要宇文家的时候,再出手。” 宇文肃疑惑:“陛下怎么会需要宇文家?” 赵乾眼中闪过深邃的光:“陛下现在年轻,有李晨教,有太后劝,还能把持得住。但五年后,十年后呢?等陛下羽翼丰满,等李晨功高盖主,等陛下开始忌惮李晨的时候……就需要有人,来制衡李晨了。” 宇文肃和宇文和浑身一震。 “所以宇文家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那个机会到来。等陛下……想起宇文家的时候。”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雨声,炭火声,呼吸声。 赵乾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我累了……要睡会儿。你们……去准备吧。” 宇文肃和宇文和对视一眼,躬身退出。 屋里只剩下赵乾一人。 赵乾睁开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这局棋,下得太累了。 第755章 宇文清 江陵城,宇文府。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像永远也流不完的泪。 宇文府里里外外挂起了红绸,贴上了喜字,但那些红色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黯淡,像褪了色的血。 府里忙碌着,仆人们进进出出,抬箱笼,搬妆奁,挂灯笼。但脸上都没什么喜气,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这不是娶,是嫁。嫁的还是个庶女,嫁的还是个可能决定宇文家命运的男人。 内宅,绣楼。 宇文清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 十八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年华。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但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枯井,空洞,无神,映不出一点光。 身上穿着大红嫁衣,是江南最好的绣娘连夜赶制的。金线绣凤凰,银线绣牡丹,珠玉缀满裙摆,华贵得晃眼。但宇文清觉得这嫁衣重,重得她喘不过气。 “小姐,”丫鬟春儿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宇文清的头发,“您……真美。” 宇文清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真美? 美有什么用? 还不是要被人像货物一样送出去? “春儿,你说……我要是跑了,会怎样?” 春儿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外头……外头都是人,您跑不掉的。再说了,您要是跑了,宇文家……宇文家就完了。” 宇文清笑了,笑容凄美:“是啊,宇文家就完了。所以我就得嫁,就得用我这身子,去换宇文家的活路。” 春儿眼圈红了:“小姐……” “别哭。”宇文清拿起胭脂,轻轻点在唇上,“今天是我出嫁的日子,该笑。” 可镜子里的那张脸,怎么笑都像哭。 前厅,宇文肃和宇文和正在跟王猛派来的媒人说话。 媒人姓周,是江陵城有名的官媒,五十多岁,嘴皮子利索,眼珠子活络。此刻正满脸堆笑,说着吉祥话。 “宇文公子,宇文二爷,王大人那边都准备好了。府邸是新修缮的,丫鬟仆役都是精挑细选的,聘礼是按正三品节度使的规格备的——黄金三百两,白银三千两,绸缎一百匹,珠宝两箱。王大人说了,虽然清姑娘是庶出,但进了王家的门,就是正妻,绝不会亏待。” 宇文肃点头:“周媒人费心了。清儿那边……也都准备好了。” 宇文和补充:“只是有件事,得跟王大人说清楚——清儿性子傲,从小被宠惯了。嫁过去后,若是有什么不懂事的地方,还请王大人多担待。” 周媒人摆摆手:“宇文二爷放心,王大人是读书人,最懂礼数。再说清姑娘是宇文家的女儿,知书达理,怎么会不懂事呢?” 话虽这么说,但三人都心知肚明——这桩婚事,跟懂事不懂事没关系。 是利益交换。 是宇文家用一个女人,换王猛在楚地的“照顾”。 是王猛用一个正妻的位置,换宇文家在楚地的“支持”。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至于宇文清怎么想……不重要。 “吉时快到了。”周媒人看看天色,“该送新娘子出门了。” 宇文肃站起身:“我去看看清儿。” 绣楼里,宇文清已经梳妆完毕。 大红盖头放在一旁,还没戴上。宇文清看着那方红绸,伸手摸了摸——料子很滑,很软,像情人的手。 可她要嫁的那个人,她只见过一面。 五天前,王猛来宇文府上香,宇文和在花园里“偶遇”了宇文清。就那么一面,王猛的眼神就移不开了。宇文和趁机说:“这是大哥的庶女,宇文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惜……庶出的身份,耽误了。” 王猛当时说了什么? 宇文清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年轻,锐利,像鹰。看着她的时候,有惊艳,有欲望,也有……算计。 是啊,算计。 王猛不傻,知道宇文家送女人是什么意思。 但他接了。 因为他需要宇文家。 就像宇文家需要他一样。 “清儿。”宇文肃推门进来。 宇文清转身,看着这个堂兄。宇文肃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锦袍,但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带着愧疚。 “大哥。”宇文清轻声唤道。 宇文肃走到宇文清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清儿……委屈你了。” “不委屈。”宇文清摇头,“能为宇文家做点事,清儿……荣幸。” 这话说得平静,但宇文肃听出了里面的苦涩。 “清儿,”宇文肃握住宇文清的手,“王猛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嫁给他,不算辱没你。只要你好好跟他过日子,将来……” “将来宇文家还能翻身?”宇文清接过话头,“大哥,这些我都懂。父亲生前说过,宇文家的女儿,生来就是要为宇文家牺牲的。大姐嫁给了湘王的儿子,二姐嫁给了江南杨家的旁支,现在轮到我了——嫁给楚地的新节度使,多好,多……合适。” 宇文肃手一颤。 “大哥放心,”宇文清抽出手,拿起盖头,“清儿知道该怎么做。进了王家的门,就是王家的人。会相夫教子,会持家有道,会……帮宇文家,稳住王猛。” 说完,宇文清将盖头蒙在头上。 眼前,一片血红。 王猛的节度使府在城东,是新修缮的宅院。原本是某个被抄家的官员府邸,王猛来了后,朝廷拨钱修缮,算是给这位新任节度使的体面。 府里张灯结彩,但客人不多——主要是王猛从北大学堂带来的几个同窗,还有楚地一些官员。那些官员个个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闪烁,显然对这桩婚事有自己的看法。 “王大人娶宇文家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宇文家想借王大人翻身呗。” “王大人也真敢接。陛下刚处置了宇文卓,他就娶宇文家的女儿,不怕陛下猜忌?” “猜忌什么?宇文家现在是庶民,庶民嫁女儿,天经地义。再说了,王大人是北大学堂出来的,陛下信任他。这桩婚事,说不定……陛下都知道。” 议论声很低,但王猛能猜到。 王猛站在厅前,一身大红喜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二十八岁的年纪,身材挺拔,相貌端正,加上北大学堂出身的背景,确实算得上青年才俊。 但王猛心里清楚——这桩婚事,是交易。 宇文家需要他这个节度使当靠山,他需要宇文家在楚地的势力站稳脚跟。 各取所需。 至于宇文清…… 王猛想起那天在花园里见到的女子。 确实美。 美得让人心动。 但更让王猛心动的,是宇文清那双眼睛——清澈,聪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这样的女子,不该沦为政治交易的筹码。 但没办法。 这就是现实。 “新人到——!” 门外传来喊声。 王猛收回思绪,整了整衣冠,走到厅前。 花轿在雨中缓缓停下。轿帘掀开,宇文清被春儿扶着走出来。大红嫁衣在雨中显得格外鲜艳,盖头遮住了脸,但身段窈窕,步履轻盈,光是看身形,就知是个美人。 王猛上前,接过宇文清的手。 手很凉,像冰。 王猛握紧了些,低声道:“别怕。” 盖头下的宇文清浑身一颤。 别怕? 她该怕什么? 怕嫁给他? 怕这桩婚事? 还是怕……未来的日子? “一拜天地——!” 司仪高喊。 王猛和宇文清转身,对着厅外的天地,缓缓下拜。 雨还在下,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二拜高堂——!” 高堂位空着——王猛父母早亡,宇文卓刚死,灵堂还没撤。两人对着空椅子拜了拜。 “夫妻对拜——!” 王猛和宇文清面对面,缓缓弯下腰。 盖头下,宇文清咬紧了嘴唇。 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滴在嫁衣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但没人看见。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恭喜声,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场戏。 王猛牵着宇文清的手,走向后院。 手依旧很凉。 但王猛没松开。 洞房里,红烛高烧。 宇文清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掀。春儿已经退下,屋里只剩她和王猛。 王猛站在宇文清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伸手,掀开盖头。 烛光下,宇文清的脸露出来。妆容精致,但眼角有泪痕,破坏了那份完美。 “哭过了?”王猛问。 宇文清低头:“没有。” “有。”王猛在宇文清身边坐下,“眼泪还没干。” 宇文清不说话了。 王猛也不逼问,只是静静坐着。 过了许久,宇文清才轻声开口:“王大人……为什么要娶我?” “为什么?”王猛笑了,“因为宇文家需要我娶,因为我需要娶宇文家的女儿。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宇文清抬头,看着王猛:“那王大人……喜欢我吗?” 王猛愣住。 喜欢? 这个词,太奢侈了。 “我不知道。”王猛实话实说,“我只见过你一面,说喜欢,太假。但我不讨厌你。你长得美,又聪明,娶你……我不亏。” 宇文清笑了,笑容凄楚:“王大人倒是坦诚。” “坦诚不好吗?”王猛看着宇文清的眼睛,“总比那些嘴上说喜欢,心里算计的人强。” 顿了顿,王猛补充:“宇文清,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我。但事已至此,我们……试试看吧。你试着接受我,我试着……对你好。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真的喜欢上对方。” 宇文清看着王猛,看着那双年轻锐利的眼睛。 这个人,不虚伪。 至少,现在不虚伪。 “好。”宇文清点头,“我试试。” 王猛笑了,笑容里有了些真实的温度:“那……该喝合卺酒了。” 两人起身,走到桌边。桌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几碟点心。 王猛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宇文清。 宇文清接过,手有些抖。 “别怕。”王猛再次说,“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妻子。我会护着你,护着宇文家——只要宇文家不犯糊涂。” 宇文清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谢谢。” “不用谢。”王猛举起酒杯,“这是交易,也是……承诺。” 两人手臂交缠,饮下合卺酒。 酒很辣,辣得宇文清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王猛没问。 只是伸手,轻轻擦掉宇文清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宇文清愣住了。 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坏。 第756章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潜龙,唐王府书房。 窗外的春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洒在院子里新抽芽的柳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案。 李晨和郭孝对坐在桌案两侧,中间摊着几封刚从京城送来的密信。 李晨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黑玉做的,温润光滑,在指尖转来转去。郭孝捧着茶杯,眼睛半闭着,但眉头微皱,显然在思考什么。 “奉孝,”李晨放下棋子,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刘策那孩子……真的说了‘永不杀王’?” 郭孝睁开眼睛:“说了。三月十五,公审宇文卓那天,当着数万百姓,当着百官,当着太后的面。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李晨展开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 信是柳承宗写的,详细记录了那天刑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宇文卓撞柱,刘策合眼,百姓跪拜,百官高呼“陛下圣明”。 “自朕始,大炎朝,永不杀王……”李晨轻声念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这孩子……长大了。” “是长大了。”郭孝放下茶杯,“但这话……不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是说给王爷听的。” 李晨抬头:“说给我听?” “对。”郭孝点头,“刘策说‘永不杀王’,表面上是展现仁德,是吸取宇文卓的教训。但潜台词是——王侯犯法,可废、可囚、可贬,唯独不可杀。这话,王爷听不出弦外之音?” “听出来了。他在告诉我——李晨,你是唐王,是藩王。将来你就算犯了错,犯了法,我也不能杀你。但你不能因此就觉得……可以为所欲为。” 郭孝抚掌:“正是!刘策这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承诺的是——只要王爷不造反,他就不会对王爷动刀。警告的是——王爷要有分寸,要知道进退,别逼他……废了你,囚了你,贬了你。”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罩着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 “奉孝,你说……刘策心里,是不是已经对我有了芥蒂?” “有,从他杀第一个宇文卓党羽开始,心里就在想——李晨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宇文卓?从我潜龙功成身退开始,心里就在想——李晨是真的不想争权,还是以退为进?从王爷送烟花开始,心里就在想——李晨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敲打我?” 顿了顿,郭孝补充:“刘策能说出‘永不杀王’这句话,说明他心里……已经把王爷和王权,放在对立面去思考了。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是深思熟虑后的产物。他想用这句话,框住王爷,也框住自己——框住自己杀戮的欲望,也框住王爷……膨胀的野心。” 李晨转身,看着郭孝:“可我没有野心。” “王爷有没有野心不重要,重要的是,刘策觉得王爷可能有野心。重要的是,朝中那些大臣,觉得王爷应该有野心。重要的是,天下人……觉得王爷不可能没有野心。”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但李晨听懂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李晨手里握着潜龙,握着晋州,握着东川,握着泉州,握着北庭州。手里有红衣营,有红衣水师,有蒸汽机,有电报,有北大学堂,有潜龙钱庄。 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势力,这样的声望——说没有野心,谁信? “我想起一句话,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郭孝一愣,随即笑了:“王爷这话……妙。” “妙在哪?”李晨问。 “妙在点破了刘策的心结,刘策心里本来没有对王爷的猜忌,至少没有那么重。但他说出‘永不杀王’这句话,就等于在说——我心里有这根刺,我在防着你。这就好比……” 郭孝顿了顿,找了个比喻:“这就好比一个人走在路上,看见一棵树,心里想——这树会不会倒下来砸到我?本来树好好的,不会倒。但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树会倒。最后,他干脆立个牌子,写上‘此树稳固,永不倒塌’——可立牌子的行为本身,就说明他心里……已经觉得树可能会倒了。” 李晨点头:“所以我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刘策要是不说这句话,我心里还没什么。他说了,反而让我知道——他心里,有尘埃了。” 郭孝叹气:“这就是帝王心术。刘策在学,在成长。但他学得还不到家,还藏不住心思。要是再过十年,他再说‘永不杀王’,王爷就真的该担心了——因为他会说得滴水不漏,让你听不出真假,看不出深浅。” 李晨走回桌案旁,重新拿起那枚黑玉棋子,在指尖转着。 “奉孝,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王爷已经做得够好了。功成身退,不恋栈权位。送烟花劝和,展现胸怀。现在刘策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王爷就更该……安分守己了。” “安分守己?” “对。”郭孝点头,“该种田种田,该办学办学,该搞发明搞发明。潜龙这边,一切照旧。但朝堂上的事,王爷少插手。楚地的事,王爷不过问。刘策要用王猛,要用宇文家,要用谁——都由他去。王爷只要记住一件事……” “王爷是唐王,是藩王。藩王的本分,是守土安民,是忠君爱国。至于朝政,至于天下——那是陛下的事。” 李晨沉默良久,最后笑了:“好,听奉孝的。我就安安心心,当我的唐王。种我的田,教我的学生,陪我的老婆孩子。” 郭孝也笑了:“这才是王爷该过的日子。”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苏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密信:“王爷,郭先生,京城最新消息。” 李晨接过信,展开看。 看完,李晨把信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眉头皱起:“太后……要来?” 信是柳轻颜写的,说太后最近心神不宁,几次提起想来潜龙看看。柳轻颜问李晨,该怎么办。 “太后要来潜龙?”郭孝沉吟,“这……” “不能让她来。”李晨斩钉截铁。 “为何?” “太后来了,刘策怎么想?太后是刘策的母后,是大炎的太后。她来潜龙,算什么?探亲?访友?还是……另有深意?” 郭孝明白了。 太后要是来了潜龙,刘策心里那根刺,就会扎得更深。 “那王爷的意思是……” “让轻颜回信,就说潜龙偏僻,路途遥远,太后金枝玉叶,不宜奔波。等过些年,朝局彻底稳定了,道路修好了,再请太后来。” 郭孝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苏文躬身:“臣这就去办。” 苏文退出书房。 屋里又只剩李晨和郭孝。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洒在那枚黑玉棋子上,泛着幽暗的光。 “王爷,您说太后……为什么想来潜龙?” 李晨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枚棋子,看了很久。 “或许……是宫里太闷了吧。” 同一时间,京城,慈宁宫。 夜已经深了,宫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更鼓声。柳轻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虽然保养得当但已显憔悴的脸。三十多岁的太后,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 手里,握着那个紫檀木锦盒。 锦盒已经打开,里面那个物件,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柳轻眉看着那物件,脸一点点红起来,红得像要滴血。 李晨派人送来的。 说是……解寂寞。 柳轻眉起初不知道是什么,仔细看了,羞得差点把锦盒扔了。但夜深人静时,又忍不住拿出来看,看李晨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 “太后深宫寂寞,臣奉上此物,或可解忧。” 解忧? 解什么忧? 身体的忧? 还是……心里的忧? 犹豫了很久,柳轻眉站起身,吹灭了外间的灯,只留内室一盏小烛。然后,放下床帐,钻进被窝。 被窝里很暖,但心里很空。 空得像这偌大的慈宁宫,空得像这深不见底的夜。 那个年轻的唐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不紧不慢的,做事滴水不漏的…… “李晨……”柳轻眉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当一切归于平静时。 ………… 柳轻眉脸上全是汗,还有……泪。 泪是咸的,苦的。 但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暖的,是满的。 可暖过之后,满过之后,是更深的空,更深的冷。 柳轻眉爬起来,把那物件用绸布包好,重新放回锦盒,锁进柜子最深处。 然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冷,像冰。 “李晨……”柳轻眉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想去潜龙。 想看看那个男人生活的地方。 想看看那座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城。 想看看……他说的那个“不一样的世界”。 可是,不能去。 她是太后,他是唐王。 她去潜龙,算怎么回事? 刘策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议论? 可是…… 可是心里那团火,烧得她睡不着,吃不下,坐立不安。 “轻颜……”柳轻眉想到妹妹。 柳轻颜在潜龙,是李晨的侧妃。 或许……可以让轻颜想想办法? 柳轻眉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信。 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第一行字:“轻颜吾妹……” 写到这里,又停下。 写什么? 写我想去潜龙? 写我用了你夫君送的羞人之物? 写我……想见你夫君? 写不出来。 柳轻眉把信纸揉了,扔进废纸篓。 重新坐回床上,抱着膝盖,继续看月亮。 月亮慢慢西斜。 天,快亮了。 而柳轻眉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 烧得她难受,烧得她……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看一眼潜龙,看一眼那个男人。 看一眼,就好。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缠住了她的理智。 她知道不该。 但她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去碰那个锦盒一样。 控制不住,去想那个人。 “李晨……” 第三遍念这个名字时,柳轻眉眼中,闪过决绝的光。 或许……真的该去一趟。 偷偷的,悄悄的。 不让人知道。 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然后回来。 继续当她的太后,继续守她的空宫。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再也压不住了。 柳轻眉重新走到书桌前,重新铺开信纸,重新提笔。 这一次,笔下得很快。 “轻颜吾妹:我近日心神不宁,太医说是郁结于心,需外出散心。江南太远,西凉太荒,东川太乱……唯有北疆,听说潜龙风景独好,气候宜人。姐姐思之,或许可往一游……” 写到这里,柳轻眉停下笔。 看着信上的字,脸又红了。 这借口,太拙劣了。 但……管他呢。 她要去。 一定要去。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回来后,心会更空,会更冷。 但至少……看过。 柳轻眉封好信,唤来贴身宫女:“明日一早,送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到潜龙,交给柳侧妃。” 第757章 蒸汽汽车 潜龙城,墨工坊。 晨雾还未散尽,工坊区已经热闹起来。 高耸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蒸汽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混着铁锤敲击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刺啦声,汇成一首属于工业时代的交响乐。 李晨骑马穿过工坊区的主道,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路两旁是整齐的厂房,墙上刷着白灰,屋顶盖着红瓦,看着干净利落。每个厂房门口都挂着牌子——“第一机械厂”“第二铸造厂”“第三装配厂”“电报设备厂”“蒸汽机制造厂”…… 这些都是这些年陆续建起来的。 从李晨穿越来的第七年开始,潜龙的发展速度越来越快。 水泥路从潜龙城向外延伸,像蜘蛛网一样铺开。往东,通到晋州的路是最早修通的。往南,通到东川蜀地的通蜀路已经通车两三年了。往北,通到镇北新城的路也修好了,现在已经是平坦的水泥大道。往西,通往北庭州的路最难修,要过草原,要翻山,但也已经修了一半。 路通了,电报也跟着铺。 从潜龙到镇北新城,电报线前年就通了。从潜龙到晋州,去年通的。现在工坊里正在赶制的,是通往东川的电报线设备——足足八百里,要翻越蜀道,工程难度最大,但也最要紧。 因为东川是李晨的另一个根基。 刘明月、刘明珠姐妹在那里治理,李承蜀、李安宁在那里长大。李晨需要随时知道东川的情况,需要随时能和两个妻子联系。 “王爷!” 墨问归从蒸汽机制造厂里跑出来,一身工装沾满油污,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的。 “墨大匠,”李晨下马,“蒸汽机车的进度怎么样了?” “正想跟王爷禀报呢!走,去试验场!” 两人骑马往工坊区深处走,穿过几排厂房,来到一片开阔的场地。场地是专门平整出来的,长有五百步,宽有五十步,地上铺着两条平行的铁轨——铁轨是精铁铸造的,每根长三丈,用特制的螺栓固定在水泥枕木上。 铁轨上,停着一台……怪物。 说是怪物,因为它长得实在奇怪。 下面是个铁架子,架子上装着四个铁轮子。轮子不是木头的,是铸铁的,外圈包着一层硬橡胶——这是从明珠群岛运来的橡胶硫化后做成的,能减震,能增加摩擦力。 架子上方,是个硕大的锅炉,烟囱有一人高。锅炉后面连着汽缸,汽缸连着连杆,连杆连着轮子。 这就是蒸汽机车。 李晨一年前提出的概念,墨问归带着北大学堂的学生和工坊的工匠,研究了一年。 “王爷请看,”墨问归指着机车,像介绍自己的孩子,“这是第三代样机了。第一代只能拉五百斤,走一百步就熄火。第二代能拉一千斤,走一里路。这一代……王爷猜猜,能拉多少?” 李晨围着机车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结构:“看这锅炉大小,汽缸尺寸……应该能拉三千斤?” “五千斤!”墨问归伸出五根手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前天刚试过,拉五千斤铁锭,在轨道上跑了三里路!虽然跑得慢,一个时辰才十里路,但……但能跑了!” 李晨眼睛亮了。 五千斤,三里路。 这个数据,放在现代不值一提,但在这个时代——是划时代的突破。 “墨大匠,厉害!”李晨由衷赞叹。 墨问归却摇头:“还不行。问题太多了。第一,锅炉压力不稳,跑着跑着就掉压。第二,橡胶轮胎磨损太快,跑三里路就磨掉一层。第三,传动系统太复杂,故障率高。前天试车,跑了三里路,停了六次,修了四次。” 李晨点点头,走到机车旁,伸手摸了摸那滚烫的锅炉外壳。 热,烫手。 “锅炉压力不稳,是不是因为密封不够?汽缸和活塞的配合精度不够?” “对!王爷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们用的密封材料是石棉绳,高温下容易老化。汽缸是铸造的,内壁不够光滑,活塞也是手工打磨的,配合总有缝隙。” “那就改进,密封材料试试橡胶垫圈,橡胶耐高温,有弹性。汽缸内壁用钻床加工,用砂纸抛光。活塞用精车床车出来,要保证圆度。” 墨问归拿出小本本,飞快记录:“橡胶垫圈……钻床加工……精车床……王爷,这些都需要时间。钻床现在只有两台,一台在晋州,一台在泉州。精车床……还没造出来呢。” “那就造,需要多少钱,找苏文批。需要多少人,从北大学堂调,这条路一定要走通。你想想,如果蒸汽机车能拉一万斤,一天跑两百里——那从潜龙到晋州,只要一天半。从潜龙到东川,只要四天。从潜龙到北庭州……只要六天。” 墨问归想象着那个画面,呼吸都急促了。 现在潜龙到北庭州,马车要走半个月。如果蒸汽机车六天就能到…… “王爷,我一定造出来!” “不急,这么长时间都等了,不差这一年两年。对了,电报线那边怎么样了?” “正在赶工。”墨问归收起本本,“通往东川的电报线,已经做好了一半设备。绝缘瓷瓶、铜线、电池、发报机……都齐了。就是铺线难度大,蜀道难,上山下坡,还要过江。” “过江?”李晨皱眉,“哪条江?” “嘉陵江,江面宽三百丈,水流急。电线怎么拉过去,还没想好办法。” “那造铁塔。在江两岸各造一座三十丈高的铁塔,电线从塔顶拉过去,悬在空中,不接触江水。” “三十丈?”墨问归倒吸一口凉气,“王爷,那得用多少铁?” “用钢。”李晨纠正,“用钢筋水泥造塔身,用钢索拉线。钢的强度比铁高,重量还轻。北庭州月亮湖的煤矿在开采,铁矿也在勘探。等炼钢厂建起来,钢要多少有多少。” 墨问归又拿出小本本记。 钢,铁塔,钢筋水泥…… 这些词,他几年前听都没听过。但现在,已经在潜龙变成了现实。 “王爷,您说……这蒸汽机车,真能改变天下吗?” “不仅能改变天下,还能改变……人。” “改变人?” “对。”李晨望着远方,望着那条通往晋州的水泥路,“路通了,人就能走得更远。信息通了,人就知道得更多。货物能快速流通,思想能快速传播……你想想,当一个人能从潜龙坐蒸汽机车,一天到晋州,五天到东川,十天到江南——他的眼界,还会局限在一个小村子里吗?” 墨问归愣住。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把机器造出来,只想解决技术难题。 但李晨想的,是更远的东西。 “王爷,”墨问归深深一揖,“问归……受教了。” 李晨扶起墨问归:“墨大匠不必多礼。你是大匠,是国士。潜龙有今天,你有大功。将来史书上,会记下你的名字——墨问归,大炎第一工程师,蒸汽机车之父。” 墨问归眼圈红了。 工程师? 蒸汽机车之父? 这些称呼,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王爷……问归……定不负王爷期望!” “好,继续忙吧。我去电报总局看看。” 离开试验场,李晨骑马来到电报总局。 总局是栋三层水泥楼,在潜龙城里算是最高的建筑之一。楼顶立着高高的天线杆,几十根电报线从楼里延伸出去,像蜘蛛网一样射向四面八方。 李晨走进大楼,一楼是营业厅,几个窗口前排着队——有商人来发电报订货的,有百姓来发电报报平安的,还有官员来发电报送公文的。墙上贴着价目表:“潜龙城内,每字一文。潜龙至镇北新城,每字三文。潜龙至晋州,每字五文。潜龙至东川(暂未开通),每字十文。” 价格不便宜,但排队的人不少。 因为快。 八百里加急,一天跑死几匹马,也要三天才能到。电报,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王爷!”电报总局的总办是个三十多岁的书生,叫陈明,是北大学堂第一期毕业生,看到李晨进来,连忙迎上来。 “陈明,”李晨点头,“东川线路,什么时候能通?” “最快……年底。”陈明有些惭愧,“蜀道太难了。咱们的人已经在巴山段架线,但遇到两个难题。第一,山太高,电线杆立不稳。第二,野兽多,野猪、猴子经常把电线咬断。” “电线杆用水泥浇筑基座,埋深一些。野兽问题……沿线设岗哨,派人巡逻。再养几条狗。” “是!”陈明记下。 “还有,在东川主要城镇设电报分局。阆中城、江州……这些地方都要通。让明月、明珠也能随时联系潜龙。” “王爷想得周到!属下这就去安排!” 正说着,二楼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是发报机在工作。 李晨走上二楼,只见偌大的厅里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台发报机。 年轻的电报员们头戴耳机,手握电键,全神贯注地收发电报。墙上挂着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线标着电报线路,用图钉标记着各地电报局的位置。 “王爷,”陈明介绍,“现在每天收发电报三百封左右。最多的是商报,其次是官报,再次是民报。最忙的是早晚两个时辰——早上商人订货,晚上官员汇报。” 李晨看着那些忙碌的电报员,看着墙上那张越来越密的电报网络图,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就是他想要的世界。 信息流通的世界。 “陈明,等东川线路通了,下一步……往江南铺。” “江南?”陈明一愣,“那可是两千里……” “两千里也要铺。,江南是天下财富之地,是人才汇聚之地。潜龙要和江南连起来,要让江南知道潜龙在做什么,要让潜龙知道江南在想什么。” “钱不够,找沈明珠。人不够,从北大学堂调。技术不够……让墨问归解决。” 陈明深吸一口气:“属下……明白了!” 从电报总局出来,已经是中午。 “王爷!”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李晨转头,看到李清晨从学堂里跑出来。八岁的小姑娘,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一卷图纸。 “清晨,”李晨下马,“放学了?” “嗯!”李清晨跑到李晨面前,举起图纸,“父王,你看!这是我设计的电报机改进方案!用电磁继电器,可以放大信号,让电报传得更远!” 李晨接过图纸看了看——虽然还有些稚嫩,但思路很清晰,确实可行。 “好孩子。”李晨摸摸女儿的头,“回去跟你娘说,父王晚上回去吃饭。” “好!”李清晨开心地跑了。 第758章 太后要去潜龙 京城,慈宁宫。 烛火摇曳,将柳轻眉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 柳轻眉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封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铜镜里的脸,从最初的期盼,到失望,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冰封般的平静。 信是柳轻颜回的。 八百里加急,三天就到了。信写得很长,字迹娟秀,语气温婉,满篇都是关心。问姐姐身体可好,问宫里可安稳,问陛下可孝顺。然后,话锋一转,说到潜龙。 “潜龙地处北疆,偏僻荒凉。虽王爷用心经营,终究比不得京城繁华。太后金枝玉叶,凤体尊贵,若长途跋涉而来,恐身子吃不消。且北地春寒料峭,风沙扑面,非养尊处优之所……” “王爷也常言,潜龙简陋,不敢委屈太后凤驾。待来日道路通畅,馆驿齐备,再恭迎太后巡幸……” “轻颜在潜龙一切安好,王爷待轻颜甚厚,姐妹们和睦,孩子们乖巧。姐姐不必挂念,安心在宫中将养便是……” 字字句句,看似体贴,实则……拒绝。 柳轻眉看着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心中的火就旺一分。 凭什么? 凭什么不让她去? 她是太后,是大炎最尊贵的女人。她想去哪里,难道还要看人脸色? 就因为李晨不想让她去? 就因为刘策可能猜忌? 就因为她这个太后,该老老实实待在深宫里,抄经念佛,了此残生? “呵呵……”柳轻眉忽然笑了。 铜镜里的人也跟着笑,笑容凄美,眼中却有泪光。 “轻颜啊轻颜,”柳轻眉轻声自语,“我的好妹妹……你也学会打官腔了。什么道路不通,什么春寒料峭,什么不敢委屈……说到底,是李晨不想见我,是你……不想让我去。” 是啊,李晨不想见她。 那个送她羞人物件的男人,那个搅动她心湖的男人,那个让她夜不能寐的男人——不想见她。 为什么? 怕她这个太后给他惹麻烦? 怕刘策猜忌? 还是怕……她自己控制不住?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海棠花的香气,也带着……自由的气息。 宫墙很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她的半生。 二十年了。 从十六岁入宫,整整二十年,她就在这四方天地里,从一个青涩的少女,熬成威严的太后。先帝在时,她要争宠,要固宠,要生孩子。先帝驾崩后,她要守寡,要垂帘,要保护刘策。 她为刘家活了大半辈子。 现在,刘策亲政了,朝堂稳定了,宇文卓死了,天下太平了。 她这个太后,该退场了。 该老老实实待在慈宁宫,等着哪天两腿一蹬,谥号一上,牌位一供——就算功德圆满。 可是…… 柳轻眉握紧窗棂,指甲陷进木头里。 她不想这样。 她人生才过了一半。 她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去看看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潜龙,想去看看……那个让她心动的男人。 哪怕只是看一眼。 哪怕回来后,心会更痛,会更空。 但她要去。 一定要去。 “李晨,”柳轻眉望着北方,那是潜龙的方向,“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样。” 转身,柳轻眉唤道:“春兰。” 贴身宫女春兰推门进来:“太后。” “去把秋月叫来,再准备两身普通妇人的衣裳,粗布的那种。还有,准备些碎银、干粮、水囊。记住,要悄悄的,别让人知道。” 春兰一愣:“太后,您这是……” “别问。”柳轻眉摆手,“照做就是。” 春兰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不多时,秋月来了。秋月是柳轻眉带进宫的侍女,跟了她二十年,最是忠心。 “秋月,”柳轻眉拉着秋月的手,“本宫要出趟远门。” 秋月脸色一变:“太后要去哪?” “潜龙。” “潜龙?!”秋月惊呼,“太后,这可使不得!路途遥远,危险重重,您金枝玉叶……” “本宫不是金枝玉叶。”柳轻眉打断,“本宫就是个普通妇人,想出趟远门,散散心。” 秋月看着柳轻眉,看了很久,明白了。 太后这是铁了心了。 “太后,”秋月跪下来,“您要去,奴婢陪您去。但……怎么去?宫里这么多人看着,您怎么出去?” 柳轻眉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本宫病了。” “病了?” “对,从明天起,本宫‘病重’,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包括陛下。慈宁宫闭门谢客,只留你伺候。本宫和春兰,扮成普通妇人,从后门溜出去。你留在宫里,假装本宫还在。” 秋月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柳轻眉很自信,“本宫在宫里二十年,知道怎么避开耳目。而且,本宫只去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见没见到李晨,本宫都回来。” 秋月还想劝,但看到柳轻眉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了。 “那……奴婢去准备。”秋月起身,“太后要去潜龙,得有路引。还得有身份……普通妇人出远门,得有丈夫,有孩子,不然路上会惹麻烦。” 柳轻眉想了想:“就说……本宫是江南逃难来的寡妇,丈夫死了,家里遭了灾,去北疆投奔亲戚。春兰扮成本宫的女儿。” “名字呢?” “柳氏,柳婉儿。”柳轻眉随口编了个名字,“女儿叫……小兰。” 秋月记下:“奴婢这就去办路引。宫里侍卫统领张大人,是咱们柳家旧部,应该能帮忙。” 柳轻眉点头:“去吧。记住,要快,要保密。” 秋月躬身退出。 屋里又剩柳轻眉一人。 柳轻眉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保养得当,但终究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眼神里……有了疲惫。 “柳轻眉啊柳轻眉,”柳轻眉对着镜子,轻声说,“你疯了。堂堂太后,扮成难民,千里迢迢去找一个男人……传出去,你会被天下人耻笑,被史官口诛笔伐,被刘策……厌弃。” 镜子里的柳轻眉笑了,笑容凄美而决绝。 “那就疯一次吧。” “反正这二十年,活得像个木偶。疯一次,又如何?” “李晨,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我要看看你的潜龙,看看你的世界,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要让你知道——柳轻眉,不只是太后,还是个……女人。” 三天后,清晨。 慈宁宫大门紧闭,宫门外挂着“太后静养,免打扰扰”的牌子。宫里传出消息,太后染了风寒,需要卧床静养一个月。陛下亲自来探视,也被秋月挡在门外,说太后刚喝了药睡下,不便见人。 刘策在宫门外站了会儿,叹口气,转身走了。 而同一时间,皇宫北侧小门,两个妇人悄悄溜了出来。 一个三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蓝布头巾,脸上抹了灰,看不清容貌,同样粗布衣裳,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也脏兮兮的。 正是柳轻眉和春兰。 柳轻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皇宫。 那高耸的宫墙,那朱红的大门,那森严的守卫——困了她二十年。 现在,她出来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前路未卜。 但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娘,”春兰小声说,“咱们……去哪?” 柳轻眉握紧春兰的手:“去北门,坐马车。秋月已经安排好了。” 两人快步走向北门。路上遇到巡逻的侍卫,柳轻眉低下头,春兰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侍卫只是扫了一眼,没多问——两个粗布妇人,宫里多得是,出宫办事的,探亲的,每天都有。 出了宫门,一辆破旧的马车等在那里。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是秋月找来的可靠人。 “夫人,”车夫低声说,“上车吧。咱们先出城,然后换快车。” 柳轻眉和春兰上了车,马车缓缓启动,驶向城门。 车厢里很窄,很颠簸,还有股马粪味。但柳轻眉不觉得难闻,反而有种……新奇的刺激。 这是她第一次坐这么破的车,第一次穿这么粗的衣服,第一次……像个普通人一样出行。 窗外,京城的街景缓缓后退。 酒楼、茶肆、绸缎庄、胭脂铺……这些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此刻看起来,格外鲜活。 “娘,咱们……真要去潜龙啊?” “嗯,怕吗?” “怕,但……跟着娘,不怕。” 柳轻眉笑了,摸摸春兰的头:“好孩子。等到了潜龙,娘带你看不一样的风景。”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车夫一甩鞭子,马儿跑起来。 尘土飞扬,路旁的树木飞速后退。 柳轻眉掀开车帘,望着北方。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李晨,我来了。 不管你欢不欢迎,不管你会不会生气。 我来了。 以柳婉儿的身份,以一个普通妇人的身份。 来看你,看你的潜龙,看你的世界。 至于这趟旅途,是惊喜,还是惊吓…… 柳轻眉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三十五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活。 第一次,遵从自己的心。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后果难料。 但至少,她迈出了这一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渐行渐远。 而京城里,慈宁宫依旧大门紧闭。 秋月跪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对着太后的床帐,喃喃自语:“太后……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奴婢……等您。” 第759章 真实人间 官道旁的野店。 雨又开始下,细密如针,将泥泞的官道浇得更加难行。 柳轻眉和春兰乘坐的破马车停在野店门口时,车轱辘陷进泥坑里,怎么拉都拉不出来。车夫老汉骂骂咧咧地跳下车,用肩膀顶着车板,脸上青筋暴起。 “夫人,小姐,下来吧!”车夫喘着粗气,“这车……今天走不了了!” 柳轻眉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那间低矮的野店——茅草屋顶,泥坯墙壁,门口挂着块破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刘家店”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店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隐约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 “娘,”春兰小声说,“咱们……要住这儿吗?”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住。” 两人下了车,踩着泥水走进野店。 店里很窄,摆着四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墙角堆着柴火,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味、汗臭味和柴烟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四五个汉子围坐在一张桌边喝酒,看到有人进来,齐刷刷转过头。 目光像刀子,在柳轻眉和春兰身上刮。 柳轻眉低下头,拉着春兰走到最里面的桌子坐下。 春兰紧张得手在抖,柳轻眉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胖墩墩的,脸上油光满面,系着脏兮兮的围裙走过来:“两位,吃饭还是住店?” “住店,”柳轻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还有房间吗?” “有,大通铺,一晚五文钱。”妇人打量了柳轻眉几眼,“看你们母女俩,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常出门的人。从哪来?” “江南。”柳轻眉按照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家里遭了水灾,去北疆投奔亲戚。” “北疆?”妇人挑眉,“那可远了。这兵荒马乱的,两个女人家上路,胆子够大的。” 旁边喝酒的汉子们哄笑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端着酒碗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柳轻眉对面的凳子上:“小娘子,江南来的?江南好地方啊,姑娘都水灵。怎么称呼?” 柳轻眉心头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姓柳。” “柳娘子,”汉子嘿嘿笑,“去北疆投奔亲戚?什么亲戚?” “表哥。”柳轻眉垂下眼,“在潜龙做点小生意。” “潜龙?”汉子眼睛一亮,“唐王的地盘?那可是好地方!听说那边有钱,活儿多,女人少——小娘子,你这模样,去了怕是要被抢着要!” 其他汉子又哄笑起来。 柳轻眉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春兰吓得脸色发白,往柳轻眉身边缩。 “这位大哥,”柳轻眉抬起头,直视那汉子,“我们母女一路辛苦,想早点歇息。房间在哪?” 汉子见柳轻眉眼神平静,反倒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意思。掌柜的,带她们去吧。” 妇人领着柳轻眉和春兰穿过一道布帘,来到后院。 后院更破,三间低矮的土房,屋顶漏雨,地上潮乎乎的。 妇人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面是个大通铺,铺着发霉的稻草,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 “就这儿。”妇人指着通铺,“你们睡这边角。晚上有老鼠,别吓着。茅房在院子最那头,晚上起夜自己提灯。” 春兰看着那铺满霉稻草的床铺,眼圈红了:“娘……这怎么睡啊……” 柳轻眉拍拍春兰的手,对妇人说:“多谢掌柜。有热水吗?我们想擦擦脸。” “热水?”妇人嗤笑,“柴火不要钱啊?井水在院子里,自己打。” 说完,妇人扭着肥胖的身子走了。 柳轻眉关上门,屋里只剩下她和春兰。 油灯的光很暗,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娘……”春兰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咱们回去吧……这地方,这地方……” “回不去了。”柳轻眉轻声说,“已经走到这儿了,回不去。” 她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木窗。窗外是后院,雨还在下,打在泥地上溅起水花。更远的地方,是黑漆漆的田野,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就是宫外的世界。 不干净,不体面,不舒适。 但……真实。 真实得让人窒息,也让人清醒。 “春兰,”柳轻眉转身,“去打点水来。咱们擦擦脸,吃点干粮,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春兰抹抹眼泪,提着木桶出去了。 柳轻眉坐在铺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发霉的稻草。稻草很潮,很硬,硌手。她想起慈宁宫那张铺着三层锦褥的凤床,想起那些熏着龙涎香的丝绸被褥。 真是……天壤之别。 但奇怪的是,坐在这发霉的稻草上,闻着这刺鼻的霉味,柳轻眉心里反而有一种……踏实感。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宫女精心布置的假象,不是臣子刻意营造的繁华,不是深宫里那种精致但虚假的完美。 是真的穷,真的苦,真的……人间。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柳轻眉和春兰天不亮就起来,用冷水擦了脸,吃了点硬邦邦的干粮,准备上路。车夫老汉已经修好了车,正蹲在店门口抽烟袋。 “柳娘子,”老汉吐了口烟,“昨儿晚上……没睡好吧?” “还好。”柳轻眉说。 “那就好。”老汉敲掉烟灰,“今儿咱们得赶八十里路,到下个镇子。那镇子大些,有正经客栈。” 马车重新上路。 春兰因为昨晚没睡好,靠在车厢里打盹。柳轻眉却精神很好,一直看着窗外。 官道两旁是田野,刚下过雨,麦苗绿油油的,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田里有农人在劳作,弯腰插秧,动作缓慢而坚定。 更远处,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狗吠,孩子的哭闹声隐约可闻。 这就是大炎的天下。 不是奏折里冷冰冰的数字,不是朝堂上空洞的议论,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间。 “娘,”春兰醒了,揉着眼睛,“你看,那边有卖包子的!” 路边果然有个小摊,一个老妇人在蒸包子,热气腾腾。香味飘过来,春兰咽了咽口水。 柳轻眉让车夫停车,下去买了三个包子。包子是野菜馅的,面有点黑,但热乎乎的。柳轻眉分给春兰两个,自己留一个。 咬一口,野菜有点苦,面有点糙。 但春兰吃得很香。 “娘,”春兰边吃边说,“这包子……比宫里的好吃。” 柳轻眉一愣:“比宫里好吃?” “嗯。”春兰点头,“宫里的包子太精致了,馅剁得太细,面太白,反而没味道。这个……有味道。” 柳轻眉笑了。 是啊,有味道。 真实的,粗糙的,但鲜活的味道。 马车继续走。 中午时分,路过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但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有卖布的,卖菜的,卖肉的,打铁的,剃头的……各种铺子应有尽有。街角还有几个孩子在玩石子,笑声清脆。 柳轻眉让车夫停车,说想逛逛。 她牵着春兰的手,走在街上。街上的人都很忙,没人注意她们这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柳轻眉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普通人中间。 感觉……很奇妙。 “让让!让让!”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快步走来,担子两头挂着水桶,水晃出来,溅了柳轻眉一身。 “对不住!对不住!”汉子连忙道歉。 柳轻眉摆摆手:“没事。” 汉子走了,柳轻眉看着裙摆上的水渍,忽然笑了。 要是以前在宫里,有宫女敢把水溅到她身上,早就拖出去杖责了。 但现在,她只是拍拍裙子,继续走。 因为她现在是柳婉儿,不是太后。 “娘,”春兰指着前面,“有卖糖人的!” 一个老头坐在街边,用熬化的糖稀捏出各种形状——兔子、猴子、蝴蝶,栩栩如生。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柳轻眉走过去,掏出一文钱:“老人家,要一个兔子。” 老头接过钱,熟练地捏出一个糖兔子,递给春兰。春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弯成月牙:“甜!” 柳轻眉看着春兰的笑脸,心里也甜。 但甜过之后,又有些酸。 春兰七八岁就进了宫,在慈宁宫伺候她八年。这八年,春兰见过无数珍馐美味,吃过无数精致点心,但从没像现在这样,为一文钱的糖人笑得这么开心。 因为那些精致的东西,不属于她。 而这个糖人,是她用自己的钱买的,是属于她的。 “娘,”春兰把糖兔子递过来,“你也尝尝。” 柳轻眉摇摇头:“你吃。”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传来吵闹声。 “打死你个偷东西的小崽子!”一个胖老板揪着一个七八岁男孩的耳朵,连打带骂。男孩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一边躲一边哭。 “我没偷!是我捡的!” “捡的?这馒头热乎着呢,你从哪捡的?分明是从我蒸笼里偷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没人上前。 柳轻眉皱起眉头。 春兰小声说:“娘,那孩子……怪可怜的。” 柳轻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这位老板,”柳轻眉开口,“这馒头多少钱?我替他付了。” 胖老板松开男孩,打量柳轻眉:“你谁啊?他偷我东西,就该打!” “孩子还小,”柳轻眉从怀里掏出一文钱,“这馒头我买了,放过他吧。” 胖老板接过钱,哼了一声:“算你运气好!下次再偷,打断你的手!”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柳轻眉,没说话。 柳轻眉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个干粮递过去:“饿了吧?吃这个。” 男孩犹豫了一下,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家人呢?”柳轻眉问。 男孩摇头:“死了。去年闹饥荒,都死了。” 柳轻眉心中一痛。 去年江南闹水灾,她知道。朝堂上还为此吵过,最后拨了二十万两赈灾银。她以为,灾情已经控制住了。 但眼前这个孩子告诉她——没有。 朝廷的赈灾银,到不了这些最底层的人手里。 “你……接下来去哪?”柳轻眉问。 “不知道。”男孩吃完干粮,抹抹嘴,“走到哪算哪。” 柳轻眉从怀里又掏出几文钱,塞到男孩手里:“去衙门,找官老爷。就说……就说你是灾民,求他们安置。” 男孩接过钱,看了柳轻眉一眼,转身跑了。 柳轻眉站起身,看着男孩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沉甸甸的。 “娘,”春兰走过来,“您……您给太多了。咱们自己也不宽裕。” 柳轻眉摇头:“几文钱而已。” 是啊,几文钱而已。 在宫里,她赏赐宫女太监,动辄就是几两银子。但在宫外,这几文钱,可能就是一个孩子活下去的希望。 “走吧。”柳轻眉转身,“该上路了。” 马车继续向北。 柳轻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这一路上,她看到了贫穷,看到了苦难,看到了人心的冷漠,也看到了……善良。 那个卖糖人的老头,那个挑水的汉子,那个胖老板,那个孤儿…… 每个人都在为了生存挣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才是真实的人间。 不完美,甚至残酷。 但真实。 而她,在深宫里住了二十年,看到的只是奏折上的天下,只是朝臣口中的民生。 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看到——真实的天下,真实的民生。 “娘,您说……那个孩子,能找到地方安置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第760章 偶遇李清晨 潜龙城北门。 柳轻眉扶着春兰的手走下马车时,腿是软的,身子是晃的。 整整十二天的颠簸,十二天的风餐露宿,十二天的提心吊胆——当那座传说中的城池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柳轻眉竟有些恍惚,像在做梦。 “娘,咱们……真的到了?” “到了。”柳轻眉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城门。 城门比她想象的高,是用一种灰白色的材料砌成的,不是砖,不是石,平整得像刀切过。门上“潜龙”两个大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城墙上没有箭楼,只有几根高高的木杆,杆上架着细铁线,一直延伸到城里。 更让柳轻眉吃惊的是城门口的人群。 不是想象中的边塞苦寒、行人稀落,而是……热闹。 热闹得不像北疆,倒像江南的繁华市镇。 穿长袍的读书人,穿短打的工匠,穿制服的公人,穿洋裙的女子——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更稀奇的是,有些人不是走路,是骑着一种两轮的铁车,用脚蹬着,跑得飞快。 “那是什么?”柳轻眉指着那些铁车。 车夫老汉也看呆了:“老汉我走南闯北三十年,没见过这玩意儿……听说是潜龙工坊新造的,叫什么……自行铁车?不对,自行车。” 正说着,一辆自行车从旁边驶过,骑车的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回头看了柳轻眉一眼,吹了声口哨,飞快地蹬走了。 柳轻眉脸一红——不是羞,是……新奇。 这种被陌生少年随意打量的事,在宫里绝不会发生。但在这里,好像很平常。 “走吧,进城。”柳轻眉定了定神,拉着春兰往城门走。 城门口有登记处,排着队。轮到柳轻眉时,办事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色制服,胸前别着铜牌。 “姓名?” “柳婉儿。” “籍贯?” “江南余杭。” “来意?” “投亲。”柳轻眉按照准备好的说,“表哥在潜龙做小生意,来投奔。” 办事员抬头看了柳轻眉一眼:“表哥叫什么?住哪条街?做什么生意?” 柳轻眉愣住了。 她只准备了前半截,没准备后半截。 “表哥……”柳轻眉脑子飞快转动,“叫……柳明,住……住哪条街不知道,做……做布匹生意。” 办事员皱眉:“不知道住哪条街?那怎么找?” “我……”柳轻眉咬了咬嘴唇,“我听说潜龙有‘寻亲处’,可以帮忙找。” 办事员这才点头:“对,有寻亲处。那你先去登记,办个临时腰牌。找到亲戚前,可以在城里住,但不能超过一个月。超过一个月还没找到,就得离城。” 柳轻眉松了口气:“多谢。” 办好腰牌,两人走进城门。 一进城,柳轻眉又被震住了。 街道是那种灰白色材料铺的,平整宽阔,能并行四辆马车。 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楼房,大多是两层,也有三层的。墙刷得雪白,窗明几净。店铺招牌琳琅满目——“潜龙商行”“北大学堂书局”“墨工坊器械店”“杏花翠酒铺”…… 更稀奇的是,街上居然有……灯。 不是灯笼,是玻璃罩子的灯,挂在街边的木杆上。虽然现在是白天,灯没亮,但能想象晚上亮起来的样子。 “娘,”春兰扯了扯柳轻眉的衣袖,“你看那边!” 街角有家店铺,门口排着长队。店铺招牌上写着“电报总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台奇怪的机器,几个人坐在机器前,头戴铁箍(其实是耳机),手里按着什么(其实是电键),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那是什么?”春兰好奇地问。 旁边排队的一个商人听到了,笑着说:“小姑娘第一次来潜龙吧?那是电报局,能千里传信。我在这儿给晋州的伙计发电报,让他赶紧发货。眨眼的工夫,晋州那边就收到了,比八百里加急快多了!” 千里传信? 眨眼的工夫? 柳轻眉心头一震。 李晨……到底弄出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正想着,街那头忽然传来清脆的铃声。一群孩子涌出来,有男有女,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都穿着统一的青色学服,背着书包,说说笑笑地走在街上。 是放学了。 柳轻眉拉着春兰让到路边,看着那些孩子从面前走过。孩子们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那种朝气,那种自信,是她在京城那些贵族子弟身上很少看到的。 “娘,这些孩子……好像很开心。” 是啊,很开心。 柳轻眉看着那些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在宫里,皇子公主们读书,都是在深宫里,由太傅单独授课。身边围着一群太监宫女,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那些孩子也会笑,但笑容里总带着谨慎,带着讨好。 而这些孩子……笑得那么放肆,那么真实。 “二丫,等等我!”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后面追上来,扎着两个羊角辫,背着一个大书包,书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小姑娘跑到一个稍大些的女孩身边,两人手拉手往前走。 柳轻眉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身上。 不是因为小姑娘长得可爱——虽然确实可爱,圆脸,大眼,皮肤白得像雪。而是因为小姑娘鼻梁上架着一副……奇怪的玩意儿。 是两个玻璃片,用玳瑁框子固定,架在鼻梁上,两边用细链子挂在耳朵上。 “春兰,”柳轻眉低声问,“那孩子脸上戴的……是什么?” 春兰也看到了:“不知道……像……像西洋人戴的那种眼镜?可那孩子才多大啊,眼睛就不好了?” 正说着,小姑娘和同伴在一个糕点铺前停了下来。 “老板娘,要两个豆沙包!”小姑娘声音清脆。 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笑呵呵地包了两个豆沙包递过去:“清晨,今天放学这么早?” “嗯!”小姑娘接过包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皮夹,抽出两张纸片——不是铜钱,是印着图案和字样的纸片,“给您,两张五文票。” 柳轻眉眼睛瞪大了。 纸钱? 潜龙居然用纸钱? 老板娘接过纸片看了看,放进钱箱:“正好。清晨,你爹呢?好些天没见王爷来买点心了。” 小姑娘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爹爹在忙蒸汽机车的事,说再过半年就能坐车去晋州看柳姨娘了。” 王爷? 爹爹? 柳轻眉心头一跳。 这小姑娘……是李晨的女儿? “清晨!”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从后面追上来,“小姐,您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王妃说了,放学要等奴婢来接的。” 小姑娘——李清晨吐了吐舌头:“翠儿姐姐,我饿了嘛。你看,我买了豆沙包,分你一个。” 翠儿接过包子,无奈地摇头:“您啊……算了,咱们快回去吧。王爷今天可能早回,说要检查您的功课。” “检查功课?”李清晨眼睛一亮,“正好!我昨天算出了一道新题,用微积分可以解三次方程!爹爹肯定没想到!” 微积分? 三次方程? 这些词,以前刘策也说过。 但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也在说这些? “清晨真厉害。”翠儿摸摸李清晨的头,“不过王妃说了,让您少看点书,多出去玩。您才八岁,眼睛都看近视了,还得戴这劳什子眼镜。” 李清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看书多没意思。翠儿姐姐,你知道电磁波吗?我证明了电磁波存在,墨爷爷说这是划时代的发现!爹爹说等我再大些,就让我参与电报机的改进……” 电磁波? 证明存在? 柳轻眉彻底懵了。 这孩子在说什么? 天书吗? “好了好了,”翠儿打断,“这些回头跟王爷说。咱们先去书局,您上次要的那本《格物进阶》,书局说到货了。” “真的?”李清晨眼睛更亮了,“走走走!我要看电磁场理论那章!” 两人往书局走,经过柳轻眉身边时,李清晨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柳轻眉一眼。 “这位夫人,”李清晨开口,声音清脆,“您是从江南来的吗?” 柳轻眉一愣:“你怎么知道?” “口音。”李清晨认真地说,“您的官话带着江南的软糯,尾音上扬。而且您的手——”李清晨指着柳轻眉的手,“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整齐,掌心没有茧子。这不像是常干粗活的人。” 柳轻眉心头一震。 这孩子……观察这么细? “清晨,”翠儿拉了拉李清晨,“别瞎说。” “我没瞎说。”李清晨继续分析,“还有,夫人您站姿笔直,脖颈挺立,眼神平静——这也不是普通妇人该有的仪态。我娘说过,只有长期养尊处优、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才会有这种仪态。” 柳轻眉手心冒汗。 这孩子……太可怕了。 “清晨!”翠儿急了,“快跟夫人道歉!” 李清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对不起夫人,清晨多嘴了。爹爹常说,观人察事要谨慎,不可妄言。清晨错了。” 柳轻眉稳住心神,尽量让声音平静:“没事。小姑娘……很聪明。” “谢谢夫人夸奖。”李清晨直起身,眼中闪过好奇,“夫人来潜龙是探亲吗?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去寻亲处。我娘常去那里做义工,帮人寻亲。” 义工? 柳轻眉又听到一个新词。 “我……我自己找就好。”柳轻眉说。 “那夫人小心些。”李清晨很认真地说,“潜龙虽然治安好,但人多,骗子也有。特别是火车站那边,最近在修蒸汽机车,好多外地工匠来,鱼龙混杂。” 火车站? 蒸汽机车? 柳轻眉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谢谢提醒。”柳轻眉勉强笑道。 “不客气。”李清晨甜甜一笑,“夫人再见!” 说完,拉着翠儿走了。 柳轻眉站在原地,看着李清晨蹦蹦跳跳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娘,”春兰小声说,“那孩子……是唐王的女儿?” “应该是。”柳轻眉喃喃,“李清晨……名字也好听。” “可她……”春兰咽了口唾沫,“她才八岁啊!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还有她看人的眼神……像……像在审案子。”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 是啊,八岁。 八岁的孩子,该在干嘛? 在宫里,八岁的皇子公主,还在背《千字文》,还在学规矩,还在为了一块糕点跟兄弟姐妹争抢。 而这个李清晨,在说什么微积分,什么电磁波,什么证明存在…… “这潜龙,怕不是专门出妖孽吧。” 春兰不解:“妖孽?” “不是骂人。”柳轻眉摇头,“是……惊叹。李晨这个人,已经把潜龙,把他的孩子,教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了。”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传来轰鸣声。 像打雷,但更沉闷,更持续。 街上的人都往那边看。 柳轻眉也望去,只见远处冒起滚滚黑烟,烟囱高耸入云。黑烟中,隐约能看到巨大的铁架,听到“哐当哐当”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工坊区。”旁边一个路人说,“墨工坊在试新机器,说是要造能拉一万斤的铁马!” 铁马? 柳轻眉想起李晨信里提过的“蒸汽机车”。 原来……真的在造。 而且,快成了。 “走吧,”柳轻眉拉起春兰,“先找地方住下。”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柳轻眉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但这一次,不只是对李晨的好奇。 还有对这座城,对这里的人,对那个八岁就能侃侃而谈的孩子…… 深深的好奇,深深的震撼。 第761章 李清晨发现了太后的端倪 午后,潜龙城东街。 柳轻眉站在“杏花翠酒铺”门口,鼻尖飘来淡淡的酒香。 铺面不大,但很干净,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酒瓶——透明的玻璃瓶,贴着红纸标签,上面写着“杏花翠·三年陈酿”“潜龙醉·五年窖藏”…… “娘,这酒铺……好亮堂。” 柳轻眉点头。 确实亮堂。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照进来,洒在擦拭得锃亮的柜台上。 柜台后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系着白围裙,正低头打算盘。女子眉眼清秀,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动作麻利得很。 这就是李晨说的“精酿酒”? 柳轻眉想起刘策信里的描述——“潜龙有酒名杏花翠,清冽甘醇,胜过御酒。儿尝之,三杯即醉,醒来口齿留香。” 京城潜龙商行也有卖,只是柳轻眉没有去过店里看。 现在亲眼见到这酒铺,闻到这酒香,信了三分。 “夫人买酒吗?”柜台后的女子抬起头,笑容温和,“新到的五年窖藏,今天特价,一瓶三百文。” 三百文? 柳轻眉心头一跳。 在京城,好酒一坛要一两银子,合一千文。这潜龙的酒,居然便宜这么多? “我……”柳轻眉顿了顿,“先看看。” 女子也不强求,继续低头算账。 柳轻眉转身,看向街对面。 对面是“北大学堂书局”,两层楼,门口挂着木牌,写着“今日新书:《格物进阶》《算学精要》《电报原理》……”进进出出的多是年轻人,有学子,有工匠,也有穿着体面的商人。 刘策信里说,北大学堂的书局里有“天下最全的格物书”,学子可以随意翻阅,不买也行。 柳轻眉当时不信。 书多珍贵啊,怎么能随意翻阅? 但现在,她亲眼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走进书局,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就站在窗边看起来。店员看见了,也没赶人,反而倒了杯水递过去。 真的……可以随意看。 “娘,”春兰扯了扯柳轻眉的衣袖,“咱们去找客栈吧?天不早了。” 柳轻眉回过神:“对,先住下。” 两人沿着东街往前走,路过一家布庄。布庄橱窗里挂着的不是绸缎,是……一种挺括的布料,颜色鲜艳,花纹新颖。招牌上写着“潜龙纺织厂新式棉布,耐洗耐穿,一尺二十文”。 二十文一尺? 柳轻眉想起宫里采办的江南云锦,一尺要五百文。 差距太大了。 “这位夫人,”布庄老板娘走出来,笑眯眯的,“看看新到的印花布?这花样是北大学堂艺术院设计的,京城都没有呢。” 柳轻眉摸了摸布料。 确实挺括,手感厚实。 “这布……耐洗?”柳轻眉问。 “耐洗!”老板娘拍胸脯,“用咱们潜龙的肥皂洗,洗十次都不褪色。夫人不信买一尺回去试试,不好穿回来退钱!” 肥皂? 刘策信里提过——“潜龙有物名肥皂,洗手去污,比澡豆好用。儿带回宫几块,母后试过便知。” 当时柳轻眉试了,确实好用。 现在看到这布,这酒,这书局……她终于明白刘策为什么总在信里夸潜龙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 “老板娘,”柳轻眉问,“这附近有干净的客栈吗?” “客栈?”老板娘打量了柳轻眉一眼,“夫人是外地来的吧?咱们潜龙客栈多,但最干净的是‘学子居’,就在北大学堂旁边,专供学子家长住的,一晚上五十文,包早饭。” 五十文? 柳轻眉算了一下——她们带了十两银子,合一万文。住一个月,才一千五百文。 够用。 “多谢。”柳轻眉道了谢,拉着春兰往北大学堂方向走。 路上,又看到新奇东西。 有店铺门口挂着“电报代写,一字一文”的牌子,里面坐着书生模样的人,正帮一个老农写电报。老农操着浓重的口音:“给俺儿子发,就说麦子收了,卖了三百文,让他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 书生点头,在电报纸上刷刷写着。 柳轻眉驻足看了会儿。 真的……普通百姓也能用电报? 在柳轻眉的认知里,这种能千里传信的神物,该是军国重器,该牢牢掌握在官府手里。可在这里,一个老农,花几文钱,就能给远方的儿子发信。 李晨……到底怎么想的? “娘,”春兰指着远处,“看,自行车!” 柳轻眉望去,只见一个女子骑着自行车从街角拐过来。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浅蓝色裙装,头发绾成简单的髻,车筐里放着几本书。她骑得很稳,在人群中穿梭,遇到行人就按铃铛,“叮铃铃”的响声清脆悦耳。 女子骑车经过柳轻眉身边时,还冲柳轻眉微笑点头。 柳轻眉下意识地点头回礼。 等女子骑远了,柳轻眉才回过神。 女子……也能骑车上街? 也能这样自由地出行? 在京城,贵族女子出门要坐轿子,要戴帷帽,要前呼后拥。平民女子倒是可以走路,但绝不能这样……张扬。 可在潜龙,好像很平常。 柳轻眉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生气,是……激动。 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一个女子可以骑车上街、可以开店算账、可以随意看书的世界。 一个老农可以发电报、孩子可以畅所欲言、百姓可以干净体面的世界。 这就是李晨建的城。 这就是刘策念念不忘的地方。 “走吧。”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去学子居。” 同一时间,齐家院,书房。 李晨坐在书案后,看着手里的图纸——是蒸汽机车传动系统的改进方案。墨问归下午送来的,说用新设计的齿轮组,可以降低故障率三成。 门被轻轻推开。 李清晨探进小脑袋:“爹爹,我可以进来吗?” 李晨抬头,笑了:“进来。” 李清晨蹦跳着进屋,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书案边:“爹爹,墨爷爷的新方案怎么样?” “不错。”李晨把图纸推过去,“你看看。” 李清晨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趴在图纸上仔细看起来。看了半晌,抬头:“齿轮比例算错了。” “嗯?”李晨挑眉,“哪里错了?” “这里。”李清晨指着图纸上一处计算式,“墨爷爷用的还是旧公式,没考虑摩擦损耗。如果按新公式算,这个齿轮应该再加大一分,不然运行时会有顿挫感。” 李晨仔细看了看,还真是。 墨问归用的公式是三个月前北大学堂教材里的,但李清晨上周刚推导出新公式,考虑了橡胶摩擦和热胀冷缩的影响。 “你告诉墨爷爷了?”李晨问。 “还没。”李清晨摇头,“墨爷爷这两天在忙锅炉密封的事,我不想打扰他。爹爹您明天去工坊时,帮我说一声就行。” 李晨看着女儿,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八岁。 八岁的孩子,该在玩泥巴,该在撒娇,该在背《三字经》。 可李清晨在干嘛? 在推导公式,在改进机器,在证明电磁波存在。 “清晨,”李晨轻声问,“你今天……开心吗?” 李清晨一愣:“开心啊。怎么了爹爹?” “没什么。”李晨摸摸女儿的头,“就是觉得……你太累了。别的小朋友放学后都在玩,你在看书,在算题。” “我不喜欢玩,玩泥巴有什么意思?算题才有意思。爹爹您不是说,格物致知,其乐无穷吗?” 李晨笑了:“对,其乐无穷。” “对了爹爹,我今天放学时,在街上遇到一个女人。” “女人?” “嗯。”李清晨歪着头回忆,“三十多岁,穿着粗布衣裳,说是从江南来投亲的。但我觉得……不太像。” 李晨放下图纸:“哪里不像?” “第一,口音,她说官话确实带江南口音,但太标准了,像……像刻意学的。真正江南逃难来的人,说话不该这么标准。” “第二,手,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整齐,掌心一点茧子都没有。这哪像逃难的人?逃难要走很远的路,要干活,手上肯定有茧子。” “第三,仪态。” 李清晨站直身子,模仿柳轻眉的站姿,“她站得笔直,脖颈挺立,看人时眼神平静,不躲闪——这只有长期养尊处优、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这种仪态。” 李晨皱起眉头。 “还有,她身边跟着个小姑娘,十几岁,虽然叫她‘娘’。但那小姑娘看她的眼神……不像女儿看娘,像……像丫鬟看主子。说话也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 李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十多岁,江南口音,仪态端庄,手无茧子,带着个像丫鬟的女儿…… “她还说了什么?”李晨问。 “没说什么。”李清晨摇头,“就是问了问路,我说可以去寻亲处,她谢了我,就走了。但走的时候,她多看了我两眼,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像……”李清晨想了想,“像在看我,又像在透过我看别人。而且她听到我说‘微积分’‘电磁波’的时候,眼神很茫然,完全听不懂——这不是逃难妇人该有的反应。逃难妇人听不懂正常,但不会茫然,会直接问‘那是什么’,或者干脆不理。” 李晨心头一动。 “爹爹,”李清晨凑近些,“您说……她会不会是宫里来的?” “宫里?”李晨看着女儿,“为什么这么想?” “她的仪态,跟姨娘们很像,楚玉姨娘,轻颜姨娘,如烟姨娘……她们站姿、坐姿、眼神,都跟那女人很像。轻颜姨娘说,这是宫里嬷嬷教出来的,寻常人家学不会。” 李晨沉默了。 柳轻颜确实说过,宫里的仪态训练严格,女子从走路到坐下,从抬手到抬眼,都有规矩。这种规矩刻进骨子里,改不掉。 三十多岁,仪态像宫里出来的,江南口音…… 江南口音! 李晨想起一个人。 柳轻眉就是江南人,余杭柳氏。 柳轻颜说过,姐姐的官话带江南口音,虽然努力改,但尾音还是软糯。 三十多岁…… 柳轻眉今年三十五。 手无茧子,养尊处优…… 太后自然是养尊处优。 带着丫鬟扮成女儿…… 完全可能。 李晨猛地站起身。 “爹爹?”李清晨吓了一跳。 “清晨,”李晨深吸一口气,“你遇到的那个女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街方向,说要去找客栈。爹爹,她真是宫里来的?” “可能。”李晨在书房里踱步,“如果真是……那就麻烦了。” “为什么麻烦?”李清晨不解,“宫里来的人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太突然了。而且她隐瞒身份,扮成难民进城——这意味着不想让人知道她来了。如果真是太后,那……” 李晨说不下去了。 太后微服私访潜龙。 刘策知道吗? 朝臣知道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不通知他? 如果不知道……太后是偷跑出来的? “爹爹,”李清晨小声问,“太后……为什么要来潜龙?” 李晨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深宫寂寞? 因为好奇? 因为……想见他? “清晨,”李晨蹲下身,握住女儿的肩膀,“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包括其他姨娘,明白吗?” 李清晨点头:“明白。那……要去找她吗?” “找。”李晨站起身,“但得悄悄的。如果她真是太后,咱们得确保她的安全,但又不能戳破她的身份。” “那怎么找?”李清晨歪着头,“潜龙城这么大,客栈这么多。” 李晨想了想:“她刚进城,需要住处。最可能去学子居——那里干净,便宜,离北大学堂近,方便看新鲜。” “那我去看看?”李清晨眼睛一亮,“我认识学子居的掌柜女儿,可以借口去借书,顺便打听。” 李晨犹豫了。 让女儿去? “爹爹放心,”李清晨拍胸脯,“我机灵着呢。如果真是太后,我就假装不认识,如果认错了,我就说是找错人了。” 李晨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最终点头:“好。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觉得不对,立刻回来。” “知道!”李清晨蹦跳着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爹爹,如果真是太后……您会见她吗?” 李晨沉默了良久。 “见,但……得她想见我的时候。” 李清晨似懂非懂地点头,跑了。 书房里,李晨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蒸汽机车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太后来了。 就在潜龙城里。 穿着粗布衣裳,扮成难民。 为什么? 李晨想起柳轻颜那封信,说太后想来潜龙看看,被他回绝了。 所以……太后就自己来了? 第762章 刘瑾跟董婉华肯定是私奔了(上) 北大学堂门口。 春兰扯着柳轻眉的衣角,小声说:“娘,咱们……真要进去啊?这可是唐王的学堂。” 柳轻眉望着那座灰白色水泥楼,楼顶红旗猎猎,楼门敞开着,穿青衫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进出。没人拦,没人查,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 “来都来了。”柳轻眉紧了紧头巾,“看看就走。” 正要迈步,身后传来清脆的铃声。 “柳夫人!” 柳轻眉回头。 李清晨骑着一辆小巧的自行车,后座绑着书包,单脚撑地停在路边。小姑娘今天没戴眼镜,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认出人来,咧嘴笑了:“真是您!您找到客栈了?” 柳轻眉心头一跳,稳住声音:“找到了。学子居,很干净。” “学子居啊,我知道!”李清晨把自行车推到墙边,熟练地锁上铁链,“老板娘的女儿小月是我朋友。您住几号房?回头我让小月多关照您。” “三楼,甲字六号。” 李清晨点点头,记住了。 “清晨,”柳轻眉看着那自行车,“你……自己骑车上学?” “对啊!”李清晨拍拍车座,“这是爹爹去年送我的生辰礼,八岁礼物。本来想送蒸汽机车模型,墨爷爷说做不出来,就改送自行车了。” 八岁,生辰礼,自行车。 柳轻眉默默算着——去年李清晨七岁,李晨就敢让七岁的女儿独自骑车上学? “柳夫人,”李清晨歪着头,“您是来参观北大学堂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姓柳?”柳轻眉有点惊讶了,自己好像没有跟她说自己姓什么吧? “我去查了呀,你们进城的时候不是登记了吗。” 柳轻眉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还是个八岁孩子的行为吗? “我……”柳轻眉顿了顿,接了上一个话题,“想看看,但没人领着,怕闯了不该去的地方。” “没事!”李清晨大方地挥手,“我领您参观!我对北大了如指掌,连顶楼天台都去过!” 春兰扯柳轻眉袖子,眼神示意——娘,这合适吗? 柳轻眉也犹豫。 但李清晨已经蹦跳着往里走了:“柳夫人快来!先看格物院,那儿有爹爹从南洋带回来的橡胶树标本!”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北大学堂比柳轻眉想象的大。 进了门是前厅,墙上挂着巨大的木质匾额,刻着“格物致知”四个字,落款是李晨。匾额下是接待台,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在翻书,抬头看了李清晨一眼,点点头,又低头看书。 没有盘问,没有登记。 李清晨领着柳轻眉穿过前厅,推开一扇木门,豁然开朗。 是院子。 不是寻常书院那种假山流水、曲径通幽的院子,而是……开阔的水泥地,摆着十几张长桌,桌上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铁架子、玻璃瓶、铜线圈。 几个穿学服的年轻人正在调试设备,有人往玻璃瓶里倒液体,有人转动曲柄,有人盯着仪表盘。 “这是格物院实验室。”李清晨背着手,小大人似的介绍。 “上午没课,高年级学长们自己做实验。那边做的是电磁感应,那边做的是蒸汽压力测试,那边——那边做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化学系的新课题。” 柳轻眉看着那些专注实验的年轻人。 最小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每个人都很认真,眼神专注,动作熟练。有个少年实验失败了,玻璃瓶冒出刺鼻的白烟,他也不慌,掏出本子记录,清理残渣,重新开始。 “不怕吗?”柳轻眉问。 “怕什么?”李清晨不解。 “失败。”柳轻眉指着那少年,“冒着烟,万一炸了……” “炸了重新做啊,爹爹说,格物之道,百败而一成。失败一百次,成功一次,就值了。墨爷爷造蒸汽机车,失败了一年才跑起来呢。” 柳轻眉沉默了。 她垂帘听政十年,批了无数奏折,处理了无数朝务。十年里,她在做什么? 在跟宇文卓斗法,在平衡朝局,在教刘策帝王术。 而李晨在做什么? 在允许工匠失败,在教孩子“失败一百次也值”。 这就是差距吗? “柳夫人,”李清晨拉了拉柳轻眉的衣袖,“我带您去看我最喜欢的地方!” 穿过实验室,爬上三楼,推开尽头的小门,是顶楼天台。 柳轻眉站上天台,愣住了。 整个潜龙城尽收眼底。 水泥街道棋盘般整齐,房屋排列有序,绿树点缀其间。工坊区的烟囱冒着白烟,电报局的线杆如森林林立,更远处是连绵的麦田,麦苗青青。 而最让柳轻眉心跳加速的,是天台栏杆上钉着的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字: “大炎历五百二十五年秋,刘瑾于此观星。 是夜月明如水,瑾问师:星汉灿烂,何者可及? 师曰:心之所向,步履可往。 瑾默然良久,曰:弟子愿往。” 刘瑾。 刘策。 柳轻眉伸手,轻轻抚摸那铜牌上的字。 五百二十五年秋——那是四年前。 那时她送儿子来潜龙求学,以为只是让他长长见识,学学民生。没想到,刘策在这里留下了这样的印记。 “心之所向,步履可往……” 李晨是这样教刘策的。 不是教他帝王术,不是教他权谋,是教他……相信自己的心,迈出自己的步。 “柳夫人,”李清晨凑过来,“您认识刘教习吗?” 柳轻眉手一顿:“刘教习?” “就是刘瑾啊。”李清晨指着铜牌,“他在北大学堂读书,也当过教习,政事跟算学。可惜去年走了,走得很急,都没来得及告别。” 柳轻眉转头看李清晨:“你……也认识他?” “当然认识!刘教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教我算学,教我观星,还给我讲过很多很多故事。他说京城有个大花园,春天全是海棠花,粉白一片,风一吹像下雪。他还说宫里有个很厉害的长辈,虽然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李清晨絮絮叨叨地说着,柳轻眉听着,眼眶渐渐发热。 刘策……在潜龙四年,原来过得这么开心。 有朋友,有师长,有能倾诉的人。 而她这个母亲,在深宫里,隔着千里,什么都不知道。 “刘教习还说,”李清晨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他有个妹妹,特别聪明,可惜身体不好,不能出门。” 柳轻眉垂下眼。 那孩子,是她和先帝的女儿,出生不到两岁就夭折了。 刘策从来没提过,她以为他忘了。 原来没忘。 “清晨,你在北大学堂……还有什么朋友?” “有啊!”李清晨掰手指,“董姐姐,刘教习,算学课的王助教,格物院的李师兄,还有小月……” “董姐姐?”柳轻眉心头一动,“哪个董姐姐?” “董婉华姐姐!西凉来的,长得可漂亮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也在北大学堂读过书,董姐姐对我可好了,教我画画,帮我补算学,还给我梳过辫子……” 西凉,董婉华。 柳轻眉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西凉董璋之女。 现在,是刘策的妻子。 “可惜董姐姐也走了。”李清晨叹气,小脸皱成包子,“前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还送我一个自己绣的香囊,说等她安顿好了,就给我写信。结果都大半年了,一封信都没收到。” 柳轻眉:“……” 她能说什么? 说董姐姐不是不给你写信,是她进宫了,当皇后了,宫规森严,出不去,信也递不出来? “刘教习也是。”李清晨继续叹气,“他走得更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我让爹爹帮他转交过几封信,也不知道收到没有。反正他一封都没回过。” 柳轻眉:“……” 刘策当然收到了。 那些信,秋月收着,一封装订成册,锁在慈宁宫的柜子里。刘策亲政后,柳轻眉把信册给了他。她亲眼看着儿子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翻到天亮。 “柳夫人,”李清晨仰头看柳轻眉,“您说,他们为什么不给我回信啊?”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有困惑,有委屈,但更多的是惦记。 她忽然不忍心了。 “也许……”柳轻眉斟酌着说,“他们有难处。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什么难处?”李清晨追问。 柳轻眉答不出来。 总不能说,你的刘教习现在是大炎皇帝,日理万机;你的董姐姐现在是皇后,母仪天下——他们被困在宫城里,出不来,也写不了信。 “清晨,”柳轻眉蹲下身,与小姑娘平视,“你很喜欢刘教习和董姐姐?” “喜欢!”李清晨用力点头,“他们是我在北大学堂最好的两个朋友。” “虽然爹爹和姨娘们也很好,但刘教习和董姐姐不一样。跟他们在一起,说话不用想半天,想说啥说啥。刘教习给我讲算题,讲完还会问‘听懂了没’,我说没听懂,他就再讲一遍,一点都不嫌我笨。” 柳轻眉心里一酸。 这孩子不知道,她眼中的刘教习,曾经连加减乘除都算不清。 是李晨手把手教,是北大学堂的同窗们不厌其烦地讲,才把他从一个被宇文卓操控的木偶,教成现在这个能说出“永不杀王”的帝王。 “董姐姐也好。”李清晨继续说,“她教我画画,我画得歪歪扭扭的,她不笑我,还夸我有灵气。有一回我生病,在家躺了三天,董姐姐每天放学都来看我,给我带她做的糕点。那糕点可好吃了,是西凉的方子,加了蜂蜜和核桃仁……” 李清晨说着说着,声音低了。 “我想他们了。”小姑娘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柳夫人,您说……他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柳轻眉伸手,想摸摸李清晨的头,又怕自己粗粝的布衣伤了孩子细软的头发。 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不会忘的,被真心待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李清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李清晨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我也觉得!刘教习和董姐姐肯定没忘了我,就是太忙了,没空写信。”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重新笑起来,心里那团火,烧得柔和了些。 这孩子。 李晨的女儿。 八岁,会微积分,会电报原理,会分析陌生人的身份。 但还是会想朋友,会委屈,会难过。 还是……个孩子。 第763章 刘瑾跟董婉华肯定是私奔了(下) “对了柳夫人,”李清晨忽然想起什么,“我跟您说个秘密。” “什么秘密?” “刘教习和董姐姐——”李清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好像谈恋爱了。” 柳轻眉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李清晨自信满满。 “有一回,刘教习给董姐姐讲算题,讲着讲着,董姐姐脸红了。还有一回,董姐姐给刘教习送自己做的点心,刘教习接过去时,手抖了一下。还有一回,他俩在藏书楼角落说话,我偷偷跟过去,听到刘教习说‘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看海棠花’——海棠花诶,他跟我讲海棠花时说的是宫里的长辈,跟董姐姐说时,说的是带她去看!” 柳轻眉扶着栏杆,努力稳住表情。 “所以你觉得……他们是在谈恋爱?” “对啊!”李清晨掰着手指分析。 “第一,单独相处。第二,互相送东西。第三,约着去看花。我姨娘们说,这就是谈恋爱的三个步骤。我姨娘嫁给我爹前,我爹就是送她花,送她书,还带她去看过星星。” 柳轻眉:“……” 楚玉,你这个唐王妃,你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可惜啊,”李清晨叹气,“他们谈得好好的,忽然都走了。前后脚,董姐姐走的时候,我送她送到城门口,回来时我眼眶红红的。姨娘问我是舍不得董姐姐吗,我说是风沙迷了眼——可那天根本没风沙。” 柳轻眉抬手捂住嘴。 努力憋笑。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太后要有太后的威严。 这剧情好像还挺乱,两个人暗生情愫,但里面夹着一个李清晨。 “我猜啊,”李清晨压低声音,凑近柳轻眉,“他们俩……是不是私奔了?” “噗——” 柳轻眉终于没憋住。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抖动。 李清晨吓了一跳:“柳夫人,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柳轻眉扶着栏杆,肩膀一耸一耸,“就是……嗓子……嗓子有点不舒服……” “要不要喝水?”李清晨很担心,“我带了水囊。” “不用,不用……”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清晨,你刚才说……私奔?” “对啊!”李清晨认真点头。 “我分析过了。第一,他俩关系很好,明显是互相喜欢。第二,他俩差不多前后时间离开潜龙,时间挨得很近。第三,走了之后都不写信,肯定是有不能写信的原因。第四——” 李清晨压低声音:“我听墨爷爷说,刘教习走的时候,接他的人穿的是官服,对他很恭敬。我猜啊,刘教习家里肯定很有势力,不愿意他娶董姐姐,就把他抓回去了。董姐姐追夫而去,两人在京城的某个角落,隐姓埋名过日子,所以才不能给我写信!” 柳轻眉:“……” 她儿子和儿媳,在李清晨嘴里,成了被家族拆散、私奔隐居的苦命鸳鸯。 “清晨,”柳轻眉艰难开口,“你这个分析……很有道理。不过,有没有可能……他们不是私奔,而是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做?” “那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李清晨坚持,“忙总有闲的时候吧?写封信要多久?一炷香就够了。他们肯定是有苦衷,不能写,不敢写。” 柳轻眉沉默了。 这孩子,猜错了过程,却猜对了结果。 刘策和董婉华,确实有苦衷,确实不能写信。 只是苦衷不是私奔,是皇帝和皇后被困在深宫里。 “柳夫人,”李清晨眨巴眼睛,“您觉得呢?”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违心地说:“我觉得……你分析得很对。” “是吧!”李清晨高兴了,“我也觉得!” 柳轻眉转头,望着远处的烟囱,悄悄弯了弯嘴角。 刘策。 婉华。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北大学堂最惦记的小朋友,把你们当成了爱情悲剧的主角? 还猜你们私奔了? 董婉华要是知道,估计会笑到直不起腰。 刘策要是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柳轻眉想象儿子那张总是少年老成的脸,听到“私奔”两个字,会红成什么样。 嘴角弯得更深了。 “柳夫人,”李清晨拉着柳轻眉的手,“我再带您去看算学馆吧!那儿有我从南洋带回来的贝壳,可好看了!” 柳轻眉任小姑娘拉着,走下天台。 心里那团火,此刻烧得很暖。 因为她发现,儿子在潜龙的这四年,不止学会了算数学,不止懂得了民生艰。 还学会了脸红。 学会了做一个普通人。 学会了喜欢一个人。 这些,是她这个母亲困在深宫里,永远教不了他的。 而李晨,替他教会了。 “柳夫人,”李清晨边走边说,“您说,刘教习和董姐姐,现在过得好不好?” 柳轻眉想了想:“应该……还好吧。” “他们会不会想我们?” “会。” “他们还会回潜龙吗?” 柳轻眉没回答。 她不知道。 刘策是皇帝,董婉华是皇后。 也许这辈子,他们都没机会再回这座城了。 “清晨,如果他们不回潜龙了,你会怪他们吗?” 李清晨想了想,摇头:“不怪。” “为什么?” “他们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做,就像爹爹一样,有时候要出远门,很久很久不回来。但只要知道他们在别的地方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顿了顿,李清晨仰头看柳轻眉,笑得眉眼弯弯:“而且,他们还记得我呀!您刚才说了,被真心待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我相信刘教习和董姐姐不会忘记我的。”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的笑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对。”柳轻眉轻声说,“他们不会忘记你的。” 永远都不会。 参观完北大学堂,已经快午时。 李清晨把柳轻眉送到门口,想起什么:“柳夫人,您今天来潜龙,找到亲戚了吗?” 柳轻眉一愣:“还……还没。” “那您还住几天吗?” “住几天。” “太好了!”李清晨拍手,“那我明天放学再带您去逛别的地方!墨工坊去看蒸汽机车,电报局去看发报机,还有潜龙商行总号,那儿有最新的唐元纸钞,可漂亮了!”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热情洋溢的脸,不忍拒绝。 “好,那我等你。” “一言为定!”李清晨伸出小拇指,“拉钩!” 柳轻眉愣了愣。 她这辈子,就没有做过拉钩这种幼稚的事情。 跟一个八岁的小姑娘拉钩…… 柳轻眉伸出手,小拇指轻轻勾住李清晨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李清晨念完口诀,用力点头:“变了是小狗!” 松开手,小姑娘跳上自行车,蹬得飞快,回头冲柳轻眉挥手:“柳夫人明天见!” 柳轻眉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汇入人流,渐渐远去。 春兰小声说:“娘,唐王的女儿……真有意思。” 柳轻眉没说话。 “被真心待过的人,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们肯定有自己的事要做。” “只要知道他们在别的地方过得好,我就开心了。” 八岁的孩子,懂得比她多。 柳轻眉抬头,望着北大学堂楼顶那面红旗。 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在说什么。 说未来。 说希望。 说一个八岁孩子都懂的、简单又深刻的道理。 “走吧。”柳轻眉转身,“回客栈。” 春兰跟上:“娘,下午还逛吗?” “逛,来都来了,不多看看,对不起这一路。” 春兰笑了:“那咱们下午去哪?” 柳轻眉想了想:“墨工坊。” 第764章 太后见还是不见 齐家院书房。 李清晨趴在书案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绘声绘色地讲今天的奇遇。 桌上摊开的算学作业一个字没动,茶盏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爹爹您不知道,柳夫人站在北大学堂门口,仰着头看那块‘格物致知’的匾,看了好久好久。” 李清晨学着柳轻眉的样子,微微仰脸,眼神悠远,“她那个表情,像……像在看一个特别想念的人。” 李晨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还有,”李清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我带她上天台,她看到栏杆上那块刘教习留下的铜牌,伸手摸了一下,就一下,手指都在抖。” 李晨放下茶盏。 “她还问了好多刘教习的事。” 李清晨掰手指,“问刘教习教什么课,问刘教习住哪个屋子,问刘教习在潜龙有没有朋友,开不开心……” “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啊,我说刘教习是我最好的朋友,教了我好多算学,还带我观星。他刚来北大的时候算学可差了,加法都能算错,后来学了一年,已经能帮我检查作业了。他走了我哭了一晚上,墨爷爷还专门给我做了个会点头的木鸟哄我……” 李晨沉默。 刘策刚来潜龙时,十二岁,名义上是求学,实际上是避难。 宇文卓权势滔天,朝堂上没有刘策的立足之地。柳轻眉把他送出来,与其说是长见识,不如说是保命。 那时候的刘策,眼神躲闪,说话轻声,生怕得罪任何人。 四年后,刘策回京,亲政,诛杀宇文卓党羽一百三十七人。 柳轻眉想知道儿子在潜龙过得好不好。 现在她知道了。 “还有董姐姐!”李清晨继续汇报。 “柳夫人也问董姐姐了。问董姐姐长什么样,爱吃什么,跟谁关系好。我说董姐姐长得可漂亮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爱吃甜的,跟我关系最好!” 李晨嘴角微抽。 “然后我就把刘教习和董姐姐谈恋爱的事,也告诉柳夫人了。” 李晨手里的茶盏差点滑出去。 “你……说什么?” “谈恋爱啊。”李清晨眨巴眼睛,“刘教习和董姐姐不是互相喜欢吗?董姐姐脸红过,刘教习手抖过,还在藏书楼角落约着去看海棠花——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李晨深吸一口气。 “柳夫人……怎么说?” “柳夫人没说话,然后忽然笑了。” 李清晨模仿柳轻眉当时的样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嗓子不舒服。可是嗓子不舒服不是咳嗽吗?为什么要笑?” 李晨扶额。 “爹爹,”李清晨凑近,“柳夫人是不是认识刘教习和董姐姐啊?” “为什么这么问?” “她听到我说刘教习的事,一点都不惊讶。”李清晨认真分析,“一般人听到刘教习从加法都算不好,学到能帮我检查作业,肯定会惊讶。但柳夫人没有,她就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像……像早就知道似的。” 李晨看着女儿。 这孩子,该聪明的时候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也聪明。 “还有,”李清晨继续说,“我问柳夫人,刘教习和董姐姐为什么不给我回信。柳夫人说,也许他们有难处,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一般人不会这么答,一般人会说‘可能太忙了’‘信寄丢了’——柳夫人说‘不能回’,说明她知道原因。” 李晨沉默良久。 “清晨,”李晨开口,“你觉得柳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清晨歪头想了想。 “温柔的人,她说话慢,声音软,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弯。但又不只是温柔,像……像姨娘们看人的那种温柔。” “哪种温柔?” “就是……”李清晨努力找词,“就是明明很厉害,但故意放软了,怕吓到别人。” 李晨心头一震。 这形容,精准得可怕。 “还有,柳夫人身上有香味,不是脂粉香,是……是熏衣裳的那种香。有一回轻颜姨娘的衣裳熏过,我闻过,一样。” 李晨没说话。 “爹爹,”李清晨压低声音,“柳夫人……是不是宫里来的贵人?” 李晨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这双眼睛,能看破电磁波的规律,能修正墨问归的计算错误,能从一个陌生妇人的仪态里读出深宫二十年的痕迹。 瞒不住。 “清晨,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娘,包括其他姨娘。” “我知道。”李清晨点头,“您昨天说过了。” “还有,明天你还要带柳夫人逛潜龙?” “约好了,带她去看墨工坊,看蒸汽机车,看商行总号的唐元纸钞。” 李晨沉吟片刻。 “去吧,但记住,别问不该问的问题,别戳破不该戳破的事。她愿意跟你说什么,你就听着。她不说的,别追问。” “明白。”李清晨点头,又问,“爹爹,那柳夫人……他会见您吗?” 李晨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不知道。 太后此行,是以“柳婉儿”的身份来的。 她不想让人知道她是太后。 至少现在不想。 如果她想见李晨,自然会现身。 如果不想…… “清晨,有些事,顺其自然。” 李清晨似懂非懂地点头,抱起桌上空白的算学作业,蹦跳着跑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晨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披上外袍。 “来人。” 铁柱推门进来:“王爷。” “去请郭先生。” 戌时,郭孝的书房。 灯烛明亮,茶香袅袅。郭孝听完李晨的叙述,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没动。 “太后……真的来了?” “十有八九。”李晨把李清晨的观察复述了一遍,“仪态,口音,手的细节,对刘策和董婉华的关心,还有轻颜说过的那种熏衣裳的香味。清晨那孩子,观察力异于常人,不会看错。” 郭孝放下茶盏,没说话。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长而遥远。 “王爷打算怎么办?” 李晨摇头:“我还没想好。所以才来请教奉孝。” 郭孝沉默良久。 “太后此行,是以‘柳婉儿’的身份来的,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怕惊动朝野,太后出宫,私自潜行,传出去不是小事。” “还有呢?” 李晨顿了顿。 “还有……怕刘策猜忌。” “对。”郭孝点头,“太后是刘策的生母,是大炎的太后。她来潜龙,无论以什么理由,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太后私联藩王’。刘策刚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这时候太后亲自来潜龙——刘策会怎么想?” 李晨没说话。 “他会想,母后为什么去潜龙?是去探望旧友,还是去……敲定什么?帝王心术,多疑是天性。刘策再仁孝,也免不了往那方面想。” “所以太后才要隐瞒身份,她不想让刘策知道,不想让朝臣知道,甚至……不想让我知道。” “但王爷已经知道了。” “所以我来问奉孝——该怎么办?” 郭孝站起身,在书房里慢慢踱步。 “太后不主动现身,我们也不能去戳破,太后有太后的考量。她以‘柳婉儿’的身份来,就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视角,看看潜龙,看看王爷经营多年的基业。我们若大张旗鼓去迎接,反而坏了她的初衷。” “那就……装作不知道?” “装作不知道。”郭孝点头,“潜龙城每日进出的外地人成百上千,多一个柳婉儿,少一个柳婉儿,不显眼。太后愿意以平民身份游历,我们就给她平民身份的待遇。” “但安全要做好。铁柱那边派两个得力的暗桩,远远跟着,别让不长眼的地痞冲撞了太后凤驾。也别跟太近,别让她察觉。” 李晨点头:“这个容易。” “还有一件事,太后此行,最想见的……恐怕不是潜龙城。” 李晨没说话。 郭孝看着李晨,目光平静。 “太后最想见的,是王爷。” 李晨端起茶盏,又放下。 “奉孝觉得,我该去见太后吗?” “不是现在,太后刚来两天,还没看够,还没想好。这时候王爷若主动去见她,她反而会尴尬——见了面说什么?以什么身份说?太后还是柳婉儿?王爷还是唐王?还是那个送她……” 郭孝没说完。 但李晨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个紫檀木锦盒里的物件。 “奉孝的意思是……等她?” “等她,等太后看够了,想通了,愿意以真面目见王爷了。到那时,王爷再见不迟。” 李晨沉默良久。 “好,听奉孝的。” 第765章 太后秘史 郭孝点点头,重新坐下。 “不过王爷,”郭孝话锋一转,“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去见太后。” “谁?” “柳侧妃。” 李晨一愣。 “太后是柳侧妃的亲姐姐,姐妹俩多年未见,太后此番来潜龙,难道不想见见亲妹妹?不想见见外甥李长治?” 李晨皱起眉:“可是轻颜一去,太后就知道身份暴露了。” “对。”郭孝点头,“太后一见到柳侧妃,立刻就会知道——王爷已经知道她来了。” “那还让轻颜去?” “让,因为这才是正常的。太后微服来访,潜龙主人毫不知情,这不合情理。太后是聪明人,她在潜龙待得越久,越会想——李晨到底知不知道我来?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来见?如果不知道,潜龙的情报网就这么差?” 李晨听懂了。 “与其让太后猜来猜去,不如让她知道——我们知道她来了,但我们不去打扰她,不给她添麻烦,不让她难做。她想以柳婉儿的身份游历,我们就把她当成柳婉儿。她想见王爷,随时可以见。她不想见,我们绝不主动凑上去。” “这份分寸感,比装作不知道,更让太后安心。” 李晨沉思良久。 “我明白了。”李晨起身,“我去找轻颜。” 亥时,齐家院西跨院。 柳轻颜已经卸了钗环,披着家常的素色褙子,正坐在灯下教李长治认字。三岁的孩子困得眼皮打架,嘴里还在嘟囔:“母……母……母妃,这个字念什么……” “念‘民’。”柳轻颜握着儿子的小手,一笔一划描,“士民者,国之本也。长治要记住这个字。” 李长治打了个哈欠,歪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柳轻颜轻轻抱起儿子,交给乳母抱去内室。转身时,看到李晨站在门口。 “王爷?”柳轻颜有些意外,“这么晚了……” “轻颜,”李晨走进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柳轻颜见李晨神色郑重,心头一紧:“出了什么事?” 李晨在椅子上坐下,沉默片刻。 “太后……来潜龙了。” 柳轻颜一愣。 “姐姐?” “对。”李晨把李清晨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八九不离十,住在学子居三楼甲字六号,化名柳婉儿。” 柳轻颜听着,脸色从震惊到复杂,从复杂到……哭笑不得。 “姐姐她……”柳轻颜扶着桌沿坐下,“她怎么敢……” “她敢,太后从来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当年敢把刘策送出宫来求学,现在敢微服私访潜龙。她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柳轻颜沉默。 是啊,姐姐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十六岁入宫,在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被先帝专宠多年。先帝驾崩,她以二十四岁之龄垂帘听政,周旋于宇文卓、刘氏宗亲、朝堂百官之间,硬是把风雨飘摇的大炎朝撑了十年。 她敢把唯一的儿子送出宫,送到千里之外的北疆。 她敢在宇文卓欲行不轨时,抽出簪子抵住自己的咽喉。 她敢在公审那天,站在刑场边缘,准备随时冲出去替宇文卓求情。 现在,她敢换上粗布衣裳,带着一个宫女,千里迢迢来潜龙。 为了什么? 为了看儿子待过的地方。 为了看那个送她羞人物件的男人。 为了……在三十五岁这年,任性一次。 “王爷,”柳轻颜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办?” “郭孝说,让太后以柳婉儿的身份继续游历,我们不打扰,但有一件事,他建议你去做。” “什么事?” “去见太后,你是她亲妹妹。姐妹多年未见,你来潜龙四年,她一次都没见过你。现在她到了潜龙,难道不想见见你?不想见见长治?” 柳轻颜手指攥紧袖口。 想。 当然想。 她十五岁入宫陪伴姐姐,在慈宁宫住了三年。那时刘策才七八岁,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躲在姐姐身后。姐姐教她礼仪,教她女红,教她在深宫里如何自处。 后来她奉旨嫁李晨,离京北上。 离宫那天,姐姐送她到宫门口,握着她的手,眼圈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轻颜,”姐姐说,“李晨是个好归宿。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京城。” 柳轻颜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时,她从缝隙里看到姐姐还站在宫门口,凤袍在风里微微拂动,像一尊雕塑。 四年了。 姐姐老了四岁,她老了四岁。 李长治三岁了,刘策十七岁了。 姐姐见过刘策亲政,见过儿子说出“永不杀王”,见过朝堂稳定、天下初定。 然后,姐姐换上粗布衣裳,扮成难民,千里迢迢来了。 “王爷,”柳轻颜抬起头,“姐姐她……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柳婉儿,江南逃难来的寡妇,来北疆投奔表哥。” 柳轻颜低下头。 江南逃难来的寡妇。 投奔表哥。 她那个当朝太后、垂帘听政十年的姐姐,给自己编了这样一个身份。 “王爷,您知道姐姐为什么选这个身份吗?” 李晨没说话。 “因为‘柳婉儿’的丈夫死了,她自由了。” “因为‘柳婉儿’的儿子长大了,没有牵挂。因为‘柳婉儿’不需要再当太后,不需要再垂帘听政,不需要再守那座空荡荡的慈宁宫。” “她只是想,以柳婉儿的身份,来潜龙看看。” “看看妹妹过得好不好。” “看看那个被她儿子惦记四年的地方。” “看看……看看那个送她羞人物件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晨沉默。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烛火摇曳。 “王爷,”柳轻颜起身,“我去见姐姐。” “以什么身份去?”李晨问。 柳轻颜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以‘柳婉儿的妹妹’的身份去,姐姐既然想当柳婉儿,我就当她柳婉儿的妹妹。姐妹相逢,抱头痛哭一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晨看着柳轻颜。 “好,明天清晨要带太后参观墨工坊。你……” “我不去工坊。”柳轻颜摇头,“让清晨陪姐姐逛。等傍晚姐姐回客栈,我去学子居找她。” “王爷,您知道姐姐为什么选‘柳婉儿’这个名字吗?” 李晨摇头。 “婉儿是姐姐的闺名,叫轻眉。我叫轻颜。我们还有个大姐,叫轻容,难产死了。先帝赐过姐姐一个封号,叫‘婉仪’。后来姐姐当皇后、当太后,没人再提这个封号了。” “但她自己还记得。” 李晨久久无言。 柳轻颜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学子居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的院落和街道,什么都看不见。 “古往今来,皇帝微服私访的故事,我听过很多。太祖微服访贤,高宗微服平冤,先帝也微服出宫过两回。” “但太后微服私访……” 柳轻颜转过头,看着李晨,眼中有泪光,却带着笑。 “这是天下第一遭吧?” 李晨没回答。 因为他知道,柳轻眉这一趟,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天下,不是为了什么社稷苍生。 她就是任性了一次。 三十五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活。 柳轻颜抬手,轻轻抹去眼角那一点湿意。 “王爷,姐姐她……胆子真大。” “是,胆子很大。” “但也很好,她终于,为自己活一回了。” 窗外,夜风吹过。 烛火晃了晃,又重新亮起来。 而此刻,学子居三楼甲字六号房里。 柳轻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天见到了李清晨,见到了北大学堂,见到了刘策留下的那块铜牌。 明天还要去墨工坊,去看那个传说中能拉五千斤的铁马。 还有后天,大后天…… 她不知道自己会在潜龙待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见到李晨。 更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但柳轻眉不后悔。 至少这一刻,她是柳婉儿。 不是太后,不是先帝的遗孀,不是刘策的母亲。 只是一个千里投亲的寡妇,一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普通妇人。 一个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的女人。 柳轻眉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还有很多新奇在等着她。 还有很多“第一次”在等着她。 还有很多……让她心跳加速的未知。 窗外,月光如水。 柳轻眉枕着这月色,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到李清晨骑着自行车,铃声清脆,在阳光里越骑越远。 小姑娘回头,冲她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柳夫人,明天见!” 柳轻眉在梦里也笑了。 明天见。 第766章 教太后骑自行车 学子居门口。 柳轻眉下楼时,李清晨已经等在门外。 小姑娘今天没穿学服,换了身轻便的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臂。 身边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李清晨自己的那辆小号车,另一辆……大得多,车架是黑色的,车把锃亮。 “柳夫人早!”李清晨招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柳轻眉走近,看着那辆大自行车:“这是……” “借来的!”李清晨拍着车座,“墨爷爷工坊里的样品车,大人骑的。我让人擦了又擦,比新的还干净。” 春兰好奇地围着车转了两圈:“小姐,您借这个做什么?” “教柳夫人骑车啊!昨天不是说要带您去墨工坊吗?墨工坊在东城外,走过去要半个时辰,骑车一刻钟就到了。柳夫人学会了,咱们骑车去!” 柳轻眉愣了。 骑车? 她? 三十五年的人生里,柳轻眉坐过凤辇,乘过步辇,坐过马车牛车。骑驴都没骑过,更别说这种两个轮子的铁家伙。 “清晨,”柳轻眉努力让声音平静,“我不会。” “所以才要学啊!”李清晨拍拍胸脯,“我教您!北大学堂有好几个同学,都是我教出来的徒弟!算学课的王助教你们认识吧?四十多岁的人了,我教了三下午,现在骑得比我还稳!” 柳轻眉看着那辆高大的自行车,心里发怵。 两个轮子,怎么稳得住? “柳夫人别怕,”李清晨看出柳轻眉的犹豫,“我教人有诀窍。您信我,包教包会!” 春兰小声说:“娘,要不……您试试?” 柳轻眉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 在潜龙,还有什么不敢试的? “好,怎么学?” 李清晨把大自行车推到街边一块空地上。这块地是学子居门前的停车场,专门停马车的,现在清早没几辆车,空旷得很。 “第一步,先熟悉车。”李清晨扶着车把,“柳夫人您先跨上去,坐稳。” 柳轻眉看着那根横杠,咽了口唾沫,提起裙角,笨拙地跨上去。 坐垫硬邦邦的,硌得慌。 两只脚勉强够着地,但还是不稳,车身左右晃。 “别怕别怕,”李清晨紧紧扶着车后座,“我扶着呢,倒不了。您两只手握住车把,眼睛往前看,别低头看轮子。” 柳轻眉照做。 车把冰凉,攥得手心出汗。 “对,就是这样。”李清晨的声音在背后,“现在双脚离地,踩在脚蹬上。别怕,我扶着呢。” 柳轻眉咬咬牙,抬起脚。 车身猛地一歪。 “稳住!”李清晨使劲拽住车后座,“脚蹬要转起来,车才能平衡!” 柳轻眉慌乱地踩了两下,脚蹬转了一圈,车竟然真的往前走了。 虽然歪歪扭扭,但……走了! “对!就这样!踩!继续踩!” 柳轻眉不知哪来的勇气,使劲踩起来。风从耳边掠过,街边的房屋往后退,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 “别捏车闸!继续踩!往前看!” 李清晨的声音越来越远。 柳轻眉这才发现——小姑娘松手了! “啊——”柳轻眉惊呼,车把剧烈晃动,整个人往一边倒。 “捏车闸!”李清晨大喊。 柳轻眉慌乱中捏住右边的车把,车轮猛地刹住,整个人往前一冲,差点从车把上翻过去。还好脚及时撑住地,歪歪扭扭地停住了。 回头一看,已经骑出二十多丈。 李清晨小跑着追上来,气喘吁吁:“柳夫人厉害!第一次就能骑这么远!” 柳轻眉扶着车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心跳还没平复,但嘴角…… 弯了。 她居然,骑了这么远? “再来一次?”李清晨眼睛亮晶晶的。 “来!”柳轻眉咬牙。 第二趟,骑了三十丈。 第三趟,骑到街角拐弯,忘了怎么拐,直接冲上了人行道,差点撞上电报杆。 第四趟,学会拐弯了,但拐得太猛,连人带车摔进绿化带。 李清晨和春兰跑过去扶人时,柳轻眉躺在冬青丛里,头发散了,脸上蹭了泥,粗布衣裳刮了个口子。 “娘!”春兰吓得脸都白了。 柳轻眉愣了一瞬,然后…… 笑出声来。 先是轻笑,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春兰傻了。 她跟太后八年,从没见过太后这样笑。 不顾仪态,不管身份,笑得像个孩子。 “娘……您没事吧?” 柳轻眉摆摆手,就着春兰的手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看着那辆倒在一边的自行车,笑得停不下来。 “没事,没事。”柳轻眉抹着眼角,“就是……多少年没摔过跤了,怪新鲜的。” 李清晨竖起大拇指:“柳夫人心态好!墨爷爷说,学骑车不怕摔,怕摔就永远学不会。您这摔了一跤,进步至少三成!” 柳轻眉揉着摔疼的屁股,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说胡话的小姑娘,又想笑。 “清晨,你当初学车,摔过吗?” “摔过啊,摔了七八跤呢。最惨的一次,连人带车滚进水沟里,浑身湿透,回家被我娘骂了半天。” “那你还学?” “当然学啊,摔了爬起来继续骑,总会骑会的。爹爹说,这叫‘失败是成功之母’。” 失败是成功之母。 柳轻眉又想起刘策在潜龙那四年。 他也听过这些话吧。 也学着从失败里爬起来吧。 “好。”柳轻眉扶起自行车,“再来!” 一个时辰后。 柳轻眉歪歪扭扭地骑着车,沿着学子居门前的空地绕圈。虽然还是会晃,但能骑二十丈不倒了。 李清晨站在场边,叉着腰,一脸骄傲:“怎么样?我教得好吧?” 春兰拼命点头:“小姐太厉害了!” 柳轻眉骑了一圈回来,稳稳停住,脸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眼里有光。 “清晨,”柳轻眉喘着气,“明天……还教吗?” “教啊!”李清晨拍胸脯,“明天教您拐急弯!后天教您上大路!然后咱们就可以骑车去墨工坊了!”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再生一个女儿,像清晨这样的女儿,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柳轻眉自己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 她可是太后。 大炎的太后,先帝的遗孀,刘策的母亲。 太后跟别的男人生孩子? 柳轻眉脑子里迅速闪过几段历史。 秦始皇的母后赵姬,跟嫪毐私通,生下两个儿子。最后嫪毐被车裂,两个儿子被活活摔死,赵姬被软禁雍城,至死不得见秦始皇。 吕后跟审食其暧昧,虽然没生孩子,但也被骂了几千年。 太后改嫁?太后跟别人生孩子? 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柳轻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慢慢淡下来。 “柳夫人?”李清晨凑过来,“您怎么了?” 柳轻眉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累了。” “那咱们歇会儿!”李清晨拉着柳轻眉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豆沙包!我早上买的,还热乎着呢。” 柳轻眉接过包子,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 又想笑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有? “清晨,”柳轻眉咬了口包子,“你……喜欢女儿吗?” “啊?”李清晨一愣,“我就是女儿啊。” “我是说,如果你娘再给你生个妹妹,你喜欢吗?” “喜欢啊!楚玉姨娘说,等我娘再生个妹妹,就跟我作伴。我可以教她骑车,教她算学,带她去看蒸汽机车!”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念头,又被压了下去。 想什么呢。 清晨是李晨的女儿。 李晨有楚玉,有柳如烟,有阎媚,有沈明珠,有那么多妻室。 人家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她一个太后,跑这儿来想这些有的没的。 真是…… 疯了。 “柳夫人,”李清晨问,“您有几个女儿?” “就春兰一个女儿。” “那儿子呢?” “一个儿子,十七了。” “十七了?您儿子在哪儿?做什么的?” 柳轻眉沉默了一瞬。 在哪儿? 在京城,在皇宫里,在那座她刚逃出来的深宫。 做什么的? 当皇帝。 刚杀了一百三十七个人。 学帝王术,学平衡之道,学着猜忌她最想见的那个男人。 “在京城,读书。” “读书好啊。”李清晨点头,“我刘教习也在京城,不知道他们认不认识。” 柳轻眉:“……” 何止认识。 那是你刘教习的顶头上司。 不对,刘策就是你刘教习本人。 柳轻眉咬了口包子,没说话。 第767章 姐妹重逢 齐家院,柳轻颜的屋里。 柳轻颜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苏文刚送来的,说学子居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后今天上午在学骑车,摔了一跤,笑得很大声。 摔了一跤,笑得很大声。 柳轻颜看着这行字,眼眶发热。 姐姐笑了。 三十五年的人生,在深宫里熬了二十年,姐姐还能笑出声来。 在潜龙,摔了一跤,能笑出声来。 “娘,”李长治从外面跑进来,扑进柳轻颜怀里,“娘,今天吃什么?” 柳轻颜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长治想吃什么?” “包子!”李长治奶声奶气,“豆沙包!” 柳轻颜笑了。 豆沙包。 清晨也爱吃豆沙包。 姐姐现在……也在吃豆沙包吧。 “好,”柳轻颜放下儿子,“让厨房做豆沙包。” 李长治欢呼着跑出去。 柳轻颜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齐家院的院子,几个丫鬟正在晒被子。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傍晚。 傍晚就去见姐姐。 但是,怎么见? 直接去学子居敲门,说“姐姐,我是轻颜”? 不行。 学子居人多眼杂,谁知道有没有京城来的探子。太后微服私访的事,能瞒一天是一天。 那就…… “娘娘,”贴身丫鬟春杏进来,“郭先生派人送信来了。” 柳轻颜接过信,展开看。 郭孝的字迹,很简短。 “傍晚酉时三刻,学子居后巷,杏花酒肆。柳侧妃可‘偶遇’柳夫人。酒肆掌柜是自己人。” 柳轻颜看完,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郭孝办事,总是这么周全。 酉时三刻,学子居后巷。 偶遇。 好。 申时末,学子居。 柳轻眉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本来想去墨工坊的,现在也不去了。 骑了一个时辰车,摔了三跤,现在腿也疼,腰也疼,屁股更疼。 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那种畅快,像小时候在江南老家,跟姐妹们偷偷跑去田埂上放风筝。跑得气喘吁吁,摔得满身泥,但风托着风筝往天上飞时,心也跟着飞起来。 后来入宫了。 再没放过风筝。 “娘,”春兰端着热水进来,“洗把脸吧。” 柳轻眉坐起身,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娘,您今天……好像很高兴。” 柳轻眉顿了顿:“是吗?” “嗯,奴婢好久没见过您这样笑了。” 柳轻眉看着帕子上的水渍。 好久? 是啊,好久。 二十年了。 “春兰,你说……本宫是不是很任性?” 春兰一愣,随即摇头:“太后不是任性。太后是……是想活了。” “想活?” “嗯,在宫里,太后是活着,但不是活。太后每天批折子,见大臣,应付那些勾心斗角。但太后从没……从没为自己活过。” 柳轻眉看着春兰。 这丫头,进宫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跟她说这些。 “春兰,那你觉得,本宫现在……是在活吗?” 春兰点头:“在活。”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是啊。 在活。 虽然是以柳婉儿的身份,虽然只有短短几天。 但她在活。 为自己活。 “走吧,”柳轻眉站起身,“出去走走。听说学子居后巷有家杏花酒肆,酒不错。” 春兰应声,扶着柳轻眉出门。 酉时三刻,杏花酒肆。 酒肆不大,五六张桌子,生意冷清。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系着蓝布围裙,见柳轻眉进来,笑着招呼:“夫人几位?” “两位。”柳轻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春兰坐在旁边,小声说:“娘,这酒肆……好安静。” 柳轻眉点头。 安静好。 她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喝两杯,想想心事。 “来一壶杏花翠,两个小菜。” 掌柜应声去了。 酒菜很快上来。杏花翠是淡黄色的,倒在白瓷杯里,有淡淡的杏花香。柳轻眉抿了一口,不烈,微甜,带着点涩。 像她这半辈子。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掌柜,还有位置吗?” 柳轻眉下意识抬头。 四目相对。 柳轻眉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女子,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藕荷色褙子,发髻简单,面容清秀。 那眉眼,那轮廓,那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 柳轻眉手里的酒杯晃了晃。 “姐——” 柳轻颜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刹住。 掌柜在旁边看着,眼神意味深长。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这位……妹妹,一个人吗?” 柳轻颜眼眶微红,点点头。 “那……”柳轻眉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坐吧。拼个桌。” 柳轻颜走过来,在柳轻眉对面坐下。 春兰识趣地站起身:“娘,我去门口透透气。” 柳轻眉点点头。 春兰出去了。 酒肆里只剩下柳轻眉和柳轻颜。 还有掌柜,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柳轻颜看着姐姐,几年没见,姐姐老了。 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虽然脸上抹了灰,但那眼神,那气度,化成灰她也认得。 “姐姐。”柳轻颜轻声开口,声音发颤。 柳轻眉眼眶一热,握住妹妹的手。 “轻颜。” 两个字出口,泪就下来了。 柳轻颜反握住姐姐的手,也哭了。 姐妹俩隔着一张桌子,握着手,流着泪,谁都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掌柜悄悄起身,去了后院。 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许久,柳轻颜开口:“姐姐怎么来了?” 柳轻眉抹了抹泪,笑了:“想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柳轻眉顿了顿,“看刘策待过的地方。看那个……被你夫君建起来的城。” 柳轻颜沉默片刻:“王爷知道姐姐来了。” 柳轻眉并不意外:“清晨那孩子说的?” “清晨观察出来的,那孩子,眼力厉害。” 柳轻眉想起李清晨分析她“不像逃难人”的那些话,笑了。 “是厉害。”柳轻眉说,“八岁,能把一个陌生人看透。” 柳轻颜也笑了:“那孩子,像她爹。” 柳轻眉没接话。 柳轻颜看着姐姐,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姐姐……想见王爷吗?” 柳轻眉手指微微一紧。 想。 当然想。 不然她千里迢迢来做什么? 但真要说出口,又说不出来。 “我……”柳轻眉垂下眼,“还没想好。” 柳轻颜点点头,没追问。 姐妹俩又沉默了一会儿。 柳轻颜给姐姐斟酒。 柳轻眉端起杯,慢慢喝。 “轻颜,你在潜龙……过得好吗?” “好。”柳轻颜点头,“王爷待我好,姐妹们和睦,长治那孩子也乖。这里不像宫里,不用天天提着心过日子。想出门就出门,想说话就说话,想做点什么都行。” 柳轻眉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妹妹过得比她好。 暖的是,妹妹过得好。 “那就好。” “姐姐,你在宫里……过得好吗?” 柳轻眉没说话。 好? 怎么算好? 垂帘听政,权倾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还是独守空房,夜夜孤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天天老去? “还行。”柳轻眉说。 柳轻颜看着姐姐,知道这是假话。 但她没戳破。 姐妹俩又喝了两杯酒。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暮色四合。 “姐姐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还没看够。” 柳轻颜想了想:“姐姐以柳婉儿的身份在潜龙,安全没问题。但时间长了,京城那边……” “秋月在,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 柳轻颜心头一跳。 一个月,姐姐能待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能发生很多事。 “姐姐想见清晨吗?想见长治吗?” 柳轻眉点头。 想见。 那个聪明的、会骑车、会分析人、像妖孽一样的小姑娘。 还有长治,妹妹的孩子,她的外甥。 “明天让长治来,就说带他出去玩,偶遇姐姐。” 柳轻眉笑了:“又在潜龙‘偶遇’?” 柳轻颜也笑了:“在潜龙,偶遇不难。” 姐妹俩对视,都笑了。 笑着笑着,柳轻眉问:“轻颜,你觉得……姐姐该见他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姐妹俩都明白。 柳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这里是潜龙,不是京城。在潜龙,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柳轻眉看着妹妹,眼眶又热了。 为自己活一次。 多好。 “轻颜,”柳轻眉端起酒杯,“陪姐姐喝一杯。” 柳轻颜举起杯。 两只白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褪去,夜幕降临。 杏花酒肆的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在街上。 春兰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灯火,心里默默祈祷。 太后。 柳侧妃。 但愿这一次,您们都能得偿所愿。 第768章 错误的拥抱 齐家院门口。 柳轻眉站在那扇朱红色的院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齐家院”三个字。 字是李晨写的,笔力雄健,却透着一股温和。门两侧挂着灯笼,暖黄的光洒在青石台阶上。 “姐姐,”柳轻颜拉着她的手,“进来吧。”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 齐家院。 李晨的宅邸,他的妻室们住的地方。 她以“柳婉儿”的身份,作为柳轻颜的远房表姐,住进来。 理由是——姐妹多年未见,想多聚几日。客栈人多眼杂,不如住进齐家院清静。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但柳轻眉知道,自己迈进这道门,就离那个人更近了一步。 “走吧。”柳轻眉迈上台阶。 穿过仪门,是一个宽阔的院子。 青砖铺地,两侧种着海棠和石榴,正值花期,红白相间,暗香浮动。院子正中是座假山,山上有亭,亭里有灯。 再往里走,是错落有致的独立小院。每个院子都围着矮墙,墙上爬着藤萝,门口挂着木牌——楚玉的“兰苑”,阎媚的“梅苑”,柳如烟的“竹苑”,沈明珠的“荷苑”,杨素素的“菊苑”…… “这就是……”柳轻眉轻声问。 “对。”柳轻颜点头,“王爷给每个姐妹都单独建了院子。各住各的,互不打扰。” 柳轻眉看着那些精巧的院落,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每个夫人都有自己的小空间。 但又相互连着。 方便他…… “轻颜,你这夫君的后宫,还挺别致。” “怎么个别致法?” 柳轻眉指着那些院落之间的游廊和小径:“每个夫人都有自己的小院子,独立私密。但这些游廊小径又都连着,四通八达——方便他晚上采花吧?” 柳轻颜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姐姐这话……” “我说得不对?”柳轻眉挑眉,“不然修这么多小路做什么?” 柳轻颜笑得直不起腰:“姐姐观察得真细。” 柳轻眉嘴角弯着,但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自己都没察觉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王爷精力好,”柳轻颜笑够了,压低声音说,“一晚上去几个夫人的院子,确实没有问题。” 柳轻眉轻哼一声。 “不累死他。”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暮色里飘散,惊起了墙头的鸟。 笑过之后,柳轻眉看着那些院落,心里那点酸意还在。 人家妻妾成群,儿女绕膝。 她一个太后,跑这儿来酸什么? “姐姐,”柳轻颜拉着她往里走,“我的‘颜苑’在最后面,清静。我带你去看看。” 颜苑不大,但收拾得雅致。正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竹下有一口小井,井边摆着石桌石凳。 柳轻眉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方小天地。 妹妹就住在这里。 四年了。 没有深宫的压抑,没有朝堂的算计,只有这一方小院,一个丈夫,一个儿子。 “姐姐,”柳轻颜推开东厢房的门,“这间给你住。我让丫鬟收拾过了,床铺都是新的。” 柳轻眉走进去。 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正开着细小的白花。 “好。”柳轻眉点头。 春兰跟着进来,开始收拾带来的包袱。 柳轻颜拉着柳轻眉坐下,亲手倒了杯茶。 “姐姐,累了吧?” “不累。骑了一上午车,摔了几跤,倒是浑身疼。” 柳轻颜笑了:“清晨那孩子,就是喜欢教人骑车。北大学堂好些先生都被她教过。” “那孩子……”柳轻眉想起李清晨,嘴角又浮起笑意,“真有意思。” “姐姐喜欢她?” “喜欢。” 柳轻颜看着姐姐脸上的笑意,心里暖洋洋的。 姐姐在宫里二十年,见过多少皇子皇女,可从没见她这样夸过哪个孩子。 “姐姐,我这儿有温泉。” 柳轻眉一愣:“温泉?” “嗯。”柳轻颜指着后院方向,“齐家院底下有温泉眼,王爷让人引了水,给每个院子都修了汤池。我这儿虽然小,但有个木桶,引了温泉水进来,泡着可舒服了。姐姐要去泡一泡吗?” 柳轻眉犹豫了。 温泉。 她当然想泡。 这几天风餐露宿,身上早就不爽利了。 但…… “那是唐王和夫人们的私密地方,”柳轻眉摇头,“我去泡,算什么?” 柳轻颜笑了:“姐姐多虑了。我的院子,我的木桶,我让姐姐泡,有什么不行的?再说了,这会儿王爷在前院议事,夫人们都在自己院子里,没人会来。” 柳轻眉还在犹豫。 柳轻颜拉起她:“走吧姐姐,泡个热水澡,解解乏。我去找一身干净衣裳给你换上。” 柳轻眉被拉着往后院走。 心里那点不安,被妹妹的热情冲淡了。 亥时,颜苑后院。 柳轻眉泡在木桶里,热水漫过肩膀,浑身舒坦。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泡天然温泉。 在宫里,洗澡是大事。有专门的汤池,有专门的宫女伺候,有固定的时辰和规矩。水不能太烫,不能太凉,要加各种香料和药材。 但这木桶里的水,什么也没加,就是热。 热得毛孔张开,热得筋骨松软。 柳轻眉靠在桶沿上,闭上眼睛。 这些天,像一场梦。 从京城到潜龙,从太后到柳婉儿,从深宫到民间。 骑了车,摔了跤,笑了,哭了,见到了妹妹,住进了齐家院。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还会见到…… 那个人吗? 柳轻眉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 心里那团火,还在烧。 但烧得温和了些。 不急。 来都来了。 总能见到的。 泡了小半个时辰,柳轻眉觉得浑身都软了,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春兰递过干净的中衣——是柳轻颜的,月白色,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柳轻眉穿上,系好衣带。 中衣正合身。 姐妹俩的身材,确实像。 不,应该说,柳家的女儿,都是这副身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该有的地方都有。 柳轻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脸上没涂脂粉,眼角的细纹在水汽里显得淡了些。 三十五岁。 还……不算老吧? “娘,”春兰进来,“柳侧妃说,她先去哄小公子睡觉,让您自便。被子已经铺好了,您累了就先睡。” 柳轻眉点头:“知道了。” 春兰退出去。 柳轻眉又看了眼镜子,放下梳子,起身往东厢房走。 穿过后院的小门,是一条短短的游廊。游廊连着正房和厢房,两边是竹丛,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斑驳陆离。 柳轻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一个人影从正房那边过来,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柳轻眉心头一紧。 但随即又放松了。 齐家院里,能有什么危险? 应该是哪个丫鬟吧。 柳轻眉继续往前走。 两人越来越近。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脸上—— 柳轻眉愣住了。 不是丫鬟。 是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柳轻眉心跳漏了一拍。 李晨。 是李晨。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不是说在前院议事吗? 李晨也在看着对面的人。 刚从书房回来,穿过游廊往正房走。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穿着月白中衣,头发湿着,以为是柳轻颜。 这个点,轻颜该哄完长治睡觉了。 这身形,这身高,这走路的姿态——就是轻颜。 李晨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从背后揽住那人的腰。 “轻颜,长治睡了?” 柳轻眉浑身僵住。 那只手,隔着薄薄的中衣,贴在她腰间。 温热,有力。 柳轻眉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晨说完,忽然觉得不对。 腰的触感不对。 轻颜的腰,他知道。 但这条腰,更细,更软,带着刚泡完温泉的热度。 还有头发上的香味。 轻颜用的是茉莉花味的发油。 但这个人头发上的香味……是皂角的味道,没有花香。 李晨的手僵住了。 柳轻眉也僵住了。 两人就这么站着。 月光洒下来,竹影摇晃。 李晨慢慢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柳轻眉转过身。 四目相对。 游廊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柳轻眉的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红的不是因为羞,是因为——她居然没躲开。 她居然让他抱了那么久。 她居然……不想躲开。 李晨看着眼前的人。 月白中衣,湿发披肩,脸上没有脂粉,眼角有细纹。 但那双眼睛,那轮廓,那气质…… “太……” 李晨刚开口,柳轻眉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太急,手掌贴上他的嘴唇时,柳轻眉才反应过来——这姿势,更暧昧了。 她想收手。 但手不听使唤。 李晨也没躲。 月光下,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捂嘴,一个被捂,四目相对。 “别……”柳轻眉声音发颤,“别说。” 李晨看着她,点点头。 柳轻眉慢慢放下手。 沉默。 游廊里只有竹叶沙沙的声响。 “我……”柳轻眉开口,声音干涩,“我是柳婉儿,轻颜的表姐。刚从江南来,借住几日。” 李晨看着她。 柳婉儿。 嗯,编得挺好。 “在下李晨。”李晨微微躬身,“唐王。方才……” 柳轻眉打断:“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晨看着她。 月光下,这女人的脸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愧是太后。 二十年深宫,练出来的镇定。 “对。”李晨点头,“方才在下认错人了。冒犯之处,请夫人见谅。” 夫人。 不是太后。 是夫人。 柳轻眉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认她是柳婉儿。 至少表面上,认她是柳婉儿。 “无妨。”柳轻眉稳住声音,“夜深了,王爷请回吧。” 李晨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柳轻眉先走。 柳轻眉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李晨闻到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不是轻颜的味道。 但……很好闻。 柳轻眉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王爷。”她没回头。 “嗯?” “您……抱过轻颜很多次吧?” 李晨一愣。 柳轻眉没等他回答,快步走进东厢房,关上了门。 李晨站在游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月光下,那扇门静静地立着。 门后,是那个从京城来的女人。 那个送了她羞人物件的女人。 那个他本该避嫌、却鬼使神差抱了的女人。 李晨苦笑。 这下…… 麻烦了。 他转身,往正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还醒着。 李晨收回目光,走进正房。 屋里,柳轻颜正坐在灯下看书。见李晨进来,抬起头:“王爷回来了?长治刚睡着。” 李晨“嗯”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柳轻颜见他神色不对,放下书:“怎么了?”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轻颜,我刚才……在游廊里,看到你表姐了。” 柳轻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王爷……把她当成我了?” 李晨点头。 柳轻颜捂住嘴,想笑,又憋住。 “然后呢?” “然后,我认出来了。” 柳轻颜看着李晨的脸色,终于没憋住,笑出声来。 “王爷,您是不是……抱了?” 李晨没说话。 柳轻颜笑得更厉害了。 “姐姐她……什么反应?” 李晨回想那一幕。 那僵住的身体,那红透的脸,那捂住他嘴的手,那最后问的那句话—— “您抱过轻颜很多次吧?” 李晨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反应。” 柳轻颜看着李晨,眼里有笑意,也有深意。 “姐姐她……在宫里,二十年了。” 李晨没说话。 “二十年。”柳轻颜重复了一遍,“二十年,她没被人抱过。” 李晨心头一震。 “王爷今晚这一抱,怕是……” 她没说完。 但李晨听懂了。 怕是……要了她半条命。 东厢房里。 柳轻眉背靠着门,手按在胸口。 心跳得厉害。 隔着中衣,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 那么真实,那么有力。 二十年了。 二十年,没人这样抱过她。 先帝驾崩,她守寡,垂帘听政,当太后。 没人敢抱她,也没人能抱她。 可是刚才—— 柳轻眉捂住脸。 脸烫得厉害。 她居然……没躲开。 她居然……想让他多抱一会儿。 柳轻眉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疯了。 真是疯了。 她千里迢迢来潜龙,不就是想看看他吗? 不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吗? 可是真近了,真被抱了,她反而…… 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窗外,月光透过竹叶,洒在窗纸上。 柳轻眉抬起头,看着那斑驳的光影。 李晨。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念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心跳都加快一分。 “柳轻眉啊柳轻眉,”她喃喃自语,“你完了。” 正房里。 柳轻颜看着李晨,笑意更深了。 “王爷,明天……你还去议事吗?” 李晨看她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说,姐姐要在咱们这儿住些日子。王爷议事归议事,回来时……别走错路。” 李晨:“……” “王爷,姐姐这二十年,太苦了。” 第769章 昨天晚上你是故意的吧? 柳轻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睡不着。 本来泡完温泉,浑身舒坦,困意已经上来了。躺下时还想着,今晚能睡个好觉。 结果刚迷糊过去,隔壁正房传来声响。 起初柳轻眉没在意。齐家院的房子隔音不错,那声音很轻,若有若无。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 然后声音变大了。 是柳轻颜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另一种声音。 柳轻眉浑身僵住。 那种声音,她听过。 十六岁入宫,先帝召幸过她几次。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她知道,那种声音意味着什么。 后来先帝身体不好,渐渐不来了。 再后来先帝驾崩,她守寡。 二十年了。 二十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柳轻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地钻进柳轻眉耳朵里。 柳轻眉攥紧被角。 轻颜这丫头…… 故意的吧? 肯定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住在隔壁,还…… 还叫这么大声? 柳轻眉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声音还是钻进来。 她又翻了个身。 还是钻进来。 柳轻眉坐起身,望着那堵隔开正房和厢房的墙,咬牙切齿。 柳轻颜! 看我明天不撕烂你的嘴! 让你乱叫! 不知道这些声音,让一个寡妇听了,是什么滋味吗? 柳轻眉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听。 但那声音像长了脚,往她耳朵里钻。 不只柳轻颜的声音。 还有李晨的声音。 低沉的,压抑的,偶尔冒出几个字—— “轻颜……” “……” “……” 柳轻眉捂住耳朵。 脑子里却不争气地浮现出今晚在游廊里的那一幕。 那只手,贴在她腰间。 温热,有力。 如果当时……如果当时她没转身,如果她继续往前走,如果李晨把她当成了轻颜,把她抱进正房…… 柳轻眉脸烫得像火烧。 想什么呢! 她是太后! 是李晨妻姐! 柳轻眉翻身坐起,披上外衣,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隔壁的声音,终于小了些。 柳轻眉靠在窗边,望着月光下的竹丛。 竹叶沙沙响,像在嘲笑她。 “柳轻眉啊柳轻眉,”她喃喃自语,“你千里迢迢来潜龙,就是为了听这个?” 没人回答。 只有竹叶沙沙。 还有隔壁渐渐平息的声音。 柳轻眉关上窗,重新躺回床上。 这回,终于安静了。 但她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游廊里那只手,一会儿是隔壁传来的声音,一会儿是自己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些念头。 就这么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柳轻颜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头。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李晨已经去前院议事了。 柳轻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想起昨晚的事,嘴角弯了弯。 姐姐肯定没睡好。 肯定。 柳轻颜放下梳子,起身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到柳轻眉从东厢房出来。 姐妹俩目光相碰。 柳轻眉眼圈发青,脸上写着“没睡好”三个大字。 柳轻颜憋着笑,迎上去:“姐姐早!昨晚睡得可好?” 柳轻眉看着妹妹那张笑盈盈的脸,恨不得掐她一把。 “睡得好。”柳轻眉咬牙,“好得很。” 柳轻颜装作没听出姐姐话里的咬牙切齿,挽起她的手臂:“那就好。走,去吃早饭。今天清晨要来,说要带咱们去墨工坊呢。” 柳轻眉任由妹妹拉着走。 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凑到柳轻颜耳边:“轻颜,你昨晚……是故意的吧?” 柳轻颜眨眨眼:“什么故意的?” “少装!”柳轻眉掐她手臂,“叫那么大声,生怕我听不见?” 柳轻颜笑出声来。 “姐姐,”柳轻颜凑到柳轻眉耳边,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对呀,让姐姐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夫妻。姐姐在宫里二十年,怕是都忘了夫妻之间该是什么样的了吧?” 柳轻眉脸腾地红了。 “柳轻颜!” “在呢。”柳轻颜笑着躲开姐姐掐过来的手,“姐姐别恼,我说的是实话。王爷他……真的很好。” 柳轻眉停下脚步,看着妹妹。 柳轻颜脸上,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 不是装的。 是真的幸福。 “他对你好吗?” “好。特别好。” 柳轻眉沉默了。 那就好。 妹妹过得好,就好。 至于昨晚那些声音…… 忍了。 “走吧,”柳轻眉拉着妹妹往前院走,“吃饭去。” 李清晨蹦跳着跑进来时,柳轻眉和柳轻颜刚吃完早饭。 “柳夫人!”李清晨一眼看到柳轻眉,眼睛亮了,“您怎么在这儿?” 柳轻眉放下筷子,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姑娘,笑了。 “清晨来了。” 李清晨跑到柳轻眉面前,歪着头打量她:“您不是住学子居吗?怎么跑来齐家院了?” 柳轻眉看向柳轻颜。 柳轻颜笑着解释:“清晨,这是我表姐,从江南来的。多年没见,我想多陪陪她,就接来院里住几日。” 李清晨眨眨眼,看看柳轻眉,又看看柳轻颜。 “表姐?” “对。” “江南来的?” “对。” “柳姨的表姐,那就是……”李清晨掰着手指算,“也姓柳?” 柳轻眉笑了:“对,也姓柳。柳婉儿。” 李清晨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柳轻眉。 那眼神,让柳轻眉心头发虚。 这孩子,不会又看出什么了吧? “好巧啊。” 柳轻眉一愣:“什么好巧?” “柳姨的表姐,跟我前几天在街上遇到的柳夫人,长得一模一样。名字也一样,都姓柳,都叫婉儿。” 柳轻眉:“……” 柳轻颜:“……”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 这孩子,什么都明白。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决定配合小姑娘演戏。 “是啊,”柳轻眉笑着说,“好巧。我跟你柳姨是表姐妹,长得像,名字也像,挺正常的。” 李清晨点点头,表情很认真:“嗯,正常。” 柳轻颜在旁边憋着笑。 “对了柳夫人,今天还学骑车吗?” “学,昨天摔了几跤,今天应该能骑得更好了。” “那咱们今天的目标——”李清晨举起小拳头,“骑车去墨工坊!”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干劲十足的样子,也被感染了。 “好!骑车去墨工坊!” 春兰把那辆大自行车推出来,李清晨骑着她的小车,柳轻眉扶着大车,两人站在路边。 “柳夫人,您先骑一圈我看看。”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跨上车,踩动脚蹬。 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 但比昨天稳多了。 骑了三十多丈,柳轻眉捏闸停下,回头看向李清晨。 李清晨拍手:“进步神速!可以上路了!” 柳轻眉笑了。 活了三十五年,第一次被人夸“进步神速”。 夸她的还是个八岁孩子。 “清晨,你带路,咱们骑车去墨工坊?” 李清晨点头:“好!您跟在我后面,我骑慢点。遇到人多的地方,咱们下车推着走。遇到路口,我喊您注意。”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井井有条的安排,心里暖暖的。 这孩子,真会照顾人。 “走!”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汇入潜龙城的街道。 从学子居到墨工坊,要穿过半个潜龙城。 柳轻眉骑着车,跟在李清晨后面,看着街景从身边掠过。 水泥街道平坦宽阔,骑起来一点都不颠。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学服的北大学堂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但脸上没有京城百姓那种麻木和疲惫。 是另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柳轻眉想了很久,才想出一个词—— 希望。 对。 是希望。 这些人脸上,有希望。 柳轻眉想起京城。 京城百姓也很多,也热闹。 但京城百姓的眼神,是浑浊的,是茫然的,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 而潜龙百姓的眼睛里,有光。 “柳夫人,小心!”李清晨在前面喊,“前面有个小坡,捏闸慢点!” 柳轻眉回过神,捏紧车闸,慢慢滑下坡。 坡底是个十字路口,李清晨停下车,回头等她。 “累吗?”李清晨问。 柳轻眉摇头:“不累。” 骑车的累,跟心里的累比起来,不算什么。 心里的累,是二十年深宫积攒下来的。 骑车的累,是新鲜的,是畅快的。 “那继续!”李清晨蹬上车。 柳轻眉跟上。 骑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高大的厂房。 厂房是红砖砌的,屋顶盖着黑瓦,烟囱高耸入云,冒着滚滚白烟。机器轰鸣声远远传来,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到了!”李清晨停下车,指着那片厂房,“那就是墨工坊!” 柳轻眉下车,扶着车把,望着那片厂房。 这就是墨工坊。 刘策在信里提了无数次的墨工坊。 蒸汽机、电报机、蒸汽机车,都是从这里诞生的。 “柳夫人,咱们把车停在这儿。”李清晨指着路边一排铁架子,“这是专门停车的架子,锁上就行。” 柳轻眉锁好车,跟着李清晨往工坊大门走。 门口站着个穿灰色工装的年轻人,见李清晨来了,笑着招呼:“清晨来了!又带朋友参观?” “嗯!李叔,我带我柳姨来看蒸汽机车。” 年轻人看向柳轻眉,目光里带着好奇,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进去吧。墨师傅在试验场,正调试新机车呢。” 李清晨拉着柳轻眉往里走。 穿过一道铁门,走进工坊内部。 柳轻眉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巨大的厂房里,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有的在轰鸣,有的在冒烟,有的静止不动。工人们穿着灰色工装,在机器间穿梭,有的在操作,有的在检修,有的在讨论图纸。 铁屑的味道,机油的味道,煤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呛人,但……真实。 “柳夫人,这边。”李清晨拉着她穿过厂房,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 是试验场。 一条铁轨笔直地延伸出去,足有两百多丈。铁轨上,停着一个巨大的铁家伙—— 蒸汽机车。 柳轻眉见过刘策画的草图,但亲眼看到实物,还是被震撼了。 那东西,比想象中大得多。 黑色的锅炉,红色的车轮,高耸的烟囱,复杂的连杆。浑身散发着金属的光泽,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 “这就是……蒸汽机车?”柳轻眉喃喃。 “对!”李清晨拉着她走近,“这是第三代样机,能拉五千斤,跑三里路!” 柳轻眉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外壳。 李晨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改变天下的? “清晨来了?”一个四十多岁、满身油污的男人从机车后面转出来,正是墨问归。 “墨爷爷!我带柳姨来看机车!能试跑一圈吗?” 墨问归看向柳轻眉,目光顿了顿。 这妇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那气质…… “这位是?”墨问归问。 “我柳姨!从江南来的!” 墨问归点点头,没多问。 “试跑没问题,正好要试新改进的传动系统。你们站远些,别靠太近。” 墨问归招呼几个工匠,开始准备。 李清晨拉着柳轻眉退到安全线外。 “柳夫人,待会儿机车跑起来,您别怕。声音大,但不会伤人。” 柳轻眉点头,眼睛盯着那台机车。 汽笛响起。 尖锐的啸声划破空气,柳轻眉忍不住捂住耳朵。 蒸汽从阀门喷出,白茫茫一片。 然后,车轮动了。 先是缓慢的,一寸一寸往前挪。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连杆上下飞舞,车轮在铁轨上滚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 机车拖着五节车厢,在铁轨上飞驰起来。 柳轻眉看呆了。 那个笨重的铁家伙,真的……跑了。 跑得那么快,那么稳。 比她骑车快多了。 “柳夫人!”李清晨在旁边喊,“怎么样?” 柳轻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台奔跑的机车,看着那滚滚的白烟,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身影。 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刘策在这儿,看到这个,该多高兴。 那个孩子,从小就喜欢新奇玩意儿。 小时候,宇文卓送他一个会翻跟头的木偶,他能玩一整天。 后来到了潜龙,看到电报机,看到自行车,看到蒸汽机,肯定开心坏了吧。 刘策在潜龙那四年,过得那么开心。 开心到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不敢回头。 柳轻眉眼眶也红了。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儿子。 她终于明白,儿子为什么那么惦记潜龙。 不是惦记这里的物,是惦记这里的人。 惦记李晨这个师父,惦记清晨这个小朋友,惦记墨问归这些会造新奇玩意儿的大匠,惦记这里自由自在的空气。 “柳夫人?”李清晨扯了扯她的衣袖,“您怎么哭了?” 柳轻眉回过神,抬手抹了抹眼角。 “没事,风吹的。” 李清晨看着她,没戳破。 只是默默递过一块帕子。 柳轻眉接过帕子,擦干眼泪。 “清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柳轻眉顿了顿,“带我来这儿。” 李清晨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客气!柳姨是我朋友嘛!”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灿烂的笑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那种躁动的火。 是温暖的火。 是让人想好好活下去的火。 “走,”柳轻眉拉起李清晨的手,“咱们去追那机车,看它能跑多远!” 李清晨眼睛亮了:“好!”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沿着铁轨旁边的碎石路,追着那台奔跑的蒸汽机车,跑向远方。 阳光下,笑声洒了一路。 第770章 内燃机 墨工坊试验场。 李晨蹲在巨大的蒸汽挖掘机原型前,眉头拧成疙瘩。 这台铁家伙是他一年前让墨问归带着二十多个工匠赶制出来的——专门为了开挖“潜龙河”。 潜龙河不是河,是李晨规划的运河工程。 从潜龙往东南,挖一条三百里的人工河,连通晋州境内的大河,再顺流而下进入中原,最终通往大海。 这条河要是挖通了,潜龙就能直接联通大炎的水运网。 粮食、煤炭、钢材、橡胶——所有物资都能通过水路运输,成本只有马车的十分之一。 但问题是——怎么挖? 靠人力,三百里运河,几万民夫挖十年也挖不完。 他李晨有可能变成这个时代的隋炀帝。 所以李晨想到了机械。 蒸汽挖掘机。 “王爷,”墨问归蹲在李晨旁边,指了指那个巨大的铁铲,“试过了,不行。” 李晨没说话,站起身,绕着挖掘机转了一圈。 这玩意儿的设计思路很简单——蒸汽机带动绞盘,绞盘拉动钢丝绳,钢丝绳提起铲斗。铲斗装满土石,旋转臂摆到一边,铲斗卸料。 理论上可行。 实际上—— “第一,太慢。”墨问归掏出小本本,一项项念,“铲斗挖一斗土,要半刻钟。挖一斗,挪一下,再挖一斗。一天下来,挖不了三丈远。” “第二,太笨。”墨问归指着那庞大的机身,“这东西自重十七吨,动起来要先铺铁轨。挖一段,拆铁轨,铺下一段。光铺轨的时间,比挖土的时间还长。” “第三,太不稳,蒸汽压力一波动,铲斗就抖。抖一下,土撒一半。抖两下,钢丝绳卡住。抖三下——王爷您看那边。” 李晨顺着墨问归手指的方向看去。 试验场角落里,堆着一堆扭曲的钢铁——那是上一台原型机的残骸。因为操作失误,蒸汽压力过高,绞盘崩了,铲斗甩出去,把整个机身都带翻了。 李晨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搞不成?” 墨问归摇头:“不是搞不成,是……不划算。王爷,咱们算笔账。这台挖掘机,花了三千两银子,几个月时间。就算它勉强能用,一天挖的土,顶得上五十个民夫。但它要烧煤,要工匠伺候,要修铁轨,要保养——折合下来,还不如直接雇民夫。” 李晨点点头,没说话。 墨问归说的是实话。 蒸汽挖掘机,历史上确实有过。 19世纪中叶,欧美修铁路、挖运河,用的就是这东西。但那玩意儿能用的前提是——有成熟的钢铁工业,有标准的铁轨网络,有熟练的操作工人。 这些,潜龙还没有。 至少现在还没有。 “爹爹,我能看看吗?” 李晨回头。 李清晨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身后跟着柳轻眉。 柳轻眉今天穿着柳轻颜借她的藕荷色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没易容了——反正李晨已经知道她是谁,再装也没意思。 李晨看了柳轻眉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看向女儿:“清晨,你对这个感兴趣?” “当然!”李清晨已经跑到挖掘机旁边,仰着脖子看那个巨大的铲斗,“墨爷爷,这个是怎么动的?” 墨问归对这个小学霸一向有耐心,指着机身解释:“蒸汽机带动绞盘,绞盘缠着钢丝绳。钢丝绳拉紧,铲斗就抬起来。松开,铲斗就落下去。” 李清晨眨眨眼:“那铲斗怎么挖土?” “靠自重,铲斗落下去,砸进土里,然后绞盘拉起,把土铲出来。” “那如果土太硬,砸不进去呢?” “那就砸不动。所以这东西只能在松软的土地上用。碰到硬土、石头,就没辙了。” 李清晨点点头,绕着挖掘机走了半圈,指着那个巨大的锅炉问:“墨爷爷,这锅炉……能不能换成别的?” “换成什么?” “换成……”李清晨努力回忆,“爹爹说过,从月亮湖运回来的石油,可以烧,可以点灯,还能让一种叫‘内燃机’的东西动起来。内燃机没有锅炉,不用烧煤,直接烧油就能转。” 墨问归愣住了。 李晨也愣住了。 柳轻眉在旁边看着,更愣住了。 内燃机? 那是什么东西? “清晨,”李晨蹲下身,看着女儿,“你怎么知道内燃机?” “爹爹您自己说的啊,去年冬天,您跟郭伯伯议事,我躲在书房外面偷听——不是故意偷听,是刚好路过,不小心听到的。您说,蒸汽机太笨重,要是能发明一种烧油的机器,又小又有劲,就好了。后来我问您,您说那叫内燃机,还在想,还没造出来。” 李晨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确实跟郭孝讨论过这个。 那时候在讨论石油的应用,李晨看着那些黑乎乎、黏稠稠的液体,想起历史上的内燃机革命——19世纪末,石油工业兴起,内燃机诞生,彻底改变了世界。 他随口跟郭孝说了几句。 没想到这孩子,记到现在。 “清晨,你觉得内燃机能行?” “不知道,但我看墨爷爷这个挖掘机,锅炉太大了,机身太重了,动起来太慢了。爹爹您说过,船小好掉头,机器小才好用。要是能造出一种又小又有劲的机器,装在挖掘机上,那就不用铺铁轨了,想去哪挖就去哪挖。” 李晨眼睛亮了。 这孩子,说到点子上了。 蒸汽挖掘机的根本问题,不是设计不好,是动力源不合适。 蒸汽机需要锅炉,锅炉需要水,水需要加热,加热需要时间。整个过程下来,能量转化效率低得可怜——只有5%左右。 而内燃机,燃料直接在气缸里燃烧,能量转化效率能达到20%以上。 而且没有锅炉,没有蒸汽管道,没有冷凝器,体积和重量能减少一大半。 “王爷,”墨问归在旁边听着,眼睛也亮了,“清晨说得有道理。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怎么让挖掘机轻一些,小一些,灵活一些。要是真能造出那种……内燃机,那——” “没那么简单。”李晨打断,不是泼冷水,是说实话,“内燃机这东西,比蒸汽机复杂得多。蒸汽机只要烧开水,让蒸汽推动活塞就行。内燃机要在气缸里点火,让油气混合物爆炸,推动活塞——点火时机、油气比例、压缩比、散热、润滑……每一项都是难题。” 柳轻眉在旁边听着,已经完全懵了。 蒸汽机她好歹见过,知道是烧开水推动的。 但内燃机? 油气混合物? 爆炸推动活塞? 这些词,每一个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更让她懵的是——李清晨,一个八岁的孩子,居然在跟李晨讨论这些? “王爷,”墨问归掏出小本本,“您给讲讲,内燃机到底怎么个原理?” 李晨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柳轻眉忍不住凑近了些。 地上画的是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圆筒,里面一个活塞,圆筒上面画了个火花塞。 “看。”李晨指着图,“这是气缸,这是活塞。工作分四步。第一步,活塞往下走,把空气和油气混合物吸进来。第二步,活塞往上走,压缩混合物。第三步,火花塞点火,混合物爆炸,推动活塞往下走——这一步是做功。第四步,活塞往上走,把废气排出去。” 李晨画完,抬头看墨问归:“四步,一个循环。这就是四冲程内燃机。” 墨问归看着那张简单的图,眼睛越来越亮。 “王爷,这……这比蒸汽机简单啊!” “看着简单,做起来难。”李晨摇头,“第一个难题,密封。气缸里要承受爆炸的压力,活塞和气缸壁之间必须密封严实,一点气都不能漏。咱们现在连蒸汽机活塞的密封都做不好,内燃机要求更高。” “第二个难题,点火。爆炸的时机要准,不能早,不能晚。早了活塞还没压缩到位,晚了活塞已经开始往下走了。这需要一套精确的点火装置。” “第三个难题,燃料。油气混合物要怎么配,空气太多点不着,油气太多烧不完,还会积碳。” “第四个难题,材料。爆炸时的温度比蒸汽高得多,普通铸铁扛不住。咱们得有能耐高温、耐高压的钢材。” 李晨一连说了七八个难题,墨问归记了满满一页。 柳轻眉在旁边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刘策在信里写的那些话—— “潜龙有物名蒸汽机,力大无穷,能拉千斤。” “潜龙有物名电报机,千里传信,瞬息可至。” “潜龙有物名自行车,两轮而行,快过奔马。” 当时她以为刘策夸张。 现在亲眼看到李晨画的这张图,亲耳听到他说的这些“难题”,她才明白——刘策不但没夸张,还说得太简单了。 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王爷,”墨问归合上本本,“内燃机这事,问归想试试。” “好,试。但别急。先从小型开始,造个巴掌大的模型,试试原理。把密封、点火、燃料一个个攻克。不急,慢慢来。” 墨问归用力点头。 “还有,”李晨补充,“石油分馏那边,煤油已经能用了,汽油、柴油呢?”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接话:“王爷,汽油和柴油也能大量分出来了。但汽油太容易着,碰点火就烧。柴油太稠,点不着。” 李晨点点头:“正常。汽油挥发性强,易燃,存的时候要小心。柴油需要高压才能自燃,以后专门给内燃机用。” 年轻工匠记下。 柳轻眉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问李清晨:“清晨,这些……你都能听懂?” 李清晨点头:“能啊。爹爹讲的,比格物院先生讲的简单多了。” 柳轻眉:“……” 这孩子,才八岁。 八岁,能听懂什么“压缩比”“油气混合”“爆炸推动”? 她三十五岁,一个字都听不懂。 “柳姨,”李清晨扯扯柳轻眉的衣袖,“您听不懂没事。我娘也听不懂。我娘说,爹爹讲这些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点头,点着点着就睡着了。” 柳轻眉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心里又酸了。 苏小婉听不懂,但苏小婉是李晨的妻子。 她柳轻眉也听不懂,但她只是……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不该来这儿的外人。 “柳夫人,”李晨开口,“要不要看看石油分馏?” 柳轻眉一愣。 李晨在跟她说话? 直接跟她说话? “我……”柳轻眉顿了顿,“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李晨转身往工坊里面走,“清晨,带你柳姨来。” 李清晨拉起柳轻眉的手:“柳姨走!” 柳轻眉被小姑娘拉着,跟在李晨后面,穿过一排排机器,走进另一间厂房。 这间厂房里摆着几个巨大的铁罐,铁罐连着密密麻麻的铜管,铜管通到一个个小罐子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煤烟味,是另一种,有点刺鼻,有点特别。 “这是分馏塔。”李晨指着那些铁罐,“从月亮湖运来的石油,加热后变成蒸汽,蒸汽顺着管道往上走。不同温度下,蒸汽会变成不同的液体——最上面的是汽油,中间的是煤油,下面的是柴油,最底下是重油和沥青。” 柳轻眉看着那些复杂的管道和罐子,脑子里嗡嗡的。 “这些……都能用?” “现在用得最多的是煤油。”李晨指了指旁边一盏灯,“点灯用,比菜油亮,比菜油便宜。汽油还在试验,太容易着,暂时不敢多用。柴油更稠,现在没什么用,等内燃机造出来就有用了。” 柳轻眉走近那盏灯。 灯是玻璃罩的,里面烧的不是蜡烛,是一根棉线,棉线浸在煤油里。 李晨点亮灯。 火苗跳了跳,稳定下来。 比蜡烛亮。 比蜡烛白。 比蜡烛……干净。 “好东西。”柳轻眉轻声说。 “好东西不止这个。”李晨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罐,“清晨,看这个。” 李清晨跑过去:“什么?” “蒸汽机模型。”李晨把小铁罐放在桌上,“墨爷爷做的,烧酒精就能动。你小时候玩过。” 李清晨点头:“我记得。我还拆过一次,装不回去,被墨爷爷骂了。” 李晨笑了。 柳轻眉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这些她都没有。 暖的是,她能看到。 能亲眼看到李晨跟女儿说话的样子。 能看到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男人,其实也会笑,也会逗孩子,也会蹲在地上画那些她听不懂的图。 “柳夫人,你在想什么?” 柳轻眉一愣,对上李晨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温和,带着一点好奇。 柳轻眉心跳漏了一拍。 “在想……”柳轻眉稳住声音,“在想,这些事,刘策在信里写过。我以为他夸张。没想到——” “没想到都是真的?”李晨接过话。 柳轻眉点头。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刘策是个好孩子,在潜龙四年,学得认真,问得仔细。临走时,我问他还想学什么。他说,想学怎么当一个好皇帝。” 柳轻眉眼眶一热。 “我说,这个我教不了,我只能教你,怎么当一个好人。好人当好了,皇帝当得不会差。” 柳轻眉看着李晨。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教她儿子的。 不是教帝王术,不是教权谋,是教怎么做人。 “王爷,你……教得很好。” “不是我教得好,是刘策自己学得好。他有颗仁心,有副硬骨,有股韧劲。这些,是太后教的。” 柳轻眉没说话。 她教的? 她教了刘策什么? 教他怎么在宇文卓面前低头? 教他怎么在朝堂上周旋? 教他怎么把心事藏起来? “太后,”李晨换了称呼,声音很轻,“你辛苦了。” 柳轻眉浑身一震。 辛苦了。 三个字。 她等了二十年。 等先帝说,先帝没说。 等刘策说,刘策不会说。 等朝臣说,朝臣不敢说。 现在,李晨说了。 柳轻眉眼眶红了。 “王爷……”柳轻眉声音发颤。 “柳姨,”李清晨忽然扯了扯柳轻眉的袖子,“您怎么了?” 柳轻眉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 “没事。”柳轻眉蹲下身,摸摸李清晨的脸,“风大,迷眼了。” 李清晨看看四周。 厂房里,门窗关着,哪来的风? 小姑娘没戳破,只是点点头:“那我帮您吹吹?” 柳轻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掉下来。 “不用。”柳轻眉抹抹泪,“已经好了。”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有多苦。 二十年的深宫,二十年的寂寞,二十年的硬撑。 现在,终于能哭出来了。 在自己女儿面前。 在自己面前。 “清晨,带你柳姨去洗把脸。” 第771章 技术的奇点 墨工坊试验场。 内燃机小组的临时工棚里,烟雾缭绕。不是着火了,是试验台上那个巴掌大的小铁疙瘩正在冒烟——不是好烟,是黑烟,呛人的黑烟。 墨问归蹲在试验台前,盯着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机器,脸色铁青。 “又失败了。”墨问归叹了口气,拿起本子记录,“点火提前了,活塞还没压缩到底就炸了。气缸盖崩开,密封圈烧坏,活塞卡死。”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惨不忍睹的小铁疙瘩,倒没失望。 “没事,至少证明原理能走通。提前量的问题,可以调。密封圈烧坏,是材料不对。慢慢来。” 墨问归点点头,在本子上刷刷写着。 郭孝今天也来了。这位首席谋士难得离开书房,跑到工棚里看热闹。 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站在试验台边上看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眼里满是好奇。 “王爷,”郭孝开口,“这东西要是造出来,比蒸汽机强多少?” 李晨想了想:“同样大小的机器,内燃机力气能大三四倍。而且不用烧煤,不用烧锅炉,不用带那么多水。装车上,车能跑更快。装船上,船能开更远。” 郭孝点点头,又问了句:“那现在卡在哪儿?” “卡在好几个地方。” “第一,密封。气缸里要承受爆炸的压力,密封不严,力气全漏了。第二,点火。什么时候点火,点早了晚了都不行。第三,材料。爆炸时的温度高,普通铁扛不住。第四,燃料。汽油太容易着,不安全。柴油又点不着——” “王爷,”一个年轻工匠举手,“柴油点着了!” 李晨一愣:“点着了?” “刚才。”年轻工匠指着另一张试验台,“用墨师傅新做的那个高压喷油嘴,把柴油喷成雾状,然后压缩,再点火——着了!转了七八圈才熄火!” 李晨快步走过去。 试验台上,一个比巴掌大些的小机器静静躺着,气缸盖上还冒着热气。 “转了几圈?”李晨问。 “八圈,比上次多了三圈!” 李晨蹲下,仔细看那个小机器。 气缸是铸铁的,活塞是钢的,密封圈是用橡胶和石棉混合做的。气缸盖上装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喷油嘴——那是墨问归用最细的钻头一点点钻出来的。 “喷油压力多少?” “测不出来,压力表最大只能测二十斤,指针打到底了。” 李晨眼睛亮了。 二十斤的压力,能让柴油喷成雾状。 这已经迈出第一步了。 “墨大匠,”李晨回头喊,“过来看!” 墨问归跑过来,蹲下看了半天,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好。”墨问归拍大腿,“好!柴油能点着,后面就好办了!喷油嘴再改进改进,压缩比再调调——最多半年,能造出能用的!” 郭孝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王爷,”郭孝说,“这内燃机要是真造出来,咱们的蒸汽机车是不是就该淘汰了?” “不淘汰。”李晨摇头,“各有各的用处。蒸汽机力气大,拉得重,适合拉货。内燃机轻便,跑得快,适合拉人。以后可以开个‘客运专列’,用内燃机车,一天跑五百里,从潜龙到晋州,早上出发,下午就到。” 郭孝想象那个画面,点点头。 “对了王爷,说到蒸汽机车,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郭孝走到旁边一张桌子前,摊开一张地图——是潜龙到晋州的地形图,上面画着已经修好的水泥路、正在修的水泥路、规划中的运河路线。 “王爷看。”郭孝指着地图,“潜龙到晋州,咱们修了水泥路。运河的路线,勘测得差不多了,沿着河谷走,比水泥路绕一些,但地势平缓,好挖。” 李晨点头:“对。运河大概三百里,如果光靠人力,要挖三到五年。” “三到五年,三万多民夫,两百万两银子。”郭孝说,“挖完以后,潜龙的货物就能顺着水路进中原,成本能降七八成。” “是这个账。” “但我想的是——”郭孝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运河路线划了一条线,“咱们能不能,在挖运河的同时,在河堤上修一条铁轨?” 李晨一愣。 “河堤?” “对。”郭孝指着地图,“运河两岸,总要筑堤吧?堤筑好了,顶上平坦,正好铺铁轨。这样挖运河的工程队,一边挖河,一边铺轨。河挖通了,路也修好了。将来货船在河里走,火车在堤上跑——水路陆路,一起通。” 李晨看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 “奉孝,你这脑子……” “怎么样?”郭孝摇着折扇,“可行?” “太可行了!”李晨拍案而起,“河堤本来就要筑,筑结实了,上面跑火车完全没问题。这样一次工程,两样用途,省了再征地再勘测再修路的麻烦——奉孝,你怎么想到的?” “前几天去看蒸汽机车试跑,看到铁轨就想起河堤。铁轨能跑车,河堤也能跑车。反正都要修,不如修一块儿。” 李晨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运河路线要重新勘测,确保河堤够宽够结实;铁轨的标准要统一,方便以后连成网;工程队要重新组织,挖河和铺轨要同步…… 柳轻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今天她又来了。 不是李晨请的,是她自己要跟李清晨一起来的。李清晨要来看内燃机试验,她就跟着来了。 从刚才到现在,她就站在角落里,听这些人说话。 听他们讨论内燃机的密封、点火、材料。 听他们讨论柴油喷成雾状、压缩比、气缸压力。 听他们讨论河堤铺铁轨、水路陆路一起通。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 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不是听不懂内容,是听不懂——这些人,怎么就能把这么复杂的事情,说得这么平常? 好像造一台能跑的机器,是理所当然的。 好像挖一条三百里的运河,是理所当然的。 好像在河堤上铺铁轨,是理所当然的。 “柳姨,”李清晨扯扯她的衣袖,“您怎么了?” 柳轻眉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您是不是听不懂?” 柳轻眉犹豫了一下,点头。 “听不懂正常。”李清晨很有经验,“我娘也听不懂。我娘每次来工坊,都是坐那儿喝茶,等爹爹忙完。爹爹讲的那些,她一句都不问。” 柳轻眉忍不住问:“那你呢?你听得懂?” “懂啊。”李清晨点头,“格物院先生教的,比这些难多了。” 柳轻眉:“……” 这孩子,又扎她心。 “柳夫人,”李晨走过来,“在想什么?” 柳轻眉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眼睛里还带着刚才讨论问题时的兴奋,亮得惊人。 “在想……你们说的这些,我大部分听不懂。” “正常。”李晨笑了,“术业有专攻。格物的事,我自己也是边学边琢磨。” “王爷,这些东西——自行车,电报机,蒸汽机车,现在又要造内燃机——它们是怎么冒出来的?” 李晨一愣:“怎么冒出来?” “对,为什么这些东西,在别的地方没有,偏偏在潜龙有?是因为王爷你特别聪明吗?” 李晨笑了,摇头。 “不是我聪明,是我刚好站在了一个……特殊的点上。” “特殊的点?” 李晨想了想,在旁边一条长凳上坐下,示意柳轻眉也坐。 柳轻眉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这还是她来潜龙后,第一次跟李晨单独坐一起说话。 “柳夫人,你知道自行车为什么在潜龙能造出来吗?” 柳轻眉想了想:“因为你……懂这些?” “不是。”李晨摇头,“我懂,但光懂没用。要造自行车,需要几样东西——钢铁,要能做出又轻又结实的车架。橡胶,要能做出有弹性又耐磨的轮胎。机床,要能加工出精密的链条和轴承。还有,要有一条平坦的路,让自行车能骑得稳。” 柳轻眉听着,若有所悟。 “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如果只有钢铁,没有橡胶,轮胎做不出来。如果只有橡胶,没有机床,链条做不出来。如果这些都有了,没有平坦的路——自行车也能骑,但颠得屁股疼,没人愿意骑。” 柳轻眉想起自己学骑车时,在水泥路上的平稳感,点了点头。 “潜龙刚好,这些东西慢慢都有了。” “钢铁是北庭州运来的矿石炼的。橡胶是明珠群岛运回来的,用硫化了。机床是墨大匠带着工匠一点一点造出来的。水泥路是这些年一点点铺起来的。” “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很多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点点攒出来的。” 柳轻眉听懂了。 “那电报机呢?” “一样。” “要造电报机,需要铜线——铜要炼,线要拉。需要绝缘材料——丝绸可以,但贵;橡胶也可以,但要能做出又细又软的。需要电池——锌和铜要提纯,硫酸要配,容器要密封。需要发报员——要有人学得会,用得熟。” “这些,也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柳轻眉沉默。 她想起刘策在信里说的那些话——“潜龙有电报机,千里传信,瞬息可至。” 当时她以为,是李晨发明了一个神奇的东西。 现在才明白,那东西背后,是一整套她想象不到的东西。 “王爷,你说的这些——钢铁,橡胶,机床,电池——它们是怎么一点点攒出来的?” 李晨想了想,说了一句话: “因为技术奇点到了。” 柳轻眉一愣:“技术奇点?” “对,这是我自己的说法。意思是,当某些基础技术发展到一定程度,新的技术就会自然而然地冒出来。” 柳轻眉听得云里雾里。 李晨看她那表情,笑了,换了个说法。 “柳夫人见过铁匠打铁吧?” 柳轻眉点头。 “铁匠打铁,要用炉子烧铁,要用锤子敲铁。炉子烧得够热,铁才能软。锤子敲得够准,铁才能成形。” “但如果炉子烧得不够热,锤子敲得不够准,再好的铁也打不出好刀。” 柳轻眉若有所悟。 “潜龙现在,就是炉子烧得够热了。” “钢铁能炼出来了,橡胶能硫化好了,机床能加工精密零件了,水泥路能铺得平平整整了——这些东西,就是炉子和锤子。” “炉子和锤子好了,想打什么刀,就容易了。” “自行车,是刀。电报机,是刀。蒸汽机车,也是刀。” 柳轻眉懂了。 “所以你说的技术奇点,就是……炉子烧够热的时候?” “对,就是这个意思。炉子烧够热了,锤子够好了,刀就能打出来了。” 柳轻眉看着李晨。 这个男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李清晨一模一样。 但眼睛里,又比李清晨多了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叫见识,叫智慧,叫……改变天下的野心。 “王爷,这些东西,别的地方也能有吗?” 李晨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技术上,能,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投入,足够的人才,别的地方也能炼出钢铁,做出橡胶,造出机床。” “但有一个东西,别的地方没有。” 柳轻眉问:“什么?” 李晨指了指工棚外。 柳轻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外面是试验场,铁轨上停着蒸汽机车,远处是厂房和烟囱,再远处是北大学堂的楼顶,红旗在风中飘扬。 “北大学堂,墨工坊,电报局,商行总号,钱庄——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建起来的。是一群人,一起建起来的。” “别的地方可以学技术,但学不了人。” 柳轻眉沉默了。 她明白李晨的意思。 潜龙最厉害的,不是那些机器,是那些造机器的人。 是墨问归这样的大匠。 是苏文这样的内政人才。 是郭孝这样的谋士。 是北大学堂那些学生。 是李清晨这样的……妖孽。 “柳夫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柳轻眉摇头。 李晨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你是刘策的母亲,刘策是大炎的皇帝。将来有一天,这些技术,这些人,可能会影响整个大炎。” 柳轻眉心头一震。 “我希望太后知道,潜龙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夺利,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自行车,让百姓出行快了。电报机,让信息传得快了。蒸汽机车,让货物运得快了。将来内燃机造出来,运河挖通了,路修好了——会有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才是潜龙要做的事。” 柳轻眉看着李晨,眼眶发热。 不是为了争权。 不是为了夺利。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男人,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王爷,我……懂了。” 李晨点点头,站起身。 “柳夫人慢慢看。我去看看内燃机。” 说完,李晨往试验台那边走去。 柳轻眉坐在长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不高大,不威猛,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男人。 但那背上,担着的东西,重得惊人。 “柳姨,”李清晨不知从哪冒出来,坐到她旁边,“爹爹跟您说什么了?” 柳轻眉回过神,看着小姑娘。 “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话。” “正常。”李清晨点头,“爹爹经常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我一开始也听不懂,后来听多了,慢慢就懂了。” 柳轻眉忍不住问:“那你怎么懂的?” 李清晨歪头想了想。 “就是……多听,多想,多问,听不懂就问,问了还不懂,就自己琢磨。琢磨来琢磨去,有一天忽然就懂了。”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五年白活了。 八岁的孩子,比她懂得多。 也……活得明白。 “清晨,你以后想做什么?” 李清晨眨眨眼:“想跟爹爹一样,造东西,改变天下。” “改变天下?” “嗯。”李清晨点头,“爹爹说,天下很大,人很多。但大多数人,都过得不那么好。要是能造出一些东西,让更多的人过得好一点,那就值了。” 柳轻眉沉默了。 让更多的人过得好一点。 这孩子,八岁就懂了。 她三十五岁,才刚想明白。 “柳姨,”李清晨拉着她的手,“走吧,去看内燃机。虽然又失败了,但失败也好看。墨爷爷说,失败是成功之母,多失败几次,就能成功了。” 第772章 要不用真的? 颜苑正房。 烛火摇曳,将姐妹俩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柳轻颜刚把李长治哄睡,回到屋里时,柳轻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乳茶,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姐姐,想什么呢?” 柳轻眉回过神,摇摇头:“没想什么。” 柳轻颜不信,凑近了看姐姐的脸:“没想什么?那怎么眼睛发直,茶都凉了?” 柳轻眉低头,手里的茶确实凉了。 柳轻颜接过凉茶倒了,重新斟了杯热的递过去。 “姐姐,来潜龙这几天,感觉怎么样?” 柳轻眉捧着热茶,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像做梦。” “做梦?” “嗯,从京城出来那天,我以为自己疯了。扮成难民,千里迢迢来北疆,就为了看看这个地方,看看这个人——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柳轻颜没说话,等着姐姐继续说。 “可来了之后,看到了清晨那孩子,看到了墨工坊,看到了蒸汽机车,看到了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柳轻颜笑了:“姐姐喜欢潜龙?” 柳轻眉想了想,点头。 喜欢吗? 喜欢。 喜欢这里的街道,平坦干净,晚上还有灯。 喜欢这里的人,脸上有光,眼中有神。 喜欢那个八岁就能侃侃而谈的小姑娘。 喜欢那个蹲在地上画图、满手油污的男人。 “轻颜,你有没有觉得……唐王这个人,不太对劲?” 柳轻颜一愣:“不对劲?” “就是……”柳轻眉斟酌着词句,“他的所作所为,不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人。” 柳轻颜没说话。 “你看,水泥,他弄出来的。橡胶,他弄出来的。电报,他弄出来的。蒸汽机,他弄出来的。自行车,他弄出来的。现在又在搞什么内燃机——” “这些东西,以前听都没听过。他一样一样弄出来,好像本来就该有似的。” 柳轻颜点头。 “还有他那些想法,技术奇点,工业体系,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这些话,我活了三十五年,头一回听说。” 柳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我有时候也觉得,王爷他……不像凡人。” “不像凡人?” “嗯,你知道北大学堂的先生们私底下怎么议论王爷吗?” 柳轻眉摇头。 “他们说,王爷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带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教我们不会的本事。墨大匠说,王爷脑子里装的,不像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柳轻眉心头一跳。 这个时代不该有的东西? “还有郭先生,郭先生是天下三大谋士之一,见多识广。可他说,他琢磨了王爷这么多年,还是琢磨不透。王爷做事的路数,跟古往今来所有人都不一样。” 柳轻眉沉默了。 是啊。 她也有这种感觉。 李晨这个人,好像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的想法,他的见识,他做的事——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超前”。 好像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好像他故意在把未来拉到现在。 “轻颜,你说……他会不会是圣人转世?” 柳轻颜吓了一跳。 “姐姐!” “我知道这话吓人,可他做的事,不就是圣人做的事吗?圣人出世,带来新东西,教人新本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不就是他吗?” 柳轻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反驳不出来。 是啊。 水泥,让百姓住得更好了。 橡胶,让百姓用得更方便了。 电报,让百姓传信更快了。 蒸汽机,让百姓干活更省力了。 哪一样,不是在造福百姓? 哪一样,不是圣人该做的事? “姐姐,”柳轻颜声音发颤,“这个评价……太高了。” 柳轻眉笑了。 “高吗?我觉得正好。” 柳轻颜看着姐姐,心里翻江倒海。 姐姐是什么人? 是大炎的太后。 是先帝的遗孀。 是垂帘听政十年的女人。 她见过多少王公大臣,见过多少英雄豪杰,见过多少自诩圣贤的伪君子。 可姐姐从没这样评价过谁。 圣人。 这个词,从太后嘴里说出来,重若千钧。 “所以,姐姐明白王爷为什么说自己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了?” 柳轻眉点头。 明白了。 真明白了。 李晨如果真想争那个位置,凭他手里的东西,凭他脑子里的东西,凭他建起的潜龙——天下谁挡得住? 可他不争。 不是不能争,是不想争。 因为他的志向,不在那把椅子上。 在更远的地方。 在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轻颜,你说,我是不是白当了二十年太后?” “姐姐怎么这么说?” “我在宫里二十年,天天跟宇文卓斗,跟朝臣斗,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斗。斗来斗去,天下还是那个天下,百姓还是那些百姓。” “可李晨呢?来北疆八年,建起了一座城,造出了那么多东西,让这么多人过上了好日子——我这个太后,跟他比,差远了。” 柳轻颜握住姐姐的手。 “姐姐别这么说,姐姐在宫里,是没办法。那个地方,能把人困死。姐姐能在那种地方撑二十年,把刘策护住,让他平平安安长大,亲政,坐稳皇位——这已经很难了。” 柳轻眉看着妹妹。 妹妹的眼睛里,是真心的心疼。 不是恭维,不是安慰,是真的心疼。 “轻颜,你长大了。” 柳轻颜笑了:“我本来就长大了。” 姐妹俩都笑了。 笑着笑着,柳轻眉想起什么,脸微微红了。 “轻颜,我问你个事。” “姐姐说。” “那个……”柳轻眉吞吞吐吐,“王爷我送的那个……东西……你用过吗?” 柳轻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姐姐是说……” 柳轻眉点头,脸更红了。 柳轻颜忍着笑,问:“姐姐用过了?” 柳轻眉不说话,但脸已经红到脖子根。 柳轻颜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姐姐,你……” “笑什么!”柳轻眉恼羞成怒,伸手掐妹妹,“我问你话呢!” 柳轻颜躲着姐姐的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用……用过……”柳轻颜喘着气,“王爷也送过我那个,我……我早就用完了……” 柳轻眉一愣。 用完了? “那个东西……还能用完?” 柳轻颜笑得更厉害了。 “姐姐,那东西是……是橡胶做的,用久了会……会坏……”柳轻颜凑到姐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柳轻眉听完,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你们……” “王爷说,那东西本来就是解闷的,姐姐一个人在宫里,肯定闷。所以他才——” “我知道。”柳轻眉打断,“可这……这也太……” 太羞人了。 太荒唐了。 太…… 贴心。 柳轻眉想起收到那个锦盒的那个夜晚。 夜深人静,她一个人打开锦盒,看到那件东西,羞得差点扔了。 可后来,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拿出来。 用,羞人。 不用,想人。 那个男人,远在千里之外,却好像就在身边。 “姐姐,”柳轻颜压低声音,“要不……我让王爷拿真的给你用?” 柳轻眉一愣。 没反应过来。 “什么真的?” 柳轻颜眨眨眼,不说话。 柳轻眉看着妹妹那暧昧的眼神,明白了。 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人? “柳轻颜!”柳轻眉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柳轻颜不躲,就坐在那儿,仰头看着姐姐。 “姐姐,”柳轻颜轻声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 “因为姐姐想。”柳轻颜打断。 柳轻眉愣住了。 想? 她想? 她…… 柳轻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妹妹说对了。 她想。 从收到那个锦盒开始,她就想。 从在游廊里被李晨抱错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想。 从看到李清晨那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孩子开始,她就想。 从听李晨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开始,她就想。 想什么? 想那个男人。 想被他抱。 想被他……真的…… 柳轻眉慢慢坐下。 手在抖。 心在跳。 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姐姐,”柳轻颜握住她的手,“在我面前,还装什么?” 柳轻眉看着妹妹,眼眶红了。 “轻颜,”柳轻眉声音发颤,“我是太后。” “我知道。” “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 “我是刘策的母亲。” “我知道。” “我……” “姐姐,”柳轻颜打断,“你也是女人。” 柳轻眉愣住了。 你也是女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是啊。 她是太后,是姐姐,是母亲。 但她也是女人。 三十五岁的女人。 守了二十年寡的女人。 心里住着一个男人的女人。 “轻颜,”柳轻眉低下头,声音很轻,“你说……我还能吗?” 柳轻颜握紧姐姐的手。 “姐姐,潜龙有一句话。” “什么话?” “在潜龙,每个人都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柳轻眉抬起头,看着妹妹。 妹妹的眼睛里,有鼓励,有心疼,有……怂恿。 “姐姐,”柳轻颜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有件事……” “什么事?” 柳轻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那天晚上,在游廊里,王爷抱错你的事——郭先生知道了。” 柳轻眉心头一跳。 “郭先生?” “嗯。”柳轻颜点头,“郭先生什么都知道。他跟我说,既然能抱错一次,就能抱错第二次。” 柳轻眉愣住了。 抱错第二次? 什么意思? “轻颜,你——” “姐姐你想啊,齐家院这么大,院子这么多,游廊这么绕。夜里黑灯瞎火的,走错门,进错屋,上错床——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柳轻眉张大了嘴。 上错床? “只要没人说破,谁知道是错还是对?王爷把我当成姐姐,进了姐姐的屋。姐姐把王爷当成我,没有声张。这不就……” “柳轻颜!”柳轻眉打断,“你疯了!” 柳轻颜笑了。 “姐姐,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柳轻眉看着妹妹。 妹妹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是认真的。 真的是认真的。 “你……”柳轻眉声音发抖,“你怎么能……” “姐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柳轻眉摇头。 “在想,如果姐姐也能生一个孩子,像清晨那么聪明的孩子该多好。” 柳轻眉心头剧震。 像清晨那么聪明的孩子。 她和李晨的孩子。 那个念头,她想过。 在学骑车那天,在摔进绿化带之后,在看着李清晨笑的时候。 她想过。 想得要命。 但那只是念头。 一闪而过,就被她压下去的念头。 因为她知道不可能。 她是太后。 他是唐王。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可妹妹现在,把这个念头,拿到她面前。 告诉她—— 有可能。 “轻颜,”柳轻眉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在潜龙,没人会说。王爷不会说,我不会说,姐姐不会说。只要不说,就没人知道。” 柳轻眉沉默了。 心跳得厉害。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和李晨的孩子。 像清晨那么聪明的孩子。 她抱着那个孩子,教他认字,教他骑车,教他…… “姐姐,别想了。” 柳轻眉回过神,看着妹妹。 柳轻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姐姐在潜龙还能待多久?”柳轻颜问。 柳轻眉算了算:“最多二十天。秋月在宫里撑不了太久。” “二十天,能做很多事。” 柳轻眉心跳漏了一拍。 “姐姐,”柳轻颜走回来,蹲在姐姐面前,“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就这一回了。 柳轻眉看着妹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心疼,有怂恿,有……期待。 “轻颜,你……真的不介意?” 柳轻颜摇头。 “姐姐,我嫁王爷四年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心里装着天下,装着潜龙,装着这么多姐妹。多一个人,不多。” 顿了顿,柳轻颜补充:“而且,那个人是姐姐。” 柳轻眉眼眶热了。 “姐姐在宫里二十年,太苦了,这二十年,我没能陪着姐姐。现在姐姐来了,我想让姐姐……也尝尝甜的滋味。” 甜的滋味。 柳轻眉想起游廊里那只手。 那只贴在她腰间的手。 温热,有力。 那就是甜的滋味吗? 如果是,她想再尝一次。 “轻颜,”柳轻眉深吸一口气,“让我……想想。” 柳轻颜点点头。 “姐姐慢慢想,不过姐姐要快点想。二十天,很快就过去了。” 说完,柳轻颜走到内室门口,回头看了姐姐一眼。 “姐姐,晚安。” 第773章 姐姐没有否认 北大学堂格物院大讲堂。 李晨站在讲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图纸。 台下坐着三十多个人——有墨问归这样的老工匠,有北大学堂最优秀的教习,有从各工坊挑出来的顶尖学徒,还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格物院的天才学生。 李清晨也在,坐在第一排,手里捧着本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是李晨昨天连夜召集的“内燃机攻关小组”。 “各位,今天把大家叫来,只为一件事——内燃机。” 台下安静,所有人盯着李晨。 “墨大匠那边,已经做出了能转几圈的小样机,但离真正能用,还差得远。” 墨问归站起来,朝四周拱拱手,又坐下。 “今天咱们不讨论具体怎么做,今天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为什么要做内燃机。” 台下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 不就是因为蒸汽机不够用吗? 李晨看出大家的疑惑,笑了笑。 “蒸汽机能拉货,能带动机器,已经很好用了,但蒸汽机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它太大了。” 李晨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一个巨大的锅炉,旁边站个人对比。 “你们看,蒸汽机要烧煤,要有锅炉,要有水,要有管道。这一套东西,最小的也得几百斤。装车上,车只能跑铁轨。装船上,船得有大船舱。装在小的东西上——装不上。” 台下有人点头。 “但内燃机不一样。”李晨换了个图,画了个小方块,“内燃机烧油,油比煤轻得多。没有锅炉,没有水,没有复杂的管道。可以做得小,做得轻。” “做小了,做轻了,能干什么?” 李晨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能装在车上,让车不用铁轨也能跑得快。” “能装在船上,让船跑得更快更远。” “能装在……” 李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圆盘,上面连着线,线连着一盏灯。 “能装在这个东西上,让它转起来,发出一种新的力量。” 台下有人问:“王爷,这是什么?” “发电机。”李晨说。 发电机? 没人听懂。 李晨知道他们听不懂,换了个说法。 “你们见过雷电吧?” 众人点头。 “雷电的力量,比咱们现在用的任何力量都大,如果能造出一种东西,把雷电的力量引出来,让它为我们所用——” 台下哗然。 引雷电? 那不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 “王爷,”一个老教习站起来,“这……这可能吗?” 李晨笑了。 “放在八年前,有人说能在千里之外传信,你们信吗?” 老教习一愣,摇头。 “有人说能造出不用马拉的车,你们信吗?” 继续摇头。 “有人说能把石头烧成灰,砌成比石头还硬的墙,你们信吗?” 不摇头了,都笑了。 是啊。 八年前,谁信? 可现在,电报通了,蒸汽机车跑了,水泥路铺了。 “内燃机,就是通向那个东西的——桥。”李晨指着黑板上的发电机图,“没有内燃机,发电机就转不起来。发电机转不起来,雷电的力量就用不了。” “所以,内燃机这一步,必须走通。”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墨问归站起来:“王爷,您说的这些,问归听懂了。内燃机不是给现在用的,是给将来用的。” 李晨点头。 “那咱们就干!”墨问归一拍桌子,“问归这辈子,能把内燃机造出来,死也值了!” “墨爷爷别说死。”李清晨举手,“您还要看发电机呢!” 众人都笑了。 笑声里,李晨开始分配任务。 “墨大匠带一组,主攻气缸密封和材料。” “张教习带一组,主攻喷油嘴和压缩比。” “李教习带一组,主攻点火时机和控制系统。” “王助教带一组,负责理论计算和图纸。” “清晨——”李晨看向女儿。 李清晨挺直腰板:“在!” “你负责……到处看。”李晨笑了,“看哪组遇到难题,帮哪组想。想不出来就问,问不出来就自己琢磨。” 李清晨用力点头。 众人又笑了。 这个八岁的小家伙,虽然年纪小,但谁都知道她的本事。电磁波是她证明的,电报机是她改进的,墨问归的蒸汽机车图纸,被她挑出过七八处错误。 有她在,等于多了半个王爷。 “好。”李晨拍拍手,“散会。各组回去准备。明天开始,全力攻关。” 众人陆续散去。 李晨站在黑板前,看着那堆公式和图纸,眉头微皱。 发电机。 那是他藏在心里很久的念头。 有了电,才有电灯,才有电动机,才有那些真正改变世界的东西。 但要发电,首先要让发电机转起来。 蒸汽机能转,但太大,太笨,只能用在固定的地方。 内燃机小,轻,能装在各种地方。 所以,内燃机是第一步。 这一步走通了,后面才有可能。 “爹爹,”李清晨跑回来,“您在想什么?” 李晨低头看着女儿,笑了。 “在想,什么时候能见到你说的那个——真正的电灯,不是电池点亮的那种。” 李清晨眨眨眼:“快了!等我长大一点,帮您一起造!” 李晨摸摸女儿的头。 快了。 这孩子八岁就这么厉害,再过几年,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走吧,”李晨拉起女儿的手,“回家。” 李晨从北大学堂回来,累得浑身发软。 今天跟各组讨论了整整一天,从气缸密封到喷油嘴孔径,从材料配比到点火时机。脑子转了一天,现在疼得厉害。 去哪院? 李晨站在院子中央,犹豫了一下。 杨素素那里,昨晚去过,今晚就不打扰了。 楚玉那边,破虏最近在学兵法,常拉着楚玉讲战例。今晚应该也在忙。 柳如烟不在,回晋州处理政务了。 那就…… “王爷,”一个丫鬟走过来,“柳侧妃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商量。” “好。”李晨点头,“这就去。” 柳轻颜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今晚,她要做一件事。 一件她想了几天的事。 姐姐那边,虽然嘴上说“想想”,但柳轻颜知道,姐姐已经想了。 那晚的对话,姐姐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 承认想,承认要,承认……愿意。 柳轻颜放下书,走到窗边,望着东厢房的方向。 那屋里,灯还亮着。 姐姐还没睡。 柳轻颜深吸一口气,走回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拿起桌上的香炉,轻轻揭开盖子,往里面添了一小块香饼。 这香,是西域来的,叫“醉颜红”。 据说,能让女子脸颊生晕,眼波含春。 不是迷香,只是……助兴。 柳轻颜盖上香炉盖,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来人。” 丫鬟春杏跑过来:“娘娘。” “去告诉王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过来一趟。” 春杏应声去了。 柳轻颜回到屋里,又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 姐姐。 今晚,妹妹送你一份大礼。 能不能成,就看你自己了。 一刻钟后,李晨走进颜苑正房。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平常的茉莉花香,是另一种,甜腻些,暖些。 “轻颜?”李晨扫了一眼屋里,“什么事要商量?” 柳轻颜从内室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红晕。 “王爷来了。”柳轻颜笑着迎上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王爷说说话。” 李晨看着她,觉得有点不对。 轻颜今晚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像在等什么。 “说什么?”李晨在椅子上坐下。 柳轻颜挨着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递过去。 “王爷今天累了吧?” “还行,内燃机那边,总算有点头绪了。” “王爷今晚……想在哪歇?” 李晨一愣。 这问题,轻颜平时不问的。 “怎么了?” 柳轻颜低下头,脸似乎更红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李晨看着她,觉得今晚的轻颜格外……娇媚。 那香味,那眼神,那低头的姿态。 都和平常不一样。 “轻颜,你有话直说。” “王爷,今晚……留下来吧。” 李晨笑了。 “就这?还以为什么大事。” 柳轻颜也笑了,站起身,拉着李晨往里走。 “那王爷先去沐浴,水备好了。” “轻颜,你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柳轻颜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王爷想多了。”柳轻颜笑,“能有什么事?” 李晨看着她,点点头,进了内室。 柳轻颜站在外屋,听着内室传来的水声,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悄悄出了门。 东厢房。 柳轻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妹妹说的那些话,像长了脚,在她脑子里走来走去。 上错床。 像清晨那么聪明的孩子。 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柳轻眉把书放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水声——是正房的方向。 李晨在洗澡? 柳轻眉脸一热,连忙把窗户关上。 走回床边坐下,心还在跳。 跳什么跳! 人家洗澡关你什么事!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 可越不想,越忍不住想。 那只手。 那句“辛苦了”。 那个蹲在地上画图的身影。 柳轻眉捂住脸。 疯了。 真是疯了。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姐姐。” 是柳轻颜的声音。 柳轻眉一愣,起身开门。 柳轻颜站在门外,穿着一身薄薄的寝衣,披着外衫,脸上带着笑。 “轻颜?这么晚了——” “姐姐,”柳轻颜打断她,凑近了压低声音,“王爷在我那边。刚洗完澡,在内室躺着呢。” 柳轻眉愣住了。 什么意思? 柳轻颜看着她那呆住的表情,笑了。 “姐姐,等会儿,我那边灯会灭。然后……” 柳轻眉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后你从后门进去,内室黑,看不清楚。你什么都不用说,躺下就行。” 柳轻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姐,别怕。就这一回。” 就这一回。 柳轻眉的手在抖。 心在狂跳。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行!你是太后! 可另一个声音更大——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轻颜……”柳轻眉声音发颤。 柳轻颜没等她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冲姐姐眨了眨眼。 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柳轻眉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身上,烫得像火烧。 回去? 还是…… 柳轻眉咬了咬牙,转身进屋。 换衣服。 换一身轻便的,薄的,不显眼的。 手抖得厉害,系了好几次才系好。 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三十五岁,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 但那双眼,亮得惊人。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灯。 开门,出去。 夜色里,齐家院的游廊安静无声。 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柳轻眉沿着游廊,一步一步,走向正房。 每一步,心跳都加快一分。 每一步,都离那个男人更近一步。 走到正房后门时,柳轻眉停住了。 门虚掩着。 里面,灯已经灭了。 漆黑一片。 柳轻眉的手,放在门上。 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进去。 然后呢? 然后…… 柳轻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推门。 门无声地开了。 柳轻眉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屋里很黑,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月光。 隐约能看见内室的门,也虚掩着。 柳轻眉走过去,轻轻推开内室的门。 里面更黑。 但能听见呼吸声。 均匀的,平稳的,男人的呼吸声。 柳轻眉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慢慢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躺下。 床很宽。 那个人,就在旁边。 隔着薄薄的距离。 柳轻眉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那只手,温热,有力。 和那天晚上在游廊里,一模一样。 柳轻眉浑身僵住。 那只手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睡意的迷糊: “轻颜……怎么这么久……” 柳轻眉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揽着。 任由那个怀抱,把她包围。 心跳得厉害。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就这一回。 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黑暗如墨。 黑暗中,两具身体,渐渐贴近。 渐渐地,融为一体。 第774章 凤栖龙榻 寅时三刻,颜苑正房内室。 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床帐上,朦朦胧胧。床帐内,两具身体静静躺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李晨没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对。 从刚才开始就不对。 轻颜的身子,他太熟悉了。成亲四年,同床无数次,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喘息,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他都了如指掌。 可刚才怀里的人—— 腰更细,紧绷得更厉害。 肌肤更滑腻,颤得更敏感。 呼吸的节奏不同,压抑的声音不同,连那种羞怯中带着生涩的反应,都不同。 那不是轻颜。 绝对不是。 李晨慢慢转过头,看向枕边的人。 月光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也没睡着。 李晨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是轻颜。” 那人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人脸上。 柳轻眉。 李晨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果然是她。 柳轻眉看着他,没躲闪,也没慌张。 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羞,有愧,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 “李晨,你知道轻薄当朝太后,是什么罪吗?” 李晨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太后,您先搞清楚一件事——这是谁的床。” 柳轻眉一愣。 “这是我的床。”李晨指了指身下的被褥,“我睡我的床,您自己爬上来的。要说轻薄,也是您轻薄我。” 柳轻眉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反驳不了。 是啊。 这是李晨的床。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是她自己,掀开被子躺下的。 是她自己,没有推开那只揽过来的手。 “再说了,太后您刚才那反应,可不像是被轻薄的。” 柳轻眉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 “李晨!” “在。” 柳轻眉瞪着这个男人,又羞又恼,却又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她的反应,确实……不是被轻薄的反应。 是别的。 是她二十年没尝过、几乎忘了是什么滋味的——那种反应。 李晨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没再逗她。 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太后,冷吗?” 柳轻眉愣住了。 刚才还在斗嘴,忽然就…… 就给她盖被子?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不冷。” 沉默。 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良久,柳轻眉开口,声音很轻: “李晨。”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你一躺下,我就知道不对。” “那你怎么不——” “不推开?” “太后,有些事,推开,不如不推开。” 柳轻眉听懂了。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却装作不知道。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推开。 “为什么?” 李晨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这张脸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美。 那种美,不是少女的娇艳,是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眼角有细纹,反而添了几分风情;眼神里有沧桑,反而多了几分深邃。 “太后想知道?” 柳轻眉点头。 李晨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 “太后觉得,刘策现在坐稳皇位了吗?” 柳轻眉一愣。 这话题,转得太快。 “亲政了,诛了宇文卓,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柳轻眉斟酌着说,“算坐稳了吧?” 李晨摇头。 “没坐稳。” 柳轻眉看着他。 “刘策今年十七,十七岁的皇帝,杀了前摄政王,清洗了一百三十七个党羽。朝臣怕他,宗室防他,藩王们都在观望。他那个‘永不杀王’的誓言,听着是仁德,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是在告诉天下——我不会杀你们,但你们也别逼我,这话,听着软,其实是硬。硬得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反而更怕了。” 柳轻眉沉默了。 她垂帘听政十年,当然听得懂这些话。 “太后,刘策需要一个支撑点。” “什么支撑点?” “一个能让朝臣、宗室、藩王都忌惮的支撑点,一个让他们知道,动刘策,得先掂量掂量的支撑点。” 柳轻眉心头一跳。 “你是说……” “我,潜龙。北疆。” 柳轻眉明白了。 李晨在告诉刘策——你是皇帝,但你别怕。有我在这儿,有潜龙在这儿,没人能动你。 这就是支撑点。 “太后今天来了,就等于,把这个支撑点,又加固了一层。” 柳轻眉听懂了。 她来潜龙,是私事。 但她留在潜龙,和李晨有了这一夜,就变成了更紧密的连接,虽然这种连接见不得光。 但从此,太后和唐王,绑在了一起。 刘策的皇位,更稳了。 “李晨,你在算计我?” “不是算计,是顺势而为。” “太后自己来的潜龙,自己上的我的床。我没推,因为——我需要太后,太后也需要我。” 柳轻眉愣住了。 她需要他? “太后在宫里二十年,守了二十年寡,往后还有二十年,三十年,还要继续守下去吗?” 柳轻眉没说话。 “太后不想。”李晨替她回答,“不然不会收到那个锦盒之后,就千里迢迢跑来潜龙。” 柳轻眉的脸又红了。 那个锦盒…… 那个羞人的东西…… “所以,太后需要我。” 柳轻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需要他。 不只是身体上的需要。 是心里需要。 需要一个能懂她的人,需要一个能让她做回女人的人,需要一个能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滋味的人。 “李晨,”柳轻眉声音发颤,“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太后。怕刘策知道。怕天下人知道。” 李晨笑了。 “太后,你知道潜龙为什么不禁止青楼吗?” 柳轻眉一愣。 这话题,转得更快了。 “潜龙……有青楼?” “有,不多,就三家。都在城东,管得很严,不许逼良为娼,不许坑蒙拐骗,每三个月要检查身体,有病治病,治好再接客。” 柳轻眉眉头皱起。 她是一国太后,从小读圣贤书,对青楼这种地方,自然没什么好感。 “你……不觉得那地方伤风败俗?” 李晨摇头。 “太后,有件事,你得明白。” “什么事?” “人,是有欲望的。” 柳轻眉没说话。 “男人有欲望,女人也有欲望,这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前些年,有人向我进言,说要把青楼禁了,说那是藏污纳垢之所,有辱潜龙清名,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欲望这东西,禁是禁不了的,你越禁,它越反弹。你把它堵死,它就换个地方冒出来,冒得更厉害,更阴暗,更见不得人。” 柳轻眉听着,若有所思。 “堵不如疏,与其让那些东西在地下乱窜,不如摆在明面上,定好规矩,管好秩序。让有需要的人,有个地方能去。让没需要的人,知道那地方在哪儿,绕着走就行。” “这就是潜龙的规矩。不鼓励,不禁止,只管好。” 柳轻眉沉默良久。 “你这话……跟那些道学家说的,不一样。” 李晨笑了。 “道学家说,存天理,灭人欲,我反着来——人欲就是天理的一部分。灭人欲,就是灭天理。” 柳轻眉心头一震。 人欲就是天理的一部分? 这话,她从来没听过。 “所以,太后今晚做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太后有欲望,正常。” “太后想要,正常。” “太后想要了二十年,今天终于要到了——也正常。” 柳轻眉的眼眶热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过下去,当一个没有欲望的太后,守着一座没有男人的空宫,直到老死。 可是今夜,这个男人告诉她——正常。 她想要的,正常。 她做的,正常。 她不是妖怪,不是荡妇,不是对不起先帝的不贞之人。 她只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李晨。”柳轻眉声音发颤。 “嗯?” “你……真是个怪人。” 李晨笑了。 “太后骂我?” “不是骂,是……不知道怎么说。” 李晨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柔和了许多。 眼角的细纹还在,但此刻,那些纹路好像都舒展开了。 像一朵干枯了二十年的花,终于,喝到了水。 “太后,”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睡吧。” 柳轻眉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说——没事,有我。 “李晨。” “嗯?” “刚才……我……” “嗯?” 柳轻眉脸红了,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 李晨低头看她。 “以前……不知道?” 柳轻眉摇头。 “先帝在时,也……但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后来先帝不来了,再后来驾崩了。那些事,慢慢就忘了。” “今晚——” 柳轻眉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今晚,又想起来了。” 李晨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怀里这个女人,是大炎的太后。 是垂帘听政十年的强者。 是刘策的母亲。 可现在,她像个小姑娘一样,把脸埋在他胸口,说着那些羞人的话。 “太后,以后,不会忘了。” 柳轻眉抬起头。 “什么意思?” 李晨看着她。 “太后还能在潜龙待多久?” 柳轻眉算了算:“最多二十天。秋月在宫里撑不了太久。” “二十天,二十天,够做很多事。” 柳轻眉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说——” “太后自己想,有些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柳轻眉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这个男人,不说什么山盟海誓,不说什么天长地久。 但他说的每句话,都让她觉得——踏实。 好像往后的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李晨。” “嗯?” “今晚,我死了也值了。” 李晨皱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别说这种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二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是“太后保重”,不是“太后节哀”,不是那些冷冰冰的官话。 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像对一个普通的女人说的。 柳轻眉闭上眼,把脸埋进李晨胸口。 听着那心跳,闻着那气息,感受着那温度。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柳轻眉啊柳轻眉,这一趟,来对了。 就算明天就回宫,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也值了。 第775章 余杭柳氏 柳轻眉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被窝里还残留着余温,枕边放着一支新摘的海棠,花瓣上带着露水。柳轻眉拿起那支海棠,看了半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门帘掀开,柳轻颜端着早膳进来,见姐姐醒了,笑了:“王爷一早去工坊了,说内燃机那边有进展,让姐姐多睡会儿。” 柳轻眉坐起身,披上外衫,接过柳轻颜递来的热帕子擦了脸。 “轻颜,柳家……有家训吗?” 柳轻颜一愣:“姐姐怎么想起问这个?” 柳轻眉没说话。 昨晚,李晨问她柳家的来历,她答了。但答完之后,自己反倒想起来——柳家的事,她好像很久没过问过了。 从十五岁入宫,到三十五岁出宫。 二十年,她把柳家忘了。 柳轻颜在床边坐下,给姐姐斟了杯热茶。 “姐姐忘了?柳家祖训,十六条呢,小时候,父亲让咱们背过的。” 柳轻眉想起来了。 《来止公宗训十条》,《楷人公宗诫十六条》。 那些句子,像沉在井底的石子,被妹妹一提,又浮了上来。 余杭柳氏,不是江南顶级的门阀,却是传承最久的名门之一。 先祖可追溯至柳公绰、柳公权兄弟以书法和家法名世。公绰公官至节度使,治家有方,牛僧孺曾叹:“非积习名教,不易有其人也。”公权公以“心正则笔正”谏穆宗,书品人品,皆为世范 。 “父母养其子而不教,是不爱其子也。虽教而不严,是亦不爱其子也。父母教而不学,是子不爱其身也。虽学而不勤,是亦不爱其身也。是故养子必教,教则必严;严则必勤,勤则必成。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则公卿之子为庶人。” 后来,柳氏一支迁居余杭,在余杭落地生根,耕读传家,诗书继世。 至本朝,柳家在余杭虽不如杨家富庶,但在读书人中的声望,不输任何世家。 柳轻眉的父亲柳明远,官至国子监司业,教出来的学生,有三人入阁,五人任封疆大吏。母亲黄氏,出自余杭书香门第,知书达理,教女有方。 柳家三女一子。 长女柳轻容,十六岁嫁余杭本地举子,难产而亡,死时十八岁。 次女柳轻眉,十五岁入宫选秀,被先帝看中,封婉仪,一路升至皇后、太后。 三女柳轻颜,十九岁嫁李晨为侧妃,如今在潜龙,儿女双全。 长子柳承宗,任礼部侍郎 。 “哥哥来信说,礼部清贵,不涉权争,熬资历正好。刘策亲政后,对舅舅很是倚重,常召进宫问策。” 柳轻眉沉吟片刻:“承宗这个人,太谨慎了。” “谨慎好,在朝堂上,不谨慎的,都死了。” 柳轻眉看着妹妹。 四年不见,妹妹变了很多。 说话更直接,看事更通透。 这是潜龙给的底气。 “轻颜,家的家训,你还记得几条?” 柳轻颜想了想,掰着手指念: “宗训第三条——‘人之至亲,莫如兄弟者,一父母所生,同胞共乳。天性伤,人伦坏矣。’” “宗训第六条——‘严教子孙。人之始生,皆有良知良能,然内无贤父兄,外无严师友,而能全其天者,鲜矣。’” “宗诫第九条——‘戒攀显宦结亲并借债嫁娶。’” 念到这里,柳轻颜笑了。 “戒攀显宦结亲,”柳轻颜看着姐姐,“可柳家两姐妹,都攀了显宦。姐姐嫁了先帝,我嫁了唐王。这家训,早就破了。” 柳轻眉也笑了。 “家训是给读书人看的,女儿家的婚事,由不得家训。” “那由什么?” “由命。”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是啊,由命。 柳轻眉的命,是十五岁那年,一道选秀的旨意。 柳轻颜的命,是十九岁那年,一纸赐婚的诏书。 命来了,家训也没办法。 “姐姐,你还记得杨素吗?” “杨素?江南杨家的家主?” “对,他侄女杨素素,也是王爷的夫人。” 柳轻眉想起来了。 杨素素,之前奉李晨之命去江南游说杨素,说服了那位老谋深算的江南世家首领,促成江南水师协防泉州。 “杨素那个人,我见过。” “姐姐见过?” “垂帘听政时,他来京述职,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都在试探。他问我对江南赋税的看法,我说该减。他问我对南洋海贸的看法,我说该开。他问我——” “问什么?” “问我对唐王的看法。” 柳轻颜愣住了。 “他……那时就问?” “嗯。”柳轻眉点头,“那时候,你还没嫁过来,杨素问我,唐王此人,太后如何看?我说,唐王是忠臣,是大炎的栋梁。他笑了笑,没再问。” 柳轻颜沉默。 杨素那个人,最善观势。他那时问这话,恐怕就已经在盘算,要不要把侄女嫁到潜龙了。 “杨素有个谋士,叫荀贞,天下三谋之一,与白狐晏殊齐名。那人我见过一面,沉默寡言,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杨素能在江南立足几十年不倒,一半靠荀贞。” 柳轻颜点头:“荀贞劝杨素转向海上发展,说陆地争不过李晨,不如出海。杨素听了,派水师协防泉州,还跟潜龙合造蒸汽战船。” “他选对了。” “姐姐也觉得他选对了?” “嗯,江南富庶,但富庶之地,最容易成为靶子。宇文卓在时,想动江南。刘策亲政后,也盯着江南。杨素傍上潜龙,等于傍上了刘策的支撑点。这笔买卖,不亏。” 柳轻颜看着姐姐,觉得,姐姐还是那个太后。 那个垂帘听政十年、看透天下大势的太后。 “姐姐,你觉得,杨家跟柳家,哪个更强?” 柳轻眉想了想。 “杨家有钱,柳家有书。” “就这?” “就这够了,有钱能买权,有书能传家。杨家三代之内,必出大官。柳家五代之内,必出大儒。各有所长。” 柳轻颜点点头,又问:“那杨家跟柳家与唐王联姻,谁赚了?” 柳轻眉笑了。 “都不亏,杨家女儿嫁了唐王,柳家女儿也嫁了唐王。两家都是唐王的岳家,平起平坐。将来潜龙势大,两家都能沾光。” 柳轻颜也笑了。 “姐姐这账,算得真清。” “不清不行,在宫里二十年,不清的人,都死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清晨的声音响起:“柳姨!柳姨在吗?” 柳轻眉起身,掀开门帘。 李清晨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小脸兴奋得发红。 “柳姨!内燃机又转起来了!这回转了三十多圈!墨爷爷说,再过几天,就能造出能用的样机了!”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那张红扑扑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清晨真厉害。”柳轻眉蹲下身,摸摸她的头。 “不是我厉害,是爹爹厉害,墨爷爷厉害,还有北大学堂的教习厉害。我就是帮忙算了几道题,画了几张图。” 柳轻眉笑了。 这孩子,聪明,但不骄。 这教养,比那些世家子弟强多了。 “清晨,”柳轻眉问,“你想不想听故事?” “什么故事?” “柳家的故事。”柳轻眉拉着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柳家有个祖训,叫‘养子必教,教则必严’。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李清晨摇头。 “是柳家的一个人写的,他写过很多词,但最有用的,是这篇《劝学文》。” “‘养子必教,教则必严’。柳姨,这是你们柳家的家训?” “对。” “真好,我们家也有家训。” “什么家训?” 李清晨歪着头想了想:“爹爹没说家训,但爹爹经常说一句话——‘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认真’。我娘说,这就是咱们家的家训。” 柳轻眉看着小姑娘,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做人要正直,做事要认真。 这句话,比那些长篇大论的家训,更实在。 “柳姨,您这次来潜龙,能待多久?” 柳轻眉顿了顿。 多久? “还有一阵子。”柳轻眉说。 “那太好了!”李清晨拍手,“我带您去看内燃机!去看电报局!去看钱庄!去看——” “清晨,”柳轻眉打断,笑着问,“你不用上学吗?” “上午上学,下午不用,爹爹说,读书要读,玩也要玩。玩的时候,顺便学点东西,比死读书强。” 柳轻眉看着这孩子,想起自己小时候。 柳家家训严,读书苦,玩是奢侈的。 但李晨教孩子,不一样。 读书要读,玩也要玩。 玩的时候,顺便学点东西。 这孩子,就是在这种“顺便学”里,八岁就懂电磁波,懂微积分,懂内燃机。 柳轻眉想,如果自己有个女儿,像清晨这样,该多好。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和上次一样,烫得她心跳加速。 “柳姨,”李清晨扯扯她的衣袖,“您怎么了?” 柳轻眉回过神,摇摇头:“没事。走吧,去看内燃机。” 午时,墨工坊。 李晨蹲在内燃机试验台前,盯着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机器,眉头紧锁。 墨问归在旁边记录数据:“王爷,第三十七次试车,转了三十四圈,比上次多了三圈。气缸温度正常,密封完好,喷油嘴工作稳定。但到三十四圈时,活塞卡住了。” 李晨点点头:“拆开看看。” 几个工匠上前,熟练地拆解机器。 李晨退后几步,一抬头,看到柳轻眉和李清晨站在门口。 “来了?”李晨走过去。 柳轻眉点头:“清晨说内燃机有进展。” “有一点,但离能用还远。” 柳轻眉看着那个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机器,问:“这东西,真能造出来?” “能,只是时间问题。” “多久?” “半年,一年,两年,说不准。但总会造出来。” 柳轻眉看着他。 这个男人说“总会造出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在刘策眼里见过,在李清晨眼里见过。 是相信的光。 “李晨,你为什么信?” 李晨看了她一眼。 “因为我见过。” “见过?” “见过比这更复杂的东西,被造出来,见过比这更难的难关,被攻克。见过那些说‘不可能’的人,最后都闭上了嘴。” 柳轻眉沉默了。 她不知道李晨说的“见过”是什么意思。 但她听出来了——这个男人,心里有一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王爷,”墨问归在那边喊,“拆开了!活塞环卡住了,磨损太严重!” 李晨走过去,蹲下看。 柳轻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这个男人,昨晚还在她身边,抱着她,说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现在,蹲在试验台前,满手油污,盯着那个小机器,像盯着天下最要紧的事。 柳轻眉明白了一件事。 李晨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内燃机,发电机,运河,铁路,电报,北大学堂,潜龙城,天下百姓。 她柳轻眉,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 但那一小部分,已经够她回味一辈子了。 “柳姨,”李清晨拉着她的手,“走,我带您去看墨爷爷新做的喷油嘴,比针眼还细呢!” 第776章 内燃机的三个难点 北大学堂大讲堂。 李晨再次站上讲台时,台下座无虚席。 不只内燃机攻关小组的三十多人来了,北大学堂的教习、学生来了大半,连苏文、郭孝、墨问归都坐在前排。 后墙根还站着几十个没抢到座位的工匠和商贾,踮着脚尖往里看。 李清晨照例坐在第一排,捧着本子,眼睛亮晶晶的。 柳轻眉也来了,坐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穿着柳轻颜借她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包着素色头巾,像个普通的学堂妇人。 李晨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柳轻眉身上顿了顿,又移开。 “今天接着讲内燃机,上次讲了为什么要造内燃机——因为它小,轻,能装在各种地方。今天讲讲,造出内燃机之后,能做什么。” 李晨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图。 一个圆盘,连着线,线连着一盏灯——和上次画的差不多,但这次旁边多了些东西:一辆车,一艘船,一排更亮的灯。 “这是什么?”李晨指着那个圆盘。 台下有人答:“发电机。” 李晨点头:“对,发电机。上次有人问,发电机是什么?今天仔细讲讲。” 李晨放下粉笔,走到讲台边,拿起一个小铁盒。 铁盒上连着一根铜线,铜线另一端连着一盏小小的灯,玻璃罩里是一根细细的碳丝。 “这是什么?”李晨举起小铁盒。 台下交头接耳,没人认得。 李晨朝旁边点点头。 一个年轻工匠走上前,接过小铁盒,放在一张特制的桌子上。桌子下面连着一根皮带,皮带另一端连着一台小小的蒸汽机——比正常的蒸汽机小得多,只有脸盆大。 年轻工匠点燃蒸汽机的炉子,火苗舔着锅底。片刻后,蒸汽机开始转动,皮带带动桌子下面的轮子,轮子带动小铁盒里的什么东西。 然后,那盏小灯亮了。 不是煤油灯那种昏黄的光,是更亮、更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台下哗然。 “亮了!” “没烧油!” “没点火!” “怎么亮的?” 李晨抬手压了压,等议论声平息。 “这就是发电机。”李晨指着那个小铁盒,“它里面装的,不是油,不是火,是铜线和磁铁。蒸汽机带着它转,它就生出一种新的力量——电。” “电?”有人问,“是雷电那个电?” “对。”李晨点头,“就是雷电那个电。只不过,雷电是天上的,这是咱们自己造出来的。” 台下嗡嗡声又起。 雷电? 自己造? 这是人能干的事? 一个老教习站起来:“王爷,这……这不是神仙的手段吗?” 李晨笑了。 “老教习,十年前,有人说能造出不用马拉的车,你信吗?” 老教习摇头。 “五年前,有人说能在千里之外传信,你信吗?” 老教习继续摇头。 “现在,车有了,信传了。这电,也一样。不是什么神仙手段,是人琢磨出来的本事。” 老教习坐下,若有所思。 又一个年轻学生站起来:“王爷,这电……能做什么?” “问得好,电,能做很多事。” 李晨走回黑板前,在那盏灯旁边画了几笔。 “第一,照明。”李晨指着那盏亮着的小灯,“这盏灯,比煤油灯亮,比煤油灯干净,不冒烟,不熏眼。将来每家每户都装上电灯,晚上跟白天一样亮。” 台下有人惊呼。 “第二,动力。”李晨又画了一辆小车,“有了电,就可以造电动机。电动机比内燃机还小,还轻,还能做得更精巧。装在车上,车不用马拉,不用烧油,用电就能跑。” “第三,通讯。”李晨指着远处的电报局方向,“现在的电报,用的是电池,电弱信号就弱,传不远。有了发电机,就能发出更强的电,电报能传得更远,更快,更清楚。” “第四——” 李晨顿了顿,看向台下。 “第四,还有很多很多,我现在也说不全。但有一条可以肯定——电这东西,能让咱们的日子,完全变个样。”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 柳轻眉坐在角落里,听得入神。 电。 照明,动力,通讯。 这些词,她第一次听。 但不知为什么,她相信李晨说的。 因为这个人说的,最后都成了真的。 “王爷!”一个年轻的工匠举手,是内燃机攻关小组的,“您说的这些,都得先有电。要有电,得有发电机。发电机要转,得有东西带它转。蒸汽机太大,只能用在内燃机——所以咱们现在,得先造出内燃机?” 李晨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那内燃机现在卡在哪儿?”年轻工匠追问,“咱们攻关小组天天琢磨,还是转不了几圈就卡死。到底是什么问题?” 李晨笑了,看向墨问归。 墨问归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个简图——一个圆筒,里面一个活塞,活塞连着连杆,连杆连着轮子。 “内燃机的问题,主要有三。”墨问归说,“第一,密封。” 墨问归在活塞和气缸壁之间画了一圈。 “气缸里要爆炸,压力大得很。活塞和气缸壁之间,必须严丝合缝,一点气都不能漏。漏一点,力气就跑了,转不了几圈就歇。” “咱们现在用的密封圈,是橡胶和石棉混做的。橡胶怕热,热了就软,软了就漏。石棉耐热,但太硬,磨活塞。试了几十种配方,没一个顶用的。” 台下有工匠问:“不能用铜圈?” 墨问归摇头:“铜太硬,磨气缸。气缸磨坏了,整台机器就废了。” “那怎么办?” 墨问归看向李晨。 李晨接过话:“换材料。” “换什么?” “一种还没造出来的材料,叫‘石墨密封圈’。石墨这东西,耐热,耐磨,还滑溜。要是能做出石墨圈,密封问题就解决了大半。” 石墨? 台下有人知道这东西——就是铅笔芯用的那种黑石头。 “王爷,”一个教习问,“石墨能做密封圈?” “能,但要加工成合适的形状,还要跟金属配合。现在咱们的石墨,都是从北庭州运来的,纯度不够,杂质多。先得提纯,再加工。这需要时间。” 那教习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墨问归接着说:“第二个问题,材料。” 墨问归指着气缸部分。 “气缸里爆炸,温度比蒸汽机高得多。铸铁扛不住,热了会变形,变形就漏气,漏气就没劲。咱们得找一种能耐高温、耐高压的钢材。” 台下有人问:“北庭州的铁矿不行?” “不行。”墨问归摇头,“北庭州的铁,炼出来是生铁,硬但脆。要做气缸,得是钢,还得是能锻打的钢。这东西,咱们还没炼出来。” 李晨补充:“炼钢厂已经在建了。月亮湖的铁矿,品质不错。但要从铁炼成钢,中间还有好多关。温度,配方,锻打,淬火——每一样都得试。” “试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三年,看运气。” 台下有人叹气。 墨问归继续说:“第三个问题,点火。” 墨问归在气缸顶部画了个小点。 “柴油喷进去,要爆炸,得点火。点早了,活塞还没到位,炸了也没劲。点晚了,活塞已经开始往下走了,炸了也白炸。必须不早不晚,正好在活塞压到底那一瞬间点着。” “咱们现在用的点火装置,是靠压缩产生的高温自己点。但柴油这东西,压缩到多热才点着,跟温度有关,跟压力有关,跟空气多少也有关。一变,点火时机就变。时机一变,机器就抖,抖几下就熄火。” 台下有人问:“那怎么办?” 墨问归看向李晨。 李晨说:“改设计。不用压缩点火,用另外的火花点火。” “火花?” “对。”李晨指着那盏还在亮着的小电灯,“就像这灯,用电打出火花,专门点柴油。火花什么时候打,可以调,可以控,不受压缩温度影响。” 台下哗然。 用电点火? 李晨看出大家的疑惑,笑了。 “咱们现在没有发电机,但有电池,电报局用的那种,充电电池。用电池打火花,够用了。” 有工匠问:“电池能打火花?” 李晨点头:“能。只是火花小,得精确控制。这也是个难题,但比材料、密封那些,好解决。” 台下议论纷纷。 柳轻眉听着这些,脑子已经跟不上了。 密封,材料,点火。 石墨,钢材,火花。 这些词,她每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但她看得懂台下那些人的表情。 那些工匠,教习,学生,一个个眼睛发亮,像饿狼看到了肉。 他们在琢磨这些难题。 在想办法攻克这些难关。 在相信——这些东西,一定能造出来。 “柳姨,”李清晨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小声说,“您听得懂吗?” 柳轻眉摇头。 “没事。”李清晨说,“我一开始也听不懂。后来爹爹讲多了,墨爷爷讲多了,慢慢就懂了。” 柳轻眉看着这个小姑娘,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八岁,已经在琢磨这些了。 而她三十五岁,只能坐在角落,听天书。 “清晨,你觉得,内燃机能造出来吗?” 李清晨用力点头:“能。” “为什么?” “因为爹爹说能,爹爹说的,最后都成了。” 柳轻眉沉默了。 是啊。 李晨说的,最后都成了。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台下那些人,明明听着这么多难题,眼睛还是亮的。 因为他们信。 信李晨。 信他说的话。 信他指的路。 讲台上,李晨继续讲。 “内燃机这东西,难,但必须造,为什么必须造?因为有了内燃机,才能有发电机。有了发电机,才能有电。有了电——” 李晨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有了电,咱们就能做很多现在想都不敢想的事。” “能造出比电报快一万倍的东西,瞬间把消息传到千里之外。” “能造出比蒸汽机灵巧一万倍的东西,让机器自己干活,人只负责看着。” “能造出比油灯亮一百倍的灯,让夜里跟白天一样。” “能让孩子们晚上也能读书,不用心疼灯油钱。” “能让作坊夜里也能开工,多挣一份工钱。” “能让——” 李晨停下来,看着台下那些专注的眼睛。 “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台下安静了。 没人说话。 但很多人的眼眶红了。 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李晨说过很多次。 但每次说,都让人觉得——值。 跟着这个人,值。 “好了。”李晨拍拍手,“今天就讲到这儿。攻关小组的,下午继续试验。其他人,该上课上课,该干活干活。散了。” 众人陆续散去。 议论声嗡嗡的,都在说电,说内燃机,说那些听不太懂但让人心潮澎湃的东西。 第777章 石墨圈 墨工坊材料试验室。 不大的屋子里,挤了十几个人。 墨问归站在最前面,面前摆着七八个托盘,每个托盘里放着不同颜色、不同粗细的黑色粉末——石墨。 李晨蹲在旁边,用手捻起一撮,对着窗光细看。 “这是北庭州运来的?”李晨问。 “对。”墨问归点头,“三个矿口出的,颜色深浅不一样,颗粒粗细也不一样。左边这盘最细,右边这盘最粗,中间那些,是咱们自己研磨过的。” 李晨放下石墨,拍拍手站起来。 “试过压制了吗?” “试了。”墨问归指着旁边几个小铁圈,“这些是压好的,用桐油拌过,用千斤顶压的。硬是够硬,但太脆,一掰就断。” 李晨拿起一个铁圈,轻轻一掰。 断了。 断面是黑色的,闪着细碎的光。 “得加东西。” “加什么?” 李晨想了想:“加橡胶。” “橡胶?”墨问归一愣,“石墨圈里加橡胶?” “对,石墨耐热,耐磨,但太脆。橡胶有韧性,能拉住石墨不让它裂。两样混在一起,也许能成。” 墨问归眼睛亮了:“王爷的意思是,用石墨粉拌生胶,硫化成型?” “差不多,但比例要试。石墨多了太脆,橡胶多了不耐热。试出合适的配比,就能做出又耐热又有韧性的密封圈。” 墨问归掏出小本本,刷刷记着。 旁边一个年轻工匠举手:“王爷,橡胶和石墨怎么混?橡胶要加热才能软,石墨加热不会变,怎么搅匀?” 李晨看向墨问归。 墨问归想了想:“用炼胶机。先把橡胶炼软,再慢慢加石墨粉,一边加一边搅。石墨粉得筛过,越细越好,搅匀了再硫化。” 年轻工匠点头,记下。 “还有,”另一个工匠举手,“石墨粉太细,一碰就飞,满屋子黑灰。怎么防?” 李晨笑了。 “戴面罩,用细棉布做,两层,中间夹棉花。再戴眼镜,用薄琉璃片做,防灰进眼。” 工匠们面面相觑。 戴面罩? 戴眼镜? “王爷,”一个老工匠说,“这……这能行吗?” “能行,灰吸多了,肺会坏。命都没了,还做什么工匠?” 老工匠沉默了。 半晌,点点头。 北大学堂格物院。 李清晨坐在试验台前,面前摆着一堆瓶瓶罐罐——石墨粉,生胶块,松节油,硫磺粉,还有一个小小的天平。 旁边站着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格物院选出来给李清晨打下手的。 “开始。”李清晨拿起本子,“第一组试验,石墨三份,橡胶一份。” 一个少年称了三钱石墨粉,一钱生胶块。 另一个少年把生胶放进小铁罐,架在酒精灯上加热。生胶慢慢变软,发出刺鼻的气味。 李清晨皱皱鼻子,没躲。 “搅。”李清晨说。 第三个少年拿起铁棒,在铁罐里搅动。石墨粉一点点加进去,黑色的粉末和黄色的胶泥混在一起,渐渐变成深灰色。 “再加松节油。” 少年滴了几滴松节油进去,胶泥变得更软,更容易搅了。 “停。”李清晨看了看,“差不多了。压片,硫化。” 一个少年拿起那团胶泥,放进小小的模具里,盖上铁板,拧紧螺丝。然后把模具放进一个特制的小铁箱——铁箱下面有炭火加热,里面插着一支温度计。 “一百二十度,半个时辰。”李清晨看着温度计,“到了叫我。” 三个少年点头,守在铁箱旁边。 李清晨坐回椅子上,拿起本子,开始记: “五月十六,巳时三刻,第一组试验。石墨三,橡胶一,松节油少许。温度一百二十度,硫化半个时辰。预期——硬度高,韧性差。” 写完,放下笔,看着那个冒热气的铁箱。 八岁的脸上,满是认真。 墨工坊材料试验室。 第一炉石墨橡胶圈出炉了。 墨问归用铁钳夹出那个小小的铁圈,放在冷水里浸了浸,拿出来看。 圈是黑色的,表面光滑,有弹性。 “掰掰看。”李晨说。 墨问归拿起铁圈,轻轻一掰。 没断。 再用力。 弯了。 松手,弹回原样。 “有韧性!”墨问归眼睛亮了,“王爷,成了!” 李晨接过铁圈,仔细看。 圈的内外壁光滑,没有裂纹,弹性不错。 “装到内燃机上试试。” 一个年轻工匠接过铁圈,跑向隔壁的试验场。 那台巴掌大的小内燃机,被重新组装起来。新的石墨橡胶密封圈,装进了气缸。 墨问归亲自操作。 加柴油,调喷油嘴,调压缩比。 一切准备就绪。 “点火。”墨问归说。 一个工匠转动飞轮。 “突突突——” 内燃机响了。 不是以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响,是连续的,平稳的,一声接一声的响。 “突突突突突——” 所有人都盯着那台小机器。 飞轮越转越快,越转越稳。 十圈。 二十圈。 三十圈。 四十圈。 五十圈。 “停了!”一个工匠喊。 墨问归看向计时器——转了两分半钟。 “多少圈?” “数不清了,至少一百多圈!” 墨问归蹲下,拆开气缸,拿出那个密封圈。 圈还在,没裂,没变形,只是表面有点黑。 “王爷!”墨问归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成了!真的成了!” 李晨接过密封圈看了看,点点头。 “成了,第一步,走通了。” 试验室里,一片欢呼。 工匠们互相拍肩膀,有人眼眶都红了。 这些天,密封圈卡了他们太久太久。几十种配方,上百次试验,次次失败。 今天,终于成了。 李清晨从外面跑进来,小脸跑得通红。 “爹爹!我那边的试验也成了!”李晨举起手里的本子,“三份石墨一份橡胶,一百二十度半个时辰,出来的圈有弹性!我让人试装到小机器上,转了快一刻钟!” 李晨接过本子看。 上面记着详细的试验数据——时间,温度,配比,结果,还有李清晨自己画的简图,标注了密封圈的形状和尺寸。 “清晨,”李晨蹲下,看着女儿,“这是你做的?” “嗯!”李清晨点头,“我带格物院的几个师兄一起做的。我们试了五组配比,就这一组成!” 李晨看着女儿。 八岁。 八岁,带着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做试验,记数据,出结果。 这孩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清晨,”李晨摸摸她的头,“厉害。” 李清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爹爹教的!” 柳轻眉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一天,她没去工坊。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怕看到李晨,想起昨晚的事。 想起那只手,那个怀抱,那些话。 可是不去,又想。 想得厉害。 “姐姐。” 柳轻颜的声音。 柳轻眉抬头,看到妹妹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笑。 “姐姐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柳轻眉放下书。 柳轻颜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 “姐姐,今天工坊那边,有好消息。” 柳轻眉心头一跳:“什么好消息?” “密封圈做出来了,石墨和橡胶混的,能用了。内燃机转了一百多圈,比之前强多了。” 柳轻眉愣了愣。 密封圈? 内燃机? 这些词,她听李晨说过。 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清晨那孩子,也自己做试验,做成了。才八岁,带着几个师兄,试了五组配比,就挑出最好的一组。” 柳轻眉沉默了。 清晨。 那孩子。 她越来越喜欢那孩子了。 聪明,认真,不骄不躁。 如果自己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女儿——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烫得她心跳加速。 “姐姐,”柳轻颜看着她的脸,笑了,“又在想清晨?” 柳轻眉回过神,脸微红。 “没想。” 柳轻颜不信,但没戳破。 “姐姐,”柳轻颜说,“晚上王爷会过来。” 柳轻眉心头一跳。 “过来……做什么?” “做什么?”柳轻颜笑出声来,“姐姐说呢?” 柳轻眉的脸更红了。 “轻颜!” “好好好,不说了。”柳轻颜站起身,“反正姐姐自己知道。” 说完,转身走了。 柳轻眉坐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心跳得厉害。 他来。 晚上。 做什么?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进屋。 换衣服。 梳头。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觉得太刻意,把刚梳好的头发弄乱了些。 然后坐在床边,等。 等得心焦。 等得坐立不安。 等得—— “太后。” 低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柳轻眉猛地回头。 李晨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工坊的衣服,袖子上沾着黑色的石墨粉。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李晨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柳轻眉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机油,石墨,还有一点点汗味。 不难闻。 是男人的味道。 “听说密封圈做成了?”柳轻眉问。 “成了,清晨帮了大忙。” 柳轻眉想起那孩子,嘴角浮起笑意。 “清晨那孩子,真聪明。” “像她娘。” 柳轻眉一愣。 像她娘? 苏小婉? 苏小婉她见过,普普通通的一个女子,不像有多聪明的样子。 “清晨的聪明,是从你这儿来的。”柳轻眉说。 李晨摇头。 “不是,是潜龙给的。” 柳轻眉没听懂。 “潜龙给的?” “对,在潜龙,每个孩子都能读书,都能学本事。聪明的不聪明的,都能找到自己的路。清晨只是走得快些,不是只有她能走。” 柳轻眉沉默了。 每个孩子都能读书。 都能学本事。 在宫里,只有皇子公主能读书。 在别的地方,只有富人家的孩子能读书。 可在潜龙,每个孩子都能。 “李晨,你……到底想建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李晨想了想。 “一个让每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地方,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每个大人都能干活,每个老人都能养老。没有饿死的,没有冻死的,没有冤死的。” 柳轻眉看着这个男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里有光。 第778章 给太后留个种 颜苑东厢房。 烛火已经熄了,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床上两具身体静静躺着,呼吸渐匀,却都未睡。 柳轻眉侧过身,看着枕边的人。月光下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餍足的弧度。 “李晨。”柳轻眉轻声开口。 “嗯?” “你方才说……清晨那孩子,你喜欢得紧?” 李晨睁开眼,转头看她。 “喜欢,清晨是潜龙最聪明的孩子,才八岁就帮了大忙。今儿那密封圈能成,她领着一群半大小子试了五组配比,挑出最好的一组成。换了旁人,未必有这耐心。” 柳轻眉听着,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那孩子骑车的模样,想起那孩子拉着她的手说“柳姨我教你”,想起那孩子站在讲台边问爹爹问题的样子。 “我也喜欢,喜欢得紧。” 李晨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柔得不像话,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和。 “太后,那我就在太后肚子里留一个钟。” 柳轻眉愣住了。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脸腾地红了,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 “李晨!”柳轻眉一把掐在他腰上,“你是不是要死!” 李晨没躲,任她掐着,只是笑。 “太后,您刚才还说喜欢清晨那孩子。既然喜欢,自己生一个,不比看别人的强?” 柳轻眉手僵住了。 自己生一个? 和……和他? “你——”柳轻眉声音发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说,让太后也生一个女儿,像清晨那样聪明,那样可爱,那样招人疼。” 柳轻眉的心跳得像擂鼓。 生一个女儿。 和李晨的女儿。 这个念头,她想过。 想过不止一次。 每次都被自己压下去。 可李晨现在,亲口说出来了。 “太后,”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您在潜龙还能待多久?” 柳轻眉算了算:“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 柳轻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却藏着让人心跳的东西。 “李晨,你……认真的?” “认真的,太后这二十年,太苦了。往后二十年,总不能还这么苦。留个孩子在身边,有个念想,日子就好过些。” 柳轻眉眼眶热了。 这孩子,是给她的念想。 往后二十年,守着那个孩子,就像守着这一段日子。 就算再也见不到他,也值了。 “李晨。”柳轻眉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真是个疯子。” “太后,这世上,疯子和天才,本就是一回事。” 柳轻眉没再说话。 只是抱紧了他。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具身体紧紧贴着,像要把这半个月,过成一辈子。 卯时,天还没亮,李晨就悄悄起身了。 柳轻眉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李晨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开门出去。 外面,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 李晨深吸一口气,往墨工坊走去。 今天还有大事。 点火。 辰时,墨工坊内燃机试验场。 李晨到的时候,墨问归已经在了。这位大匠蹲在那台小内燃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正对着光仔细看。 “墨大匠早。”李晨走过去。 墨问归抬头,见是李晨,咧嘴笑了:“王爷来得正好。您看这个——” 李晨接过铁盒,打开看。 盒子里装着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东西——一个铜制的底座,上面焊着两根极细的铜丝,铜丝顶端挨得很近,中间留着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这是?”李晨问。 “火花塞,按您上次说的,用电打火。这玩意儿小的那个,装电池上试过,能打火,一下一下的,挺稳。” 李晨仔细看着那个小小的火花塞。 铜丝顶端,焊着一种银白色的金属——是铂吗?潜龙哪有铂? “这顶上是什么?”李晨问。 “银,银耐热,导电好。咱们没那种叫‘铂’的东西,就用银试试。烧了几次,还行,没化。” 李晨点点头。 “装内燃机上试过吗?” “试了。”墨问归摇头,“打火是能打,但时机不对。该打的时候没打,不该打的时候乱打。转几圈就熄火。” 李晨沉默。 点火时机。 这是内燃机最难的地方。 柴油喷进去,活塞往上走,压缩到最紧那一瞬间,火花塞必须正好打出火花,点燃柴油。 早一瞬,压缩不够,炸了也没劲。 晚一瞬,活塞已经开始往下走了,炸了也是白炸。 必须不早不晚,正好那一瞬间。 “问题在哪儿?”李晨问。 “问题在——”墨问归挠头,“咱们不知道活塞什么时候压到底。” 李晨明白了。 没有传感器。 没有现代那种能精确感知活塞位置的东西。 全靠估算,靠手感,靠运气。 “那现在怎么做的?”李晨问。 “现在是这样。”墨问归指着内燃机上一个凸轮,“这个凸轮,连在飞轮上。飞轮转一圈,凸轮顶一下,顶的时候,电路接通,火花塞打火。” “凸轮的位置,可以调。调早一点,火打得早。调晚一点,火打得晚。” “问题是,咱们不知道调多少才合适。调一点,试一回。试一回,记一次。试了几十回,还没试出来。” 李晨蹲下,看着那台小内燃机。 飞轮,凸轮,弹簧,触点。 简单的机械结构。 但要用这东西,精确控制点火时机—— 难。 太难。 “王爷,咱们的钢材不够好。凸轮磨久了会变形,变形了顶的位置就变,点火时机也跟着变。转几圈还好,转多了就不行了。” 李晨点头。 又是材料问题。 密封圈要材料,气缸要材料,现在连凸轮也要材料。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坎。 “还有别的办法吗?”李晨问。 墨问归想了想,说:“有。” “什么?” “用蒸汽机带,咱们现在这小机器,转起来不稳,时快时慢。要是用蒸汽机带着它转,转速稳了,点火时机就好调了。” 李晨眼睛一亮。 对。 这倒是个办法。 用蒸汽机带内燃机,让内燃机在稳定的转速下运转,调出合适的点火时机。 调好了,再把蒸汽机拿掉,让内燃机自己转。 “可行。”李晨说,“试试。” 墨问归点头,招呼几个工匠,开始布置。 试验开始。 一台小蒸汽机,通过皮带,连着那台小内燃机。 蒸汽机先转起来,带着内燃机的飞轮转。 转速稳定了。 墨问归调好凸轮位置,打开柴油开关。 “点火。”墨问归说。 一个工匠按下火花塞的电路开关。 “突突突——” 内燃机响了。 蒸汽机还在带着它转,但它自己也开始发力了。 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松开蒸汽机!”墨问归喊。 工匠松开皮带。 内燃机自己转了起来。 “突突突突突——” 十圈。 二十圈。 三十圈。 五十圈。 一百圈。 还在转。 “成了!”有工匠喊。 墨问归盯着那台小机器,手都在抖。 一百五十圈。 两百圈。 两百三十七圈。 熄火。 “多少?”墨问归问。 “两百三十七圈!”记数的工匠声音都变了。 墨问归蹲下,拆开内燃机,仔细检查。 气缸,活塞,密封圈,喷油嘴,火花塞—— 都好好的。 密封圈只是表面黑了点,没裂没变形。 火花塞的银顶有点发黑,但没化。 “王爷!成了!真的成了!” 李晨走过去,看着那台小机器,点点头。 “成了,第一步,走通了。” 试验场里,一片欢呼。 工匠们互相拍肩膀,有人抹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笑。 这些日子,太难了。 密封,材料,点火。 一个坎一个坎地迈。 今天,终于迈过了一大步。 午时,墨工坊休息室。 李晨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茶。墨问归坐在旁边,也在喝茶,脸上还带着笑。 “王爷,今儿这成绩,得记在您账上。那火花塞的点子,那用蒸汽机带着调时机的法子,都是您想的。” 李晨摇头。 “不是我,是大家一起想的。你,清晨,那些工匠,那些学生——缺一个都不成。” 墨问归笑了。 “王爷总是这么说。” “本来就是。” “王爷,内燃机这事,要是真成了,能做什么?” 李晨想了想。 “能做的事,多了。” “比如?” “比如——把内燃机装车上,车不用马拉,不用铁轨,想去哪儿去哪儿。装上船,船跑得更快,跑得更远。装上发电机,让电灯亮起来,让电报传得更远。” “还有吗?” “还有,装上一种叫‘拖拉机’的东西,让农民种地不用牛,一天犁的地,顶十头牛。” 墨问归眼睛亮了。 “那以后,农民就不累了?” “不累了,干活用机器,收成翻几倍,人都能吃上饱饭,不再挨饿。” 墨问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朝李晨深深一揖。 “王爷,问归这辈子,能跟着王爷做这些事,值了。” 李晨扶起他。 “墨大匠,不是跟着我。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这些机器,这些技术,是你带着工匠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一次一次试出来的。我不过动动嘴,你才是动手的人。” “王爷……” “好了,下午接着试。看看能不能转三百圈,五百圈,一千圈。” 墨问归用力点头。 傍晚,颜苑。 柳轻眉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 衣裳是浅蓝色的,细棉布,柔软舒服。尺寸很小,是给刚出生的孩子穿的。 柳轻颜坐在旁边,看着姐姐缝衣裳,嘴角带着笑。 “姐姐,这是给谁的?” 柳轻眉手顿了顿,脸微红。 “给……给破城的,阎媚那孩子,我想着缝件小衣裳,当个心意。” 柳轻颜笑了。 “姐姐有心了。” 柳轻眉没说话,继续缝。 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柳轻颜看着那件小衣裳,又看看姐姐的脸,压低声音。 “姐姐,昨晚……王爷在你那儿睡的?” 柳轻眉手又顿了顿。 “嗯。” “说什么了吗?”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柳轻眉声音很轻,“想让我……生一个女儿。” 柳轻颜愣住了。 然后,笑出声来。 “姐姐!这可是大喜事!” 柳轻眉抬头,瞪她一眼。 “喜什么喜!我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太后也是女人。太后也想生女儿。太后生女儿,天经地义。” “你——” “姐姐别恼。”柳轻颜握住她的手,“我是真心的。姐姐一个人在宫里,太苦了。要是有个孩子在身边,日子就好过多了。” 柳轻眉沉默了。 妹妹说的,和李晨说的一样。 这孩子,是给她的念想。 往后二十年,守着那孩子,就像守着这一段日子。 “轻颜,“你说……能成吗?” 柳轻颜看着她。 姐姐眼里,有期盼,有忐忑,有怕。 “能成,王爷说能成,就一定能成。” 第779章 王爷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烛火映着窗纱,将屋里的人影投在窗纸上,模模糊糊的两团,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夜风吹过,竹影摇曳,那窗纸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像在演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月白寝衣,领口松着,露出半边锁骨。 脸上红潮未退,眼波流转间带着餍足的慵懒。 李晨坐在她身旁,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衣裳倒是穿得齐整。 “王爷今日不去工坊了?”柳轻眉问,声音还带着事后的绵软。 “去过了。”李晨放下茶盏,“上午去的。内燃机那边,已经能稳定转半个时辰了。墨大匠说,再过几日,就能把试验机拆了,正式造一台能用的。” 柳轻眉听着这些她听不懂的话,眼里却只有这个男人说话时的样子——专注,认真,眼里有光。 “那王爷今晚还留在这儿?” 李晨转头看她,笑了。 “太后这话问得,我这些天哪天没留?” 柳轻眉脸微微一红,别过脸去。 “谁问你这个。” 李晨伸手,把她揽过来。 “太后,”李晨在她耳边低声说,“说好了要留个种,不得勤快点?” 柳轻眉耳根都红了,抬手捶他。 “李晨!你——”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良久,唇分。 柳轻眉喘着气,瞪着他。 那眼神,恼归恼,却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你……你这些天,天天来,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谁会说闲话?” “轻颜啊。” “轻颜?”李晨笑出声来,“太后,这些天,轻颜可没少帮忙。” 柳轻眉愣住了。 帮忙? 帮什么忙? 李晨看她那呆住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太后以为,每次咱们在正房,轻颜去哪儿了?” 柳轻眉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是说……” “对,“轻颜在东厢房,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听咱们的动静,有时候干脆躲出去,去楚玉那儿说话,去沈明珠那儿帮忙算账。等咱们完事了,她才回来。” 柳轻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妹妹她…… “轻颜说,姐姐这二十年太苦了,能享几天福,就让她享几天。我在旁边碍事,不如躲开。” 柳轻眉眼眶热了。 那个傻丫头。 “还有,有时候,轻颜也会回来。” 柳轻眉一愣:“回来做什么?” 李晨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 柳轻眉愣了片刻,忽然明白了。 脸更红了。 “你……你们……” “太后,有些事,一个人做,是享福。两个人做,是享大福。三个人做——” “李晨!”柳轻眉捂住他的嘴,“别说了!” 李晨任她捂着,眼里全是笑意。 柳轻眉看着他那双笑弯了的眼睛,手慢慢放下来。 “你……你真是个……” “疯子?”李晨替她说。 柳轻眉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靠进他怀里。 “李晨,这些天,我像是把一辈子的福,都享完了。” 李晨收紧了手臂。 “太后,这才刚开始。” 同一时间,兰苑。 楚玉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是潜龙商行总号这个月的流水。翻了几页,却半天没看进去。 “娘娘,”贴身丫鬟翠儿端了热茶进来,“您看什么呢?都看了半个时辰了,一页都没翻。” 楚玉放下账册,接过茶。 “翠儿,这些天,王爷常去哪儿?” 翠儿一愣,随即低下头。 “奴婢……不知道。” 楚玉看着她,笑了。 “你这孩子,跟了我五年,还不会撒谎。” 翠儿脸红了,不敢说话。 楚玉喝了口茶,慢慢说。 “是去轻颜那边,对不对?” 翠儿犹豫了一下,点头。 “这些天,天天去?” 翠儿又点头。 楚玉沉默了一会儿。 “轻颜那边,有什么特别的吗?” 翠儿摇头:“没有。就是……轻颜娘娘的表姐来了,住在她那儿。这些天王爷去,那位表姐也都在。” 楚玉眉头微微一动。 表姐? 轻颜的表姐? “那位表姐,什么来历?”楚玉问。 翠儿摇头:“不知道。只听说是从江南来的,姓柳,叫柳婉儿。长得……长得挺好看的,三十多岁,很有气派。” 楚玉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江南来的,姓柳,三十多岁,很有气派。 轻颜的表姐。 柳家有什么表姐? 轻颜说过,柳家三女一子。大姐柳轻容,难产死了。二姐柳轻眉,是太后。三女是轻颜自己。哥哥柳承宗,在朝中为官。 哪来的表姐? 除非—— 楚玉心头一跳。 除非,这个表姐,就是那个“二姐”。 太后。 楚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不会吧? 太后怎么可能来潜龙? 太后在京城,在宫里,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这儿来? 可如果不是太后,那这个女人是谁? 为什么轻颜对她那么好? 为什么王爷这些天天天去? 楚玉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 王爷不是轻浮之人。 成亲八年,王爷纳了这么多妻室,但从不乱来。对每个妻室都用心,对每个孩子都疼爱。做事有分寸,行事有规矩。 这样的王爷,这些天天天往轻颜那儿跑,一定有他的道理。 “翠儿,这些天,别往外说王爷去哪儿的事。” 翠儿点头:“奴婢知道。” 楚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颜苑的方向。 那边,灯火还亮着。 王爷在那儿。 不管那个女人是谁,王爷有王爷的考量。 她信他。 “娘娘,”翠儿小声问,“您……不生气吗?” 楚玉回头看她,笑了。 “生什么气?” “王爷他……天天去轻颜娘娘那边……” 楚玉摇摇头。 “翠儿,你知道王爷说过一句话吗?” 翠儿摇头。 “王爷说,人生苦短,哪里有时间浪费在没有用的地方。” 楚玉望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很轻。 “王爷做事,从来不浪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我看不懂,是因为我不够聪明。但我信他。信他做的事,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潜龙,为了天下。” 翠儿听着,似懂非懂。 “娘娘,您……不担心吗?” 楚玉笑了。 “担心什么?担心王爷不来了?担心王爷偏爱轻颜?” 楚玉转过身,看着翠儿。 “翠儿,你知道潜龙有多少人吗?” 翠儿摇头。 “光潜龙城就二十多万人,都靠王爷吃饭,靠王爷活命。王爷每天要操心的事,比咱们想的要多得多。内燃机,电报,运河,北大学堂,钱庄,商行——哪一样不要他操心?” “这种时候,他天天往轻颜那儿跑,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看不懂,但我信他。” 翠儿沉默了。 半晌,点点头。 “娘娘说得对。” 楚玉笑了笑,走回桌边,重新拿起账册。 “好了,你去歇着吧。我再看看账。” 翠儿退下。 屋里只剩楚玉一人。 她看着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王爷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 楚玉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 但她决定不想了。 王爷不说,她就不问。 王爷做事,自有王爷的道理。 她信他。 墨工坊。 李晨走进内燃机试验场时,墨问归正蹲在那台小机器前面,手里拿着个铁尺,量着什么。 “墨大匠。”李晨走过去。 墨问归抬头,满脸笑容。 “王爷来得正好!”墨问归站起身,指着那台小机器,“您看——” 李晨低头看。 那台小机器,比之前干净多了。气缸擦得锃亮,飞轮转得稳稳当当,连那些管道和电线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这是?” “正式机,不是试验机,是能用的。昨天下午装好的,从昨晚开始试,一直转到今早卯时——四个时辰,没停过!” 李晨眼睛亮了。 四个时辰。 那就是八个钟头。 这可不是之前转几十圈、几百圈的事了。 “出力气了吗?”李晨问。 “出了。”墨问归指着旁边一个小装置,“接了个小磨盘,磨了半袋麦子。磨出来的面,比驴磨的还细。” 李晨蹲下,仔细看那台小机器。 气缸,活塞,密封圈,喷油嘴,火花塞—— 每一样都比试验机精致,比试验机结实。 “材料呢?”李晨问。 “气缸用的是新炼的钢,北庭州运来的铁,在炼钢厂炼了三遍,锻了五遍,才成的这个。密封圈用的是石墨橡胶混的,上次成的那个配方。火花塞的银顶,换了纯银的,耐用多了。” 李晨点点头。 “点火时机呢?” “稳了。”墨问归指着那个凸轮,“凸轮用的也是钢,淬过火的,硬得很。磨了几百圈,一点没变形。点火时机从头到尾没变过。” 李晨站起身,看着这台小机器。 柴油内燃机。 虽然只有巴掌大,虽然只能磨半袋麦子。 但它是自己转起来的。 不用马拉,不用人推,不用水力风力。 自己转起来的。 “墨大匠,把这东西,造大一点。” 墨问归眼睛更亮了。 “多大?” “能拉五千斤的那种,能装在车上,能装在船上,能带动发电机的那种。” 墨问归深吸一口气。 “王爷,那可得……费不少功夫。” “费多少功夫都值,这东西,能改变天下。” 墨问归用力点头。 “问归明白。”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件快缝完的小衣裳,嘴角带着笑。 柳轻颜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针线,在绣一块帕子。 “姐姐,”柳轻颜说,“王爷说,内燃机正式机做成了。” 柳轻眉抬头。 “做成了?” “嗯。”柳轻颜点头,“能转四个时辰不停,还能磨面。王爷高兴得很,说下一步要造大的。” 柳轻眉想起那些她听不懂的话,想起李晨说起这些时眼里的光。 “他那人,说起那些东西,比什么都高兴。” 柳轻颜笑了。 “王爷就是这样,做那些东西,就是他最大的乐子。”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 “轻颜,你说,他这些天天天来……是为了那个,还是为了……” 柳轻颜看着她。 “姐姐想听真话?” 柳轻眉点头。 柳轻颜放下针线,认真地说。 “王爷做事,从来不是只为一件事,他要留种,是真的。他喜欢姐姐,也是真的。他觉得姐姐苦,想让你甜几天,更是真的。” “这三样,加在一起,他才天天来。” 柳轻眉听着,眼眶热了。 “轻颜……” “姐姐别哭,王爷对姐姐好,是姐姐该得的。姐姐这二十年,太苦了。如今甜几天,老天都该让的。” 第780章 拖拉机,挖掘机 北大学堂议事厅。 李晨站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图纸上画着两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一个长着巨大的铁臂,臂端连着铁铲;一个矮墩墩的,装着两个大铁轮,轮上带着铁齿。 郭孝和苏文站在两侧,盯着那图纸看了半晌,都没说话。 窗外传来内燃机的突突声,是墨问归在试验场调试那台刚做出来的正式机。声音平稳有力,像心跳。 “王爷,”郭孝开口,指着那长臂的东西,“这是……挖掘机?” 李晨点头。 “对。”李晨指着图纸上的每个部分,“这是内燃机,装在后面,带着这根铁臂动。铁臂有三节,可以伸,可以缩,可以抬,可以落。前端是铲斗,一铲下去,能挖半方土。” 郭孝盯着那复杂的结构,皱眉思索。 苏文则指着那个矮墩墩的东西:“这个呢?” “拖拉机,内燃机装在前面,带着这两个大轮子转。轮子上这些铁齿,是为了抓地,不滑。后面可以挂犁,犁地;可以挂耙,耙地;可以挂车斗,拉货。干农活用。” 苏文眼睛亮了。 “王爷是说,这东西,能犁地?” “对,一天犁的地,顶十头牛。” 苏文深吸一口气。 他是状元出身,当过地方官,知道农事艰难。百姓种地,靠牛靠人力。牛贵,养不起的人家多的是。人力累,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也就勉强糊口。 要是有这东西—— “王爷,”苏文声音发颤,“这东西要是造出来,天下百姓,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李晨看着他,点点头。 “是这个理。” 郭孝却皱着眉,指着挖掘机问:“王爷,这东西,能挖运河?” “能,潜龙到晋州的运河,三百里,靠人力挖,要三万人挖三年。用这东西,一百台,一年挖完。” 郭孝愣住了。 三百里运河,一年挖完? “王爷,这东西,得多少人操作一台?” “两三个,一个开机器,一个看方向,一个替换休息。” “那燃料呢?” “柴油,月亮湖那边的石油,够用几十年。” 郭孝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王爷,这东西,比火铳还厉害。” 李晨看着他。 “火铳能杀人。”郭孝说,“这东西,能活人。能活天下人。” 苏文在旁边接话:“火铳让人怕。这东西,让人敬。” 李晨笑了。 “奉孝,子瞻,你们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试验场的方向,那边内燃机的突突声还在响。 “火铳,能杀人,能守城,能让敌人不敢来,但火铳不能让人吃饱饭,不能让人住好房,不能让人走远路。” “这东西——”李晨指着图纸上的挖掘机和拖拉机,“能。” “有了挖掘机,想挖河就挖河,想修路就修路。想把水引到哪儿,就能引到哪儿。想让地变平,就能让地变平。” “有了拖拉机,想犁地就犁地,想播种就播种。想收庄稼,半天收完。想运粮食,一趟拉走。” “这两样东西,能让一个人干的活,顶过去一百个人。” 李晨转过身,看着郭孝和苏文。 “奉孝,子瞻,你们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郭孝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意味着,人力,不再是最要紧的东西。” “对。”李晨点头。 “意味着,百姓不用再累死累活,也能吃饱饭。” “对。” “意味着,以前做不成的事,现在能做了。” “对。” 郭孝深吸一口气。 “王爷,这东西,真的能造出来?” 李晨点头。 “内燃机已经成了,密封,材料,点火,都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把内燃机造大,装在合适的架子上,配上合适的工具。” “要多久?”苏文问。 李晨想了想。 “挖掘机复杂些,要解决铁臂的转动,要解决铲斗的力度,要解决整机的平衡——少说半年,多则一年。” “拖拉机简单些,就是内燃机带轮子转,轮子带车走。再加个犁,加个耙——三四个月,能出样机。” 苏文和郭孝对视一眼。 半年,一年。 很快了。 “王爷,”苏文问,“这东西,造出来之后,怎么用?” 李晨笑了。 “先用在潜龙,运河,要先挖。潜龙到晋州的三百里,是第一段。挖通了,货物就能从水路进中原,成本降七八成。” “还有路。”李晨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潜龙到东川的路需要加宽,还在修,要翻山越岭,难得很。有了挖掘机,开路就容易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都不用愁。” “还有地,北庭州那边,地广人稀,土肥水足。就是没人开垦。有了拖拉机,一年开几万亩,种上庄稼,收的粮食够整个北疆吃。” 郭孝听着,慢慢点头。 “王爷,这东西,比火铳,确实厉害得多。” 苏文接话:“火铳只能让人怕。这东西,能让人爱。怕,是一时的。爱,是一辈子的。” 李晨笑了。 “所以我才说,这两样东西,能改变天下。” 李晨走回图纸前,指着那些细节。 “挖掘机的铁臂,要用钢,要够硬,还要够轻。太重了,机器走不动。太轻了,挖不动土。这个比例,得试。” “拖拉机的轮子,要大,要宽,这样才不会陷进泥里。铁齿的角度,要算好,太直了抓不住地,太斜了容易断。” “还有传动,内燃机的力,怎么传到轮子上,怎么传到铁臂上,怎么传到铲斗上——这里面门道多得很。” 郭孝和苏文听着,头都大了。 这些事,他们想都想不到。 但李晨说得头头是道。 “王爷,”郭孝说,“这些东西,您怎么知道的?” 李晨顿了顿。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见过?在哪儿见过? 说想过?凭什么想得出来? “奉孝,“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将来,你会知道的。” 郭孝点点头,没追问。 他是谋士,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好了,”李晨拍拍手,“图纸先放着。等内燃机大样机做出来,就开始造挖掘机和拖拉机。这事,急不得。” 郭孝和苏文点头。 三人走出议事厅。 外面,阳光正好。 试验场那边,内燃机的突突声还在响,稳得很。 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白烟,北大学堂的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嬉笑。 李晨望着这一切,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快了。 很快,这些东西,就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同一时间,颜苑。 柳轻眉坐在院子里,手里那件小衣裳已经缝完了。浅蓝色的细棉布,针脚细密,小小的,软软的,可爱得很。 柳轻颜坐在旁边,看着她姐姐端详那件小衣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姐姐看了半个时辰了,还没看够?” 柳轻眉回过神,脸微红。 “谁看半个时辰了。” 柳轻颜凑过去,压低声音。 “姐姐,这些天,王爷天天来。你那肚子,有动静没?” 柳轻眉脸更红了,伸手掐她。 “柳轻颜!” “好好好,不问了。”柳轻颜笑着躲开,“不过姐姐,你要是真怀上了,可得早些告诉我。我好准备些东西,让姐姐带回宫去。” 柳轻眉愣住了。 带回宫去? 对。 要是真怀上了,得带回宫去。 在宫里生,在宫里养。 可宫里那地方…… “轻颜,”柳轻眉轻声说,“你说,那孩子,能在宫里活下来吗?” 柳轻颜沉默了。 宫里是什么地方,她当然知道。 吃人的地方。 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明枪暗箭。 一个孩子,没有父亲在身边,没有靠山,能活下来吗? “姐姐,”柳轻颜说,“王爷会想办法的。” 柳轻眉看着她。 “他能有什么办法?” 柳轻颜想了想。 “姐姐忘了吗?刘策,就是在宫里长大的。” 柳轻眉一愣。 对。 刘策,就是在宫里长大的。 虽然有她护着,有柳家撑着,但也吃了不少苦。 可刘策活下来了。 活得好好的。 现在,是皇帝。 “姐姐,王爷能把刘策教好,就能把自己的孩子教好。他一定有办法。” 柳轻眉沉默。 妹妹说得对。 李晨那个人,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既然说要留个种,就一定想好了后路。 “轻颜,”柳轻眉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贪心什么?” “贪心这些天的甜。”柳轻眉说,“贪心那个还没影的孩子。” 柳轻颜握住她的手。 “姐姐,”柳轻颜说,“你苦了二十年,贪几天甜,怎么了?” 柳轻眉看着她。 “那孩子呢?还没出世,就被我贪来了。将来要在宫里过那种日子,多苦。” 柳轻颜摇头。 “姐姐,王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人生苦短,哪里有时间浪费在没有用的地方,姐姐现在想的这些,都是没用的事。有用的事,是好好养身子,好好等那孩子来。来了之后,好好疼他,好好护他。至于将来——将来再说。” 柳轻眉听着,慢慢笑了。 “你倒是会学话。” “王爷说的,我都记着呢。”柳轻颜说。 姐妹俩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晨进来了。 柳轻眉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身上还穿着议事的衣裳,额角还有汗,但眼睛亮得很。 “说什么呢?”李晨走过来,在柳轻眉身边坐下。 柳轻眉把手里的衣裳递给他看。 李晨接过,仔细看了半晌。 “给谁的?” 柳轻眉脸微红,没说话。 柳轻颜在旁边笑:“王爷猜猜?” 李晨看看那衣裳的尺寸,又看看柳轻眉的脸,忽然明白了。 “给咱们闺女的?” 柳轻眉脸更红了,一把抢过衣裳。 “谁说是闺女!万一是儿子呢!” 李晨笑了。 “儿子也行,儿子穿蓝的也好看。” 柳轻眉瞪他一眼,却没忍住笑了。 笑着笑着,靠进他怀里。 “李晨,你那些东西,造得怎么样了?” “快成了,内燃机已经能用了。下一步,造挖掘机和拖拉机。” 柳轻眉听不懂这些词,但她听得懂他话里的兴奋。 “那东西,有用吗?” “有大用,能挖河,能修路,能犁地。能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柳轻眉听着,心里暖暖的。 这个男人,想的不只是她,不只是潜龙,是天下人。 “李晨,”柳轻眉说,“你真是个怪人。” “怎么怪?” “别人都想当官,想掌权,想发财,你倒好,天天琢磨这些,想让别人过好日子。” 李晨笑了。 “太后,这世上,总得有人琢磨这些。” 柳轻眉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驳陆离。 第781章 离别依依 颜苑东厢房。 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银霜。 夜风吹过,竹影摇曳,那光影便跟着晃动起来,像极了这些日子柳轻眉的心境——忽明忽暗,忽聚忽散,明明灭灭间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柳轻眉侧躺在李晨怀里,手指轻轻在他胸口划着圈,一下一下的,慢得像在数日子。 从五月十二到五月三十,整整十八天。十八个日夜,她从一个枯守深宫二十年的太后,变成了一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耍赖的女人。 这十八天,比她过去三十五年加起来,都活得真切。 “李晨。”柳轻眉轻声开口,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 “嗯?”李晨闭着眼,手却还揽在她腰间,五指收拢,握得紧紧的。 “你困了?” “不困。”李晨睁开眼,低头看她。 月光下那张脸柔得不像话,眼角眉梢都是餍足后的慵懒,可那双眼却亮得很,亮得像要把这最后的一夜都看进心里去。 柳轻眉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哭什么?”李晨伸手,指腹轻轻抹过她眼角,沾了一点湿意。 柳轻眉摇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哭。” 李晨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这香味他闻了十八天,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李晨。”柳轻眉又开口。 “嗯。” “我明日……真的要走了。” “嗯。” “你就‘嗯’一声?” 李晨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闷闷地滚过,震得柳轻眉脸颊发麻。 “太后想让臣说什么?说别走了?说留下来?说潜龙比京城好,我养你一辈子?” 柳轻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平静得很,可那双眼里的东西,却深得像井。 “你想说吗?”柳轻眉问。 李晨看着她,看了很久。 “想,但说了也没用。太后得回去,刘策在京城等着,朝堂在京城等着,天下人在京城等着。太后不能为了一句‘别走了’,就把那些都扔了。” 柳轻眉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这十八天,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还得回去当她的太后,当刘策的母后,当那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 “可是……可是我不想走。” 李晨看着她。 那双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李晨,这十八天,是我这辈子,最甜的日子。我不想走。我想留在这儿,留在你身边,看着清晨长大,看着轻颜过日子,看着你造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你。每天晚上睡着,都靠着你。我想——” 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李晨的吻来得又急又狠,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柳轻眉愣了一瞬,随即闭上眼,用力回应。 这个吻,比之前十八天的每一个都长,都深,都狠。 良久,唇分。 两人都喘着气,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太后,还有一夜。” 柳轻眉看着他。 “对,还有一夜。一夜,能做好多事。” 柳轻眉懂了。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那这一夜,你别想睡。” 李晨笑了。 笑着笑着,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太后有令,臣,遵旨。”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像要把这一夜,过成一辈子。 这一次,比之前的每一次都疯。 柳轻眉像是要把这十八天的甜,都刻进骨头里。她抱着李晨,吻他,咬他,缠他,要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结束,刚喘匀了气,就又凑上去,用那种软得化不开的声音喊他——“李晨”“李晨”“李晨”…… 李晨由着她,纵着她,陪着她。 他知道她心里苦。 二十年的深宫,二十年的寂寞,二十年的硬撑。 好不容易尝到了甜的滋味,却只有十八天。 换了他,他也疯。 夜越来越深,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又从床帐上移开。 两个人像不知疲倦的兽,纠缠,分开,再纠缠,再分开。 直到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 柳轻眉终于累极了,软成一摊泥,瘫在李晨怀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还红着,眼还湿着,嘴角却带着笑。 “李晨。”柳轻眉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锣。 “嗯。” “我……我没力气了。” 李晨笑了,低头亲亲她额头。 “那就睡会儿。” “不睡,睡了,就少了一会儿。” 李晨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女人,是大炎的太后,是垂帘听政十年的强者,是刘策的母亲。 可现在,她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他不肯睡,怕少了一刻。 “太后,往后,还有机会。” 柳轻眉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潜龙到京城,快马半个月。以后路修好了,车造好了,还能更快。太后想我了,就让人传信。我来京城看你。” 柳轻眉眼眶又红了。 “你……说话算话?” “算话。”李晨说。 柳轻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头埋进他胸口,紧紧抱住他。 “李晨。” “嗯。” “那孩子……我要是怀上了,一定好好养。养得跟清晨一样聪明,一样可爱。将来带他来见你。” 李晨收紧了手臂。 “好。” “李晨。” “嗯。” “我……舍不得你。” 李晨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太后,我也舍不得你。” 柳轻眉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胸口。 李晨抱着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鸡鸣声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 天,快亮了。 卯时三刻,颜苑门口。 马车已经备好,两匹快马拉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是老熟人,当初送柳轻眉来潜龙的那个。 柳轻颜站在柳轻眉面前,眼眶红红的,拉着姐姐的手不放。 “姐姐,路上小心。到了记得传信。有什么事,就让人送信来。王爷说了,潜龙商行在京城有据点,传信方便得很。” 柳轻眉点头,眼眶也红着。 “知道了。” 李清晨站在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忍着不哭。 “柳姨,您……您还会来吗?” 柳轻眉蹲下身,看着这孩子。 十八天,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小姑娘。 “清晨,姨会来的。等路修好了,坐蒸汽机车来,一天就能到。” 李清晨用力点头。 “那我等着姨!” 柳轻眉抱住她,抱了一会儿,松开。 站起身,看着李晨。 李晨站在马车旁边,静静看着她。 柳轻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谁都没说话。 良久,李晨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太后“保重。” 柳轻眉点头。 “你也是。” 李晨笑了笑,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柳轻眉接过,打开看。 里面是一叠纸——电报局的电报纸,墨工坊的设计图纸,北大学堂的课本,还有一张画,是李清晨画的,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站在一辆自行车旁边。 “清晨画的,说送给你,想她了就看看。” 柳轻眉看着那张画,眼眶又红了。 “李晨……” 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 “太后,该走了。” 柳轻眉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给了她十八天。 十八天,够她回味一辈子。 “好,我走了。” 柳轻眉掀开车帘,回头望。 李晨站在门口,旁边是柳轻颜,是李清晨,是那些她叫不上名字但都对她笑过的人。 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柳轻眉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眼泪,流了一脸。 潜龙商行京城分号。 掌柜的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正坐在账房后,面前摊着一封刚送来的电报。 电报是从晋州转来的,潜龙总号发的,加密的,只有他能译。 周掌柜拿起译电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译。 译完,脸色变了。 他起身,走到里间,关上门,点燃烛火,把电报凑上去烧了。 然后,叫来最得力的伙计。 “去慈宁宫后门,找个机会,把这张纸条,塞给一个叫秋月的宫女。记住,要小心,别让人看见。” 伙计接过纸条,揣进怀里,点头出去了。 周掌柜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京城的天空,长长吐了口气。 太后离宫快一个月了。 宫里那位“太后”,已经“病”了快一个月。 再病下去,就该露馅了。 好在,太后回来了。 秋月坐在寝殿里,守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心悬了二十多天,终于落下来了。 下午,后门有人塞了张纸条进来,她偷偷打开看,就一句话—— “太后已返程,五日内到。” 秋月看完,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马桶里。 然后,跪在那张空床边,哭了。 太后。 您终于回来了。 奴婢,想您了。 第782章 前往月亮湖 潜龙城北门外。 李晨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一手建起来的城。 晨光落在城墙上,把“潜龙”两个大字染成金色。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骑自行车的,各色人等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郭孝骑着一匹青骢马,跟在李晨身侧,手里还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虽是六月天,北疆的晨风却带着凉意,吹得扇子哗哗响。 “王爷,不得?” 李晨收回目光,笑了。 “没什么舍不得的,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留的都留了。墨大匠那边,拖拉机图纸给了,挖掘机图纸也给了。材料、人手、银子,都备齐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 郭孝点点头。 “墨大匠是个能干的。内燃机能做成,拖拉机、挖掘机也一定能做成。只是时间问题。” 李晨夹了夹马腹,马儿迈步向前。 郭孝跟上,两人并肩沿着水泥路往北走。 身后,跟着一队亲卫,铁柱带队,一共二十骑。 马背上驮着干粮、水囊、帐篷,还有几台新造的小型发报机——这是墨问归临行前硬塞给李晨的,说路上万一有事,随时能跟潜龙联系。 水泥路笔直向北延伸,宽三丈,平坦得像镜子。路两旁种着白杨,才种了两年,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响。 “这条路,”郭孝指着脚下,“修了两年吧?” “两年零三个月,从潜龙到镇北新城,五百三十里。去年秋天通的。” 郭孝点点头,又看看路两旁的电线杆。一根根笔直的木杆,每隔二十丈一根,杆顶架着五根铜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电报线也通了。” “通了,现在潜龙发报,镇北新城那边半个时辰就能收到。要是有急事,还能更快。” 郭孝摇着扇子,感慨道:“王爷,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晨看他。 “意味着,从今往后,北疆的事,不再只是北疆的事。潜龙知道镇北发生什么,镇北也知道潜龙在想什么。五百三十里,以前要跑五天,现在半个时辰。这天下,变小了。” 李晨笑了。 “奉孝这话,说得透。” 两人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路边偶尔能看到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骑着自行车的年轻人。 见到李晨一行,有人认出来,远远地就停下,躬身行礼。李晨点头致意,并不停马。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驿站。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口挂着木牌——“三十里铺驿站”。 “王爷,歇歇吧。”铁柱策马上前,“马跑了一个时辰,该饮饮了。” 李晨点头,一行人下马,进了驿站。 驿站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是李晨,连忙迎出来,满脸堆笑:“王爷!王爷怎么有空来小站?” 李晨摆摆手:“路过,歇歇脚。有热茶吗?” “有有有!”掌柜连声应着,招呼伙计牵马饮水,自己引着李晨和郭孝进了后堂。 后堂里摆着几张方桌,擦得锃亮。李晨和郭孝坐下,掌柜亲自端了热茶上来,又端了两碟点心——一碟花生,一碟枣糕。 “王爷尝尝,枣糕是自家做的,今早刚蒸的。”掌柜殷勤地说。 李晨拈了块枣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枣味很浓。 “不错。”李晨点头。 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郭孝也拈了块,尝了尝,点点头。 “掌柜,”郭孝问,“这驿站,开了多久了?” “回先生,开了两年了,当初修这条路的时候,王爷就定下了规矩,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供行人歇脚、马匹饮水。小的本是前头村里的人,会做饭,就被选来当了这个掌柜。” 郭孝点点头,又问:“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掌柜眉开眼笑。 “这条路通了之后,来往的人多得很。有去镇北做买卖的,有去潜龙进货的,有走亲戚的,有送信的。一天少说有二三十拨人,多的时候五六十拨。小的这驿站,一年下来,能挣二三十两银子呢。” 李晨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路通了,人动了,钱活了。 “掌柜,这路上,还太平吗?” “太平太平!”掌柜拍着胸脯,“铁柱大人带的那些护卫,三天两头在路上巡逻。有不开眼的地痞,早就抓了。这一年多,没出过事。” 李晨点点头,放下茶碗,起身。 “歇够了,走吧。” 一行人重新上马,继续向北。 午时,路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店铺。 但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还有一家小小的电报局,门口排着队,是等着发电报的。 “这镇子,以前什么样?” “八年前,这儿就是个村子。三十几户人家,种地为生。一年到头,能吃饱就不错了。” “现在呢?” “现在?现在有两千多户,一万多口人。有开店的,有做工的,有跑买卖的。粮食不够吃,就从别处运来。钱不够花,就去干活挣。” 郭孝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这就是您说的‘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李晨点头。 “还差得远。” 郭孝笑了。 “王爷这‘差得远’,在别人眼里,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了。” 李晨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百姓。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旁边走过,车上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几个孩子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挑。 小贩笑呵呵地招呼着,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李晨嘴角弯了弯,策马向前。 这次没有在镇北城停留,主要是怕阎媚拉着造娃耽误事,现在阎媚生了个儿子,听口风又想要再生一个的样子。 到了红河谷。 红河谷不再是谷,已经是一座城。 建在红水河边,依山傍水,地势险要。城墙是新修的,灰白色的水泥墙,又高又厚。城门上“红河谷”三个大字,是李晨亲笔写的。 城门口有守卫,见是李晨,连忙行礼放行。 李晨进城,沿着主街往前走。 街上比潜龙城冷清些,但也热闹。店铺开着,行人走着,偶尔还能看到穿军服的士兵——红河谷是军事重镇,驻扎着三千红衣营。 “王爷,”郭孝说,“红河谷这地方,变化不小。” “哦?” “三年前,我替王爷来巡视北疆。红河谷还没这么热闹,城墙还是土的,街上也没几个人。” 李晨点点头。 “三年,变化不小。” 两人说着,来到城中心。一座三层水泥楼矗立眼前,楼顶立着高高的天线杆,电报线从这里伸向四面八方。 “电报局。”李晨指着那楼,“去年通的。从这儿往北,往月亮湖的线路,还在铺。” 郭孝看着那些伸向远方的电线:“王爷,月亮湖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阿史那云在那边,带着孩子。沈万三奠基的州治,已经建起来了。煤矿在采,铁矿在勘。水泥路修了一半,电报线也修了一半。等这两样通了,北庭州才算是真正连起来了。” 郭孝点点头。 “王爷这次去,是为了炼钢?” “对,北庭州的铁矿,品质不错。但要从铁炼成钢,还差几道关。温度、配方、锻打、淬火——每一样都得试。潜龙的炼钢厂太小,炼不出好钢。北庭州地广人稀,可以建大的。” “要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看运气。”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您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内燃机、拖拉机、挖掘机、炼钢厂——它们最后会变成什么?” 李晨看着他。 “奉孝想说什么?” 郭孝摇着扇子,缓缓道:“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天下。一个不需要靠天吃饭的天下,一个不需要靠人拉犁的天下,一个路通了、信快了、货流了、人富了的天下。” “这个天下,跟以前那个,完全不一样。” 李晨点头。 “对。” “那王爷想过吗?这个天下,谁来管?” 李晨沉默。 郭孝这话,问到了根子上。 技术改变了,生产方式改变了,人的生活方式改变了。 那管人的人,管人的方式,也得变。 不变,就会乱。 “奉孝,这事,我还没想透。” 郭孝点点头。 “不急,慢慢想。” 两人在红河谷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继续北行。 出了红河谷,水泥路还在,但越来越窄。两车道变成一车道,路边的白杨也稀疏了。再往前,水泥路没了,变成碎石路,马走起来颠得厉害。 “王爷,”铁柱策马上前,“前面就是新修的路段了。碎石路,还没铺水泥,走起来慢些。” 李晨点头,放缓了马速。 碎石路两边,能看到修路的民夫。有的在砸石头,有的在铺路基,有的在夯土。监工的穿着红衣营的军服,拿着皮尺量着,嘴里喊着号子。 “这条路修往月亮湖,还有二百多里。今年冬天前,水泥路能通。明年开春,电报线也能通。” 郭孝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民夫,问:“王爷,这些人,是雇的还是征的?” “雇的,一天二十文,管吃管住。干满一年,发双倍工钱。愿意留下的,分地。愿意回去的,发路费。” 郭孝点点头。 “这就对了,征来的,干活没劲。雇来的,干活卖力。给钱的,才有人真心干。” 李晨笑了。 “奉孝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北,地势越高,天越蓝,风越凉。 路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变成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绿了,齐腰深,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 “这就是北疆。”郭孝感慨道,“好地方。” 李晨点头。 “是好地方,地肥,水足,草好。可惜没人。” “很快就会有了。”郭孝说,“路通了,电报通了,人就会来。人来了,地就活了。” 李晨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快了。 快了。 傍晚,月亮湖。 李晨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远处有野鸭飞过,嘎嘎地叫着。 身后,是一座正在建设中的城。 城墙已经起来了,水泥的,灰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城里有工地,有民夫,有工匠,有士兵。叮叮当当的声音远远传来,像一曲喧闹的歌。 “王爷,”阿史那云从城里迎出来,怀里抱着李定北,脸上带着笑,“您来了!” 李晨转身,看着这个突厥公主出身的夫人。 一年不见,阿史那云变了很多。不再是最初那个带着戒备的异族女子,而是一个眼神温和、笑容灿烂的母亲。 “云儿。”李晨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看了看。 李定北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眉眼像阿史那云,鼻子像李晨。 “好孩子。” 阿史那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王爷赶路辛苦,快进城歇着吧。” 李晨点头,抱着孩子,往城里走。 郭孝跟在后面,看着这座新建的城,看着那些忙碌的民夫,看着那些正在架设的电报线杆,心里涌起一阵感慨。 潜龙,镇北,红河谷,月亮湖。 一条路,一根线,把北疆连起来了。 再过几年,这些地方,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783章 月亮城 月亮湖畔。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爬上来,把整片湖水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气,像轻纱一样随风飘荡。 远处有野鸭嘎嘎叫着掠过水面,翅膀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很远。 李晨站在湖边一块巨石上,望着这片广袤的水域。 月亮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东西望不到边,南北也看不到头,湖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 “王爷看得入神了?”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李晨回头,见乌云格日勒缓步走来。 这位突厥贵妇穿着汉式的襦裙,头发也梳成了汉人的发髻,但眉眼间那股草原女子的英气还在,走路时腰板挺直,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乌云姨早。”李晨跳下巨石,拱手行礼。 乌云格日勒笑了,摆摆手:“王爷不必多礼。云儿在城里等着呢,说是要给王爷看看这一年多攒下的家底。” 李晨点点头,跟着乌云格日勒往城里走。 月亮城不大,但建得规整。 城墙是新修的,灰白色的水泥墙,高两丈,厚一丈,东西南北各开一门。城门上“月亮城”三个大字还没刻,只挂了块木牌,用墨笔写着。 “这字是谁写的?”李晨问。 “云儿写的。她说王爷的字才好,不敢让工匠刻,等王爷亲自来写。” 进城,是一条笔直的大街,宽三丈,铺着碎石,还没上水泥。 街两旁是一排排新盖的房子,青砖灰瓦,整齐得很。 有店铺,有作坊,有客栈,有饭馆。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热闹得很。 “这条街叫‘月亮大街’。”乌云格日勒边走边说,“去年秋天开始建的,现在两边已经有八十多家铺子了。有卖粮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杂货的。还有两家客栈,一家饭馆,一家茶肆。” 李晨看着那些忙碌的百姓:“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哪儿来的都有,有从关内逃难来的,有从草原上迁来的牧民,有从潜龙过来的工匠,有从镇北新城过来的商人。最多的是矿工,煤矿那边有两万多人在挖煤,铁矿那边也有七八千。” 李晨点点头。 “现在月亮城有多少人?” “城里一万出头,加上煤矿、铁矿,还有周边屯田的,加起来差不多十万。” 李晨脚步顿了顿。 十万? 几年前,这儿还是一片荒原。 现在,已经有十万人了。 “乌云姨,这么多人,怎么管的?” 乌云格日勒笑了。 “王爷放心,有规矩,沈万三老先生留下的那套班子,全用上了。有管户籍的,有管治安的,有管税收的,有管建设的。还有北大学堂派来的三十多个学生,都分到各处当差。年轻人肯学,肯干,上手快得很。” 两人说着,来到城中心。 一座三层水泥楼矗立眼前,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截。楼顶立着高高的天线杆,几根铜线从杆顶伸向远方——那是通往潜龙的电报线,还没完全架好,但已经能用了。 “这是电报局,上个月刚通的。王爷在潜龙发的电报,这边半个时辰就能收到。” 李晨看着那栋楼,心里涌起一阵感慨。 电报,路,城,人。 这些东西,两年前还只是图纸上的线条。 现在,都成真的了。 城主府不大,就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阿史那云站在二门口等着,怀里没抱孩子,穿着身浅蓝色的襦裙,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笑。 “王爷!”阿史那云迎上来,屈膝行礼。 李晨扶起她,仔细看了看。 一年不见,阿史那云变了。 不再是那个刚生产完、脸色苍白的小妇人。现在的她,脸色红润,眼睛有光,走路带风,说话利落。 “云儿,辛苦你了。” 阿史那云摇头,笑得眉眼弯弯。 “不辛苦。有阿娘帮着,有沈老先生留下的班子撑着,还有北大学堂那些学生帮忙,我也就是动动嘴。” 李晨笑了,拉着她往里走。 进了正堂,郭孝已经在了,正捧着一杯茶,跟几个年轻人说话。见李晨进来,那几个年轻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王爷!” 李晨看着他们,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青色的学服,胸口的布牌上绣着“北大学堂”四个字。 “都是北大学堂的?”李晨问。 “是。”一个圆脸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学生姓周,单名一个‘诚’字,去年毕业的。这几位都是同学,分到月亮城当差的。” 李晨点点头,问:“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周诚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好得很!这边什么都新,什么都得从头建。王爷在学堂教的那套,全用上了。规划,预算,施工,验收——一样一样来,慢慢就顺了。” 李晨拍拍他肩膀。 “好好干。” 周诚用力点头。 阿史那云引着李晨和郭孝坐下,亲自斟了茶。 “王爷,您这一路辛苦,本来该让您歇两天再说的。但有些事,急着让您知道。” 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 “说吧。” 阿史那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念道: “月亮城现有户籍人口一万零三百七十二户,共四万八千六百四十一人。加上煤矿、铁矿的工人,以及周边屯田的农户,合计九万七千三百余人。其中,男人五万六千余,女人四万一千余。”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煤矿那边,现有矿井十七座,日产煤三千余石。铁矿那边,勘出来的矿脉有三条,已经开采的两条,日产铁矿石八百余石。” “水泥厂,建在城西,日产水泥两百袋。砖窑,四座,日产青砖一万五千块。石灰窑,两座,日产石灰三百石。” “北大学堂分校,去年秋天开学,现有学生四百余人,分算学、格物、农事、工事四科。教习二十人,都是从潜龙调来的。” “电报局,上个月通了,现在每天收发电报三十余封。水泥路,修到城东三十里,还在往前铺。” 阿史那云念完,合上本子,看着李晨。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九万七千人。 煤矿,铁矿,水泥厂,砖窑,石灰窑,学堂,电报局,水泥路。 “云儿,你做得好。” 阿史那云脸微微红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阿娘帮了大忙,沈老先生留的那套班子也管用,还有北大学堂这些学生,个个都能干。” 李晨看向乌云格日勒。 乌云格日勒笑了。 “王爷别看我,我就是个打杂的。跑跑腿,传传话,管管那些从草原上来的牧民。正经事,都是云儿和这些年轻人干的。” 李晨点点头。 “对了王爷,还有件事,得跟您说说。” “什么事?” “移民的事,这几个月,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逃荒的,有的是躲债的,有的是听说北疆有活干、有钱挣,专程来的。这些人到了这儿,第一件事,就是落户。” 李晨听着,点点头。 “落户怎么了?” 阿史那云笑了。 “落户要登记姓名。可这些人里,很多不识字,有的连正经名字都没有。小时候叫狗剩、叫二蛋、叫丫头,长大了还叫这些。登记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写。” 李晨也笑了。 “那怎么办?” “改名字,学堂开了个‘取名处’,专门帮这些人取正经名字。姓什么,叫什么,按规矩来。姓可以不改,也可以改。想改的,自己选个姓,我们帮着登记。” 李晨问:“都选什么姓?” 阿史那云笑出声来。 “选姓李的最多,都说要跟王爷一个姓。这一两个月,月亮城多了三千多户姓李的。” 李晨愣住了。 三千多户姓李的? 郭孝在旁边笑了。 “王爷,您这一趟来,怕是要认不少本家。” 李晨哭笑不得。 “这……这也太多了。” 乌云格日勒笑着解释:“王爷别恼。这些人选姓李,是觉得王爷给他们活路,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有个地方落脚。跟王爷一个姓,心里踏实。”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其他姓呢?” 阿史那云翻开本子看了看:“姓王的也不少,有两千多户。姓张的,一千多户。姓刘的,七八百户。还有姓赵、姓孙、姓周、姓吴的,各几百户。” 李晨点点头。 郭孝在旁边说:“王爷,这事其实挺好。这些人是无根的浮萍,到哪儿都没人管。到了北疆,落了户,有了姓,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走了。不走,这儿就真的变成他们的家了。”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奉孝说得对,有家,才有根。有根,才肯留下。留下,才会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地方。” 阿史那云合上本子,看着李晨。 “王爷,还有件事。” “说。” “月亮城这名字,是咱们自己叫着顺口起的。可正式的城名,还没定,我想着,等王爷来了,亲自给起一个。刻在城门上,以后就正式叫这个了。” 李晨想了想。 “月亮城——这名字挺好。”李晨说,“就叫月亮城。” 阿史那云眼睛亮了。 “王爷真的觉得好?” “好,月亮湖,月亮城,听着就顺。以后电报局、商行、钱庄,都这么写。刻城门的时候,我亲自写。” 阿史那云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就这么定了!” 午时,城主府设宴。 说是宴,其实也就是比平常多吃两个菜。一盆炖羊肉,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碟腌萝卜,外加一盆白米饭。酒是杏花翠,阿史那云专门从潜龙带回来的,说是留着等王爷来喝。 李晨坐在上首,郭孝在右,阿史那云在左,乌云格日勒在阿史那云旁边。几个北大学堂的年轻人也在座,拘谨得很,夹菜都不敢大声。 “吃啊。”李晨招呼他们,“到了这儿,就是自己家。别拘着。” 周诚带头,几个年轻人才慢慢放开了。 席间,阿史那云说起这几个月的事,说得眉飞色舞。 “王爷,您不知道,煤矿那边出了件大事,上个月,有个矿工挖到一块黑石头,硬得很,怎么也砸不开。拿给工头看,工头也不认得。后来送到学堂,几个教习研究了好几天,您猜是什么?” 李晨想了想:“煤精?” 阿史那云愣住了。 “王爷怎么知道的?” 李晨笑了。 “猜的,煤精这东西,煤矿里偶尔会有。硬,黑,能抛光,能做首饰。” 阿史那云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爷真是什么都知道,那煤精后来被一个商人买走了,说是要刻成印章卖。出了五十两银子,矿工分了一半,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 郭孝在旁边问:“铁矿那边呢?有什么进展?” 乌云格日勒接过话。 “铁矿那边,勘出了三条矿脉。两条在开采,一条还没动。矿石的品相不错,含铁量比潜龙那边的高,就是炼铁的法子,还不太行。烧出来的铁,硬是够硬,但脆,一砸就裂。” 李晨点点头。 “这事我来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次来北庭,就是为了炼钢。潜龙的炼钢厂太小,炼不出好钢。北庭这边地广人稀,可以建大的。铁矿就在跟前,煤矿也不远,水泥厂、砖窑都有。条件比潜龙好得多。” 阿史那云眼睛亮了。 “王爷要在这儿建炼钢厂?” “对,建一个大炼钢厂,专门炼钢。钢炼好了,能做的东西就多了。内燃机,拖拉机,挖掘机,发电机——都得用好钢。” 阿史那云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词,却笑得开心。 听不懂没关系。 王爷说的,都是好事。 第784章 狼居胥山发现铁矿 月亮城城主府内院。 烛火摇曳,将帐幔上映出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晨靠在床头,身上只披了件月白中衣,领口松着,露出结实的胸膛。阿史那云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还有些急促,身子软得像一摊春水。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远远的,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风吹过,窗纱轻轻晃动,带进来一丝青草的香味。 “王爷。”阿史那云开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绵软,像浸过蜜的丝线,细细地缠绕上来。 “嗯?”李晨低头看她,烛光下那张脸泛着餍足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化不开的春意。 “王爷知道吗,生了孩子的女人,跟没生过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史那云脸微微红了,却还是说了出来。 “没生的时候,是生涩的,疼的,生了之后,就不一样了。但也更……更能装了。” 李晨听着,嘴角弯起来。 “云儿这是在夸自己?” 阿史那云捶他一下,嗔道:“谁夸自己了!就是……就是想说,王爷今晚,我特别……特别……”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回他颈窝里。 李晨笑了,收紧了手臂。 “特别什么?” 阿史那云闷闷的声音从颈窝里传来:“特别舒服。” 李晨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阿史那云又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我还想给王爷再生几个孩子。” 李晨看着她。 那张脸还红着,但眼神认真得很。 “云儿,定北还小。” “我知道,可我想生。生一个像清晨那样聪明的女儿,生一个像破虏那样壮实的儿子。生一堆,围着王爷叫阿爹。” 李晨笑了,伸手捏捏她的脸。 “生一堆?你当自己是母猪?” 阿史那云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母猪就母猪,只要王爷喜欢。” 李晨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女人,突厥部落公主出身,草原上长大的女子,给他生了儿子,替他守着北庭州,把一座新城从无到有建起来。 现在,窝在他怀里,说要给他生一堆孩子。 “云儿,辛苦你了。” “不辛苦,跟着王爷,不辛苦。” “云儿,你知道我这次来,主要目的是什么吗?” 阿史那云眨眨眼。 “慰问自己的女人?”阿史那云笑了,“王爷刚才不是说了吗?” 李晨笑出声来。 “云儿,你真会接话。” 阿史那云笑得眉眼弯弯。 “王爷真会哄我,不过王爷能来,我就高兴了。至于什么目的——王爷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李晨看着她。 这个女人,聪明得很。 知道他不只是来“慰问”的。 但也不追问。 只是说“支持”。 “云儿,这次来,主要为了炼钢厂。” 阿史那云点点头,认真听着。 “潜龙那边,内燃机做出来了,接下来要造大的,要造拖拉机、挖掘机,还要造发电机。这些东西,都得用好钢。潜龙的炼钢厂太小,炼不出好钢。北庭这边,铁矿就在跟前,煤矿也不远,条件比潜龙好得多。” “所以王爷想在北庭建个大炼钢厂?” “对,建一个大炼钢厂,专门炼钢。钢炼好了,运回潜龙,造那些东西。” “要多大?” “比潜龙的炼钢厂大十倍,一天能炼几十吨钢的那种。” 阿史那云倒吸一口气。 几十吨? 那得多大? “王爷,这么大的炼钢厂,得多少人?” “几千人吧,建的时候要几千,建好了,常年干活的,也得一千多人。” 阿史那云点点头,又问:“那铁矿够吗?” “够。潜龙勘过,北庭的铁矿储量不小。炼个几十年没问题。” “王爷,有件事,得跟您说。” “什么事?” “上个月,探矿的在狼居胥山那边,发现了新的铁矿,品质比咱们现在采的还要好,含铁量高,杂质少。” 李晨眼睛亮了。 “狼居胥山?” “对,就是那座山,离月亮城往西三百多里。山不大,但高,石头都是黑的。探矿的采了样回来,学堂的教习看了,说是上好的铁矿石。” “储量勘了吗?” “勘了,只是粗勘,但已经发现好几条矿脉。教习说,要是全采出来,够炼一百年。” 狼居胥山。 更好的铁矿。 一百年的储量。 “云儿,这是好事。” 阿史那云点头。 “是好事,可是……”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晨看着她。 “可是什么?” “可是,狼居胥山是草原的圣山。” 圣山? “草原各部,世代敬奉狼居胥山,他们说,山里有神灵,保佑草原平安。每年春秋两季,各部都要派人去祭山。杀牛宰羊,跳神祈祷,求神灵保佑牛羊兴旺、人丁平安。” “要是咱们去挖山……” 阿史那云没说完,但李晨听懂了。 要是去挖圣山,草原各部不会答应。 “云儿,你现在管着北庭州,草原各部什么态度?” “大部分,还算安稳,月亮部落本来就是我的母族,肯定支持我。其他几个小部落,这些年跟着咱们,日子比以前好过,也没什么怨言。只有几个大部族,还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王爷的态度,他们想知道,王爷是想把草原变成汉地,还是想让草原人继续过草原的日子。” 李晨沉默。 这是个关键问题。 北庭州名义上是他的领地,但实际上,这片土地上住着的人,一半是迁来的汉人,一半是原有的草原部族。 汉人要种地,要盖房,要开矿。 草原人要放牧,要逐水草,要敬圣山。 两种活法,两种观念。 怎么调和? “云儿,以你之见,草原各部最看重什么?” 阿史那云想了想。 “土地?”李晨猜。 阿史那云摇头。 “牛羊?”李晨又猜。 阿史那云还是摇头。 李晨看着她。 “在草原人的观念里,土地不值钱。” 李晨愣住了。 土地不值钱? “草原太大了,走一天一夜,还是草原。走十天十夜,还是草原。土地多得是,谁会在乎?” “那他们在乎什么?” “牛羊,还有人口。” 李晨点点头。 牛羊是财富,人口是劳力。 这他懂。 “其次,才是草场。”阿史那云说,“草场关系到牛羊能不能吃饱,能不能过冬。所以草场也重要,但草场可以换,可以争,可以分。” 李晨听着,若有所思。 “所以,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牛羊,不影响他们的草场,他们不会太在意别的事?” 阿史那云点头。 “对,草原人实际得很。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听谁的。谁让他们过不上好日子,他们就赶走谁。” 李晨明白了。 “那狼居胥山呢?要是挖山,会影响他们的牛羊草场吗?” “狼居胥山那地方,草不好,牛羊不去,离各部牧地也远,挖山不会影响他们的草场。” “那他们为什么会在意?” “因为是圣山,神灵住的地方。挖了,神灵不高兴。神灵不高兴,就会降灾。牛羊会死,人会病,草原会旱。” 李晨知道了。 这是信仰问题。 比利益问题更难处理。 “云儿,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办?” “王爷,草原人信神,但也信人。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信谁。” “王爷这些年,对草原人不差。修路,让他们能去汉地买卖。建学堂,让他们的孩子能识字。开矿,让他们能挣工钱。分地,让他们能安家。” “这些事,草原人都看在眼里。” “要是王爷想挖狼居胥山,得先让草原人知道——挖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更好。” 李晨点点头。 “继续说。” “可以这样,先跟各部首领商量。说清楚为什么要挖山,挖出来的铁能做什么,做出来的东西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让他们觉得,挖山不是冒犯神灵,是让神灵保佑他们的方式。” “然后,可以给他们补偿,每年从炼钢厂分出一部分钱,分给各部。让他们尝到甜头。尝到甜头了,就不会闹了。” “再然后,可以在狼居胥山建个祭坛,每年照样祭祀,照样杀牛宰羊,照样跳神祈祷。让草原人知道,神灵还在,只是换了个方式保佑他们。” 李晨听完,看着阿史那云。 这个女人,不简单。 这些办法,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是她在草原长大,又在北庭主政两年,慢慢琢磨出来的。 “云儿,你说得对。” “王爷同意了?” “同意一半,挖山的事,可以商量。但补偿、祭坛这些,得等炼钢厂建起来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说了也没用。” 阿史那云点头。 “那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建炼钢厂?” 李晨想了想。 “先勘址,找个离铁矿近、离煤矿近、离水源近的地方。勘好了,再规划。规划好了,再动工。先把图纸做出来,然后再开始建。” 阿史那云默默记着。 “王爷,边防那边,还守得住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王爷刚才说,北庭州实际管的土地,比之前又大了一圈。地大了,边防就得跟着往外推。阿紫将军那边,人手够吗?” 李晨想了想。 阿紫负责北疆边防。手下有三千红衣营,都是从各军抽调的悍卒,能征善战。 “人手够,但防线拉长,肯定更吃力。好在北面那些部落,这几年被打怕了,不敢轻易来犯。东面是燕王慕容垂的地盘,那厮被西凉军打残了,元气大伤,短期内没力气折腾。” 阿史那云点点头。 “那就好。” 李晨看着她。 “云儿,你担心什么?” 阿史那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担心草原各部,他们现在安稳,是因为日子比以前好过。可要是炼钢厂建起来,挖了居胥山,会不会有人借这事挑事?” 有这个可能。 草原各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亲近汉人的,就有仇视汉人的。有安分守己的,就有想趁机闹事的。 要是有人借“挖圣山”这事煽动各部—— “云儿,你提醒得对。” 阿史那云看着他。 “王爷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那些安分的,让他们尝到甜头,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至于那些不安分的——等他们露头再说。” “王爷心里有数就行。” 窗外,夜色渐深。 风吹过,带进来一阵凉意。 阿史那云往李晨怀里缩了缩,像只慵懒的猫。 第785章 姑衍山,狼居胥山 月亮城城主府议事厅。 李晨和郭孝对坐在一张宽大的案几两侧,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是北大学堂测绘科去年秋天绘制的北庭州全图。 图上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月亮湖、红河谷、姑衍山、狼居胥山——一一在目。 阿史那云坐在李晨身侧,手里捧着一叠探矿队送来的文书。 乌云格日勒也在,坐在阿史那云旁边,手里端着茶盏,慢慢喝着。 “奉孝,”李晨指着舆图上狼居胥山的位置,“云儿说,探矿队在狼居胥山发现了高品质铁矿。储量不小,够炼一百年。” 郭孝凑近了看,眉头微微挑起。 “狼居胥山?那可是草原圣山。” 李晨点头。 “对,所以这事,得仔细商量。” 郭孝放下茶盏,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着。 “王爷,这狼居胥山,什么来历,您知道吗?” 李晨摇头。 他只知道这是草原圣山,是匈奴故地,是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但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郭孝笑了笑,缓缓开口。 “王爷听过‘封狼居胥’这个词吗?” “听过。汉朝霍去病,率军北击匈奴,打到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封山而还。从此‘封狼居胥’成了武将最高荣耀。” 郭孝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爷说的,是汉人的说法,在草原人嘴里,这个故事,是另一个讲法。” 李晨看着他。 “奉孝说说。” 郭孝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道来。 “匈奴人信天,信地,信山。狼居胥山在他们眼里,是天神居住的地方,是草原万物的根源。每年春秋两季,匈奴单于都要率部众去狼居胥山祭祀,杀牛宰羊,祈求天神保佑草原风调雨顺、牛羊兴旺。” “霍去病打到狼居胥山那年,匈奴人大败,单于远遁。霍去病登上狼居胥山,筑坛祭天,封山而还。这在汉人看来,是武功赫赫,是扬我国威。” “可在草原人看来——” 郭孝顿了顿。 “在草原人看来,那是汉人玷污了他们的圣山,冒犯了他们的天神。从那以后,匈奴人世代记着这个仇。后来匈奴分裂,南匈奴归附汉朝,北匈奴西迁,但这个故事,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李晨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所以,在草原人心里,狼居胥山不只是山,是信仰。” 郭孝点头。 “对,谁动了狼居胥山,就是动了草原人的根。” 阿史那云在旁边听着,开口。 “郭先生说的,是匈奴人的说法,可现在的草原,不是匈奴人的草原了。” “突厥人,回纥人,契丹人——这些后来者,也把狼居胥山当圣山吗?”阿史那云问。 “这倒是个问题。”郭孝说,“云夫人说说看。” 阿史那云说:“突厥人信的是长生天,不是匈奴人的天神。回纥人信的是萨满,也不拜山。契丹人更杂,信佛信道信萨满,什么都有。” “他们对狼居胥山的看法,跟匈奴人不一样。” 李晨听着,眼睛亮了。 “云儿的意思是?” “草原各部,各有各的信仰。狼居胥山在匈奴人眼里是圣山,但在突厥人眼里,就是一座普通的山。突厥人打到这儿的时候,也去狼居胥山祭过,但不是因为信,是因为学——学汉人的‘封狼居胥’,表示自己也跟霍去病一样厉害。” 李晨点点头。 “那现在呢?现在草原各部,还拿狼居胥山当圣山吗?” 阿史那云想了想。 “月亮部落不管这些,我们突厥人的圣山,是于都斤山,不是狼居胥山。其他几个小部落,也不在意。” “只有完颜部,完颜部是匈奴后裔,世代守着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他们说,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丢。” 李晨想起阿紫之前报过的战报。 “就是被阿紫打跑的那个完颜部?” 阿史那云点头。 “对,阿紫将军两次打到狼居胥山,第一次把完颜部赶出山脚,第二次把他们赶到山北三百里外。现在狼居胥山方圆五百里,都没有完颜部的影子。” 李晨看向郭孝。 郭孝笑了。 “王爷,阿紫将军这一打,倒是给咱们省了不少事。” 李晨也笑了。 “怎么说?” 郭孝指着舆图。 “王爷看,狼居胥山在这儿,姑衍山在这儿。两座山挨着,中间隔着一条河。阿紫将军第一次打到这儿,占了狼居胥山。第二次打到这儿,又占了姑衍山。现在这两座山方圆五百里,都是阿紫将军的巡逻范围。” “也就是说——这两座山,名义上还是草原的,实际上,已经是咱们唐国的领地了。” “奉孝,你说得对。” 郭孝端起茶,喝了一口。 “王爷,既然要在北庭建炼钢厂,狼居胥山的铁矿又是上好的,那咱们就得去亲眼看看。” 李晨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光看图纸,光听汇报,不够。得亲自去,看看那山到底什么样,铁矿到底有多少,路好不好走,水够不够用。” 郭孝放下茶盏。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今天准备一天,明天一早出发。从月亮城往西,先到姑衍山,再到狼居胥山。来回一趟,少说七八天。” 郭孝点点头。 “好,我让人准备干粮、帐篷、马匹。” 阿史那云在旁边听着。 “王爷,我也去。” 李晨看她。 “云儿,定北这么小,你走得开?” 阿史那云摇头。 “定北有阿娘看着,没事,我想跟王爷去看看。狼居胥山我没去过,但听老人们讲过很多故事。我想亲眼看看,那地方到底什么样。” “好,那就一起去。” 乌云格日勒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放下茶盏,开口了。 “王爷,去狼居胥山,有几件事得注意。” 李晨看向她。 “乌云姨请讲。” 乌云格日勒说:“第一,路上要经过几个小部落的牧地。这些部落虽然归附了咱们,但毕竟刚归附不久,人心还不稳。王爷路过时,最好派人先打招呼,免得误会。” 李晨点头。 “第二,狼居胥山那边,阿紫将军虽然常巡逻,但毕竟离月亮城远,万一出什么事,救援来不及。王爷得带足护卫,最少一百骑。” 李晨想了想。 “一百骑够吗?” “够,阿紫将军那边,也会派人接应。两下凑一起,两三百骑,草原上没人敢动。” “第三,狼居胥山毕竟是圣山,草原人心里有忌讳。王爷到了那儿,最好别乱动山上的东西,别乱说冒犯的话。看看就行,别动手。” “乌云姨放心,我分得清轻重。” 乌云格日勒点点头,端起茶盏,不再说话。 月亮城北门外。 一百骑整齐列队,都是红衣营的老卒,个个骑术精湛,弓马娴熟。铁柱带队,腰挎横刀,背悬硬弓,威风凛凛。 李晨骑在马上,旁边是郭孝和阿史那云。阿史那云换了一身骑装,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扎起,英姿飒爽。 “王爷,”铁柱策马上前,“都准备好了。干粮够十天,水囊每人两个,帐篷二十顶。” “出发。” 马蹄声响,一百骑缓缓启动,沿着草原上的小路向西而去。 出了月亮城,眼前豁然开朗。 草原一望无际,草已经绿了,齐腰深,风吹过,像波浪一样起伏。天蓝得像洗过,白云低低地飘着,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阿史那云策马跟在李晨身侧,看着这片她熟悉的草原。 “王爷,您知道狼居胥山为什么叫狼居胥吗?” 李晨摇头。 “突厥话里,‘狼居胥’是‘狼头’的意思。从远处看,那座山就像一个狼头,仰天长啸。” 李晨想象着那个画面。 “姑衍山呢?”李晨问。 “姑衍是‘母狼’的意思,两座山挨着,一座公狼,一座母狼。草原人说,那是狼神夫妻,保佑草原上的狼群。” “草原人敬狼?” “敬,也怕。狼吃牛羊,是仇人。但狼也吃野兔野鼠,让草原不被祸害。草原人管狼叫‘天狗’,说它们是长生天派来的,不能全杀,也不能不防。” 郭孝在旁边听着,笑了。 “这倒有意思,又敬又怕,又爱又恨。” 阿史那云点头。 “草原上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敬天,怕天。爱草原,恨草原。想打仗,怕打仗。想安生,又不安生。” 李晨沉默。 这就是草原人。 矛盾,复杂,又真实。 傍晚,队伍在一个小部落的牧地边扎营。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听说唐王路过,连忙带人过来拜见,还送了两只羊、一坛奶酒。 李晨收下羊,回了三匹布、两袋盐。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夜里,篝火燃起来,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飘出很远。 李晨、郭孝、阿史那云围坐在篝火旁,喝着奶酒,吃着羊肉。 “奉孝,你说,这狼居胥山的铁矿,咱们真能动吗?” “能,但得慢慢来。” “怎么个慢法?” “第一步,让阿紫将军把巡逻范围再扩大一圈,把狼居胥山彻底围起来。不让草原人靠近,也不让草原人看见。看不见,就不惦记。” “第二步,派探矿队进去,仔细勘。勘清楚了,再规划怎么挖。规划好了,再慢慢建。整个过程,不要张扬,不要大张旗鼓。” “第三步,等炼钢厂建起来,产量上去了,东西卖到草原各部,让他们尝到甜头。甜头尝到了,就不会闹了。就算有人闹,大部分人也不会跟着。” 李晨听着,点点头。 “奉孝这话,跟云儿说的,差不多。” 郭孝看向阿史那云,笑了。 “云夫人也是这么想的?” 阿史那云点头。 “草原人实际得很,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听谁的。” 郭孝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王爷,这事儿,能成。” 第786章 乃蛮部 姑衍山南麓。 李晨勒住缰绳,抬头望着眼前这座山。 山不算太高,也就两三百丈的样子,但气势极雄。 山体是青黑色的,石壁陡峭如削,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 山腰以下长着稀疏的松林,墨绿色的树冠像一片片绒毯,铺在陡峭的山坡上。 “这就是姑衍山?”李晨问。 阿史那云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对,姑衍山,母狼山。” 李晨仔细端详。 从南边看,这座山确实像一个伏卧的巨兽。山顶的雪是头,山腰的松林是背,山脚延伸出去的两道山脊,像两条前腿。 “狼居胥山呢?” 阿史那云指向西北方向。 “那边,隔着一道河谷,就是狼居胥山。两座山挨着,中间那条河叫‘狼河’,是这一带最大的水源。” 李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隐约能看见另一座山的轮廓,比姑衍山更高,更陡,山顶的雪也更白。 两座山之间,果然有一道河谷,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郭孝策马上来,摇着折扇,眯着眼看那两座山。 “王爷,这地方,真是天造地设。” “怎么说?” 郭孝指着两座山。 “姑衍山,狼居胥山,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一公一母。中间这道河谷,水流充沛,土地肥沃。要是开出来种田,能养活几万人。” 李晨点点头。 “还有。”郭孝指着山脚那些松林,“那些树,都是好木材。砍下来,盖房、建矿、做枕木,都够用。” 阿史那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郭先生,”阿史那云说,“您这眼睛,跟探矿的一样,看什么都想着能用。” 郭孝也笑了。 “云夫人,”郭孝说,“谋士的本事,就是把能用的都用上,不能用的想办法让它能用。” 三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铁柱策马上前,神色警惕。 “王爷,有骑队过来,约莫二三十骑,从西北方向来的。” 李晨点点头。 “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铁柱摇头。 “太远,看不清。但从骑马的样子看,应该是草原人。” 阿史那云皱起眉头。 这一带是完颜部的旧地,完颜部被阿紫赶走之后,应该没人了才对。 “王爷,”阿史那云说,“我先去看看。” 李晨想了想,摇头。 “一起去,既然来了,总要见见这里的主人。” 一行人策马向前,迎着那支骑队的方向慢慢靠近。 片刻后,双方都能看清对方了。 二三十骑,都是草原人的装束,皮袍皮靴,腰挎弯刀,背悬硬弓。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神锐利。 双方相距二十丈,那汉子勒住马,举起右手。 是草原人见面时表示善意的姿势。 阿史那云也举起右手,用突厥话喊了一声。 那汉子听见突厥话,明显松了口气。策马上前几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小人乃蛮部头人别乞,拜见唐王!” 李晨一愣。 乃蛮部? 阿史那云在旁边低声解释:“乃蛮部是草原大部,以前住在金山一带。后来被其他部落赶走,一路东迁,这些年流落到这一带。” 李晨点点头,也下马,上前扶起那头人。 “别乞头人请起。” 别乞站起身,满脸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 “小人听说唐王驾临北庭,特意带人来拜见,不想唐王走得这么快,小人追了两天才追上。” 李晨看着他。 “头人有什么事?” 别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小人想求唐王一件事。” “说。” “小人的乃蛮部,这两年在草原上东躲西藏,牛羊死了一半,人口也少了两成。小人听说唐王在北庭招纳各部,给地给粮,让各部安家落户。小人想求唐王,也让乃蛮部落个户,分块地,让族人有口饭吃。” 李晨听完,看向阿史那云。 阿史那云点点头,低声说:“乃蛮部我知道,确实可怜。被几大部族轮着赶,现在只剩几千人,牛羊也快没了。” 李晨想了想,开口。 “头人,北庭招纳各部,确有此事。但有一条规矩——凡是归附的部落,必须遵守唐国的法令,不得抢掠,不得争斗,不得私斗。你们能做到吗?” 别乞连连点头。 “能!能!小人只想让族人活命,绝不敢惹事。” 李晨点点头。 “那好。你先跟我去月亮城,找云夫人登记。部落的人,可以先在姑衍山这边落脚。这边水草好,够你们放牧。” 别乞愣住了。 姑衍山? 这可是圣山。 “王爷,”别乞小心翼翼地问,“姑衍山……能放牧?” 李晨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 别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为什么不能? 姑衍山是圣山,但圣山也是山,山上有草,有水,有树。牛羊能吃的草,人也能吃。 只是以前没人敢在这儿放牧,因为怕冒犯神灵。 可现在,唐王说能。 别乞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小人……小人遵命。” 别乞带着人走了,说回去把部落迁过来。 李晨一行继续往狼居胥山走。 翻过一道山梁,狼居胥山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比姑衍山更高,更陡,更雄。 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山腰以下全是陡峭的石壁,寸草不生。只有山脚有一片缓坡,长着些稀疏的野草。 “这就是狼居胥山,草原上最神圣的地方。” 李晨望着那座山,久久不语。 这座山,在汉人的史书里,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地方。 在草原人的传说里,是天神居住的圣山。 现在,他站在山脚下。 “王爷,有人。” 李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脚那片缓坡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走近了,才看清是几个老人,跪在地上,朝着山顶的方向磕头。 阿史那云皱起眉头。 “是完颜部的老人,完颜部被赶走之后,有些老人偷偷跑回来,在山脚祭拜。” 李晨看着那几个老人。 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穿着破旧的皮袍,膝盖磨破了,露出干瘦的腿。他们一下一下地磕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铁柱策马上前,手按在刀柄上。 “王爷,要不要赶走他们?” 李晨摇头。 “不用。” 他下马,慢慢走向那几个老人。 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晨,愣住了。 一个最老的,看着有七十多了,颤巍巍地开口。 “你……你是谁?” 李晨蹲下身,与他平视。 “老人家,我是唐王李晨。” 老人的眼睛瞪大了。 “唐王?那个……那个把我们赶走的唐王?” 李晨摇头。 “把你们赶走的,是我的将军。不是我。”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恨,有怕,有不解。 “你……你来做什么?来拆我们的山?来挖我们的神?”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老人家,这座山,是你们的圣山。我知道。” 老人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霍去病封狼居胥,这个仇,你们没忘。” 老人的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晨说:“我读过书。读过汉书,也读过草原的传说。” 老人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 “读过书的人,最可怕,他们知道我们心里想什么,知道怎么对付我们。” 李晨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又说:“你想挖这座山,对不对?” 李晨没否认。 “对,山里有铁矿,能炼钢。钢能造东西,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老人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指着山顶。 “你知道山顶有什么吗?” 李晨摇头。 “山顶有天神,天神住在那里,保佑草原。你要是挖了山,天神就会走。天神走了,草原就会死。” 李晨看着他。 “老人家,你见过天神吗?” 老人愣住了。 “我……”老人张了张嘴,“我没见过。但祖祖辈辈都这么说。” 李晨点点头。 “祖祖辈辈说的话,当然有道理,但老人家,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天神,不是住在山顶,而是住在人心里?” 老人看着他,不解。 “你们敬天神,是因为天神保佑你们,让你们牛羊兴旺,人丁平安。可这些年,天神保佑你们了吗?” 老人沉默了。 这些年,完颜部被赶走,牛羊没了,人口没了,连圣山都丢了。 天神,保佑他们了吗? “老人家,我不是来拆你们的山的。我是来用这座山的。用山里的铁,造东西,让人过上好日子。山还是那座山,神还是那个神。只是多了一个用处。”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不赶我们走?” 李晨摇头。 “不赶,你们想祭拜,可以来。想住在这儿,也可以。只要遵守法令,不抢不杀不闹事,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老人的泪,终于流下来。 他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朝李晨磕头。 李晨扶起他。 “老人家,别跪我。我不是神。” 老人看着他,哽咽着说:“你……你是好人。” 李晨笑了。 “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傍晚,队伍在狼居胥山脚下扎营。 篝火燃起来,羊肉在火上滋滋作响。 那几个完颜部的老人,被李晨请来一起吃饭。他们起初不敢,后来见李晨态度诚恳,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羊肉端上来,奶酒斟上。 老人们喝着酒,吃着肉,渐渐话多了起来。 最老的那个,叫阿骨打,是完颜部的老萨满。他给李晨讲狼居胥山的传说,讲姑衍山的来历,讲草原上那些神神鬼鬼的事。 李晨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句。 郭孝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偷偷记着。 阿史那云坐在李晨身边,看着他跟那些老人说话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这个男人,不是用刀枪征服草原。 是用心。 夜深了,老人们醉醺醺地睡去。 李晨坐在篝火旁,望着天上的星星。 草原的夜,星星特别亮,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 “王爷。”郭孝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奉孝。” 郭孝看着那些星星:“王爷今天跟那老人说的话,臣听了。” “王爷说,神住在人心里,这话,有意思。” 李晨笑了。 “奉孝觉得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对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李晨看着篝火,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草原人信神,汉人也信神。但汉人的神,在庙里,在天上。草原人的神,在山里,在草原上。哪个更真?” 郭孝想了想。 “都真,也都不真。” “神这东西,”郭孝说,“信就有,不信就没有。草原人信狼居胥山有神,狼居胥山就有神。汉人信玉皇大帝在天上,玉皇大帝就在天上。” “可山还是山,天还是天。” 李晨点点头。 “所以,神在人心。” 郭孝也点头。 “对。神在人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狼居胥山静静矗立,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那座山,在草原人心里,是神山。 在李晨眼里,是铁矿。 这两种看法,矛盾吗? 也许不。 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看山的人,不一样。 “王爷,您信神吗?” 李晨想了想。 “信,但信的不是那个神。” “信什么?” “信人,信人能造出神造不出的东西。信人能过上好日子。信人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王爷,您才是真正的神。” “奉孝,别瞎说。” 郭孝摇着扇子,望着那座圣山。 “王爷,这座山,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李晨点头。 “对。” “那些老人呢?” “留着,让他们祭拜。让他们告诉后人,唐王不赶他们,不杀他们,让他们继续敬他们的神。” 郭孝点点头。 “这招好。”郭孝说,“比杀人管用。” 第787章 狼河城 狼居胥山脚。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爬上来,将狼居胥山的雪顶染成金红色。 山脚下的营地已经苏醒,炊烟袅袅升起,伙夫正在煮粥,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李晨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条在晨光中闪烁的河流——狼河。 河水从两山之间的峡谷流出,蜿蜒向北,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 郭孝从帐篷里出来,披着件青色长衫,手里照例摇着那把折扇。走到李晨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王爷看什么呢?” 李晨指着那条河。 “奉孝你看,这河水多清,流量多大。从姑衍山和狼居胥山之间的峡谷流出来的,源头应该是山上的雪水。” 郭孝点点头,仔细打量那条河。 河面宽约二十丈,水流不急不缓,清澈见底。两岸是平坦的草原,草长得极茂盛,绿油油的一片。 “好地方,有山,有水,有草。要是开出来,能养活不少人。” 李晨点头。 “奉孝,你说,将来有没有可能,在这两山之间的狼河边上,建一座新城?” 郭孝愣住了。 建新城? 在这? “王爷的意思是……把防线再往前推?” 李晨指着远处的草原。 “奉孝你看,从这儿往北,一直到天边,都是草原。再往北,就是那些不服管教的草原部族。咱们现在有月亮城,有红河谷,有镇北新城。但这些城,都在南边。北边这么大一片,都是空的。” “要是能在狼河边建一座城,驻上兵,屯上田,那北边的防线,就推到这里了。” 郭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草原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王爷,这想法好。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建城容易,守城难。城建好了,得有人住。人从哪儿来?月亮城才建了两年,人口刚刚十万。镇北新城、红河谷,也都是刚起步。再建一座新城,人从哪儿调?” 李晨沉默。 郭孝说得对。 人是最要紧的。 没人,城就是死的。 “还有,建城之前,得先解决完颜部的问题。” 李晨点头。 “对,完颜烈那个老东西,虽然被阿紫赶跑了,但一直没死。他躲在深草原里,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要是在这儿建城,他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铁柱策马上前,神色兴奋。 “王爷!阿紫将军来了!” 李晨眼睛一亮。 阿紫来了? 片刻后,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女子,身穿皮甲,腰挎横刀,背上负着一张大弓。策马如飞,长发在风中飘扬,英姿飒爽。 正是阿紫。 阿紫勒住马,翻身下地,单膝跪在李晨面前。 “王爷!阿紫来迟,请王爷恕罪!” 李晨扶起她,上下打量。 “阿紫,起来说话。” “王爷怎么跑到这儿来了?阿紫收到消息,说王爷要来狼居胥山,吓了一跳。这地方荒得很,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有你阿紫在,谁敢来?” 阿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王爷过奖了。” 郭孝在旁边问:“阿紫将军,完颜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阿紫脸色一正。 “正要跟王爷和郭先生禀报,完颜烈那老东西,虽然被赶走了,但一直没死心。这几个月,派探子深入草原,打探到一些消息。” “说。” “完颜烈带着残部,逃到狼居胥山以北八百里外的深草原里。那里水草不好,牛羊养不活,他们只能靠打猎捕鱼过活。日子过得很难。” “但他一直在招兵买马,派人去联络那些被咱们赶走的部落,许诺将来打回来,分地分牛羊。听说已经联络了七八个小部落,凑了三四千骑兵。” 李晨眉头皱起。 三四千骑兵? “能打仗吗?” “完颜部的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那老东西虽然老了,但打仗有一套。三四千人,要是真打起来,够咱们喝一壶的。” 郭孝问:“他们现在离这儿多远?” “八百里,快马三天能到。”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三天。 不算远。 “阿紫,狼居胥山里的金狼王庭,现在什么情况?” “烧了。” 李晨愣住了。 “烧了?” 阿紫点头。 “我带人打进狼居胥山,找到金狼王庭。那地方建在半山腰一个山洞里,是完颜部历代头人居住的地方,也是他们祭祀天神的场所。” “我让人放了一把火,整个王庭已经烧成灰烬。 “完颜烈这个人有个毛病。”阿紫说。 “什么毛病?” “记仇,谁得罪过他,他记一辈子。十年前,有个小部落得罪了他,他带人把那部落杀得干干净净,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放过。” “咱们把他赶出狼居胥山,这仇,他记下了。” 李晨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阿紫,颜烈有没有可能,联络其他大部落,一起打回来?” 阿紫想了想。 “有可能,草原上那些大部族,虽然现在表面上安稳,但心里未必服气。要是完颜烈能说动他们,凑个万把骑兵,不是难事。” “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间,草原各部,各有各的心思。完颜烈想说服他们,得花时间。一年两年,三年五年,都有可能。只要咱们在这段时间里,把北庭经营好,把路修好,把兵练好,就不怕他。” 李晨点点头。 “阿紫说得对,完颜烈的事,得防,但不能光防。得一边防,一边建。等他准备好了,咱们也准备好了。” 郭孝在旁边说:“王爷,阿紫将军,你们说,要是在狼河边建一座新城,能不能防住完颜烈?” 阿紫眼睛一亮。 “建新城?” 郭孝指着狼河的方向。 “对。就在狼河边上,两山之间。城建起来,驻上兵,屯上田。完颜烈要是敢来,咱们就能守住。守住了,他就进不来。进不来,就只能困在深草原里,慢慢饿死。” 阿紫想了想,点头。 “这主意好,狼河这一带,水草好,地势也平。建城容易。而且两座山在两边,易守难攻。完颜烈就算带一万骑兵来,也攻不进来。” 李晨看着阿紫。 “阿紫,你觉得能建?” 阿紫点头。 “能,但要快。” “快?” “对,完颜烈现在在深草原里,日子难过。他肯定想打回来。要是让他知道咱们要在这儿建城,他一定会拼命来捣乱。” “所以,建城的事,得趁他没反应过来,赶紧建。等城起来了,他想捣乱也晚了。” 李晨和郭孝对视一眼。 阿紫说得对。 要快。 “阿紫,这事交给你。” 阿紫愣住了。 “王爷?” 李晨看着她。 “你是这一带的主将,最熟悉地形,最了解敌情。建城的事,由你牵头。需要什么,跟我说。缺人,从潜龙调。缺钱,从商行拨。缺材料,从月亮城运。” 阿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让她建城? 她一个带兵打仗的,哪会建城? “王爷,阿紫只会打仗,不会建城……” “不会可以学,北大学堂那些学生,有的是会建城的。你带着他们干。边干边学。” “王爷……” “阿紫,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信你。” 阿紫用力点头。 “阿紫……阿紫定不辜负王爷!” 李晨、郭孝、阿紫、阿史那云围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狼居胥山一带的地形图。 阿紫指着图上狼河的位置。 “王爷看,狼河从两山之间流出,往北走二十里,有个河湾。河湾处地势平坦,离两座山都不远,背山面水,易守难攻。建城的话,这儿最合适。” 李晨仔细看着。 阿紫说得对。 河湾处像一个口袋,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建在口袋里,敌人只有从北面来,但北面是开阔地,一望无际,远远就能看见。 “水源呢?” 阿紫指着狼河。 “河水够用。夏天有水,冬天结冰,但可以在城边挖井。这一带水浅,挖两三丈就能出水。” “木材呢?” 阿紫指着姑衍山和狼居胥山。 “两座山上都有松林,够用。石头也有,山脚到处都是。” 李晨看向郭孝。 郭孝沉吟着说:“王爷,这地方建城,确实合适。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城建起来,得有人住。人从哪儿来?” 阿紫说:“可以让阿紫的兵先住。阿紫手下三千人,一半可以驻在城里,一边驻防,一边建城。建好了,再慢慢招人。” 郭孝点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 阿史那云在旁边说:“月亮城那边,也可以动员。那些新来的移民,有很多愿意去新的地方闯一闯。只要给地,给粮,给房子,肯定有人愿意去。” 李晨听着,心里有了底。 “好,就这么定了。阿紫牵头,月亮城配合,在狼河边上建一座新城。” 阿紫用力点头。 “阿紫遵命!” “阿紫,新城叫什么名字,你想好了吗?” 阿紫愣住了。 名字? “王爷,这地方在狼居胥山和姑衍山之间,又在狼河边上。要不……就叫‘狼河城’?” 李晨念了两遍。 “狼河城……狼河城……” 郭孝在旁边说:“狼河城,听着顺口。就叫这个吧。” 李晨点头。 “好,就叫狼河城。” 第788章 联合与反联合 狼居胥山北八百里,深草原。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即便是六月天,这地方的傍晚也冷得让人打颤。 野草齐腰深,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无数垂死的人。 完颜烈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南方。 南方,是狼居胥山的方向。 是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是被那个女人烧掉的金狼王庭所在的地方。 “头人,”一个部众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捧着一块干硬的肉干,“吃点东西吧。” 完颜烈没接。 “头人,”那部众又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完颜烈转头看他。 那眼神,冷得像刀。 部众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话,悄悄退下。 完颜烈转回头,继续望着南方。 一年多了。 整整一年多了。 去年夏天,阿紫那个贱人带兵打上狼居胥山。他完颜烈,堂堂金狼王庭的主人,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头人,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那一仗,他损失了三千多骑兵,丢了金狼王庭,丢了祖宗传下来的基业。 金狼王庭啊。 那是匈奴时代传下来的圣地。 是他完颜部世代祭祀天神的地方。 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完颜烈闭上眼睛,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 大火冲天而起,吞噬了宫殿,吞噬了祭坛,吞噬了祖先的牌位。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十里外都能看见。 他的部众站在远处,眼睁睁看着,有人跪地痛哭,有人哀嚎不止,有人直接拔刀自刎。 而他完颜烈,只能带着残兵败将,从小路逃进深草原。 逃。 他这辈子,从来没逃过。 可是那天,他逃了。 完颜烈猛地睁开眼,一拳砸在石头上。 拳头破了,血流出来。 他不觉得疼。 疼的,是心里。 “头人!”几个部众跑过来,看见他流血的手,都慌了。 “没事。”完颜烈甩甩手,“滚。” 部众们不敢多说,又退下。 完颜烈站起身,望着南方。 这几天,探子传来消息——唐王李晨,亲自到狼居胥山了。 李晨。 那个汉人。 那个把草原搅得天翻地覆的汉人。 他来做什么? 完颜烈心里清楚。 来勘矿。 来建城。 来彻底占了他的圣山。 “李晨……”完颜烈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 牙齿咬得咯咯响。 去年,就是这个李晨,派阿紫那个贱人,打上狼居胥山。 今年,又是这个李晨,亲自来勘矿,要挖他的圣山。 完颜烈想起探子说的那些话—— “唐王带着一百多骑,在狼居胥山脚下待了两天。后来阿紫也去了,跟唐王在狼河边上指指画画,像是在商量什么。” “唐王走的时候,阿紫没走。留在狼河边上,带着人在那儿测量地形,像是在规划建城。” “还有个乃蛮部的头人,叫别乞的,带着整个部落投靠了唐王。唐王让他们在姑衍山脚下放牧。” 完颜烈听到这些消息时,气得差点吐血。 乃蛮部。 那个曾经被他打得满地找牙的小部落。 现在,居然投靠了李晨,在李晨的庇护下,在姑衍山脚下放牧。 姑衍山。 那是母狼山。 跟狼居胥山一样,是他完颜部的圣山。 现在,一群卑贱的乃蛮人,在圣山脚下放羊。 完颜烈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他站起身,走回营地。 营地不大,稀稀拉拉几百顶帐篷,散落在草原上。牛马不多,瘦骨嶙峋。部众们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这就是他完颜烈现在的样子。 曾经,他拥众三万,控弦八千,是草原上数得着的大部落。 现在,他只剩五六千人,能打仗的不到两千。牛马死了一大半,过冬都难。 “头人。”一个老者走过来,是他的老谋士,叫也速该。 也速该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眼睛还亮。他是完颜烈父亲那一代的老臣,一辈子跟着完颜家。 “头人,”也速该说,“探子又回来了。” 完颜烈看着他。 “说。” “唐王已经走了。但阿紫没走,留在狼河边上。探子说,她带着人,在测量地形,划地界,像是在准备建城。” 完颜烈沉默。 建城。 李晨要在狼河边上建城。 城建起来,就彻底堵死了他回去的路。 “还有,”也速该说,“乃蛮部、弘吉剌部、塔塔尔部,都派人去月亮城了。说是要跟唐王谈归附的事。” 完颜烈的脸,彻底黑了。 弘吉剌部,塔塔尔部,都是草原上有名的大部落。以前跟他完颜部平起平坐,甚至还要巴结他。 现在,都去巴结李晨了。 “头人,咱们……得想想办法了。” “什么办法?” 也速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头人,咱们现在势单力薄,打回去,肯定打不过。但咱们可以等。” “等?” “对,唐王在北庭建城、开矿、移民,声势浩大,肯定会引起其他部落的不满。草原上那些大部族,现在虽然表面归附,但心里未必服气。只要咱们能联络他们,等时机成熟,一起动手……” “也速该,你的意思是……” “头人,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唐王硬拼,是活下去,积攒力量,联络盟友。唐王占了北庭,占了狼居胥山,早晚会惹怒其他部落。到那时,咱们振臂一呼,草原各部群起响应,唐王再厉害,也扛不住。” “也速该,你说得对,等。” 他看着南方,看着狼居胥山的方向。 “李晨,你等着。我完颜烈,一定会回去的。” 狼河岸边。 阿紫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望着眼前这片平坦的河湾。 身后,十几个北大学堂的学生正在忙碌。有的测量地形,有的标注方位,有的在纸上画图。更远处,几百个士兵正在清理地面,砍掉灌木,搬走石块。 “将军,”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是周诚,从月亮城调来的,“地形测完了。这一片河湾,东西宽约三里,南北长约五里,足够建一座中等规模的城。” 阿紫点点头。 “城墙怎么规划?” 周诚指着图纸。 “学生想的是,城墙东西宽两里,南北长三里。开三门,南门、北门、东门。西门不开,因为西边靠着山,没必要。” “城内分三区,北区驻兵,中区官府,南区民居。城墙外面挖护城河,引狼河水进来。” 阿紫仔细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周诚一一解答。 阿紫听完,点点头。 “好。就按这个规划。” “将军同意了?” “我同意有什么用?得王爷同意,你先画正式的图纸,画好了,我派人送回月亮城,请王爷过目。” “学生这就去画!” 周诚跑走了。 “将军,”一个亲兵跑过来,“探子回来了。” “说。” 亲兵说:“完颜烈部还在深草原里,离咱们八百里。他们日子过得很苦,牛马死了一半多,人也饿死了不少。但完颜烈没死心,最近派人去联络其他部落。” “联络谁?” 亲兵说:“白鞑靼、黑鞑靼、克烈部,还有几个小部落。” 白鞑靼,黑鞑靼,都是草原上的大部族。克烈部更大,控弦过万。 要是完颜烈真能说动他们…… “将军,要不要派兵去剿?” 阿紫想了想,摇头。 “剿不了,八百里深草原,咱们打进去容易,出来难。完颜烈那老东西,打不过就跑,跑进更深的草原,咱们追不上。” “那怎么办?” “等,咱们把城建好,把兵练好,把路修好。等他来,咱们就有准备了。” 月亮城。 李晨坐在城主府里,看着阿紫派人送来的图纸。 郭孝在旁边,也在看。 “奉孝,觉得怎么样?” 郭孝点点头。 “规划得不错,城墙、城门、护城河,都考虑到了。北区驻兵,南区民居,中区官府,分区合理。这个周诚,有点本事。” “北大学堂出来的,能没本事?” “王爷,狼河城建起来,北边的防线,就真的稳了。” “对,狼河城一建,从红河谷到月亮城,从月亮城到狼河城,就连成一条线。再往北,就是深草原了。完颜烈就算回来,也得先过狼河城这一关。” “王爷,完颜烈的事,不能掉以轻心。” “奉孝的意思是?” “完颜烈这人,能屈能伸,心狠手辣。他现在日子难过,肯定会想办法翻盘。最可能的,就是联络那些对咱们不满的部落,一起动手。” “有道理。” “所以,咱们得两手准备。一手,是硬的一手——加强边防,建好狼河城,练好兵。另一手,是软的一手——继续拉拢草原各部,让他们跟着咱们,而不是跟着完颜烈。” “怎么拉拢?” “给好处。给地,给粮,给盐,给布。让他们觉得,跟着唐王,日子比跟着完颜烈好过。只要他们尝到甜头,完颜烈再说破天,也没人跟他走。” “奉孝说得对。” “还有,完颜烈烧了金狼王庭这事,可以好好利用。” “怎么利用?” “王爷可以让人在草原上散布消息——完颜烈为了逃命,亲手烧了祖宗传下来的金狼王庭。这样的人,连祖先都不要了,还能要你们?” “奉孝这主意好。” 第789章 建钢厂需要解决的问题 月亮城工坊。 李晨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案上摆着十几块黑褐色的石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都是从狼居胥山带回来的铁矿石样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石头上,有些地方闪着细碎的金属光泽。 墨问归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的矿石,翻来覆去地看。 这位大匠是三天前从潜龙赶来的,接到李晨的电报就连夜动身,骑着快马一路狂奔而来。 “王爷,这矿石,好东西啊!” “怎么说?” 墨问归指着那块矿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爷您看,这矿石的颜色,深黑中带着青光,这是含铁量高的表现。再看这纹路,细密均匀,杂质少。还有这分量——比同样大小的普通矿石,重了两成不止。” 李晨点点头,拿起另一块矿石,也仔细端详。 “墨大匠,能估出含铁量吗?” 墨问归想了想。 “粗估,六成以上,要是运气好,可能到七成。” 李晨心里一跳。 六成? 七成? 潜龙用的铁矿石,是从北庭州其他地方运来的,含铁量只有四成左右。炼一吨铁,要用两吨半矿石。 要是狼居胥山的矿石真有六成以上,炼一吨铁,只要一吨半矿石。 省了将近一半。 “墨大匠,能现在就试炼一下吗?” 墨问归点头。 “能。工坊有小高炉,虽然小,但炼几块样品没问题。” 工坊后院。 一座不到一人高的小高炉竖在那儿,是用耐火砖砌的,外面箍着铁圈。旁边堆着焦炭、石灰石,还有几桶水。 墨问归亲自动手,把几块狼居胥山的矿石敲成核桃大小,和焦炭、石灰石按比例混合,从炉顶倒进去。然后点火,鼓风。 炉火渐渐旺起来,呼呼的声音从炉膛里传出,热浪扑面而来。 李晨站在旁边,盯着炉口。 郭孝也来了,站在李晨身边,摇着折扇,好奇地看着。 一个时辰后。 墨问归戴上厚厚的棉手套,用铁钳夹出一个红彤彤的铁块。铁块还在冒着火星,热得烫人。 “放水里。”墨问归说。 另一个工匠接过铁块,扔进水桶。 “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水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 片刻后,工匠捞出铁块,捧到李晨面前。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锭,表面光滑,颜色银灰,隐隐泛着青光。 墨问归接过铁锭,用铁锤轻轻敲了敲。 声音清脆,悠长。 “王爷,”墨问归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好钢!这是好钢!” 李晨接过铁锭,仔细看。 比潜龙炼出来的钢,颜色更亮,质地更密,敲起来声音更好听。 “墨大匠,这钢,比潜龙的好多少?” 墨问归想了想。 “潜龙炼的钢,要是算十成,这个——至少十二成。” 李晨深吸一口气。 十二成。 比潜龙的好两成。 “还有,这矿石好炼。杂质少,不用反复锻打。一次炼出来,就能用。” 狼居胥山的铁矿,比想象的还要好。 有了这铁矿,炼出好钢,就能造出更好的内燃机、拖拉机、挖掘机。 就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墨大匠,“建炼钢厂。” “王爷,问归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城主府议事厅。 李晨、郭孝、墨问归、阿史那云围坐在一张大案旁。案上摊着墨问归刚画出来的炼钢厂规划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看得人眼花缭乱。 墨问归指着图,一一解释。 “王爷看,这是炼钢厂的位置。选在月亮城西边二十里,离煤矿近,离铁矿也不远。地是平的,够大,将来要扩建也方便。” “这是高炉。炼钢最主要的东西。问归想建两个,一大一小。大的主炼,小的备用。” “这是炼钢炉。铁水从高炉出来,进炼钢炉,加料,吹氧,炼成钢。” “这是轧钢车间。钢炼出来,趁热轧成钢锭、钢板、钢条。要什么形状,轧什么形状。” “这是仓库。存矿石,存焦炭,存石灰石,存成品钢。” 墨问归讲完,看着李晨。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墨大匠,建这么大一个炼钢厂,要多久?” 墨问归想了想。 “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两年。” “要多少人?” “建的时候,少说五千,建好了,常年干活的,也得一千多人。” “要多少钱?” 墨问归挠挠头。 “这个……问归算不太准。但怎么也得……几十万两吧。” 李晨点点头。 几十万两,五千人,两年。 值。 “王爷,但建炼钢厂,有几个难题。” “说。” 墨问归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 “第一,耐火砖。” “耐火砖怎么了?” “高炉要用耐火砖,温度高,普通砖扛不住。潜龙那边用的耐火砖,是从晋州运来的,一种叫‘高岭土’的泥烧的。可那东西,贵,少,运过来也麻烦。” “要是建这么大的炼钢厂,得多少耐火砖?” 墨问归算了算。 “少说……十万块。” 十万块耐火砖。 从晋州运? 那得多少运费? “王爷,最好能在北庭自己烧耐火砖。可北庭有没有那种泥,还不知道。” 李晨看向阿史那云。 “云儿,北庭有高岭土吗?” 阿史那云想了想。 “不知道,没人找过这东西。” “那就找。派人去寻,去勘。找到了,就自己烧。” 阿史那云点头。 “第二,焦炭。” “焦炭怎么了?” “炼铁要用焦炭,不是普通煤。焦炭是把煤干馏出来的,要去掉杂质,提高热量。潜龙那边的焦炭,是用晋州的煤炼的,运过来也麻烦。” “北庭的煤,能炼焦炭吗?” 李晨问。 墨问归摇头。 “不知道。没试过。” “那就试。煤有的是,试出能用的,就自己炼。” “第三,鼓风机。” “高炉要鼓风,风越大,火越旺,铁水出得越快。潜龙那边的鼓风机,是用蒸汽机带的,风够大,但笨重,耗煤多。” “要是有内燃机带的鼓风机,就轻便多了。” “内燃机现在能带动鼓风机吗?” “能。潜龙那边,已经试过了。内燃机带的小鼓风机,能吹出风来,风力不比蒸汽机的小。” “那就用内燃机。” “第四,水。” “炼钢要用水,冷却用,清洗用,锅炉用。一个小高炉,一天就要用几十吨水。两个大高炉,一天几百吨。” “月亮城的水,够吗?” 阿史那云在旁边说:“月亮湖的水,够。但月亮城离月亮湖有二十里,得修渠引水。” “第五,人。” “炼钢厂要人,建要人,干也要人。可这些人,从哪儿来?月亮城现在才十万人口,抽五千人去建厂,其他的活谁干?” 这是个问题。 月亮城人口刚刚十万。各行各业都缺人。再抽五千去建厂,其他地方肯定受影响。 “墨大匠,能不能分批建?” “能,先建一个小高炉,边建边炼,边炼边学。等小高炉成了,再建大的。这样人不用一次抽太多,钱也不用一次花太多。” “好,就这么办。” 傍晚,李晨站在月亮城的城墙上,望着西边。 那边,是规划中的炼钢厂的位置。 现在还是荒原,一片野草。 一年后,那儿会立起高炉,冒出黑烟,产出好钢。 “王爷,”郭孝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奉孝。” 郭孝望着西边,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这炼钢厂要是建成了,北庭就真的活了。” “对。” “有了钢,就能造更多的东西,拖拉机,挖掘机,发电机。这些东西,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奉孝,你这话,我爱听。” “王爷,臣有个想法。” “说。” 郭孝指着西边。 “炼钢厂建起来,肯定要招人。招的人,从哪儿来?” “从月亮城招,从关内招。” “关内招人,得宣传。怎么宣传?” “臣想,可以在关内各地贴告示,说北庭有活干,有钱挣,有地分。愿意来的,官府发给路费,来了以后分房分地,孩子上学免费。” “这样,来的人就多了。” “奉孝这主意好。” 第790章 刘策请安 京城慈宁宫。 马车从侧门悄悄驶入,停在慈宁宫后院的角门前。秋月早已等在门口,见马车停稳,快步上前,掀开车帘。 “太后!” 柳轻眉扶着秋月的手下车,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本宫回来了。” 秋月抹着泪,连连点头。 “太后一路辛苦,快进去歇着。” 柳轻眉点点头,走进慈宁宫。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正殿的门窗敞开着,有宫女正在打扫。一切看起来,跟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但柳轻眉知道,不一样了。 她不一样了。 柳轻眉走进寝殿,在软榻上坐下。秋月端来热水,服侍她净面洗手。又端来热茶,是柳轻眉最爱喝的龙井。 “太后,这一个月,宫里都还好。陛下来看过三次,奴婢都说太后吃了药睡下了,没敢见。” 柳轻眉点点头。 “董皇后呢?” “皇后娘娘也来过两次,头一次来,听说太后病了,急得不行,说要请太医来会诊。奴婢好说歹说,才劝住。第二次来,送了些补品,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柳轻眉端起茶,喝了一口。 “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 秋月犹豫了一下。 “陛下……好像派人在查什么。” 柳轻眉手顿了顿。 “查什么?” 秋月摇头。 “奴婢不知道。只是听慈宁宫的小太监说,御前有几个侍卫,这一个月老往宫外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拿着信。” 柳轻眉沉默。 刘策,在查她? “太后,”秋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 柳轻眉摇头。 “不用。” 秋月不敢多说,退到一边。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这一个月的事。 潜龙。 李晨。 轻颜。 清晨。 还有那个,可能已经在她肚子里的小东西。 柳轻眉伸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还早,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期待。 酉时三刻,御驾到了慈宁宫。 刘策走在前面,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董婉华跟在身侧,穿着皇后的礼服,脸上带着端庄的笑。 柳轻眉站在正殿门口,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 刘策走到面前,停下脚步,深深一揖。 “儿臣给母后请安。” 董婉华跟着行礼。 “儿臣给母后请安。” 柳轻眉伸手扶起他们。 “起来,起来。都是一家人,行什么大礼。” 刘策直起身,看着柳轻眉。 “母后身子可好些了?儿臣这一个月来探望三次,母后都在睡着,不敢打扰。” 柳轻眉笑了。 “好多了。就是年纪大了,贪睡。让你们担心了。” 刘策摇头。 “母后凤体安康,是儿臣的福分。” 柳轻眉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来,进屋说话。” 正殿里,宫女们摆上茶点后退下。 柳轻眉坐在上首,刘策和董婉华坐在下首。 “策儿,这一个月,朝中可好?” 刘策点头。 “回母后,朝中无事。宇文卓的案子结了之后,那些摇摆不定的臣子也都安分了。儿臣按母后教的,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冷着的冷着。现在朝堂上下,还算平稳。” 柳轻眉点点头。 “那就好。” 董婉华在旁边说:“母后,陛下这一个月,可辛苦了。每天早朝,批折子批到深夜。儿臣劝他歇歇,他总说不累。” 柳轻眉看着刘策,眼里有心疼。 “策儿,身子要紧。江山再大,也得有命去坐。” 刘策点头。 “儿臣记住了。” 柳轻眉又问:“婉华,你在宫里可习惯?” 董婉华笑了。 “回母后,习惯。宫里规矩虽然多,但有陛下护着,没人敢欺负儿臣。儿臣每天就是读书、写字、绣花,偶尔去御花园逛逛,日子过得挺好。” 柳轻眉点点头。 “那就好。你们小两口,要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刘策和董婉华对视一眼,都点头。 说了会儿家常,话渐渐少了。 刘策端起茶,喝了一口,问。 “母后这一个月,都在宫里养病?” 柳轻眉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是啊。怎么?” 刘策放下茶盏,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听说,潜龙那边这一个月,出了不少新鲜事。” 柳轻眉看着他。 “什么新鲜事?” “儿臣在潜龙读过四年书,有些同窗,偶尔还通信。他们说,这一个月,潜龙可热闹了。墨工坊的内燃机做成了,能转四个时辰不停。北大学堂的孩子们,天天围着看新鲜。还有——” “还有,听说唐王府来了个远房亲戚,从江南来的,住在柳侧妃的院子里。唐王这一个月,天天往柳侧妃那儿跑。” 柳轻眉的手,微微攥紧了。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是吗?那倒是有趣。” 刘策看着她。 “母后认识那个亲戚吗?” 柳轻眉摇头。 “不认识。轻颜是轻颜,本宫是本宫。她在潜龙的事,本宫不过问。” 刘策点点头,没再追问。 董婉华在旁边,看看刘策,又看看柳轻眉,低下头,不说话。 殿里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柳轻眉端起茶,慢慢喝着。 刘策也端起茶,慢慢喝着。 母子俩,谁都没看谁。 但谁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了。 有些事,已经知道了。 又坐了一会儿,刘策起身告辞。 “母后身子刚好,多歇着。儿臣改日再来请安。” 柳轻眉点头。 “去吧。政务要紧。” 刘策带着董婉华,行礼退下。 柳轻眉送到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 秋月走过来,小声说:“太后,陛下他……” 柳轻眉抬手,打断她。 “别说。” 秋月闭上嘴,不敢再说。 柳轻眉转身,走回寝殿。 在软榻上坐下,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刘策知道了。 他知道她这一个月不在宫里。 知道她去了潜龙。 知道她住在轻颜的院子里。 知道李晨天天去。 知道—— 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没说破。 只是问了几句,试探了几句,就带着董婉华走了。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心里,空落落的。 第一次,她感觉到,儿子跟她,有了隔阂。 不是那种明面上的冲突,是那种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距离。 刘策长大了。 十七岁了。 是皇帝了。 他开始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眼线,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再是她怀里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而是一个,会猜她、会防她、会试探她的帝王。 柳轻眉睁开眼睛,望着窗外。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跟潜龙那一个月看到的月亮,一样圆,一样亮。 但那个人,不在身边了。 “太后,”秋月端了晚膳进来,“吃点东西吧。” 柳轻眉摇头。 “不饿。” 秋月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太后,您多少吃一点……” “放下吧。” 秋月把晚膳放在小几上,退到一边。 柳轻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放下筷子,靠在软榻上。 “秋月。” “奴婢在。” “你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秋月愣住了。 “太后,您……” 柳轻眉没等她说完,自己摇了摇头。 “算了。错不错的,都做了。” 秋月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轻眉伸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那孩子,要是真的有了。 将来怎么办? 刘策知道了,会怎么想? 柳轻眉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李晨的样子。 那个男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个男人,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那个男人,抱着她的时候,手那么暖。 柳轻眉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太后……”秋月慌了,“您怎么哭了?” 柳轻眉摇摇头,抬手抹去眼泪。 “没事,风吹的。” 秋月看看关得严严的窗户,没敢说话。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传膳吧。” 秋月连忙招呼宫女,把晚膳摆好。 柳轻眉坐在桌前,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饭是白的,菜是绿的,汤是清的。 跟潜龙那一个月,吃的差不多。 但味道,不一样了。 同一时间,乾清宫。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潜龙来的,他的眼线写的。信上说,太后五月十二抵达潜龙,化名柳婉儿,住在柳侧妃的颜苑。从五月十二到五月三十,唐王李晨每晚都去颜苑,有时待到深夜,有时彻夜不出。 刘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 “陛下,怎么了?” 刘策把信递给她。 董婉华接过,看完,脸色也变了。 “陛下……这……” 刘策没说话。 董婉华小心翼翼地说:“也许……也许母后只是去看望柳侧妃。毕竟姐妹多年未见……” 刘策摇头。 “不用替她遮掩。” 董婉华闭上嘴。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婉华,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董婉华摇头。 刘策说:“我在想,母后这二十年,太苦了。” 董婉华愣住了。 “从十五岁入宫,到三十五岁。二十年,她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宫。父皇在的时候,陪她的时间不多。父皇走了,她一个人撑着,撑了十年。” “现在,她终于能出去走走了,能见见想见的人,能做点想做的事——” 刘策转过身,看着董婉华。 “我有什么资格,怪她?” 董婉华看着他,眼眶红了。 “陛下……” 刘策走回御案后,坐下。 “可我是皇帝,我是大炎的皇帝。有些事,我不能装作不知道。有些人,我得防着。” 董婉华轻声问:“陛下防谁?唐王?” 刘策沉默。 防谁? 防母后? 防李晨? 还是防那件他不敢想的事? “婉华,你说,我该怎么办?” “陛下,我有个想法。” “说。”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母后不说,陛下不问。大家心里明白,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就这样?” 董婉华点头。 “就这样,母后是陛下的母后,唐王是陛下的臣子。只要他们不做出格的事,不影响朝局,不影响天下,陛下何必非要把话说破?” 刘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婉华说得对。” 董婉华松了口气。 刘策拿起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从今往后,潜龙那边的消息,不用再送了。” 董婉华一愣。 “陛下?” 刘策看着她。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董婉华懂了。 “婉华,你说,母后在潜龙那一个月,开心吗?” “应该……开心吧。” 第791章 刘策他知道了 慈宁宫东暖阁。 烛火将室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柳轻眉眼里的那层薄雾。她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也没发觉。 门外传来脚步声,秋月掀开门帘通报:“太后,柳侍郎到了。” 柳轻眉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请。” 柳承宗一身青色官袍,躬身走进来,走到柳轻眉面前,深深一揖。 “臣柳承宗,给太后请安。” 柳轻眉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大哥,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坐吧。” 柳承宗直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秋月端上茶来,退到门外守着。 柳承宗端起茶,喝了一口,抬眼打量柳轻眉。 一个月不见,太后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里有了神采,整个人像是……像是年轻了几岁。 “太后,身子可大好了?” 柳轻眉点点头。 “好了。” “臣这一个月来探望三次,太后都在歇着,不敢打扰。如今见太后凤体安康,臣就放心了。” 柳轻眉看着他。 大哥这话,跟刘策说的一样。 都是在试探。 “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太后请讲。” “刘策现在,怎么样?能不能压住朝堂?” 柳承宗一愣。 这问题,问得突然。 “太后……”柳承宗斟酌着说,“陛下亲政以来,处事稳重,赏罚分明。宇文卓的案子结了之后,朝臣们也都安分了。现在朝堂上下,还算平稳。” “那些老臣呢?服不服?” “老臣们表面服,心里未必。但陛下有手段,该敬的敬着,该防的防着,该敲打的敲打着。几个月下来,也没人敢闹事。” “藩王们呢?” “湘王刘湘,自从被长乐公主一封信镇住之后,老实多了。燕王慕容垂,去年被西凉军打残了,元气大伤,短期内没力气折腾。其他几个藩王,都在观望。” “那朝中,还有没有隐患?” 柳承宗想了想。 “隐患,总是有的,宇文卓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王猛虽然去了楚地,但能不能压住那些地头蛇,还不好说。还有……” “还有什么?” 柳承宗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还有唐王。” 柳轻眉的手,微微一紧。 “唐王怎么了?” “唐王在潜龙,势力越来越大。北庭州、晋州、东川、泉州,都听他的。手里有兵,有钱,有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朝中不少大臣,私下都在议论——唐王,会不会是下一个宇文卓?” “太后,臣说句不该说的。唐王现在,比宇文卓当年,还难对付。宇文卓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唐王背后,有潜龙,有北大学堂,有那些能造出电报机、蒸汽机的人。他要是真想做什么,谁能拦得住?” 柳轻眉看着他。 “大哥觉得,他会做什么?” 柳承宗摇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大哥,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太后请讲。”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 “这一个月,我不在宫里。” 柳承宗愣住了。 “太后?” “我去了潜龙。” 柳承宗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潜……潜龙?!” 柳轻眉点头。 “对。潜龙。” 柳承宗脸色刷地白了。 “太后!您……您怎么……” 柳轻眉抬手,打断他。 “听我说完。” 柳承宗闭上嘴,但手还在抖。 “我在潜龙待了十八天。见到了轻颜,见到了那个叫清晨的孩子,见到了墨工坊,见到了蒸汽机车,见到了那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也见到了唐王。” 柳承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您……” “大哥,你怕什么?” 柳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怕什么? 怕的事多了。 太后私出宫禁,这是死罪。 太后私会藩王,这是大忌。 太后跟唐王之间要是有什么—— 柳承宗不敢往下想。 “太后,”柳承宗声音发颤,“您……您跟唐王……” 柳轻眉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得很。 平静得让柳承宗心里发毛。 “太后,您得给臣一句准话。” “大哥,我问你一件事。” “当初我们把轻颜嫁给唐王,是为了什么?” “这……” “说,实话实说。” 柳承宗深吸一口气,说:“为了押注。” “押什么注?” “押唐王,那时候,宇文卓势大,刘策年幼,朝中风雨飘摇。柳家需要一个靠山。唐王虽然远在北疆,但手里有兵,有声望,有那些别人没有的东西。把轻颜嫁给他,将来万一有事,他能帮柳家,也能帮刘策。” 柳轻眉点点头。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在利用他?” 柳承宗沉默了。 这话,不好答。 “大哥,你不用答。我知道。” “我们押注唐王,希望他帮刘策,帮柳家。后来,他确实帮了。宇文卓那件事,没有唐王,刘策能稳吗?” 柳承宗摇头。 “不能,没有唐王,刘策压不住宇文卓。没有唐王,那些藩王早就反了。没有唐王,朝堂上下,没几个人会真心服一个十七岁的皇帝。” 柳轻眉点头。 “所以,他帮了。帮了刘策,帮了柳家,帮了整个大炎。” “是。” “那现在,他想要点回报,过分吗?” 柳承宗愣住了。 回报? 什么回报? 柳轻眉没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柳承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太后跟唐王—— “太后!”柳承宗声音都变了,“您……您可不能……” 柳轻眉抬手,打断他。 “大哥,我什么也没说。” 柳承宗闭上嘴。 但心里,已经明白了。 明白了太后为什么去潜龙。 明白了太后为什么待了十八天。 明白了太后为什么脸色这么好。 明白了太后眼里那层光,是从哪儿来的。 柳承宗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太后。 唐王。 这两个人—— “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在想刘策知道了,会怎么样。在想柳家,会不会被牵连。” 柳承宗点头。 “你放心。刘策已经知道了。” 柳承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什么?!” “你以为,我在潜龙的事,能瞒住他?” 柳承宗脸色煞白。 “陛下……陛下知道了?” 柳轻眉点头。 “知道了。但他没说破。” 柳承宗呆住了。 刘策知道了。 知道太后去了潜龙。 知道太后见了唐王。 知道太后跟唐王之间—— 但没说破。 “太后,”柳承宗声音发颤,“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是想告诉我,他不怪我。” 柳承宗愣住了。 不怪? “太后,您怎么知道?” “他今天来请安,问了几句,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说,母后身子刚好,多歇着。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他看我的眼神,是儿子看母亲。今天,他看我的眼神,是皇帝看太后。” 柳承宗心里一沉。 皇帝看太后。 不是儿子看母亲。 这两个眼神,不一样。 差得太远了。 “太后,陛下他……是不是对您有了芥蒂?” 柳轻眉点头。 “也许。” “太后,臣斗胆问一句,您跟唐王……到什么程度了?” 柳轻眉没说话。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李晨握过。 那个男人,曾经抱过她。 那些夜晚,她曾经—— 柳承宗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坐下。 坐下,又站起身。 “太后,您知道这事有多危险吗?” “知道。” “您知道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吗?” “知道。” “您知道刘策要是……”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大哥,我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柳承宗愣住了。 就这一回。 太后这二十年,太苦了。 他这个做大哥的,当然知道。 十五岁入宫,从此被困在那四方天地里。 先帝在时,要争宠,要固宠,要生孩子。 先帝走后,要垂帘,要平衡,要护着刘策。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太后,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连累柳家。” “太后,臣不是怕连累。臣是怕……” “怕我万劫不复?” “大哥,我已经万劫不复了。” “从收到那个锦盒开始,我就万劫不复了。” 柳承宗不知道锦盒是什么。 但他听出来了。 太后,是认真的。 认真的,要跟唐王—— “太后,您想好了?” “想好了。” “唐王那边,什么意思?” “他……他让我,留个孩子。” 柳承宗眼睛瞪大了。 “孩子?!” 柳轻眉点头。 “他说,留个孩子,往后二十年,有个念想。” 柳承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唐王这个人—— 这人,疯了吗? 太后生孩子? 那孩子算什么? 皇子?不是。 世子?不是。 私生子? “太后,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 “那孩子生下来,算什么身份?怎么养?刘策知道了,会怎么想?朝臣知道了,会怎么议论?” “刘策已经知道了。他没说破。” 柳承宗愣住了。 刘策知道了? 知道太后可能怀了唐王的孩子? 还没说破? “太后,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他是在等。” “等什么?” “等那孩子,生下来。” 柳承宗倒吸一口凉气。 刘策,在等。 等太后生孩子。 等那孩子生下来,再看怎么办。 这孩子,可能是刘策的弟弟或妹妹。 也可能是—— 柳承宗不敢往下想。 “太后,这朝堂,怕是要起风了。” “我知道。” “太后,您怕吗?” “怕。但值得。” “太后,臣告退。” “去吧。” 柳承宗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太后。” “您保重。”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 柳轻眉坐在软榻上,望着那晃动的门帘。 第792章 朝堂对建城的争吵 京城宣政殿。 早朝刚开,御史台便有人出列。是个年轻御史,姓郑名方,去年刚中的进士,入了御史台不到一年,正是最想说话也最敢说话的时候。 “臣有本奏!” 刘策坐在御座上,抬手示意。 “奏。” 郑方捧着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唐王李晨,擅启边衅,私筑边城,妄动圣山,有违祖制,当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策眉头微微一皱,但没说话。 “据臣所知,唐王李晨于上月,在姑衍山与狼居胥山之间,擅自规划建城,名曰‘狼河城’。此城若建,便将两座圣山纳入唐王治下,从此中原汉人,可随意出入草原圣山,开采矿石,砍伐林木,驱赶牧民!” “姑衍山与狼居胥山,乃匈奴故地,草原圣山。千百年来,中原王朝从未真正管辖此地。汉时霍去病封狼居胥,不过是筑坛祭天,以示武功,并未驻兵建城。” “唐王此举,是要将圣山变为汉地,将草原变为牧场!草原各部岂能容忍?必当群起反抗,届时边衅再起,战火重燃,百姓流离,生灵涂炭!” “臣请陛下,下旨严斥唐王,命其立即停止筑城,撤回北庭,以安草原之心!” 郑方说完,满殿寂静。 片刻后,另一人出列。 是兵部侍郎周延,四十多岁,老成持重。 “陛下,臣有话要说。” 刘策点头。 “周卿请讲。” 周延捧着笏板,缓缓开口。 “臣以为,郑御史所言,有失偏颇。” 郑方猛地转头,看着周延。 周延不看他,继续说。 “姑衍山与狼居胥山,确实是草原圣山,但也是大炎疆土。大炎立国以来,历代先帝皆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既是王土,为何不能建城?” “草原各部,虽居此地,但从未真正归附。今日归附,明日反叛,反复无常,扰我边疆数百年。唐王建城,正是为了震慑草原,永绝后患!” “郑御史说,此举会惹怒草原各部。臣敢问,草原各部何时不怒?何时安分过?与其年年防、月月防,不如主动出击,筑城固边,让他们知道,这地儿,是大炎的!” 郑方冷笑。 “周侍郎说得轻巧!草原各部若真反了,边衅一起,谁去挡?唐王远在北疆,鞭长莫及。陛下刚亲政,朝局未稳,哪有余力应付边患?” “唐王既然敢建城,就有把握守住。郑御史凭什么断定唐王守不住?” “唐王再厉害,也只有一城之兵。草原各部若联合起来,少说十万骑兵。唐王拿什么守?” “唐王有红衣营,有新式火铳,有电报传信,有蒸汽机车运兵。草原骑兵再多,能攻得下水泥城墙?能挡得住火铳齐射?” “周侍郎说得天花乱坠,可这些东西,你见过吗?我见过吗?都是唐王一面之词!” “郑御史没见过,就敢断定没有?郑御史没见过电报,可陛下见过,太后见过,朝中不少大臣也见过。郑御史没见过蒸汽机车,可晋州百姓见过,潜龙百姓见过。郑御史没见过水泥城墙,可镇北新城见过,红河谷见过。这些,都是唐王建的,都是真的!” “就算这些东西是真的,可草原人不怕!草原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悍不畏死。唐王的新式火铳再厉害,能挡住十万骑兵吗?” “草原人也是人,也怕死。火铳一响,倒下一片,剩下的人,还敢往前冲吗?” 两人针锋相对,越说越激烈。 殿上群臣,议论纷纷。 有人支持郑方,认为唐王此举太过激进,会惹来大祸。 有人支持周延,认为唐王建城是好事,能巩固边疆,震慑草原。 还有人两边都不站,只是观望。 刘策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又一人出列。 是礼部侍郎柳承宗。 殿上安静了些。 柳承宗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说话的分量,自然不同。 “陛下,”柳承宗捧着笏板,“臣有话说。” 刘策点头。 “柳卿请讲。” “臣以为,郑御史和周侍郎,说的都有道理,但也都片面。” 郑方和周延都看着他。 “唐王建城,确实有大功。姑衍山与狼居胥山,千百年来从未真正纳入中原王朝管辖。唐王若能在此建城,便是我大炎开疆拓土之功,足以载入史册。” “但郑御史的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草原各部,确实可能因此不满,甚至联合反抗。若真如此,边患一起,确实不好收拾。” “所以,臣以为,此事不能一概而论,不能简单说好或不好。关键在于——唐王有没有能力守住这座城。” 刘策问:“柳卿以为,唐王能守住吗?” 柳承宗沉吟片刻。 “臣不敢断言,但臣知道,唐王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敢建城,想必已有万全之策。” 郑方冷笑。 “柳侍郎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柳承宗看他一眼,没理他。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其他卿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又一人出列。 是御史中丞张溥,年近六十,头发花白,是三朝老臣。 张溥捧着笏板,缓缓开口。 “陛下,老臣有话说。” 刘策点头。 “张卿请讲。” “老臣活了六十年,见过不少事。年轻时,宇文卓势大,老臣见过。后来,宇文卓败了,老臣也见过。再后来,唐王崛起,老臣也见过。” “老臣总结出一条——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做,是等。” 刘策看着他。 “张卿的意思是?” “唐王建城,是好是坏,现在谁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老臣知道——草原各部,不可能永远安分。今日安分,是因为怕唐王。明日不安分,是因为觉得有机可乘。” “唐王建城,正是要让草原各部知道——大炎,有决心守住这片地。有决心,他们就不敢动。不敢动,边患就少。” “所以,老臣以为,唐王建城,是好事。” 郑方忍不住说:“张中丞,您就不怕惹怒草原各部吗?” 张溥看着他,笑了笑。 “郑御史,你年轻,没经历过战事。老臣经历过。老臣告诉你,草原人,最怕的,不是打仗,是怕打不过。你越怕他们,他们越欺负你。你越强硬,他们越老实。” “唐王这些年,打了几仗?哪一仗输了?草原人,心里有数。” 郑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又一人出列。 是大学士王珪,也是三朝老臣,与张溥齐名。 “陛下,臣不同意张中丞的说法。” 张溥看着他。 王珪说:“唐王建城,确实是开疆拓土之功。但功劳再大,也不能无视规矩。” 刘策问:“什么规矩?” 王珪说:“规矩就是——藩王建城,需得朝廷批准。唐王事前不请示,事后不禀报,擅自作主,这是什么?这是擅权!” “唐王若是忠臣,就该先上折子,请朝廷定夺。朝廷准了,再建。朝廷不准,就不建。这才是臣子的本分。” “唐王倒好,想建就建,建了再报。这叫什么?这叫先斩后奏!” “陛下,臣不是说唐王有异心。臣是说,这规矩,不能破。破了规矩,以后其他藩王也学着先斩后奏,朝廷还怎么管?” 郑方连忙附和。 “王大学士说得对!唐王此举,实属擅权,当严惩!” 周延反驳。 “唐王远在北疆,建城之事,本就在他职权之内。北庭州是唐王封地,他在自己封地上建城,何需请示朝廷?” 王珪说:“北庭州是唐王封地,但姑衍山与狼居胥山,是不是北庭州?若是,那确实是封地。若不是呢?” 周延愣住了。 这倒是个问题。 姑衍山与狼居胥山,到底算不算北庭州? 朝廷封唐王为北庭大都护,管辖北庭州。但北庭州的边界,从没明确过。 若按实际控制,阿紫将军两次打到狼居胥山,将完颜部赶走,这地方,已经是唐王实际管辖了。 但名义上,朝廷并没有正式划界。 王珪说:“所以,这事,朝廷得管。至少得先明确,这两座山,到底算谁的。算清楚了,再谈建城的事。” 周延说:“可唐王已经规划好了,正在勘测,马上就要动工。等朝廷扯皮扯完,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让唐王先停工。等朝廷议定,再说。” “停工?王大学士说得轻巧。唐王停工了,草原各部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唐王怕了。朝廷怕了。大炎怕了。那他们还怕什么?打啊!” “怕什么怕?朝廷有的是兵,有的是将。草原人敢来,就打回去。” “打?拿什么打?朝廷的兵,有几个打过仗?朝廷的将,有几个真能打的?唐王好不容易稳住北疆,王大学士一句话,就要拆台?” 两人又吵起来。 殿上,吵成一团。 刘策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大臣们吵来吵去,觉得很累。 想起在潜龙读书的时候。 那时候,李晨也开会。但潜龙的会,不是这么吵的。 潜龙的会,大家坐下来,拿出图纸,拿出数据,你说你的道理,我说我的道理。谁说得对,就听谁的。谁拿出的数据准,就用谁的。 不像这儿。 这儿的人,不说道理,只说立场。 支持唐王的,说唐王英明,开疆拓土,功在千秋。 反对唐王的,说唐王擅权,目无朝廷,当严惩不贷。 吵来吵去,没一句有用的。 “好了。”刘策开口。 殿上安静下来。 刘策看着这些大臣,缓缓开口。 “唐王建城一事,朕知道了。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草率决定。容朕再想想。” “退朝。” 刘策起身,走进后殿。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支持唐王的,心里没底。 反对唐王的,心里也没底。 只有柳承宗,站在殿上,望着刘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陛下,心里有数。 乾清宫。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李晨写来的,昨天刚收到。信上说了建狼河城的事,说了狼居胥山发现铁矿的事,说了要建炼钢厂的事。最后说: “臣知此举必惹朝议。但草原之事,机不可失。若等朝议定夺,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年五年。届时完颜烈已卷土重来,草原各部已联合反抗。臣不敢坐失良机,故先斩后奏,望陛下恕罪。” 刘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 “陛下,怎么了?” 刘策把信递给她。 董婉华看完,也沉默了。 半晌,董婉华说:“陛下,唐王他……说得有道理。” 刘策点头。 “朕知道。”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婉华,你说,唐王这人,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刘策说:“他有权,有钱,有兵,有地。他什么都不缺。可他偏偏要去建城,要去开矿,要去招惹草原人。他图什么?” 董婉华想了想。 “也许……他就是想做事。” “做事?” “我在潜龙待过,见过唐王做事的样子。他不是那种贪图权位的人,他是那种……停不下来的人。看到能做的事,就想去做。看到能建的东西,就去建。至于别人怎么想,他不在乎。” 不在乎。 是啊,李晨不在乎。 不在乎朝议,不在乎规矩,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只在乎,能不能把事做成。 “陛下,您打算怎么办?” “先拖着,让朝臣们吵。吵够了,吵累了,朕再下旨。” “下什么旨?” “下旨,准唐王建城。” 董婉华愣住了。 “陛下?” “唐王做得对。草原的事,不能等。等,就输了。朕不能明着说支持他,但也不能拦着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拖着,拖到城快建成了,再下旨,准了。” 董婉华明白了。 刘策是在保护唐王。 也是保护自己。 “陛下英明。” 刘策摇摇头。 “英明什么?朕只是不想让母后伤心。” “母后在潜龙那一个月,很开心。朕看得出来。她脸上的光,是朕这些年没见过的。” “唐王让她开心,朕就……不拦他。” 董婉华轻轻握住他的手。 “陛下,您是个好儿子。” “好儿子?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有些人,防着,不伤着。” 第793章 选秀 金陵城,镇国公府。 江南的七月,闷热得像蒸笼。 蝉鸣声从院子里的梧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但书房里却凉爽得很,角落里摆着两盆冰,冰上镇着西瓜,凉气丝丝缕缕地散开。 杨素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从京城送来的, 八百里加急,三天就到了。信纸很薄,字迹密密麻麻,是他在朝中的眼线写的。 荀贞坐在下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眼睛却盯着杨素的脸。 杨素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把信递给荀贞。 “先生看看。” 荀贞接过信,一行一行看下去。 信上说的,是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唐王在狼居胥山建城,朝堂吵成一团,陛下迟迟不决,太后那边,似乎也有动静。 荀贞看完,放下信,沉吟不语。 杨素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先生怎么看?” “国公爷想问什么?” “想问,这局势,对江南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荀贞笑了。 “国公爷,这话问得有意思。” 杨素看着他。 荀贞说:“好事还是坏事,不看局势,看国公爷怎么应对。” 杨素点点头。 “先生继续说。” 荀贞摇着蒲扇,慢慢道来。 “先说唐王建城这事。唐王在狼居胥山建城,把草原圣山纳入治下,这是开疆拓土之功。朝中那些反对的人,说他会惹怒草原各部,引来边患。但依我看,唐王既然敢建,就有把握守住。草原人再凶,能凶得过唐王的火铳?能攻得下唐王的水泥城墙?” “所以,这事,唐王赢定了。” “赢定了又如何?” “赢定了,唐王的声望就更高了。本来他在北疆,天高皇帝远,朝中的人对他只是忌惮,但并不太在意。现在他在圣山建城,开疆拓土,这功劳,谁比得了?以后朝中再有人说他坏话,陛下都得掂量掂量。” 杨素点点头。 “再说太后。”荀贞压低声音,“国公爷,太后那一个月去哪儿了,您知道吗?” 杨素看着他。 “太后对外说在宫里养病,一个月不见人。可据咱们的人打探,太后那一个月,根本不在宫里。” 杨素眉头一挑。 “去哪儿了?” “潜龙。” 杨素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潜龙?” 荀贞点头。 “潜龙。而且,据可靠消息,太后在潜龙那十八天,一直住在柳侧妃的院子里。而那十八天,唐王每晚都去柳侧妃那儿,有时待到深夜,有时彻夜不出。” 杨素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国公爷,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但心里要有数。” “太后跟唐王,要是真有什么……那柳家,可就站稳了。” 荀贞点头。 “对。柳家本来就有一个女儿在唐王身边,现在太后又……柳家的地位,牢不可破。” “柳家牢不可破,对咱们江南来说,未必是好事。” “国公爷说得对。柳家是太后的娘家,是陛下的舅舅家。现在又跟唐王搭上了线。这势力,太大了。大得让人心里不安。” “那先生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国公爷,咱们江南,也有牌可以打。” “什么牌?” “陛下今年十七,已经亲政,已经有了皇后。但后宫里,除了皇后,还空着。” 杨素眼睛亮了。 “先生的意思是,选秀?” 荀贞点头。 “对。选秀。” “选秀这事,得太后点头。太后要是不同意,谁也没办法。” “所以,咱们得让太后同意。” “怎么让?” “送礼。” “国公爷,江南多美女,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咱们送一批美女进宫,说是为陛下充实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太后能拒绝吗?” 杨素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太后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不好明着拒绝。” “还有,柳家那边,也得照顾着。” “怎么照顾?” “柳家在江南有族人。虽然柳家本支在京城,但在余杭、在苏州,还有不少旁支。咱们可以给这些柳家族人一些好处——免税、免役、给官做、给银子花。让他们在江南过得好,心里自然念着国公爷的好。” “这些柳家族人,虽然不在朝中,但跟京城柳家通着信呢。他们写信回去,说江南杨家的好,说江南的姑娘好。京城柳家的人听了,心里能不动?” 杨素听完,笑了。 “先生这一计,妙。” 荀贞摇着蒲扇,也笑了。 “国公爷,这年头,光会打仗不行,光会做生意也不行。得会琢磨人。” 杨素点头。 “那就按先生说的办。送礼的事,选秀的事,照顾柳家族人的事,都交给先生去办。” 荀贞起身,拱手。 “荀贞遵命。” 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刚用完晚膳,正靠在软榻上看书。秋月进来禀报:“太后,江南镇国公府派人来了,说是给太后送礼。” 柳轻眉放下书,眉头微微一皱。 “送礼?” “是。来的是个老管家,带着几辆大车,说是江南的特产,孝敬太后的。” 柳轻眉想了想,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进来,穿着绸衫,举止恭谨。走到柳轻眉面前,跪下磕头。 “小人杨福,给太后请安。” 柳轻眉抬手。 “起来说话。” 杨福起身,垂手站着。 “你家国公爷,怎么想起给本宫送礼了?” “回太后,国公爷说,太后这些年在宫里操劳,辛苦了。江南有些特产,虽不值什么,但也是一片心意。请太后务必收下。” “什么特产?” “有丝绸,有茶叶,有珠宝,有首饰。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十名女子。” 柳轻眉愣住了。 “女子?” “是。都是江南选出来的,年方二八,容貌秀丽,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国公爷说,陛下刚亲政,后宫空虚,这些女子,正好充入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 柳轻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家国公爷,想得真周到。” 杨福低着头,不敢接话。 “东西留下,人,先安置在驿馆。本宫想想再说。” 杨福应声,磕头退下。 杨福走后,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想了很久。 杨素这老狐狸,打的好算盘。 送美女进宫,说是为陛下充实后宫,实际上,是想在宫里安插自己的人。有了这些江南女子,杨家在宫里的势力就大了。将来要是哪个女子得了宠,生了皇子,杨家的地位,就更稳了。 而且,杨素还派人照顾柳家在江南的族人。 这是在做给柳轻眉看。 你看,我对你们柳家多好。你们柳家的人,在江南过得舒舒服服的。所以,我送美女进宫这事,你得支持。 柳轻眉又笑了。 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佩服。 这老狐狸,不愧是江南第一世家家主。 “秋月。”柳轻眉唤道。 秋月进来。 “去请柳侍郎来。” 戌时,柳承宗匆匆赶到慈宁宫。 柳轻眉把杨素送礼的事说了一遍。 柳承宗听完,脸色复杂。 “太后,杨素这是……想掺和宫里的事。” “对。而且他掺和得有理有据。陛下确实该选秀了。后宫只有皇后一个人,确实太单薄。” “太后真要同意?” “大哥觉得,本宫该不同意?” “太后要是不同意,杨素肯定会不高兴。他在江南照顾柳家族人,要是觉得咱们不识好歹,说不定会……” “会怎么样?会为难柳家族人?” 柳承宗点头。 柳轻眉说:“他不敢。” “杨素这人,精明得很。他知道,为难柳家族人,就是跟本宫作对。跟本宫作对,就是跟陛下作对。他不会做这种傻事。” “但他会记着。记着这笔账,以后有机会,再算。” “那太后打算怎么办?” 柳轻眉想了想。 “选秀,是应该的,陛下确实需要更多的妃嫔。但选谁,不选谁,不能由杨素说了算。” “太后的意思是?” “杨素送来的那十名女子,可以留下。但还得从别的地方选。天下这么大,江南有美女,其他地方就没有吗?” “北疆有,西凉有,中原有,蜀地有。各地都选,选出来的,才是最好的。” “太后这一招,高。” “还有,选秀的事,不能由杨素牵头。得由朝廷出面,由礼部主持。这样,杨素就插不上手了。他送来的那些女子,可以参选,但能不能选上,看她们自己的本事。” 柳承宗点头。 “臣这就去办。” “不急。先让杨素的人等两天。让他们知道,这事,得本宫点头才行。” 柳承宗笑了。 “太后这一招,更高。” 杨福被召进宫。 柳轻眉坐在上首,看着他。 “杨管家,你家国公爷的心意,本宫知道了。” 杨福躬身。 “太后英明。” “选秀的事,本宫也想了。陛下确实该充实后宫。但这事,不能由江南一家说了算。得由朝廷出面,由礼部主持,天下各地一起选。” 杨福愣住了。 “太后……” 柳轻眉抬手,打断他。 “你家国公爷送来的那十名女子,可以留下。让她们在驿馆住着,等选秀的时候,一起参选。能不能选上,看她们自己的本事。” 杨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轻眉看着他。 “怎么?杨管家有话说?” 杨福连忙摇头。 “不敢,不敢。小人……小人回去,就禀报国公爷。” 柳轻眉点头。 “去吧。” 杨福磕头,退下。 出了慈宁宫,杨福擦了擦额头的汗。 太后这一招,高明。 让天下一起选,江南的女子,还能脱颖而出吗? 就算能,也得凭真本事。 国公爷的如意算盘,怕是打不成了。 杨福叹了口气,匆匆出宫。 金陵城,镇国公府。 杨素听完杨福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荀贞在旁边,摇着蒲扇,一言不发。 半晌,杨素笑了。 “太后这招,高。” 荀贞点头。 “是挺高。” “咱们想掺和宫里的事,太后一眼就看穿了。她让天下一起选,咱们送去的那些女子,就得跟天下人比。比得过,是她们的本事。比不过,是咱们的命。” “国公爷,这事,其实不是坏事。” “先生怎么说?” “太后让天下一起选,说明她同意选秀。只要选秀这事开了头,以后就有机会。这次选不上,下次呢?下下次呢?江南女子,总有机会的。” 杨素点点头。 “先生说得对。” “还有,太后虽然没有全盘接受国公爷的提议,但也没有拒绝国公爷的好意。那十名女子,她留下了。这说明,她对江南,还是留了几分情面的。” “那咱们该怎么办?” 荀贞说:“等。” “等?” “对,等选秀开始,等结果出来。不管选上选不上,都要跟太后保持关系。该送礼送礼,该问安问安。让太后知道,江南杨家,是懂规矩的。” 杨素点头。 “先生说得是。” 荀贞摇着蒲扇,望着窗外的天空。 京城那边,风起云涌。 江南,也得站好队。 第794章 刘策大概是知道了 月亮城的夏夜来得晚,戌时过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李晨站在城主府的院子里,望着那片渐渐褪去的霞光,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电报。 电报是从京城转来的,潜龙商行发的,加密的密文译出来只有短短几行字:朝廷下旨选秀,宇文家送女入京,陛下准了。 郭孝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走到李晨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电报。 “王爷看完了?” 李晨点点头,把电报递给他。 郭孝接过,借着暮色看了一遍,眉头微微挑起,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递还给李晨。 “有意思。” 李晨转身,走回屋里。 郭孝跟在后面,两人在灯下对坐。 阿史那云端了茶进来,见他们脸色不对,没多问,放下茶盏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烛火跳动着,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奉孝怎么看?”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 郭孝摇着折扇,沉吟了片刻。 “宇文家送女入京,这事本身不稀奇。宇文卓虽然死了,但宇文家在楚地经营了几代人,根深蒂固。王猛去了楚地,娶了宇文清,算是把两家绑在一起。但绑在一起,不等于宇文家就彻底归顺了。他们需要向朝廷表忠心,送女儿进宫,是最直接的办法。” 李晨点点头。 “稀奇的是,刘策居然准了。” 郭孝笑了。 “对。稀奇就稀奇在这儿。宇文卓是谁?是前摄政王,是差点要了刘策命的人。宇文卓刚死几个月,尸骨未寒,刘策就纳他家的女儿进宫。这消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想?” 李晨说:“天下人会想,刘策这皇帝,心胸够宽。” 郭孝摇头。 “不,天下人会想,刘策这皇帝,心里有事。” 李晨看着他。 “什么事?” “王爷想想,刘策为什么要纳宇文家的女儿?” “为了稳定楚地。宇文家在楚地势力大,纳他家的女儿,等于给宇文家一个定心丸,让他们别闹。” “这是明面上的理由。暗地里的呢?” 李晨沉默。 郭孝说:“王爷还记得刘策在潜龙读书时,王爷教过他什么吗?” 李晨想了想。 “教过很多。” “臣记得王爷说过一句话——鸡蛋,永远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奉孝的意思是……” “刘策现在,有几个篮子?” 李晨没说话。 郭孝替他数。 “第一个篮子,是太后。太后是他的生母,是柳家的靠山,是他在宫里的根基。但这个篮子,现在跟王爷走得近。刘策心里,未必没有想法。” “第二个篮子,是皇后。董婉华是西凉董璋的女儿,董家出了皇后,自然全力支持刘策。但这个篮子,离得远,鞭长莫及。” “第三个篮子,是王猛。王猛是刘策在潜龙时的同窗,是刘策派去楚地的亲信。但他娶了宇文清,跟宇文家绑在一起。宇文家会不会通过他,影响刘策?不好说。” “第四个篮子,是朝中那些老臣。但那些老臣,各有各的算盘,未必真心向着刘策。” 郭孝说完,看着李晨。 “王爷,刘策的篮子,不够多。” “现在,宇文家主动送女儿进宫。刘策要是收了,就等于多了个篮子。这个篮子,是宇文家,是楚地的世家,是那些曾经跟着宇文卓的人。这些人,以前是敌人,现在要是能收服,就是助力。” “而且,这个篮子,还能用来制衡别的篮子。” “制衡谁?” 郭孝看着李晨,没说话。 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制衡你。 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奉孝觉得,刘策是在防我?” “王爷,刘策不是在防你,是在做万全的准备。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这话是王爷教他的。现在他把这话用上了,用得很对。” “王爷想想,刘策现在心里,会怎么想?” “你说说。” “刘策十七岁,亲政不到一年。他杀了宇文卓,清洗了一百三十七人,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朝堂稳了,但心里未必踏实。” “他派王猛去楚地,娶宇文清,是为了稳住楚地。他让董婉华当皇后,是为了拉拢西凉。他让母后继续垂帘,是为了借柳家的势。” “这些,都是在建立自己的势力。” “可是王爷,王爷的势力,比他大。” “王爷有潜龙,有晋州,有东川,有泉州,有北庭州。有红衣营,有红衣水师,有蒸汽机,有电报,有北大学堂,有潜龙钱庄。这些加在一起,比刘策手里的,多得多。” “刘策是皇帝,但他手里的,是旧的天下。王爷手里的,是新的天下。” “旧的天下,要听新的天下的。这滋味,不好受。” “我没想过要听他的,也没想过要压他。” “王爷没想过,但刘策不能不想。他是皇帝,想的不只是现在,还有将来。将来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大到可以左右朝局,大到可以影响天下,他怎么办?” 李晨沉默。 “所以,他得做准备。纳宇文家的女儿,就是做准备。让宇文家这个曾经的敌人,变成自己的助力,将来万一有事,能多一个选择。” “万一有什么事?” “王爷,万一哪一天,天下人觉得,两个天子也不错呢?” 李晨心头一震。 两个天子。 这话,太重了。 “奉孝,“你知道我不会。” “臣知道。但天下人不知道。刘策也不知道。” “王爷,人心隔肚皮。你觉得你忠心,他觉得你有野心。你觉得你只想做事,他觉得你是在积攒实力。你觉得你离得远,他觉得你就在身边。” “这种事,说不清的。” “奉孝,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郭孝想了想。 “王爷,臣说几句话,可能不太好听。” “说。” “第一,别再往外扩了。” “王爷这几年,扩得太快了。晋州,东川,泉州,北庭州,现在又要建狼河城。扩得快,别人就害怕。害怕了,就要防。防了,就会生事。” “王爷现在要做的,是停下来,把已经有的,好好经营。让晋州更稳,让东川更富,让泉州更强,让北庭州更实。把地种好,把矿开好,把路修好,把人教好。” “等这些都做好了,别人就不怕了。” 李晨问:“为什么?” 郭孝说:“因为王爷忙着做事,没空想别的。别人看在眼里,就知道王爷是真的只想做事,不是想争权。” 李晨点点头。 “第二呢?” “第二,跟刘策多通信。” “王爷这一年,跟刘策通信沟通太少了。刘策在潜龙读书时,王爷天天见,不用写信。刘策回京后,王爷写过几封?屈指可数。” “刘策心里怎么想?他会想,老师是不是忘了我了?老师是不是不想理我了?老师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了?” “人心,是需要经营的。刘策是王爷的学生,也是大炎的皇帝。这层关系,得时时维系。写信,不必说大事,就说家常。说说清晨又做了什么傻事,说说内燃机又出了什么问题,说说月亮城又来了多少人。让他知道,王爷还是那个王爷,没变。” 李晨点头。 “第三呢?” “第三,太后那边,收着点。” 李晨看着他。 “王爷,臣斗胆说一句。太后在潜龙那十八天,王爷跟她的事,刘策肯定知道了。但他没说破,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他母后。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 “但这事,他心里肯定有疙瘩。自己的母后,跟自己的老师……王爷,换了你,你能没想法吗?” 李晨沉默。 “所以,太后那边,王爷得收着点。以后通信,别写那些让人多想的话。以后见面,别做那些让人多想的事。让时间慢慢过去,让刘策慢慢消化。” “万一太后怀了呢?” 郭孝愣住了。 “怀了?” 李晨点头。 “她走的时候,我说过,让她留个孩子。” 郭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苦笑。 “王爷,您……您真是……” 李晨看着他。 “怎么?” “王爷,您这事,做得太……太大胆了。” “我知道。” “太后要是真怀了,那孩子生下来,算什么?刘策的弟弟?还是妹妹?可那孩子是王爷的。这关系,乱成一团。” 李晨说:“我知道。” 郭孝说:“刘策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议论?” “我知道。” 郭孝看着他。 “王爷都知道,还做?”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知道太后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郭孝没说话。 “十五岁入宫,先帝在时,要争宠,要固宠,要生孩子。先帝走了,要垂帘,要平衡,要护着刘策。二十年,她没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 “她来潜龙那十八天,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多的时候。” “她说,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我听了,心里难受。” 郭孝沉默了。 “我知道这事危险,知道这事麻烦,知道这事可能引来大祸。但我想让她,甜一回。” 郭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王爷,您这心肠,太软了。” “软吗?” “软。软得不像个藩王。” 李晨笑了。 “藩王该是什么样?” “藩王该心狠手辣,该权衡利弊,该把所有人当棋子。” “那我不是好藩王。” 郭孝也笑了。 “王爷不是好藩王,但王爷是个好人。” 李晨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好人,能活多久?” “不知道。但跟着好人,心里踏实。” 两人都笑了。 笑了一会儿,郭孝正色道。 “王爷,太后那事,要是真成了,得早做准备。” “怎么准备?” “那孩子,不能养在宫里。” 李晨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最好养在潜龙。跟清晨他们一起长大。有轻颜照看着,有王爷护着,没人敢欺负。” “可太后怎么办?” “太后可以来看。一年来一次,或者两年来一次。对外就说,来看妹妹,来看外甥。没人会多想。” 李晨想了想,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还有,这事,得让刘策知道。” 李晨看着他。 “让他知道?” “对。让他知道,但得是合适的时候,合适的方式。不能瞒着他,瞒着,将来他知道,会更生气。” “什么时候合适?” 郭孝想了想。 “等那孩子生下来,等太后身子养好了,等朝局稳了。到那时,王爷写封信,把事情说清楚。就说,太后太苦了,臣想让她甜一回。这孩子,臣养着,绝不让他进京,绝不让他争什么。请陛下放心。” “刘策要是真聪明,就会明白。明白王爷的苦心,明白太后的苦楚,明白这事对谁都没坏处。他要是想不通……” 郭孝没说下去。 李晨替他说。 “他要是想不通,怎么办?” “那咱们就得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应付他的怒气,他不会明着来,但会暗着来。会慢慢削王爷的权,会慢慢疏远王爷,会让朝臣们慢慢孤立王爷。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王爷,这事,是赌。” “赌什么?” “赌刘策的心。赌他还记得在潜龙那四年,记得王爷怎么教他,记得王爷怎么护他。赌他心里的师徒情分,比帝王猜忌重。” “王爷,这赌注,太大了。” “我知道。” “王爷还赌?” 李晨想了想。 “赌。” 郭孝叹了口气。 “王爷,您真是个疯子。” “奉孝,你跟着一个疯子,也是疯子。” 郭孝也笑了。 “臣早就疯了。从跟王爷那天起,就疯了。” 两人又笑。 笑声在屋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的夜鸟。 第795章 《资治通鉴》 乾清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两个时辰,窗纱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是刘策,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是《资治通鉴》。 站着的是董婉华,手里端着一盏刚热好的牛乳茶,却没敢放下。 夜已经深了,宫人们都退到殿外候着,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响几声,叮叮当当的,像在提醒这深宫里还有时间在走。 董婉华看着刘策的侧脸。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间那股少年的青涩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叫沉稳,也叫心事。 “陛下,茶要凉了。” 刘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牛乳茶是董婉华自己煮的,加了蜂蜜,甜丝丝的,是他喜欢的味道。 “婉华,”刘策放下茶盏,“你说,宇文家送女进宫这事,朕准了,是对是错?” 董婉华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 “陛下准了,自有陛下的道理。臣妾愚钝,不敢妄测。” 刘策笑了。 “愚钝?你在北大学堂读书时,可是优等生,父皇要是还在,一定会夸你。” 董婉华也笑了。 “陛下别取笑臣妾。北大学堂那点本事,也就是帮陛下算算账、写写字。真要说大事,还得陛下自己拿主意。” “婉华,你有没有觉得,朕对唐王,有意见了?” 董婉华愣住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 “陛下……臣妾不敢说。” “不敢说,就是有。” 董婉华沉默。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花草的香气。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很淡,把那些亭台楼阁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群沉默的巨人。 “婉华,朕在北大学堂那四年,看过很多书。其中有一套,叫《资治通鉴》。” 董婉华走到他身边,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老师让朕多看这套书。说这是帝王必读,说看了能明白很多事。朕那时候小,看不懂。翻了几页,觉得都是些陈年旧事,跟朕有什么关系?” “可现在,朕越来越明白了。” “陛下明白了什么?” “婉华,你知道《资治通鉴》里写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董婉华想了想。 “权谋?” 刘策摇头。 “是猜忌。” 董婉华愣住了。 “君臣之间,猜忌。父子之间,猜忌。兄弟之间,猜忌。夫妻之间,猜忌。猜来猜去,猜到最后,就是你死我活。” “汉武帝猜忌太子,太子被逼造反。唐太宗猜忌兄弟,玄武门之变。宋太祖猜忌功臣,杯酒释兵权。这些事,以前朕看不懂,觉得那些人怎么那么傻,好好说话不行吗?” “现在朕看懂了。不是他们傻,是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位置决定的没办法。”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是朝臣,是藩王,是天下人。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个人都想从朕这儿得到点什么。朕要是不猜,不看,不想,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唐王,是朕的老师。朕在潜龙那四年,他教朕读书,教朕做人,教朕怎么当皇帝。朕感激他,敬重他。” “可是……” 刘策顿了顿。 董婉华看着他。 “可是什么?” “可是他太能干了。” 董婉华心头一跳。 “潜龙,晋州,东川,泉州,北庭州。这些东西,朕一样都没有。他全有。” “他有红衣营,有红衣水师,有蒸汽机,有电报,有北大学堂,有潜龙钱庄。这些东西,朕都没有。” “朕是皇帝,他是藩王。可朕手里的,不如他手里的。” “婉华,换了你,你怕不怕?” “朕怕。怕有一天,他觉得朕不行了,自己来。怕有一天,他的手下觉得他该当皇帝,逼着他来。怕有一天,天下人觉得两个天子也不错,推着他来。” “他不想来,可架不住别人推。” “陛下,唐王他……不是那样的人。” 刘策点头。 “朕知道。朕比谁都清楚。他要是想当皇帝,早就当了。宇文卓在的时候,他要是跟宇文卓联手,朕早就没了。他没联手。宇文卓倒了,他要是想进京,谁能拦得住?他没进京。” “他不想当皇帝。朕信。” “可是……” 刘策又顿了顿。 “可是朕信他,朕能信他的手下吗?能信那些跟着他吃饭、指着他升官的人吗?那些人,会不会有想法?会不会有动作?会不会有一天,趁他不注意,把事情做了?” “陛下担心的,是那些人?” 刘策点头。 “对。朕不担心唐王,朕担心那些跟着唐王的人。那些人,朕管不着,猜不透,拿捏不了。他们要是闹起来,唐王也拦不住。” 董婉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所以陛下纳宇文家的女儿,是为了……” “是为了多几个篮子。” 董婉华看着他。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话是老师教朕的。朕记住了,用上了。宇文家,就是另一个篮子。” “宇文卓虽然死了,但宇文家在楚地的势力还在。王猛去了楚地,娶了宇文清,把两家绑在一起。现在宇文家主动送女进宫,朕要是收了,就等于把这个篮子攥在手里。” “将来万一有事,朕可以有更多的选择。” “陛下,这事,让王猛去操办?” 刘策点头。 “对。王猛是朕的人,也是宇文家的女婿。他去办,两边都好说话。宇文家不会觉得朕在羞辱他们,王猛也能借这事,在楚地站稳脚跟。” “陛下想得周到。” 刘策苦笑。 “周到?朕这是被逼的。” 董婉华握住他的手。 “陛下,别这么说。” 刘策看着她,眼里有些疲惫。 “婉华,你知道朕最近常想什么吗?” 董婉华摇头。 “朕常想,要是能回到潜龙读书那四年,该多好。那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只管读书,只管玩。老师讲课,清晨在旁边捣乱,墨大匠带着看机器。日子简单得很,开心得很。” “可现在……” 他叹了口气。 “现在,朕是皇帝了。” 董婉华握紧他的手。 “陛下,臣妾在。” 刘策看着她,眼里慢慢有了些暖意。 “婉华,幸好有你。” 董婉华笑了。 “儿臣也幸好有陛下。”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的月光,似乎也柔和了些。 刘策走回御案旁,又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资治通鉴》。 “婉华,老师当年让朕看这套书,说看完就明白了。朕现在明白了,但明白了之后,反而更难了。” “为什么?” “因为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但知道该怎么做,不等于能做。做的时候,心里会难受。” “比如纳宇文家的女儿。朕知道该纳,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为了将来。可朕每次想到宇文卓做的那些事,想到他差点害了母后,想到他那些年的嚣张跋扈,朕就……” 刘策没说下去。 “陛下,那些事,都过去了。” 刘策点头。 “过去了。可朕心里过不去。” “陛下,臣妾斗胆说一句。” 刘策看着她。 “老师当年还讲过一句话,陛下还记得吗?” “什么话?” “老师说过,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宇文家,以前是敌人。现在宇文卓死了,剩下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看陛下怎么用。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才是隐患。” “老师还说,做人,要向前看,别总往后看。往后看,走不动路。向前看,才有奔头。” “婉华,你记性真好。” 董婉华笑了。 “臣妾记性不好,但老师说的话,臣妾都记着。” 刘策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里的疲惫,似乎淡了些。 夜深了,宫人们进来添了烛火,又悄悄退下。 刘策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婉华,你说,老师现在在做什么?” 董婉华想了想。 “应该在月亮城吧。臣妾听说,那边在建炼钢厂,要炼好钢。” 刘策点点头。 “老师总是闲不住。这里建,那里建,建完这个建那个。好像永远有事做。” “老师说,人生苦短,没时间浪费。” “对,他常这么说。” “婉华,你说,老师要是知道朕纳了宇文家的女儿,会怎么想?” 董婉华想了想。 “老师应该……会高兴吧。” 刘策看着她。 “高兴?” “老师教陛下帝王术,不就是希望陛下学会这些吗?现在陛下学会了,用了,老师应该高兴才对。” “陛下,老师不会怪陛下的。” “为什么?” “因为老师知道,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身不由己。” “婉华,你信老师吗?” 董婉华点头。 “信。” “为什么?” “因为老师教了臣妾很多。教臣妾怎么读书,怎么做事,怎么做人。臣妾能有今天,都是老师教的。” “可老师也是人,也会变。” “老师变没变,不知道。但臣妾知道,老师教的东西,是对的。对的,就要信。” “婉华,你比朕单纯。” 董婉华笑了。 第796章 飚起来吧,少年! 七月的京城热得让人发躁,蝉鸣从早响到晚,没个停歇的时候。 乾清宫的冰盆一天换三回,冰块在角落里冒着丝丝白气,可刘策还是觉得热。 热的不只是身子,还有心里。 御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很厚,足足写了五张。 墨迹是新的,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从月亮城发来的电报转到潜龙商行,又由潜龙商行的人送进宫里,一路加急,五天就到了。 信是李晨写的。 刘策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得快,只看了个大概。 第二遍看得慢,逐字逐句地读。 第三遍看到一半,就放下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拿起信,接着看。 信里写的都是家常话,可每一句都扎在他心上。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没敢多问,放下茶就退了出去。她知道,这个时候,陛下需要一个人待着。 刘策握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开头很平常,问了安,说了说月亮城的事,说了说炼钢厂的进展,说了说阿史那云和孩子。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京城的事。 “闻陛下纳宇文氏女,臣心甚慰。宇文家虽与陛下有隙,然宇文卓已死,余者不过求存而已。陛下纳其女,示以宽仁,宇文家必感恩戴德,楚地可安。楚地安,则天下安。天下安,方能大治。大治,则万民可享太平。此臣之所愿也。” 刘策看到这里,手指微微发抖。 老师,不怪他。 老师支持他。 老师说,他做得对。 刘策继续往下看。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在潜龙时,臣曾与陛下言: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以万民为念。私仇可记,但不能困于心。私怨可存,但不能乱于行。宇文卓之罪,已伏诛。宇文家之人,若无罪,当容之。此非为宇文家,为天下也。” “陛下今纳宇文氏女,正是以天下为重,以万民为念。臣为陛下贺。” 刘策的眼眶,有些热。 老师懂他。 老师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老师说,他做得对。 刘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信写到后面,语气渐渐热烈起来。 “臣在潜龙八年,见陛下从稚童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天子。臣知陛下之心,仁厚而坚韧。臣知陛下之志,高远而笃定。臣知陛下之能,足以担此天下。” “臣常想,这天下,该是什么样?臣以为,该是人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有屋住、有书读的天下。该是人人都有奔头、有盼头、有活头的天下。该是人人如龙、各展所长的天下。” “臣无大志,唯愿这天下,能如臣所想。臣无私心,唯一的私心,就是盼着陛下,能把这天下一寸一寸,建成那个样子。” 刘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连忙用袖子去擦,又怕把字擦坏了,手忙脚乱地放下信,找帕子。 找了半天,没找到。 就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接着看。 最后一段,只有短短几行字。 “陛下还记得臣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吗?飚起来吧,少年!这天下是你的!!” 刘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飚起来吧,少年。 这话,他记得。 那年老师带他去看蒸汽机,那铁家伙哐当哐当地摇晃着,冒着白烟,把他吓得往后退。 老师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别怕。这东西,以后是你的。这天下,以后也是你的。飚起来吧,少年!”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飚起来”。 老师解释说,就是使劲跑,使劲追,使劲往前冲。 后来他懂了。 使劲跑,使劲追,使劲往前冲。 可跑着跑着,追着追着,冲着了冲着了,他发现,前面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母后去了潜龙,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老师越做越大,他不知道该放心还是该担心。 宇文家的女儿要进宫,他不知道该收还是该拒。 每一天,都有无数个问题等着他。 每一天,他都要做无数个决定。 每一个决定,都有人叫好,有人骂娘。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必须做。 不做,就会乱。 乱了,就会死人。 刘策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黄的,一团一团。太监宫女们来来往往,低着头,匆匆走着。 这个天下,是他的。 可他觉得,这个天下,越来越重了。 刘策站了很久。 直到日头西斜,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他才转过身。 “来人。”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 “陛下。” “去请长乐公主来。” 小太监应声去了。 刘策走回御案旁,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信了,都是李晨这些年写来的。有长的,有短的,有说正事的,有说家常的。 他每一封都留着。 舍不得扔。 长乐公主来得很快。 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还是那么好。拄着拐杖,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进了乾清宫,也不行礼,直接走到刘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小子,又遇到难事了?” “姑祖母,您坐。” 长乐公主在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一边,看着刘策。 “说吧。什么事?”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姑祖母,朕心里,有两个人在打架。” 长乐公主挑眉。 “两个人?哪两个?” “一个说,老师是好人,对朕好,对朝廷好,对天下好。朕该信他,敬他,重用他。” “另一个说,老师太能干了。能干得让朕害怕。能干得让朝臣们议论。能干得让天下人觉得,两个天子也不错。” “这两个人,天天在朕心里打。白天打,晚上打,打到现在,朕都不知道该听谁的。” 长乐公主听着,没说话。 “今天,老师来信了。信里说,支持朕纳宇文家的女儿。说朕做得对。说这天下,该是人人如龙的天下。说他的私心,就是盼着朕把天下建成那个样子。” “朕看了信,又想哭又想笑。朕觉得老师是真的对朕好。可朕又怕,怕这份好,哪天就变了。” 长乐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小子,我问你几个问题。” 刘策点头。 “姑祖母请问。” “唐王这八年,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刘策摇头。 “没有。” “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 “没有。” “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天下人的事?” “没有。” “那他做过什么?” 刘策想了想。 “他建了潜龙,让北疆的人有饭吃有衣穿。他建了北大学堂,让很多孩子能读书。他造了电报机,让千里之外的人能传信。他造了蒸汽机车,让货能运得更快。他打了胜仗,让草原人不敢南侵。他……” 刘策说不下去了。 长乐公主看着他。 “小子,你心里那两个人在打架,是因为你看到了唐王做的这些事,对不对?” 刘策点头。 “一个人说,他做了这么多好事,该信他。一个人说,他做了这么多好事,该防他。对不对?” 刘策又点头。 长乐公主叹了口气。 “小子,你知道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多少事吗?” 刘策摇头。 “我见过很多人。有忠臣,有奸臣,有能臣,有庸臣。忠臣不一定能干,奸臣不一定无能。能臣不一定忠心,庸臣不一定不坏。” “但有一种人,我见得少。” 刘策问:“什么人?” “就是唐王这种人。” 刘策看着她。 “唐王这种人,不贪权,不贪财,当然贪色这点,他倒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就想做事。做他想做的事。做完一件,再做一件。做完一件,再做一件。好像永远停不下来。” “这种人,我见过一个。” 刘策问:“谁?” 长乐公主说:“我父亲。” 刘策愣住了。 长乐公主的父亲,是太宗的弟弟,是先帝的叔父,是当年跟着太宗打天下的老臣。 “我父亲也是这样。不贪权,不贪财,不贪色。就想做事。打完仗,就修路。修完路,就办学。办完学,就开荒。一辈子没闲着。” “太宗当年也防过他。防了二十年,发现他是真的没想法,就不防了。后来太宗病重,还拉着他的手说,老弟,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刘策听着,沉默。 “小子,唐王是不是这种人,你自己判断。你跟他待了四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朕清楚。朕知道他没想法。可朕怕他身边的人有想法。” “他身边的人,他管得住吗?” 刘策想了想。 “应该……管得住。” “为什么?” “因为他在潜龙,说一不二。因为他那些人,都服他。因为他一句话,能让那些人拼命,也能让那些人收手。” 长乐公主说:“那就行了。” 刘策看着她。 “只要他管得住,他身边的人再有想法,也翻不了天。” “小子,你知道你最怕什么吗?” 刘策摇头。 “你最怕的,不是唐王造反。你最怕的,是自己不够好。” 刘策心头一震。 “你怕自己不如他,怕自己镇不住他,怕自己有一天,要靠他才能坐稳这个位置。你怕的,是自己的无能。” 刘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子,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有能干的,有无能的。能干的,不一定能当皇帝。无能的,不一定当不了皇帝。当皇帝,靠的不是能干,是靠——稳。” “稳得住自己,稳得住朝臣,稳得住天下。这才是皇帝该做的。” “唐王再能干,也只是臣子。你再年轻,也是皇帝。这个名分,改不了。” “只要你不做昏君,不做暴君,不做蠢事,天下人就认你。唐王再能干,也得认你。” 刘策听着,心里那两团打架的东西,好像慢慢停了。 长乐公主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 “小子,别跟自己较劲了。” “唐王这个人,能用,该用,放心用。用好了,是你的福气。用不好,是你的命。”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是皇帝。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跟谁比,是为了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唐王想做的,跟你一样。你们是一路人,不是敌人。” 刘策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姑祖母……” 长乐公主伸手,拍拍他的脸。 “行了,别哭了。堂堂天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刘策抹了抹眼泪,笑了。 长乐公主也笑了。 “好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朝呢。” 刘策点头。 “朕送姑祖母。” “不用送。”长乐公主摆摆手,“我自己走得动。” 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乾清宫。 刘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来,凉丝丝的,带着花草的香气。 刘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御案旁。 那个紫檀木的盒子还在那儿,里面装着李晨这些年写来的信。 刘策打开盒子,拿出今天刚到的那封,又看了一遍。 最后那几个字,又让他笑了。 “飚起来吧,少年!这天下是你的!!” 刘策把信放回盒子,合上盖子。 心里那两个人,终于不打了。 一个说,老师是好人。 一个说,老师太能干。 现在,这两个人,坐在一块儿,喝茶聊天。 第797章 群臣斗法见人心 宣政殿。 刘策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上站得满满当当的朝臣,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两成,连那些常年称病的老家伙都拄着拐杖来了。 一个个脸上写着“我有话说”四个大字,眼睛往御案上瞟,瞟那封摊开的信。 信是李晨写的,刘策让人抄了十几份,发给三品以上的大臣每人一份。今天早朝的头一件事,就是议这封信。 “众卿都看过了?”刘策开口。 群臣齐声应道:“臣等已阅。” 刘策点点头。 “那就议议吧。谁先来?” 话音刚落,一个人就站了出来。 是御史台的郑方,就是上次弹劾唐王建城那个年轻御史。 “臣有话说。” 刘策抬手。 “奏。” 郑方捧着笏板,朗声道:“陛下,唐王这封信,臣读了三遍。读完之后,臣只有一个感觉——这信,写得太好了。” 殿上有人低声议论。 郑方继续说:“好到什么程度?好到每一个字都在为陛下着想,每一句话都在为天下着想。好到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臣就是觉得,这信好得不对劲。” 刘策眉头微微一挑。 “怎么个不对劲法?” “陛下,臣请问,唐王是什么人?” “唐王是朕的老师,是大炎的藩王,是北庭大都护。” “对。唐王是藩王。藩王的职责是什么?是守土安民,是忠君爱国。唐王在信里说的,正是这些。他说支持陛下纳宇文氏女,说这是为了稳定楚地,为了天下大治,为了万民安乐。这些话,都对,都好,都正确。” “可是陛下,这些话,谁都会说。换个别人来说,臣会觉得这人忠心耿耿。可唐王来说,臣就觉得不对劲。” 刘策问:“为什么?” “因为唐王太能干了。能干到让臣觉得,他说这些话,是在告诉陛下——你看,我多忠心,我多为你着想,我多伟大。你该信我,该用我,该离不开我。” 殿上哗然。 有人大声呵斥:“郑方!你这话什么意思?唐王忠心耿耿,你竟敢污蔑?” 郑方转头看那人,是兵部侍郎周延。 “周侍郎,下官没有污蔑唐王。下官只是在说,唐王这封信,写得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在掩饰什么。” 周延冷笑。 “掩饰什么?唐王有什么好掩饰的?他在北疆,陛下在京城,隔了几千里。他要是真有异心,用得着写信?直接起兵就是了!” “起兵是下策。收买人心,才是上策。” “收买人心?唐王收买谁的人心?收买陛下的?收买朝臣的?收买天下人的?他收买了八年,也没见他有什么动作!” “没动作,不等于没想法。没想法,不等于以后没想法。” 两人针锋相对,越说越激烈。 刘策坐在御座上,静静听着。 心里那两个人,今天倒是没打架。 一个说,郑方这人,有点意思。他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无道理。 另一个说,周延说得对。老师要是真有异心,早就有动作了,何必等到现在? 两个声音,都挺平和。 看来姑祖母那番话,管用了。 又一人出列。 是礼部侍郎柳承宗。 殿上安静了些。 柳承宗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说话的分量自然不同。 “陛下,臣有话说。” 刘策点头。 “柳卿请讲。” 柳承宗说:“臣以为,郑御史的话,有失偏颇。” “唐王这封信,臣也读了三遍。臣读完之后,只有一个感觉——真诚。” “信里说,支持陛下纳宇文氏女,是为了稳定楚地,为了天下大治,为了万民安乐。这些话,臣信。因为唐王这些年做的事,就是这些。” “他建潜龙,是为了让北疆百姓过上好日子。他办北大学堂,是为了让更多孩子能读书。他造电报机、蒸汽机车,是为了让天下人传信更快、运货更便。他打草原人,是为了让边关百姓不再受扰。”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为天下人着想。他说的话,跟做的事,是一样的。” “这样一个人,写的这样一封信,臣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 郑方说:“柳侍郎,唐王做的事,确实对天下人有利。可有利,不等于无私。他做这些事,会不会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收买人心。” 柳承宗笑了。 “郑御史,你说唐王收买人心。臣请问,人心怎么收买?” “施恩于人,让人感激他,念他的好。” “那唐王施恩于谁了?” “潜龙百姓,北疆百姓,晋州百姓,东川百姓,泉州百姓——多了去了。” 柳承宗说:“这些百姓,是陛下的人吗?” 郑方愣住了。 柳承宗说:“这些百姓,是大炎的百姓。他们过得好,是陛下的功绩。他们感激唐王,也是因为唐王替陛下做事。唐王做的事,是在替陛下收买人心,不是在替自己收买人心。” “郑御史要是觉得唐王在收买人心,那臣请问,唐王收买了这么多年,人心在哪儿?有人跟着他造反吗?有人拥立他当皇帝吗?有人替他说话吗?” 郑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唐王要是有异心,早就有人替他说话了。可臣在朝中这么多年,没听过一个人说唐王该当皇帝。为什么?因为唐王根本没那个想法。” “郑御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为郑御史羞之。” 郑方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殿上,有人悄悄点头。 又一人出列。 是大学士王珪,三朝老臣。 王珪捧着笏板,缓缓开口。 “陛下,臣也有话说。” 刘策点头。 “王卿请讲。” “柳侍郎说唐王无私,郑御史说唐王可疑。臣以为,两人说的,都有道理,但也都不全对。” “唐王这人,确实能干,也确实做了很多好事。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但能干的人,做的好事多了,就会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他真的无私,只是想做事。另一种可能,是他用做事来掩盖别的目的。” “这两种可能,哪一种是真的?臣不知道。恐怕陛下也不知道。” “所以,臣以为,对唐王,不能全信,也不能全疑。要用,但也要防。要敬,但也要察。” “这才是为君之道。” 刘策听着,点点头。 “王卿说得有理。” “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唐王这封信,最后那几句话,臣觉得特别有意思。” “哪几句?” “‘唯愿这天下人人如龙’——这话说得太好了。好得让臣觉得,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人人如龙’——龙是什么?是天子,是圣君。人人如龙,就是人人都当天子,人人都当圣君。这话,臣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 “唐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想让天下人都变成天子吗?那陛下是什么?” 殿上,议论声又起。 刘策沉默。 王珪这话,说得刁钻。 人人如龙——听起来是美好的愿望,可细想下去,确实有歧义。 老师写这话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臣倒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又一人出列,是御史中丞张溥。 “‘人人如龙’,不是让人人都当天子。是让人人都能成才,都能发挥自己的本事。就像龙一样,能腾云驾雾,能呼风唤雨,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唐王在潜龙,就是这么做的。他让工匠成为大匠,让农夫成为富户,让孩子成为学者。他让每个人都有奔头,都有活头。这就是‘人人如龙’。” “王大学士想得太多了。” 王珪说:“张中丞,你这话,是在替唐王辩解?” “臣是在说实话。” “说实话?那臣也说实话。唐王这话,要是传出去,让那些有心人一解读,就会变成——唐王想让天下人跟他一样,不受管束,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朝廷还怎么管?陛下还怎么当皇帝?” “王大学士,你这是危言耸听。” “是不是危言耸听,将来就知道了。” 两人又吵起来。 殿上,分成两派。 一派以郑方、王珪为首,认为唐王可疑,当防当察。 一派以周延、柳承宗、张溥为首,认为唐王忠心,当信当用。 中间还有一大批人,两边都不站,只是观望。 刘策看着这场面,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那个少年天子康熙的祖母,教导他说,你不要企图消灭党争,而是要学会怎么平衡党争。 以前刘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党争是灭不了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不同的想法。有不同的想法,就有不同的立场。有不同的立场,就有党争。 皇帝要做的,不是让所有人一条心,而是让这些不同立场的人,互相制衡,互相牵制,谁都翻不了天。 就像现在。 郑方、王珪一派,盯着唐王,防着唐王。 周延、柳承宗、张溥一派,护着唐王,信着唐王。 两派天天吵,天天斗。 谁也没法把谁彻底压下去。 这样最好。 唐王要是真有异心,这一派会盯着他,防着他,让他不敢动。 唐王要是忠心耿耿,这一派会护着他,信着他,让另一派不敢乱来。 这就是平衡。 刘策看着那些吵得面红耳赤的大臣,忽然想笑。 这些人,吵来吵去,吵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心思。 什么唐王可疑,什么唐王忠心——其实都是借口。 他们真正想的,是自己在朝中的地位,是自己这一派的利益,是自己能不能借这事往上爬。 老师那封信,不过是根引线。 炸出来的,是这些人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刘策端起茶,喝了一口。 等他们吵够了,吵累了,再开口。 吵了小半个时辰,声音渐渐小了。 刘策放下茶盏,开口。 “众卿都说得很好。” 殿上安静下来。 刘策说:“唐王这封信,朕看了很多遍。朕觉得,信里说的,都是真话。唐王是朕的老师,朕信他。” 郑方脸色一变。 王珪眉头一皱。 “但朕也明白,信人,不等于不防人。防人,不等于不信人。朕会继续信唐王,也会继续察唐王。该用的时候用,该防的时候防。” “至于宇文家送女入宫的事,朕已经准了。这事由王猛操办,不日就会进京。众卿不必再议。” “退朝。” 刘策起身,走进后殿。 群臣面面相觑。 陛下这话,什么意思? 信,也防? 用,也察? 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没人说得清。 但有一件事,大家都看出来了——陛下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太后垂帘、需要唐王撑腰的少年。 是个真正的皇帝了。 乾清宫。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摆着那封信。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平静,松了口气。 “陛下,今天朝上,吵得厉害吧?” 刘策点头。 “吵得挺厉害。” “陛下心里有数就行。” “婉华,你说,老师那话——‘唯愿这天下人人如龙’——到底是什么意思?” “臣妾觉得,就是字面的意思。” “字面的意思?” “唐王想让天下人,都能像龙一样,飞得高,看得远,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是想造反,是想让每个人都过得好。” “陛下,臣妾在潜龙待过,见过那些人。工匠,农夫,商人,学生。他们脸上都有光。那光是唐王给的。” “唐王让他们觉得自己也能成事,也能成才,也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人人如龙’。” 刘策听着,点点头。 “你说得对。” 第798章 宇文静 江陵城,宇文府。 这府邸曾经是楚地最气派的宅子,三进七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宇文卓当摄政王那几年,这府里天天车水马龙,往来的官员排着队等着接见。 如今冷清多了。 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可石狮子身上的红绸早就没了。 门房里的下人从二十几个减到四个,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的,风吹过,落叶打着旋儿,沙沙响。 后堂里却坐着几个人。 坐在上首的是宇文肃,宇文卓的长子,今年二十五岁。年轻,但已经担起了整个宇文家的担子。 旁边坐着的是宇文和,宇文卓的堂弟,四十多岁,精瘦,一双眼睛转得飞快,是宇文家的智囊。 下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乾,宇文卓生前的谋士,当初冒险去潜龙游说李晨,挨了一百杀威棍,带着伤回来的那个。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十五六岁模样,眉眼清秀,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垂着眼帘。 她叫宇文静,是宇文清的妹妹,宇文卓的庶女。 桌上摊着一封信。信是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三天就到了。送信的是王猛的人,宇文清的丈夫,那个被刘策派来楚地的年轻节度使。 信上说,陛下准了,宇文家送女入宫的事,成了。让宇文家准备准备,择日送宇文静进京。 宇文肃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看完第三遍,他抬起头,看着宇文和。 “二叔,这事,成了。” 宇文和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成了。咱们宇文家,翻身的机会来了。” “二叔,接下来怎么办?” 宇文和想了想,看向赵乾。 “赵先生,您看呢?” 赵乾捋着胡须,沉吟道:“公子,二爷,这事能成,靠的不是咱们。靠的是两个人。” “哪两个人?” “第一个,是太后。” 宇文肃点头。 “太后点头,选秀才能办。太后让天下一起选,咱们宇文家的女儿才有机会。太后要是拦着,陛下再想纳,也纳不成。” 赵乾说:“对。太后这一关,是过了。” 宇文和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唐王。” 宇文肃眉头微微一皱。 “唐王?” “公子可能不知道。唐王给陛下写了一封信,信里明确说,支持陛下纳宇文家的女儿。说这是为了稳定楚地,为了天下大治,为了万民安乐。” “这封信,陛下拿到朝堂上让群臣议了。议完之后,陛下才正式下旨。” 宇文肃沉默。 宇文和说:“唐王……为什么要帮咱们?” “唐王不是帮咱们。唐王是帮陛下。他做任何事,都是从陛下、从天下的角度想的。他觉得纳宇文家的女儿对陛下有利,对天下有利,就支持。” “至于咱们宇文家——不过是顺带的。” “那咱们得谢他吗?” “得谢。” “不管唐王是什么动机,他确实帮了咱们。这情,得领。这礼,得送。让天下人知道,宇文家懂规矩,知好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宇文和点头。 “赵先生说得对。这礼,得送。” 宇文肃问:“送什么?” “太后那边,送重礼。太后喜欢什么?太后喜欢书,喜欢字画,喜欢江南的丝绸、蜀地的锦缎。这些都可以送。但最重要的是——太后喜欢什么,咱们不知道。所以得送最稳妥的。” “什么是最稳妥的?” “银子。” 宇文肃愣住了。 “送银子?太后缺银子吗?” 赵乾笑了。 “太后不缺银子。但银子这东西,谁都不嫌多。而且,送银子最稳妥,不会出错。太后要是收了,说明她领这个情。太后要是退回来,咱们也不丢人。” “但送银子,不能直接送。得找个由头。” “什么由头?” “就说,这是宇文家孝敬太后的,感谢太后主持选秀,为天下女子开了一条路。这话,说得通。” 宇文肃点头。 “那唐王那边呢?” “唐王那边,不能送银子。” “为什么?” “唐王不缺银子。潜龙商行日进斗金,唐王在乎的不是钱。他在乎的是东西。” “什么东西?” “唐王在乎的,是那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楚地的特产。” “楚地有什么特产?丝绸不如江南,茶叶不如蜀地,瓷器不如景德镇。” “楚地有一样东西,别的地方没有。” “什么?” “人才。” 宇文肃愣住了。 “唐王在潜龙办北大学堂,到处招揽人才。楚地多才子,多学者,多能工巧匠。要是能送几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去潜龙,唐王一定高兴。” 宇文和眼睛亮了。 “赵先生这主意好。” “可送谁呢?” 赵乾想了想。 “公子,二爷,咱们宇文家养着不少门客。其中有几个人,确实有本事。比如那个叫张衡的,精通算学,能写会算。比如那个叫李淳的,懂格物,会造机器。还有几个读书人,文章写得好,学问也深。” “要是能选几个愿意去的,送去潜龙,唐王肯定领这个情。” 宇文肃点头。 “那就这么办。太后那边,送银子。唐王那边,送人才。” 宇文和说:“还有一件事。” “这次送女入宫,人选是阿静。” 他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宇文静。 宇文静抬起头,看着他们。 十五六岁的少女,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眼神很平静。不慌,不怕,也不喜。 “阿静,你愿意去吗?” 宇文静沉默了一会儿。 “大哥,我愿意。” “阿娘说过,宇文家的女儿,享了宇文家的福,就要担宇文家的责。现在宇文家需要阿静,阿静就去。” 宇文肃心里一酸。 这个妹妹,才十五岁。 就要去那个深宫里,一个人面对一切。 “阿静,你放心。大哥会想办法,让你在宫里过得好。” 宇文静点点头。 “谢谢大哥。” “阿静,进宫之后,有几件事,你要记住。” 宇文静看着他。 “第一,别争宠。皇后是董家的,太后是柳家的,你一个新去的,争不过。争,就是找死。” “第二,别惹事。宫里人多眼杂,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人盯着。能不说的不说,能不做的就不做。” “第三,别指望家里。家里能帮你的,有限。你在宫里,要靠自己。” 宇文静听完,点点头。 “二叔,阿静记住了。” 宇文和看着她,心里也有些酸。 这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 “好了,”宇文肃站起身,“这事就这么定了。赵先生,麻烦你拟两份礼单。太后那边,送两万两银子,再加几匹蜀锦。唐王那边,选三个真正有本事的人,问清楚愿不愿意去,愿意的,送。” 赵乾点头。 “公子放心,赵乾这就去办。” 宇文肃又看向宇文静。 “阿静,这几天好好歇着。等京城那边来人,就送你进京。” 宇文静站起身,行礼。 “阿静告退。” 说完,转身走出后堂。 背影纤细,却走得稳稳的。 宇文肃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堵。 宇文家,要靠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去翻身。 夜里,宇文静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点着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迎出来,是宇文静的乳娘,姓周,从小把她带大的。 “小姐回来了?”周氏拉着她的手,“饿不饿?我煮了粥。” 宇文静摇摇头。 “不饿。” 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周氏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小姐,你……你真要去?” 宇文静点头。 “去。” “那地方……吃人的。” 宇文静笑了。 “奶娘,我知道。” “知道还去?” “不去,宇文家就完了,阿娘怎么办?哥哥们怎么办?那些跟着宇文家的人,怎么办?” “奶娘,我去了,宇文家还有机会。我不去,宇文家就真的没指望了。” 周氏听着,眼泪流下来。 “小姐,你……你才十五……” 宇文静握住她的手。 “奶娘,别哭。我不怕。” 周氏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没人注意的小草。 可这株小草,心里装着的,是整个宇文家。 “奶娘,我走之前,想去看看姐姐。” 周氏知道她说的是宇文清,嫁到王猛那边的那个姐姐。 “行。明天我让人去问问,看能不能安排。” 宇文静点点头。 “谢谢奶娘。” 周氏抹着泪,出去了。 宇文静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想起小时候,姐姐带她在院子里捉萤火虫。姐姐跑得快,她跑得慢,总是追不上。姐姐就停下来,回头冲她笑,把手里的萤火虫分给她一半。 那些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一闪一闪的,好看极了。 后来姐姐出嫁了,嫁去了王猛那边。 走的时候,姐姐抱着她,说,阿静,以后姐姐不在,你要好好的。 她点点头。 现在,她也要走了。 去那个比王猛家远得多的地方。 宇文静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腹。 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在宫里,有个孩子,就有了依靠。 就像太后那样。 太后有陛下,才能在宫里站住脚。 她要是也能有个孩子—— 宇文静的脸微微红了。 想什么呢。 还没进宫,就想这些。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 站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 王猛府。 宇文清站在院子里,看着面前的妹妹。 一个月不见,妹妹好像又瘦了些。脸色还白,眼神还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阿静,”宇文清拉着她的手,“你怎么来了?” “姐姐,我要进京了。” 宇文清愣住了。 “进京?” 宇文静点点头。 “陛下准了宇文家送女入宫。我……是那个人选。” 宇文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宇文静看着她。 “姐姐,你不高兴?” 宇文清眼眶红了。 “高兴……高兴什么?你才十五,就要去那种地方……” “姐姐,你十五的时候,也嫁人了。” “我嫁的是王猛,是唐王的人。你嫁的是……” “我嫁的是陛下。” “陛下是皇帝,可皇帝的后宫,比别的地方更可怕。” “姐姐,我知道。” 宇文清看着她。 “知道还去?” “不去,宇文家就完了。” “姐姐,宇文家完了,你在这儿也待不住。王猛是陛下的人,可要是宇文家倒了,他还会对你好吗?” 宇文清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去了,你在这儿也能安心。咱们姐妹,一个在宫里,一个在楚地,互相有个照应。” 宇文清终于忍不住,抱着妹妹哭起来。 宇文静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姐姐拍她那样。 “姐姐,别哭。我不怕。” 宇文清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她拉着妹妹的手,说:“阿静,你进宫之后,要记住几件事。” 宇文静点头。 “第一,别得罪太后。太后是宫里最厉害的人,得罪了她,谁也救不了你。” “第二,别得罪皇后。皇后是董家的人,董家在西北势力大,陛下要靠她稳住西边。得罪了她,就是得罪陛下。” “第三,别得罪唐王。” 宇文静一愣。 “唐王?” “对。唐王是陛下的老师,是潜龙的主人,是北疆的藩王。他的势力,比谁都大。陛下信他,太后也信他。得罪了他,你在宫里就真的没活路了。” 宇文静点头。 “姐姐,我记住了。” “还有,要是有机会,多跟太后亲近。太后这人,看着冷,其实心软。你要是能讨她欢心,以后日子就好过。” “姐姐,太后会喜欢我吗?” “不知道。但你试试。不行,也别强求。” 宇文静点头。 第799章 问路扶灯法师 衡山祝融峰。 晨雾还未散尽,山间的石阶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赵乾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小心,也走得虔诚。脚下的石阶有三千六百级,他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山顶有座小庙,不大,就三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松,据说种了几百年了,枝干虬曲,像一条盘踞的龙。 庙里住着个老和尚,叫扶灯。 扶灯法师是赵乾的师父,也是天下有名的高僧。他不讲经,不说法,不化缘,就住在祝融峰上,偶尔有人来请教,他就说几句。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 赵乾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才推门进去。 院子里,扶灯法师正坐在老松下,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见赵乾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坐。” 赵乾走过去,在蒲团上坐下。 扶灯法师给他斟了杯茶,茶是山上的野茶,清冽,微苦。 “喝。” 赵乾端起杯,喝了一口。 扶灯法师看着自己的徒弟,这张脸上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些风霜,也多了些沉稳。 “宇文家的事,成了?”扶灯法师问。 赵乾点头。 “成了。陛下准了宇文家送女入宫。这次来,一是送那孩子进京,二是想请师父指点指点。” 扶灯法师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师父,弟子愚钝。宇文家这次翻身的机会,把握住了。可接下来怎么办,弟子心里没底。” 扶灯法师放下茶盏。 “你先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赵乾想了想。 “弟子以为,宇文家现在最要紧的,是站稳脚跟。送女入宫,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得让那孩子在宫里站住脚,得让陛下对宇文家放下戒心,得让朝臣们不再盯着宇文家不放。” “这些,都需要时间。至少三五年。” 扶灯法师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唐王。” 扶灯法师看着他。 “唐王这次帮了宇文家,写了一封信支持陛下纳宇文家的女儿。弟子想,宇文家得谢他。可谢完呢?以后跟唐王怎么处?是亲近,是疏远,还是敬而远之?” “弟子想不明白。” 扶灯法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次来,是想让为师替你拿主意?”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想让师父点拨点拨。” 扶灯法师笑了。 “点拨?你赵乾什么时候需要人点拨了?” 赵乾低下头。 “师父,弟子这次是真的没底。” “赵乾,你知道宇文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是根基不稳?” 扶灯法师摇头。 “是位置不对。” 赵乾愣住了。 “宇文家本来在楚地,根深蒂固,谁也不能动。可宇文卓当年非要进京,非要当摄政王,非要跟陛下争。争来争去,把自己争死了,把宇文家也争垮了。” “这是位置不对。楚地的根,非要挪到京城去。京城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最危险的地方。挪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赵乾听着,若有所思。 “现在宇文家送女入宫,又是往京城挪。这一步,走对了,也走错了。” “请师父明示。” “走对了,是因为这一步能让宇文家活下去。陛下准了,说明陛下愿意给宇文家一条活路。宇文家接了,就能活。” “走错了,是因为这一步又把宇文家往京城推了一步。推得越近,越危险。” “那怎么办?” “往后退。” “宇文家以后的路,不是往北走,是往南走。” “往南?” “对。往南。” “楚地往南,是百越。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宇文家要是有本事,就往那边去。” “开荒,种地,建寨,聚人。慢慢经营,慢慢壮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能攒下些家底。” “到那时候,宇文家就有了真正的根基。不是靠女儿在宫里争宠的根基,是靠自己双手建起来的根基。” 赵乾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至于朝堂上的事,能不管就不管。陛下要用宇文家,宇文家就应着。陛下不用,宇文家就躲着。不争不抢,不惹事,不站队。” “朝堂上的事,有太后,有皇后,有唐王,有那些世家大族。宇文家掺和进去,只会成为靶子。” “师父说得是。” “还有唐王,唐王这个人,你看明白了吗?” “弟子觉得,唐王是个能人。能做大事,能成大事。但他又不像是想争天下的那种人。” 扶灯法师点点头。 “你看得不错。” “唐王这人,心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做事。做他想做的事,做完一件,再做一件。至于谁当皇帝,他不在乎。” “所以,宇文家跟唐王,不该是敌人。” “弟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次送亲,弟子想顺便去一趟月亮城,见见唐王。” 扶灯法师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弟子想告诉唐王,宇文家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 “这话,可以说。但怎么说,有讲究。” “请师父指点。” “去见唐王,不要说‘宇文家不会成为你的敌人’。这话,听着像在表忠心,可唐王不需要宇文家表忠心。唐王需要的,是知道宇文家不会给他添乱。” “就说,宇文家以后会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离潜龙也远远的。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惹任何事。” “这话,唐王听了,就会放心。” 赵乾点头。 “弟子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宇文家这次翻身,靠的是陛下,是太后,是唐王。可归根结底,靠的是自己。宇文家要记住,靠别人,只能靠一时。靠自己,才能靠一世。” “送女入宫,是权宜之计。往南走,才是长久之计。” “弟子明白。” 扶灯法师端起茶,喝了一口。 “行了,你该走了。那孩子还在山下等着呢。” 赵乾起身,深深一揖。 “弟子多谢师父。” 扶灯法师摆摆手。 “去吧。” 赵乾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回头。 “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 扶灯法师看着他。 “师父为什么要帮宇文家?” “我不是帮宇文家,我是帮你。” 赵乾愣住了。 “你是我徒弟。你来问我,我就说。至于宇文家听不听,是宇文家的事。你只要把你该做的做了,就行了。” “师父……” 扶灯法师摆摆手。 “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赵乾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下山。 山下,驿站。 宇文静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不知道赵乾去山上做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为了宇文家的事。 周氏坐在旁边,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小姐,您别急。赵先生一会儿就下来。” 宇文静点点头。 “奶娘,我不急。” 她确实不急。 急也没用。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赵乾从山上下来了。 他走到马车旁,对宇文静说。 “姑娘,可以出发了。” 宇文静点点头。 “赵先生辛苦了。” “不辛苦。姑娘,咱们先去京城,把你安顿好。然后,我要去一趟月亮城。” 宇文静看着他。 “月亮城?见唐王?” “对。有些话,要跟唐王说。” 宇文静沉默了一会儿。 “赵先生,您能帮我带句话给唐王吗?” “姑娘请说。” “就说,宇文静谢谢他。他写的那封信,让宇文家有了活路。这份情,宇文家记着。” “好。一定带到。” 第800章 太后怀孕 京城慈宁宫。 赵乾站在宫门外,身后跟着宇文静。 少女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淡青色褙子,月白长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玉簪。脸上没施脂粉,干干净净的,像一株刚移栽进宫里的兰草。 秋月迎出来,看了宇文静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敛去。 “赵先生,太后有请。” 赵乾躬身。 “有劳姑姑。” 秋月引着两人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进了正殿。 殿里焚着香,淡淡的,是龙脑香的味道。窗纱是新换的,透进来的光柔柔的,照得殿里一片明亮。 柳轻眉坐在上首,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褙子,头发绾着,插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 赵乾走到殿中央,跪下磕头。 “草民赵乾,叩见太后。” 宇文静跟着跪下,磕头。 “民女宇文静,叩见太后。” 柳轻眉抬手。 “起来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两人谢了恩,斜签着坐下。 柳轻眉看着宇文静,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少女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 “抬起头来。” 宇文静抬起头,迎上柳轻眉的目光。 四目相对。 柳轻眉心里微微一动。 这孩子的眼睛,干净得很。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是那种看透了世情、却依然保持本心的干净。 像谁呢? 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多大年纪了?”柳轻眉问。 “回太后,民女今年十五。” “读过书吗?” “读过几年。四书五经都翻过,诗词也学过一些。” “会写字吗?” “会。” 柳轻眉点点头,对秋月说。 “拿纸笔来。” 秋月端来笔墨纸砚,摆在旁边的几案上。 柳轻眉说:“写几个字我看看。” 宇文静起身,走到几案旁,提起笔,蘸了墨,想了想,落笔。 片刻后,她放下笔,退后一步。 柳轻眉走过去看。 纸上写着八个字: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字迹清秀,透着股娟净之气。笔画虽还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柳轻眉点点头。 “字写得不错。” 宇文静低头。 “太后过奖。” 柳轻眉走回上首坐下,看着她。 “宇文静,你知道进宫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说来听听。” “进宫是伺候陛下,为皇家开枝散叶的。” “那你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 “民女不知。” “宫里的人,比你们宇文家全族都多。有太后,有皇后,有妃嫔,有宫女,有太监。这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你一个新来的,要是没点本事,活不过三年。” 宇文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轻眉看着她。 “你不怕?” “怕。” “那怎么不哭?“哭没用。” 柳轻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有意思。 “你倒是个明白人。” “民女只是笨,不知道该怕什么,该哭什么。” 柳轻眉又笑了。 笑着笑着,想起一件事。 宇文卓。 那个撞柱自尽的男人。 那个差点侮辱了她的男人。 那个,她曾经恨得牙痒痒的男人。 现在,他的女儿,跪在她面前。 柳轻眉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宇文卓是坏人吗? 是。 他该杀吗? 该。 可他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留下的,是这些孩子。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只是宇文家的孩子,又不是宇文卓。 “宇文静。” 宇文静抬头。 柳轻眉说:“你留在慈宁宫吧。” 宇文静愣住了。 赵乾也愣住了。 “等选个吉日,再送去乾清宫圆房。这些天,先跟着本宫,学学规矩。” 宇文静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乾已经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 “草民叩谢太后!太后恩典,宇文家永世不忘!” 宇文静也反应过来,跟着跪下。 柳轻眉抬手。 “行了,别跪了。秋月,带她去安置。” 秋月应声,引着宇文静出去。 宇文静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柳轻眉坐在上首,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 有怜惜,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宇文静收回目光,跟着秋月出去了。 殿里只剩下柳轻眉和赵乾。 柳轻眉看着赵乾。 “赵先生,宇文家让你来,还有别的事吧?” “太后明鉴。草民这次进京,除了送那孩子,还想顺便去一趟月亮城,见见唐王。” 柳轻眉眉头微微一挑。 “见唐王做什么?” “替宇文家传句话。” “什么话?” “宇文家不会成为唐王的敌人。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 “这话,唐王会信吗?” “草民不知道。但草民得说。说不说,是宇文家的事。信不信,是唐王的事。” 柳轻眉点点头。 “你去吧。” 赵乾磕头,退下。 夜里,宇文静躺在慈宁宫偏殿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 这一天,像做梦一样。 早上还在路上颠簸,下午就进了宫,见了太后,还被太后留在身边。 太后对她,好像挺和善的。 可太后看她的眼神,总让宇文静觉得怪怪的。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看……什么人的眼神? 宇文静想不明白。 想了一会儿,不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学规矩呢。 宇文静翻了个身,闭上眼。 半夜,宇文静醒了。 被尿憋醒的。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穿上鞋,推开门,往净房走。 慈宁宫的净房在偏殿后面,要穿过一道回廊。宇文静白天记过路,虽然黑,也能摸过去。 刚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一个低低的,像在吩咐什么。另一个应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宇文静停住脚步,不敢动。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她才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身影站在回廊尽头,穿着家常的寝衣,披着外衫。 是太后。 宇文静正要缩回去,太后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 宇文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柳轻眉看着她,没说话。 宇文静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半晌,柳轻眉开口。 “过来。” 宇文静硬着头皮走过去,走到柳轻眉面前,跪下。 “太后恕罪,民女不是故意偷听的……” 柳轻眉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宇文静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月光很亮,照得回廊里一片银白。 柳轻眉伸出手。 宇文静以为太后要打她,缩了缩脖子。 可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肩膀上。 轻轻拍了拍。 “起来吧。” 宇文静站起来,低着头。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吗?” 宇文静摇头。 柳轻眉说:“因为你姐姐。” 宇文静愣住了。 柳轻眉说:“你姐姐宇文清,嫁给了王猛。王猛是陛下的人,也是唐王的学生。这门亲事,是赵乾策划的,你姐姐是棋子。” “可你姐姐,在那边过得不错。王猛对她好,宇文家也借着她,跟王猛绑在一起。” “你姐姐,是个聪明人。” 宇文静听着,心里酸酸的。 姐姐过得好,她高兴。 可姐姐是棋子,这话,听着难受。 “傻孩子,谁不是棋子?本宫也是棋子。先帝的棋子,朝臣的棋子,天下的棋子。” “可棋子,也能活成棋手。” 宇文静抬起头,看着柳轻眉。 月光下,太后的脸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么威严。 “太后……” 柳轻眉忽然捂住她的嘴。 “别说话。” 宇文静愣住了。 柳轻眉拉着她,快步走进旁边的偏殿,关上门。 宇文静的心,咚咚跳着。 太后这是怎么了? 柳轻眉放开她,在椅子上坐下。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夜里不睡吗?” 宇文静摇头。 柳轻眉伸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因为这儿,有个人。” 宇文静愣住了。 有个人? 什么意思?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脸色一下子白了。 太后……怀孕了? 柳轻眉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 “怕了?” 宇文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柳轻眉说:“这孩子,是唐王的。” 宇文静差点晕过去。 太后跟唐王? 这孩子是唐王的? 那陛下…… 宇文静脑子里嗡嗡的,乱成一团。 “你既然知道了,本宫也不瞒你。瞒也瞒不住。你住在慈宁宫,早晚会发现。” 宇文静扑通一声跪下。 “太后,民女……民女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柳轻眉笑了。 “别怕。本宫要是想杀你灭口,就不会告诉你。” “本宫告诉你,是因为本宫信你。” 宇文静愣住了。 信她? 一个才见了一面的人? “你眼睛干净,心里也干净。本宫看得出来。” 宇文静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把她扶起来。 “记住,这事,只有你知,本宫知。要是传出去,会死很多人。” 宇文静用力点头。 “民女……民女死也不会说的。” “你倒是个好孩子。” 宇文静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轻眉拍拍她的脸。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学规矩呢。” 宇文静点头,退出偏殿。 走在回廊里,腿还是软的。 太后怀孕了。 孩子是唐王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 宇文静不敢往下想。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 太后为什么要告诉她? 真的信她? 还是……在试探她? 宇文静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她跟太后,绑在一起了。 知道了这个秘密,她就再也脱不了身。 宇文静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 这一夜,再也睡不着了。 第801章 征服宇文静 宇文静已经在宫里待了四天了。 四天来,她每天都活在惶恐与不安中。 白天跟着秋月学规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天晚上月光下的回廊,太后按在小腹上的手,还有那句“这孩子是唐王的”。 每次想起,心就咚咚跳,跳得厉害。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也不敢表现出来。 只能把那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像压一块石头。 “宇文姑娘,”秋月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该去正殿请安了。” 宇文静应了一声,起身穿好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下一圈青,看着憔悴。 她拍拍脸,努力让自己精神些,推门出去。 正殿里,柳轻眉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上首喝茶。见宇文静进来,招招手。 “过来,坐下。” 宇文静走过去,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 柳轻眉看着她,眉头微微一皱。 “怎么脸色这么差?又没睡好?” 宇文静低下头。 “回太后,民女……民女只是有些不习惯。” 柳轻眉叹了口气。 “慢慢就习惯了。宫里就这样,刚开始谁都睡不好。” 宇文静点点头。 柳轻眉端起茶,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外面传来通报声。 “陛下驾到——” 宇文静心头一跳,连忙起身,退到一边,低着头站着。 刘策大步走进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上带着笑。 “母后,儿臣来请安了。” 柳轻眉笑着招手。 “快来坐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朝散得早,就过来了。” 他在柳轻眉下首坐下,目光一扫,落在角落里低着头的宇文静身上。 “这位是?” “这是宇文家的女儿,叫宇文静。过些日子要送去你那儿的,先在本宫这儿学学规矩。” 刘策愣了一下。 宇文家的女儿。 宇文卓的女儿。 他仔细打量着那个低着头的少女。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抬起头来。”刘策说。 宇文静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刘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眉眼,这轮廓,隐约有几分宇文卓的影子。 那个曾经权倾天下、差点要了他命的人。 那个在刑场上撞柱自尽、死前还喊了一声“陛下保重”的人。 现在,他的女儿,站在自己面前。 刘策想起那天在刑场上,宇文卓的血溅了一地,他闭上眼睛,心里说不上是恨是快。 现在,他看着这个少女,心里又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叫什么?”刘策问。 “回陛下,民女叫宇文静。” “多大了?” “十五。” 刘策点点头。 十五岁。 比他小两岁。 柳轻眉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刘策站起身。 “母后,儿臣想带宇文姑娘去御花园走走。” 柳轻眉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笑了。 “去吧。别走太远。” 刘策点头,走到宇文静面前。 “走吧。” 宇文静不敢不从,低着头,跟在刘策后面,走出正殿。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红的牡丹,粉的月季,白的茉莉,黄的菊花,一团一团,一簇一簇,在晨光下摇曳生姿。蝴蝶在花间飞舞,蜜蜂嗡嗡地忙着采蜜。 刘策走在前头,宇文静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刘策忽然停下,转过身。 宇文静也停下,低着头。 刘策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睫毛长长的,微微颤抖着。 “你怕朕?” 宇文静摇头。 “民女……不怕。” “不怕?那怎么低着头?” 宇文静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里,有惊慌,有不安,有竭力掩饰的恐惧。 刘策看着那眼神,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又涌了上来。 宇文卓的女儿,怕他。 应该的。 他杀了她父亲。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宇文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知道。”她声音很轻。 “恨朕吗?” “民女……不敢恨。” “不敢恨,就是恨。” “你想报仇吗?” 宇文静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刘策。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民女……”宇文静声音发颤,“民女不想。” “为什么?” “因为……因为宇文家,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民女不想再死人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可宇文静觉得冷。 刘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宇文静被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复杂。 有恨,有快意,有征服欲,还有一丝……不忍。 “你知道吗,朕每次想起你父亲,心里都不好受。” 宇文静不敢说话。 “他是坏人,该杀。可他死的时候,喊了一声‘陛下保重’。朕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朕不知道他为什么喊那句话。是真的关心朕,还是临死前装样子。但朕记住了。” 宇文静的眼泪,忽然流下来。 刘策看着那眼泪,手指轻轻抹去。 “别哭。” 宇文静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 刘策看着她,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忽然变成了另一种冲动。 征服她的冲动。 宇文卓的女儿,在他面前哭。 宇文卓的女儿,怕他,敬他,不敢恨他。 宇文卓的女儿,现在是他的。 刘策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宇文静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策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愣着做什么?跟上。” 宇文静擦了擦眼泪,快步跟上。 两人走到一座假山后面。假山遮住了外面的视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刘策停下脚步。 宇文静也停下。 刘策转过身,看着她。 “宇文静。” 宇文静抬头。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纳你进宫吗?” “为了……稳定楚地。” 刘策点头。 “对。这是明面上的理由。还有暗地里的。” “暗地里的理由是——朕想征服你们宇文家。” “你父亲当年,差点要了朕的命。朕每次想起这事,心里就有一根刺。这根刺,拔不出来。” “可现在,他的女儿,跪在朕面前。他的女儿,要伺候朕,给朕生孩子。他的女儿,会成为朕的女人。” “这根刺,就慢慢拔出来了。” 宇文静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刘策看着她。 “你明白吗?” 宇文静点头。 “民女……明白。” “那你愿意吗?” “民女……愿意。” 刘策看着她。 那眼里,有泪,有怕,有无奈,还有认命。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宇文静浑身一僵。 刘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摸着。 “别怕。” 宇文静没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刘策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间,轻轻解开她的腰带。 宇文静的身子,抖了一下。 刘策停住手。 “怕?” 宇文静点点头。 刘策看着她。 “朕可以等。等你准备好了。” 宇文静愣了一下。 “朕不是禽兽。你才十五,还没准备好,朕不强求。” 宇文静的眼眶,又红了。 刘策伸手,抹去她的泪。 “别哭了。哭多了,眼睛会肿。” 宇文静点点头。 刘策松开她,把她的腰带重新系好。 “走吧,朕送你回去。” 宇文静跟在他后面,走出假山。 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她的心,还是冷的。 走了一会儿,刘策又停下。 宇文静抬头看他。 “宇文静,朕问你一件事。” 宇文静点头。 “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宇文静愣住了。 刘策说:“朕只知道他是权臣,是坏人。可你知道的,应该不一样。他是你父亲,你跟他生活了十五年。他是什么样的人?” 宇文静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他……对别人可能很坏,对家里人很好。” “父亲很忙,很少回家。可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带礼物。姐姐的,我的,哥哥们的,都有。有时候是一支簪子,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包点心。” “父亲话不多,但对我们很温和。从来没打过我们,骂也骂得少。” 宇文静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刘策听着,沉默。 宇文卓,是权臣,是坏人。 可他也是父亲。 刘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在他几岁就驾崩的先帝。 先帝长什么样,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去请安,先帝都坐在御案后,低着头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去吧”。 就没了。 刘策忽然有些羡慕宇文静。 至少,她知道父亲长什么样。 至少,她有父亲送的礼物。 他呢? 什么都没有。 “走吧。”刘策说。 宇文静跟上。 回到慈宁宫,刘策让宇文静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见柳轻眉。 柳轻眉正坐在窗边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刘策在她旁边坐下。 “母后,儿臣想把宇文静,今天就接过去。” “今天?” “今天。” “为什么这么急?” “儿臣想……早点把那根刺拔出来。” 柳轻眉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 “也好。早晚的事。” 刘策说:“母后同意了?” 柳轻眉点头。 “去吧。好好待她。她还小。” 刘策站起身。 “儿臣记住了。” 宇文静被带到乾清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整座宫殿染成金红色。太监宫女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没人多看她一眼。 刘策拉着她的手,走进寝殿。 殿里很宽敞,摆着床榻,桌椅,屏风,妆台。窗纱是明黄色的,透进来的光也是明黄色的,照得殿里一片温暖。 刘策松开她的手。 “去洗洗吧。水备好了。” 宇文静点点头,跟着宫女进了净房。 温热的水漫过身子,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天,像做梦一样。 早上还在慈宁宫学规矩,下午就被陛下带去御花园,说那些奇怪的话。 现在,要圆房了。 宇文静睁开眼,看着水面上的倒影。 那张脸,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干净。 可今晚过后,就不一样了。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擦干身子,穿上宫女准备好的寝衣。 白色的,薄薄的,透。 宇文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微微红了。 刘策已经在床上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中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见宇文静出来,放下书,看着她。 宇文静低着头,慢慢走过去,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策伸手,把她拉上床。 宇文静浑身僵硬,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刘策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光。 第802章 宇文静封贵妃 乾清宫。 阳光透过明黄色的窗纱照进来,在床帐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帐子里,刘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枕边还在熟睡的人。 宇文静睡得很沉,睫毛长长的,覆在眼睑上,呼吸均匀而轻缓。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红晕,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着什么好梦。 刘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跟董婉华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 董婉华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是他要敬重、要爱护的人。跟她在一起,他心里是安稳的,踏实的,像回到家一样。 可跟宇文静在一起,他心里是躁动的,兴奋的,像在征服什么。 征服宇文卓的女儿。 征服那个曾经权倾天下、差点要了他命的人的后代。 这种征服的快感,让他欲罢不能。 刘策伸手,轻轻拨开宇文静额前的碎发。 宇文静醒了,睁开眼,看见刘策正看着自己,脸一下子红了。 “陛下……” 刘策笑了。 “醒了?” 宇文静点点头,想坐起来,却被刘策按住。 “再躺一会儿。” 宇文静不敢动,乖乖躺着。 刘策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着。 “昨晚,疼吗?” 宇文静的脸更红了,轻轻摇头。 “不……不疼。” 刘策笑了。 “撒谎。第一次,哪有不疼的。” 宇文静低下头,不说话。 刘策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样子,心里那股躁动又上来了。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再来一次?” 宇文静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刘策没等她回答,已经压了上去。 帐子轻轻晃动,遮住了里面的春光。 刘策已经两天没上早朝了。 奏折堆了一案,他看都不看。大臣们求见,他一概不见。就连董婉华来了,也只是让太监传话说“陛下歇着了,皇后请回”。 就待在寝殿里,跟宇文静在一起。 白天,晚上,早上,下午。 不分昼夜。 宇文静已经累得下不了床了。可刘策还是不放过她。 “陛下……”宇文静声音都哑了,“臣妾……臣妾不行了……” 刘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 “再一会儿。” 宇文静闭上眼,任由他摆布。 大臣们站在殿上,等了半个时辰,刘策才姗姗来迟。 脸上带着餍足的笑,眼神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让一些老臣看了直皱眉。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刚说完,就有人站出来了。 是御史台的郑方。 “臣有本奏!” 刘策眉头微微一皱。 “奏。” 郑方捧着笏板,朗声道:“臣弹劾陛下,沉迷女色,荒废朝政!” 殿上哗然。 刘策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方继续说:“陛下自纳宇文氏女入宫,连日不上早朝,不批奏折,不见大臣。终日与那女子厮混于后宫,成何体统!” “宇文氏女乃宇文卓之女,宇文卓是乱臣贼子,罪大恶极。陛下纳其女入宫,已是宽仁。如今又沉迷其色,荒废朝政,臣恐陛下重蹈先帝覆辙!” 这话说得太重了。 先帝是怎么死的?就是沉迷女色,掏空了身子,三十多岁就驾崩了。 郑方这是在咒刘策。 刘策的脸,彻底黑了。 “郑方,你大胆!” 郑方毫不畏惧。 “臣忠心为国,言无不尽!陛下若不听,臣今日就撞死在这殿上!” 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 旁边的人连忙拉住。 殿上乱成一团。 刘策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又一人出列。 是兵部侍郎周延。 “陛下,臣有话说。” 刘策看着他。 周延说:“郑御史的话,虽有过激,但并非全无道理。陛下连日不上早朝,确实不妥。臣请陛下以国事为重,以天下为重。” 刘策没说话。 又一人出列。 是礼部侍郎柳承宗。 “陛下,臣以为,陛下纳宇文氏女,本是好事。可好事,也得有个度。陛下年轻,精力旺盛,臣知道。但再旺盛,也得顾着身子。龙体安康,才是天下之本。” 刘策的脸,稍微缓了缓。 柳承宗是他舅舅,说话自然比旁人好听些。 又一人出列。 是大学士王珪。 “陛下,臣有话说。” “臣以为,郑御史和周侍郎、柳侍郎说的,都对,也都不对。” “陛下连日不上早朝,确实不妥。但陛下年轻,多纳妃嫔,多开枝散叶,也是好事。皇家子嗣兴旺,天下才能安稳。” “关键是,要有个度。不能太过,也不能太不及。” 刘策听着,点了点头。 “王卿说得是。” 他站起身,看着殿上的大臣。 “朕知道了。从明天起,正常上朝。” 群臣松了口气。 刘策又说:“还有一件事。朕要封宇文静为贵妃。” 殿上又炸了锅。 贵妃? 仅次于皇后的位置? 宇文卓的女儿,刚进宫两天,就要封贵妃? 郑方第一个跳出来。 “陛下!万万不可!宇文氏女何德何能,一进宫就封贵妃?皇后入宫时,也只是封了妃位!陛下如此偏宠,后宫必乱!” 周延也说:“陛下,此事需从长计议。宇文氏女毕竟年轻,又刚入宫,不知性情如何。贸然封贵妃,恐惹非议。” 柳承宗也皱眉。 “陛下,此事是否再斟酌斟酌?” 刘策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朕要封谁,还要你们同意?” 殿上,一下子安静了。 “宇文静是朕的女人。朕喜欢她,想让她过得好,有什么错?” “至于后宫乱不乱——朕在,乱不了。” 说完,转身就走。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清宫。 董婉华坐在偏殿里,脸色苍白。 刚才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陛下要封宇文静为贵妃。 贵妃。 比她这个皇后,只差一级。 那个才进宫两天的女人,那个宇文卓的女儿,就要爬到这么高的位置。 董婉华的手,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娘娘,”贴身宫女春杏小声说,“您别气坏了身子……” 董婉华摇摇头。 “本宫不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本宫只是……不明白。” 春杏问:“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这么宠她。她有什么好?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比本宫年轻,比本宫会撒娇,比本宫会让陛下开心?” 春杏不敢说话。 “本宫还以为,陛下会一直对本宫好。就像在潜龙的时候那样,只有本宫一个人。” “原来不是。” 春杏心疼地看着她。 “娘娘……” 董婉华摆摆手。 “行了,你出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着。” 春杏应声退下。 董婉华站在窗边,望着远处的乾清宫正殿。 那边,陛下正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笑得那么开心。 宠得那么过分。 董婉华的眼泪,慢慢流下来。 刘策走进来,宇文静正坐在窗边发呆。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陛下。” 刘策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 “怎么了?脸色不好?” 宇文静摇摇头。 “臣妾没事。” 刘策看着她。 “刚才的事,听说了?” 宇文静低下头。 “听说了。” “不高兴?” 宇文静摇头。 “臣妾……臣妾不敢。” 刘策笑了。 “不敢?那就是不高兴。” 宇文静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臣妾……臣妾真的不配当贵妃。” 刘策说:“谁说的?” 宇文静说:“臣妾的父亲……是罪臣。臣妾进宫,能伺候陛下,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贵妃……臣妾不敢想。” 刘策看着她。 这女人,跟董婉华不一样。 董婉华聪明,能干,会替他分忧。 宇文静胆小,怯懦,什么都怕。 可就是这份胆小,这份怯懦,让他想保护她,想宠她,想把她捧在手心里。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朕封你当贵妃,是因为朕喜欢你。跟别人没关系。” 宇文静的眼眶红了。 “陛下……” 刘策抹去她的泪。 “别哭。哭了不好看。” 宇文静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刘策抱着她,心里那根刺,又拔出来一点。 夜里,董婉华来了。 刘策正跟宇文静用晚膳,听说皇后来了,愣了一下,然后说。 “让她进来。” 董婉华走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臣妾给陛下请安。” 刘策抬手。 “起来吧。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 她看了一眼宇文静,宇文静连忙起身行礼。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董婉华点点头。 “妹妹不必多礼。坐下吧。” 宇文静看了刘策一眼,刘策点点头,她才坐下。 董婉华在旁边坐下,看着他们用膳。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气氛,尴尬得很。 刘策放下筷子。 “婉华,你有事?” 董婉华说:“臣妾是来给陛下贺喜的。” 刘策看着她。 “贺什么喜?” 董婉华说:“贺陛下又得佳人。臣妾听说了,陛下要封宇文妹妹为贵妃。这是大喜事,臣妾该来道贺。” 刘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董婉华脸上,只有笑。 得体的笑。 无懈可击的笑。 刘策说:“婉华,你有话直说。” 董婉华说:“臣妾没有话。臣妾只是来道贺的。” 说完,起身行礼。 “陛下慢用,臣妾告退。” 转身,走了。 刘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宇文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 刘策叹了口气。 “吃吧。别管她。” 宇文静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 可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后宫,从此不太平了。 第803章 三权分立 月亮城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裹紧衣裳。 李晨站在炼钢厂工地旁的一座小土丘上,望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工地。 高炉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工人们还在连夜赶工,铁锤敲击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来,混着风声,像一首喧闹的歌。 郭孝从后面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虽是八月,北疆的夜风已经凉了,可他还是摇着,也不知是习惯还是讲究。 “王爷看什么呢?”郭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李晨指着下面的工地。 “看那座高炉。再过一个月,就能点火了。” 郭孝点点头。 “快了。狼河城那边,阿紫将军也来信了,城墙地基已经打好了,明年开春就能起来。” 李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望着下面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 郭孝开口。 “王爷,京城那边,又有消息了。” 李晨转头看他。 “什么消息?” “陛下封宇文静为贵妃了。” 李晨愣了一下。 “这么快?” 郭孝点头。 “快得很。那孩子进宫才几天,就被陛下看上了。据说陛下连着几天不上早朝,天天跟那孩子在一起。封贵妃的消息一出,朝堂上吵翻了天。” “还有,皇后那边,好像也不太高兴。听说去乾清宫道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走了。这后宫,怕是要起风了。” 李晨叹了口气。 “刘策这孩子,变了。” “王爷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不上好坏。人总要长大。长大了,就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自己的欲望。这是正常的。” “可王爷好像不太放心。” 李晨点头。 “是不太放心。不是不放心他这个人,是不放心那个位置。” 郭孝摇着折扇,若有所思。 “王爷这话,臣不太明白。” “奉孝,你见过没有缰绳的马吗?” 郭孝点头。 “见过。跑起来疯得很,拉都拉不住。” “皇权,就是那匹没有缰绳的马。” 郭孝愣住了。 “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想宠谁,就宠谁。没人能拦着,没人敢拦着。这就是皇权。” “刘策现在,刚开始尝到这种滋味。想不上早朝,就不上早朝。想封谁当贵妃,就封谁当贵妃。没人能管他,没人敢管他。” “这滋味,好受吗?好受。好受得让人上瘾。” 郭孝听着,眉头皱起来。 “王爷的意思是,陛下会沉迷其中?” “不一定。刘策是个聪明的孩子,有分寸。可再聪明的人,天天被一群人捧着、顺着、惯着,也会慢慢变。” “以前在潜龙的时候,他做错了事,我会说他。北大学堂的先生们,也会纠正他。同窗们,也会笑他。他知道自己不是完美的,知道有人会管着他。” “现在呢?谁敢管他?太后吗?太后能管,可太后也不想管得太严。朝臣们吗?朝臣们只会磕头,只会说陛下圣明。太监宫女们吗?他们只会顺着他的意思来。” “没人管了。” “奉孝,你说,古往今来那么多皇帝,有几个能一直保持清醒的?” 郭孝想了想。 “不多。太宗算一个,高宗算半个。其他的……” 他没说完。 李晨替他说。 “其他的,都栽了。有的栽在女人身上,有的栽在权臣身上,有的栽在自己的欲望里。” 郭孝说:“那陛下……” 李晨说:“不知道。看他自己的定力!”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 “王爷见识多广,看问题常有惊世骇俗的见解。对皇权这个问题,王爷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李晨笑了。 “奉孝,你这是在考我?” 郭孝也笑了。 “臣不敢。臣是真的想知道。王爷这些年,想出来的东西,每一件都让人眼前一亮。水泥,橡胶,电报,蒸汽机,内燃机——这些东西,以前听都没听过。臣就在想,对皇权这事,王爷会不会也有什么……不一样的法子?”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有。” 郭孝眼睛一亮。 “什么法子?” “三权分立。” 郭孝愣住了。 “三……什么?” “三权分立。就是把皇权,分成三份。” 郭孝眉头皱起来。 “分成三份?怎么分?” “一份,是立法权。就是制定法律、规矩的权力。一份,是行政权。就是执行法律、管理国家的权力。一份,是司法权。就是审判案件、裁决纠纷的权力。” “这三份权力,不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要分给不同的人。互相制衡,互相监督。” 郭孝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王爷的意思是……不让皇帝一个人说了算?” 李晨点头。 “对。皇帝可以有权力,但不能有全部的权力。立法的事,由一群人商量着定。行政的事,由另一群人执行。司法的事,由第三群人裁判。这三群人,互相不隶属,互相能监督。” “这样一来,就没有人能一手遮天了。” “王爷,这法子……能行吗?” 李晨摇头。 “不知道。” 郭孝看着他。 “这法子,在别的地方,有人试过。有的成了,有的没成。但那些地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人不一样,文化不一样,历史不一样。照搬过来,肯定不行。” “而且,这法子需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共识。” “就是所有人都同意,按这个规矩来。皇帝同意,朝臣同意,百姓同意。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就这样办。” “可咱们这儿,现在没有这个共识。皇帝觉得,朕天生就该管一切。朝臣觉得,我们天生就该听皇帝的。百姓觉得,皇帝的话就是天。这三权分立的法子,说出来,没人会信,没人会接受。” 郭孝点头。 “王爷说得是。臣听着,都觉得太……太怪了。” 李晨笑了。 “是吧?怪。” “那王爷觉得,这法子,什么时候能行?” 李晨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一百年以后,也许两百年以后。也许永远不行。” “奉孝,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郭孝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谋士,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些想法,憋在心里,难受。说出来,哪怕没人信,哪怕实现不了,也好受些。” 郭孝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王爷,想的跟别人,确实不一样。 别人想的是怎么争权,怎么夺利,怎么往上爬。 他想的是,怎么让权力不害人。 “王爷,您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有什么用?” “好人能让人心里踏实。” 李晨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 下面工地上的锤声,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 远处的狼居胥山,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那座山,是草原的圣山。 也是炼钢厂的原料来源。 “奉孝,你说,一百年后的人,会怎么看咱们?” “不知道。也许会说,那帮人,真能折腾。” “折腾?对,是折腾。” “可折腾出来的东西,能传下去。水泥路,电报,蒸汽机,内燃机——这些东西,一百年后的人,还会用。他们会说,哦,原来这些东西,是那帮人折腾出来的。” 李晨点点头。 “那就行。”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风渐渐大了,带着凉意。 郭孝裹了裹衣裳。 “王爷,回去吧。明天还要去狼河城呢。” 李晨点头,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奉孝。” 郭孝回头。 “三权分立这事,别跟别人说。” 郭孝点头。 “臣知道。” “不是不信任你,是这事,说出来也没用。徒增烦恼。” “臣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土丘。 身后,工地的灯火还在亮着。 锤声还在响着。 那座高炉,再过一个月,就能点火了。 八月底,狼河城。 李晨骑马穿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到处是忙碌的人群。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砌城墙,有的在搬运石料。阿紫穿着一身皮甲,骑着马跑前跑后,嗓子都快喊哑了。 见李晨来了,阿紫策马跑过来,翻身下马。 “王爷!” 李晨下马,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城墙已经起来半人高了,灰白色的水泥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城门的基座已经打好,粗大的木料堆在旁边,等着架设。 “进度怎么样?” “快得很!再有三个月,城墙就能全部起来。明年开春,城里的房子就能开始盖。” 李晨点点头。 “人手够吗?” “够。从月亮城调来的三千人,加上从草原上招来的两千人,再加阿紫手下的一千兵,足足六千人。一天干十个时辰,进度想不快都难。” 李晨看着她。 阿紫瘦了,也黑了,但眼睛更亮了。 “阿紫,辛苦你了。” “不辛苦。王爷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阿紫,阿紫高兴还来不及呢。” “走,带我去看看铁矿。” 阿紫点头,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 两人骑马往狼居胥山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包。山包上搭着棚子,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 “到了。”阿紫下马,引着李晨往里走。 棚子里,几个工匠正在忙碌。有的在敲石头,有的在研磨粉末,有的在记录数据。见李晨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 李晨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一堆矿石前,拿起一块,仔细端详。 矿石是黑褐色的,沉甸甸的,断面上闪着金属的光泽。 “这品质,比月亮城的还好。” 一个老工匠凑过来。 “王爷好眼力。这矿石,含铁量足有六成半。炼出来的钢,比月亮城的硬两成。” 李晨点点头。 “储量勘了吗?” “勘了。就这座山包,够炼二十年。旁边还有几座山,还没细勘,但看露头,也不少。” 有了这铁矿,炼钢厂就能源源不断地出钢。 有了钢,就能造更多的东西。 拖拉机,挖掘机,发电机,蒸汽机车—— 一个一个,都能造出来。 “好,好好干。干好了,有赏。” 工匠们笑着应了。 李晨走出棚子,阿紫跟出来。 “王爷,还去哪儿?” 李晨望着远处的狼居胥山。 “上山看看。” 两人骑马往山上走。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乱石和灌木。马走得很慢,一个时辰才爬到半山腰。 李晨勒住马,往下看。 整个狼河谷地,尽收眼底。 那条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边的工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着。城墙已经起来半人高,从上面看下去,轮廓清晰可见。 “阿紫,这座城建起来,你就是城主了。” 阿紫愣住了。 “王爷?” 李晨看着她。 “怎么?不愿意?” 阿紫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阿紫愿意!只是……只是阿紫一个女子,当城主……” “女子怎么了?阎媚还是刺史呢。你比她差?” 阿紫想了想,摇头。 “阿紫比不上阎姐姐。” “你比得上。阎媚能打仗,你能建城。各有所长。” 第804章 赵乾会唐王 赵乾这辈子走过很多路,但从没走过这样的路。 从京城出来,一路往北,先是官道,黄土铺的,坑坑洼洼,马车走在上面颠得人骨头散架。 赵乾在车里颠了一天,骨头都颠酥了,实在受不了,索性骑了马。 骑到第三天,路忽然变了。 先是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平整了许多,马车跑起来稳当了。 再往前走,碎石路变成了水泥路,灰白色的路面又宽又平,能并行四辆马车。 路边每隔二十丈就立着一根木杆,杆上架着铜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乾知道那是什么,电报线,潜龙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能千里传信,眨眼的工夫就能到。 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 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商贾,有骑马的差人,有步行的百姓。 还有骑自行车的年轻人,叮叮当当按着铃铛,从身边嗖地过去,留下一串笑声。 赵乾勒住马,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恍惚。 这还是大炎吗? 大炎的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大炎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有精神了? 他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百姓脸上的愁苦,见惯了路上的坑洼泥泞,见惯了死气沉沉的街道。 可这儿,一切都是活的。 赵乾夹了夹马腹,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天,到了红河谷。 城不大,但很整洁,水泥城墙,水泥街道,整齐的店铺,忙碌的行人。 城门口有守卫,看了他的路引,又看了他带的礼物,点了点头,放他进去。 赵乾在红河谷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北。 越往北走,路越好,人越多。 不时能看到修路的民夫,砸石头的,铺路基的,夯土的,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监工的是穿红衣营军服的士兵,拿着皮尺量着,喊着号子。 赵乾在一个修路工地旁停下,看了很久。 一个监工的士兵走过来,笑着问。 “客人从哪来?” “从京城来。” 士兵眼睛一亮。 “京城?那可是好地方!客人是来北疆做买卖的?” 赵乾摇头。 “不是做买卖,是来见人的。” 士兵点点头,没多问,指着前面的路说。 “客人顺着这条路往北,再走三天,就能到月亮城了。月亮城往西,有条新修的路,是去狼河城的。客人要找的人,要是在狼河城,就得走那条路。” 赵乾谢过他,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到了月亮城。 月亮城比红河谷大得多,也热闹得多。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汉服的,有穿胡服的,有穿皮袍的草原人,有穿短打的工匠。 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街角还有电报局,门口排着队,等着发电报。 赵乾在月亮城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往西走。 这条路是新的,刚铺好没多久,路面还泛着水泥的青色。 路两旁是草原,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已经黄了,风吹过,像金色的波浪。 走了两天,远远看见两座山。 一座高些,一座低些,挨在一起,像一对相依的恋人。 赵乾知道,那就是狼居胥山和姑衍山。 山脚下,有条河,河边,有座正在建的城。 李晨站在城墙工地上,看着那堵越砌越高的水泥墙,心里盘算着进度。 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俩月,城墙就能全部起来了。 明年开春,城里的房子就能开始盖。后年,这座城就能住人了。 “王爷,”铁柱走过来,“有人求见。” 李晨转头看他。 “谁?” “一个叫赵乾的,说是从京城来的,宇文家的人。”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赵乾? 那个当初来潜龙游说他的谋士? 挨了一百杀威棍的那个? “让他过来。” 铁柱应声去了。 片刻后,赵乾走过来,在李晨面前停下,深深一揖。 “草民赵乾,见过唐王。” 李晨看着他。 多久不见,这人瘦了些,也老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精气神还在。 “赵先生,好久不见。” 赵乾直起身,笑了笑。 “王爷还记得草民。” “记得。一百杀威棍,挨完还能站着走的人,不多。” 赵乾笑了。 “王爷那棍子,打得草民躺了半个月。不过值。” 李晨看着他。 “什么值?” “那顿打,让草民想明白了很多事。后来去衡山见师父,师父点拨了几句,就更明白了。” “你师父是?” “扶灯法师,衡山祝融峰上的一个老和尚。” 李晨点点头。 “听说过。天下有名的高僧。” “师父闲云野鹤,不沾红尘。草民能有今天,多亏师父指点。” “赵先生这次来,是为了宇文家的事?” 赵乾点头。 “草民送宇文姑娘进京之后,就一路北上了。有些话,想跟王爷说说。” “说。” “王爷,宇文家不会成为王爷的敌人。” 李晨没说话。 “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这次送女入宫,是为了活下去。以后的路,也是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离潜龙也远远的。”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往南走?百越?” 赵乾点头。 “这是师父给宇文家出的主意。楚地往南,是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宇文家要是有本事,就往那边去。开荒,种地,建寨,聚人。慢慢经营,慢慢壮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攒下些家底。到那时候,宇文家就有了真正的根基。”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这主意不错。” “王爷也觉得好?” “好。比在楚地等着被人收拾强多了。” “王爷金口良言,草民替宇文家谢过。” 李晨摆摆手。 “不用谢我。这是你师父想的,不是我。” “师父是师父,王爷是王爷。王爷能认可,草民就高兴。” “赵先生,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父这人……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师父住在衡山祝融峰上,一间小庙,一棵老松,一壶清茶。不化缘,不讲经,不说法。有人来问,他就说几句。没人来问,他就一个人坐着,看云,看山,看日出日落。” “师父说话,说得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草民每次去,都能学到东西。” 李晨点点头。 “有机会,倒想见见他。” 赵乾愣了一下。 “王爷想见师父?” “能教出你这样的人,还能给宇文家出那样的主意,想来不是一般人。如有机会,真想跟他聊聊天下大势。” 赵乾连忙说。 “王爷金口良言,草民一定转告师父。师父要是知道王爷想见他,肯定高兴。” 李晨笑了。 “你倒会说话。” 赵乾也笑了。 两人在城墙工地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正在忙碌的工匠们。 “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王爷为什么肯见草民?” “你大老远跑来,不见,不礼貌。” 赵乾摇头。 “不是这个。草民是说,王爷为什么肯听草民说这些话?宇文家跟王爷,没什么交情。当初草民来潜龙,还被王爷打了一百棍。王爷不记恨,还肯听草民说话,为什么?” “赵先生,你刚才说,宇文家只想活下去,不想跟任何人争。这话,我信。” 赵乾看着他。 “宇文卓死了,宇文家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们还能争什么?争不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 “这样的人,不是敌人。是可怜人。” 赵乾听着,眼眶有些热。 “王爷……” “还有,你刚才说,你师父给宇文家出的主意——往南走,往百越走,离朝堂远远的。这主意,是聪明的。宇文家要真能照做,十年二十年后,说不定真能起来。” “那时候,他们要是还记得今天,记得是谁给了他们活路,说不定还能做点好事。” 赵乾深深一揖。 “王爷仁厚,草民替宇文家谢过。” 李晨扶起他。 “不用谢。赵先生,我问你一件事。” 赵乾点头。 “宇文家,是楚地的世家。天下像宇文家这样的世家,还有多少?” 赵乾想了想。 “不少。” “说说。” “楚地有宇文家,江南有杨家,西凉有董家,蜀地有刘家宗室,中原有王家、郑家、李家……大大小小的世家,数不过来。有的根深蒂固,有的刚冒头,有的快不行了。但都在。” 李晨点点头。 “这些世家,都在想什么?” “想活下去,想传下去,想往上爬。” “跟宇文家一样?” 赵乾想了想。 “差不多。但也有不一样的。有的想争天下,有的想保富贵,有的想当忠臣,有的想当权臣。各怀心思。” “那你觉得,这些人,最后会怎么样?”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草民说不好。” “说说看。” “草民觉得,这些世家,有的会倒,有的会活,有的会变。倒的,是那些看不清风向的。活的,是那些知道进退的。变的,是那些能跟上王爷脚步的。” “跟上我的脚步?” “王爷这些年做的事,草民一路北上看过来,看得心惊。水泥路,电报线,蒸汽机车,内燃机,炼钢厂——这些东西,以前听都没听过。可王爷一件一件,都做出来了。” “这些东西,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也能让王爷的势力,越来越大。” “那些世家,要是聪明,就该跟着王爷走。跟着王爷,就能活。不跟着,早晚被王爷甩下。” “赵先生,你这话,是在捧我,还是在提醒我?” “都不是。草民是在说实话。” 李晨看着他。 “王爷,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能人,有庸人,有好人,有坏人。可像王爷这样的,草民没见过。” “王爷想做的事,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怎么当官,怎么发财,怎么往上爬。王爷想的是,怎么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草民佩服。” 李晨笑了。 “佩服?佩服有什么用?” “有用。能让草民替王爷说话。” “草民虽然只是个谋士,但认识的人多。以后王爷有用得着的地方,草民一定尽力。” 李晨点点头。 “好。这话我记住了。” 赵乾笑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暗下来。 工地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周围一片通明。 “王爷,草民有个请求。” “说。” “草民想在狼河城待几天,看看王爷怎么建城的。看完就走。” “行。住几天都行。” 赵乾深深一揖。 “多谢王爷。” 李晨摆摆手,转身走了。 赵乾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人,真是…… 说什么好呢。 说能干?太轻了。 说仁厚?也对。 说危险?也对。 说什么,都不全对。 赵乾摇摇头,转身往工地走去。 远处,狼居胥山的雪顶,在月光下闪着银光。 那座山,以后就是这座城的靠山了。 也是炼钢厂的原料来源。 也是—— 赵乾想起师父说的话。 “唐王这人,心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师父说得对。 真对。 第805章 谋士的平台 赵乾已经在狼河城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每天一早起来,就去工地转悠。 看工匠们砌墙,看民夫们挖地基,看阿紫骑着马跑来跑去地指挥。 中午在工地旁的棚子里吃一碗粗茶淡饭,下午接着转。 晚上回到住处,把白天看到听到的记下来,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 这天傍晚,赵乾从工地回来,路过狼河边的一片帐篷区。 那是草原上来的牧民们临时搭的住处,说是来给工地帮忙的,一天能挣二十文钱,还管两顿饭。 帐篷外面围着十几个人,正在争论什么。 声音很大,有几个人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 赵乾停下脚步,悄悄走过去,站在人群外面听。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正在大声说话,说的是草原话,赵乾走南闯北多了,勉强能听懂一些。 “你们说,这是圣山,不能动。可你们自己呢?你们家的人,不也在工地干活?不也在挣那二十文钱?” 另一个瘦些的年轻人反驳:“干活是干活,可山还是圣山。唐王又没挖山,只是在山脚下建城,有什么关系?” 络腮胡子说:“建城了,人就多了。人多了,山就不一样了。可你们想想,以前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冬天饿死人,夏天渴死人,孩子病了没钱治,老人死了没钱葬。现在呢?有活干,有钱挣,孩子能去月亮城上学,老人有大夫看病。这日子,以前想过吗?” “日子是好过了。可山要是真被挖了,天神怪罪下来怎么办?” “天神怪罪?天神要是真怪罪,早就怪罪了。可唐王来了这么久,天神怪罪了吗?没有。草原上这些年,牛羊反而多了,人反而胖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神高兴!” 旁边一个老汉插嘴:“天神高不高兴,谁知道?” “那你说,什么是圣山?圣山是干啥的?” “圣山是神灵住的地方,保佑草原平安的。” “那神灵保佑咱们,是为了让咱们过上好日子,还是为了让咱们饿着肚子供着它?” 老汉愣住了。 “神灵要是真想让人供着,就该让供它的人吃饱穿暖。可咱们这些年,供了多少代了?一代一代供下来,过上好日子了吗?没有。倒是唐王来了,没供山,咱们反而过好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神灵不在乎你供不供山,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活得好。” “你这道理,有点歪。” “歪什么歪?我问你,你阿爸阿妈在的时候,是希望你们天天给他们烧纸上香,还是希望你们吃饱穿暖?” “当然希望我们吃饱穿暖。” “那不就结了。神灵也一样。神灵要真是好的,就该希望咱们过得好。过好了,神灵才高兴。过得不好,天天烧香也没用。” 旁边好几个人点头,觉得有道理。 年轻人还是不服:“可万一……万一真有灾祸呢?” “真有灾祸,那也是命。咱们这些年,灾祸还少吗?饿死人的时候,供山了吗?供了。可该饿死还是饿死。这说明什么?说明供山不顶用。” 赵乾站在人群外面,听得入神。 这络腮胡子,说的道理,跟他师父扶灯法师讲的,有几分相似。 神灵的事,说到底,是人心里的事。 人能过好日子,神灵就高兴。 人过不好,神灵也没办法。 赵乾悄悄退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听见另一边有人在争论。 这回说的,是汉话。 “我跟你说,这唐王,真不是一般人。你看看这路,这电报,这蒸汽机——哪一样是以前有的?都是他想出来的。” “想出来有什么用?咱们在这儿干活,累死累活的,挣那几个钱,还不是给人家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你在老家种地,就不是当牛做马了?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交了租子,还能剩下什么?在这儿,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一年下来,七千多文。你在老家,种十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 “那倒是。可累啊。” “累?干什么不累?躺着不累,可躺着有钱挣吗?” 那人没话说了。 赵乾笑了。 这就是唐王治下的百姓。 有争论,有不满,有抱怨。 但有一个共同点——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好过了,就有盼头。 有盼头,就有精神。 赵乾想起京城那些人。 京城的百姓,脸上可没这种精神。 一个个低着头,匆匆走着,像被什么压着似的。 这儿的人,走路带风,说话带笑。 不一样。 真不一样。 赵乾走回住处,天已经黑了。 他点上灯,拿出纸笔,把今天听到的争论记下来。 写到一半,外面有人敲门。 “赵先生,王爷有请。” 赵乾放下笔,跟着来人去了。 李晨住在狼河城北边的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原是给阿紫办公用的。 李晨来了之后,阿紫把正房让出来,自己搬到厢房去住。 赵乾进去的时候,李晨正在灯下看图纸。 郭孝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折扇,慢悠悠地喝茶。 “赵先生来了。”李晨放下图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赵乾坐下,有亲兵端上茶来。 李晨看着他。 “赵先生这几天,在狼河城转了转?” 赵乾点头。 “转了。看得越多,越觉得王爷不简单。” 李晨笑了。 “怎么个不简单?” “草民在草原上听人争论,说什么才是圣山。有人说,圣山就是供着的,不能动。有人说,圣山要是真灵,就该让供它的人过上好日子。吵来吵去,最后大家觉得,能让草原牧民过上好日子的,才是圣山该有的样子。” 李晨听着,点点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 “草民听着那些争论,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唐王这人,对草原的改变,是润物细无声。不是用刀枪,是用日子。让人过上好日子,比什么都管用。” 郭孝在旁边笑了。 “赵先生这话,说得对。王爷这些年,做的就是这事。” 赵乾看向郭孝。 “郭先生,草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赵先生请讲。” “郭先生当年投奔王爷,是怎么想的?” 郭孝摇着折扇,想了想。 “怎么想的?其实也没多想。就是觉得,王爷这人,能做大事。跟着他,能做成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先生,你知道历史上那些跟着开国皇帝起事的人,一开始都是什么角色吗?” “草民略知一二。” “说说看。” 赵乾想了想。 “汉高祖刘邦起事的时候,身边那帮人,大多是平民。樊哙是杀狗的屠夫,夏侯婴是赶车的车夫,灌婴是卖布的贩子,周勃是吹鼓手。这些人,在起事之前,谁会想到他们能封侯拜将?” 郭孝点头。 “对。还有更厉害的。韩信,是游民,挨过胯下之辱。彭越,是强盗。英布,是囚徒。这些人,放在太平年代,就是一群底层混混,一辈子杀猪杀狗,了此残生。” “可遇到了刘邦,赶上了那个时代,一个个都成了名将,青史留名。” 赵乾听着,若有所思。 “再说刘秀。云台二十八将,有几个是出身显贵的?” 赵乾想了想。 “邓禹是刘秀的太学同学,算是读书人。耿纯是巨鹿豪强,有些家底。其他的……” “其他的,有儒生,有官吏,有豪强子弟,也有平民。可这些人,如果没遇到刘秀,没赶上那个时代,会怎么样?” “可能一辈子读书,一辈子做个小吏,一辈子守着那点家产。” “对。可在刘秀麾下,他们就成了云台二十八将,成了光武中兴的功臣。” “赵先生,你查一下云台二十八将的出身,有几个是真正能打的?铫期,是儒生出身。贾复,也是儒生出身,主修《尚书》。耿纯,巨鹿豪强。可打起仗来,比吕布张飞还猛。为什么?” 赵乾问:“为什么?” 郭孝说:“因为平台。” 赵乾愣住了。 “平台?” “对,平台。一个人再有本事,也得有平台让他发挥。刘邦是平台,刘秀是平台。他们给了那些出身底层的人机会,让他们能打仗,能立功,能封侯。” “这就是平台的力量。” 赵乾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历史证明,平台永远大过个人的能力。当然,能发现一个适合自己、有发展前途的平台,也是一种能力。樊哙能发现刘邦是明主,铫期能发现刘秀值得追随,这就是能力。” “可光有能力不够。还得有平台。没有平台,能力再大,也只能杀一辈子狗,赶一辈子车。”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李晨。 “王爷,郭先生说的平台,就是您吧?” 李晨笑了。 “赵先生,别听奉孝瞎说。我没那么大本事。” “王爷,臣可不是瞎说。臣是真心话。” “王爷,草民也有一句真心话。” “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可像王爷这样的,没见过。王爷做的事,不是为自己,是为天下人。跟着王爷的人,能做成事,能立下功,能青史留名。这就是郭先生说的平台。” “草民替宇文家谢过王爷。也替自己,敬王爷一杯。” 说着,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李晨也端起茶,喝了一口。 “赵先生,你这话,我记下了。” 赵乾笑了。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赵乾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回头。 “王爷,草民还有一句话。” “讲。” “草原上那些争论,草民听了,觉得特别好。能让百姓争论,敢让百姓争论,这本身就是本事。” “别的地方,百姓不敢争论。因为争论也没用。可在这儿,百姓敢争,是因为他们觉得,争了有用。他们的日子,真的在变好。” “王爷,这就是民心。” 李晨点点头。 “赵先生,我记住了。” 赵乾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下李晨和郭孝。 郭孝摇着折扇,看着李晨。 “王爷,这赵乾,是个明白人。” 李晨点头。 “是挺明白。” “他刚才那番话,说到点子上了。民心,确实是这个。” “奉孝,你说,咱们在狼河城建城,草原上那些人,真的会接受吗?” 郭孝想了想。 “会。但需要时间。” 李晨看着他。 “就像赵乾听到的那些争论,有的人想通了,有的人没想通。想通的人,会慢慢说服没想通的人。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但只要日子真的变好了,大多数人,最终会接受的。” 李晨点点头。 “那就慢慢来。” “王爷,臣还有个想法。” “狼河城建起来之后,可以在城里建个庙。” 李晨愣住了。 “庙?” “对。不是汉人的庙,是草原人敬神的庙。请草原上的萨满来住,让他们在这儿祭祀。让草原人觉得,这座城,不是来抢他们圣山的,是来保护他们圣山的。” 李晨听着,眼睛亮了。 “奉孝,这主意好。” 郭孝笑了。 “王爷,臣别的不行,琢磨人心,还算在行。” 李晨也笑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狼居胥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那座山,是草原的圣山。 也是狼河城的靠山。 也是炼钢厂的原料来源。 第806章 草原飘雪 狼居胥山的雪,来得太早了。 往年这个时候,九月下旬,草原上还是秋高气爽的日子。 草刚黄,天还蓝,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却不冻人。 要等到十月末,第一场雪才会飘下来。 可今年,九月初就下了。 先是狼居胥山和姑衍山的山顶,一夜之间白了头。 第二天,雪线往下蔓延,山腰也白了。 第三天,山脚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第四天,狼河谷地开始飘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正在建的城墙上,落在忙碌的工地上,落在那些草原人带来的帐篷上。 李晨站在城墙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开,凉丝丝的。 “王爷,这雪下得不正常。”郭孝站在旁边,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往年这个时候,不该有雪的。” 李晨点点头。 “是不正常。” “草原上那些部落,怕是要有说法了。” “什么说法?” “王爷等着看吧。最多三天,流言就会传遍草原。” 郭孝说得没错。 两天后,流言就传到了狼河城。 最先带来消息的是阿紫。 这位女将军骑着马从工地那边狂奔而来,脸冻得通红,眼里却喷着火。 “王爷,出事了!” 李晨从帐篷里出来,看着她。 “慢慢说。” 阿紫喘着粗气。 “草原上到处都在传,说咱们动了圣山,惹怒了长生天。长生天降下大雪,是要惩罚草原各部。让咱们赶紧滚出狼居胥山,不然明年草原上就会有大灾,牛羊死光,人也会死。” 李晨眉头皱起来。 “谁传的?” “到处都有人在说。抓了几个,说是有人给了钱,让他们到处传。给钱的人,说是从北边来的,完颜烈的人。” “完颜烈这老东西,总算动手了。” 李晨没说话,望着远处白茫茫的狼居胥山。 山上的雪,比前几天更厚了。 第三天,流言更凶了。 草原上那些归附的部落,开始有人动摇。 有的派人来问,这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的干脆不来干活了,说怕触怒神灵。还有几个小部落,连夜拔了帐篷,往北边跑了。 阿紫气得直跺脚。 “这帮人!前几天还说得好好,说什么神灵不在乎,过好日子才要紧。一转眼就跑了!没骨气!” “别急。人心就这样。” “王爷,怎么办?” 李晨想了想。 “等。” “等?” “对,等那些没跑的人。等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阿紫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五天,阿史那云来了。 跟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十几个草原部落的头人。 有月亮部落的,有乃蛮部的,有弘吉剌部的,有塔塔尔部的。 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穿着皮袍,有的已经换上了汉服。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几十辆牛车。 车上装满了东西——肉干,奶酒,皮子,毛毡,还有一袋袋粮食。 李晨迎上去。 “云儿,你怎么来了?” 阿史那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王爷,听说这边出了事,就带人来了。这些头人们,也说要来看看。” 李晨看向那些头人。 头人们纷纷下马,有的躬身行礼,有的按着胸口弯腰,有的干脆跪下磕头。 李晨抬手。 “都起来吧。远道而来,辛苦你们了。” 一个老得满脸褶子的头人走上前,是乃蛮部的别乞。 “王爷,我们听说有人在草原上传闲话,说王爷触怒了长生天,说这雪是神灵降罪。我们不信,就来看看。” 李晨看着他。 “你们不信?” “不信。王爷来北庭这些年,草原上的人日子越过越好。牛羊多了,孩子能读书,老人有药吃。要是神灵真降罪,早就降了,不会等到现在。” 另一个头人接口,是弘吉剌部的头人,叫脱脱。 “王爷,我们草原上有句话——看一个人,不是听他说什么,是看他做什么。王爷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这雪,我们觉得就是天冷了点,没什么奇怪的。” 李晨点点头。 “多谢你们信我。” 阿史那云在旁边说。 “王爷,我带他们来,是想让他们亲眼看看,这雪到底是怎么回事。顺便带了些东西,给工地上的人暖暖身子。” 李晨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 傍晚,狼河城工地旁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 阿史那云带来的肉干和奶酒分给了众人,工地上六千多人,一人一份,虽不多,却是心意。 篝火旁围满了人,有汉人,有草原人,有工匠,有民夫,有士兵,有头人。 大家喝着酒,吃着肉,说着话。 火光照在一张张脸上,那些脸上的表情,有疲惫,有满足,有感激,也有疑虑。 阿史那云站在一堆篝火旁,身边围着十几个头人。李晨和郭孝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一个年轻些的头人开口,是塔塔尔部的,叫忽兰。 “云夫人,外面传的那些话,您听说了吧?” 阿史那云点头。 “听说了。” “那您怎么看?” “你怎么看?” 忽兰想了想。 “我是不信的。可部落里有些人信。他们觉得,这雪下得太早,肯定是有原因的。草原上几百年,这种事发生过几次,每次都有大事发生。” “什么大事?” “旱灾,雪灾,瘟疫,打仗。反正都不是好事。” “那你们觉得,这次会是什么?” 忽兰摇头。 “不知道。” 阿史那云看向其他头人。 “你们呢?” 别乞说:“我觉得,就是天冷了点。哪来那么多说法。” 脱脱说:“我也不信。可部落里那些老人,总说古话,说得人心慌。” 另一个头人说:“要是一直这么冷下去,牛羊真会死。到时候,就算不信,也得信。” 众人议论纷纷。 阿史那云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我问你们一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她。 “长生天,是所有草原部落的神吗?” 众人愣住了。 别乞说:“当然是。草原上的人都信长生天。” “那长生天,管不管草原上的人?” “管。当然管。风调雨顺,是长生天给的。灾祸,也是长生天给的。” “那长生天,是好神还是坏神?” “当然是好神。长生天是仁慈的,保佑草原人。” “既然是好神,会降灾祸给自己的子民吗?” 别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们说,长生天降下大雪,是因为唐王动了圣山,惹怒了他。那长生天惩罚的,应该是惹怒他的人,对不对?” 众人点头。 “可唐王住在城里,有房子挡着。他的士兵和工匠,也有帐篷住。这雪,对他们来说,就是冷了点。可对草原上的人呢?” “草原上的人,住在帐篷里,没有城墙挡着。牛羊也在野外,没有棚子遮着。这雪要是真下大了,冻死的,是谁的牛羊?饿死的,是谁的人?” 众人沉默了。 “长生天要是为了惩罚唐王,就该让雪下在唐王的城里,让他的房子塌了,让他的粮食霉了。可雪下在狼居胥山上,下在草原上,下在咱们的帐篷上。这是惩罚唐王,还是惩罚咱们?” 一个头人喃喃道:“是啊……惩罚唐王,怎么咱们先遭殃……” “还有,你们说这雪是长生天降的,因为唐王动了圣山。那我问你们,姑衍山和狼居胥山,是唐王动的吗?” 别乞说:“是啊,他在那儿建城。” “建城,是在山脚下。山还在那儿,一块石头没少。这算动山吗?” 众人面面相觑。 “真正的动山,是挖山,是开矿,是把山里的石头搬走。唐王做了吗?” “还没有。听说以后要开矿,但还没动。” “那就是还没动。还没动,长生天就降罪了?这长生天,是不是太急了点?” 有人忍不住笑了。 “还有,那些传话的人,说是从北边来的,完颜烈的人。完颜烈是谁?是被唐王赶走的人。他现在躲在深草原里,日子过得苦,想回来,又打不过,就想出这么个主意,让你们去闹。” “你们要是闹了,唐王走了,完颜烈就能回来了。你们想过没有,完颜烈要是回来,你们的日子,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众人沉默了。 那些话,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们心上。 别乞开口。 “云夫人,您说得对。咱们糊涂了。” 阿史那云看着他。 别乞说:“咱们光顾着害怕,没往深里想。现在您这么一说,就明白了。这雪,就是天冷了点。什么长生天降罪,都是完颜烈那老东西编出来骗人的。” 脱脱也说:“对。咱们不能被骗了。唐王对咱们好,咱们不能忘恩负义。” 其他头人也纷纷附和。 阿史那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你们能想明白,就好。” “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们。” “你们说,圣山是什么?” 别乞说:“圣山是神灵住的地方。” “神灵住在那儿,是为了什么?” 别乞想了想。 “为了保佑草原平安。” “那神灵要是真有灵,看到草原上的人过得不好,他会高兴吗?” 众人摇头。 “唐王来了之后,草原上的人,过得比以前好了。牛羊多了,孩子能读书,老人有药吃。这不是神灵保佑的吗?” “要我说,神灵保佑人的方式,不是让山一直空着,而是让人能过上好日子。唐王做的事,就是让咱们过上好日子。这,就是神灵的意思。” 篝火旁,安静了很久。 然后,别乞第一个开口。 “云夫人,您说得对。神灵要是真灵,就该让咱们过好日子。唐王让咱们过好了,就是神灵的意思。” 脱脱也说:“对。以后谁再说唐王坏话,我就跟谁急。” 其他头人也纷纷表态。 阿史那云笑了。 远处,李晨和郭孝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郭孝摇着折扇,虽然天冷得厉害,他还是摇着。 “王爷,云夫人这招,高。” 李晨点头。 “是挺高。” “她没跟那些人讲道理,而是让他们自己想。自己想的,才信得过。” “她在草原长大,知道草原人想什么。” “王爷,您娶了个好夫人。” 李晨笑了。 篝火旁,阿史那云还在跟那些头人说话。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几年前成熟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 不再是当初那个带着戒备的突厥公主。 是真正的月亮城之主。 李晨看着那张脸,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头人们各自回帐篷歇息,工地上也安静下来。 阿史那云走回李晨的院子,推开门,看见李晨正坐在灯下等她。 “王爷还没睡?” “等你。” 阿史那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爷,今天的事,您怎么看?” “你处理得很好。” “王爷不怪我擅作主张?” “你是北庭州的主人,这事本就该你管。” 阿史那云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王爷,您真的信我?” 李晨握住她的手。 “信。” “王爷……” “云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史那云摇头。 “不辛苦。跟着王爷,不辛苦。” 李晨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又飘起了雪。 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远处的狼居胥山上。 那座山,在月光和雪光中,泛着银白的光。 像圣山。 也像普通的山。 第807章 完颜烈联合了三个部落 深草原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早,也更狠。 九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帐篷外的草早就枯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在荒野上打着旋儿。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随时要砸下来。 完颜烈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这片灰败的天地,脸上没有表情。 他已经在这里窝了一年了。 自从被阿紫那个贱人赶出狼居胥山,狼狈逃窜,一路往北,躲进了这片深草原。 那时候他还有五六千部众,能打仗的还有两千。 现在呢?部众剩了不到四千,能打仗的勉强凑齐一千五。牛羊死了一半,人饿死了好几百,剩下的也面黄肌瘦,像一群待宰的羊。 可他没有死心。 完颜烈转身走回帐篷里。帐篷里烧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一只野兔,滋滋冒着油。 火堆旁坐着几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老谋士也速该,部落第一勇士斡里颜,还有两个年轻些的头人,是他这些年在深草原里重新收拢的。 “头人,”也速该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完颜烈在火堆旁坐下,拿起那只烤得半熟的野兔,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怎么说?” “狼居胥山那边的流言,传开了。草原上那些部落,有信的,有不信的。信的跑了一些,不信的还留在那儿干活。但人心已经乱了。” 完颜烈点点头,继续嚼着兔肉。 “还有,阿史那云那个贱人,带着十几个头人去了狼河城。她跟那些头人说了一通话,说什么长生天要是降罪,该降在唐王头上,不该降在草原人头上。还说咱们是故意传谣,想骗他们闹事。那些头人听了,都信了她。” 完颜烈的眉头皱起来。 “都信了?” “也不是都信。但至少明面上,没人再提这事了。那些跑的,也有些人又回去了。” 完颜烈沉默。 斡里颜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头人,咱们就这么算了?” 完颜烈抬头看他。 “你想怎么样?” 斡里颜说:“打回去!咱们有一千五百人,虽然不多,但都是能打仗的。趁着冬天,摸回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杀个措手不及?然后呢?” “然后占了狼居胥山,把那些汉人赶走!” “占了山,守得住吗?阿紫那个贱人手下有三千兵,全是火铳,一枪能打死一个。咱们一千五百人,冲上去,能活几个?” 斡里颜不说话了。 “打仗不是送死。没有把握的仗,不打。” “头人说得对。现在打,就是送死。得等机会。” 斡里颜说:“等什么机会?” 也速该说:“等唐王犯错的机会。” 完颜烈看着他。 “头人,咱们这次放出去的流言,虽然没成大气候,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让草原上那些部落心里有了疙瘩。这个疙瘩,一时半会儿消不掉。以后只要唐王出点什么岔子,这个疙瘩就会发出来。” 完颜烈点头。 “也速该说得对。这次的事,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唐王,”完颜烈喃喃道,“你等着。” 三天后,又有消息传来。 这次是好消息。 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一个消息——西边的克烈部,南边的白鞑靼,东边的黑鞑靼,都对唐王不满。 克烈部的头人觉得唐王占了圣山,是羞辱草原人。 白鞑靼的头人觉得唐王拉拢其他部落,是在孤立他们。 黑鞑靼的头人更直接,说唐王要是再往东扩,就打到他们家门口了。 三个部落,都是草原上的大部。克烈部控弦过万,白鞑靼七八千,黑鞑靼也有五六千。 要是能把这三家联合起来,再加上完颜烈自己的一千五,就能凑出两万多人。 两万多人,够打一仗了。 “也速该。” 也速该应声。 “准备礼物。派人去克烈部、白鞑靼、黑鞑靼。告诉他们的头人,完颜烈想跟他们见一面。” “在哪儿见?” “就在这儿。深草原。离他们都近,唐王也管不着。” 也速该点头。 “老臣这就去办。” 十天后,三个头人先后到了。 克烈部的头人叫脱黑脱阿,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睛像狼一样凶狠。 白鞑靼的头人叫阿勒坦,四十出头,精瘦,眼神阴鸷。 黑鞑靼的头人叫别勒古台,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看起来像个莽夫,但眼睛转得飞快,显然也不是善茬。 完颜烈在自己的大帐里接待他们。 帐篷里烧着火,火上烤着整只羊,奶酒摆了一排。外面风雪呼啸,里面暖融融的。 “三位头人能来,完颜烈感激不尽。”完颜烈端起酒碗,“先干为敬。” 说完,一饮而尽。 三个头人也端起酒碗,各自喝了。 脱黑脱阿放下酒碗,直接开口。 “完颜烈,你叫我们来,什么事?” 完颜烈看着他。 “脱黑脱阿头人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我想跟三位联手,对付唐王。” 脱黑脱阿冷笑。 “联手?就凭你这一千多人?” 完颜烈说:“我人是不多。但我了解唐王。我在狼居胥山待了几十年,知道那座山的地形,知道阿紫那个贱人的打法,知道汉人的弱点。这些,三位有吗?” 脱黑脱阿没说话。 阿勒坦开口。 “完颜烈,你说联手,怎么联?” 完颜烈说:“三家出兵,凑两万人。冬天过去,明年开春,一起南下。克烈部从西边打,白鞑靼从南边打,黑鞑靼从东边打,我从北边打。四面合围,让唐王顾头不顾腚。” 别勒古台说:“打哪儿?狼河城?月亮城?” “先打狼河城。那座城还没建好,城墙才半人高,守军只有阿紫的三千人。三万人打过去,三天就能拿下。” “拿下狼河城,就等于在唐王心口插了一把刀。然后往南打,月亮城、红河谷、镇北新城,一路打下去。唐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三万人。” “打了之后呢?城归谁?地盘归谁?” “打下来的地盘,按出力分。谁打的,归谁。” “你出力最少,凭什么分?” 完颜烈说:“我出的是主意,是地形,是情报。这些,不比人多值钱?” 别勒古台说:“值不值钱,打了才知道。” “那就打了再说。” 三个头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完颜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完颜烈这人,能不能信。 他们在想,唐王那人,到底有多难打。 他们在想,这场仗,值不值得打。 完颜烈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三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怕唐王,怕他的火铳,怕他的水泥城,怕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你们想过没有,唐王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的火铳再多,能挡得住三万人吗?他的城墙再硬,能挡得住四面围攻吗?” “你们要是不打,他只会越来越强。今天在狼居胥山建城,明天就到你们家门口了。到那时候,你们想打,也打不过了。” “我在狼居胥山待了几十年,我知道汉人是什么德性。他们从来不会满足。占了这儿,就想占那儿。占完那儿,就想占更远的地方。你们现在不打,以后就等着被他们一个一个收拾。” 脱黑脱阿开口。 “完颜烈,你说得对。唐王这人,不能留,克烈部,跟你联手。” 完颜烈眼睛亮了。 阿勒坦想了想,也开口。 “白鞑靼,也跟你联手。” 别勒古台最后一个开口。 “黑鞑靼,跟了。” 完颜烈站起身,端起酒碗。 “好!三位头人爽快!干了这碗,咱们就是一家人!” 四个人一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夜里,三个头人各自回帐篷歇息。 完颜烈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没有表情。 也速该凑过来,低声问。 “头人,您信他们?” “不信。” “那您还跟他们联手?” “联手是联手,信是信。两回事,他们现在肯联手,是因为他们怕唐王。等打完了,他们就不怕了。那时候,他们就是我的敌人。” “那您还……” “先打唐王。打完唐王,再说别的。” 完颜烈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比白天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唐王,”完颜烈喃喃道,“你等着。明年开春,咱们见分晓。” 第二天一早,三个头人各自离去。 完颜烈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里。 “也速该。” 也速该走过来。 完颜烈说:“派几个人,混进狼河城。盯着唐王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城墙修好了,什么时候高炉点火了,什么时候阿紫的兵动了,都给我报回来。” 也速该点头。 “还有,派人去南边,打探一下京城那边的动静。听说那个小皇帝最近忙着睡女人,朝堂上吵成一团。要是真的,也许能利用一下。” “头人的意思是?” “唐王再厉害,也是大炎的臣子。小皇帝要是对他起了疑心,他就不好办了。” 也速该点头。 “老臣明白。” 完颜烈转身走回帐篷里。 火堆还在烧着,烤着那只吃了一半的羊。 他坐下来,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已经凉了,硬了,嚼起来费劲。 可他还是嚼着,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就像这一年来的日子。 难熬。 但得熬。 熬过去,就有翻身的机会。 第808章 赵乾献策 赵乾在狼河城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把能看的都看了,能问的都问了。 看工地,看铁矿,看那些从草原上来的牧民怎么干活,看那些从关内来的移民怎么安家。 问工匠,问士兵,问阿紫,问郭孝。问得最多的是李晨,一有机会就凑过去,问这问那,像个刚入学的学生。 李晨也不烦他,有问必答。 答完了还反问几句,问赵乾在楚地见过什么,在京城听过什么,在草原上走过什么地方。两人一来一往,倒聊得投机。 这天傍晚,赵乾来找李晨告辞。 李晨正在院子里看一张图纸,见他进来,放下图纸。 “赵先生要走了?” 赵乾点头。 “叨扰王爷半个月,该走了。楚地那边还有事,得赶回去。” 李晨请他坐下,让亲兵上了茶。 赵乾端着茶,没急着喝,看着李晨。 “王爷,草民这半个月,收获太大了。” 李晨笑了。 “什么收获?” “草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能人。有能打仗的,有能治国的,有能经商的,有能说会道的。可像王爷这样的,没见过。” “怎么个没见过?” “王爷想的,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想的是怎么把眼前的事做好,王爷想的是怎么把以后的事做好。别人想的是怎么让这一代人过好,王爷想的是怎么让下一代人也能过好。” “水泥路,电报,蒸汽机,内燃机,炼钢厂——这些东西,别人想都不敢想。王爷一件一件,都做出来了。而且不是做出来就完了,还要往下做,往深做,往远做。” “草民看着这些,心里只有两个字——佩服。” 李晨摆摆手。 “赵先生过奖了。这些东西,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很多人一起做的。” “可没有王爷,这些人也做不出来。” 李晨没说话。 “王爷,草民有个请求。” “讲。” “草民以后,能叫王爷一声老师吗?”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先生,你比我大十几岁,叫我老师?” “达者为师。王爷懂的,草民一辈子都学不完。叫一声老师,不为过。” 李晨笑着摇头。 “千万别叫我老师。将来宇文家起势了,咱们说不定又是对手。到时候你叫我老师,我怎么好意思对你下手?” 赵乾也笑了。 “王爷真看好宇文家?” “不是看好,是觉得你们的路走对了。” “请王爷指点。” “你们往南走,往百越走,是对的。” “你师父给宇文家出的这个主意,高明。” “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你们去了,只要不惹事,不张扬,慢慢经营,几十年后,就能攒下一份家底。” “而且那地方,气候好,水土好,种什么都长。比我这北边苦寒之地,强多了。” “王爷这是真心话?” “真心话。”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就不怕宇文家将来成了气候,跟您作对?” “赵先生,你刚才说,我这人想得远。那我也想得更远一点。” “将来宇文家要是真成了气候,那说明他们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不一定要当敌人。可以当朋友,可以当盟友,可以当合作的人。” “天下这么大,容得下几个有本事的人。” 赵乾听着,心里有些震动。 这个王爷,想得确实远。 远得让人跟不上。 “王爷,草民也有一句话,想送给王爷。” “讲。” “这个冬天,狼河城不会太平。” 李晨眉头微微一挑。 “草民在草原上走的时候,听到一些风声。完颜烈那老东西,最近在联络西边的克烈部、南边的白鞑靼、东边的黑鞑靼。三家要是真联起手来,能凑出两万多人。明年开春,说不定就会打过来。” “还有,草民听说,草原上那些归附的部落,虽然这次被云夫人稳住了,但人心还不稳。要是真打起来,难保不会有人倒戈。” “王爷要想长治久安,得想办法,让这些草原人,真正归心。” 李晨点点头。 “赵先生说得是。有什么好办法?” 赵乾想了想。 “草民觉得,得让他们觉得,跟着王爷,比跟着完颜烈好。好多少?好到让他们舍不得走。” “怎么好?让他们有活干,有钱挣,有饭吃,有衣穿。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新家的一分子,不是外人。”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但得做,一直做。”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赵先生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赵乾起身,深深一揖。 “王爷,草民告辞了。” 李晨也起身,送他到门口。 “赵先生,一路保重。” 赵乾点头,翻身上马,挥了挥手,打马而去。 送走赵乾,李晨回到院子里。 郭孝正坐在那儿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 “王爷,赵乾走了?” 李晨点头。 “他说的那些话,臣也听到了。这人不简单,能看透局势,还能说出办法。宇文家有他,是福气。” “是挺厉害。” “王爷,他说的事,您怎么看?” 李晨在他对面坐下。 “你说的是完颜烈?” 郭孝点头。 “四路人马,两万多人。要是真打过来,咱们怎么应对?” 李晨想了想。 “奉孝,你说,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兵精粮足,将帅用命,天时地利。” 李晨摇头。 “都不是。” 郭孝看着他。 “打仗最重要的是——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郭孝若有所思。 “完颜烈想四路围攻,让咱们顾头不顾腚。咱们要是分兵去守,就中了他的计。兵力一分,哪儿都守不住。” “所以,咱们不能分兵。” “不分兵,怎么办?” “无论他多少路打过来,咱们只一拳打过去。” 郭孝愣住了。 “一拳?” “对。一拳。” “他四路来,咱们不跟他四路打。咱们就盯着一路,集中所有兵力,猛打猛冲。打垮了这一路,剩下的三路,就不敢动了。” 郭孝想了想,点头。 “这主意好。可打哪一路?” “打最弱的一路。” “最弱的是完颜烈自己那一千多人。可他躲在北边,离咱们最远。去打他,其他三路就打到咱们家门口了。” “所以不能打他。” “那打谁?” “打最强的。” 郭孝愣住了。 “最强的?” “对。最强的。克烈部,控弦过万,是四路里最强的。他们要是被打垮了,剩下的白鞑靼和黑鞑靼,就不敢动了。” “可克烈部在西边,离咱们也远。去打他们,剩下的三路怎么办?” “让他们来,来多少,收多少。” “王爷,您这是……” “奉孝,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墨大匠留在潜龙吗?” “为了造东西。” “对。造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大杀器。” 郭孝眼睛亮了。 “墨大匠来信说,那东西快成了。再过一个月,就能送到狼河城来。到时候,不管完颜烈来多少人,都让他们有来无回。” “王爷,您说的这大杀器,到底是什么?” 李晨笑了。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惊喜了。” 郭孝也笑了。 “王爷,您这是吊臣胃口。” “吊着吧。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夜里,李晨又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狼居胥山。 月光下,那座山白茫茫一片,雪光闪闪。 第809章 火炮 狼河城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可月亮城西边的炼钢厂里,炉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李晨站在炼钢厂的高炉前,看着铁水从出铁口奔涌而出,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半张脸。 那铁水流进巨大的模具里,嗤嗤作响,白烟升腾,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没人躲,所有人都盯着那铁水,盯着它慢慢凝固,变成一块块沉重的钢锭。 墨问归站在李晨旁边,满脸黑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这位大匠从潜龙赶来,就没歇过一天。吃住都在钢厂,困了就在工棚里眯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王爷,您看这钢水,多清亮。杂质少,流动性好,冷却之后硬度和韧性都够。比潜龙那边炼的,强了不止一筹。” 李晨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墨问归为什么这么兴奋。 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以前不是不想造炮。早就想造了。 火铳好用,可射程短,威力小,打打骑兵还行,真要攻城拔寨,还是差点意思。 李晨心里一直惦记着火炮,那东西才是战场上的霸王。一发炮弹打出去,能轰塌城墙,能炸翻一片人,能吓得敌人屁滚尿流。 可造炮,得有好钢。 火铳可以用熟铁,锻打出来,要求不高。 火炮不一样,炮管要承受巨大的膛压,钢材稍差一点,就会炸膛。炸了膛,不光炮废了,操炮的人也得死。 之前也有好钢,但因为提炼方式麻烦,获取也不容易,产量少,得用在急需的地方,所以李晨一直忍着。 忍着等北庭的铁矿。 忍着等月亮城的炼钢厂。 忍着等那些高炉一座座立起来,等那些钢锭一块块产出来。 现在,终于等到了。 “墨大匠,钢够了,能造炮了吗?” 墨问归咧嘴笑了。 “王爷,等的就是您这句话。” 十天后,第一门炮造出来了。 炮管是用最好的钢锭,经过反复锻打、钻孔、镗光,才做成的。 炮身乌黑发亮,摸上去冰凉光滑,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炮架是橡木的,装着两个铁轮子,可以拖着走。炮身和炮架之间用铁轴连接,能上下调整角度。 李晨绕着这门炮转了三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试过吗?”李晨问。 墨问归说:“试过了。装了火药,打了十发,炮管没裂,也没变形。” “射程呢?” “平射,能打三百步。仰角抬起来,能打到五百步开外。” 李晨心里算了一下。 三百步,差不多一里地。 五百步,快两里地了。 这距离,骑兵冲过来,得挨好几轮炮。 “炮弹呢?” 墨问归让人抬来几箱炮弹。有实心铁弹,圆滚滚的,沉得很。有开花弹,铁壳里装着火药和铁片,引信点火之后炸开,能杀伤一大片。 李晨拿起一发实心弹,掂了掂分量。 “这一发,多重?” “六斤。” 李晨点点头。 六斤的铁弹,以火炮的初速打出去,砸在人身上,能把人打成两截。砸在城墙上,一炮一个坑。 “好。”李晨放下炮弹,“再多造几门。” “造多少?” 李晨想了想。 “先造二十门。” 墨问归愣住了。 “二十门?” “对。二十门。十门给阿紫,十门留着备用。” “王爷,二十门炮,得用不少钢……” “钢的事你不用担心。狼居胥山的铁矿源源不断运过来,炼钢厂也开足马力。你要多少,给多少。” 墨问归深吸一口气。 “成!二十门,问归给您造出来!” 又过了十天,第二批炮造出来了。 这次是十门,加上之前的一门,一共十一门。 李晨让阿紫亲自来一趟。 阿紫骑着马狂奔而来,一进月亮城,就直奔炼钢厂。看到那一排乌黑发亮的火炮,眼睛都直了。 “王爷,这……这是啥?” “炮。” “炮?干啥用的?” “打人的。” 阿紫绕着那些炮转了好几圈,跟墨问归问了半天怎么用,怎么装药,怎么瞄准。墨问归一一给她讲,还让人现场演示了一发。 炮声如雷,震得阿紫的耳朵嗡嗡响。一发炮弹飞出去,砸在三百步外的土坡上,轰的一声,炸出一个大坑。 “王爷,这东西,太厉害了!” “给你十门。带回去,好好练。” 阿紫用力点头。 “阿紫一定练好!等完颜烈那老东西来,让他尝尝这铁西瓜的滋味!” 送走阿紫,李晨回到炼钢厂。 墨问归还在忙,指挥着工匠们赶制下一批炮。见李晨进来,停下手中的活。 “王爷,有件事,问归一直想问。” “问。” “王爷为什么现在才开始造炮?” 李晨看着他。 墨问归说:“火铳造了好几年了,炮一直没动。问归以为王爷忘了这茬。可现在看来,王爷没忘,是一直在等。” 李晨点点头。 “对,在等。” “等什么?” “等钢。” 李晨说:“之前的火铳用的是熟铁,要求不高,后面改用钢了,用量也不是很多,但炮不行,需要用更好的钢材,因为炮管要承受巨大的压力,钢稍微差点,就会炸膛。炸了膛,不光炮废了,人也得死。” “所以我不敢急。急不得。得等钢好了,再动手。” 墨问归听着,若有所思。 “以前咱们的钢,是从潜龙那边炼的。矿石品质一般,炼出来的钢将就能用,但离造炮的要求还差得远。现在有了狼居胥山的铁矿,加上月亮城的新炼钢厂,钢的品质上来了,才能造炮。” “这叫水到渠成。” 墨问归点点头。 “王爷想得远。” “不是我远,是不敢不远。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王爷,问归还有个问题。” “讲。” “这炮,以后会不会像火铳一样,到处都是?” 李晨想了想。 “会。” “那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墨问归看着他。 李晨说:“炮这东西,威力大,杀人多。以后打仗,死的人会更多。可换个角度想,有了炮,城墙就不管用了。那些靠城墙守着的藩王、世家,就守不住了。天下可能会更乱,也可能会更快统一。” “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这东西,咱们得有。没有,就被人欺负。有了,至少能自保。” 墨问归点点头。 “问归明白了。” 夜里,李晨又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狼居胥山。 月亮很亮,山上的雪泛着银光。 阿紫已经带着十门炮回了狼河城。那些炮,会被布置在城墙上,等着完颜烈的到来。 完颜烈要是知道,他等来的不是一座没建好的城,而是一排能打两里地的火炮,会是什么表情? 李晨想着,嘴角弯了弯。 郭孝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 “王爷笑什么?” “笑完颜烈。” “笑他什么?” “笑他准备了那么久,攒了那么多人,以为能吃下狼河城。可他不知道,咱们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王爷这礼物,确实够分量。” “还不够。” 郭孝看着他。 李晨说:“十门炮,挡得住两万人吗?” 郭孝想了想。 “挡得住。只要用得巧。” “怎么个巧法?” “集中用。不等他们合围,先打一路。打垮了一路,剩下的就不敢动了。” 李晨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爷打算打哪一路?” “打最强的。” “克烈部?” “对。克烈部人多势众,是四路里最强的。打垮了他们,剩下的白鞑靼和黑鞑靼,就不敢动了。完颜烈那点人,更不敢动。” “克烈部在西边,离狼河城远。怎么打?” “让他们来。” 郭孝看着他。 “让他们来。来多少,收多少。” “王爷的意思是,放他们进来?” “对。放进来,打。” 郭孝想了想,点头。 “可行。狼河城西边是一片开阔地,无遮无拦。骑兵冲过来,正好当活靶子。” “所以我才让阿紫练炮。练好了,就是一场屠杀。” “王爷,这炮,以后会改变天下的。” 李晨点头。 “我知道。” 第810章 火炮遇到的问题 狼河城的冬天冷得邪乎,可城西的练兵场上,每天都围满了人。 阿紫站在一处土坡上,看着坡下那十门乌黑发亮的火炮,眉头拧成了疙瘩。 十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三百步外的靶子——那是一片用木板搭成的假人,密密麻麻站了上百个,远看像一支小小的军队。 “装药!”阿紫喊道。 炮手们忙着往炮管里倒火药,用木杵捣实,再把六斤重的铁弹塞进去。 动作生疏得很,有人把火药撒了一地,有人捣了半天捣不实,还有人把炮弹塞歪了,卡在炮管里进不去出不来。 阿紫看得直想骂人,可忍住了。 这些炮手都是从红衣营里挑出来的,以前只玩过火铳,没玩过炮。 火铳那东西,装药少,操作简单,一人就能搞定。 炮不一样,一门炮要三四个人伺候,装药、捣实、塞弹、点火,一步都不能错。错了,轻则打不准,重则炸膛。 “好了没?”阿紫喊道。 炮手们陆续举手示意。 阿紫深吸一口气。 “点火!” 十几个火把凑近炮尾的火门。 嗤嗤声响成一片。 然后—— 轰!轰轰轰! 炮声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炮口喷出长长的火焰和浓烟,炮弹呼啸而出,砸向远处的靶子。 烟雾散去,阿紫眯着眼看向靶场。 假人倒了一片,大约有二三十个被打翻了。可剩下的还好端端站着,有的炮弹打偏了,有的打得太高,有的打得太低,还有一发直接钻进了土里,炸出一个大坑。 阿紫的脸沉了下来。 十门炮,一百多发炮弹,就打倒了这么点? 这要真是两万骑兵冲过来,能挡住几个? “再来!继续练!” 一连练了三天,问题越来越多。 第一,打不准。 三百步外,十门炮能打中靶子的,不到三成。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打近,有的打远。炮手们急得满头大汗,越急越打不准。 第二,装填慢。 从装药到点火,最快的一门炮也要半炷香时间。骑兵冲过来,一炷香能跑三四里地。半炷香装一发,人家都冲到跟前了。 第三,容易炸膛。 三天里炸了两回。一回是火药装太多,炮管受不了,炸成了两截。一回是炮弹卡住,炮手还在捣,轰的一声,人飞出去好几丈远,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阿紫把这些问题报给李晨,李晨连夜从月亮城赶了过来。 李晨站在火炮旁边,看着炮手们操作。 阿紫站在旁边,脸黑得像锅底。 “王爷,阿紫没用。这炮,打不好。” 李晨摇摇头。 “不是你没用。是这东西本来就难。” 阿紫看着他。 “火铳打了几年,才打出准头。炮比火铳复杂得多,才练三天,就想百发百中?不可能。” “那怎么办?” “慢慢练。一边练,一边改。” 他走到一门炮前,蹲下来仔细看。 炮管是新的,乌黑发亮,没裂纹。炮架也结实,轮子转动灵活。问题不在炮本身,在人。 “你们装药,怎么装的?” 一个炮手上前,比划着说:“回王爷,先倒药,再捣实,然后塞弹。” “药倒多少?” “凭感觉。” “感觉?” 炮手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估摸着倒。倒多了,劲大,能打远。倒少了,劲小,打不远。” 李晨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另一门炮前,看了看炮管里的药量,又看了看炮弹的大小,想了想。 “墨大匠。” 墨问归从人群里钻出来。 “能不能做一种东西,量药的?” “量药?” “对。就是专门量火药的东西。一个筒子,倒进去正好是一炮的药量。这样炮手就不用估了,一筒一炮,不会多也不会少。” “能。做个铁筒子就行。大小按炮管来,一筒正好。” “尽快做。每门炮配十个筒子,装满药,打完一炮换一筒。” 墨问归点头,转身就走。 李晨又看向那些炮手。 “还有瞄准的问题。你们怎么瞄的?” 炮手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说:“回王爷,就是……看个大概。炮口抬高点,就打远点。放低点,就打近点。” “怎么看大概?” “凭眼睛。” “那怎么知道抬多高合适?” 炮手答不出来了。 李晨想了想,让人找来一根木棍,几根绳子。 他把木棍竖在炮架旁边,用绳子系好,又在木棍上刻了几道痕迹。 “你们看。”李晨指着木棍,“这棍子竖着,上面有刻度。炮口抬起来,看这棍子上的刻度,就能知道抬了多高。刻度对好了,打的远近就定了。” 炮手们围过来看,有人恍然大悟,有人还是一脸懵。 “回头我让人做一批这种瞄具,每门炮配一个。你们练的时候,先按固定的距离练。三百步,炮口抬多少;两百步,炮口抬多少。记下来,以后照着打。” 炮手们纷纷点头。 阿紫在旁边看着,心里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王爷一来,问题就有了办法。 正说着,一个老兵走过来。 这人五十多岁,满脸风霜,腰杆却挺得笔直。是红衣营里的老卒,从军三十年,打过不少仗。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老卒。 周老卒走到火炮前,蹲下来仔细端详,伸手摸了摸炮管,又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王爷,”周老卒开口,“这东西,老卒见过。” 李晨看着他。 “见过?” 周老卒点头。 “三十年前,老卒在辽东当兵的时候,见过一回。” “说说。” 周老卒说:“那时候辽东有股倭寇,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有几门炮。铜铸的,比这小,炮管也薄。倭寇用那东西守寨子,一炮能打一百多步。咱们攻了好几次,都攻不下来。” “后来呢?” “后来有个人想出个法子。挖地道,挖到寨子底下,填上火药,把寨墙炸了。冲进去一看,那几门炮全炸膛了。倭寇不会用,装药太多,自己把自己炸死了。” 李晨点点头。 “老卒那时候就想,要是咱们也有这炮,该多好。可后来听人说,那东西不好造。铜铸的太贵,铁铸的容易炸。朝廷试过几次,都炸了,就没再搞。” “那你看我这炮,怎么样?” 周老卒又看了看,摸了摸。 “王爷这炮,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炮管是钢的?老卒在潜龙见过炼钢,那钢比铁硬,比铁韧。这炮管,摸着就结实,不像会炸的样子。” “对,是钢的。” 王爷,这东西要是真能打准,能打远,草原上那些骑兵,就不够看了。” 李晨笑了。 “那就借你吉言。” 周老卒也笑了。 夜里,李晨和阿紫坐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练兵场。 月光下,那十门炮静静蹲着,像十头沉睡的野兽。 “王爷,阿紫今天,看到希望了。” “什么希望?” “打赢完颜烈的希望。” 李晨看着她。 “这几天阿紫急得睡不着,怕这炮没用,怕挡不住那两万人,怕王爷失望。今天王爷来了,讲了那些法子,阿紫心里就有底了。” “你怕?” 阿紫点头。 “怕。怕输。” “怕输,就好好练。练好了,就不怕了。” 阿紫用力点头。 “阿紫一定练好!”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明天回月亮城。炼钢厂那边还有事。这边你盯着,有事发电报。” 阿紫起身送他。 “王爷放心。” 第811章 用数学解决火炮的问题 潜龙的冬天比北疆来得晚些,可十一月里,风也冷了。 齐家院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偶尔有几片倔强的枯叶还挂在枝头,瑟瑟发抖。 李清晨趴在书房的大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数字。小姑娘眉头皱着,手里的笔戳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 杨素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算学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的目光落在李清晨身上,那小小的身影专注得很,像一株使劲往上蹿的小树苗。 “清晨,歇会儿吧。都算了一个时辰了。” 李清晨头也不抬。 “姨娘等会儿,这道题快算完了。” 杨素素凑过去看。 纸上画着一个圆筒,筒口对着远处的一个点。圆筒旁边画着一条弧线,弧线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杨素素仔细看了看,认出那是火炮的简图。 “这是……火炮?” 李清晨点头。 “嗯。爹爹在月亮城造了好多炮,说是要打草原人。可炮手们打不准,爹爹正在想办法呢。” “你怎么知道的?” “爹爹发电报说的呀。” 杨素素愣了一下。 “发电报?就为了说这个?” 李清晨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呀。爹爹每天都发电报回来。有时候说炮的事,有时候说炼钢厂的事,有时候问我们好不好。清晨也每天都回,告诉爹爹学堂里学了什么,妹妹们乖不乖,姨娘们想不想他。” 杨素素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这孩子,每天用电报跟爹爹聊天。 电报纸一张就要好几两银子,从月亮城传到潜龙,中间要转好几个局,费用加起来,一封电报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 可李晨不在乎。 他想跟女儿说话,就发。 女儿想跟他说话,就回。 杨素素想起以前跟金陵沟通,她在潜龙。想说话,只能写信。 一封信送过去,半个月;回信回来,又半个月。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 现在李清晨跟李晨说话,半个时辰就能来回好几趟。 这就是差距。 “清晨,你爹爹说的火炮,是什么样子的?” 李清晨放下笔,眼睛亮起来。 “爹爹说,炮管是用狼居胥山的铁矿炼出来的钢做的,又硬又韧。一发炮弹六斤重,能打三百步远。要是把炮口抬高点,能打到五百步开外。” “可炮手们打不准。三百步外的靶子,十发只能中三发。装药也慢,半炷香才能打一发。还炸了两回膛,死了人。” 杨素素听着,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爹爹想了办法。让人做铁筒量火药,一筒正好一炮。还做了瞄具,炮口抬多高,刻度对好,打的远近就定了。” 杨素素点点头。 “这些办法好。” “可清晨觉得,还能更好。” 杨素素看着她。 “怎么说?” 李清晨指着纸上的图。 “姨娘你看,炮弹出膛之后,走的是一条弧线。这条弧线,爹爹说叫‘弹道’。弹道怎么走,跟炮弹有多重、火药有多猛、炮口抬多高都有关系。” “清晨想,这些关系,是不是能用算学算出来?” 杨素素愣住了。 用算学算弹道? “应该能。可怎么算?” “清晨也不知道。但清晨想试试。” 她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几条线。 “这是炮口,这是靶子。炮弹飞过去,要走一条弧线。这条弧线,清晨想用抛物线来算。” “抛物线?” “对。格物院先生教过,东西扔出去,走的都是抛物线。只要知道初速和角度,就能算出落点。” “可初速怎么知道?火药装多少,炮弹飞多快,得先知道。” 杨素素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八岁。 八岁,就在想怎么算弹道了。 她杨素素,十九岁才开始学复杂的数学方程,算学也学了不少,可从来没想过这些。 “清晨,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爹爹教的呀。爹爹说,万事万物都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算出来。算出来,就能用。” 杨素素沉默了。 是啊,万事万物都有规律。 可找到规律的人,有几个? 正说着,外面传来电报机的滴滴声。 片刻后,丫鬟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电报纸。 “清晨小姐,月亮城来的电报。” 李清晨接过来,展开看。 电报是李晨发的,不长,就几行字。 “清晨吾儿,火炮训练有进展。量药筒已用上,装填快了三成。瞄具还在试,炮手们慢慢找到感觉。炸膛的事查清楚了,是火药装得太满,钢也受不住。以后每门炮限制最大装药量,不许超过。” “爹爹忙,想你们。” 李清晨看完,递给杨素素。 杨素素看完,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李晨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惦记着家里。 酸的是,她的肚子到现在还没动静。 她想要个孩子。 想要一个像清晨这样聪明的孩子。 可以跟清晨作伴,可以跟爹爹发电报,可以坐在这儿,一起算那些她算不明白的题。 “姨娘?”李清晨的声音响起。 杨素素回过神。 “怎么了?” “姨娘,您在想什么?” 杨素素摇摇头。 “没什么。” 李清晨不信。 她盯着杨素素看了一会儿,说。 “姨娘是不是想生小宝宝了?” 杨素素的脸腾地红了。 “清晨!” 李清晨笑了。 “姨娘别害羞。清晨听娘说过,成亲的女子,都会想生小宝宝的。楚玉姨娘想,如烟姨娘想,明珠姨娘也想。她们都生了,就姨娘还没生。” 杨素素的脸更红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清晨,”杨素素压低声音,“这些话,别往外说。” 李清晨点头。 “清晨知道。清晨只跟姨娘说。” 杨素素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真是贴心。 “姨娘,您别急。爹爹说了,该来的总会来。您好好养身子,多吃好吃的,多睡觉,小宝宝就会来的。” 杨素素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轻颜姨娘学的。轻颜姨娘跟柳姨说话的时候,清晨偷听到的。” 杨素素愣了一下。 柳姨? 那是谁? 她想起轻颜有个表姐,从江南来的,住了一个月就走了。那段时间李晨天天去轻颜院子,连其他夫人都很少见。 难道…… 杨素素摇摇头,没往下想。 有些事,不该想的别想。 “清晨,咱们接着说火炮的事。你刚才说的抛物线,怎么算?” 李清晨眼睛又亮了。 “姨娘想听?” 杨素素点头。 “想听。” 李清晨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 “姨娘看,这是炮口,这是靶子。炮弹飞出去,走的是这条弧线。这条弧线,可以用这个公式来算……” 她一边画一边讲,嘴里蹦出一串串数字和符号。 杨素素听得云里雾里,可还是努力听着。 听不懂没关系。 听着就好。 听着,就跟这孩子近一点。 听着,就像自己也参与了那些事。 听着,就像那个远在月亮城的男人,也在身边。 一个时辰后,李清晨终于讲完了。 她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姨娘,您听懂了吗?” 杨素素老实摇头。 “没听懂。” 李清晨笑了。 “没事。清晨一开始也不懂。多听几次,就懂了。” 杨素素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不光聪明,还会安慰人。 “清晨,你把这些算出来,发给你爹爹,他一定高兴。” 李清晨点头。 “清晨这就发。” 她拿起笔,开始写电报稿。 写了几行,忽然停下。 “姨娘。” “嗯?” “您说,清晨算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有用,你爹爹说过,万事万物都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用。你现在找的,就是规律。找到了,炮手们就能打得更准。打得更准,就能少死人。” 李清晨听着,眼睛亮起来。 “姨娘说得对!” 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得飞快。 电报发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回电来了。 李清晨展开看,脸上笑开了花。 “姨娘!爹爹夸清晨了!” 杨素素凑过去看。 电报上写着: “清晨吾儿,你的想法很好。用抛物线算弹道,是正路。爹爹之前也想过,但没时间细算。你帮爹爹算了,省了爹爹好多功夫。回头爹爹让人按你的公式做一张表,炮手们对着表打,就能打准了。爹爹为你骄傲。” 杨素素看着这几行字,心里也高兴。 “清晨,你爹爹夸你呢。” 李清晨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清晨要给爹爹回电!” 她又趴到案上,开始写。 杨素素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是李晨的心头肉。 也是潜龙的宝。 有她在,以后不知道还能做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 杨素素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要是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该多好。 第812章 数学是造钥匙的工具 月亮城的夜已经深了,可李晨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案上摊着几封电报,最上面那封是李清晨发来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小姑娘用她那稚嫩的笔迹,把火炮弹道的计算过程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标了号,旁边还画了图。 李晨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看一遍,嘴角就弯一点。 郭孝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折扇,看着李晨那副表情,忍不住笑了。 “王爷,清晨小姐又算出什么了?” 李晨把电报递给他。 “你看看。” 郭孝接过电报,仔细看起来。 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这哪是一个八岁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 抛物线,初速,仰角,射程——这些词他听说过,可真要让他算,他算不出来。可李清晨算出来了,还列了一张表,从一百步到五百步,每五十步一档,炮口该抬多高,都标得清清楚楚。 “王爷,”郭孝抬起头,“这……这是清晨小姐算的?” 李晨点头。 “她自己算的。前天发电报来问火炮的事,我给她讲了讲弹道。她就琢磨开了,昨天又发了几封电报来问数据,今天就给了这张表。” 郭孝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臣服了。” 李晨笑了。 “服什么?” “服王爷教女有方,也服清晨小姐天资过人。八岁,就能算这个。臣八岁的时候,还在背《三字经》呢。” “她也是从《三字经》开始的。只是后来学的东西多了,脑子转得快。” “那也得有人教。没人教,脑子再快也没用。” 李晨点点头。 这话不假。 李清晨能有今天,靠的是北大学堂的那些先生,靠的是墨问归那样的工匠,靠的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灌输的那些知识。 没有这些,她再聪明,也只是一块璞玉,没人雕琢,成不了器。 “王爷,清晨小姐这张表,能用吗?” “能用。但得先试。” 他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画的表格,比李清晨那张更详细,从五十步到六百步,每十步一档,都标了炮口仰角。 “我结合清晨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初速是按咱们的火药和炮弹算的,仰角按抛物线公式推。只要炮手照着这张表打,三百步内,误差不会超过五步。” 郭孝接过那张表,看了半天。 “王爷,这表,炮手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没关系。让人做成木牌子,每门炮配一块。上面刻好刻度,要打多远,就把炮口抬到那个刻度。不用算,照着做就行。” 郭孝点点头。 “这法子好。不用懂,照着做。” “但光照着做,不行。” “炮手可以不懂,但管炮的人必须懂。不然出了问题,不知道怎么改。天冷了,火药受潮,射程会变。风向变了,炮弹会偏。这些都要有人懂,有人算。” 郭孝若有所思。 “王爷的意思是,以后带兵的,也得学算学?” “不是以后。是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 “奉孝你看,这是狼河城,这是狼居胥山。敌人从哪儿来,咱们在哪儿打,炮放在哪儿,能打到哪儿,这些都要算。” “敌人骑兵跑得快,一炷香能跑四里地。咱们的火炮,一炷香能打几发?敌人分几路来,咱们怎么分配火力?这些都要算。” “算对了,能赢。算错了,会输。” 郭孝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王爷,臣以前觉得,打仗靠的是勇,是将,是士气。现在听王爷一说,打仗还得靠算?” 李晨笑了。 “奉孝,你知道为什么以前打仗,算得少吗?” “为什么?” “因为以前的东西简单。刀枪弓箭,射程就那么远,威力就那么点,打起来靠的是人多,靠的是敢冲。算不算,差别不大。”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晨指着桌上的火炮图纸。 “这东西,能打三百步,一炮能打死好几个人。放对了地方,能挡住几千人。放错了地方,一炮都打不响。” “还有电报,消息传得快。敌人一动,这边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准备得好,就能少死人。” “这些东西,都得算。” 郭孝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臣以前在北大学堂,常听先生们说,这世上的事,都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解决问题。可臣一直觉得,那是工匠的事,是读书人的事,跟打仗没关系。” “现在臣知道了。这规律,哪儿都用得上。” 李晨点点头。 “对。规律就是钥匙。找到了钥匙,就能开门。门后面,是新东西。” 郭孝说:“那数学呢?” 李晨说:“数学是造钥匙的工具。” 郭孝愣了一下。 李晨说:“规律,用数学才能表达出来。没有数学,规律就藏在雾里,看不清,抓不着。有了数学,规律就清清楚楚写在纸上,谁都能看,谁都能用。” “比如清晨算的这张表。她用的就是数学。没有数学,她也想不出这些。” “王爷,臣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李晨笑了。 “开了眼就好。以后多开开。”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面传来电报声。 片刻后,亲兵送进来一封电报,是阿紫发来的。 李晨展开看。 “王爷,炮手们用新瞄具练了三天,准头好多了。三百步内,十发能中七八发。量药筒也好用,装填快了一倍。王爷什么时候再送几门炮来?” 李晨看完,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笑了。 “阿紫将军这口气,像是嫌炮不够用。” “是嫌不够。十门炮,挡两万人,确实悬。” “那再送几门?” “送。墨大匠那边,又造出五门了。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五门。全给阿紫送去。” “那潜龙那边呢?” “潜龙不急。北边先稳住,再说别的。” 郭孝点点头。 李晨走到案前,拿起笔,给阿紫回电。 “炮再送五门。合计十五门。好好练,打完仗回家过年。” 写完,递给亲兵发出去。 “王爷,您说,完颜烈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来?” “开春。雪化了,草绿了,马能跑起来了,他就会来。” “那咱们还有三个多月。” 李晨点头。 “对。三个多月,够阿紫把炮练熟了。” “练熟了之后呢?” “之后,就等着他来了。”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狼居胥山的轮廓隐约可见,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那座山,是战场。 也是坟场。 “奉孝,你说,完颜烈要是知道,咱们有炮,还会来吗?” 郭孝想了想。 “会。” 李晨看着他。 郭孝说:“他不知道。他的探子再厉害,也探不到炮。那东西,咱们藏着,捂着,不让人看。他只知道咱们在建城,在开矿,在修路。不知道咱们还有炮。” “他以为,他有两万人,咱们只有三千人,稳赢。” 李晨笑了。 “那就让他以为。”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那张射表誊抄了一份,又让人做了十几块木牌,把刻度和对应的射程刻在上面。 然后派快马送到狼河城。 阿紫收到之后,高兴得跳起来。 她让人把木牌挂在每门炮旁边,照着上面的刻度练。 一练,果然准。 以前要瞄半天,还不一定中。现在对着刻度调炮口,一发一个准。 阿紫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然后冲着月亮城的方向,深深一揖。 “王爷,阿紫谢谢您!” 月亮城这边,李晨又给李清晨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很短,就几句话。 “清晨吾儿,你的表很好用。炮手们照着打,准头高多了。爹爹谢谢你。回头给你带好东西。” 李清晨收到电报,高兴得在床上打滚。 杨素素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 “清晨,别滚了,头发都滚乱了。” 李清晨停下来,抱着电报,脸上笑开了花。 “姨娘!爹爹夸清晨了!” “看见了。你爹爹高兴,你也高兴,大家都高兴。” 第813章 宇文家的恩人 楚地的冬天没有北疆那么冷,可风里也带着潮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赵乾回到江陵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初了。 从月亮城到楚地,他走了一个多月。路上经过狼河城,经过月亮城,经过红河谷,经过京城,最后才绕回楚地。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停下来,看看,听听,想想。 等到了江陵,心里那些念头,已经理得清清楚楚了。 宇文肃亲自到城门口迎接。 这位二十五岁的宇文家家主,比一年前瘦了些,也沉稳了些。 脸上的稚气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当家人才有的凝重。 见赵乾下马,宇文肃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赵先生辛苦了。” 赵乾连忙扶住他。 “公子使不得。赵乾不过跑跑腿,公子亲自来接,折煞草民了。” 宇文肃摇头。 “赵先生为宇文家奔波万里,宇文肃来接,是应该的。” 两人并肩进城。 宇文府还是那座府邸,可冷清了许多。三进七院的宅子,如今只住了不到二十口人。仆人也减了大半,留下的都是跟了宇文家几十年的老人。 赵乾被请进后堂。宇文和已经在等着了,还有几个宇文家的族老。宇文清也来了,坐在下首,脸上带着关切。 众人落座,上了茶。 宇文肃开口。 “赵先生,这次出去,收获如何?” 赵乾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公子,草民这次出去,收获很大。” 宇文肃看着他。 “草民先去了衡山,见了师父。又去了狼河城,见了唐王。回来的时候,在京城停了几天,见了些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有些想法,想跟公子和各位说说。” “赵先生请讲。” “草民总结了几句话。这几句话,是师父和唐王给的启发,也是草民自己琢磨出来的。” “赵先生请说。” “第一句,低调,低调,再低调。” 众人面面相觑。 “宇文家现在是什么处境?是罪臣之后,是被陛下宽仁赦免的人家。表面上看,咱们送女入宫,陛下准了,宇文家有了翻身的机会。可实际上,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朝中那些大臣,盯着咱们。西凉的董家,江南的杨家,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都盯着咱们。只要咱们露出一点想要争权的意思,他们就会扑上来,把咱们撕碎。” “所以,必须低调。” “怎么个低调法?” “第一,不争。朝堂上的事,能不管就不管。陛下要用咱们,咱们就应着。陛下不用,咱们就躲着。不站队,不结党,不掺和。” “第二,不显。银子,不要赚太多。势力,不要扩太大。名声,不要传太远。让外面的人觉得,宇文家已经废了,翻不起浪了。” “第三,不怒。别人骂咱们,忍了。别人踩咱们,躲了。别人看不起咱们,认了。只要不伤筋动骨,都不计较。” 宇文肃听着,眉头皱起来。 “赵先生,这……这也太憋屈了。” 赵乾看着他。 “公子,憋屈一时,还是憋屈一世?” “现在憋屈,是为了以后不憋屈。现在要是忍不住,以后就永远憋屈。” 宇文和点点头。 “赵先生说得对。忍一时之气,图长远之利。” “第二句话,深耕南越,规避锋芒。” “这是师父给的主意。师父说,宇文家要想真的翻身,不能靠朝堂,不能靠楚地。得往南走,往百越走。” “百越那地方,山高林密,人烟稀少。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宇文家要是有本事,就往那边去。开荒,种地,建寨,聚人。慢慢经营,慢慢壮大。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总能攒下些家底。” “到那时候,宇文家就有了真正的根基。不是靠女儿在宫里争宠的根基,是靠自己双手建起来的根基。” 宇文肃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宇文和说:“百越那边,可不是好地方。瘴气重,毒虫多,土人凶。去那边开荒,得死不少人。” “是得死人。可不去,宇文家就永远只能窝在楚地,等着被人收拾。” “二爷,草民在狼河城看了几个月。唐王在北疆,也是从零开始。月亮城,以前是荒原。狼河城,以前是空地。现在呢?城起来了,人来了,矿开了,钢炼了。草原上那些部落,原本恨他恨得要死,现在也慢慢接受了。” “唐王能做的事,宇文家为什么不能做?” 宇文和说:“唐王有朝廷支持,有潜龙商行,有北大学堂。宇文家有什么?” “宇文家有楚地的根基,有这么多年积攒的人脉,有公子这样的年轻人,有二爷这样的老人,还有——” 他看向宇文清。 “还有王猛节度使这样的女婿。” 宇文清愣了一下。 赵乾说:“夫人,王节度使是陛下的人,也是唐王的学生。他娶了夫人,就跟宇文家绑在一起了。以后宇文家往南走,王节度使在楚地坐镇,两边呼应,谁动得了?” 宇文清听着,慢慢点头。 赵乾说:“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要做的,是先派人去百越,勘地,探路,结交土人。一步一步来,不急。” 宇文肃说:“赵先生,这事,您看谁去合适?” 赵乾想了想。 “草民去。” “赵先生?” “草民在宇文家这么多年,受宇文家大恩。现在宇文家需要人,草民责无旁贷。” 宇文肃站起身,走到赵乾面前,深深一揖。 “赵先生大义,宇文肃替宇文家,谢过先生。” 赵乾连忙扶住他。 “公子使不得。草民不过尽本分。” 宇文和也站起身,走到赵乾面前,一揖到地。 “赵先生,宇文和也替宇文家,谢过先生。” 那几个族老也纷纷起身行礼。 赵乾一个个扶住。 “各位,使不得,使不得。” 宇文清走过来,敛衽下拜。 “赵先生,妾身替阿静,谢过先生。” 赵乾连忙躲开。 “夫人折煞草民了。阿静姑娘在宫里,那是她的命。草民帮不上什么忙。” 宇文清说:“先生帮得上的。先生去见唐王,唐王肯见先生,肯说那些话,就是对宇文家的恩情。阿静在宫里,有太后照看,有唐王的面子在,日子就好过些。” “夫人放心,阿静姑娘聪慧,会照顾好自己的。” 宇文清点点头,退到一边。 众人重新落座。 赵乾继续说:“第三句话,十年后,二十年后再看宇文家。” 宇文肃看着他。 公子,草民在狼河城,跟唐王聊过几次。唐王说了一句话,草民一直记着。” “什么话?” “唐王说,人可以改变人。” 宇文肃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草民一开始也不懂。后来慢慢琢磨,有点明白了。” “唐王的意思是说,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不行,明天可能就行。今天没本事,明天学学,就有本事了。今天看不起你,明天你厉害了,他就看得起了。” “宇文家现在,是罪臣之后,是破落户。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要是咱们真能在百越扎下根,建起自己的基业,到那时候,谁还敢看不起宇文家?” 宇文肃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赵先生说得对。人可以改变人。宇文家也可以改变自己。” 赵乾点头。 “对。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忍,就是等,就是干。忍得住,等得起,干得动,十年二十年之后,再看。” 宇文和说:“赵先生,您说的这些,我们记住了。从今天起,宇文家就按您说的办。低调,往南,等二十年。” 赵乾看着他。 “二爷,不是等二十年。是干二十年。” 宇文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干二十年。” 夜里,宇文肃设宴款待赵乾。 宴席很简单,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几个家常菜。一壶酒,是楚地的米酒,不烈,喝着暖身子。 宇文肃举杯。 “赵先生,这杯酒,敬您。您为宇文家奔波万里,出谋划策,宇文肃感激不尽。” 赵乾端起杯。 “公子客气。草民受宇文家大恩,做这些,是本分。” 两人一饮而尽。 宇文和也举杯。 “赵先生,老夫也敬您一杯。您说的话,老夫记住了。以后宇文家,就按您说的办。” “二爷,草民只是说说。做,还得靠你们。” “能说,就已经是大恩了。” 那几个族老也纷纷敬酒。 赵乾一一喝了。 宇文清也举杯。 “赵先生,妾身敬您。您去百越,一路保重。” 赵乾看着她。 “夫人放心。草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 宇文清点点头,一饮而尽。 第二天一早,赵乾就起来了。 宇文肃已经在等着了。见他出来,迎上去。 “赵先生,您要走了?” 赵乾点头。 “公子,草民去百越,短则半年,长则一年。这一年里,公子务必记住草民说的话。低调,往南,等二十年。” 宇文肃点头。 “赵先生放心。宇文肃记住了。” “还有,阿静姑娘那边,公子要常写信。让她知道,家里惦记着她。她在宫里,才有盼头。” “赵先生说得是。” 赵乾翻身上马。 “公子,保重。” 宇文肃深深一揖。 “赵先生,保重。” 赵乾打马而去。 身后,宇文肃、宇文和、那几个族老,还有宇文清,都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去。 宇文府后堂。 宇文肃坐在上首,宇文和坐在下首,那几个族老也都在。 沉默了好一会儿,宇文肃开口。 “二叔,您怎么看赵先生说的那些话?” 宇文和想了想。 “赵先生说的,都对。” 宇文肃说:“那咱们就按他说的办?” 宇文和点头。 “办。” 宇文肃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低调,往南,等二十年。” 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 然后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各位,从今天起,宇文家就按赵先生说的办。外面的事,能不管就不管。楚地的生意,能缩就缩。能走的人,都往南走。百越那边,派人去探。一步一步来,不急。” 众人纷纷点头。 宇文肃又看向宇文清。 “妹妹,你回去跟王猛说,让他放心。宇文家不会给他惹事。他在朝中,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管我们。” 宇文清点头。 “大哥放心。” “还有,阿静那边,你多写信。让她知道,家里惦记着她。” “大哥,阿静她……” 宇文肃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她会好好的。有太后照看,有唐王的面子在,没人敢欺负她。” 宇文清点点头。 第814章 太后怀孕五个月了 京城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进了腊月,雪还一场接着一场地下,把整座皇城裹得严严实实。 乾清宫的檐角挂着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偶尔有一根断落下来,砸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碎成一地晶莹。 董婉华站在坤宁宫的窗前,望着外面的雪,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身后,宫女春杏端了热茶进来,见她还是那个姿势,心里叹了口气。 “娘娘,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董婉华转过身,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那点暖意从掌心慢慢蔓延开来。 “春杏,你说,这宫里的雪,跟潜龙的雪,一样吗?” 春杏愣了一下。 “娘娘,奴婢没去过潜龙,不知道。” 董婉华笑了,笑得有些怅然。 “潜龙的雪,没有那么冷。落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软软的。北大学堂的孩子们会在雪地里打滚,堆雪人,打雪仗。清晨那丫头,最爱在雪地里疯跑,跑得满头大汗,然后被她娘揪回去换衣裳。” 春杏听着,不敢接话。 “那时候,本宫还是董家的女儿,在北大学堂读书。每天跟那些孩子们一起上学,一起玩,一起笑。虽然也想着以后要进宫,可那时候的想,跟现在的想,不一样。” “娘娘,您别想太多了。” 董婉华摇摇头。 “不想太多,怎么活?” 她把茶盏放在窗台上,又望向外面。 “这几个月,宫里进了多少人?” 春杏想了想。 “回娘娘,八月到现在,一共进了十七个。江南杨家送了三个,西凉董家送了两个,蜀地刘家送了四个,中原王家送了三个,还有几个小世家的,一共十七个。” 董婉华点点头。 “十七个。加上之前的宇文静,一共十八个。十八个人,围着陛下一个人转。今天这个侍寝,明天那个侍寝,后天换一个。陛下这几个月,怕是连她们的名字都记不全。” “娘娘,您别这么说。陛下心里,还是有您的。” 董婉华回头看着她。 “有本宫?那你说,陛下这个月,来过坤宁宫几次?” 春杏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次。就一次。还是来请安,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晚上去了哪儿?去了宇文静那儿。前天呢?去了江南杨氏女那儿。大前天呢?去了西凉董氏女那儿。本宫这个皇后,倒成了摆设。” 春杏心疼地看着她。 “娘娘,您要是心里不痛快,就哭出来吧。” 董婉华摇头。 “哭什么?哭给谁看?这宫里,谁不是这样?太后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本宫不过是走她走过的路罢了。” “对了,太后那边,本宫多久没去请安了?” “娘娘上个月去过一次,太后说身子不爽利,没见。后来娘娘又去了两次,太后都说在歇着,没见。” 董婉华眉头皱起来。 “太后这几个月,怎么老是不见人?” “奴婢听说,太后自从上次病了一场之后,身子就一直不太好。太医天天去请脉,开的方子一大摞。可太后还是不爱见人,连陛下去了,也经常被挡在门外。” “陛下怎么说?” “陛下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让太后好好养着,别操心。可奴婢觉得,陛下心里,怕是也有疑惑。”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本宫再去一趟。” 第二天一早,董婉华带着春杏去了慈宁宫。 秋月迎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皇后娘娘来了。奴婢给您请安。” “秋月姑姑,太后今儿个身子可好些了?本宫来请安。” 秋月说:“回娘娘,太后还是那样,不大爽利。刚喝了药,睡下了。” 董婉华看着她。 “秋月姑姑,本宫来了这么多次,太后一次都没见。本宫想问问,是不是本宫做错了什么,惹太后不高兴了?” 秋月连忙摇头。 “娘娘千万别这么想。太后是真的身子不好,不是不见娘娘一个人。陛下来了,也是经常不见的。” “那本宫能不能进去看看?就看一眼,不打扰太后歇息。” 秋月面露难色。 “娘娘,太后吩咐过的,谁来都不见。奴婢也不敢违抗。” 董婉华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秋月姑姑,你跟本宫说实话,太后到底怎么了?” 秋月心里一跳,脸上却不变色。 “娘娘,太后真的是病了。太医说了,得静养,不能见人。娘娘要是关心太后,就多替太后念几卷经,求菩萨保佑太后早日康复。” 董婉华知道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那本宫就回去了。太后醒了,替本宫问个好。” 秋月行礼。 “奴婢一定转达。” 董婉华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慈宁宫的正殿,窗户关得严严的,连条缝都不开。 那窗户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慈宁宫寝殿里,柳轻眉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秋月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她身边。 “太后,皇后走了。” 柳轻眉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 “又躲过一回。” 秋月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太后,您这样躲着,能躲到什么时候?” 柳轻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已经五个多月了。 五个月,肚子已经藏不住了。 她用厚厚的衣裳裹着,用被子盖着,不见任何人。可这样能撑多久?再有两个月,就怎么也藏不住了。 “太后,您得想个法子。” 柳轻眉抬起头。 “想什么法子?打掉?本宫舍不得。生下来?生下来怎么办?” “要不,跟陛下说说?” 柳轻眉摇头。 “不能说。说了,刘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本宫给他丢人,会觉得本宫对不起先帝,会觉得本宫这个母后,不配当母后。” “那……那唐王那边呢?” 柳轻眉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唐王。 李晨。 那个男人。 那个给了她这十八天的男人。 那个说,让她留个孩子的男人。 “本宫……”柳轻眉声音发颤,“本宫想告诉他。” 秋月看着她。 “本宫想告诉他,让他知道,他有孩子了。让他知道,本宫在宫里,一个人扛着,有多难。让他知道,本宫想他,想得要命。” 秋月的眼眶红了。 “太后……”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 “可本宫不能说。说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可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在北疆,在月亮城,在狼河城,隔着几千里。他来了,刘策会怎么想?他不来,本宫心里又难受。” “本宫是太后,是刘策的母后,是先帝的遗孀。可本宫也是女人,是李晨的女人。这两个身份,撞在一起,本宫不知道该怎么办。” 秋月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太后,您别急。慢慢想,总能想出办法的。” 柳轻眉看着她。 “秋月,你跟了本宫多少年了?” “奴婢八岁进宫,就跟在太后身边。” “本宫最难的时候,都是你在身边。” 秋月眼泪流下来。 “太后对奴婢好,奴婢记着。” 柳轻眉伸手,抹去她的泪。 “别哭。本宫还没死呢。” 秋月点点头,擦干眼泪。 “你去准备纸笔。本宫要给李晨写信。” 秋月愣住了。 “太后,您不是说……” “本宫不说别的,就说想他了。让他知道,本宫还活着,还惦记着他。至于孩子的事——等本宫想好了再说。” 秋月点头,起身去准备。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 她想起在潜龙的那些日子。 想起李晨抱着她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说,让她留个孩子。 现在,孩子有了。 可那个男人,不在身边。 柳轻眉轻轻摸着小腹。 “孩子啊孩子,”她喃喃道,“你爹在几千里外呢。你娘一个人,扛着。” 小腹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柳轻眉愣住了。 然后,眼泪流下来。 那是胎动。 孩子,在动。 秋月拿了纸笔过来,见她哭了,慌了。 “太后,您怎么了?” 柳轻眉摇摇头,接过纸笔,开始写。 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在刻字。 “李晨吾夫:见字如面。京城雪大,甚寒。本宫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只是想你。想你在月亮城,可冷?想你在狼河城,可忙?想你那日说的话,可还记得?本宫记着。一辈子都记着。盼你平安。盼你早日回来。盼你——想我。” 写完,她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 很短。 很轻。 可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她把信折好,递给秋月。 “发出去。用潜龙商行的路子。别让人发现。” 秋月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 “太后放心。” 秋月出去了。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按着。 “孩子,你爹会回来的。等他回来了,你就见着他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乾清宫里,刘策正在批折子。 桌上堆得满满的,都是各地送来的奏报。北边的,南边的,东边的,西边的。有要钱的,有要粮的,有要人的,有告状的。一桩一件,都要他拿主意。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歇会儿吧。都批了两个时辰了。” 刘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婉华,你来得正好。帮朕看看这份折子。” 董婉华接过,看了一眼。 是江南送来的,说今年的丝绸收成好,问要不要加贡。 “陛下怎么看?” “朕想加。加一成。江南富庶,多交点,北边就能少征点。可又怕加了,江南那边有怨言。” 董婉华想了想。 “陛下,儿臣有个想法。” “说。” “加贡可以,但别加太多。加半成。然后下一道旨意,说今年加贡的丝绸,是用来赏赐北疆将士的。这样江南那边,就不会有怨言了。” 刘策眼睛亮了。 “这主意好。还是你聪明。” “臣妾不过是帮陛下分忧。” 刘策看着她,忽然有些感慨。 “婉华,这几个月,朕冷落你了。” 董婉华摇头。 “陛下是天子,天下都是陛下的。儿臣不过是陛下众多妻妾中的一个,不敢奢求太多。” 刘策握住她的手。 “你不是众多中的一个。你是皇后。是朕的发妻。朕心里,有你的位置。” “陛下……” 刘策说:“这几天,朕去你那儿。” 董婉华点点头。 刘策又低头批折子。 董婉华站在旁边,看着他。 这个少年,比一年前成熟多了。 可也陌生多了。 以前在潜龙,他们无话不说。 现在,话越来越少了。 夜里,刘策去了宇文静那儿。 董婉华一个人回到坤宁宫,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春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 “娘娘,您别等了。陛下今晚不会来了。” 董婉华点点头。 “本宫知道。” “那您还不睡?” “睡不着。” 春杏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娘娘,您要是心里难受,就哭出来吧。” 董婉华摇头。 “哭什么?本宫是皇后。皇后不能哭。” 春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董婉华望着外面的雪,忽然说。 “春杏,你说,太后为什么不见人?” 春杏愣住了。 “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本宫总觉得,太后有事瞒着。” “太后能有什么事?” 董婉华没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茫茫的白。 第815章 太后怀孕的事,刘策猜到了 腊月的夜冷得刺骨,乾清宫的暖阁里却热得像夏天。 地龙烧得旺,炭盆里添了又添,熏得人昏昏欲睡。可刘策睡不着。 他刚从一个妃子那儿回来,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批了几份折子,又躺下,还是睡不着。于是又去了另一个妃子那儿。 折腾了大半夜,这会儿总算躺在自己寝殿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发呆。 身边躺着的是宇文静,刚被他折腾得够呛,这会儿睡得沉沉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刘策看着那张脸,心里却没有半点怜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虚。 他伸手摸了摸宇文静的脸,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策收回手,又望着帐顶。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朝堂上的事,一会儿是后宫里的女人,一会儿是北疆的战事,一会儿是母后那张越来越少见到的脸。 母后。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其他的念头就全被挤开了。 刘策想起今天下午,董婉华来跟他说的话。 “陛下,儿臣觉得太后那边不太对劲。这几个月,臣妾去了七八次,太后一次都没见。秋月姑姑总说太后身子不好,在歇着。可臣妾打听过,太后的药,都是秋月姑姑自己煎的,太医开的方子,也都是秋月姑姑去抓的药。儿臣想,太后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们?” 刘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可他知道的,比董婉华多。 他从潜龙回来的时候,就在那边留了人。不是监视李晨,是想知道潜龙在做什么,想知道老师在想什么。那些人的消息,一封一封传回来,有的说潜龙又造出了新东西,有的说北大学堂又来了新教习,有的说唐王又去了哪儿。 还有一封,说的是太后在潜龙那十八天。 那封信,刘策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烧了,不等于忘了。 他记得那封信上说,太后住在柳侧妃的院子里,唐王每天晚上都去,有时候待到深夜,有时候彻夜不出。 他还记得那封信上说,太后走的时候,唐王送了一枚印章,上面刻着“念晨”两个字。 念晨。 念什么晨? 刘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两个字,不是随便刻的。 后来,他又收到几封信。信上说,太后回宫之后,就很少见人。说是病了,可太医请脉,开的方子都是些温补的药,不像是大病。秋月姑姑把慈宁宫守得铁桶似的,谁都不让进。 刘策心里,慢慢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越想避开,那个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 太后,是不是怀了? 怀了谁的孩子? 还能是谁的? 刘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是儿子。 儿子希望母亲快乐。 太后在潜龙那十八天,是她笑得最多的时候。她回来之后,脸上也一直带着那种光。那种光,是以前没有的。 所以,他不怪她。 可他也是皇帝。 皇帝要考虑朝局,要考虑名声,要考虑天下人的看法。 太后跟藩王私通,还怀了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朝臣们会怎么想?那些本就对唐王不满的人,会不会借机生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会不会趁机发难? 还有,这孩子生下来之后,算什么? 算他的弟弟?还是妹妹? 可这孩子是老师的,不是先帝的。 叫老师什么?叫父皇?叫父王?还是叫爹? 刘策越想越乱,越想越烦。 他翻了个身,把宇文静搂进怀里。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靠在他胸口。刘策低头看她,那张脸年轻,干净,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真好。 第二天一早,刘策去了长乐公主的住处。 长乐公主住在宫城东北角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雅致。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精神头还好得很,每天早起打一趟拳,然后喝茶,看书,逗鸟,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刘策到的时候,老太太刚打完拳,正坐在廊下喝茶。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招了招手。 “小子,怎么这么早?昨儿晚上没睡好?” 刘策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长乐公主看着他,笑了。 “又是那副表情。说吧,又遇到什么难事了?”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姑祖母,朕心里堵得慌。” “堵什么?说出来,姑祖母帮你疏通疏通。” “朕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姑祖母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说什么,姑祖母都能听。” 刘策看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双依然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慈祥,有智慧,有看透世情的通透。 刘策深吸一口气,开口。 “姑祖母,您知道母后这几个月,为什么不见人吗?” 长乐公主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知道了?” 刘策点头。 “朕知道了。” 长乐公主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多少?” “知道她去了潜龙,知道她在那边待了十八天,知道她跟老师……” 他说不下去了。 长乐公主替他说。 “知道她跟唐王有了私情?” 刘策点头。 “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她可能……怀了。” 长乐公主看着他,没说话。 “朕一开始只是猜。可猜着猜着,就越想越觉得是真的。她不见人,她躲着朕,秋月把慈宁宫守得铁桶似的。这些,都让朕觉得,她一定有事瞒着。” “今天早上,朕让人去查了太医院的脉案。这几个月,太医开的方子,都是安胎的。” 长乐公主叹了口气。 “你查到了,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朕是儿子,朕想让她高兴。她在潜龙那十八天,是她笑得最多的时候。她回来之后,脸上也一直有光。那种光,是以前没有的。朕不怪她,朕真的不怪她。” “可朕也是皇帝。朕要考虑朝局,要考虑天下人的看法。太后跟藩王私通,还怀了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朕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天下人会不会笑话朕?朝臣们会不会借机生事?那些本就对唐王不满的人,会不会趁机发难?” 长乐公主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那孩子。那孩子生下来,算什么?算朕的弟弟?还是妹妹?可那孩子是老师的,不是父皇的。叫老师什么?叫父皇?叫父王?还是叫爹?朕一想到这些,头就大了。” 长乐公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小子,姑祖母问你几个问题。” “姑祖母请问。” “第一个问题,你母后这二十年,过得好吗?” 刘策想了想,摇头。 “不好。” “怎么不好?” “父皇在的时候,她虽然受宠,可也要跟别的妃子争。父皇走了,她一个人撑着,垂帘听政,跟宇文卓斗,跟朝臣斗,跟那些宗室斗。朕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她太累了。” “那你希望她以后的日子,也这么累吗?” 刘策摇头。 “不希望。” “那不就结了,你母后这辈子,就这一回,为自己活了。你当儿子的,不替她高兴,反倒在这儿愁眉苦脸的,像什么话?” “可她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太后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你父皇走了十几年了,她一个人守着,容易吗?” 刘策沉默了。 长乐公主继续说:“第二个问题,唐王这人,对你好不好?” “好。他是朕的老师,教了朕四年。没有他,朕活不到今天。” “他对朝廷好不好?” “好。他建潜龙,修路,开矿,办学,造电报,造蒸汽机。这些东西,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 “他对天下好不好?” “好。北疆那些百姓,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草原上那些部落,以前天天打仗,现在也慢慢安稳了。这些都是他做的。” “那他对你母后好,有什么不对?” 刘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母后苦了二十年,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想跟他过几天舒心日子,想给他生个孩子,有什么不对?” “可他们是……是……” “是什么?是太后和藩王?小子,姑祖母问你,太后和藩王,就不能有私情吗?谁规定的?哪条律法写的?” “这……这不合礼法……” 长乐公主笑了。 “礼法?礼法是给人定的,人是活的,礼法是死的。活人,不能被死法憋死。” 刘策沉默了。 “第三个问题,那孩子生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 “姑祖母告诉你。那孩子,不是你弟弟,也不是你妹妹。是你老师的孩子,是你母后的孩子。跟你,没什么关系。” “可他是朕的……算是朕的什么?” “什么都不是。你就当他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跟你没关系。他不争你的皇位,不抢你的江山,不碍你的事。你就让他活着,让他长大,让他过自己的日子。” “那朝臣们要是议论……” “让他们议论去。谁敢议论,你就治谁的罪。你是皇帝,这点事都办不了?” 刘策不说话了。 长乐公主看着他,笑了。 “小子,你知道姑祖母最佩服你什么吗?” 刘策摇头。 “最佩服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母后的事,你揽着。唐王的事,你揽着。朝臣们的事,你揽着。天下的事,你揽着。揽来揽去,把自己揽得喘不过气来。” “可有些事,不是你该揽的。你母后想跟谁好,是她的事。唐王想跟你母后好,是他的事。那孩子生下来,怎么养,是太后的事。你管好你的朝堂,管好你的天下,就够了。” 刘策听着,心里的那团乱麻,好像慢慢解开了。 “姑祖母,您说得对。是朕想太多了。” “不是你想太多,是你太在意。在意别人怎么说,在意天下怎么看。可你想过没有,那些说你的人,那些看你笑话的人,有几个是真心为你好?” 刘策摇头。 “没有。他们都是看客。看客只会看热闹,不会管你死活。你为了他们,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刘策沉默。 长乐公主拍拍他的手。 “小子,听姑祖母一句劝。你母后的事,就让她自己处理。她想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她不想告诉你,你就装作不知道。该请安请安,该问好问好,跟以前一样。至于那孩子,生下来之后,你想认就认,不想认就当没看见。没人能逼你。” 刘策点点头。 “姑祖母,朕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回去吧,该干嘛干嘛。别老往姑祖母这儿跑,姑祖母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站起身,朝长乐公主行了个礼。 “姑祖母保重。朕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长乐公主摆摆手。 “去吧去吧。” 刘策转身走了。 长乐公主坐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累了。 累得让人心疼。 可这是他的命。 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得扛那些事。 扛得住,就是明君。 扛不住,就是昏君。 第816章 闲棋 月亮城的夜已经深了,可李晨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案上摊着一封信,信纸很薄,是从京城送来的,潜龙商行的路子,绕了好几道手,才送到他手里。信很短,就几行字,可李晨已经看了三遍了。 “李晨吾夫:见字如面。京城雪大,甚寒。本宫在宫中,一切安好,勿念。只是想你。想你在月亮城,可冷?想你在狼河城,可忙?想你那日说的话,可还记得?本宫记着。一辈子都记着。盼你平安。盼你早日回来。盼你——想我。” 李晨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城的夜色很静。远处炼钢厂的灯火还亮着,高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更远处,狼居胥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想起太后临走前的那个晚上。 她说,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他说,让她留个孩子。 现在,她来信了。 信里没明说,可那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他读得出来。 “想你那日说的话,可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 “本宫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记着,就说明有结果了。 李晨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还藏着太后临走前给他的一小缕头发,用红绳系着。她说,想她了,就看看。 现在,不用看。 她就在他心里。 郭孝从外面进来,见他站在窗边发呆,没打扰,自己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喝了几口,见李晨还站着,开口了。 “王爷,谁的信?” 李晨转过身,走回案前,把信递给他。 郭孝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看着李晨。 “太后写的?” 李晨点头。 “信里没明说,但王爷看出来了?” 李晨又点头。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多久了?” “从时间上算,该有五个月了。”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 “五个月?那现在……” “现在应该已经显怀了。所以她不见人。秋月把慈宁宫守得铁桶似的,谁都不让进。” “陛下那边?” “刘策应该也知道了。他要是不知道,他就不是刘策了。” “那陛下什么反应?” “不知道。但他没说破,也没动作。说明他还在忍,还在想。” 郭孝点点头,沉吟了一会儿。 “王爷,这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李晨看着他。 “奉孝,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这孩子,将来怎么处置?养在宫里?养在潜龙?认还是不认?跟陛下怎么交代?跟天下人怎么交代?” “王爷,臣斗胆说一句。这事,处理不好,就是大祸。太后是陛下的母后,您是陛下的老师。这事要是传出去,陛下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那些本就对王爷不满的人,会不会借机生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会不会趁机发难?” 李晨点点头。 “奉孝说得对。这事,是得想清楚。” 他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涩。 可他不觉得。 他脑子里,正在下一盘棋。 一盘很大的棋。 “奉孝,你下过棋吗?” 郭孝一愣。 “下过。下得不好。” “下棋的人,能走一步看一步的,是庸手。能走一步看三步的,是高手。能走一步看十步的,是国手。” “王爷是国手?” 李晨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想尽量多看几步。” 他放下茶盏,看着郭孝。 “这孩子,在有些人眼里,是个麻烦。可在另一些人眼里,是个机会。” 郭孝皱眉。 “机会?什么机会?” “奉孝,你知道棋盘上,有一种棋子,平时放在角落里,动都不动,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可到了关键时刻,它突然杀出来,能定胜负。” “王爷说的是……闲子?” 李晨点头。 “对。闲子。”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地图前。 地图上,北疆、中原、江南、西凉、楚地、百越,都标得清清楚楚。 “奉孝你看,这天下,现在是个什么局面?” 郭孝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王爷坐镇北疆,陛下坐镇京城,西凉有董家,江南有杨家,楚地有宇文家,百越还是一片空白。各家都在观望,都在等。” “等什么?” “等机会。等陛下犯错,等王爷出错,等天下大乱。” “那这孩子,算什么?” 郭孝想了想。 “算一个变数。” “对。变数。变数用好了,就是机会。用不好,就是祸根。” “这孩子,现在在京城,在太后肚子里。太后是谁?是陛下的母后,是先帝的遗孀,是柳家的靠山。这孩子是谁?是我的孩子,是太后的孩子。他生下来,身上就流着两家的血。” “将来有一天,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孩子,就是一颗谁都不敢动的棋子。” 郭孝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王爷的意思是,这孩子,是用来制衡的?” “不只是制衡。是后手。” 他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希望咱们跟刘策闹翻吗?” 郭孝摇头。 “不希望。陛下是王爷的学生,是太后的儿子。闹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也不希望。可人算不如天算。万一哪天,真闹翻了,怎么办?” 郭孝沉默了。 “真有那么一天,这孩子,就是咱们的护身符。” “怎么说?” “这孩子是太后的,太后是刘策的母后。刘策要是对咱们动手,太后会怎么想?这孩子将来长大了,知道自己父亲是被刘策杀的,他会怎么想?刘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太后想,为这孩子想。” “这颗闲子,平时不用,一动,就是杀招。” 郭孝深吸一口气。 “王爷,您想得真远。” “不是远,是不敢不想。一步错,满盘输。” “那现在怎么办?” 李晨走回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 郭孝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 信是写给周秀娥的。周秀娥是他的夫人,现在在京城,主持潜龙商行的总号。那女人,却精明得很,做生意一把好手,揣摩人心更是厉害。 信写得不长,可每句话都藏着意思。 “秀娥吾妻:见字如面。北疆大雪,甚寒。你在京城,可好?商行的事,可还顺利?为夫在月亮城,一切安好,勿念。只是有些事,想让你帮忙。” “太后那边,听说身子不大爽利。你替为夫去看看,带些补品,聊表心意。太后若问起为夫,就说为夫在月亮城,一切都好,让她放心。太后若不说别的,你就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咱们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为夫虽远在北疆,心里却时刻惦记着。该负责的,为夫一定负责。该尽的心,为夫一定尽到。这些话,你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说。” “盼你平安。盼早日相见。” 李晨写完,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郭孝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王爷这信,写得好。明面上是探望,暗地里是表态。太后看了,就明白了。周夫人那么聪明,一定能领会王爷的意思。” “但愿吧。” 他把信折好,递给郭孝。 “发出去。用最快的路子。” 郭孝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李晨站在屋里,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太后那张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最后那个晚上,靠在他怀里,说,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现在,那一回,有了结果。 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 李晨伸手,摸了摸胸口那缕头发。 “轻眉,等着我。” 京城,潜龙商行总号。 周秀娥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了。 信是从月亮城发来的,走的是商行的路子,加急,三天就到了。她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太后身子不爽利? 让她去看看? 带补品? 陪说话? 咱们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 该负责的,一定负责? 周秀娥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爷这话,藏着好几层意思。 太后身子不爽利——是真病了,还是有别的事? 让去看看——只是探望,还是有别的话要传? 咱们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这话,什么意思?王爷的孩子,当然都是宝。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该负责的,一定负责——负责什么?对谁负责? 周秀娥睁开眼,又看了一遍信。 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太后。 孩子。 负责。 三个词串在一起,周秀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王爷跟太后? 还有了孩子? 周秀娥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事,太大了。 大到她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 可王爷信里说得很清楚——让她去探望,让她传话,让她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多说。 那就是说,这事,只能她一个人知道。 周秀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 京城腊月,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年货的,买年货的,挑担的,推车的,挤得满满当当。 那些人都不知道,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周秀娥转过身,走到案前,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然后叫来掌柜的。 “准备些上好的补品,燕窝,人参,鹿茸,挑最好的。明天,我要进宫。” 掌柜的应声去了。 周秀娥又站在窗前,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太后。 孩子。 王爷。 这三个词,在她心里转来转去。 转得她心慌。 可心慌归心慌,事还得办。 王爷吩咐的,她得办好。 周秀娥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里间,开始准备明天进宫的事。 第817章 周秀娥传话 腊月二十一,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周秀娥站在慈宁宫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深吸了一口气。 雪花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凉丝丝的,她却顾不上拂去。袖子里揣着那封李晨的信,贴身藏着,此刻正隔着几层衣裳,隐隐发烫。 秋月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可那笑里,有几分打量,几分审视。 “周夫人来了。太后知道您要来,特意让奴婢在这儿等着。” 周秀娥笑着点头。 “劳烦姑姑了。太后身子可好些了?我带了些补品,都是潜龙那边产的,燕窝是南洋那边运来的,人参是北疆山上挖的,鹿茸是草原上最好的,太后要是用得着,就留下。” 秋月接过礼单,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周夫人太破费了。这些东西,宫里也有,可这么齐全的,还真不多见。” “都是自家商行里的,不破费。太后对王爷有恩,对咱们潜龙有恩,这点心意,是应该的。” 秋月点点头,引着她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口。秋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周夫人,太后身子确实不大爽利,可心里惦记着王爷,惦记着潜龙。您进去,陪她说说话,解解闷。有些话,您心里有数就行。” 周秀娥点头。 “姑姑放心。” 秋月推开门。 周秀娥走进去。 寝殿里烧着地龙,暖得像春天。窗户关得严严的,窗纱是新换的,透进来的光柔柔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味道——那是安胎药的味道,周秀娥闻过,齐家院经常有个味道传出,屋里就是这个味。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眼角的细纹似乎淡了,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见周秀娥进来,柳轻眉微微直起身。 “周夫人来了。坐吧。” 周秀娥走到软榻旁,在一张绣墩上坐下,仔细打量着柳轻眉。 被子盖得很严实,可隆起的弧度,藏不住。 周秀娥心里有数了。 “太后,民妇给您请安。王爷在月亮城,惦记着您的身子,特意让民妇来看看。带了些补品,都是咱们潜龙自己产的,虽比不上宫里的精细,但胜在新鲜。” 柳轻眉点点头。 “王爷有心了。你回去替本宫谢谢他。” “民妇一定带到。王爷还说,让太后放心,他在北疆一切都好。狼河城的城墙快起来了,炼钢厂也点火了,草原上那些部落,慢慢也安稳了。让太后别惦记,保重身子要紧。” 柳轻眉听着,眼眶有些热。 保重身子。 这四个字,别人说,是客套。 李晨说,是真心的。 他知道。 他知道她怀了。 他知道她一个人扛着。 他知道她需要这句话。 “周夫人,”柳轻眉开口,声音轻轻的,“王爷他……可好?” “好。王爷身子好,精神也好。每天忙得很,炼钢厂的事,狼河城的事,还有那些新造出来的炮,都要他盯着。可不管多忙,每天都要发电报回来,问清晨的功课,问夫人们好不好,问潜龙那边有没有事。” 柳轻眉听着,嘴角弯了弯。 “清晨那孩子,本宫见过。聪明得很。” “是聪明。可也调皮。北大学堂的先生们,又爱她又怕她。爱她学得快,怕她问得多。常常一个问题问下来,先生们要琢磨好几天。” 柳轻眉笑了。 “像她爹。” 周秀娥也笑了。 “是。王爷也是那样,什么事都要问到底,问得人答不出来,他就自己琢磨,琢磨出来了,就教给别人。” 柳轻眉看着她。 这个女人,精明得很。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不打听,不追问,不该问的一句不问,该说的却一句不少。 是个聪明人。 “周夫人,你在京城多久了?” 周秀娥说:“快四五年了。潜龙商行总号刚开的时候,王爷就让民妇来了。京城人多,事多,商机也多。民妇在这边,一边做生意,一边替王爷看着些。” “看着什么?” 周秀娥笑了笑。 “看着风向。看着人心。看着那些可能对王爷不利的事。” 柳轻眉点点头。 “王爷有你,是他的福气。” 周秀娥摇头。 “是民妇有福气,能跟着王爷。民妇本是商贾家的女儿,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世面。跟着王爷这些年,才慢慢知道,这天下有多大,这世上有多少事可以做。” 柳轻眉看着她,问。 “周夫人,你见过宫里的女人吗?” “见过一些。商行有时候会送东西进来,民妇跟着来过几次。见过皇后,见过几位娘娘,也见过一些宫女。” “那你觉得,她们过得好吗?” 周秀娥想了想。 “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是有宠的。不好的,是没宠的。可不管有宠没宠,都累。” “怎么累?” “争。争皇帝的宠,争太后的眼,争太监宫女的心。争来争去,一辈子就过去了。争到了的,怕失去。没争到的,不甘心。都不安生。” 柳轻眉沉默。 周秀娥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宫里这些女人,有几个是真正安生的? 她自己,当初不也在争吗?争先帝的宠,争后宫的地位,争儿子的未来。争了二十年,争到了太后之位,可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遇见李晨。 “周夫人,你是个明白人。” “民妇只是看得多。商行里什么人都有,南来北往的,说什么的都有。听多了,就知道,这世上,最难得的是真心。” 柳轻眉看着她。 “真心?” “对。真心。夫妻之间,要有真心,日子才过得下去。母子之间,要有真心,家才像个家。君臣之间,要有真心,天下才不乱。” “王爷对太后,是真心。民妇看得出来。” 柳轻眉的脸,微微红了。 “你……” “太后别误会。民妇不是来打听什么的。民妇只是替王爷传一句话。” “王爷说,李家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他会对每个孩子负责。” 柳轻眉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 李家的孩子。 每一个都是宝。 他会负责。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他……他还说什么?”柳轻眉声音发颤。 “王爷还说,太后放心。该来的,总会来。该担的,他会担。让太后别怕。” 柳轻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别怕。 这两个字,她等了多久? 从发现自己怀孕那天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怕刘策知道,怕朝臣们议论。夜里做梦,都是被人指着骂的场景。 可现在,李晨说,别怕。 他会担。 “周夫人,你回去告诉王爷,本宫知道了。本宫不怕。本宫等他。” 周秀娥点点头。 “民妇一定带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夫人,你见过宫里的孩子吗?” “见过一些。皇子公主们,有的在宫里养着,有的在宫外养着。都不容易。” “怎么不容易?” “生在宫里,是福气,也是灾祸。有宠的,被盯着。没宠的,被冷着。平安长大的,十个里未必有五个。那些没长大的……” 她没说下去。 柳轻眉替她说。 “那些没长大的,都是怎么没的?” “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死的。还有的……是不该活着死的。” 柳轻眉的手,又攥紧了。 不该活着死的。 这话,她懂。 宫里的孩子,不是每个都能活下来。那些威胁到别人位置的,那些挡了别人路的,那些被当成眼中钉的,都会“意外”死去。 她的孩子,会怎么样? “太后,王爷让民妇带一句话。” 柳轻眉看着她。 “王爷说,这孩子,是他的。他会想办法。太后只管安心养着,别的,不用管。” 柳轻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周夫人,王爷有什么办法?” 周秀娥摇头。 “民妇不知道。王爷没说。但民妇知道,王爷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让民妇带这句话,就一定有了主意。” 柳轻眉沉默。 是啊,李晨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她信他。 “好,本宫信他。” 周秀娥站起身。 “太后,民妇该走了。商行里还有事。太后保重身子,有什么需要的,就让人传话。潜龙商行的人,随时听候太后差遣。” 柳轻眉点点头。 “你去吧。替本宫谢谢王爷。” 周秀娥行礼,退了出去。 秋月送走周秀娥,回到寝殿。 柳轻眉还靠在软榻上,脸上带着泪痕,嘴角却弯着。 “太后,周夫人走了。” 柳轻眉点点头。 “秋月,你说,这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吗?” “能。太后福大,孩子福也大。” “生下来之后呢?” “有太后护着,有唐王撑着,没人敢动。” “你真这么想?” “奴婢这么想。太后,唐王不是一般人。他一定有办法。”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着小腹。 肚子里,孩子动了一下。 “孩子,你爹说,他会负责。你娘信他。你也信他,好不好?” 肚子里,又动了一下。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可这次,是甜的。 第818章 草原上的新年 月亮城的年味,比潜龙淡些,可也热闹。 城里的街道上挂满了红灯笼,那是阿史那云让人挂的。 说是在草原上过惯了黑灯瞎火的日子,现在有了城,就得有个城的样子。红灯笼一挂,整条街都亮了,照得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就喜庆。 李晨站在城主府的院子里,望着那些灯笼,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在潜龙,跟妻儿们一起守岁。清晨那丫头会缠着他讲故事,破虏会拉着他的手要看烟花,海生会趴在他怀里睡着了。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挤满了齐家院的客厅。 今年不行。 今年他得留在月亮城。 不是因为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 完颜烈那老东西,随时可能动手。 情报说,他联合了克烈部、白鞑靼、黑鞑靼,凑了两万多人,准备开春化雪后南下。可这话能全信吗?万一那老东西不按常理出牌,趁过年的时候打过来呢?草原上的人,可不过什么除夕。他们只认草绿了,马肥了,能打仗了。 李晨不敢赌。 所以他不回去。 不光他不回去,阿紫也不回去。狼河城那边,城墙还没完全起来,炮倒是布置好了。阿紫带着三千人守在那儿,天天练兵,天天擦炮,就等着完颜烈来。 郭孝也不回去。这位谋士从潜龙跟到月亮城,又从月亮城跟到狼河城,李晨让他回去过年,他摇摇头,说王爷在哪儿,臣就在哪儿。 还有阎媚,也从镇北城赶来了。 这位红衣阎罗,当年在晋州一战成名,如今是镇北州的刺史,管着好大一片地方。她把儿子李破城也带来了,小家伙才一岁多,虎头虎脑的,见了李晨就伸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爹、爹”。 李晨抱着儿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来了?”李晨问阎媚。 “王爷不回去过年,妾身就过来陪王爷过年。镇北城那边有人看着,没事。” 李晨看着她。 几年过去,阎媚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身红衣、骑着马横冲直撞的“红衣阎罗”。她沉稳了,话少了,可眼睛里的光还在。那光,是对他的信任,对这个家的守护。 “破城还小,路上颠簸,你不怕他受罪?” “不怕。破城是王爷的儿子,没那么娇气。” 李晨笑了。 是啊,他的儿子,没那么娇气。 除夕夜,城主府的客厅里摆了一桌酒席。 人不多,就李晨、郭孝、阎媚、阿史那云,还有几个跟李晨从潜龙过来的老人。 阿史那云把李定北也抱来了,小家伙睡得正香。李破城坐在阎媚怀里,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桌上的菜,口水流了一襟。 李晨端起酒杯。 “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来,干了这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郭孝放下酒杯,看着李晨。 “王爷,今年不回潜龙,夫人们那边,可有什么话说?” 李晨笑了。 “能有什么话说?清晨那丫头天天发电报来,问爹爹什么时候回去,问月亮城有没有雪,问阿紫姨娘有没有打胜仗。我回她说,打完仗就回去。她说那她等着,让爹爹多保重。” 郭孝也笑了。 “清晨小姐懂事。” “是懂事。可太懂事了,也让人心疼。八岁的孩子,不该想那么多。” 阎媚在旁边说:“王爷,清晨那孩子,是随您。您八岁的时候,怕也不比她差。” 李晨想了想。 他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读书,在打架,在跟着爷爷学种地。 那些日子,跟清晨比起来,差远了。 “不说这个了。”李晨岔开话题,“奉孝,狼河城那边,阿紫有消息吗?” “有。今天下午刚来的电报。阿紫说,城墙已经起到一丈高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全部合拢。十五门炮,都布置好了,炮手们也练熟了。三百步内,十发能中八九发。” 李晨点点头。 “粮食呢?” “够吃三个月。弹药也够。阿紫说,完颜烈要是敢来,就让他尝尝铁西瓜的滋味。” “不能大意。两万人,不是闹着玩的。阿紫只有三千人,就算有炮,也架不住人家用人海战术冲。” “王爷的意思是?” “让她留好后手。万一城守不住,就往山里撤。狼居胥山那边,地形复杂,骑兵进不去。只要人活着,城可以再建。” 郭孝点头。 “臣这就给阿紫发电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阎媚把孩子交给乳娘,坐回李晨身边。 “王爷,完颜烈那老东西,真有那么可怕?” “不可怕。一个被赶出老巢的丧家之犬,有什么可怕的?可怕的是他背后那些人。克烈部、白鞑靼、黑鞑靼,这三家加起来,能凑两万人。两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狼河城淹了。” “那咱们为什么不从别的地方调兵?潜龙那边,还有几千人。晋州那边,也能调一些。东川那边,也能出些人。凑一凑,也够一万了。” 李晨摇头。 “不能调。” 阎媚看着他。 “潜龙是根基,不能动。晋州是粮仓,不能动。东川是后路,也不能动。调了,别的地方就空了。万一有人趁机作乱,怎么办?” “那咱们就这么点人,怎么打?” “打,不一定非要用很多人。用巧劲,也能赢。” “怎么个巧劲?” “咱们有炮。炮能打两里地。骑兵冲过来,得挨好几轮炮。等他们冲到城下,人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再用火铳对付。” “还有,咱们有电报。消息传得快。完颜烈一动,咱们就知道了。知道了,就能提前准备。准备得好,就能少死人。” “还有,咱们有水泥。城墙是用水泥砌的,又厚又硬。骑兵撞不塌,撞不塌,就得攻城。攻城,就得下马。一下马,就不是骑兵了。” 阎媚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王爷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不可怕。但也不能大意。万事都得准备周全。万一出了意外,得有后手。” “什么后手?” “狼居胥山。那山里,有咱们的人。万一城守不住,就往山里撤。山里地形复杂,骑兵进不去。等完颜烈走了,再出来。” 阎媚点点头。 “王爷想得周到。” 郭孝发完电报回来,重新入座。 “王爷,阿紫回电了。她说,王爷放心,她记住了。万一守不住,就往山里撤。” 李晨点点头。 “这丫头,总算稳重点了。” 郭孝说:“阿紫将军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也该稳重了。” 李晨笑了。 “她稳重了,我就放心了。” 阎媚在旁边听着,问。 “王爷,您就不怕完颜烈真的打过来?” 李晨看着她。 “怕。怎么不怕?可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来了?不会。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就打。打完,就完了。” “要是打不赢呢?” “打不赢,就撤。撤完了,再打。一次打不赢,就打两次。两次打不赢,就打三次。总有一天,能打赢。” 阎媚看着他,眼里的光更亮了。 “王爷,妾身服了。” “服什么?” “服您的胆气。服您的定力。服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稳住。” “不是我能稳住,是没办法。不稳住,就乱了。一乱,就输了。” “那王爷是怎么稳住自己的?” 李晨想了想。 “想你们。” 阎媚愣了一下。 “想你们在潜龙等着我,想清晨那丫头天天发电报来,想破虏那小子有没有好好练武,想海生那孩子会不会叫爹了,想破城这么小就跟着你东奔西跑。” “想着这些,就知道自己不能输。输了,他们就没人管了。” 阎媚的眼眶,有些热。 “王爷……” 李晨握住她的手。 “别想那么多。今晚过年,高兴点。” 阎媚点点头。 夜深了,酒席散了。 李晨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城的灯火。 月亮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炼钢厂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像心跳。 阿史那云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还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 “想完颜烈。想他什么时候来,想怎么打,想打完以后怎么办。” “王爷,您别太累了。该歇的时候,得歇。” 李晨看着她。 “云儿,你说,完颜烈那老东西,会趁过年的时候来吗?” 阿史那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草原上的人,不过年。可草原上的马,怕冷。腊月正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马在这样的天气里跑,会冻伤,会生病。完颜烈再疯,也不会拿自己的马冒险。” 李晨点点头。 “有道理。” “王爷放心,完颜烈最早,也得二月才来。到那时候,雪化了,草绿了,马能跑起来了,他才会动。” “那咱们还有一个月。” “对。一个月,够准备很多事了。” 李晨看着她,笑了。 “云儿,你真是我的福将。” 阿史那云也笑了。 “王爷,妾身不是福将。妾身只是想让王爷安心。” 李晨把她揽进怀里。 “有你在,我就安心。” 第二天,大年初一。 月亮城的街上,鞭炮声响成一片。那些从关内来的移民,还保持着老家的习俗,大年初一放鞭炮,图个吉利。噼里啪啦的声音里,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热闹得很。 李晨站在城墙上,望着下面那些欢腾的人群,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郭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阿紫那边来电报了。” “说什么?” “她说,给王爷拜年。还说,让王爷放心,狼河城一切正常。炮手们今天也放假,吃了一顿好的,明天继续练。” 李晨点点头。 “好。” “王爷,您真打算不调兵?” “不调。” “万一……” “没有万一。我信阿紫,信那十五门炮,信那三千红衣营。他们能守住。”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信人了?” 李晨笑了。 “不是信人。是信自己。” 郭孝愣了一下。 “我信自己看人的眼光。阿紫,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那三千红衣营,是我一手练出来的。那十五门炮,是我让墨大匠造的。这些人,这些东西,都是我信的。” “他们要是守不住,那就是我看错了人,做错了事。那输了,也活该。” “王爷,您这话,臣听了,心里发毛。” “发什么毛?” “臣跟着王爷这些年,从没见王爷这么说话。王爷这是把宝全押在阿紫身上了。” 李晨说:“不是押宝。是检验。” “检验什么?” “检验咱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检验北庭州自己的力量,到底能不能打仗。检验阿紫这丫头,到底能不能独当一面。” “这些,都得用实战来检验。纸上谈兵,没用。”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李晨望着远处的狼居胥山,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完颜烈要是真来了,阿紫能赢吗?” 郭孝想了想。 “能。” “为什么?” “因为王爷在,王爷虽然不在狼河城,可王爷在月亮城。阿紫知道,王爷在看着她。她不敢输,也不能输。输了,就对不起王爷的信任。” 李晨笑了。 “奉孝,你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第819章 无线电发报机 潜龙的除夕,比月亮城热闹多了。 齐家院的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后院的角角落落,红通通的一片,照得人脸上喜气洋洋。 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煎炒烹炸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馋得孩子们一趟一趟往那边跑,又被丫鬟们笑着撵回来。 楚玉坐在正厅的上首,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人,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人不多。 阎媚去了月亮城,带着李破城。 柳如烟在晋州,说是那边政务忙,走不开。 阿史那云在北庭,本来就远,今年更不可能回来。 刘明月和刘明珠在东川,隔着几千里,来回一趟得两个月,也回不来。 沈明珠刚出月子,孩子还小,禁不起折腾,就留在潜龙没动。杨素素倒是在,可杨家在江南有事,她过了初三就得赶回去。 满打满算,留在潜龙过年的,就是楚玉自己,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沈明珠,柳轻颜,还有王杏儿和李翠儿那几个小的。 再加上孩子们。 李破虏七岁了,正是最闹腾的年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跟几个丫鬟玩捉迷藏,笑得嘎嘎的。李清晨九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疯跑,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手里拿着工具,正在捣鼓什么。 李星晨七岁,坐在李清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姐姐捣鼓,偶尔递个工具,接个零件,像个小小的跟班。 楚玉看着那两个孩子,嘴角弯了弯。 李星晨那孩子,跟阎媚一点都不像。阎媚火爆脾气,说一不二,风风火火的。 李星晨却安静得很,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慢慢吞吞,从不惹事,从不闹腾。 从记事起,她就跟着李清晨,李清晨去哪儿她去哪儿,李清晨干什么她看着,像个小尾巴。 阎媚生了女儿,看了一眼,就丢给楚玉带了。 那时候阎媚刚生完,楚玉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楚玉进来,指了指旁边襁褓里的孩子。 “王妃,这孩子,你带吧。” 楚玉愣住了。 “阎妹妹,这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我有很多事情要去做,我也不想要女儿。我想要儿子,能骑马打仗的儿子。女儿有什么用?娇娇滴滴的,还要操心她嫁人,操心她受欺负。我没那个耐心。” “那你就丢给我?” “王妃贤惠,带孩子带得好。破虏那孩子,被您带得多好。星晨跟着您,比跟着我强。” 楚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媚又说:“王妃放心,我不会亏待您。以后我生了儿子,一定好好养。女儿,就拜托您了。” 楚玉叹了口气。 “阎妹妹,你这是何苦?” “不苦。王妃肯接,是我的福气。” 楚玉被她这句前不搭后的话给噎住了。 就这样,李星晨被楚玉抱回了兰苑。 这一抱,就是七年。 七年里,阎媚来看过李星晨几次?屈指可数。 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坐一会儿就走。李星晨叫她“娘”,她应一声,摸摸头,然后就没话了。 李星晨也不缠她,就安安静静坐着,等她走了,继续跟在李清晨后面。 后来阎媚生了李破城,果然如她所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来潜龙办事,带着。去镇北城上任,带着。 连去月亮城过年,也带着。那孩子,才一岁多,就被她抱在怀里,当个宝贝。 楚玉有时候看着李星晨,心里会疼。 这孩子,不说不闹,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明白她娘不喜欢她。 明白她娘只喜欢弟弟。 明白她在这个家,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王妃和清晨姐姐。 “星晨,”楚玉招招手,“过来。” 李星晨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王妃。” 楚玉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饿不饿?厨房有刚蒸的枣糕,要不要吃点?” 李星晨摇摇头。 “不饿。等姐姐一起吃。” “你姐姐在做什么?” “姐姐在做无线电发报机。” 楚玉愣了一下。 “什么鸡?” “不是鸡,是无线电发报机。姐姐说,这个不用电线,就能发电报。做好了,以后爹爹在外面,不管多远,都能跟咱们说话。” 楚玉听着,一头雾水。 不用电线,就能发电报? 那东西,能行吗? 她看向廊下的李清晨。 小姑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盒子上插着几根铜线,旁边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她低着头,专注得很,偶尔拿起一个零件看看,又放下,换个角度,再试试。 楚玉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清晨,这是什么?” 李清晨头也不抬。 “这是无线电发报机。清晨研究了快一年了,去年证明了电磁波存在,今年就想把它用起来。墨大匠爷爷帮我做了些零件,我试着组装一下。” “这东西,不用电线?” “不用。用电磁波。电磁波能在空中传,传得可快了,眨眼的工夫就能到千里之外。” “那你怎么收?” “得有个接收器。跟发报机差不多,就是反过来用。发报机发信号,接收器收信号。两边调成一样的频率,就能说话。” 楚玉听得云里雾里。 “清晨,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 李清晨抬起头,笑了。 “王妃听不懂没关系。清晨懂就行。等做好了,给王妃演示一下。” 楚玉摸摸她的头。 “好。你慢慢做。别太累。” 李清晨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正厅里,年夜饭摆上了桌。 楚玉坐在上首,左边是苏小婉和孙采薇,右边是沈明珠和柳轻颜。林小玉和王杏儿她们坐在下首,孩子们挨着各自的娘亲坐着。 楚玉端起酒杯。 “今年王爷不在,咱们娘几个,自己过年。来,干了这杯,祝王爷平安,祝潜龙兴旺,祝孩子们健康长大。”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苏小婉放下酒杯,看着李清晨。 “清晨,你爹爹不在,你给他发电报了吗?” 李清晨点头。 “发了。清晨给爹爹拜年了。爹爹回电说,让清晨好好听话,好好读书,别太累。还说,等打完仗,就回来陪清晨。” 苏小婉笑了。 “你爹爹就是疼你。” “爹爹也疼弟弟妹妹。清晨帮爹爹把话都转给他们了。” 楚玉说:“好孩子。” 李星晨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楚玉夹了块枣糕,放到她碗里。 “星晨,吃这个。” 李星晨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 柳轻颜看着她,心里有些复杂。 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疼。 “星晨,”柳轻颜说,“明天大年初一,你想去哪儿玩?” 李星晨想了想。 “跟姐姐去工坊。” “工坊?大年初一,工坊没人吧?” “墨大匠爷爷在。姐姐说,要去找他商量无线电的事。” 柳轻颜看向李清晨。 李清晨点头。 “对。清晨约了墨爷爷,明天去工坊,讨论接收器的设计。墨爷爷说,他有个新想法,可能能让信号传得更远。” “大年初一,也不歇一天?” “歇什么?爹爹不在家,清晨闲着也是闲着。早点把无线电做出来,以后爹爹在外面,就能随时跟咱们说话了。” 柳轻颜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心里全是她爹。 夜深了,年夜饭散了。 孩子们被各自领回去睡觉,大人们也各自回院。 楚玉回到兰苑,坐在灯下,看着手里的账本,却半天没翻一页。 翠儿端了热茶进来。 “王妃,您还不歇?” 楚玉摇摇头。 “睡不着。” “想王爷了?” 楚玉没说话。 “王妃别担心。王爷在月亮城,有郭先生陪着,有阿紫将军守着,不会有事。” 楚玉说:“我知道。可还是担心。” “那您就多念念佛,求菩萨保佑王爷平安。” 楚玉笑了。 “好。我念。” 李清晨的屋里,灯还亮着。 李星晨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姐姐在那堆零件里挑挑拣拣。 “姐姐,这个无线电,真的能让爹爹跟咱们说话吗?” 李清晨点头。 “能。只要做出来,就能。” “那要多久?” 李清晨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一年。得试。失败了,再试。试到成功为止。” “姐姐真厉害。” 李清晨看着她。 “星晨,你也厉害。你帮姐姐递工具,姐姐才能做得快。” 李星晨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像早春的花。 “姐姐,明天去工坊,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李清晨说:“当然能。你是我的小跟班嘛。” 李星晨笑得更开心了。 第820章 检波器 大年初一的潜龙,比除夕安静了许多。 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偶尔响一阵,很快就歇了。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个孩子穿着新衣裳,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墨工坊的门却开着。 墨问归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棉袍,是夫人年前给他做的,藏青色的面料,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还是站在门口,时不时往远处张望。 等的人来了。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街角拐出来,一大一小,手拉着手。大的穿着粉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件月白的斗篷,走得稳稳当当。小的穿着同色的衣裳,亦步亦趋地跟着,像个小尾巴。 墨问归脸上露出了笑容。 “清晨小姐,星晨小姐,新年好。” 李清晨拉着李星晨走到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墨爷爷新年好。清晨给您拜年了。” 李星晨也跟着行礼,声音细细的。 “墨爷爷新年好。” 墨问归连忙扶起她们。 “快起来快起来。外面冷,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工坊。 工坊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几盆炭火烧得旺旺的,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墨问归引着两个孩子走到一张大案前,案上摆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铁盒子,有铜线圈,有玻璃管子,有乱七八糟的电线,还有一块块巴掌大的木板,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 李清晨一看到那些东西,眼睛就亮了。 “墨爷爷,您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墨问归点点头。 “准备好了。就等着小姐来一起琢磨。” 李清晨脱了斗篷,挽起袖子,坐到案前。李星晨也脱了斗篷,挨着姐姐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 墨问归指着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给她介绍。 “这个是发报机的核心,您上次画的图,我照着做了一个。您看看,对不对?” 李清晨接过那个铁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起一个铜线圈比划了一下,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墨爷爷做得比清晨画的还好。” 墨问归笑了。 “小姐过奖了。做了一辈子工,这点手艺还是有的。” 他又指着另一个东西。 “这个是接收器的雏形。按您说的,用线圈和电容做一个谐振回路,能调频率。我试了几次,能收到发报机的信号,就是太弱,离得稍微远点就听不见了。” 李清晨接过那个东西,仔细端详。 那是一块木板,上面固定着一个铜线圈,线圈旁边立着一个小小的电容器——其实就是两片铜箔,中间隔着一层蜡纸。线圈两端连着两根电线,电线末端接着一副耳机。 “墨爷爷试过吗?”李清晨问。 “试过。就在这屋里试的。发报机放在那头,接收器放在这头,隔了二十来步,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可再远就不行了,信号太弱,耳机里只有杂音。” “二十步?那不够。爹爹在月亮城,离潜龙一千多里,二十步怎么够?” “是。所以得想办法增强信号。” “怎么增强?” “我想了几个办法。第一,加大线圈。线圈越大,感应的信号越强。可太大了不好做,也不好用。” “第二,加天线。把天线架高,信号就能传得更远。可天线得多高?多粗?什么材料?这些都得试。” “第三,用更好的检波器。现在用的是矿石检波器,效果一般。要是能找到更好的材料,能更灵敏地检出信号,就能传得更远。” 李清晨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墨爷爷想得真周到。” “我只是想,真正要做出能用的东西,还得靠小姐。小姐脑子活,算得快,有些我想不到的办法,小姐能想到。” 李清晨笑了。 “墨爷爷别夸清晨。清晨也只是试试。” 她拿起纸笔,开始画起来。 “墨爷爷,您看。这是天线。咱们把它架高,越高越好。越高,信号传得越远。可太高了立不住,得用铁塔。铁塔多高合适?清晨算算。” 她低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 “一百尺。一百尺高的铁塔,能把信号传到三百里外。要是能架十座这样的塔,一个接一个传下去,就能传到几千里外。” 墨问归愣住了。 “一百尺?那得多大的铁塔?” “得用钢材。月亮城那边不是能炼好钢了吗?让爹爹送些钢过来,就能造。” 墨问归点点头。 “这倒是个办法。可钢材得等,月亮城那边正在打仗,一时半会儿送不过来。” “那就先做小的。小塔,十里二十里,先试试。试成了,再做大的。” “好。就按小姐说的办。” 李清晨又指着那张图。 “还有检波器。墨爷爷,您说现在用的是矿石检波器,什么矿石?” “方铅矿。一种黑色的石头,能检波。” “方铅矿……清晨记得,格物院的书里写过,还有一种东西,叫‘真空管’,也能检波,而且比矿石灵敏得多。” “真空管?那是什么?” “是一个玻璃管子,里面抽空了,装上几个电极。通电之后,能放大信号。可那东西太难做了,玻璃要封得严严实实,一点气都不能进。电极要焊得稳稳当当,不能松动。清晨想了好久,也不知道怎么做。” 墨问归沉默了。 这孩子说的这些东西,他听都没听过。 可他知道,这孩子说的是对的。 她说的那些,都是从王爷那儿学来的。 王爷脑子里,装着他这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 “小姐,这些东西,得等王爷回来再琢磨。王爷见识多,有些难题,只有他能解。”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知道。清晨只是先想想,把问题想清楚了,等爹爹回来,就能直接问他。” 墨问归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 这孩子,才九岁。 九岁,就在想这些。 那些比她大几十岁的工匠,想都不敢想。 “小姐,您以后,一定能成为比王爷还厉害的人。” 李清晨摇头。 “清晨不想比爹爹厉害。清晨只想帮爹爹做事。爹爹要做的事太多了,清晨能帮一点是一点。” 墨问归眼眶有些热。 这孩子,不光聪明,还懂事。 懂事的让人心疼。 李星晨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听不太懂姐姐和墨爷爷说的那些话,什么线圈,什么天线,什么检波器。可她喜欢听姐姐说话。姐姐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光,好看极了。 “姐姐,你说的这些东西,爹爹都知道吗?” 李清晨点头。 “知道。爹爹什么都知道。” “那等爹爹回来,是不是就能做出来了?” “对。等爹爹回来,一定能做出来。” “那就等爹爹回来。” 三个人在工坊里待了一整天。 中午,墨问归让人送了饭来,简单的几个菜,三个人就着炭火吃了。吃完接着讨论,画图,算数,争论,又和好,再争论。 直到天色暗下来,李清晨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 “墨爷爷,今天先到这儿。回去清晨再想想,明天再来。” 墨问归点点头。 “好。明天我在这儿等着。” 李清晨穿上斗篷,拉着李星晨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墨爷爷。” 墨问归看着她。 “您说的那些难题,清晨都想过了。线圈,天线,检波器,铁塔,材料——每一样都有办法,可每一样都差那么一点。” “差的那一点,就是爹爹。” 墨问归笑了。 “对。就差王爷那一点。” 李清晨也笑了。 “那清晨就等着。等爹爹回来,把那一点补上。” 说完,拉着李星晨,走进了暮色里。 墨问归站在工坊门口,望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王爷在外面打仗,小姐在家里钻研。 这一家人,都在拼命。 为了什么? 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墨问归转身走回工坊,看着案上那些图纸和零件,忽然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至少,得帮王爷和小姐,把无线电做出来。 夜里,李清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讨论的那些问题。 线圈的匝数,天线的长度,检波器的材料,铁塔的高度。每一个问题,都像一个结,缠在她脑子里,解不开,放不下。 她爬起来,点上灯,拿出纸笔,又开始算。 算了一会儿,又放下。 不行。 算不出来。 差的东西太多了。 材料的数据没有,实验的结果没有,爹爹的经验没有。 她一个人,算不出来。 李清晨叹了口气,吹熄了灯,躺回床上。 爹爹,您什么时候回来? 清晨想您了。 第821章 各怀鬼胎的草原部落 深草原的冬天,比别处更冷,也更长。 完颜烈的大帐里烧着三堆火,可还是冷。 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刀子一样的寒意,吹得人直打哆嗦。可没人抱怨。能坐在这个帐篷里的,都是各部有头有脸的人物,抱怨这种丢人的事,没人干。 今天是草原上的“白节”,算是一年中最重要日子。可帐里的人脸上,没有半点节日的喜气。一堆人围着火堆坐着,喝着马奶酒,吃着烤得半生的羊肉,谁也不说话。 完颜烈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块羊腿骨,慢慢啃着。他今年五十多了,牙口还好,啃起骨头来嘎嘣响。啃完一块,把骨头往旁边一扔,拿起酒囊灌了一口。 “都说说。”完颜烈开口,“这仗,怎么打?”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克烈部的脱黑脱阿,五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睛像狼一样凶狠。他放下手里的肉,抹了抹嘴。 “怎么打?直接打就是了。两万人马,还怕他三千人?” 左手边的白鞑靼头人阿勒坦冷笑一声。 “三千人?那三千人有火铳,有炮。你拿什么打?” 脱黑脱阿瞪着他。 “火铳怎么了?炮怎么了?老子打了三十年仗,什么没见过?那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阿勒坦说:“中看不中用?你在克烈部窝着,当然没见过。我们白鞑靼在南边,离唐王近,见过的东西多了。火铳一响,隔着二三百步就能打死人。炮一轰,能把人炸成碎片。你那两万人,冲过去,能活几个?” 脱黑脱阿腾地站起来。 “阿勒坦,你什么意思?怕了?怕了就滚回你的白鞑靼去!” 阿勒坦也不示弱,站起身盯着他。 “我怕?我怕就不会来!我是来商量怎么打的,不是来送死的!” 两人瞪着眼,像两头斗架的公牛。 完颜烈咳嗽一声。 “坐下。” 脱黑脱阿看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阿勒坦也坐下了。 完颜烈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黑鞑靼头人别勒古台。 “别勒古台,你怎么看?” 别勒古台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看起来像个莽夫,可眼睛转得飞快。他放下手里的酒囊,慢悠悠地开口。 “我看,两位头人都说得对。” 脱黑脱阿和阿勒坦都看着他。 别勒古台说:“脱黑脱阿头人说得对,咱们两万人,确实比他们人多。人多吃人少,这是硬道理。阿勒坦头人也说得对,唐王那边有火铳有炮,硬冲会死很多人。死很多人,不等于打不赢。可死得太多,赢了也没意思。” 完颜烈说:“那你说怎么办?”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那些火铳炮,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 “夜里打。夜里黑,他们看不清,打不准。咱们趁黑摸过去,等他们反应过来,人都到城墙下了。” “这主意好!夜里打!” “夜里打?夜里马能跑吗?天那么黑,万一掉沟里呢?” “那就白天打。白天打,也有白天的打法。” “什么打法?” “派小股人马,先冲。把他们的火铳炮都引出来,打完一拨,再冲一拨。他们装药慢,打不了几发。等他们弹药耗尽了,大队人马再冲。” “你这是让人去送死。”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几十个,换一座城,值。” 完颜烈听着,点了点头。 “别勒古台说得有道理。阿勒坦,你怎么说?” 阿勒坦沉默了一会儿。 “办法是好办法。可咱们得先知道,他们有多少炮,有多少火铳,能打多远,装药多快。这些都不知道,怎么打?” “那就派人去探。” “探了。我的人回来过,说看见城墙上摆着一排铁管子,一共十五根。那就是炮。能打多远,不知道。装药多快,也不知道。” “那就打过去试试。试了就知道。” “试?拿谁的命试?” 拿谁的命都行。反正得试。” 两人又瞪起来。 完颜烈抬手压了压。 “别吵了。听我说。” 众人安静下来。 完颜烈说:“这仗,必须打。不打,唐王就会一步一步把咱们都吞了。今天在狼居胥山建城,明天就到克烈部门口,后天就到白鞑靼门口。等他想打的时候,咱们想打也打不过了。” “所以,得打。早打比晚打好。” “对!早打!” “打是得打。可怎么打,得想清楚。” 完颜烈说:“我有一个想法。” 众人看着他。 “咱们四路,分头打。克烈部从西边打,白鞑靼从南边打,黑鞑靼从东边打,我从北边打。四面合围,让他们顾头不顾腚。” “他们只有三千人,要守四面城墙,每面只有七百多人。七百多人,挡得住五千人吗?挡不住。” “可他们有炮。炮能打两里地,咱们还没到城墙下,就得挨炮。” “炮能打多远,就能走多远。让他们挨几轮炮,死几百人,剩下的继续冲。冲到城墙下,炮就没用了。炮口抬不起来,打不到墙根。” “冲到城墙下,还有火铳。火铳也能打死人。” “火铳装药慢,打完一发,要装半天。趁他们装药的时候,往上冲。冲到跟前,火铳就没用了。” 完颜烈说:“阿勒坦,你怕死,我知道。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死了人,唐王也死人。看谁死得起。” “我的人少,死不起。” “那就多出主意,少死人。” 阿勒坦不说话。 别勒古台开口。 “我听说,唐王那边,过年了。” 众人看着他。 “中原人过年,跟咱们过白节一样,全家团聚,喝酒吃肉,放鞭炮。过年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放松警惕?” 脱黑脱阿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趁他们过年,打过去?” “对。趁他们喝酒的时候,打过去。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阿勒坦冷笑。 “措手不及?你想得太美了。唐王要是这么容易被打措手不及,他就不是唐王了。我的人探过,月亮城那边,电报整天响,消息传得飞快。咱们一动,他们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知道也得打。知道也得守。咱们人多人少,他们变不了。” “可他们能提前准备。准备得好,咱们就死得多。” “那你说怎么办?不打?” 阿勒坦说不出话来。 完颜烈看着他们吵来吵去,开口道。 “别吵了。听我说完。” 众人安静。 “打,是一定要打的。什么时候打,怎么打,再商量。可有一件事,现在就得定下来。” 众人看着他。 完颜烈说:“谁主攻?” 脱黑脱阿说:“当然是我主攻。克烈部人最多,不打主攻打什么?” 阿勒坦说:“你人多,可你离得远。等你打到,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打主攻?” “我人少,打不了主攻。” “那你废什么话?” “要不,轮流打?今天克烈部打,明天白鞑靼打,后天黑鞑靼打。轮着上,耗死他们。” “不行。轮流打,正好让他们一个一个收拾。” “那你说怎么办?” 完颜烈想了想。 “一起打。四面一起打。谁打到城墙,谁就是主攻。” 众人面面相觑。 “就这么定了。回去准备。等雪化了,草绿了,就动身。” 阿勒坦不说话。 别勒古台点点头。 完颜烈看着他们,心里却在冷笑。 这帮人,各有各的算盘。 脱黑脱阿想抢功,抢地盘。 阿勒坦想保存实力,让别人送死。 别勒古台两边讨好,谁也不得罪。 等打完仗,这帮人,都得收拾。 可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得先把唐王收拾了 散了会,各人回自己的帐篷。 阿勒坦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完颜烈说的那些话。 一起打,四面打。 说得轻巧。 真打起来,死的都是他的人。 白鞑靼人少,死一个少一个。打完了,地盘没了,人也没了。完颜烈那老东西,说不定还会趁机吞了他。 阿勒坦越想越气,坐起来,叫来亲信。 “去,派个人,偷偷去一趟月亮城。” 亲信愣住了。 “头人,您这是……” “告诉唐王,完颜烈要打他。让他做好准备。” “头人,您这是通敌!” “通什么敌?我是给咱们留条后路。万一完颜烈打输了,咱们还能投靠唐王。万一打赢了,咱们就说,是假传消息,骗唐王的。” “那要是完颜烈知道了……” “他不说,你不说,谁知道?” 亲信点点头,悄悄退出去。 阿勒坦躺回铺上,望着帐篷顶,心里盘算着。 这场仗,不管谁赢,白鞑靼得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 脱黑脱阿回到帐篷,喝了一整袋马奶酒,还是不解气。 阿勒坦那软蛋,就知道保存实力。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不死人,能打赢吗?打赢了,地盘、牛羊、女人,不都是你们的? 他骂骂咧咧地躺下,又想起完颜烈说的那些话。 一起打,四面打。 好。 打就打。 克烈部人最多,最不怕死。 等打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阿勒坦那软蛋宰了。 别勒古台的帐篷里,他正跟几个心腹商量。 “头人,这场仗,咱们怎么打?” 别勒古台说:“看情况打。” 心腹说:“看情况?” “对。看谁赢,帮谁。唐王赢,咱们就帮唐王。完颜烈赢,咱们就帮完颜烈。不管谁赢,咱们都得活着。” “那要是两边都输呢?” “两边都输?那就更好办了。咱们自己当赢家。” 心腹们面面相觑。 别勒古台说:“都去准备。把最好的马留着,最壮的兵留着。打仗的时候,让他们先上,咱们在后面看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 心腹们点头。 第822章 四路大军发起进攻 二月的风终于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带着丝丝潮气,那是雪化的味道。 草原上的积雪一天天变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草根,再过一个月,新草就会冒出来,把整片草原染成嫩绿色。 可阿紫等不到那时候了。 探子昨天夜里送来的消息,四路大军已经动了。 克烈部从西边来,白鞑靼从南边来,黑鞑靼从东边来,完颜烈自己从北边来。四路加起来,两万多人,浩浩荡荡,像四股洪流,朝着狼河城涌来。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北边的方向。天边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她知道,那片灰蒙蒙的背后,藏着那个老东西。那个被她赶出狼居胥山、烧了金狼王庭的老东西。 完颜烈。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探子又回来了。” 阿紫转身看他。 “说。” “克烈部的人马离咱们还有八十里,走得慢,好像在等什么。白鞑靼的人马离咱们七十里,走得也慢。黑鞑靼的人马离咱们六十里,倒是走得快些,可走到五十里外就停下了。完颜烈的人马离咱们最近,只有四十里,可也停下了。” 阿紫眉头皱起来。 “都停下了?” “对。都停下了。好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副将摇头。 “不知道。” 阿紫望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不是在等。他们是约好的。一起到,一起打。四面合围,让咱们顾头不顾腚。”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就三千人,要守四面城墙,每面只有七百多人。七百多人,挡五千人,难。可咱们有炮。炮能打两里地,他们还没到城墙下,就得挨炮。挨几轮炮,死几百人,剩下的再冲。冲到城墙下,还有火铳等着他们。” “可他们有准备。咱们的炮,他们肯定也听说了。” “听说有什么用?没挨过,不知道疼。等挨过了,就知道了。” 她走下城墙,来到火炮阵地上。 十五门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北边的方向。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装药,塞弹,调整瞄具。一个个脸上绷得紧紧的,可手上的动作稳得很。练了几个月,早就练熟了。 阿紫走到最前面那门炮前,拍了拍炮管。 “兄弟们,完颜烈那老东西来了。带着两万人,想把咱们踩平。你们怕不怕?” 炮手们互相看看,有人笑了。 “将军,咱们练了几个月,就等着这一天呢。怕什么?” “对!让那老东西尝尝铁西瓜的滋味!” “打他娘的!” “好!那咱们就让他尝尝!” 辰时三刻,北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一片移动的黑潮。马蹄声远远传来,像闷雷滚过草原,轰隆隆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阿紫站在城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两万人。 两万骑兵。 她这辈子,没见过一场仗这么多敌人。 可她没有退路。 城后面是月亮城,是炼钢厂,是那些跟着她干活的工匠和民夫。再后面是红河谷,是镇北新城,是潜龙。她要退了,那些人就都得死。 不能退。 “炮手准备!”阿紫喊道。 炮手们举起火把,对准了火门。 那片黑潮越来越近。 五里。 四里。 三里。 两里半。 “打!”阿紫一声令下。 十五门炮同时喷出火焰。 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炮口喷出的白烟遮住了半边天。炮弹呼啸着飞向那片黑潮,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 然后,砸进了人群。 那一瞬间,阿紫看见那片黑潮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了一大块。人和马的碎片飞起来,惨叫声远远传来,可被炮声盖住了,听不真切。 可那片黑潮没有停。 后面的骑兵绕过那些死人,继续往前冲。 “装药!”阿紫喊道。 炮手们忙起来。清理炮膛,装药,捣实,塞弹。动作快得很,可还是慢。骑兵冲得太快了,一里的距离,眨眼就到。 “打!” 又一轮炮弹飞出去。 那片黑潮又缺了几块,可还是没停。 “打!” 第三轮。 第四轮。 第五轮。 打完了五轮,骑兵已经冲到一里之内了。 阿紫的手心里全是汗,可声音还是稳的。 “火铳手准备!” 城墙上的火铳手们举起火铳,对准了越来越近的骑兵。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 一排排火铳响了,白烟升腾,铅弹飞出去,把最前面的骑兵打落马下。后面的继续冲,又被下一排火铳打落。 可他们还是冲。 冲到城墙下,跳下马,架起云梯,往上爬。 阿紫拔出刀,站在城墙上,等着他们上来。 第一个爬上来的,被一刀砍下去。 第二个,也被砍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 阿紫杀得手都酸了,可那些人还是往上爬。 南边,白鞑靼的人马也到了。 阿勒坦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还没建完的城。城墙只有一丈高,可上面站满了人,手里端着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冲!”阿勒坦喊道。 五千骑兵冲出去。 刚冲到两里外,城墙上就喷出火焰。 轰隆隆的炮声传来,炮弹落进人群,炸开一片血花。 阿勒坦的心猛地一缩。 这就是炮。 这就是他听说的炮。 真他妈厉害。 可他没有停。 “继续冲!” 骑兵们硬着头皮往前冲,挨了一轮又一轮炮,死了一地人,终于冲到城墙下。火铳又响了,把他们一个个打落马下。 阿勒坦看着那些死去的人,心里在滴血。 都是他的人。 都是白鞑靼的精锐。 就这么死了。 “头人,”亲信在旁边说,“咱们撤吧!再打下去,人都死光了!” 阿勒坦咬着牙,不说话。 撤? 撤了,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可不撤,人真的会死光。 “再冲一轮。”阿勒坦说。 亲信愣住了。 “头人!” “我说再冲一轮!”阿勒坦吼道。 亲信不敢再说,挥了挥手。 又一批骑兵冲出去。 又一轮炮火落下来。 又死了一地人。 阿勒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撤。” 东边,黑鞑靼的人马也动了。 别勒古台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人马冲了三轮,死了几百人,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可他没有再冲,只是让骑兵们在远处转悠,时不时射几箭,骚扰一下。 “头人,”心腹说,“咱们就这么打?” “就这么打。” “可咱们死了好几百人了。” “死了就死了。反正不是咱们的主力。让那些老弱去死,精锐留着。” 心腹点点头。 别勒古台望着那座城,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唐王,你等着。 等你们打得差不多了,我再上。 西边,克烈部的人马冲得最猛。 脱黑脱阿骑在马上,挥舞着弯刀,吼叫着让骑兵们往前冲。他的人最多,死得起。死一千,还有九千。死两千,还有八千。总能冲进去。 可冲了一上午,城墙还是没冲开。 那十五门炮,像十五头喷火的怪物,一轮一轮地喷着炮弹,把冲上去的人打成碎片。火铳手们站在城墙上,一排一排地放,把冲到墙根的人打落马下。 脱黑脱阿的眼睛红了。 “冲!都给我冲!冲进去,老子重重有赏!” 可骑兵们不敢冲了。 那炮太可怕了。一发炮弹落下来,周围一圈人都没了。那火铳也可怕,隔着老远就能打死人。冲到城墙下,还得爬墙,墙上的人拿着刀等着,爬一个砍一个。 这仗,怎么打? 脱黑脱阿看着那些畏畏缩缩的骑兵,气得浑身发抖。 “怕什么?他们都是人!是人就会死!冲啊!” 没人动。 脱黑脱阿拔出刀,砍倒一个最近的骑兵。 “谁不冲,这就是下场!” 骑兵们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又冲了一波。 又死了一地。 脱黑脱阿看着那些尸体,终于沉默了。 北边,完颜烈的人马没有冲。 那老东西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座城,脸上带着冷笑。 “头人,”也速该说,“咱们不冲?” 完颜烈摇头。 “不冲。让他们冲。” “可咱们约好了四面一起打的……” “约好了,是约好了。可他们冲他们的,咱们看咱们的。等他们冲累了,冲不动了,咱们再上。” “那要是他们冲进去了呢?” “冲进去更好。冲进去了,咱们就去捡便宜。” 也速该点点头。 完颜烈望着那座城,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唐王,你等着。 等他们死得差不多了,我再跟你算账。 太阳渐渐西斜,把草原染成金红色。 四路大军,冲了一天,死了几千人,城墙下堆满了尸体。可那座城,还好好地立在那儿。城墙上的人,还好好地站着。那十五门炮,还好好地摆在那儿,炮口对着他们。 阿紫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可眼里闪着光。 “兄弟们!”阿紫喊道,“他们退了!” 城墙上响起一片欢呼声。 阿紫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心里却不敢放松。 第一天,守住了。 可明天呢?后天呢? 完颜烈那老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走下城墙,来到电报房。 “给王爷发电报。” 报务员拿起笔。 “今日一战,四路齐攻,炮火发威,毙敌数千。城墙未破,人心未散。然敌众我寡,恐难久守。请王爷指示。” 月亮城里,李晨收到电报,看了一遍,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沉默了。 “王爷,阿紫那边,危险了。” 李晨点点头。 “我知道。” 第823章 谁冲第一? 夜幕终于降临,把整片草原吞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狼河城外的旷野上,星星点点的篝火燃起来,像一片倒悬的星空,一直延伸到天际。那是四路大军的营帐,两万多人,散落在方圆十几里的草原上,把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火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将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水囊,递过去。 “将军,喝口水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紫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弟兄们怎么样?” “都好。打了胜仗,士气高。就是累,一天没歇。” “让他们轮着歇。今晚不睡了,轮流守着。天亮之前,完颜烈那老东西肯定会再打。” “将军怎么知道?” “他死了一下午人,自己的人却一箭没放。那老东西,不会甘心。今晚肯定会逼着其他三路继续打。” 副将点点头。 “末将这就去安排。” 副将走了。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火光。 那片火光里,有一顶最大的帐篷。 完颜烈的帐篷。 那老东西,现在在干什么? 完颜烈的大帐里,四堆火烧得正旺,可气氛比外面的夜还冷。 脱黑脱阿站在帐中央,手里握着刀,刀尖指着完颜烈的鼻子。他满脸横肉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像要吃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出的粗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完颜烈!”脱黑脱阿的声音像炸雷,“你他妈的说人话!老子的人冲了一天,死了一千多!你的人呢?你的人一箭没放!你躲在后面看戏,看着老子的人去送死!” 完颜烈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 “脱黑脱阿,你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老子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背信弃义!说好的四面一起打,你的人呢?你的人去哪儿了?” 完颜烈放下酒囊,抬起头看着他。 “我的人,在北边。” “北边?北边一箭没放!” “放了。你们没看见。” “放屁!老子的人亲眼看见的,你的人就在三里外站着,一动没动!” “那是你们的人眼神不好。我的人放了箭,射死了几个。不信你去数数,城墙下有没有穿着我完颜部皮袍的尸体?” “你——” 完颜烈打断他。 “脱黑脱阿,你死了多少人?” “一千多!” “我的人死了多少?三十几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脱黑脱阿瞪着他。 “因为我的人聪明。他们知道炮能打多远,知道火铳能打多远。他们在两里外停下,等你们的炮火引出来,等你们的火铳打完了,再上。可你们呢?你们就知道傻冲。冲了一下午,死了那么多人,怪谁?怪我?” 脱黑脱阿的刀尖抖了抖。 “你——你他妈的是在拿我们当炮灰!” “炮灰?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们死了人,我也死了人。三十几个也是人。你凭什么说我拿你们当炮灰?” “三十几个?你他妈还有脸说三十几个!” 完颜烈站起来,盯着他。 “脱黑脱阿,你要是觉得不公平,现在就可以走。你的人马,你带走。我不拦你。” 脱黑脱阿愣住了。 走? 现在走? 走了,这一下午的人就白死了。 走了,克烈部的脸往哪儿搁? 走了,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完颜烈看着他,冷笑。 “怎么?不走?不走就坐下,好好商量明天怎么打。” 脱黑脱阿咬着牙,手里的刀举着,放不下来。 阿勒坦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 “脱黑脱阿,把刀放下。咱们都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内讧的。” 脱黑脱阿转头瞪着他。 “阿勒坦,你他妈少装好人!你的人也死了几百!你就这么算了?” “死了是死了。可死了能怎么办?把完颜烈砍了,咱们就能打赢了?” “我不管!反正他得给老子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让他的人明天冲第一?” “可以。” 三个人都愣住了。 完颜烈说:“明天,我的人冲第一。行了吧?” 脱黑脱阿看着他,刀尖慢慢放下来。 “你说话算话?” “我完颜烈这辈子,说话算话。” 脱黑脱阿收起刀,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阿勒坦和别勒古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别勒古台端起酒囊,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 “完颜头人,明天你冲第一,咱们都看着。可冲完之后呢?那炮太厉害了,火铳也太厉害。硬冲,死多少人都不够。” “那你说怎么办?” “得想个办法,让他们的炮用不上。” “什么办法?” “夜里打。” “夜里打?夜里马能跑吗?天那么黑,万一掉沟里呢?” “那就白天打。白天打,也有白天的打法。” “什么打法?” “派小股人马,先冲。把他们的火铳炮都引出来,打完一拨,再冲一拨。他们装药慢,打不了几发。等他们弹药耗尽了,大队人马再冲。” “你这是让人去送死。”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死几十个,换一座城,值。” “值个屁!老子今天死了一千多,换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换到!” “那是因为你们冲得太猛。慢点冲,分批次冲,消耗他们的弹药。等他们弹药没了,再猛冲。” 完颜烈点点头。 “别勒古台说得有道理。明天就这么打。” “那谁冲第一?” “我的人冲第一。刚才说好的。” “冲完第一之后呢?” “轮流冲。克烈部第二,白鞑靼第三,黑鞑靼第四。轮着上,耗死他们。” “可以。” “老子的人今天死得多,明天得少冲点。” “行。你少冲两轮。” “我的人也死得多。” “你也少冲两轮。” “我的人死得少,明天多冲几轮。” 完颜烈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别勒古台,你倒是爽快。” 别勒古台笑了笑。 “打仗嘛,总得有人冲。今天冲明天冲,都一样。” 散了会,各人回自己的帐篷。 阿勒坦走在回帐的路上,心里盘算着。 完颜烈明天冲第一?这话能信吗? 那老东西,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说冲第一,说不定明天又躲在后面,让别人冲。 阿勒坦想起下午那场仗,自己的人死了几百,完颜烈的人一箭没放,心里就冒火。 可冒火有什么用? 他现在不能翻脸。 翻脸了,完颜烈和脱黑脱阿联起手来,先把他收拾了。 他得忍。 忍到机会来了,再动手。 阿勒坦走回帐篷,叫来亲信。 “派出去的人,回来没有?” 亲信说:“还没有。应该快了吧。” 阿勒坦说:“回来了马上告诉我。” 亲信点头。 阿勒坦躺在铺上,望着帐篷顶。 唐王,你可别让我失望。 脱黑脱阿回到帐篷,一脚踢翻了火堆。 火星四溅,差点烧着帐篷。亲信们慌忙扑打,半天才扑灭。 “头人,您消消气……”一个亲信小心翼翼地说。 脱黑脱阿吼道:“消气?老子消不了!” 他在帐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完颜烈那狗东西,拿老子的人当炮灰!老子死了一千多,他才死三十几个!明天他冲第一?冲个屁!他肯定又耍花样!”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老子得留一手。明天他的人冲的时候,老子的人在后面看着。他要真冲,老子就跟着冲。他要耍花样,老子就撤!” “撤?那这一仗……” “这一仗打不打,老子说了不算。可老子的人,不能全死在这儿。” 别勒古台的帐篷里,他正跟几个心腹低声说话。 “头人,您明天真要冲?” “冲。怎么不冲?” “可那炮太厉害了……” “厉害是厉害。可咱们的人多,死得起。” “死得起?” “死的是老弱,不是精锐。老弱死光了,精锐还在。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精锐再上。” 心腹点头。 别勒古台说:“去准备。把最好的马留下,最壮的兵留下。明天冲的时候,让他们在后面等着。” 心腹应声去了。 别勒古台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完颜烈,脱黑脱阿,阿勒坦。 三个蠢货。 都想赢,都不想吃亏。 都想利用他,又都怕被他利用。 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他就让精锐上。 到时候,这座城是谁的,还不好说呢。 狼河城的城墙上,阿紫还站着。 夜风很冷,吹得她身上的血衣都干了,硬邦邦的,一动就嘎吱响。可她顾不上换。她得盯着那片火光,盯着那些篝火的变化。 副将走过来。 “将军,弟兄们都轮着歇了。您也下去歇会儿吧。天亮前,他们不会打的。” 阿紫摇摇头。 “不睡。睡不着。” 副将说:“那您吃点东西。” 阿紫接过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着,眼睛还是盯着远处。 “你说,完颜烈那老东西,现在在干什么?” 副将想了想。 “应该在商量明天怎么打吧。” “商量什么?” “商量怎么对付咱们的炮。今天他们吃了大亏,明天肯定会变打法。” “怎么变?” “可能会分批次冲。一小股一小股地冲,消耗咱们的弹药。等咱们弹药耗尽了,再大队冲。” 阿紫点点头。 “有道理。”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也变。他们分批次,咱们就省着打。不是大队人马,就不放炮。用火铳打。火铳省弹药,能打几十发。” “那要是他们大队冲呢?” “那就放炮。放完炮,再上火铳。” 第824章 老弱送死 天亮了。 草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把远处的营帐和近处的尸体都罩在一层薄纱里。 阿紫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却一口也咽不下去。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发疼,可她不敢闭眼。闭了眼,就怕睁开的时候,敌人已经到城墙下了。 副将从旁边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将军,喝口水吧。您一夜没歇了。” 阿紫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凉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些。 “外面有动静吗?” “有。天不亮就动了。北边那一路,正在集结。” 阿紫眯着眼望向北边。雾气太浓,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和人的喊叫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多少人?” “探子回报,大概七八百。不多。” 阿紫眉头皱起来。 “七八百?完颜烈那老东西,就派这点人来?” “也许是想试探。先派小股人马,试试咱们的炮火。” 阿紫点点头。 “有道理。吩咐下去,炮手准备。等他们进入射程,先放一轮,吓吓他们。” 副将应声去了。 雾气渐渐散了。 北边那支人马也露出了真容。七八百骑,稀稀拉拉的,队形散乱,骑在马上的人也是老的老,小的小,有的连皮甲都没穿,拿着破旧的弯刀,看起来就像一群叫花子。 阿紫愣住了。 这是完颜烈的精锐? 不可能。 那老东西就算再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 副将也愣住了。 “将军,这……” 阿紫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支人马,看他们慢慢靠近。 两里。 一里半。 一里。 “放炮!”阿紫下令。 轰隆隆的炮声响起来,炮弹落进那支人马里,炸开一片血花。可那些人竟然没散,继续往前冲。冲到半里外,火铳又响了,一排排铅弹飞出去,把他们打落马下。 可他们还在冲。 冲到城墙下,跳下马,架起云梯,往上爬。 然后被一个个砍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那七八百人,死得干干净净。 阿紫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人,是来送死的。 不是来打仗的。 是来送死的。 完颜烈的大帐里,脱黑脱阿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子。 “完颜烈!你他妈什么意思?” 完颜烈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马奶酒,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什么意思?” “你的人!你派的那叫什么人?老的老,小的小,连皮甲都没有!那是去打仗的吗?那是去送死的!” 完颜烈放下酒囊,看着他。 “送死怎么了?打仗就得死人。我的人死了,你的人就不用死了。不好吗?” “你——你那是骗人!你说好了派精锐冲第一,结果呢?派一群叫花子去!你拿我们当傻子?” “我说的是‘我的人冲第一’。我的人,包括老弱。老弱也是人。他们冲了第一,死了。我兑现了承诺。” 脱黑脱阿气得浑身发抖,手按在刀柄上。 “你——你他妈——” 阿勒坦在旁边冷冷地开口。 “脱黑脱阿,坐下吧。你还没看出来吗?这老东西,从开始就没打算跟咱们一条心。” 脱黑脱阿转头瞪着他。 “他的人,留着力气呢。等咱们死得差不多了,他再上。到时候,城是他的,地盘也是他的。咱们死了的人,白死。” 完颜烈的脸色变了变,可很快又恢复平静。 “阿勒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明白。咱们四个,本来是联手打唐王。可你从第一天就开始算计我们。你的人躲在后面,让我们的人去送死。今天我们死光了,明天就轮到你捡便宜。是吧?” 完颜烈站起身,盯着他。 “阿勒坦,你要是不想打,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走?我走了,你就好跟脱黑脱阿说,是我临阵脱逃,把责任推给我。然后你们两个继续打,打完唐王再打我们白鞑靼。是不是?” 完颜烈没说话。 “完颜烈,你打的什么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想利用我们,帮你打下狼河城。打下来之后,我们三家人死得差不多了,你就一家独大。到时候,草原上还有谁能跟你争?” 脱黑脱阿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阿勒坦,你说的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问他。” 脱黑脱阿看向完颜烈。 完颜烈冷笑。 “阿勒坦,你倒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死得快。” 阿勒坦说:“死得快慢,不是你说了算。” 两人对视着,帐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别勒古台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端着酒囊慢慢喝,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 狼河城的城墙上,阿紫还站着。 副将走过来,脸上带着疑惑。 “将军,完颜烈那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消耗我们。” “消耗我们?就派那些老弱来送死?那能消耗什么?” “消耗我们的弹药。我们的炮弹和火铳子,不是无限的。打一发少一发。他派一批人来,我们打一批。打完了,他就派精锐来。”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东西,真狠。” “狠?这还不算最狠的。” 副将看着她。 “他真正消耗的,是另外三家的人。让脱黑脱阿他们去送死,自己的人留着。等三家死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手。到时候,谁还能跟他争?” 副将沉默了。 “去,给王爷发电报。” “说什么?” “就说,完颜烈在用计,消耗盟友。联军内部,已经生隙。请王爷指示,下一步怎么走。” 副将应声去了。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那片敌营。 完颜烈,你这老狐狸。 可你再狡猾,也瞒不过自己人。 脱黑脱阿不是傻子,阿勒坦更不是。 你这盘棋,下不赢。 月亮城里,李晨收到电报,看了一遍,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笑了。 “王爷,完颜烈这招,太急了。” “怎么讲?” “他想消耗盟友,自己渔翁得利。可他才打了一天,就露了馅。脱黑脱阿那个莽夫,今天没当场砍了他,已经是奇迹。阿勒坦那个狐狸,肯定已经开始找退路了。别勒古台那个滑头,还在观望。这四家,散了。” 李晨点点头。 “那你觉得,阿紫那边,能守住吗?” “能。只要联军内部不乱,阿紫就能守。现在联军内部乱了,阿紫更能守。” 太阳升到半空,把草原上的雾气都晒散了。 阿勒坦的帐篷里,亲信回来了。 “头人,那边回话了。” 阿勒坦眼睛一亮。 “怎么说?” “唐王说,只要头人愿意帮忙,打完仗之后,白鞑靼的牧场可以扩大一倍。草原上的事,唐王不管。头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阿勒坦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信得过?” “唐王那人,说话算话。草原上的人都这么说。” 阿勒坦站起身,在帐里走来走去。 扩大一倍的牧场。 草原上的事不管。 这条件,太好了。 好得让他不敢相信。 可万一这是真的呢? 万一唐王真的说话算话呢? 那他阿勒坦,就不用跟着完颜烈去送死了。 他就可以带着白鞑靼,过上好日子。 “头人,”咱们怎么办?” 阿勒坦停下脚步。 “等。” “等什么?” “等完颜烈和脱黑脱阿打起来。” 别勒古台的帐篷里,他正跟心腹们说话。 “头人,阿勒坦那边,好像有动静。” “什么动静?” “他的人,昨晚出去了一趟,今早才回来。不知道去了哪儿。” 别勒古台想了想。 “去月亮城了。” 心腹愣住了。 “月亮城?去那儿干什么?” “找退路。” “找退路?头人,咱们是不是也该……” 别勒古台摆手。 “不急。让他们先动。动完了,咱们再看。” “那咱们的人,今天还冲吗?” “冲。怎么不冲?老弱死完了,再冲精锐。反正不能闲着。闲着,完颜烈那老东西就该起疑心了。” 心腹点头。 太阳慢慢西斜,把草原染成金红色。 阿紫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敌营。 一天过去了。 完颜烈又派了两批人来送死。都是老弱,加起来一千多人,全死在城墙下。其他三路,都没动。 阿紫知道,他们在等。 等完颜烈的下一步。 等一个机会。 一个反水的机会。 “将军,王爷回电了。” 阿紫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电报很短,就几个字。 “守城观变,待其自乱。” 阿紫看完,把电报折好,揣进怀里。 “传令下去,今晚加餐。让弟兄们吃顿好的,明天,这仗就该有个结果了。” 第825章 阿勒坦投靠唐王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草原上的篝火比昨晚少了许多。 阿勒坦的帐篷里,那个从月亮城来的人已经走了。 带走的是一份密约,留下的是阿勒坦心里那颗再也压不住的种子。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份密约的副本——其实只是一张纸,上面用汉字和草原文字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唐王愿意接纳白鞑靼部,保证他们的牧场不受侵犯,还愿意在狼河城给他们留一块地方,让他们的人可以进城做生意,孩子可以进北大学堂读书。 阿勒坦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像做梦。 “头人,”亲信小声说,“这东西,能信吗?” 阿勒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唐王那个人,说话算话。草原上的人都这么说。” “可咱们跟他是敌人,他凭什么对咱们好?” “他不是对咱们好。他是对有用的人好。” 亲信没听懂。 “咱们有用,他就对咱们好。咱们没用,他就对别人好。就是这么回事。” “那咱们现在有用吗?” “有用。咱们手里有五千人马。这五千人马,站在谁那边,谁就能赢。” “那咱们站在谁那边?” 阿勒坦看着他,没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阿勒坦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远处,完颜烈的营地里,火把通明,人影憧憧,像是在集结。更远处,脱黑脱阿的营地也亮了起来,可那光亮得乱,不像集结,倒像是有人在打架。 “怎么回事?”阿勒坦问。 一个亲信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头人,完颜烈那边出事了!脱黑脱阿带着人冲过去了,说要找他算账!” 阿勒坦眼睛一亮。 “走,去看看。” --- 完颜烈的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脱黑脱阿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百多个克烈部的精锐,一个个手持弯刀,满脸杀气。他们围在完颜烈的大帐外面,刀尖指着那些挡在帐前的完颜部士兵。 “完颜烈!你给我滚出来!”脱黑脱阿的吼声在夜空中炸开,惊起一群宿鸟。 帐帘掀开,完颜烈慢悠悠地走出来,身后跟着也速该和几个护卫。他脸上还是那副让人看了就想揍的表情,不慌不忙,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脱黑脱阿,大晚上的,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老子问你,今天你派了多少人冲?” “三百老弱。都死了。你不是看见了吗?” “三百老弱!你的人呢?你的人精锐呢?一整天,你他妈的就派三百老弱来送死!其他三路,每家死了几百!你的人呢?” “我的人在营地里歇着。明天还要打仗呢,今晚得养足精神。” “养足精神?养足精神等着捡便宜是吧?” “脱黑脱阿,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是联军,谁冲不是冲?我的人冲了三百,你们的人冲了几百,加起来一千多。明天继续冲,轮着来,谁都跑不了。” “放屁!你的人冲三百,我们的人冲几百,这叫轮着来?你的人死三百,我们的人死几百,这叫公平?” “打仗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谁死得多,谁运气不好。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明天让你的人少冲点,我的人多冲点。” “你他妈说的好听!明天你又会派老弱来送死!” 完颜烈笑了。 “脱黑脱阿,你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走。你的人马,你带走。我不拦你。” 脱黑脱阿愣住了。 走? 现在走? 走了,这两天的人就白死了。 走了,克烈部的脸往哪儿搁? 走了,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 完颜烈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怎么?不走?不走就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打仗呢。” 脱黑脱阿咬着牙,手里的刀举着,放不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脱黑脱阿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他的营地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怎么回事?”脱黑脱阿吼道。 一个克烈部的骑兵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头人!不好了!完颜烈的人偷袭了咱们的营地!” 脱黑脱阿猛地回头,瞪着完颜烈。 “你——!” 完颜烈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了。 “脱黑脱阿,你还真信我会放你走?” 脱黑脱阿大吼一声,挥刀冲向完颜烈。可他刚冲了几步,四周忽然涌出无数完颜部的士兵,从黑暗中冲出来,把脱黑脱阿那两百多人团团围住。 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不到半个时辰,脱黑脱阿那两百多人,死得干干净净。 脱黑脱阿本人,被五花大绑,押到完颜烈面前。 完颜烈蹲下身,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脱黑脱阿,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脱黑脱阿瞪着他,不说话。 “因为你蠢。你太蠢了。你以为打仗就是人多冲上去,谁人多谁赢。可你不知道,打仗打的是脑子。” “你他妈卑鄙!” “卑鄙?对,我卑鄙。可卑鄙的人活到了现在,高尚的人呢?都死了。”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带下去。明天一早,送他上路。” 脱黑脱阿被拖走了。 完颜烈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克烈部营地。 “也速该。” 也速该走过来。 “克烈部的人,愿意归顺的,收下。不愿意的,杀了。” 也速该点头。 完颜烈又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是黑鞑靼的营地,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别勒古台那小子,倒是聪明。 没来凑热闹。 阿勒坦站在远处,看着克烈部营地的火光,心里一阵阵发冷。 完颜烈这老东西,真狠。 白天还在跟脱黑脱阿称兄道弟,晚上就把他的人全吞了。 吞了克烈部,完颜烈的人马就从几千变成了一万多。 比他们白鞑靼和黑鞑靼加起来还多。 “头人,”亲信小声说,“咱们怎么办?” 阿勒坦沉默了好一会儿。 “回去。收拾东西。天亮之前,咱们走。” 亲信愣住了。 “走?去哪儿?” “去月亮城。投唐王。” “那黑鞑靼那边……” “不管他们。让他们自己选。” 别勒古台的帐篷里,他正跟心腹们说话。 “头人,克烈部完了。完颜烈吞了他们。” 别勒古台点点头。 “我知道。” “咱们怎么办?” “天亮之后,去见完颜烈。” 心腹愣住了。 “头人,您要投靠他?” “投靠?不,是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打白鞑靼。” 心腹倒吸一口凉气。 “头人,您……” “阿勒坦那软蛋,肯定已经找好退路了。他要去投唐王。咱们不能让他投成。投成了,唐王那边就多了一个帮手。咱们这边,就少了一个。” “那咱们去打白鞑靼?” “对。天亮之前,动手。打完白鞑靼,带着他们的人头去见完颜烈。到时候,完颜烈就欠咱们一个人情。” 心腹点头。 “末将这就去准备。” 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的时候,草原上的厮杀声终于停了。 阿勒坦带着白鞑靼的人马,拼命往南跑。身后,别勒古台的人紧追不舍,边追边射箭,不断有人落马。 阿勒坦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恨得发狂。 别勒古台那狗东西,竟然投靠了完颜烈! 他以为那小子会观望,会等机会,会跟他一样找退路。 可他错了。 那小子比他狠。 “头人!”亲信喊道,“前面有人!” 阿勒坦猛地回头。 前方不远处,一支人马静静地立在那里。灰扑扑的衣裳,黑洞洞的火铳,一面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红衣营。 阿勒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唐王的人? 还是完颜烈的埋伏? 那支人马忽然动了。一个骑马的将军从队列里冲出来,策马跑到阿勒坦面前,勒住缰绳。 “白鞑靼的头人阿勒坦?” 阿勒坦点头。 那将军笑了。 “末将张风,奉唐王之命,在此等候多时。” 阿勒坦愣住了。 等候多时? 唐王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 那将军说:“头人请随我来。后面那些人,末将替您挡着。”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红衣营士兵举起火铳,对准了追来的黑鞑靼骑兵。 别勒古台的人马看见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纷纷勒住马,不敢再追。 阿勒坦深吸一口气,策马跟着张风,往南边去了。 月亮城里,李晨站在电报房门口,等着消息。 郭孝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王爷,张风来信了。阿勒坦已经接到,正往月亮城赶来。黑鞑靼的人没敢追。克烈部被完颜烈吞了。别勒古台投靠了完颜烈,正在追击阿勒坦。” 李晨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完颜烈那老狐狸,果然是在借刀杀人。他根本不在乎狼河城。他在乎的,是吞并其他部落。” “王爷料事如神。臣之前还以为,他是真的想打狼河城。” “他想打,但他更想壮大自己。打狼河城,他能得到什么?一座还没建好的城?一堆矿石?那些东西,他拿回去有什么用?他真正想要的,是脱黑脱阿的人马,是别勒古台的投靠,是阿勒坦的溃败。”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他会带着那一万多人,回到深草原里去。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到时候,他就是草原上最大的势力。” “那咱们就这么放他走?” 李晨笑了。 “放他走?怎么可能。张风那三千人,不是白埋伏的。” 郭孝眼睛一亮。 “王爷的意思是……” “等阿勒坦到了,让他带路。咱们的人,跟着他,去打黑鞑靼。打完黑鞑靼,再去打完颜烈。” “可咱们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加上阿勒坦的人,五千。五千人对一万多,不是不能打。再说,完颜烈刚吞了克烈部,人心不稳。那些被强征来的克烈部人,不会真心替他卖命。”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李晨望着窗外的天色。 天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826章 完颜烈的礼物 阿勒坦骑在马上,跟着那个叫张风的将军,一路往南走。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 阿勒坦回头看了一眼,后面是白鞑靼的残兵败将,稀稀拉拉地跟着,每个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疲惫。 再往后,是黑鞑靼的追兵,被张风那三千红衣营拦住了,没敢追过来。 这一夜,他损失了将近两千人。 两千条命。 白鞑靼总共就五千多人,一夜之间,没了快一半。 阿勒坦心里疼得发慌,可他知道,现在不是疼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活着,是让剩下的人活着,是给自己和族人找一条活路。 这条路,通向月亮城。 通向那个传说中的人——唐王李晨。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城。 阿勒坦勒住马,望着那座城,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就是月亮城? 城墙是灰白色的,又高又厚,比草原上任何一座城都大。城墙上架着那些黑乎乎的炮管,一门挨着一门,像一排蹲着的猛兽。城门口人来人往,有穿汉人衣裳的,有穿草原皮袍的,有挑担子的,有赶马车的,热闹得像集市。 “这就是月亮城?”阿勒坦忍不住问。 张风点点头。 “对。月亮城。北庭州最繁华的地方。去年这时候,这儿还是荒原。” 阿勒坦沉默了。 只用了一年多时间,唐王就在荒原上建起了这样一座城。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张风带着他们进了城。 城里的街道又宽又平,铺着那种灰白色的材料,走在上面稳稳当当。 街两旁是整齐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路边立着一根根木杆,杆上架着铜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阿勒坦知道那是什么,电报线,能千里传信的东西。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们这一队人马,纷纷让到路边,却没有躲开,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那些草原人。 阿勒坦看见一个孩子指着他的马,跟旁边的母亲说着什么,母亲笑着摸摸孩子的头,继续走路。 这些人,不怕他们。 这些人,已经习惯了草原人。 阿勒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城主府在城中心,是一座三层的水泥楼,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截。门口站着几个穿红衣营军服的士兵,见张风来了,纷纷行礼。 张风下了马,对阿勒坦说。 “头人请随我来。王爷在里面等着。” 阿勒坦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屏风,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里。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案后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头发随意地束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可阿勒坦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可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他不敢直视。 那是一种能把人看透的目光。 “阿勒坦头人,远道而来,辛苦你了。请坐。” 阿勒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下的。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盏热茶。 “这位就是唐王。”张风在旁边介绍。 阿勒坦想站起来行礼,却发现腿有些软。 李晨摆摆手。 “头人不必多礼。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客随主便,主随客便,随意就好。” 阿勒坦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唐王……王爷,在下阿勒坦,白鞑靼的头人。今日来投奔王爷,恳请王爷收留。”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笑意。 “阿勒坦头人,我听说你在联军里,是第一个派人来跟我联络的。这份心意,我记得。” 阿勒坦心里一跳。 他派人来月亮城的事,唐王知道? 那他派人去的时候,唐王就已经在等他了? “头人不必惊讶,草原上的事,我知道一些。谁想打,谁想和,谁在观望,谁在找退路,我心里大概有数。” “头人,从今天起,白鞑靼就是我的朋友。你的牧场,我替你保着。你的人,我替你养着。月亮城里有房子,有粮食,有药。你受了伤的人,可以送去治。你剩下的人,可以在这儿歇着。歇够了,再回你的牧场。” 阿勒坦听着,眼眶有些热。 这人,不仅不杀他,还给他这些? “王爷……”阿勒坦声音发颤,“在下……在下何德何能……” 李晨笑了。 “头人,我不是施恩于你。我是交你这个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天经地义。以后我这边有事,头人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也没关系。朋友嘛,不强求。” 阿勒坦看着他,心里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是不能当敌人的。 这个人,就是那种人。 “王爷,”阿勒坦站起身,单膝跪地,“在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王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晨扶起他。 “头人快起来。我说了,你是朋友,不是手下。” 阿勒坦站起来,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人,值得跟。 “不过,”李晨话锋一转,“头人,有件事,还真得请你帮忙。” “王爷请讲。” 李晨说:“黑鞑靼的别勒古台,投靠了完颜烈。他带着人追了你一夜,杀了你两千多人。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阿勒坦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王爷,这笔账,在下记着。” “记着就好。记着,就有算账的时候。” 阿勒坦看着他。 “我想请你带路。带我的兵,去打黑鞑靼。” 阿勒坦愣住了。 打黑鞑靼? 现在? “王爷,黑鞑靼有五千多人,别勒古台又投靠了完颜烈,两家加起来一万多。您只有三千人,加上我的残兵,不到五千。这仗……” 李晨笑了。 “头人,打仗不是算人头。打仗是算人心。” 阿勒坦没听懂。 “别勒古台投靠完颜烈,是被逼的。他怕完颜烈吞了他,才主动去投靠。可投靠了,他就真的安全了吗?完颜烈那老狐狸,连脱黑脱阿都吞了,会放过他?” 阿勒坦想了想,摇头。 “不会。” “对。不会。所以别勒古台现在,心里是怕的。怕完颜烈,也怕你。怕完颜烈哪天翻脸,也怕你带人回去报仇。他越怕,就越容易乱。一乱,就有机会。” 阿勒坦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王爷的意思是……” “趁他还没站稳脚跟,打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打完黑鞑靼,再打完颜烈。一口气,把这两家都收拾了。” 阿勒坦深吸一口气。 “王爷,在下愿为先锋!” 李晨摆摆手。 “不急。你的人也需要歇歇。等歇好了,咱们再商量怎么打。” 阿勒坦点头。 深草原里,完颜烈的大帐中,气氛比外面冷得多。 别勒古台坐在下首,低着头,不敢看上面那个人。 完颜烈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酒囊,慢慢喝着。喝了几口,放下酒囊,开口了。 “别勒古台,你追了阿勒坦一夜,追上了吗?” “没有。红衣营的人拦住了。” “红衣营?唐王的人?” “对。三千人,埋伏在那儿。阿勒坦跑过去,他们就把人接走了。我的人没敢追。” “没敢追?你怕什么?” “怕他们的火铳。那些人手里全是火铳,一排排地放,我的人冲不过去。” 完颜烈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别勒古台,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 “请头人明示。” “你现在是我的人。你的人,也是我的人。你怕,就是你的人怕。你怕了,仗就没法打。” 别勒古台低着头,不说话。 完颜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别勒古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吞克烈部吗?” 别勒古台摇头。 “因为脱黑脱阿蠢。蠢人,就该被聪明人吞掉。你不是蠢人,所以你现在还坐在这儿。可你要是不听话,蠢不蠢,都一样。” 别勒古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头人,在下一定听话。” 完颜烈拍拍他的脸。 “好。听话就好。去准备吧。明天一早,咱们就走。” 别勒古台愣住了。 “走?” “对。走。回深草原去。” “不打狼河城了?” 完颜烈笑了。 “打狼河城?打下来有什么用?一座还没建好的城,一堆矿石,能干嘛?能当饭吃?” 别勒古台说不出话来。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打狼河城。我是为了吞你们。” 别勒古台的脸,一下子白了。 完颜烈看着他那个表情,笑得更开心了。 “别怕。我说了,你不是蠢人。所以我不会吞你。可你得跟我走。跟我回深草原。以后,你就是我的左膀右臂。” 别勒古台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在下……愿跟随头人。” 完颜烈点点头。 “好。去准备吧。” 别勒古台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下完颜烈和也速该。 “头人,”也速该开口,“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走等什么?等唐王的追兵?” “可咱们有一万多人,唐王只有三千。怕他什么?” “三千人不怕。怕的是那三千人手里有火铳有炮。咱们这一万多人,有多少能打的?吞了克烈部那些人,心还不稳。真要打起来,能有一半听话就不错了。” 也速该沉默了。 “草原上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人,是牛羊。有了这两样,就有了一切。我吞了克烈部,多了五千人,多了几万头牛羊。这就够了。等回到深草原,把这些消化了,我就是草原上最大的势力。到那时候,想打谁打谁。” 也速该点头。 “头人说得是。” “可就这么走了,唐王肯定会追。” “那怎么办?” 完颜烈笑了。 “我准备了半年,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走到帐角,掀开一块毡布,露出下面几个木箱子。 也速该凑过去看,箱子里装着黑乎乎的东西,用油纸包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是……”也速该问。 “火药。” 也速该愣住了。 “火药?” “对。火药。唐王用火药造火铳造炮,咱们也能用火药干点别的。” 他指着那些箱子。 “等咱们走了,在路上埋下这些。唐王的追兵来了,踩上去,轰的一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也速该眼睛亮了。 “头人英明!” “去安排吧。挑几个可靠的人,埋得深一点,别让人发现。埋完了,让他们骑快马追上来。” 也速该点头,转身出去了。 完颜烈站在帐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唐王,你不是想追我吗? 来追吧。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第827章 阿勒坦服了 阿勒坦在月亮城歇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吃的是从没吃过的热乎饭菜,睡的是从没睡过的软和床铺,喝的是从没喝过的滚烫茶水。 白鞑靼那些受伤的人被送进了城里的医馆,有人给他们包扎伤口,有人给他们喂药,还有人给他们端来热汤。 那些没受伤的人也被安置在城外的营地里,有帐篷住,有粮食吃,有柴火烧。 阿勒坦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第三天一早,张风来找他。 “头人,准备好了吗?” 阿勒坦点头。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王爷说了,这次追击,你带路,我带兵。咱们配合着来,争取一口气把黑鞑靼收拾了。” “张将军放心,这片草原,我闭着眼都能走。黑鞑靼的地盘,我更是熟得很。” 张风笑了。 “那就好。走吧。” 三千红衣营早已列队完毕,整整齐齐地站在城外的大道上。 每个人都是一身灰扑扑的军服,背上背着火铳,腰里挂着弹药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阿勒坦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要是昨天他带着白鞑靼的人跟这些人打起来,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 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也许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头人,请。”张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勒坦翻身上马,带着张风和那三千红衣营,往北边去了。 第一天的行军很顺利。 阿勒坦走在最前面,指着路,张风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问。问草原上的地形,问黑鞑靼的习惯,问别勒古台那人的脾气。阿勒坦一一回答,答得详细,答得认真。 走到傍晚,张风下令扎营。 士兵们熟练地搭起帐篷,挖好灶坑,生火做饭。阿勒坦看着那些人在一刻钟内就把营地弄得妥妥当当,心里又是一阵发虚。 这些人,太能干了。 比草原上最精锐的勇士还能干。 “头人,”张风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阿勒坦接过汤,喝了一口。烫的,鲜的,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是什么东西?”阿勒坦问。 “肉汤。加了点盐,加了点干菜。简单,但暖和。” 阿勒坦点点头,一口气把汤喝完了。 暖和。 真暖和。 他想起以前在草原上打仗的时候,晚上只能啃干肉,喝凉水,有时候连火都不敢生,怕被敌人发现。哪有这样的日子? “张将军,你们每天都这样?” “哪样?” “有热汤喝,有帐篷住,有火烤。” 张风笑了。 “头人,这算什么?在潜龙的时候,比这还好。有热饭吃,有热水洗澡,有暖和的被窝睡。出门有路,有车,有电报。那才是好日子。” 阿勒坦沉默了。 潜龙。 那是唐王起家的地方。 比月亮城还好? 那得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继续行军。 走了大半日,前面出现一片草原,草长得比别处都高,黄澄澄的,在风里翻滚着,像一片金色的海。 阿勒坦勒住马,指着那片草原。 “张将军,过了这片草原,就是黑鞑靼的地盘了。” 张风眯着眼望了望。 “还有多远?” “快马半天。慢马一天。” 张风点点头。 “那今天得抓紧。争取天黑之前赶到黑鞑靼的边界。” “张将军,咱们就这么打过去?” “头人觉得该怎么打?” 阿勒坦想了想。 “黑鞑靼有五千多人,别勒古台又投靠了完颜烈,两家加起来一万多。咱们只有三千人,硬打肯定打不过。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夜袭。趁黑摸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张风点点头。 “头人说得有道理。可夜袭也有夜袭的问题。咱们不熟地形,万一摸错了地方,反而被他们包了饺子。” “地形我熟。我带路。” 张风看着他。 “头人,你可想好了。这一去,要是败了,你白鞑靼那点人,可就真没了。” “我想好了。王爷对我好,我得回报。再说了,别勒古台那狗东西杀了我两千多人,这笔账,我得亲自去算。” 张风拍拍他的肩膀。 “好。那今晚,咱们就夜袭。”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一处山谷口。 山谷不深,两边是缓坡,中间一条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路两旁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阿勒坦勒住马,指着山谷。 “张将军,过了这道谷,就是黑鞑靼的地盘了。从这儿进去,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他们的营地。” 张风望着那片山谷,眉头慢慢皱起来。 “头人,这山谷,一直这么静吗?” 阿勒坦愣了一下。 “静?” 张风说:“对。静得不正常。” 他指着两边的山坡。 “你看,这草长得这么高,风一吹就响。可除了风声,还有什么?有鸟叫吗?有虫鸣吗?” 阿勒坦仔细听了听,脸色变了。 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么大一片山谷,竟然连一只鸟都没有。 “张将军……”阿勒坦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风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眯着眼望着那片山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爷临行前说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完颜烈那老狐狸,不会就这么乖乖跑了的。他一定在路上留了什么。你追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别一脑子热冲进去,中了埋伏。” 张风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队伍停止前进。派两个斥候,进谷探路。” 副将应声去了。 阿勒坦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 “张将军,你是怕……” “头人,你在草原上打仗打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你见过这么静的谷吗?” 阿勒坦摇头。 “没见过。” “那就对了。” 两个斥候骑着马,小心翼翼地进了山谷。 张风站在谷口,盯着他们的背影,手心捏着一把汗。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那两个斥候没有回来。 张风的心,沉了下去。 “再派两个人。”张风说。 又有两个斥候进了山谷。 又是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还是没回来。 张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张将军,”阿勒坦说,“这谷里,有鬼。” 张风点点头。 “不是鬼。是完颜烈。” 他转身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后三里。退到那片高地上。快。” 副将愣住了。 “将军,不追了?” “追?怎么追?那谷里埋着东西呢。咱们进去多少,死多少。” 副将脸色变了,连忙传令下去。 三千人开始往后撤,撤到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 张风站在高地上,望着那片山谷,眉头拧成疙瘩。 阿勒坦站在他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张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怎么办?冲进去送死?” “可咱们总得想个办法……” “我在想。” 他盯着那片山谷,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他看见谷口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匹马。 一匹没有骑手的马,从谷里慢慢走出来,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再停一停。走到谷口,那马忽然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阿勒坦倒吸一口凉气。 “那马……那马怎么了?” 张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匹马。 马倒下去的地方,草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线。 “火药。”张风说。 阿勒坦愣住了。 “火药?” “对。火药。完颜烈那老狐狸,在谷里埋了火药。咱们的人踩上去,轰的一声,就没了。” 阿勒坦的脸,彻底白了。 两千多人。 两千多条命。 要不是张风多长了个心眼,现在死的就是他们。 “张将军……”阿勒坦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王爷说的。” 阿勒坦看着他。 “王爷临行前告诉我,完颜烈那老狐狸,一定在路上留了后手。让我多长个心眼。我多长了个心眼,咱们就活下来了。” 阿勒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朝着月亮城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王爷救命之恩,阿勒坦记一辈子。” 张风把他拉起来。 “头人,现在不是磕头的时候。咱们得想办法,怎么过去。” “能怎么过去?谷里埋着火药,走哪儿都死。” “不一定。” 阿勒坦看着他。 “完颜烈埋火药,不会埋一整条路。他只会埋咱们必经的地方。咱们只要找到一条他没埋的路,就能过去。” “怎么找?” “用命找。” 阿勒坦愣住了。 张风说:“派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进谷。走几步,就停。走几步,就停。踩到火药,就炸。没踩到的,就继续走。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阿勒坦的脸,又白了。 这是拿人命去填。 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将军,让我的人去吧。” 张风看着他。 “我的人,欠王爷一条命。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张风沉默了一会儿。 “好。” 阿勒坦挑了几十个白鞑靼的勇士,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翻身上马,往山谷去了。 张风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人一点点消失在谷口。 然后,等着。 等那一声巨响。 可那一声巨响,迟迟没有来。 一个时辰后,有一个人骑着马,从谷里跑了出来。 跑到张风面前,勒住马,喘着粗气。 “将军!找到了!有一条路,没埋火药!顺着山脚走,贴着石头走,就能过去!” 张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 他转身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所有人,跟着那条路走。一个跟一个,别走岔了。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谁走岔了,军法从事!” 三千红衣营,开始缓缓地往山谷里移动。 阿勒坦站在张风旁边,望着那些人,眼眶有些热。 他的人,没白死。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千红衣营全部通过了山谷。 张风站在谷口另一端,望着来时的方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阿勒坦走过来。 “张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就该找别勒古台算账了。” 他指着前方。 “黑鞑靼的营地,还有多远?” “二十里。快马半个时辰。” “好。今夜子时,咱们动手。” 阿勒坦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整片草原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点点火光。 那是黑鞑靼的营地。 别勒古台,你等着。 第828章 别勒古台成了弃子 子时三刻,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草原上暗得像蒙了一层灰纱。 三千红衣营匍匐在黑鞑靼营地外的草丛里,已经整整半个时辰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翻身都没有,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像一群蛰伏在暗夜里的狼。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凉意,吹得草叶子沙沙响,正好掩盖了他们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张风趴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营地。 黑鞑靼的营地很大,帐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这边望不到那边。 营地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出巡逻兵的身影,歪歪扭扭的,走得有气无力。那些人都还穿着睡觉时的衣裳,有的甚至连鞋都没穿,就那么光着脚在草地上晃悠。 张风心里冷笑。 完颜烈跑了,把别勒古台扔在这儿当替死鬼。可别勒古台那蠢货,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 “张将军,”阿勒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再等一等。等那几堆篝火烧完。” 阿勒坦点点头,继续趴着。 又过了两刻钟,营地中央的篝火渐渐暗下去,只剩几缕青烟在夜风里飘散。 巡逻的士兵少了,也远了,偶尔能看见一两个黑影在帐篷间晃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张风缓缓抬起手。 身后的三千人,同时握紧了手里的火铳。 张风的手,猛地往下一劈。 “打!” 三千支火铳同时响起,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滚过,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进营地,打在帐篷上,打在人身上,打在火堆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那些还在睡梦中的黑鞑靼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打得血肉横飞。 “冲!”张风一声令下,三千人从草丛里跃起来,端着火铳往营地里冲。 阿勒坦一马当先,手里握着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弯刀,眼睛在黑暗里搜寻着那个人的身影。 别勒古台。 你在哪儿? 别勒古台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第一声火铳刚刚响起。 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地,冲出帐篷。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惨叫声,到处是四处乱窜的人影。有人撞到他身上,他一把推开,大声吼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那些人只顾着跑,跑向没有火光的地方,跑向没有喊杀声的地方,跑向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 别勒古台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是唐王的人追来了? 不可能。他在谷里埋了火药,那些人过不来的。 那是谁? 难道是克烈部的余孽来报仇? 也不像。克烈部的人没这么多,也没这么厉害的火铳。 那就是—— 他明白了。 完颜烈。 那个老东西,骗了他。 说什么带他一起走,说什么让他当左膀右臂。结果呢?自己带着人跑了,把他扔在这儿当靶子。 “头人!”一个亲信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浑身是血,“快跑!唐王的人杀进来了!” 别勒古台吼道:“咱们的人呢?” “死了!都死了!那些人手里全是火铳,一打一片,咱们的人根本挡不住!” 别勒古台的脸,彻底白了。 五千人。 五千黑鞑靼的精锐。 就这么没了? “头人,快跑!”亲信拉着他就往马棚那边跑。 别勒古台跟着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亲信回头看他。 别勒古台说:“跑不掉了。” 亲信愣住了。 “他们追到这儿,就不会让我跑掉的。” 他转过身,望着那片火光冲天的营地,望着那些四处逃窜的人影,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个身影,骑在马上,手里握着弯刀,眼睛里喷着火。 阿勒坦。 别勒古台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阿勒坦,你来得好快。” 阿勒坦勒住马,盯着眼前这个人。 别勒古台光着脚站在那儿,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血污和烟尘。跟三天前那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追了他一夜的黑鞑靼头人,简直像两个人。 “别勒古台。”阿勒坦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别勒古台看着他,没说话。 阿勒坦翻身下马,提着刀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知道。” “那你知道我会怎么对你吗?” 别勒古台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阿勒坦举起刀,刀尖抵在别勒古台的胸口。 “你杀了我两千多人。两千多条命。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别勒古台看着那把刀,刀尖在火光里闪着寒光。 “该杀。” 阿勒坦的手,紧了紧。 “那我杀了你。” 别勒古台笑了。 “杀吧。杀了我,你就能解恨了。可你解了恨之后呢?完颜烈呢?你追得上吗?” 阿勒坦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完颜烈带走了多少人吗?一万多。克烈部的精锐,我的人的精锐,都被他带走了。留给我的是什么?是老弱,是伤兵,是那些他看不上的废物。他把我扔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你们来追我,消耗你们的时间。等你们把我收拾完了,他早就跑远了。” 阿勒坦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被骗了。咱们都被骗了。完颜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们打。他只想吞并我们,然后跑。跑回深草原里去,躲起来,等风声过了再出来。到那时候,他就是草原上最大的势力。你们?你们追得上吗?” 阿勒坦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恨。 恨完颜烈那老东西,也恨自己蠢。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阿勒坦吼道。 “早说?早说你们能信吗?” 阿勒坦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张风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别勒古台,又看了看阿勒坦。 “头人,先别杀他。留着有用。” 阿勒坦深吸一口气,把刀放下来。 张风看着别勒古台。 “别勒古台头人,你说完颜烈跑了?” 别勒古台点头。 “往哪儿跑了?” “西北。深草原那边。” “带走了多少人?” “一万多。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他早有准备,把最精锐的人都挑走了。留给我的人,都是老弱病残。” 张风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跑?” 别勒古台苦笑。 “跑?往哪儿跑?你们追得这么快,我跑得掉吗?” 张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别勒古台头人,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 “输在哪儿?” “输在你太聪明了。” 别勒古台愣住了。 张风说:“你以为聪明人就能活到最后。可你不知道,聪明人最容易被人利用。完颜烈看准了你这点,才把你当棋子使。你以为你是他的左膀右臂,其实你只是他的一块垫脚石。他踩着你,跑得更远。” 别勒古台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张风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 “把他绑起来。带回月亮城,交给王爷处置。” 副将应声,带着几个人把别勒古台捆得结结实实,押走了。 天渐渐亮了。 草原上的晨雾散开,露出昨夜那场厮杀的痕迹。黑鞑靼的营地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帐篷烧得只剩骨架,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在空气里飘散着。 阿勒坦站在那片废墟前,脸上没有表情。 张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头人,在想什么?” “在想,我这两千多人,死得值不值。” 张风沉默了一会儿。 “值不值,得看以后。” 阿勒坦看着他。 张风说:“完颜烈跑了,可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草原上就不会太平。咱们得追上去,把他收拾了。到那时候,你这两千多人,就没白死。” 阿勒坦说:“能追上吗?” “不知道。但得试试。” 阿勒坦点点头。 “那我跟你去。” 张风拍拍他的肩膀。 “好。” 打扫完战场,清点完俘虏,已经是晌午了。 别勒古台被绑在马背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阿勒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别勒古台,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别勒古台抬起头。 阿勒坦说:“像一条被人打断脊梁的狗。” 别勒古台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追我的时候,多威风。骑在马上,带着五千人,追了我一夜。那时候你想过没有,你也会有今天?” 别勒古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阿勒坦,你赢了。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可你别忘了,完颜烈还没死。他跑了,带着一万多人跑了。你追得上他吗?你追不上。你只能看着我这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解解恨。” 阿勒坦看着他,忽然笑了。 “别勒古台,你以为完颜烈能跑得掉?” “他能。他准备了那么久,算计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跑不掉?” “你知道唐王是什么人吗?” 别勒古台没说话。 “唐王那人,看着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人不敢直视。他早就算准了完颜烈会跑,早就在路上埋了伏兵。完颜烈再狡猾,也逃不出他的手心。” 别勒古台的脸色,又变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阿勒坦说:“是不是真的,你很快就会知道。” 队伍开始往回走。 阿勒坦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黑鞑靼的营地,已经消失在视野里了。 可那两千多人的命,还压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着前方。 前方是月亮城的方向。 前方,有那个人在等着。 那个人说,白鞑靼是他的朋友。 那个人说,他会替白鞑靼保着牧场。 那个人说,让他带路去打黑鞑靼。 他带路了,打赢了。 可那个人说过,完颜烈跑不掉。 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阿勒坦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信那个人。 从见到那个人的第一眼起,他就信了。 月亮城的城主府里,李晨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 郭孝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王爷,张风来信了。” 李晨转过身。 “怎么说?” “黑鞑靼的营地打下来了。别勒古台被活捉,正押往月亮城。可完颜烈跑了,带着一万多人,往深草原那边去了。” 李晨点点头。 “意料之中。” “王爷,要不要派兵去追?” 李晨想了想。 “不急。深草原那么大,追也追不上。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 郭孝愣住了。 “王爷?” “他跑得越远,就越觉得自己安全。越觉得自己安全,就越会放松警惕。等他觉得万事大吉了,再动手。” 郭孝明白了。 “王爷这是在放长线。” 李晨点点头。 “对。放长线,钓大鱼。” 第829章 韭菜完颜烈 别勒古台被押进月亮城的时候,正是晌午。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整条街道晒得白花花的晃眼。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马车的商贾,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那些人看见这一队人马,纷纷让到路边,却没有躲开,只是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草原头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别勒古台低着头,不敢看那些人的眼睛。 他怕从那些眼睛里看见嘲笑,看见鄙夷,看见那种“你也有今天”的快意。可他更怕的,是从那些眼睛里看见漠然——那种完全不把他当回事的漠然。 他是黑鞑靼的头人,是草原上有名的人物,是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勇士。 可在这些人眼里,他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被绑在马背上的俘虏,跟那些从草原上抓回来的牛羊没什么两样。 这种感觉,比刀砍在身上还难受。 队伍在城主府门口停下来。张风翻身下马,走到别勒古台面前。 “下来。” 别勒古台被人从马背上拽下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座三层高的水泥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月亮城。 这就是唐王住的地方。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要打进这座城,要把这里的人杀光抢光烧光。可现在,他站在这座城门口,却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两个士兵押着他往里走。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屏风,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里。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案后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头发随意地束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双眼睛。 别勒古台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干了。 那眼睛,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可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一种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能把你从里到外看得透透彻彻,让你觉得自己在这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跪下。”押送的士兵喝道。 别勒古台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李晨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别勒古台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他不知道这个人在看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剐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李晨开口了。 “别勒古台头人。” 别勒古台的身子抖了一下。 李晨说:“抬起头来。” 别勒古台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别勒古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自己说了下去。 “你以为你输在兵力上?不是。你输在人心上。” 别勒古台愣住了。 “你带兵追阿勒坦的时候,你的人在后面跟着,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跟着你能打赢,能抢到东西,能过上好日子。可你带着他们追了一夜,追上了吗?没有。你让他们冲进山谷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前面有火铳等着他们,冲进去就是送死。可你不管,你还是让他们冲。” “你投靠完颜烈的时候,你的人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跟着你能活命,能不被吞掉。可完颜烈带着精锐跑了,把你们扔在这儿等死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是跟着你,跟错了人。” 李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别勒古台,你是个聪明人。可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你以为自己能算计所有人,能利用所有人。可你不知道,人心不是算出来的,是换出来的。你对别人没有真心,别人也不会对你有真心。你算计别人,别人也在算计你。你以为完颜烈是你的靠山,可在他眼里,你只是一块垫脚石。他踩着你,跑得更远。而你,就跪在这儿。” 别勒古台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自己的愚蠢,还是哭自己的失败,还是哭那五千多条因为他而死的命。他只知道,他忍不住了。 李晨站起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士兵们把别勒古台拖起来,往外走。 别勒古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王爷。” 李晨看着他。 “完颜烈跑了。他带着一万多人跑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更狠的手段,回来找你。” 李晨笑了。 “我知道。” 别勒古台愣住了。 李晨说:“我等着他。” 深草原的深处,完颜烈正骑在马上,带着他那一万多人,拼命地往北跑。 他已经跑了三天三夜了。 马跑死了,就换一匹。人跑累了,就趴在马背上歇一会儿,醒了继续跑。 那些从克烈部和黑鞑靼裹挟来的部众,有的跑不动了,就扔在后面不管。 “头人,”也速该策马赶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咱们歇歇吧。马快跑不动了,人也快跑不动了。” 完颜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稀稀拉拉的,看不见尽头。有的人趴在马背上,有的人牵着马走,有的人干脆躺在地上不动了。可他没有停下来。 “不能停,唐王的人在后头追着呢。停下来,就是死。” “可咱们已经跑了三天了,他们追不上的。” “你懂什么?唐王那个人,看着温和,可骨子里比谁都狠。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的。他一定会追。追不上,也会想办法。咱们得跑得更远,跑到他追不动的地方,才能停下来。” 也速该不敢再说,只能继续跟着跑。 又跑了一天一夜,前面出现一片水草地。水草长得又高又密,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清凌凌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完颜烈勒住马,望着那片水草地,眼睛慢慢亮起来。 “就这儿了。”完颜烈说。 也速该愣住了。 “头人,咱们不跑了?” “不跑了。就在这儿扎营。” “可您刚才说……” “刚才说的是唐王会追。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他追不上。咱们跑了四天四夜,已经深入草原一千多里了。他的兵再能跑,也跑不了这么远。就算跑这么远,也追不上。” 也速该松了口气。 “那咱们就在这儿歇着?” “对。歇着。可也不能白歇着。” 他指着远处。 “派人出去,往西走,往北走,往东走。把那些散落的小部落,都给我找出来。愿意跟咱们走的,带上。不愿意跟咱们走的,杀了,牛羊女人抢了。这草原上,最值钱的就是人。人多了,就有力量。” 也速该点头。 “头人英明。” “还有,派人去打听唐王那边的事。他那些火铳、火炮、火药,是怎么造出来的,怎么用的,怎么练的。能偷就偷,能学就学。学不会,就抓几个人回来,让他们教。” “抓人?” “对。抓人。那些工匠,那些会造火铳的人,抓回来,让他们给咱们造。造出来了,咱们也能有火铳,有炮。到时候,唐王有什么,咱们有什么。他打咱们,咱们也能打他。” “可那些汉人,会听咱们的吗?” “不听?杀了。杀几个,剩下的就听了。” 也速该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完颜烈站在那片水草地边上,望着南边的方向。那边,是狼河城的方向,是月亮城的方向,是唐王在的地方。 “唐王,”完颜烈喃喃道,“你等着。这一仗,我没输。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更狠的手段,回来找你。到时候,咱们再打一场。看谁赢。” 帐篷搭起来了,篝火燃起来了,羊肉烤起来了。 那些从克烈部和黑鞑靼裹挟来的部众,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马奶酒,吃着烤羊肉,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活着,还有肉吃,有酒喝。 完颜烈坐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面前摆着一张简陋的地图。地图是他自己画的,画得不精细,但大概的地形和部落分布,都标得清清楚楚。 也速该走进来。 “头人,人都安排出去了。往西的,往北的,往东的,各派了十个人。都是机灵的,跑得快的。” 完颜烈点点头。 “好。让他们快去快回。半个月之内,我要知道这方圆千里之内,有多少部落,多少人马,多少牛羊。” “半个月,恐怕不够……” “不够就加派人手。总之,越快越好。” 也速该点头,又出去了。 完颜烈继续盯着那张地图。 他在这草原上活了五十多年,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他知道哪儿有水,哪儿有草,哪儿能藏人,哪儿能养马。 他知道那些小部落住在哪儿,那些大部落在哪儿,那些跟他一样被赶出来的丧家之犬躲在哪儿。 这些都是他的本钱。 有了这些,他就能东山再起。 “唐王,你以为你赢了。可你没赢。我只是换了个地方。等我把这些人都收拢起来,等我学会了你的火铳和炮,我就回来找你。到时候,咱们再打一场。看谁笑到最后。”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声。 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部众们,喝着酒,吃着肉,渐渐有了醉意。有人唱起了草原上的歌,调子苍凉,歌词听不懂,可那股悲凉的味道,却飘得很远很远。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头人正在谋划着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跑掉的完颜烈,正在一点点积蓄着力量,等着有朝一日卷土重来。 他们只知道,现在还能活着,还能吃肉喝酒,就够了。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 月亮城里,李晨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夜空。 郭孝走进来。 “王爷,别勒古台安置好了。按您说的,好吃好喝招待着,没关起来。” 李晨点点头。 “王爷,您留着他,是想……” “想看看。这个人,还有没有用。” “有用?” “他在草原上活了这么多年,知道的事情多。完颜烈往哪儿跑,草原上还有哪些部落,哪些能拉拢,哪些能利用,哪些得打。这些,他都清楚。” “可他恨咱们。他投靠完颜烈,追了阿勒坦一夜,杀了那么多人。他能帮咱们?” “恨不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活。只要他想活,就能用。”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李晨望着那片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完颜烈那老东西,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是在跑。跑得越远越好。” “跑完之后呢?” “跑完之后,会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收拢那些散落的小部落,积蓄力量。等时机到了,再出来。” 李晨点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急。让他跑。让他积蓄力量。让他以为能东山再起。” 郭孝看着他。 “等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动手。那时候,他所有的心血,都会毁于一旦。那种绝望,比现在打死他,要难受得多。” “王爷,您这是……” “放长线,钓大鱼,就比如韭菜,给他点时间,给他点希望,让他去生长……” 第830章 要回去造无线电发报机了 月亮城的早晨来得早,天还没亮透,城外的工地上就已经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那是从黑鞑靼和克烈部俘虏来的降卒,正在张风的指挥下修筑新的营房。 这些人原本是草原上的勇士,如今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手里拿着铁锹和镐头,在监工的吆喝下,一锹一锹地挖着土,一块一块地砌着墙。 李晨站在城主府的窗前,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眉头微微皱着。 郭孝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王爷,潜龙来的。清晨小姐的。” 李晨接过电报,展开来看。 电报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开头是惯例的问候,问爹爹身体可好,问月亮城冷不冷,问那些草原人有没有再捣乱。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无线电的事。 “爹爹,无线电遇到大问题了。清晨按照爹爹教的法子,做了几十次试验,可那个信号总是传不远。墨爷爷说可能是天线不够高,清晨把天线架到了学堂的屋顶上,还是不行。墨爷爷又说可能是检波器的材料不对,清晨换了七八种矿石,还是不行。清晨想,可能是清晨算错了什么,可算来算去,算不出错在哪儿。爹爹,您什么时候回来?清晨想您了。您回来帮清晨看看,好不好?” 李晨看完,把电报递给郭孝。 郭孝接过去,也看了一遍,笑了。 “清晨小姐这是想爹爹了。找借口让王爷回去呢。” “不只是借口。她应该是真遇到难题了。那孩子,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求人的。”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回去。” 郭孝看着他。 “月亮城这边的事,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狼河城那边,阿紫守着,有炮有兵,完颜烈跑了,短期不会来。俘虏的处置,张风在办。草原上那些部落,阿勒坦在联络。我在这儿,也就是盯着,没什么大事。” “那王爷什么时候走?” “明天。今天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天一早动身。” 俘虏营里,张风正在清点人数。 黑鞑靼和克烈部的降卒,加起来有三千多人。 加上之前从战场上抓回来的伤兵,一共四千出头。 这些人,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壮实,有的瘦弱,有的老老实实蹲着,有的还在用眼睛偷偷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张风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停下脚步。 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你叫什么?”张风问。 年轻人不吭声。 旁边的翻译用草原话问了一遍。 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张风一眼,又低下头。 “巴图。” “巴图,你会干什么?” “会放羊,会骑马,会射箭。” “会挖矿吗?” 巴图愣住了。 “挖矿?” “对。挖矿。狼居胥山那边,需要人挖矿。挖出来的矿石,能炼钢。炼出来的钢,能造东西。你愿意去吗?” 巴图看着他,眼里满是困惑。 他不懂什么叫炼钢,不懂什么叫造东西。他只知道,他是俘虏,是阶下囚,是被人从草原上抓来的。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巴图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张风拍拍他的肩膀。 “不知道就慢慢想。想好了再说。”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 “这些人,愿意干活的,送去狼居胥山挖矿。不愿意干活的,留在工地上修城。干活卖力的,有饭吃,有钱拿,干满三年,可以放回去。偷懒耍滑的,饿着,打板子,死了埋了。” 副将应声去了。 张风望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心里想起王爷说过的话。 “这些人,也是人。他们跟着完颜烈打仗,不是因为他们想打,是因为他们没得选。现在他们输了,落到咱们手里,是杀是放,全看咱们。可杀了他们,能解恨,有什么用?放了他们,他们回去,还是跟着完颜烈。不如留下他们,让他们干活,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能吃饱饭,能活着。等他们习惯了,就不想走了。” 张风当时不太明白,现在有点懂了。 王爷不是在惩罚这些人。王爷是在收服这些人。 用日子收服他们。 用活路收服他们。 用比草原上更好的日子,更稳的活路,收服他们。 李晨在城主府里召集了几个人。 张风,阿勒坦,还有几个从潜龙跟过来的老人。 “我明天回潜龙。”李晨说。 几个人都愣住了。 “王爷,这边的事……” 李晨抬手打断他。 “这边的事,你看着办。狼河城那边,有阿紫。月亮城这边,有你。俘虏的事,按我说的办。草原上的事,多问问阿勒坦头人。有急事,发电报。” 张风点点头。 阿勒坦站起身,深深一揖。 “王爷放心。阿勒坦一定尽心尽力。” 李晨扶起他。 “头人不必多礼。你是朋友,不是手下。” 阿勒坦眼眶有些热。 这人,是真把他当朋友。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心里算计的朋友,是那种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朋友。 “王爷,完颜烈跑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他一定会回来。带着更多的人,更狠的手段,回来找您。” 李晨点点头。 “我知道。” “那您还走?” 李晨笑了。 “走,不是不管。是去办别的事。办完了,再回来。” 深草原的深处,完颜烈正在他的新营地里巡视。 一个月的时间,他收拢了七八个小部落,加上从克烈部和黑鞑靼带来的那些人,现在手下有两万多人了。 这些人散落在方圆几十里的草原上,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牛羊一群连着一群,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城。 “头人,”也速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又有一个部落来投奔咱们了。二百多人,五百多头牛羊。” 完颜烈点点头。 “收下。把年轻的男人挑出来,编进队伍里。老弱妇孺,安排到后面去放羊。” 也速该应声去了。 完颜烈站在营地中央,望着那些忙碌的人群,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两万人。 两万多人马。 足够跟唐王再打一仗了。 可他不急。 他要等。 等自己的人练好了,等火铳造出来了,等那些从唐王那边抓来的工匠教会了他的人怎么造火药怎么装炮弹。 到那时候,他就能带着更多的人,浩浩荡荡地杀回去。唐王那三千红衣营,那十五门炮,还能挡住他吗? 挡不住。 完颜烈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唐王,你等着。快了。快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过来,单膝跪地。 “头人,抓到一个汉人。” 完颜烈眼睛一亮。 “带过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破烂衣裳的汉人被押到他面前。那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神里带着惊恐,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是什么人?”完颜烈问。 翻译把话翻过去。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小……小的是个工匠,在……在月亮城那边造……造火铳的。被……被抓来的……” 完颜烈笑了。 “造火铳的?好。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会造火铳?” 那人拼命点头。 “会。会。小的造了几年了。” “会造炮吗?” 那人愣了一下。 “炮?那……那东西,小的没见过。只见过成品,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做。” “见过也行。见过,就能琢磨。琢磨出来了,就让你活。琢磨不出来……”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 那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完颜烈站起身,挥了挥手。 “带下去。好吃好喝招待着。让他教咱们的人造火铳,造炮。教得好,有赏。教不好,杀。” 那人被拖走了。 也速该走过来。 “头人,这人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造。会造,就能用。用完了,再杀。” 也速该点点头。 完颜烈望着南边的方向,眼里闪着一种阴鸷的光。 “唐王,你以为你赢了。可你没赢。草原上的人,就像这草原上的草。冬天来了,枯了。可春天一到,又会长出来。一茬一茬,生生不息。” “你杀了一批,还有一批。你抓了一批,还有一批。你永远杀不完,抓不完。等我准备好了,我就回来找你。到时候,咱们看看,谁才是这草原上真正的主人。” 月亮城这边,李晨正在收拾行装。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几份图纸,一卷从清晨那儿传来的电报。他把那些电报按时间顺序理好,小心地放进包袱里。 郭孝走进来。 “王爷,马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李晨点点头。 “明天一早。” “那臣就留在月亮城?” “对。你留下。张风打仗行,处理这些事,还欠点火候。你多帮帮他。” “臣明白。” “奉孝,你说,完颜烈那老东西,会消停多久?” 郭孝想了想。 “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他得收拢人马,得训练兵卒,得琢磨咱们的火铳火炮。这些都需要时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他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的人,更狠的手段。” 李晨点点头。 “那我就等他三年,三年之后,咱们的炮更多了,兵更精了,路更通了,电报更快了。他回来,正好试试咱们的新东西。” “王爷说的是。” 第二天一早,李晨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兵,离开了月亮城。 张风、阿勒坦、郭孝,还有几个月亮城的官员,一直送到城门外十里。 李晨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都回去吧。有事发电报。” 众人躬身行礼。 “王爷一路保重。” 李晨点点头,打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第831章 周贵叛徒 潜龙城的春天来得比北疆早得多。 李晨骑马穿过城门的时候,街边的柳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风里带着潮湿的暖意,跟月亮城那种干冷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上的行人看见他,纷纷让到路边,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就躬身行礼。李晨点头致意,却没有停下,一路往齐家院的方向去。 齐家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几个丫鬟,见他来了,慌忙进去通报。 李晨摆摆手,示意她们别出声,自己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廊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拨弄什么东西。 李晨顺着声音走过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李清晨正趴在案上,对着一堆图纸发呆。 九岁的孩子,个头比去年高了些,脸也瘦了些,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 案上的图纸摊得乱七八糟,有的画着线圈,有的画着天线,有的画着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手里拿着一支笔,戳着下巴,眉头皱得紧紧的,完全没察觉有人进来。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孩子,比他走的时候又长大了。 也比他走的时候更专注了。 “清晨。” 李清晨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转过头来。 然后,她愣住了。 手里的笔掉在案上,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怕认错人似的,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 “爹爹?” 李晨笑了。 “是我。” 李清晨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一句话也不说。 李晨摸着她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好了,爹爹回来了。” 李清晨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 “爹爹怎么才回来?清晨想爹爹了。” “爹爹也想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李清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爹爹回来就好了。清晨遇到大问题了,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爹爹帮清晨看看。” 李晨笑了。 “好,爹爹看看。” 李清晨拉着他的手,走到案前,指着那些图纸,一样一样地讲。 “爹爹你看,这是发报机。清晨按照您教的法子做的,线圈绕了多少圈,电容用多大,都算好了。发报的时候,信号能传出去,可就是传不远。在工坊里试,能传两百步。拿到工坊外面试,就只能传五十步了。再远,就什么都收不到。” 李晨拿起那张图纸,仔细看着。 “天线多高?” “架在工坊的屋顶上,有两丈多高。” “不够。天线越高,信号传得越远。两丈不够,得十丈,二十丈。” 李清晨愣住了。 “十丈?那得多高的杆子?” “不用杆子。用铁塔。铁塔能架很高,还稳当。” 李清晨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检波器。清晨试了好多种矿石,方铅矿,黄铁矿,闪锌矿,都不行。信号太弱,收不到。墨爷爷说,有一种叫‘真空管’的东西,能放大信号。可那东西怎么做,清晨不知道。” 李晨想了想。 “真空管现在做不出来。太难了。玻璃要封得严严实实,一点气都不能进。里面要抽成真空,还要装好几个电极。这些,咱们现在的技术做不到。” 李清晨的眉头又皱起来。 “那怎么办?” “先用矿石检波器。矿石检波器虽然灵敏度低,但够用。问题是,你得把天线架得够高,把信号送得够远。” “天线架高了,信号就能传远?” “能。信号在空气中传播,跟光线一样,是直线走的。天线越高,能传得越远。两丈高的天线,能传几十里。十丈高的天线,能传几百里。二十丈高的天线,能传上千里。” 李清晨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清晨就架二十丈高的天线!” “二十丈高的天线,得用铁塔。铁塔得用钢材。钢材得从月亮城运来。运来之后,还得打地基,还得组装,还得调试。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 “那就慢慢搞。一天搞不定,两天。两天搞不定,三天。总能搞定的。” 李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清晨,你一转眼就九岁了。爹爹转眼也三十多了。以后,就靠你了。” 李清晨愣住了。 “爹爹?” “爹爹老了,脑子没以前好使了。以后这些难题,就得靠你自己琢磨了。” 李清晨急了。 “爹爹不老!爹爹才三十多,怎么会老?清晨还要跟爹爹学很多东西呢!” 李晨笑了。 “好,好。爹爹不老。爹爹陪你一起琢磨。” 李清晨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些图纸。 李晨站在她身边,看着那些画得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才九岁。 九岁,就在琢磨这些东西。 那些比她大几十岁的工匠,想都不敢想。 “清晨,你知道你遇到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吗?” 李清晨抬起头。 “不是天线不够高,也不是检波器不够灵敏。是你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理论。” 李清晨愣住了。 “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试。试一种材料,不行。试另一种材料,还不行。试来试去,试到天荒地老,也未必能试出结果来。” “可要是有了理论,就不用试了。理论告诉你,什么材料能用,什么材料不能用。什么角度能传得远,什么角度传不远。什么频率能穿透障碍,什么频率会被挡住。” “有了理论,你就不用摸着石头过河了。你可以直接走过去。” 李清晨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爹爹,理论从哪儿来?” “从书里来,从算学里来,从物理里来。你读的书还不够多,算的题还不够多,懂的物理还不够多。等你把这些都学透了,理论就有了。” 李清晨用力点头。 “清晨记住了。清晨以后一定多读书,多算题,多学物理。” 李晨摸着她的头。 “好孩子。” 千里之外的深草原里,完颜烈的新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从这边望不到那边。 牛羊一群连着一群,在营地里缓缓移动,像一片片移动的云。 年轻的男人被编成队伍,每天操练,喊杀声震天。 老弱妇孺则被安排在后面,放羊,挤奶,做饭,缝补衣裳。 完颜烈站在营地中央的一座高台上,望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两万三千人。 两万三千人,加上数不清的牛羊,足够他在草原上站稳脚跟了。 “头人,”也速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那个汉人工匠,把火铳做出来了。” 完颜烈眼睛一亮。 “带我去看。” 也速该领着他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座帐篷前。 帐篷外面围着几十个人,都是完颜烈挑出来学造火铳的年轻人。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工具,有的在打磨枪管,有的在雕刻枪托,有的在调配火药,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帐篷门口,站着那个被抓来的汉人工匠。 那人四十来岁,姓周,单名一个贵字,原本是潜龙城里的一个普通工匠,专门给红衣营造火铳的。 被掳来之后,起初吓得半死,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没想到完颜烈不但没杀他,还给他安排了几个水灵灵的草原女子,日夜伺候着。 那几个女子,都是完颜烈从各个部落里挑出来的,年纪轻轻的,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甜甜的。 她们不会说汉话,但会用眼神说话,会用身体说话。 每天晚上,她们轮流钻进周贵的帐篷,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周贵活了四十多年,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在潜龙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工匠,每天干活,拿工钱,回家吃饭,睡觉。 老婆是普通农妇,长得一般,性子也一般,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哪像现在,有吃有喝有女人,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开始觉得,被抓来,也许是件好事。 “周师傅,”完颜烈走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听说火铳做出来了?” 周贵连忙躬身行礼。 “回头人,做出来了。小人按潜龙的法子,造了三支。头人要不要试试?” 完颜烈点点头。 周贵让人拿来一支火铳,装上火药,塞进铅弹,递给完颜烈。 “头人,对准那个靶子,扣这个扳机就行。” 完颜烈接过火铳,掂了掂分量,举起,对准三十步外的一个草人。 他扣下扳机。 轰的一声,火铳口喷出一团火焰和白烟。铅弹飞出去,打在草人身上,把那个草人打得稀烂。 完颜烈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好!好!” 把火铳还给周贵,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师傅,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周贵犹豫了一下。 “头人,小人……小人想多要几个女人。” “行。再给你挑三个。要什么样的?” “要……要年轻的,好看的,会伺候人的,会叫床的。” “行。给你挑三个最好的。” 周贵千恩万谢地去了。 完颜烈站在原地,望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年轻人,眼里闪着一种阴鸷的光。 唐王,你等着。 快了。 快了。 夜里,完颜烈坐在自己的大帐里,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也速该走进来。 “头人,那个周贵,又往帐篷里领了三个女人。现在他那儿有六个了。” “让他领。越多越好。” “可他一个人,要那么多女人干什么?” “干什么?享受。他这辈子,从没享受过这种日子。现在享受到了,就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去,就会真心给咱们干活。” 也速该点点头。 “火铳造出来了,下一步就是炮。炮比火铳难造,得有专门的工匠,得有好钢,得有合适的火药。这些,都得慢慢来。” “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打回去?” “三年。” 也速该愣住了。 “三年?” “对。三年。三年时间,足够咱们把这些人练好了,把火铳造够了,把炮琢磨出来了。三年之后,咱们就带着两万多人,几百支火铳,几十门炮,杀回去。到那时候,唐王那三千红衣营,那十五门炮,还能挡住咱们吗?” 也速该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头人英明!” 完颜烈望着帐篷外面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唐王,你等着。 三年之后,就是你的死期。 第832章 初步成功 潜龙城的春天暖得让人骨头都酥了,可墨工坊里那间专门腾出来的屋子里,气氛比冬天还冷。 不是真的冷,是专注。 三个人围着一张宽大的案子,眼睛盯着案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谁也不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工具碰撞声和翻动图纸的沙沙声。 李晨坐在案子的东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一张新画的图纸上勾勾画画。 那图纸已经改过七八遍了,上面满是涂改的痕迹,有的地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都快被磨破了。 李清晨坐在案子的西边,面前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线圈。 手里拿着一个绕线的小工具,正在往一个木制的骨架上绕铜丝。那铜丝细得像头发丝,稍一用力就会断,绕得小心翼翼,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墨问归坐在案子的北边,面前摆着一堆玻璃管子和金属片。 正在试着做一种新的检波器——不是矿石检波器,是一种用金属片和半导体材料做的东西。李晨说那叫“二极管”,能检波,还能整流,比矿石灵敏得多。可这东西太难做了,墨问归试了几十次,没一次成的。 李星晨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孩子今年七岁了,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 她不说话,不动弹,就那么坐着,偶尔递个工具,偶尔倒杯水,偶尔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她知道,姐姐需要她。 姐姐需要她在这儿,她就一直在这儿。 “爹爹,这个线圈绕多少圈合适?” 李晨抬起头,看了看李清晨手里的线圈。 “你算的多少?” “清晨算了一百二十圈。可总觉得不对。” “怎么不对?” “按爹爹给的公式,一百二十圈对应的频率是五百千赫。可清晨试了,这个频率发出去的信号,总是被别的东西干扰。电灯一开,电报机一响,信号就乱了。” 李晨想了想。 “干扰是难免的。电磁波这东西,到处都是。电灯,电报机,甚至天上的雷电,都能干扰。你得想办法避开这些干扰源。” “怎么避开?” “换个频率。频率不同,干扰就不同。你试试六百千赫,或者四百千赫。找到那个干扰最小的频率,就用那个。” 李清晨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墨问归在旁边叹了口气。 “王爷,这二极管,问归又失败了。” 李晨走过去,看了看他手里那些东西。 玻璃管封不住,金属片焊不牢,半导体材料找不到。 这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难题,每一个都需要时间去攻克。 “墨大匠,二极管先放一放。太难了。咱们先把矿石检波器做到极致,把天线架高,把信号送远。等这些做成了,再回头琢磨二极管。” 墨问归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李晨每天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就去工坊。 李清晨跟着他,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吃饭,也是在工坊里随便对付几口,吃完继续干。 晚上天黑了,才回家。回家之后,还要算题,画图,讨论,直到深夜。 墨问归更夸张,干脆把铺盖搬到了工坊里,困了就在旁边的长凳上躺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他说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兴奋过。这东西要是做成了,比蒸汽机还厉害。 李星晨还是每天跟着来,每天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帮不上什么忙,但从不抱怨,从不喊累。只是看着,看着姐姐和爹爹和墨爷爷,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神奇的东西做出来。 有时候,会端一杯水过去,放在姐姐手边。有时候,会把掉在地上的零件捡起来,放回案上。有时候,会拿一块湿帕子,轻轻地给姐姐擦擦额头的汗。 李清晨忙得顾不上她,可每次她做完这些,李清晨都会抬起头,冲她笑一笑。 那笑容,李星晨能记很久。 第十天,天线架起来了。 那是一根三丈高的木杆,立在墨工坊后面的空地上。杆顶上绑着几根铜线,做成一个星形的天线。铜线从杆顶上引下来,一直通到工坊里,接到发报机上。 李晨站在杆下,仰着头望着那根杆。 “三丈。比之前高了一丈。” “可还是不够。爹爹说要十丈,二十丈。三丈才三分之一。” “一步一步来。三丈能传多远,试试才知道。” 李清晨点点头,跑回工坊里,开始调试发报机。 墨问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接收器,耳朵上挂着耳机,眯着眼等着。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报键。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来,一串有规律的信号,从发报机里发出,顺着电线传到天线,从天线里发射出去,消失在空气中。 墨问归竖起耳朵听着。 耳机里,一片寂静。 他等了很久,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行。”墨问归摇摇头,“收不到。” 李清晨的脸,一下子垮了。 李晨走进来,看了看她。 “别急。十天才第一次试,不行正常。接着来。” 李清晨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调试。 第十二天,天线加高到五丈。 李清晨按下发报键的时候,墨问归的耳机里,终于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滴滴声。 “有了!”墨问归喊道,“有了!收到了!” 李清晨愣住了。 然后,她跳起来,尖叫了一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李晨笑了。 墨问归也笑了。 李星晨坐在角落里,看着姐姐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 “可传了多远?”李晨问。 “大概……两里地?” “两里。不错。比之前强多了。” 李清晨跑回来,抱着那个发报机,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爹爹!墨爷爷!咱们做成了!” “还没成。两里地,太近了。得传二十里,两百里,两千里,才算成。” “那就接着做!五丈不够,就十丈。十丈不够,就二十丈。总有一天能成的!” 第十五天,天线加高到八丈。 李清晨按下发报键的时候,墨问归的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滴滴声。 这一次,他让另一个工匠拿着接收器,骑上快马,往城外跑。 一个时辰后,那工匠跑回来,满脸兴奋。 “墨师傅!传了!传了二十里!” 墨问归愣住了。 二十里? 八丈高的天线,传了二十里? 李清晨在旁边听着,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忍不住。 李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好孩子。做成了。” 李清晨趴在他肩上,呜呜地哭。 李星晨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伸手,轻轻地拉住姐姐的衣角。 李清晨低下头,看见她。 “星晨,姐姐做成了。” 李星晨点点头。 “姐姐好厉害。” 李晨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别哭了。回家,吃饭。明天开始,做更大的天线。” 李清晨擦干眼泪,点点头。 “好!明天做更大的!” 千里之外的深草原里,完颜烈站在新造的火炮旁边,看着周贵示范怎么瞄准。 周贵一边讲解,一边操作,把一发炮弹装进炮膛,调整好角度,点燃引信。 轰的一声,炮弹飞出去,砸在三百步外的一个土堆上,把那个土堆炸得稀巴烂。 完颜烈笑了。 “好。好!” 他拍了拍周贵的肩膀。 “周师傅,你真是我的贵人。” 周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头人过奖了。小人不过是个普通工匠,能替头人做事,是小人的福气。” 完颜烈点点头,转身望着南边的方向。 唐王,你等着。 快了。 快了。 第833章 无线电通讯未来畅想 潜龙城的春天暖得让人骨头都酥了,可城北的空地上,却是热火朝天的一片繁忙景象。 三十丈见方的一块地基已经挖好了,深达两丈的坑里,工人们正忙着浇筑水泥。 那水泥是用月亮城运来的新配方,比原来的更硬,干得更快,三天就能达到能承重的强度。 坑底铺着一层又一层的钢筋,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铁网。 这些钢筋也是从月亮城运来的,用狼居胥山的铁矿炼出来的好钢,又硬又韧,比潜龙自己产的强了不止一筹。 李晨站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几个工头交代着什么。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卷图纸,是她自己画的,上面标满了各种尺寸和角度。 “地基浇好了,得等七天才能开始架塔。” 李晨指着图纸上的标注,“七天之后,先立第一段。第一段五丈高,用螺栓固定在地基上。立稳了,再往上接第二段。一段一段接上去,接到二十丈。” 一个工头问:“王爷,二十丈高的铁塔,风一吹会不会倒?” “不会。这塔是三角形的,三个脚撑在地上,最稳当。风越大,它抓得越牢。再说还有钢索拉着,从塔顶拉到地面,四面都拉紧,风吹不动的。” 另一个工头问:“王爷,这塔要造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一个半月。得看天气,也得看你们的本事。” 工头们笑了。 “王爷放心,咱们这些人,别的不行,干活是实打实的。” 李晨点点头。 “那就拜托各位了。” 工头们散了,继续去忙各自的活。 李晨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清晨。 “清晨,这几天你天天往这儿跑,功课落下了没有?” 李清晨摇摇头。 “没有。清晨每天早起一个时辰,把功课做完了才来的。晚上回去还要算题,不会落下的。” “好孩子。” 李清晨抬起头,望着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地基,眼睛里闪着光。 “爹爹,这塔有二十丈高,信号能传多远?” “按理论算,二十丈高的天线,在平坦的地形上,能传两三百里。要是地形好,没有山挡着,也许能传四五百里。” “四五百里?那从潜龙到镇北城,是不是就能直接通无线电报了?” “能。但要是在中间再架几座中继塔,信号传得更远,更稳。” “中继塔?” “对。就是在这个塔和那个塔之间,再立一个塔。信号从这边传到中间,中间放大一下,再传到那边。这样一段一段传下去,就能传几千里。” 李清晨的眼睛更亮了。 “那以后从潜龙到京城,是不是也能直接通电报了?” “能。但要架很多塔。从潜龙到京城,一千多里,得架十几座塔。” “那就架!十几座塔,一年就能架完吧?” 李晨笑了。 “哪有那么容易。架塔要钱,要人,要材料。十几座塔,得花几十万两银子,得上千个工匠干一年。就算架起来了,还得有人守着,有人维护,有人操作。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 李清晨的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一步一步来。先从最需要的地方开始。潜龙到月亮城,月亮城到狼河城,这些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得先通。通好了,再往别处扩。” 李清晨点点头。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晨抬头看去,只见一群穿着青色学服的年轻人,正从北大学堂的方向走过来。 为首的是几个教习,后面跟着三四十个学生,有的手里拿着本子,有的背着画板,还有几个抬着个奇怪的东西,像是自制的仪器。 “王爷!”一个教习远远地就喊起来,“听说王爷在造铁塔,学生们想来看看,能不能现场听王爷讲讲?” 李晨笑了。 “来,都过来。” 那些学生呼啦啦地围过来,把李晨围在中间。有的掏出本子准备记,有的举起画板准备画,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干脆蹲在地上,仰着头等着听。 李晨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都是北大学堂的学生。 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他们以后,会是工程师,会是科学家,会是这个新时代的建造者。 “好,”李晨说,“今天咱们就讲讲,这铁塔是干什么用的。” 他指了指那片正在浇筑的地基。 “这铁塔,叫天线塔。干什么用的?发无线电用的。” 一个学生举手问:“王爷,无线电是什么?” “无线电,就是用电磁波传信号。电磁波你们学过吧?” 学生们纷纷点头。 “电磁波能在空中传,传得很快,眨眼的工夫就能到千里之外。咱们现在用的电报,是有线的,得架电线杆,铺铜线。线断了,电报就发不了。无线电不用线,只要架个天线,就能发。” 学生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个学生问:“王爷,无线电比有线电报好?” “不一定。各有各的好处。” 他走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起来。 学生们跟着围过去,蹲成一圈。 李晨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这是有线电报。优点是什么?稳。信号稳,不容易受干扰。而且保密性好。你发的信号,顺着电线走,别人想偷听,得接到你的电线上。接上了,容易被发现。” 他又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这是无线电。优点是什么?方便。不用架线,想发就发。而且能传得远,几千里的距离,眨眼的工夫就能到。缺点是什么?不稳。信号容易被干扰,天上有雷电,旁边有别的机器,都能干扰。而且保密性差。你发的信号,在空中传,谁都能收到。只要有接收器,调到同一个频率,就能偷听。” 学生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皱眉。 一个学生问:“王爷,那咱们什么时候用有线,什么时候用无线电?” “问得好。” 他站起来,指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工人。 “你们看,这些人在干什么?在架天线塔。这座塔架起来之后,潜龙就能发无线电了。可咱们不会把所有的电报都改成无线电。为什么?因为不稳,因为不安全。” “什么时候用无线电?三种情况。” “第一种,没法架线的地方。比如草原上,大山里,沙漠里。架线太费劲,成本太高,就用无线电。” “第二种,临时需要的地方。比如打仗的时候,前线指挥部要跟后方联系,临时架线来不及,就用无线电。” “第三种,有线被破坏的时候。比如敌人把咱们的电线割了,电报发不了,就用无线电顶上。” 学生们纷纷在本子上记着。 一个学生问:“王爷,无线电能传多远?” “现在咱们试出来的,二十里。等这座铁塔架起来,能传两三百里。以后技术成熟了,能传几千里,几万里。” 学生们倒吸一口凉气。 几万里? 那岂不是能传到天边去? 李晨看着他们那副表情,笑了。 “别急。几万里,还得等很多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但方向是对的,总会走到那一天的。” “王爷,无线电只能传信号吗?能不能传别的东西?” 李晨看着他。 “你指的是什么?” 那个学生想了想。 “比如……声音?要是能把声音也传过去,那不就等于两个人隔着几千里说话了吗?” 李晨的眼睛亮了。 “好问题。” 他走到那个学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说得对。无线电不仅能传信号,还能传声音。传声音的东西,叫‘电话’。把声音变成电信号,用电信号传过去,那边再把电信号变回声音。这样两个人就能隔着几千里说话了。” 学生们哗然。 隔着几千里说话? 那不是神仙才有的本事吗? “不仅能传声音,还能传图像。图像也能变成电信号,传过去,那边再变回图像。这样,你拿着一个通讯器,就能看到几千里外的人在做什么,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学生们彻底懵了。 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人能造出来的吧? 李晨看着他们那副表情,笑了。 “这些东西,现在都还只是想法。可能在我有生之年,都实现不了。但你们不一样。你们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五十年,总有人能把这些东西做出来。” 他指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个人,也许就在你们中间。” 学生们面面相觑,有人眼睛里闪着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下头,像是在想着什么。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们现在就去做。是让你们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东西等着你们去发现,去创造。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好好算题,好好学本事。等本事学到了,再去做那些前人做不了的事。” 一个学生站起来,深深一揖。 “王爷教诲,学生记住了。” 其他学生也纷纷站起来,躬身行礼。 李晨摆摆手。 “行了,别行礼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想看的,继续看。想问的,继续问。别耽误干活就行。” 学生们笑了,散开去,有的围到地基边看工人干活,有的拿出纸笔开始画图,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李晨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是潜龙的未来。 也是这个时代的未来。 他们今天听到的这些,会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这颗种子就会发芽,长大,开花,结果。 到那时候,这个世界,又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爹爹,”李清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李晨低头看她。 “爹爹说的那些,真的能实现吗?” “能。一定能。” “那清晨要做那个第一个实现的人。” “好。爹爹等着。” 第834章 尽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潜龙城的初夏来得格外分明。 城北那片空地上的野草已经长到齐腰深了,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 可在那片绿浪中央,却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二十丈高的铁塔直挺挺地插向天际,三角形的塔身用最好的钢材铆接而成,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塔顶那个星形的天线装置比一间屋子还大,几十根铜线从塔顶引下来,像一条条银色的长蛇,一直通到塔下的那间小屋里。 李晨站在塔下,仰着头望着这座他一手设计、工人们日夜赶工建成的铁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从他在心里画出第一张草图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 月亮城的钢材一车一车地运来,工人们一锤一锤地铆接,地基一天一天地凝固,铁塔一段一段地升高。 终于,在今天,它立起来了。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布盖着的东西,那是最新造出来的无线电发报机。 九岁的孩子仰着头望着那座比她高得多的铁塔,眼睛里全是光,那光比她身后初升的太阳还亮。 墨问归站在李晨的另一边,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接收器,耳朵上挂着耳机,眼睛盯着塔下的那间小屋,等着里面的人发出信号。 塔下那间小屋里,两个北大学堂的电报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他们都是李清晨亲手教出来的,对这台新机器的熟悉程度,仅次于李清晨自己。 “王爷,可以开始了吗?” 李晨点点头,转身看向李清晨。 “清晨,你去发。” 李清晨愣住了。 “爹爹?” “这无线电是你做出来的。第一封电报,该由你来发。”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捧着那个发报机,一步一步走进那间小屋。 屋子里,两个电报员已经退到一旁。 李清晨把发报机放在案上,揭开那块红绸布,露出下面那个精致的机器——铜制的面板,乌黑的旋钮,银白色的电键,还有那个她亲手绕了无数遍的线圈。 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电键上。 屋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清晨按下电键。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来,一串有规律的信号,从发报机里发出,顺着电线传到塔顶,从那个巨大的星形天线里发射出去,消失在初夏的天空中。 那信号只有一句话:“镇北城阎媚姨,潜龙无线电通了。清晨。” 镇北城里,阎媚正坐在刺史府的后堂里,抱着李破城逗他玩。 这孩子正是最好玩的时候,见什么抓什么,抓了就往嘴里塞,阎媚一边拦着他一边笑。 一个电报员急匆匆地跑进来。 “刺史大人,潜龙来的电报。不是有线电报,是无线电!” 阎媚愣住了。 “无线电?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唐王和清晨小姐造的那个,不用电线就能传信号的。刚收到,信号清楚得很,一点杂音都没有。” 阎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尽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把电报放下,继续逗李破城。 电报员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阎媚抬起头,看着他。 “还站着干什么?去回电。就说收到了,让他们继续搞。” 电报员应声去了。 阎媚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个丫头,还真把无线电搞成了。 半个时辰后,潜龙城的接收器里,传来了镇北城的回电。 墨问归戴着耳机,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脸上慢慢绽开了笑容。 “收到了!镇北城回电了!” 李晨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 “尽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阎媚,还是那副德行。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满脸兴奋。 “爹爹!镇北城收到了?” 李晨把电报递给她。 李清晨看了一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阎媚姨就是这样,嘴上嫌弃,心里高兴。” “对。她就是那个人。” 转身看着那座铁塔,看着那些围观的工人们,看着那些北大学堂的学生们,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无线电,成了。 从今天起,潜龙和镇北城之间,不用电线也能传信了。 从今天起,那些没有架线的地方,也能用电报了。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又变小了一点。 庆祝的宴席一直吃到很晚。 墨问归喝多了,拉着李晨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他这辈子值了,从一个小小的工匠,到现在能造出这种神仙一样的东西,死了也值了。 李晨扶着他,让两个徒弟把他送回住处,好好歇着。 李清晨也喝了一点酒,小脸红扑扑的,拉着李星晨的手,说要教她发报。李星晨点点头,跟着姐姐去了。 李晨一个人回到齐家院,刚进院子,就看见柳轻颜站在廊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焦急,又像是犹豫。 “王爷。”柳轻颜迎上来。 李晨看着她。 “怎么了?” 柳轻颜压低声音。 “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李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消息?” “姐姐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 李晨愣住了。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太后就要生了。 他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王爷,”柳轻颜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您得拿个主意。姐姐一个人在宫里,没人照顾,没人撑腰。万一出点什么事……” 她没说下去,可李晨知道她担心什么。 太后生产,那是大事。 太后生产的时候,万一有人使坏,万一有人动手脚,万一—— 李晨深吸一口气。 “我去京城。” 柳轻颜愣住了。 “王爷?” 李晨说:“我去京城。亲自去。” “可您是藩王,没有旨意不能进京……” “那就想办法。潜龙商行在京城有路子,我有身份可以伪装。实在不行,就说是去探望太后的。太后身子不好,我去看望,谁能说什么?” “王爷,您……您真的愿意为了姐姐冒这个险?” “轻颜,她是我女人。她肚子里怀的是我孩子。她在那儿受苦,我在这儿坐着,我做不到。” “王爷……” “去准备准备。我明天就走。” 第835章 李晨进京见太后 初夏的风从车窗里吹进来。 带着官道两旁野草的清香,也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李晨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绸衫,腰间系着条普通的布腰带,头上戴着顶商人常戴的六合帽,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那些常年往来于南北的普通行商,毫不起眼。 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可他的心里却一刻也静不下来。 从潜龙出来已经七天了。 七天里,他换了两辆车,三次马,在四个不同的驿站歇过脚。 白天赶路,晚上看电报,月亮城的、狼河城的、镇北城的,一封接一封地传来,说的都是平安无事。 那些电报被他一张一张地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仿佛看着那些字,就能看见那些地方,那些人。 可越靠近京城,他的心里就越不安。 太后现在怎么样了? 那几个月的日子,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还好吗?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蚊子,日夜不停地在他脑子里转,赶不走,打不着,烦得他寝食难安。 “王爷,前面就到保定府了。今晚在城里歇一夜,明儿一早再走,后儿个就能进京。” 铁柱是他从潜龙带出来的亲信,跟了他八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这回进京,他只带了四个人,铁柱是领头的那一个。其他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骑术精湛,武艺高强,万一出什么事,能顶一阵。 李晨点点头。 “好。找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别张扬。” 铁柱应了一声,放下车帘,继续赶车。 李晨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太后那张脸。 那张脸,在潜龙的那十八天里,笑得那么开心。 那张脸,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靠在他怀里,说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那张脸,现在是什么样的? 是胖了还是瘦了?是红润了还是苍白了?是笑着的还是愁着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见到她。 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锦被,被子下面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已经藏不住了。 其实从五个月开始就藏不住了,她只是硬撑着,撑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秋月把慈宁宫守得铁桶似的,谁来了都说太后在歇着,太后身子不爽利,太后不见人。 陛下来过几次,都被挡了回去。 皇后也来过几次,也都挡了。那些后宫里新进来的妃嫔们,更是一个都没见着。 可她能挡得住所有人,却挡不住自己的心。 “秋月,”柳轻眉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意,“那边有消息吗?” 秋月站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 “太后,还没有。可您别急,周夫人说了,那边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这两日就能到。” 柳轻眉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着。 药是苦的,可她喝惯了,尝不出苦味了。 她尝得出的,是心里的那个滋味。 那是想,是盼,是怕,是等。 想那个人,盼那个人来,怕那个人来不了,等那个人来。 这几个月,她就是这么过来的。 “太后,您别太担心了。王爷既然说了要来,就一定会来的。他那人,说话算话。” 柳轻眉放下药碗,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潜龙那几天的天。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那张脸。 那时候,她每天晚上睡着,都靠在那个人怀里。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十八天,只有十八天。 “秋月,你说,他来了之后,本宫该怎么见他?” 秋月愣住了。 “太后?” “本宫是太后,他是藩王。本宫该端着的,该板着脸的,该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的。可本宫一见到他,就怕自己端不住。” 柳轻眉摆摆手。 “行了,本宫也就是这么一说。见了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靠在软榻上。 肚子里,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摸着那个鼓起来的地方。 “孩子,你爹快来了。你再等几天,就能见着他了。” 第二天傍晚,李晨进了京城。 马车从永定门进去,顺着南大街一路往北。 街上的热闹跟他无关,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想着,怎么才能进慈宁宫。 潜龙商行在京城有分号,周秀娥在那儿坐镇。 她上次进过宫,见过太后,跟秋月也熟。有她在,应该能想到办法。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铁柱敲开门,一个老仆迎出来,把他们让进去。 周秀娥已经在等着了。 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忧虑。 “王爷。”周秀娥迎上来,敛衽行礼。 李晨扶起她。 “秀娥,辛苦你了。” 周秀娥摇摇头。 “不辛苦。王爷的事,就是妾身的事。” 她引着李晨往里走,穿过前院,进了后堂。后堂里已经摆好了饭菜,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做好的。 李晨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秀娥,太后那边,怎么样了?” 周秀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不太好。” 李晨的心,猛地揪起来。 “太后这几个月,一个人撑着,谁也不见。秋月姑姑说,太后睡不好,吃不好,每天就是躺着,发呆,摸着肚子发呆。身子倒是还好,孩子也还好,可心……” 她没说下去。 李晨沉默了。 他知道那种滋味。 一个人,怀着孩子,谁都不能说,谁都不能见,每天躲着藏着,生怕被人发现。那种滋味,比挨刀子还难受。 “王爷,您打算怎么进宫?” “你有办法?” 周秀娥点点头。 “妾身想过了。太后这些日子一直在‘养病’,可总得有人去看望。妾身上次进过宫,太后见了。这回妾身再去,就说带了几个大夫,要给太后请脉。您扮成大夫,跟着进去。” 李晨想了想。 “秋月那边呢?” “秋月姑姑那边,妾身已经让人送信去了。她知道了,会安排的。” 李晨点点头。 “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一早,周秀娥带着“大夫”进了宫。 李晨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背上背着个药箱,脸上贴着假胡子,低着头,跟在周秀娥身后。 宫里那些太监宫女来来往往的,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普通的大夫,在宫里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慈宁宫的门开着,秋月站在门口等着。 见周秀娥来了,秋月迎上来。 “周夫人来了。太后在里头等着呢。” 她的目光在李晨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停留,就移开了。 周秀娥点点头,带着李晨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口。秋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太后在里面。周夫人和这位大夫,请进去吧。” 李晨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黄,照出软榻上那个躺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被子下面,高高地隆起来。她的脸侧着,对着墙,看不见表情。 李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轻轻走过去,在榻边站定。 那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柳轻眉愣住了。 那张脸,瘦了。比在潜龙的时候瘦多了。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也只是随便挽着,没有梳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在潜龙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的眼睛。 那双临走前的晚上,含着泪看着他的眼睛。 李晨蹲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微微发抖。 “轻眉。”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 柳轻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千里之外赶来的男人,看着这个她日日夜夜想着的人,看着这个她孩子的父亲。 “你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李晨点点头。 “我来了。” 柳轻眉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李晨握紧她的手。 “别说傻话。我来了。从现在起,我陪着你。” 柳轻眉睁开眼,看着他。 “可你是藩王,你不能在京城久留……” “能留多久是多久。你生完孩子,我再走。” “李晨……” 李晨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对孩子不好。” 柳轻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 周秀娥和秋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晨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柳轻眉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几个月,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安心。 第836章 狸猫换太子 慈宁宫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黄,照出软榻上那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怎么也不愿分开。 柳轻眉靠在李晨肩上,一只手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这些日子难得的安详。 李晨揽着她,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李晨,”柳轻眉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慵懒,“给本宫讲个故事吧。” 李晨低头看她。 “想听什么故事?” 柳轻眉想了想。 “讲个你那个世界的故事。那种……能让人忘了眼前烦心事的。”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讲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吧。” 柳轻眉愣了一下。 “狸猫换太子?那是什么?” “是一个很老的故事。说的是一个皇帝,两个妃子,一个生了儿子,一个生了只狸猫。生狸猫的那个被当成妖怪打入冷宫,生儿子的那个当了皇后。后来那个儿子当了皇帝,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把亲生母亲接回来,把那个害她的人绳之以法。” 柳轻眉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故事,听着像是编的。” “是编的。可编得有道理。” “什么道理?” “宫里的孩子,不是那么容易活下来的。尤其是那些碍了别人眼的孩子。” 柳轻眉沉默了。 她知道李晨说的是什么。 她在这深宫里活了二十年,见过多少孩子夭折,见过多少妃嫔因为生孩子而死,见过多少刚出生的婴儿莫名其妙就没了。那些事,没人说,可人人都知道。 “李晨,你说的这个故事,其实不新鲜。” “本宫在宫里二十年,见过的事,比这故事还离奇。有个妃子,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忽然肚子疼,疼了三天三夜,生下一个死胎。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浑身发紫,像是憋死的。可后来有人悄悄告诉本宫,那孩子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因为那个妃子太受宠,有人怕她生下儿子,威胁到别人的位置。” 李晨的手,紧了紧。 “还有呢?” “还有一个妃子,生了个儿子,那孩子长到三岁,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喜欢。可有一天,那孩子忽然发烧,烧了三天,就没了。后来有人说,是有人在孩子的饭里下了药。那药不会马上死,会慢慢烧,烧到最后,人就没了。” “所以你说的这个故事,本宫听着,只觉得真实。这宫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李晨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轻眉,咱们的孩子,不能这样。” 柳轻眉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的孩子,不能在这宫里长大。不能被人盯着,被人防着,被人算计着。那样长大的孩子,太苦了。” “可他是本宫的孩子。本宫想看着他长大。本宫想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本宫舍不得把他送走。” 李晨握住她的手。 “不用送走。” 柳轻眉愣住了。 “不用送走?” “对。不用送走。我有一个办法,让孩子既能留在你身边,又能平安长大。” “什么办法?” “轻眉,你知道周秀娥吗?” “知道。潜龙商行在京城的主事,上次进过宫的那个。怎么了?” “她在京城替我打理生意,跟我聚少离多。” 柳轻眉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把这孩子,说成是周秀娥生的。” 柳轻眉愣住了。 “等孩子生下来,就悄悄送出宫,送到周秀娥那儿。对外就说,是周秀娥生的。她在京城待了几年,偶尔回潜龙几次,怀上孩子,合情合理。生下来之后,她带着孩子在京城住,别人也不会怀疑。” 柳轻眉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然后呢?” “然后,你以太后之尊,认这个孩子做干亲。就说你喜欢这孩子,想带在身边养几年。周秀娥是潜龙的人,是你妹妹轻颜的姐妹,你认她的孩子做干亲,合情合理。没人会多想。” 柳轻眉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是说……让孩子以干亲的名义,养在宫里?” 李晨点头。 “对。养在宫里,养在你身边。你可以天天看着他,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做人。可对外,他是周秀娥的孩子,是你的干儿子,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柳轻眉沉默了。 她在想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周秀娥是李晨的夫人,是潜龙的人,是柳轻颜的姐妹。她生个孩子,合情合理。太后认干亲,也合情合理。孩子养在宫里,更合情合理。 谁也不会想到,这孩子其实是太后的亲生的。 谁也不会想到,这孩子其实是唐王的骨肉。 “李晨,这办法,你想了多久?” “想了很久。从知道你怀孕那天起,就在想。”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没用。得等孩子快生了,才能安排。周秀娥那边,得提前准备。宫里这边,也得提前铺路。秋月那边,得知道实情,才能配合。” 柳轻眉深吸一口气。 “那周秀娥……她愿意吗?” “她会愿意的,能为太后分忧,是她的福气。” 柳轻眉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李晨……” 李晨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这事得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秋月一个,周秀娥一个,你一个,我一个。连轻颜都不能说。不是不信她,是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柳轻眉点点头。 “本宫明白。” “等孩子生下来,就按这个办法办。先送到周秀娥那儿,养几天。然后你宣她进宫,见见孩子,就说喜欢得不行,想认干亲。周秀娥推辞几句,你就坚持。最后她‘勉为其难’地答应,让孩子在宫里住一阵子。这一住,就住下来了。” 柳轻眉听着,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终于慢慢松动了。 这几个月,她每天都在想,这孩子生下来怎么办。想得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都快垮了。 可现在,李晨给了她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孩子平安长大,能让她天天看着孩子,能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的办法。 “李晨,”柳轻眉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本宫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李晨揽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竹影摇曳,月光如水。 周秀娥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坐在潜龙商行总号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李晨写的,不长,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秀娥吾妻,太后临产在即,为夫有一事相求。此事关系重大,需你全力配合。具体如何,见面再谈。你做好准备,随时听候安排。” 周秀娥看完信,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替太后生孩子。 不对,是替太后养孩子。 这孩子,是王爷的骨肉,是太后的骨肉。 这孩子,以后会叫她娘。 不是亲娘,是名义上的娘。 可名义上的娘,也是娘。 周秀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天。 王爷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她不能让王爷失望。 慈宁宫里,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天。 李晨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轻眉,你想好了吗?” 柳轻眉点点头。 “想好了。” “这事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本宫知道。” 李晨看着她。 “可本宫更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孩子如果不能在这宫里长大,也不能被人盯着,不能被人算计。本宫更舍不得他受苦。这办法,能让他平安长大,能让他天天待在本宫身边。本宫愿意。” 李晨握紧她的手。 “那就这么定了。” 柳轻眉点点头。 肚子里,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摸着那个鼓起来的地方。 “孩子,你爹给你想好出路了。你以后,要好好的。” 第837章 当面问老师 慈宁宫的后花园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几丛修竹,一池碧水,几块奇石,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 李晨站在池边,望着水中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来慈宁宫已经五天了。 五天里,他白天扮作大夫,在太后寝殿里陪她说话,给她讲北疆的事,讲潜龙的事,讲清晨那丫头怎么把无线电做出来的事。 晚上就睡在偏殿里,跟秋月他们一起,守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太后这几天气色好多了。 吃得下了,睡得着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昨儿个还让秋月扶着,在殿里走了几圈。她说大夫交代的,多走走,生的时候好生。 李晨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可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太后临产就在这几日了。 等孩子生下来,按计划送出去,他就得走。 他是藩王,不能在京城久留。待得越久,越容易被人发现。发现了,就是大祸。 李晨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李晨转过身。 一个小太监站在三步开外,穿着寻常的青灰色袍子,低着头,看不清脸。那身形,那站姿,却让李晨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小太监抬起头。 刘策。 十八岁的天子,穿着一身太监的衣裳,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李晨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怎么来了? 他知道多少? 他要干什么? 可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个他教了四年的学生,这个大炎的皇帝。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开口。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池里的锦鲤受了惊,忽地散开,又慢慢聚拢。 刘策先开口了。 “老师,好久不见。”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晨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陛下。”李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刘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池边,跟他并肩。目光落在那些游动的锦鲤上,好像那些鱼比眼前这个人更重要。 “老师知道朕为什么来吗?”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刘策转过头,看着他。 “那老师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吗?” 李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委屈,有不解,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刘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些鱼。 “朕在想,朕该不该杀你。”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李晨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朕是皇帝。你是藩王。你私自进京,擅闯宫禁,与太后私会。这每一条,都是死罪。朕要杀你,没人能说什么。” 李晨没说话。 “可朕又想起,你是朕的老师。朕在潜龙那四年,是你教朕读书,教朕做人,教朕怎么当皇帝。没有你,朕活不到今天。朕杀你,就是忘恩负义。” “朕还想起,母后这二十年,过得有多苦。她在潜龙那十八天,是她笑得最多的时候。她回来之后,脸上一直有光。那光,是朕从来没见过的。朕杀你,母后就会失去那光。朕不想让她失去。” 刘策转过身,盯着李晨的眼睛。 “所以朕在想,是杀你,还是不杀你?” 李晨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可最深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明白,这孩子,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是来倾诉的。 是来告诉老师,他心里有多难受,有多矛盾,有多不知道该怎么办。 “陛下,臣知道,臣做的事,对不起陛下。” “对不起朕?老师,你知道朕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李晨看着他。 “朕最难受的,是你。你教朕的那些东西——大丈夫行大路走大道,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光明磊落。朕一直记着,一直学着,一直想做到。可你呢?”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呢?你做的这些事,是大丈夫该做的吗?是堂堂正正的吗?是光明磊落的吗?” 李晨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 因为刘策说的,都对。 他教刘策的那些道理,他自己没做到。 他私会太后,他让太后怀孕,他偷偷摸摸进京,他扮成大夫躲在慈宁宫里。这些事,哪一件拿得上台面?哪一件能堂堂正正地摆在人前? “陛下,臣无话可说。” 刘策看着他,眼里的愤怒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老师,你知道吗,朕有时候真的不明白你。” “你是朕见过最能干的人。你能建起潜龙,能造出那么多东西,能让北疆那些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草原上那些部落都服你。朕以为,你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难不倒你。” “可你偏偏,做了这样的事。” 李晨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可以解释吗?” 刘策看着他。 “解释?解释什么?” “解释臣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说。” 李晨走到池边,望着那些游动的锦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陛下,你知道太后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刘策没说话。 “臣知道。臣在潜龙的时候,听轻颜说过。她说姐姐十五岁入宫,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争先帝的宠,争后宫的地位,争儿子的未来。争了二十年,争到了太后之位,可心里空落落的。” “她说,姐姐每次写信来,都说还好,都好,让妹妹放心。可她知道,姐姐不好。姐姐在宫里,一个人,太苦了。” 刘策的手,微微攥紧了。 “臣第一次见到太后,是在京城。那时候陛下还在潜龙,臣进京述职。太后召见臣,问陛下在潜龙怎么样。臣说,陛下很好,读书用功,跟同窗们处得也好。太后听着,眼眶红了,说那就好,那就好。” “臣那时候就知道,太后心里,装着陛下,装着天下,唯独没有她自己。” 刘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后来太后去潜龙,住了十八天。那十八天,是臣见过她笑得最多的时候。她说,她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臣听了,心里难受。臣想让她多笑几回。臣想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对她好。臣想让她,为自己活一次。” 他转过身,看着刘策。 “陛下,臣知道臣做错了。臣不该跟太后有私情,不该让她怀孕,不该偷偷进京。这些事,臣认。可臣不后悔。” “因为太后笑了。因为她开心了。因为她终于为自己活了一回。” 刘策看着他,眼里的愤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他是皇帝。 “老师,”刘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你说的这些,朕懂。朕也心疼母后。可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不只是母后的快乐,还有朝局,还有天下人的看法。” “这事要是传出去,朕的脸往哪儿搁?朝廷的脸往哪儿搁?那些本就对你不满的人,会不会借机生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王,会不会趁机发难?” 李晨点点头。 “陛下说得对。这些,臣都想过。” “那你还做?” “因为臣赌。” 刘策看着他。 “赌什么?” “赌陛下还记得在潜龙那四年。赌陛下还念着师徒情分。赌陛下能明白,臣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夺利,只是想让太后开心。” 刘策沉默了。 “臣赌对了。陛下今天来,没有带人,没有声张,只是穿着这身衣裳,来跟臣说这些话。这说明陛下还念着师徒情分。这说明陛下还愿意听臣解释。” 刘策看着他,眼里的复杂,更深了。 “老师,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 李晨摇头。 “朕最怕的,是你把朕当成一个不懂事的皇帝,一个需要你保护的皇帝,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李晨愣住了。 “朕已经十八岁了。朕亲政了,杀了宇文卓,立了誓言,纳了妃嫔。朕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可你在朕面前,还是那副老师的模样,教朕该怎么做,告诉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你有没有想过,朕不想被人教了。朕想自己决定对错,自己决定该怎么做。” 李晨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是臣错了。” 刘策看着他。 “臣一直把陛下当孩子,忘了陛下已经长大了。臣教了陛下四年,可没教会陛下最重要的东西。” “什么?” “相信自己。” 刘策愣住了。 “陛下已经长大了,已经能自己决定对错了。臣不该再指手画脚。臣该做的,是相信陛下。相信陛下能处理好这些事,相信陛下能找到最好的办法。” 刘策看着他,眼里的复杂,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叫释然。 “老师,“朕今天来,其实不是来杀你的。” “臣知道。” “朕就是想来见见你。想看看你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那陛下看到了吗?”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看到了。也看不太懂。” 李晨笑了。 “陛下,有时候,臣自己也不太懂自己。” “老师,母后那边,你多陪陪她。她这几个月,太苦了。” 李晨点点头。 “臣会的。” 刘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老师。” 李晨看着他。 “那个孩子,朕不会认他。也不会害他。他就当是周秀娥生的,跟朕没关系。将来他长大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碍朕的事。” “陛下……” 刘策没回头。 “老师,你多保重。” 说完,他迈步走了。 李晨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穿着太监衣裳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竹林深处。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池里的锦鲤,还在游来游去。 第838章 心中的那座山 乾清宫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翻得起毛边的《资治通鉴》。 书页的边缘都卷了,有些地方还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发黑,可他还是在一遍一遍地翻着,翻到某一页,停下,看一会儿,再翻,再停。 董婉华端着刚热好的牛乳茶走进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从下午回来,陛下就一直这样。 不说话,不批折子,就那么坐着翻书。她问过侍候的太监,说陛下去了御花园,一个人待了半个时辰,回来之后就这样了。 董婉华轻轻走过去,把牛乳茶放在案边。 “陛下,夜深了,歇会儿吧。” 刘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翻书。 “婉华,你坐下,陪朕说说话。” 董婉华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刘策又翻了几页,停下来,指着书上的某一段。 “你看这一段。” 董婉华凑过去看。 那是《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二,唐纪八,写的是唐太宗与魏征的事。 刘策念道:“上尝得佳鹞,自臂之,望见征来,匿怀中;征奏事固久不已,鹞竟死怀中。”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董婉华。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唐太宗养了一只鹞鹰,正玩着,看见魏征来了,赶紧藏在怀里。魏征故意奏事奏了很久,那只鹞鹰闷死在怀里。” 刘策点点头。 “朕小时候读这一段,觉得唐太宗好可怜。他是皇帝,玩只鸟还得躲着大臣。魏征也好讨厌,明明看见了,还故意不让皇帝玩。” 董婉华没说话。 “后来老师给朕讲这一段,说这不是唐太宗可怜,是唐太宗了不起。他是皇帝,可他知道魏征是为他好,所以不怪魏征,反而更敬重他。这叫纳谏,叫从善如流。” “朕那时候听懂了,也觉得有道理。可也就是觉得有道理,没往心里去。” 他翻到另一页。 “再看这一段。” 董婉华看去,是《资治通鉴》卷第一百九十八,唐纪十四,写的是唐太宗临终前的事。 “太子拥膝,大恸,悲不能止;太宗曰:‘汝能如此,吾复何忧!’”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朕那时候读这一段,觉得唐太宗好慈祥,太子好孝顺。后来老师讲这一段,说这是帝王之家的父子情,跟普通人家不一样。太子哭,是因为舍不得父亲,也是因为害怕。父亲一走,他就要一个人面对天下了。” “朕那时候不太懂。一个人面对天下,有什么好怕的?” 刘策看着董婉华,眼里的东西很复杂。 “今天朕懂了。” “陛下今天,见到什么了?”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朕见到老师了。” 董婉华愣住了。 “唐王?他……他在京城?” 刘策点点头。 “在慈宁宫。扮成大夫,陪了母后五天。” 董婉华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您怎么知道的?” “朕在潜龙留了人。那边一有动静,朕就知道。他离开潜龙那天,朕就知道了。” “那陛下今天……去见他了?” 刘策点头。 “朕换了身太监的衣裳,在御花园里等他。他每天下午都会去后花园走走。” 董婉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问他,你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吗?他说不知道。朕说,朕在想,该不该杀你。” 董婉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陛下……” 刘策抬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听了,没慌,也没求饶。就那么站着,看着朕,说,臣知道臣做错了,可臣不后悔。” “他说,母后这二十年,太苦了。他说母后在潜龙那十八天,是他见过她笑得最多的时候。他说他想让母后,为自己活一回。” 董婉华沉默了。 “朕说,朕是皇帝,要考虑朝局,考虑天下人的看法。他说他知道,可他还是做了。因为他赌。” “赌什么?赌朕还记得师徒情分。赌朕能明白,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夺利,只是想让我母后开心。” 刘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朕问他,你知道朕最怕什么吗?他说不知道。朕说,朕最怕的,是你把朕当成一个不懂事的皇帝,一个需要你保护的皇帝,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愣住了。然后他说,陛下,是臣错了。” 董婉华的眼眶,有些热。 “他说,臣一直把陛下当孩子,忘了陛下已经长大了。臣该做的,是相信陛下。相信陛下能处理好这些事,相信陛下能找到最好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 “婉华,你知道吗,朕心里一直有一座山。” “那座山,叫老师。在朕心里,老师无所不能,什么都懂,什么都对。朕遇到难题,就想,老师会怎么做?朕做决定之前,就想,老师会不会同意?朕走每一步,都觉得老师在后面看着。” “可今天,朕看见老师慌乱了。” “朕质问他,你教朕的那些道理,你自己做到了吗?他说不出话来。朕说他做的这些事,拿不上台面,他说不出话来。朕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发现,原来老师也是人。也会犯错,也会慌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一刻,朕心里的那座山,没了。” 董婉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婉华,你知道《资治通鉴》里,朕最喜欢哪一段吗?” 董婉华摇头。 “是汉光武的一段。” “光武少时,与邓禹同游学。及即位,禹至,曰:‘臣愿效尺寸之功,垂名竹帛。’光武笑曰:‘何谓垂名?’禹曰:‘昔与陛下同游学,不图今日得见太平。’” 董婉华说:“这一段,臣妾没读过。” “这一段说的是,刘秀年轻的时候,跟邓禹一起读书。后来刘秀当了皇帝,邓禹来找他,说想立功,留名史册。刘秀问他,什么叫留名史册?邓禹说,当年跟陛下一块儿读书的时候,没想到今天能见到太平盛世。” “朕以前读这一段,不懂邓禹为什么说‘不图今日得见太平’。后来老师讲,说邓禹的意思是,当年一起读书的时候,不知道刘秀能当皇帝,能打下江山,能让天下太平。这是感慨,也是庆幸。” “朕今天忽然懂了。邓禹庆幸的,不是刘秀当了皇帝。他庆幸的,是刘秀还是那个跟他一起读书的人。没变。” 刘策转过身,看着董婉华。 “朕今天见老师,也庆幸一件事。” “什么事?” “庆幸老师还是那个老师。他会犯错,会慌乱,会不知所措。可他对母后的心,是真的。他对朕的心,也是真的。他没变。” 董婉华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陛下……” 刘策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婉华,以后的路,朕要自己走了。” 董婉华看着他。 “像《资治通鉴》里那些皇帝一样,自己拿主意,自己担责任,自己面对一切。对也好,错也好,都是朕自己选的。朕不后悔。” 董婉华点点头。 “臣妾陪着陛下。” 刘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是真心的。 窗外,月光如水。 刘策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圆月。 “婉华,你知道吗,朕那时候在潜龙,晚上睡不着,就爬到屋顶上看月亮。那时候觉得,月亮真大,真亮,真好看。可看着看着,又觉得怕。怕自己以后当了皇帝,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月亮了。” “现在朕当了皇帝,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 董婉华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陛下,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要陛下想看,随时都能看。” 刘策点点头。 “对。随时都能看。” “等老师的孩子生下来,朕想去看看。” 董婉华愣住了。 “陛下?” “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是以一个……以什么身份呢?朕也不知道。就是想看看。看看那个让老师不顾一切的孩子,长什么样。”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您真是个好人。” 刘策笑了。 “好人?朕不知道。朕只知道,老师教过朕一句话。” “什么话?” “做人,要问心无愧。”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 “朕今天做的事,对得起母后,对得起老师,对得起自己。问心无愧。” 第839章 太后生了个儿子 慈宁宫的夜,比往常更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可最静的,是寝殿里面——那种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静,是所有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待那一声啼哭的静。 柳轻眉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她已经疼了三个时辰了,可咬着牙,一声不吭。 稳婆是秋月从宫外悄悄带进来的,两个都是生养过七八个孩子的老手,经验丰富,嘴也严实。 她们跪在榻边,一个握着太后的手,一个在下面接着,轻声说着“太后用力”“太后再使把劲儿”。 秋月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热水和帕子,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从没见过太后这样。 太后从来都是端庄的,威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可现在,太后躺在那里,像一个最普通的妇人,为了生下自己的孩子,拼尽全力。 李晨站在寝殿外面,背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不能进去。那不是他该去的地方。可他也不能走。他得守着,等着,听着那一声啼哭。 那一声啼哭,是他孩子的第一声。 是他和她的孩子。 是他千里迢迢赶来,要亲眼看着出生的孩子。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有人把一炷香拉成了十炷香那么长。李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腿都站麻了,可他还是站着,一动不动。 终于,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哇——哇——哇—— 那声音,脆生生的,响亮亮的,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李晨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屋里,传来稳婆的声音。 “恭喜太后!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接着是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 “太后!太后您听见了吗?是小公子!母子平安!” 再接着,是太后的声音。 很轻,很弱,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让……让他看看。” 秋月推开门,探出头来。 李晨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秋月冲他点点头。 李晨迈步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太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可嘴角弯着,带着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李晨走过去,蹲在榻边。 太后把襁褓往他面前送了送。 李晨低头看。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皮肤红红的,眼睛闭着,小嘴还在一下一下地动着,像是还在吃奶。 他的头发很黑,稀稀拉拉的几根贴在头皮上。他的手指很小,小得像一根根细细的豆芽。 李晨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不敢碰。 太后笑了。 “傻站着干什么?抱抱他。” 李晨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那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那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和她的儿子。 与此同时,潜龙商行总号的后院里,也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周秀娥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有些苍白。 几个丫鬟进进出出的,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忙得团团转。 院子里,几个老嬷嬷在烧水,准备洗三的东西。门口,几个仆人在挂红绸,贴喜字。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主人刚刚生产完的样子。 可如果有人走近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 周秀娥的肚子,是平的。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她脸色苍白,那是抹的粉,不是真的。那些丫鬟嬷嬷们忙得团团转,可脸上没有真正的喜气,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 一个嬷嬷走进来,压低声音说。 “夫人,宫里那边传来消息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周秀娥坐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好。好。”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王爷,太后,妾身这边准备好了。就等着孩子来了。” 第二天一早,宫里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太后身子大好了。 昨儿个夜里,太后召了周夫人进宫,说是喜欢她怀里的孩子喜欢得不行,非要认干亲。 周夫人推辞不过,只好答应了。现在那孩子就养在慈宁宫里,太后天天抱着,舍不得放手。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孩子什么时候生的,什么时候进宫的,太后怎么喜欢他的,都说得清清楚楚。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议论纷纷,说太后年纪大了,想孙子想得紧,先认个干亲也好,有个孩子在身边,热闹。 没人怀疑。 因为周秀娥确实怀孕了——至少,潜龙商行的人都知道,周夫人这几个月一直在家养胎,不怎么出门。偶尔有人看见她,也是穿着宽松的衣裳,扶着肚子慢慢走。 那些看见的人,都是周秀娥安排好的。 那些说她怀孕了的人,都是她自己放出去的风。 那些议论她怎么不显怀的人,都是她让人故意说的。 这出戏,演得天衣无缝。 长乐公主的院子里,她正在廊下喝茶。 老太太的精神头还是那么好,可今天,她的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刚才,她听说了一件事。 太后认了个干亲。孩子是潜龙商行周秀娥生的,刚出生就抱进了宫。太后喜欢得不行,说要亲自养着。 长乐公主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真相。 刘策告诉她的。 那孩子,是太后的。是李晨的。 是刘家太后,给外姓藩王生的孩子。 长乐公主活了七十三年,见过无数荒唐事,可这一件,她还是觉得荒唐。 荒唐得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刘策那天跟她说的话。 “姑祖母,朕今天见老师了。朕看着老师慌乱的样子,忽然发现,原来老师也是人。也会犯错,也会慌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一刻,朕心里的那座山,没了。” 长乐公主当时听着,还替刘策高兴。觉得这孩子终于长大了,终于学会自己走路了。 可现在,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李晨那个人,那么聪明,身边还有那个算无遗策的郭孝,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私会太后,让太后怀孕,偷偷进京——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死罪?哪一件不是给人留把柄?他那么聪明的人,难道想不到? 除非…… 长乐公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除非,他是故意的。 故意犯错。 故意给人留把柄。 故意让刘策看见他慌乱的样子。 故意让刘策心里那座山,倒掉。 “姑祖母在想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长乐公主抬头,看见刘策站在面前。 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想你呢。” 刘策在她旁边坐下。 “想我什么?” “想你那天说的话。想你说的那座山。”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姑祖母,那座山倒了。” “我知道。可我在想,那座山,是不是自己倒的?” 刘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李晨那个人,那么聪明,身边还有郭孝那样的谋士。他要是真想瞒着,能瞒不住?他要是真想藏着,能藏不严?可他偏偏让你知道了,偏偏让你看见了。这是巧合?” 刘策的脸色,变了变。 “还有,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进京?为什么偏偏在你心里那座山最高的时候,让你看见他慌乱的样子?为什么偏偏在你最需要自己走路的时候,让你发现老师也会犯错?” 刘策的手,微微攥紧。 “姑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也许,他是故意的。” 刘策沉默了。 “故意犯错,故意让你看见,故意让你心里那座山倒掉。他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他是在给你上课。” 刘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上课?” “对。上课。最后一课。” “他教了你四年,教你怎么读书,教你怎么做人,教你怎么当皇帝。可他没教过你,怎么在没有他的时候,自己走路。” “这一课,他得补上。” 刘策的眼眶,有些热。 “可他……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有座山?” “因为他教了你四年。他了解你,比了解自己还深。” 刘策低下头,不说话。 长乐公主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个疯子。” “拿自己的名声,拿自己的命,给你上课。不是疯子是什么?” 刘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姑祖母……” 长乐公主伸手,拍拍他的脸。 “别哭了。哭什么?有这么个老师,是你的福气。” 刘策点点头,擦干眼泪。 长乐公主望着慈宁宫的方向,喃喃道。 “看不懂。实在是看不懂。” “可看不懂,也得看。这天下,以后是你们的了。” 第840章 演戏 慈宁宫的清晨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天还没亮透,就有宫女们轻手轻脚地起来洒扫庭除。 可今儿个,她们的动作比往常更轻,生怕惊醒了寝殿里那个刚刚出生的小人儿。 寝殿里,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 那光,不是太后该有的威严,不是垂帘听政时的沉稳,只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的那种柔和,那种满足,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的欢喜。 秋月端着安胎药进来,看见太后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太后,您这都看了一夜了,还没看够呢?” 柳轻眉摇摇头。 “看不够。怎么看都看不够。” 秋月把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凑过来看了看那孩子。 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偶尔动一下小嘴,像是在梦里吃奶。那眉眼,那轮廓,隐约有几分像李晨,也有几分像太后自己。 “太后,您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吗?” “想好了。” 秋月看着她。 “叫长安。” 秋月愣了一下。 “长安?” 柳轻眉点点头。 “对。长安。长治久安的长安。” “轻颜的儿子叫长治。长治,长安。听着就像兄弟俩。” 秋月明白了。 长治是柳轻颜的儿子,是李晨的儿子,养在潜龙。 长安是太后的儿子,也是李晨的儿子,养在慈宁宫。 两个名字,一个意思。 长治久安。 这是李晨的心愿,也是太后的心愿。 “好名字。”秋月说。 柳轻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长安,我的长安。娘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周秀娥进宫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戴着金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过分张扬,也不过分拘谨,就是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年轻母亲,被太后召进宫,既荣幸又有些忐忑的样子。 秋月亲自在宫门口迎接她。 “周夫人来了。太后在里头等着呢。” 周秀娥点点头,跟着秋月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口。秋月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周秀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里,太后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孩子。见周秀娥进来,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秀娥来了。过来坐。” 周秀娥走过去,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太后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醒了,睁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到处乱看。看见周秀娥,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认人。 “太后,这孩子真好看。”周秀娥说。 柳轻眉笑了。 “像他爹。” 周秀娥也笑了。 “是。像王爷。”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秋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个人。 柳轻眉把孩子轻轻抱起来,递给周秀娥。 “抱抱他。” 周秀娥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 那孩子很轻,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他睁着眼睛看着她,忽然咧开小嘴,笑了一下。 “他……他笑了。” 柳轻眉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也酸酸的。 “秀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周秀娥摇摇头。 “不辛苦。能为太后分忧,是妾身的福气。” “这孩子,以后要叫你娘。” 周秀娥愣了一下。 柳轻眉说:“对外,他是你生的。是你和李晨的孩子。本宫只是认干亲,把他养在身边。等他长大了,叫你娘,叫本宫太后。” “太后……” 柳轻眉握住她的手。 “秀娥,本宫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这个孩子,本宫实在舍不得让他离开。你就当帮本宫一个忙,好不好?” 周秀娥擦干眼泪,点点头。 “太后放心。妾身一定把这出戏演好。这孩子,妾身会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疼。该叫他什么,该教他什么,该怎么做,妾身心里都有数。” 柳轻眉看着她,眼里满是感激。 “秀娥,本宫欠你一个人情。” 周秀娥摇摇头。 “太后不欠妾身什么。妾身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王爷的事,就是妾身的事。太后是王爷放在心上的人,就是妾身的亲人。”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秋月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 “太后,该喂奶了。” 柳轻眉点点头,从周秀娥怀里接过孩子。 周秀娥站起身。 “太后,妾身先回去了。商行那边还有事。明儿个再来看孩子。” “好。路上小心。” 周秀娥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柳轻眉抱着孩子,靠在软榻上,解开衣襟。 孩子的小嘴凑上来,贪婪地吮吸着。 柳轻眉低头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这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 是她这辈子,唯一为自己活的那一次,留下的证据。 “长安,娘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继续吃奶。 柳轻眉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地讲起来。 “从前,有个女人,十五岁就进了宫。她在这个宫里,住了二十年。二十年里,她每天都是端着架子,板着脸,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后来,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让她笑了。让她知道,原来活着,还有另一种活法。” “那个人,就是你爹。” 孩子吃奶的动作顿了顿,又继续。 “你爹是个很厉害的人。他能造很多东西,水泥,橡胶,电报,蒸汽机,大炮。他还能让草原上那些凶巴巴的部落头人,都服他。他还能让你娘,笑得那么开心。” “你以后,要像你爹一样。做个厉害的人。做个能让自己开心,也能让别人开心的人。” 孩子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嗝,又睡着了。 柳轻眉把他放在身边,轻轻拍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母子俩身上,暖洋洋的。 潜龙商行总号里,周秀娥正在后堂里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几个丫鬟进进出出的,有的端茶,有的递水,有的问要不要用膳,都被她摆摆手打发走了。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的脸。 那个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睁开眼睛看着她,还冲她笑了一下。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夫人,”一个老嬷嬷走进来,“外头有人问,说周夫人不是刚生完孩子吗,怎么就来商行了?” 周秀娥抬起头。 “你怎么说的?” “老奴说,夫人身子好,生完就能下地。再说商行里事情多,不来不行。” 周秀娥点点头。 “说得对。就这么说。” 老嬷嬷又说:“还有人问,说夫人怎么不显怀就生孩子了?老奴说,夫人怀的时候就不显,穿宽松衣裳盖着,看不出来。生完了更是跟没生过似的。” 周秀娥笑了。 “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老嬷嬷也笑了。 “老奴跟着夫人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倒是练出来了。” 周秀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慈宁宫的方向。 “嬷嬷,你说,那孩子,以后会记得我吗?” 老嬷嬷愣了一下。 “夫人,那孩子以后要叫您娘呢,怎么会不记得?” 周秀娥摇摇头。 “叫娘是叫娘。可他知道,我不是他亲娘。” “夫人,您对他好,他就是您亲生的。亲不亲生,不在那层血缘,在那份心意。” 周秀娥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她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账册。 “行了,干活吧。戏还得接着演呢。” 傍晚,李晨悄悄来到周秀娥的住处。 周秀娥正在灯下看账册,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王爷。” 李晨摆摆手,让她坐下。 “秀娥,今天辛苦你了。” 周秀娥摇摇头。 “不辛苦。妾身见了那孩子,心里高兴。” 李晨看着她。 “你喜欢他?” 周秀娥点点头。 “喜欢。喜欢得紧。” “秀娥,这孩子,以后要麻烦你了。” “王爷说什么麻烦?妾身嫁到李家,就是李家的人。王爷的孩子,就是妾身的孩子。” 第841章 刘湘有点怀疑 慈宁宫的夜静得像是凝固了。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那个刚刚吃饱的婴儿,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也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周秀娥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太后和那个孩子。 “秀娥,你说,这孩子长大了,会像谁?” “像王爷吧。那眉眼,那轮廓,一看就是王爷的种。” 柳轻眉笑了。 “本宫倒希望他像本宫多一些。像本宫,就能在宫里待得安稳。像他爹,那性子,怕是在宫里待不住。” “太后放心,有太后护着,有陛下照看着,这孩子一定能平安长大。” 柳轻眉点点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 那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奶。柳轻眉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那皮肤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长安,我的小长安。” 周秀娥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有羡慕,有感慨,也有一种隐隐的担忧。 “太后,妾身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商行里的人都知道妾身刚生了孩子,这两天在家歇着。外面传的话,也都是按咱们编的来的。该说怀孕的时候说了怀孕,该说生了的时候说了生了,该说进宫的时候说了进宫。没人怀疑。” 柳轻眉点点头。 “你做得很好。本宫放心。” “只是有一件事,妾身心里一直放不下。” 柳轻眉看着她。 “什么事?” “宫里人多眼杂。太后这边,虽然秋月姑姑守得紧,可万一有哪个多嘴的,不小心说漏了……” 柳轻眉摇摇头。 “不会。秋月跟了本宫二十年,她知道轻重。那两个稳婆,是秋月从宫外带进来的,给了重金,又扣了她们的家人。她们不敢说。” 周秀娥点点头。 “那就好。” “秀娥,你今晚就歇在宫里吧。明儿个一早再回去。来回跑,太招眼了。” 周秀娥应道:“是。” 京城东城,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汉子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汉子姓钱,单名一个贵字,是湘王刘湘留在京城的眼线。 表面上是做绸缎生意的商人,实则专门替湘王打探京城里的风吹草动。 他在京城待了七八年,上至朝堂下至市井,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今夜,他收到了一个消息。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花了大价钱买通的太监递出来的。 那太监说,太后最近几天精神特别好,天天抱着个孩子不撒手。那孩子是潜龙商行周夫人生的,太后认了干亲,养在慈宁宫里。 钱贵看着那张纸条,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后认干亲,这事不稀奇。 太后年纪大了,喜欢孩子,认个干亲养在身边,解解闷,很正常。 可问题是,那孩子是周夫人的。 周夫人是谁?是唐王的女人,是潜龙商行在京城的主事。 太后认她的孩子做干亲,这关系,是不是太近了些? 还有,周夫人怀孕的事,他之前也听说过。可那会儿他留意过,周夫人那肚子,好像不怎么显。 他还特意让人去看了几次,都说周夫人穿着宽松的衣裳,看不出什么。 现在忽然就生了,生了就抱进宫了,太后就认干亲了。 这事,怎么想怎么蹊跷。 钱贵把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灯上,烧了。 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这事,得报给王爷。 王爷在湘地,天高皇帝远,可对京城的事,一向盯得紧。 太后认干亲,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万一这里面藏着什么,王爷知道了,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钱贵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起来。 湘王府里,刘湘正躺在软榻上,让两个侍女给他捏腿。 这几个月,他一直窝在湘地,哪儿也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上次长乐公主那封信,把他吓得够呛。那老太太,一拐杖能平定十藩王之乱,他惹不起。 可惹不起,不等于不想惹。 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凭什么?凭什么刘策那小崽子能安安稳稳当皇帝? 凭什么李晨那北疆来的野人能封王建城? 他刘湘是正儿八经的宗室,是当今陛下的叔叔。他凭什么就得窝在这湘地,看着别人风光? 他不服。 可他不敢动。 宇文卓那么厉害,说倒就倒了。 唐王那么远,势力却越来越大。他一个湘王,夹在中间,动一步,可能就是死。 所以他只能等。 等机会。 等京城那边出乱子,等北疆那边出变故,等有人给他一个可以动手的理由。 “王爷,”一个亲信走进来,躬身禀报,“京城那边来消息了。” 刘湘睁开眼睛。 “说。” 亲信递上一封信。 刘湘接过来,展开看。 信是钱贵写的,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一动。 太后认干亲?孩子是周秀娥的?周秀娥是唐王的夫人? 刘湘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笑得阴恻恻的。 “有意思。” 亲信看着他。 刘湘把信递给亲信。 “你看看。” 亲信看完,也愣住了。 “王爷,这……” “太后认干亲,这事不稀奇。可太后认唐王夫人的孩子做干亲,这事就稀奇了。还有,周秀娥怀孕的事,你听说过吗?” 亲信想了想。 “听说过。好像去年就有消息,说周夫人怀了。可那会儿没人在意。” “那她的肚子,当时显不显?” “这个……属下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查。让人去潜龙商行那边盯着,看周秀娥这几天的动静。还有,让人去打听,周秀娥生孩子那天,有没有稳婆,有没有大夫,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亲信应道:“是。” 刘湘靠在软榻上,眼睛眯起来。 “太后,唐王,陛下……你们到底在唱什么戏?” 长乐公主的院子里,她正在灯下看书。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眼神还那么好使,捧着本《南华经》,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老嬷嬷走进来。 “公主,湘王那边,有动静了。” 长乐公主放下书。 “什么动静?” “湘王留在京城的眼线,在查太后认干亲的事。查得很细,连周夫人怀孕时候的动静都在查。” 长乐公主的眉头皱起来。 “这混账东西,又想干什么?” “公主,要不要派人去警告他一下?” 长乐公主想了想,摇摇头。 “不用。让他查。” 老嬷嬷愣住了。 “公主?” “那孩子的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会有人起疑心。湘王查,正好。让他查出来点什么,又查不出来什么。让他心里痒痒的,又不敢动。” “公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湘王知道,这事有蹊跷,可他又抓不住把柄。他越查,越觉得这潭水深。越觉得水深,就越不敢动。” 老嬷嬷点点头。 “公主英明。” 长乐公主叹了口气。 “英明什么?我只是不想让刘家再出乱子。宇文卓刚死,北疆那边刚稳,陛下刚亲政。这时候再出什么事,收拾起来麻烦。” “那湘王那边……” “盯着就行。他要真查出什么,再来报我。” 老嬷嬷应声退下。 长乐公主重新拿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李晨啊李晨,你这一局棋,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 乾清宫里,刘策正在批折子。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歇会儿吧。都批了两个时辰了。” 刘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婉华,你说,湘王那边,会不会闹事?” 董婉华愣住了。 “湘王?” “朕听说,他在查太后认干亲的事。” “陛下,您怎么知道的?” “朕在湘王那边,也有人。” 董婉华沉默了。 “朕不怕他查。查出来,又怎么样?那孩子是周秀娥生的,太后认干亲,合情合理。他查不出什么。” “可他要是怀疑……” “怀疑就怀疑。没有证据,他不敢动。” 董婉华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 “陛下,您好像变了。” “变了?怎么变了?” “以前您遇到这种事,会紧张,会担心,会想很多。现在您好像……很平静。” “婉华,你知道吗,朕以前总觉得,这天下的每一件事,都跟朕有关。朕得管,得想,得操心。可现在朕明白了,有些事,管不了。有些事,想也没用。有些事,操心也没用。” “朕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该批的折子批完,该见的臣子见了,该防的人防着。其他的,随它去。” “陛下,您真的成长了。” 刘策笑了。 “成长?也许是吧。也许是老师那一课,让朕明白了。” “什么课?” “老师教朕的最后一课——相信自己。” 第842章 主动破局 慈宁宫的偏殿里,李晨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丛上,那些竹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郭孝走了进来。 这位“鬼谋”是三天前到的京城,扮作一个药材商人,从月亮城用潜龙商行的路子混进来的。 他一进门,就在李晨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一口一口地喝着。 “王爷,湘王那边的人,已经查到周夫人的事了。”郭孝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 李晨点点头。 “查到什么程度了?” “该查到的,都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也让他们查到了一点。” “什么叫不该查到的?” 郭孝笑了。 “臣让人放出去的风,说周夫人怀孕那会儿,有人看见她夜里悄悄出门,去的地方,是慈宁宫的后门。还说她生孩子那天,有两个稳婆是从宫里出来的,不是从外面请的。” 李晨的眉头挑了挑。 “这话,湘王的人信吗?” “信。他们将信将疑,可又忍不住不信。因为那些消息,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不是咱们送的。” 李晨点点头。 “那就好。” 郭孝看着他。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奉孝,你说,太后生孩子这事,能瞒多久?” 郭孝想了想。 “瞒不了多久。纸包不住火。就算现在瞒住了,将来孩子长大了,眉眼长开了,总会有人起疑心。到那时候,再想圆,就难了。” “对。所以不能等。” 郭孝看着他。 “这事,就像一个脓包。捂在里头,迟早会烂,会发臭,会疼得人受不了。与其等它自己烂穿,不如趁早,在自己能控制的时候,把它挑破。” 郭孝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王爷的意思是……” “让湘王知道。让他查。让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让他拿着这个把柄,去找别人,去联络人,去准备动手。” “然后呢?” “然后,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咱们出手。把这事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是谁的,这孩子是怎么来的,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您这是要把太后和孩子,推到风口浪尖上。” 李晨摇摇头。 “不是推。是护。” 郭孝看着他。 “现在瞒着,将来被人捅破,那时候,太后和孩子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他们会被人围攻,会被人指责,会被人当成靶子。” “可如果是我自己捅破,在我自己选的时候,用我自己选的方式,那就不一样了。我可以提前安排好一切,可以让太后有个准备,可以让孩子有个说法。可以让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一拳打在棉花上。” 郭孝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您想得真远。” “不是远,是不敢不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奉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有一天,这孩子长大了,被人指着鼻子骂,说他是野种,说他娘不要脸,说他爹是个伪君子。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想?他会恨谁?恨那些骂他的人,还是恨我这个当爹的没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郭孝沉默了。 “我不能让那一天出现。所以我得提前把这事处理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孩子是谁的,是怎么来的,以后怎么办。让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没有文章可做。” 郭孝深吸一口气。 “王爷,臣服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奉孝,这几天,你多盯着湘王那边。他的人查到什么,想干什么,联络了谁,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郭孝点点头。 “臣明白。” 京城东城,钱贵的小院里,他正在灯下写信。 这三天,他查到了很多事。 周夫人怀孕那会儿,确实有人看见她夜里出门。去的方向,确实是慈宁宫的方向。周夫人生孩子那天,确实有两个稳婆是从宫里出来的。那两个稳婆,他让人打听过,都是跟了太后多年的老人。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连在一起,就让人不得不起疑心。 太后认干亲,为什么偏偏认周夫人的孩子?周夫人生孩子,为什么用宫里的稳婆?周夫人怀孕的时候,为什么夜里去慈宁宫? 还有,太后那几个月,为什么一直不见人? 钱贵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文章。 他把信写完,封好,交给亲信。 “连夜送出去。交给王爷。” 亲信接过信,消失在夜色里。 钱贵站在院子里,望着慈宁宫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太后,唐王,你们到底藏着什么? 湘王府里,刘湘收到钱贵的信,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他把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上的笑意就多一分。 “好。好!” 他把信递给身边的谋士。 谋士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书生,跟着刘湘七八年了。他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 “王爷,这事,怕是有诈。” 刘湘看着他。 “有诈?什么诈?” “这些消息,来得太巧了。太后认干亲的事,本来就做得隐蔽。周夫人怀孕的事,也瞒得严实。为什么偏偏现在,忽然就让人查出来了?” 刘湘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你是说,有人故意让咱们知道?” “属下不敢肯定。但这事,确实蹊跷。” 刘湘在屋里踱了几步。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周谋士想了想。 “王爷,这事,咱们先别急着动。再查查。看看这些消息,是从哪儿漏出来的。再看看唐王那边,有什么动静。等查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 刘湘点点头。 “你说得对。不急。慢慢来。” 长乐公主的院子里,她正跟刘策说话。 刘策把湘王那边查到的消息说了一遍,长乐公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策儿,你怎么看?” “孙儿觉得,这是老师故意让湘王知道的。” 长乐公主看着他。 “为什么?” “老师做事,从来都是有章法的。他要是真想瞒,不会让人查到。他既然让人查到了,就说明他不想瞒。” “那他为什么不想瞒?” 刘策想了想。 “也许,他是想主动破局。” 长乐公主的眼睛亮了。 “主动破局?说下去。” “母后生孩子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会被人捅破。与其等别人捅破,不如自己捅破。在自己选的时候,用自己选的方式。这样,就能掌握主动。” 长乐公主点点头。 “有道理。” “老师这是在下一盘大棋。湘王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长乐公主看着他。 “那你呢?你是什么?”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孙儿也是棋子。” 长乐公主笑了。 “傻孩子,你不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 刘策摇摇头。 “孙儿还不会下。孙儿还在学。” 长乐公主拍拍他的手。 “学就对了。慢慢学,总会学会的。” 慈宁宫的偏殿里,李晨正在灯下看书。 门被推开,柳轻眉走了进来。 李晨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还没睡?” 柳轻眉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来看看你。” 李晨放下书,握住她的手。 “想孩子了?” 柳轻眉点点头。 “想。白天抱着还好,晚上一躺下,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 “明天就能看见了。秋月会抱过来给你喂奶的。” 柳轻眉靠在他肩上。 “李晨,你说,这孩子以后会恨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让他知道,他是被爱的。被他娘爱,被他爹爱,被他那些兄弟姐妹爱。被爱着长大的孩子,不会恨。”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 “李晨,谢谢你。” 李晨低头看她。 “谢什么?” “谢谢你为我想了这么多。谢谢你为这孩子想了这么多。谢谢你……让我这辈子,终于为自己活了一回。” 李晨揽着她,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第843章 湘王修书探虚实 湘王府的花园里,花开得正盛。 刘湘躺在廊下的竹椅上,身边围着四个美人,一个捏腿,一个捶肩,一个喂葡萄,一个扇扇子。这样的日子过的逍遥快活。 之前,他被李晨和宇文卓各摆了一道,差点成了炮灰。从那以后,他就学乖了。不再当出头鸟,不再跟人硬碰硬,就窝在湘地,享他的清福。 湘地这地方,真好。 左边是楚地,右边是江南。 楚地的女子腰细,江南的女子肤白。只要他湘王想要,一天换八个都不带重样的。 可日子过得再舒服,他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 凭什么? 凭什么刘策那小崽子能安安稳稳当皇帝? 凭什么李晨那北疆来的野人能封王建城? 他刘湘是正儿八经的宗室,是当今陛下的叔叔。他凭什么就得窝在这儿,看着别人风光? 可他不敢动。 宇文卓那么厉害,说倒就倒了。唐王那么远,势力却越来越大。他一个湘王,夹在中间,动一步,可能就是死。 所以他只能憋着。 憋了这么久,终于憋出一个机会。 钱贵的信,他已经看了七八遍了。每看一遍,心里那个念头就强一分。 太后生的那个孩子,有蹊跷。 那孩子,多半是李晨的种。 刘家的太后,给外姓藩王生孩子。这事要是坐实了,李晨就是死路一条。 太后也保不住他,刘策也保不住他。 那些早就看李晨不顺眼的人,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刘湘想着那个场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他没有急着动。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得先试探。 试探长乐公主的态度,试探那些刘姓族人的反应,试探京城那边的风向。 等试清楚了,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刘湘坐起身,挥了挥手。那四个美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来人,备笔墨。” 书房里,刘湘坐在案前,提起笔,想了想,落了下去。 第一封信,是写给长乐公主的。 这位姑祖母,是刘家宗室里辈分最高的人,也是最厉害的人。当年一拐杖平定十藩王之乱,至今还在宗室里传为佳话。宇文卓之乱的时候,她一封书信,就能把刘湘吓得不敢动。 刘湘知道,这事绕不过她去。 所以他先写信给她。 信写得很恭敬,字斟句酌,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侄孙湘,谨启姑祖母大人膝下:久未请安,心中愧怍。湘在湘地,一切安好,惟念姑祖母年高,常思亲恩,恨不能朝夕侍奉,以尽孝道。” 这是开头,客套话。 “侄孙近日读《宗室礼法》,有数处不解,特求教于姑祖母。其一,宗室子弟,可否与异姓通婚?其二,宗室女子,可否收养异姓之子?其三,宗室长辈,若认异姓之子为干亲,于礼法可合?” 这是正文,问的是礼法问题。 “侄孙愚钝,恐误读圣贤之书,故敢请姑祖母明示。若得姑祖母一言解惑,侄孙感激不尽。” 这是结尾,客气话。 刘湘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满意。 这封信,明面上是请教礼法,暗地里却是在试探。 问宗室与异姓通婚,问收养异姓之子,问认干亲的礼法。这些,都是冲着太后那件事去的。 可他没有明说。 明说,就是授人以柄。 这样问,就算长乐公主看出什么,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只是请教礼法,又不是指责谁。 刘湘把信封好,放在一边。 然后,拿起笔,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京城的刘姓族人的。 他在京城有几个人,都是刘家的旁支,跟他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平时没怎么联系,但逢年过节,也会送点礼,通个信。 信写得很短。 “兄台鉴:久未通音,甚念。弟在湘地,闻京城近日有异闻,云太后认干亲之事,颇引宗室议论。弟身在远方,不知详情,特修书一问。若兄台知其中曲折,望不吝赐教。” “另有一事,弟思之再三,不敢自专。若有人欲乱我刘家血统,我辈宗室,当如何处之?此事关系重大,望兄台与诸宗亲共议之。” 刘湘写完,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两封信,一封公开,一封私密。 公开的那封,是试探长乐公主的态度。私密的那封,是试探刘姓族人的反应。 不管哪一封,都没有明说什么。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太后认干亲的事,已经有人在议论了。 有人想乱刘家血统的事,也已经有人在想了。 剩下的,就看那些收到信的人,怎么回。 刘湘把两封信都封好,叫来亲信。 “这两封信,一封送去长乐公主府,一封送去京城。送京城的那封,要悄悄的,别让人发现。” 亲信接过信,应声去了。 刘湘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 唐王,这回,我看你怎么办。 长乐公主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她正在院子里喝茶,老嬷嬷把信递给她。 “公主,湘王来的信。” 长乐公主接过来,拆开看。 看完,她笑了。 “这小子,学聪明了。” “公主,他说什么?” 长乐公主把信递给她。 老嬷嬷看完,眉头皱起来。 “公主,他这是在试探。” “我知道。” 老嬷嬷说:“那您怎么回?” 长乐公主想了想。 “不回。” 老嬷嬷愣住了。 “不回?” “对。不回。让他猜去。” “可他问的是礼法……” “礼法?他要是真想知道礼法,去查书就是了。用得着问我?不认识字啊?” 老嬷嬷点点头。 “他这封信,明面上是请教,暗地里是试探。想知道我对太后那事的态度。我要是回了,不管怎么回,都会被他抓住话头。不如不回。让他猜。” “那他要是猜错了呢?” “猜错了更好。让他自己去撞墙。” 京城里,那几个收到信的刘姓族人,反应不一。 有的看完就烧了,装作没收到。有的看完就慌了,不知道该不该回。有的看完就兴奋了,觉得这是个机会,可以借这事往上爬。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没人敢公开说什么。 太后认干亲的事,他们都听说过。可那孩子是周夫人的,太后认干亲,合情合理。就算有蹊跷,那也不是他们能管的。 湘王这封信,问得太直接了。 “有人欲乱我刘家血统”——这话,太重了。 这是在说,太后的孩子,不是刘家的血脉。 这话要是传出去,就是大不敬。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没人敢接这个茬。 于是,那封信,就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激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沉寂下去。 可那些涟漪,还在。 慈宁宫的偏殿里,郭孝正在跟李晨说话。 “王爷,湘王的信,已经送到长乐公主那儿了。京城那几个刘姓族人,也都收到了他的信。” 李晨点点头。 “他们什么反应?” “长乐公主没回。京城那些人,也都装没收到。可私下里,有人在议论。” “议论什么?” 郭孝说:“议论太后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议论。” “王爷,这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引火烧身?我要的就是这个。” 郭孝看着他。 “这事,迟早要摆在台面上。与其等别人摆,不如自己先摆出来。让那些有心人自己去查,自己去猜,自己去传。等他们传够了,查够了,猜够了,我再出来,把这事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就说,这孩子是我的,是我跟周夫人生的,只是跟太后认了干亲而已,怎么生的,怎么养的,以后怎么办,都说得明明白白。不用他们私底下传,让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无文章可做。”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 “王爷,您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李晨笑了。 “烤就烤吧。烤熟了,更香。” 乾清宫里,刘策也收到了消息。 他看着那张写着湘王动作的纸条,沉默了很久。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对,轻声问。 “陛下,怎么了?” 刘策把纸条递给她。 董婉华看完,脸色也变了。 “陛下,湘王这是……” “这是要把那事捅出来。” “那怎么办?” 刘策想了想。 “不怎么办。” 董婉华愣住了。 “不怎么办?” “对。不怎么办。让老师自己去处理。” “可这事关系到太后,关系到皇家体面……” “正因为关系到皇家体面,才不能由朕出面。朕出面,就是护着太后,护着老师。那些人会说朕徇私,会说朕包庇。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让老师自己去说。他说的,比朕说的管用。” 第844章 当世嫪毐 京城的天,像是要塌了。 从东城的茶馆到西城的酒肆,从南城的商号到北城的作坊,大街小巷、市井里弄,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唐王李晨淫乱后宫,与太后有私,还生了孩子。 有人说得绘声绘色,说太后那几个月不见人,就是在养胎。 有人说那孩子根本不是周夫人的,是太后亲生的,周夫人不过是个幌子。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唐王就是当世的嫪毐,跟秦始皇的母后那档子事一模一样,迟早要被陛下车裂。 这些话,越传越邪乎,越传越有鼻子有眼。 潜龙商行总号门口,这几天围满了人。 有看热闹的,有打听消息的,有等着看周秀娥出来辩解的。可周秀娥闭门不出,商行也关了门,只留下几个伙计守在门口,对外面的人一概不理。 越是这样,外面的人就越觉得有鬼。 “你看,心虚了吧?不敢出来了吧?” “要我说,这事八成是真的。不然怎么连门都不敢开?” “唐王这回完了。淫乱后宫,死罪啊。” “可不是嘛,跟嫪毐一样,等着被车裂吧。” 朝堂上,更是炸了锅。 早朝刚开,就有七八个御史站出来,联名弹劾唐王。 为首的是御史中丞张溥,这位三朝老臣头发都白了,可嗓门还是那么大。 “臣等有本奏!唐王李晨,身为藩王,不思忠君报国,反而淫乱后宫,与太后有私,诞下孽种,罪大恶极,当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有人沉默。 兵部侍郎周延第一个站出来反驳。 “张中丞,你这话可有证据?唐王与太后有私,你亲眼看见了?那孩子是太后的,你亲自验过了?” 张溥冷笑。 “周侍郎,你何必替唐王遮掩?现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谁不知道?太后几个月不见人,周夫人忽然就生了孩子,还偏偏是唐王的夫人,还偏偏被太后认了干亲。这一桩桩一件件,你告诉我,都是巧合?” “巧合怎么了?这世上巧合的事多了。太后身子不好,静养几个月,有什么问题?周夫人生孩子,是人家两口子的事,跟太后有什么关系?太后认干亲,是喜欢孩子,又有什么问题?” “周侍郎,你这话,你自己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有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就想定唐王的罪?唐王是什么人?是陛下亲封的藩王,是北庭大都护,是替朝廷守着北疆的功臣。你们一句话,就想把他打成嫪毐?” “功臣怎么了?功臣犯法,与庶民同罪!” 两人针锋相对,越说越激烈。 殿上,分成两派。 一派以张溥为首,认为唐王罪大恶极,必须严惩。 一派以周延为首,认为没有证据,不能妄下定论。 还有一派,站在中间,谁都不帮,只是观望。 刘策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他听着那些人吵来吵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在想着老师说过的话。 “这事,迟早会被人捅破。与其等别人捅破,不如自己捅破。在自己选的时候,用自己选的方式。” 老师,你选的时候,到了。 退朝后,刘策回到乾清宫。 董婉华已经在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陛下,朝上吵得厉害?” 刘策点点头。 “厉害。张溥那帮人,恨不得现在就把老师抓起来。” “那陛下怎么想的?” “朕在想,老师什么时候出手。” 董婉华看着他。 “这事,老师早有准备。他一直在等。等谣言传得够凶,等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都跳出来,等火候到了,再出手。” “那现在火候到了吗?” 刘策想了想。 “差不多了。” 慈宁宫的偏殿里,李晨正在跟郭孝说话。 郭孝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李晨听完,点了点头。 “张溥跳出来了?” “对。带头弹劾王爷的就是他。还有七八个御史跟着。” “这些人,背后是谁?” “有湘王的人,有那些本来就对王爷不满的人,还有几个是想借这事往上爬的。成分复杂,但目标一致。” 李晨点点头。 “长乐公主那边呢?” “没动静。公主一直没表态。京城那几个刘姓族人,也都装聋作哑。” 李晨笑了。 “长乐公主这是在等。等我出手。” “王爷,您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奉孝,你说,现在火候到了吗?” 郭孝想了想。 “到了。谣言传得够凶了,想跳出来的人都跳出来了,朝堂上也压不住了。再等下去,反而会让人以为王爷心虚。” 李晨点点头。 “那就明天。” 郭孝看着他。 “明天?” “对。明天。你去安排一下。让周秀娥准备好,让那两个稳婆准备好,让那些能证明孩子是她生的证据都准备好。明天一早,我进宫见陛下。” “王爷,您要以什么身份去见陛下?” “以唐王的身份。” 郭孝愣住了。 “王爷,您现在是在逃藩王,私自进京,这事还没了结呢。您这一露面……” “我知道。可这事,必须由我亲自来说。让别人说,说不清。”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您想好了?” “想好了。” 郭孝深吸一口气。 “好。臣去安排。” 乾清宫里,刘策正在批折子。 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 “陛下,唐王求见。” 刘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笔,抬起头。 “让他进来。” 李晨走进来,在御案前站定,躬身行礼。 “臣李晨,叩见陛下。” 刘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老师,你终于肯露面了。” 李晨直起身。 “陛下,臣今天是来请罪的。” “请罪?请什么罪?” “臣私自进京,擅闯宫禁,该当死罪。” 还有呢?” “还有……臣与太后之事。” 刘策沉默了。 “陛下,臣知道,这事瞒不住。臣也没打算瞒。臣今天来,就是想当着陛下的面,把这事说清楚。” “说清楚?怎么个清楚法?” “臣与太后,确有私情。太后生的那个孩子,确是臣的骨肉。” 刘策的手,微微攥紧。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你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臣知道。轻则丢官削爵,重则抄家灭族。” “那你还说?” 李晨说:“因为臣不想再瞒了。” 刘策看着他。 “臣瞒了这么久,也累了。太后瞒了这么久,也累了。那孩子,不能一直背着个不清不楚的身份。今天,臣要把这事了结。” 刘策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么个了结法?” “臣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事说清楚。臣会拿出证据,证明那孩子是周秀娥生的,跟太后没有关系。” 刘策愣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 “臣刚才说的是真的。可臣拿出来的证据,会是另一个样子。” 刘策看着他,眼里的复杂更深了。 “老师,你到底想干什么?” “臣想把这事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谣言传到现在,已经传得够凶了。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也都跳出来了。现在臣出来,把事情‘澄清’,拿出‘铁证’,证明那孩子是周秀娥的。那些谣言,就会不攻自破。” “可那孩子,确实是太后的。” “是。可没有人能证明。周秀娥会说是她生的,稳婆会说是她接的生,潜龙商行的人都会说周夫人确实怀了孕、确实生了孩子。这些证据,比谣言有力得多。” 刘策沉默了。 “陛下,臣知道,这事让您为难了。可臣没有别的办法。臣不能让太后背着骂名,不能让那孩子背着私生子的身份。臣得给他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说法。” 刘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老师,你这么做,值吗?” 李晨笑了。 “陛下,臣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的值,有的不值。可这一件,值。” 刘策沉默了。 窗外,月光如水。 第二天一早,朝堂上,李晨出现了。 满殿哗然。 张溥第一个跳出来。 “唐王!你私自进京,该当何罪!” 李晨看着他,不慌不忙。 “张中丞,本王是来澄清一件事的。” “澄清什么?” “澄清那些关于太后和本王的谣言。”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 “这是周夫人的产期记录。这是接生稳婆的证词。这是周夫人怀孕期间,大夫开的安胎方子。这些,都能证明,周夫人确实怀了孕,确实生了孩子。那孩子,是本王和周夫人的骨肉,跟太后没有半点关系。” 张溥愣住了。 “至于那些谣言,本王不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但本王知道,有人想借这事,污蔑太后,污蔑本王,挑拨本王与陛下的关系。这种人,其心可诛。” 他把那些证据递给旁边的太监。 “请陛下过目。” 刘策接过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他抬起头。 “这些证据,确实能证明,那孩子是周夫人的。” 张溥的脸色变了。 “陛下,这些证据,也可能是假的!” “假的?张中丞,你可以去查。周夫人在潜龙商行,她身边的人都知道她怀孕了。那些稳婆,是京城有名的,你也可以去问。那些大夫开的方子,药铺里都有记录,你也可以去查。” “查清楚了,就知道是真是假。” 张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策开口了。 “此事,到此为止。谁再敢妄议太后,妄议唐王,以诽谤罪论处。” 满殿寂静。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的谣言,一夜之间就散了。 那些说得最凶的人,忽然都闭了嘴。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也都散了。 周秀娥重新出现在商行门口,该干什么干什么。 太后还是每天抱着孩子,该喂奶喂奶,该逗乐逗乐。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可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场风波,只是暂时平息了。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845章 宗庙血泪逼宫 湘王府的书房里,刘湘正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发呆。 图上标注着各处要紧所在——皇宫、慈宁宫、乾清宫、潜龙商行、长乐公主府,还有那些刘姓宗亲的宅邸。 他用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那是他这些年在京城布下的眼线,还有那些愿意跟他通气的族人。 亲信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王爷,京城来信了。” 刘湘接过信,拆开看。信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 “宗亲已联络七人,皆年逾六旬,辈分尊崇。明日巳时,共赴宗庙跪拜,请长乐公主出面主持公道。若公主不应,则跪而不起,直至应允。” 刘湘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老东西,平时一个个缩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可一旦涉及到刘家血脉,涉及到宗庙传承,他们就坐不住了。 几句话一挑,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慈宁宫去,把那孩子抱出来验个明白。 “好。”刘湘把信折好,凑到灯上烧了,“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王爷,万一长乐公主压下来……” “压?她怎么压?那些都是她的叔伯辈,是刘家的老人。她再厉害,也不能对长辈动手。她只能哄,只能劝,只能答应他们的要求。” “那他们要求什么?” “要求滴血认亲。” 亲信愣住了。 “滴血认亲?” “对。让那孩子跟周秀娥滴血认亲。血融,就是亲生的。不融,就不是。” “可那孩子本来就是周秀娥生的……” 刘湘笑了。 “你信?我不信。太后那几个月不见人,周秀娥的肚子不显怀,这里面要是没有鬼,我把脑袋拧下来。” “可万一他们真验了,血融了呢?” “融了,就说明咱们猜错了。融了,就说明那孩子真是周秀娥的。那咱们就认栽,以后再找机会。可要是不融……” 他没说完,可那笑容里,已经透出了杀意。 京城,刘氏宗庙。 这是一座占地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庄严肃穆。正殿里供着刘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太祖往下,密密麻麻摆了好几排。香火常年不断,每天都有专人打扫供奉。 此刻,正殿前的院子里,跪着七个老人。 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有三,最小的也有六十七。一个个白发苍苍,颤颤巍巍,却跪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愤。 为首的那个,是刘家辈分最长的老宗正,叫刘广,是长乐公主的堂叔,今年七十九了。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跪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眼睛望着正殿里的牌位,嘴唇一动一动的,不知在念叨什么。 后面跪着的那些老人,也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宗庙的管事急得团团转,一会儿跑过来劝,一会儿跑过去求,可那些老人就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 “各位老祖宗,你们这是何苦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跪在这儿?” 刘广头也不回。 “好好说?我们说了一辈子好话,可有人听吗?太后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你们管了吗?唐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你们问了吗?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再不说话,这刘家的宗庙,怕是要改姓了!” “老祖宗,您这话从何说起?太后的事,唐王不是已经澄清了吗?有证人,有证据,那孩子是周夫人的……” “证人?证据?那都是他们自己人。周秀娥是唐王的夫人,她说的话能信?那些稳婆是唐王找的,她们的证词能算数?我们活了七八十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听过?这事要是没鬼,我刘广两个字倒着写!” 后面那些老人纷纷附和。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刘家的血脉,不能乱!” 管事急得满头大汗,可又不敢硬来。这些都是刘家的老人,辈分比他高得多,他一个小小管事,哪有说话的份? 只好让人赶紧去请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喝茶。 听完来人的禀报,放下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 “七个?都是谁?” 来人报了一串名字。 长乐公主听完,叹了口气。 “都是些老不死的。平时缩在家里不出来,这会儿倒一个个精神了。” 老嬷嬷说:“公主,您去不去?” “不去行吗?那些都是长辈,跪在宗庙里,我要是不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老嬷嬷跟在后面。 “公主,您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 宗庙里,七个老人还跪着。 长乐公主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那副场景,眉头皱了起来。 走到刘广面前,停下脚步。 “广叔,您这是干什么?” 刘广抬起头,看着她。 “阿乐,你来了。好,好。你来了就好。” “广叔,您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跪在这儿?” “好好说?我们说了,有人听吗?太后的事,传了这么久,你们谁管了?唐王的事,闹了这么大,你们谁问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再不说话,这刘家的宗庙,怕是要改姓李了!” “广叔,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我问你,太后那几个月不见人,干什么去了?周秀娥怀孕,为什么不显怀?那孩子刚生下来,就被太后抱进宫认干亲,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唐王已经拿出证据了。周秀娥有产期记录,有稳婆证词,有大夫开的方子。这些,都证明那孩子是周秀娥的。” “那些证据,都是他们自己人的!能信吗?” “那您想怎么样?” “滴血认亲!” 长乐公主愣住了。 “让那孩子跟周秀娥滴血认亲。血融,就是亲生的。不融,就不是。这是最古老的法子,谁也做不了假。” 后面那些老人纷纷附和。 “对!滴血认亲!” “真金不怕火炼,真的不怕验!” “让他们验!验了,我们就信!” 长乐公主看着这些老人,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活了七十三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些老人,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哄。 “广叔,您听我说。这事,唐王已经澄清了。您再闹下去,只会让外人看笑话。” “看笑话?我们刘家的笑话还少吗?太后给外姓人生孩子,这才是天大的笑话!” 长乐公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广叔,您这话,有证据吗?” “没有。可我们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就能乱说?您知道这话传出去,会害死多少人吗?” “阿乐,我不是想害人。我是怕。我怕这刘家的宗庙,真的改姓了。我怕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死了以后,没脸见列祖列宗。” 长乐公主沉默了。 就在这时,跪在后面的一个老人,忽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正殿里冲。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老人冲到供桌前,一头撞在牌位上。 砰的一声,血溅了出来。 “老祖宗!”众人惊呼。 那老人倒在地上,额头上一个大口子,血流了一脸。可他还在喊,声音嘶哑得不像人。 “刘家的宗庙……怕是要改姓李了啊!” 长乐公主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个老人。 “七叔,您这是干什么?” 那老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 “阿乐,我们老了,没用了。可我们不甘心啊。刘家的江山,是太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刘家的血脉,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不能乱,不能乱啊。” 长乐公主沉默了。 她站起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看着那个头破血流的堂叔,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你们,非要验?” “非验不可。” “验了,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我们给太后磕头赔罪,给唐王磕头赔罪,从此再也不提这事。”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是假的,那就请太后说实话,请唐王给个交代。” 长乐公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去说。” 消息传到李晨那里的时候,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京。 郭孝把宗庙里的事说了一遍,李晨听完,笑了。 “滴血认亲?” “对。那些老人闹得太凶,有人撞了牌位,血流了一地。长乐公主没办法,只好答应。” “这种小把戏,还有人玩?”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有办法?” “办法当然有。我一个见多识广的人,想让孩子的血跟谁融合,就跟谁融合。想让跟谁不融合,就不融合。这有什么难的?” 郭孝愣住了。 “王爷,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不过现在不能说。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郭孝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王爷,您真是……” 李晨摆摆手。 “别夸我。这事还没完。那些老人背后,是刘湘。刘湘背后,还有多少人,还不知道。得一步步来。” 郭孝点点头。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宗庙的方向。 “滴血认亲。好。那就让他们认。” 长乐公主府里,刘广和其他几个老人,正在等着回话。 长乐公主从内室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广叔,我跟太后说了。太后同意滴血认亲。” 刘广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后天,就在宗庙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当着你们的面,滴血认亲。” 刘广站起身,深深一揖。 “阿乐,多谢你。” 长乐公主看着他,叹了口气。 “广叔,我只希望,验完之后,你们能信守承诺。” “一定。” 消息传出去,京城又炸了锅。 有人说,太后心虚了,不然怎么会同意滴血认亲? 有人说,唐王这回完了,滴血认亲一验,什么都藏不住了。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已经有人在押注了,赌那孩子是太后的还是周秀娥的。 潜龙商行总号里,周秀娥坐在灯下,手里抱着那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嬷嬷走进来。 “夫人,外头都在传,说后天要滴血认亲。” 周秀娥点点头。 “我知道。” “夫人,您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周秀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因为有人告诉我,不用怕。” 第846章 滴血验亲 宗庙的正殿里。 香火缭绕,烟气袅袅上升,在那些黑沉沉的牌位前盘旋,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俯视着下面这些跪着站着的人。 刘广跪在最前面,七十九岁的老人,腰板却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身后跪着那六个老人,一个个白发苍苍,垂着头,双手撑在地上,仿佛在用整个身体向列祖列宗请命。 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却没有一个人动弹。 太后站在殿中央,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孩子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偶尔小嘴动一动,像是梦里在吃奶,对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浑然不觉。 周秀娥站在太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帘,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 刘策还没到。 长乐公主看了一眼殿外的日影,清了清嗓子。 “广叔,人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了。你折腾了这么些天,不就是等着这一刻吗?那就开始吧。” 刘广抬起头,迎上长乐公主的目光,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小的白玉碗,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前面。 “这是从宗庙后井里新打的水,老臣亲自去打的,没人碰过,没人动过。” “滴血认亲,讲的就是公道。水要干净,针要干净,手要干净。老臣活了七十九年,今天做的事,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刘广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针尖在从窗棂斜射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把针举起来,对着光线照了照,让在场每个人都能看见。 “这针也是新的,老臣今早才从银铺里取的,没人用过。” 太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开始吧。” “长安,娘对不住你,这么小,就要受这个罪。可咱们得受。受了这一回,往后就清净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咂巴着什么。 太后深吸一口气,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嬷嬷。那嬷嬷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退后几步站定。 太后走到供桌前,站定在那碗清水前面,伸出左手,手心朝上。 “广叔,本宫先来。” 刘广愣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身后跪着的那些老人也纷纷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太后,您这是……” “你们不是怀疑这孩子是本宫生的吗?那就先验本宫。本宫跟这孩子滴血,融还是不融,一目了然。验完了本宫,你们总该没话说了吧?” 刘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太后会推脱,会找借口,会让周秀娥先上。可太后主动站出来了,主动伸出手了,主动要求先验自己。 这份底气,让他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怎么?不敢验?还是怕验出来什么?” 刘广咬了咬牙,攥紧了手里的银针。 “验。” 他上前一步,拿起那根银针,在太后伸出的指尖上轻轻刺了一下。 一滴殷红的血渗出来,悬在指尖上,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太后把手移到碗口上方,轻轻一挤,那滴血落进清水里,缓缓散开,变成一缕缕细细的红丝,飘浮着,旋转着,慢慢沉向碗底。 太后收回手,退后一步,垂下手,那根刺破的指尖还在渗血,她没有去管。 “把孩子抱过来。” 嬷嬷抱着孩子走到供桌前。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浑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嬷嬷把他抱稳,露出那只小小的手,手指嫩得像五根细细的豆芽。 刘广深吸一口气,拿起银针,在孩子的小手指上轻轻刺了一下。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那哭声在寂静的宗庙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把刀子,在每个人心上划了一下。 那一滴血,滴进碗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碗水。 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飘浮,缓缓靠近。 靠近。 再靠近。 然后—— 它们各自飘向了不同的方向,没有融合。 刘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身后那些老人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广叔,您看清楚了吗?”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融了吗?” 刘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后转身,看着后面那些跪着的老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他们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你们呢?看清楚了吗?本宫跟这孩子,血不相融。这孩子不是本宫生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殿里一片寂静。 只有孩子还在哭,哇哇的,一声接一声,那哭声在空旷的宗庙里回荡,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周秀娥走上前去,从嬷嬷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 她低着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声音轻柔得像一缕烟,慢慢抚慰着孩子的哭声。 “秀娥,你也验验。” “太后,妾身……” “验,他们不是怀疑这孩子吗?光验本宫不够。你也验验。让这些人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周秀娥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把孩子交给旁边的嬷嬷,走到供桌前,伸出左手。 刘广握着那根银针,手却在微微发抖。他刺破周秀娥的指尖,滴下一滴血。然后又刺破孩子的手指,滴下另一滴血。 两滴血,落入碗中。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盯在那碗水上。 那两滴血,在水中缓缓飘浮,缓缓靠近。 靠近。 再靠近。 然后—— 它们融在了一起,完完全全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 刘广的脸,变得煞白。 后面那些老人的脸色,也一个比一个难看。 太后看着那碗水,冷笑了一声。 “融了。广叔,您看清楚了吗?这孩子是周夫人的,跟本宫没有半点关系。您还有什么话说?” 刘广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太后转身,看着那些跪着的老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你们呢?看清楚了吗?本宫跟这孩子血不相融,周夫人跟这孩子血相融。这孩子是谁的,还用说吗?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那些老人一个个低下头去,有人开始发抖,有人老泪纵横,有人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策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怒容,那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都被他甩在后面,跟不上他的步伐。 走到太后面前,看着太后那根还在渗血的手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母后……” “策儿,母后没事。” 刘策转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那双眼睛里全是怒火。 “你们,要把朕的母后逼到什么地步?” 刘广跪在那儿,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刘策一步一步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 “广叔,您是朕的长辈,朕敬您。可您今天做的事,对得起朕吗?对得起母后吗?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刘广抬起头,那张老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朕派人查过,你们背后有人。那人是谁,朕心里有数。” “可朕今天不想追究。朕只想让你们看清楚,你们被人当枪使了。你们跪在这儿,逼着母后滴血认亲,结果呢?结果证明母后是清白的!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刘广跪在那儿,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后面那些老人也跟着磕头,砰砰砰的声音在殿里回荡,混着孩子的哭声,混着老人的哭声,混成一片悲凉的声浪。 忽然,一个老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撞过牌位的,额头上还缠着白布,血迹隐隐透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黑沉沉的牌位,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有眼无珠,听信谗言,污蔑太后,污蔑陛下,污蔑唐王!我……我没脸活了!” 说完,他一头往供桌上撞去。 砰的一声,血又溅了出来。 周围的人惊呼着扑上去,把他扶住。那老人已经昏了过去,额头上又一个血口子,鲜血流了一脸,顺着脸颊滴落,滴在那些牌位前的香灰里。 刘广看着这一幕,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跪在那儿,对着那些牌位,一下一下地磕头,磕得额头破了,血流了一脸,还在磕。 “列祖列宗,我们错了……我们错了……” 太后看着这一幕,脸上的冷意慢慢退去,走到刘广面前,弯下腰,扶住他的肩膀。 “广叔,起来吧。本宫不怪你们。” 刘广抬起头,看着太后,那张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老泪纵横。 “太后……老臣……老臣有眼无珠……老臣该死……” “广叔,您也是为刘家好。本宫知道。只是往后,别再被人利用了。” 刘广看着她,哭出声来,那哭声苍老而悲凉,像一头受伤的老兽。 太后拍拍他的手,转身对周秀娥说。 “把孩子抱过来。” 周秀娥把孩子抱过来。 太后接过去,抱在怀里,轻轻地摇着。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她,小嘴里吐着泡泡,偶尔动一下小手,像是在抓什么。 太后低头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长安,没事了。干娘在呢。” 长乐公主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刘策面前,看着他。 “策儿,今天的事,是姑祖母处置不当。姑祖母给你赔罪。” “姑祖母,不怪您。是那些人太可恶。” 长乐公主点点头。 “那些人背后,还有人。湘王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刘策想了想 “先放一放,这笔账,朕记着。” 消息传出去,京城里那些谣言,一夜之间就散了。 那些说太后有私的人,都闭了嘴。 那些等着看唐王笑话的人,也都不说话了。 滴血认亲的结果,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潜龙商行总号的后院里,周秀娥抱着孩子坐在灯下,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动一下小嘴。 嬷嬷走进来,站在她身后。 “夫人,外头都在说,今天宗庙里的事,太险了。” 周秀娥点点头,没有说话。 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夫人,那两滴血……怎么就跟您融了,跟太后就没融?” 周秀娥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有些事,不用猜。猜也猜不出来。你只要知道,从今天起,这孩子就是我生的,就够了。” 嬷嬷点点头,不再问了。 周秀娥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长安,娘在呢。” 第847章 削藩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烛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窗外夜色已深,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上。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策把奏折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老师,朕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好几天了。” 李晨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想问什么?” “那两滴血。母后的血跟长安的不融,周秀娥的血跟长安的融。朕想了几天,想不明白。老师是怎么做到的?” “陛下,这个问题,臣可以回答。但臣回答之前,想先问陛下一句。” “老师请问。” “陛下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刘策愣了一下。 “当然是真话。” 李晨点点头。 “那臣就说了。这法子,说穿了不值一提。滴血认亲,本来就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刘策的眼睛微微睁大。 “糊弄人的?” “对。血在水里融不融,跟是不是亲生的没关系。水的温度,水的干净程度,水里有没有加东西,甚至滴血的手法,都能影响结果。想让它们融,它们就能融。想让它们不融,它们就不融。这就是个旁门左道,上不了台面。” “那老师是怎么让母后的血不融,周秀娥的血融的?” “臣在碗里做了手脚。” “那碗水,不是一碗水。臣让人在碗底抹了一层东西,很薄,看不见。那东西遇热会化,化开之后,能让血不融。太后滴血的时候,碗底是凉的,那东西没化。太后滴完,臣让人换了个角度,阳光一照射,那东西遇热化开,再滴周秀娥的血,就融了。” 刘策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行?” “陛下,这世上很多事,看着玄乎,说穿了就是个手艺活。臣也是跟人学的。” “老师,您真是……朕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不用说什么。臣做这些,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解决问题。” “老师,您做了这么多事,到底图什么?”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陛下这个问题,臣想过很多次。” 刘策等着他说下去。 李晨说:“臣图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件,是把太后那件事彻底了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拿这事做文章。太后可以安心养孩子,那孩子可以平安长大。这是臣欠她的,臣得还。” 刘策点点头。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替陛下把湘地收回来。” 刘策愣住了。 “湘地?” “对。湘地。湘王刘湘,这次当了出头鸟。他派人串联宗亲,煽动那些老人去宗庙闹事,想借着太后的事把臣扳倒。可他没想到,臣早就在等着他。” “老师的意思是……” “陛下,湘王这人,留着是个祸害。他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兵精粮足,又跟江南、楚地都有勾结。要是让他继续坐大,迟早是个麻烦。” “可他是朕的叔叔,是宗室。朕要是动他,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不能陛下动。” 刘策看着他。 “让那些老人动。” 刘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老师是说……” “今天在宗庙里闹事的那几个老人,现在心里正愧疚着呢。他们觉得自己对不起太后,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刘家的列祖列宗。这股愧疚,要是不利用起来,太可惜了。” “怎么利用?” “让他们联名上书,弹劾湘王。” 刘策愣住了。 “就说湘王煽动宗亲,污蔑太后,离间皇家骨肉,其心可诛。让那些老人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是谁串联的,是谁指使的,谁给了他们胆子。写完了,联名递上来。” “然后呢?” “然后陛下不要急着答应。” “陛下要拒绝。要说湘王是朕的叔叔,是宗室长辈,朕不忍心。让那些老人再求,陛下再拒绝。求三次,拒绝三次。最后,让那些老人跪在宗庙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哭诉求情。” “这……” “陛下,您要的不是削藩,是让天下人知道,不是您要削藩,是刘家的宗亲容不下他刘湘。他是被自己人赶出去的,不是被皇帝收拾的。这名声,差太多了。” 刘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深深一揖。 “老师,朕懂了。” 李晨连忙起身扶住他。 “陛下,使不得。” 刘策摇摇头。 “老师,您教了朕四年,朕以为朕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今天朕才知道,朕还差得远。” “陛下,臣这次回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陛下。有些话,臣想趁现在说了。” 刘策说:“老师请讲。” “第一,湘地的事,不急。让那些老人先发酵几天,等他们心里那股愧疚变成愤怒,再让他们上书。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刘策点点头。 “第二,楚地那边,王猛做得不错。宇文家的事,让他继续盯着。宇文肃那人,有野心,但没胆子。只要陛下稳得住,他翻不了天。” 刘策又点点头。 “第三,北疆那边,臣会盯着。完颜烈那老东西跑了,但没死。他迟早会回来。臣得回去准备。” “老师,北疆那边,朕帮不上什么忙。您多保重。” “陛下,您能帮上的。您只要把朝堂稳住,把后方稳住,臣就能安心打仗。” 刘策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李晨起身告辞。 刘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董婉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唐王走了?” 刘策点点头。 “陛下,您好像很高兴。” “是。老师给朕指了一条路。一条能让朕把湘地收回来,又不落人口实的路。” 董婉华看着他,眼里有些复杂。 “陛下,您真的变了。” “变了?也许是吧。可朕知道,朕再怎么变,有一个人永远不会变。” “谁?” “老师。” 第二天一早,刘策就去了长乐公主府。 长乐公主正在院子里打拳,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见刘策进来,她收了势,接过老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 “策儿,这么早来,有事?” 刘策在她旁边坐下。 “姑祖母,孙儿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长乐公主看着他。 “说。” 刘策把李晨昨晚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长乐公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李晨这人,真是个妖怪。” “姑祖母,您同意了?” “同意。为什么不同意?刘湘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让他吃个教训,也好。” “那广叔他们那边……” “我去说。让他们联名上书,弹劾刘湘。这事,包在我身上。” 刘策站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姑祖母。” 长乐公主摆摆手。 “别谢我。要谢,谢你老师去。” 第848章 惊扰宗庙,罪该万死 长乐公主府的偏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 长乐公主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眼睛却时不时瞥向对面那几个人。 刘广跪在地上,额头上的伤口刚刚结痂,却还是隐隐透着血色。 他身后跪着那六个老人,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这几位刘家的宗老,前几天在宗庙里还气势汹汹,如今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得不能再蔫。 长乐公主把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那一声轻响,吓得几个老人浑身一抖。 “广叔,您这是干什么?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刘广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满是羞愧。 “公主,老臣……老臣没脸起来。” 长乐公主看着他,叹了口气。 “广叔,您知道您错在哪儿吗?” “老臣听信谗言,污蔑太后,惊扰宗庙,罪该万死。” 长乐公主摇摇头。 “您错就错在,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使枪的人是谁。” 刘广愣住了。 “您以为那些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您以为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您以为那些谣言是凭空冒出来的?” 刘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湘王。是刘湘那小子,在背后搞鬼。他派人串联你们,给你们递消息,让你们来闹事。他自己躲在湘地,看着你们出头,看着你们被当枪使。你们在这儿磕头流血,他在那边看戏喝茶。” 刘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后面那些老人的脸色,也一个个变得难看至极。 “广叔,您活了七十九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怎么就栽在这小子手里?” 刘广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乐公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广叔,起来吧。跪着也没用。您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太后,对不起列祖列宗,就做点实事。” “公主,您说。老臣该做什么?” “上书。联名上书,弹劾刘湘。” 刘广愣住了。 后面那些老人也愣住了。 “你们不是愧疚吗?那就用这份愧疚,做点对得起刘家的事。把刘湘怎么串联你们的,怎么给你们递消息的,怎么煽动你们闹事的,一五一十写清楚。联名递上去,让满朝文武都看看,这位湘王,是个什么货色。” 刘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老臣明白了。” 三天后,一封联名奏折递到了刘策的御案上。 奏折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刘广亲自执笔,把那几天的事,从头到尾,写得清清楚楚。 谁来找的他,说了什么话,给了什么好处,什么时候进的京,什么时候见的那些老人,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明明白白。 奏折的最后,刘广写道:“臣等愚昧,听信谗言,污蔑太后,惊扰宗庙,罪该万死。然臣等亦是受人蒙蔽,被人利用。湘王刘湘,身为宗室,不思忠君报国,反而煽动宗亲,离间皇家骨肉,其心可诛。臣等叩请陛下,彻查此事,严惩元凶,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下面,密密麻麻签了七个名字,按了七个手印。 刘策看完,把奏折递给旁边的太监。 “宣内阁大臣,御书房议事。”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几位内阁大臣坐在下首,轮流看着那份奏折。看完了,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先开口。 刘策坐在御案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等着。 大学士王珪第一个开口。 “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 “王卿说说,怎么个重大法?” “湘王是宗室,是陛下的叔叔。几位宗老联名弹劾,这事要是传出去,天下人会议论纷纷。说皇家内部不和,说宗室互相倾轧。这对朝廷的威信,是个打击。” 兵部侍郎周延马上接话。 “王大学士这话,臣不敢苟同。宗老们联名弹劾,正说明他们忠心为国,不徇私情。湘王若真做了那些事,就该查,就该办。难道因为是宗室,就可以逍遥法外?” “周侍郎,你这话偏激了。本官没说不管,是说不能轻率。得查清楚了,证据确凿了,才能定罪。现在光凭几个宗老的一面之词,就定湘王的罪,不合适吧?” 御史中丞张溥冷笑一声。 “一面之词?王大学士,您没看见这奏折上写得多详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写得明明白白。这叫一面之词?” “就算是真的,那也只是宗老们的一面之词。湘王那边怎么说?他认不认?有没有人证物证?这些都不清楚,怎么定罪?” “那就派人去查。查清楚了,再定罪。” “查当然要查。可在查清楚之前,这事不能声张。更不能直接定湘王的罪。” 两人你来我往,争得面红耳赤。 其他几个大臣,有的附和王珪,有的支持张溥,有的两边都不帮,只是沉默着。 刘策听着他们争论,心里却在想着老师说的话。 “不要急着答应。要拒绝。要让那些老人再求,让舆论发酵。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他清了清嗓子。 “众卿别争了。”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宗老们的奏折,朕看了。他们说的那些事,朕也让人查了。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定湘王的罪。这事,先放一放。等查清楚了再说。” 王珪松了口气。 “陛下圣明。” 张溥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刘策看着他们,又说了一句。 “不过,宗老们既然联名上书,朕也不能当没看见。这样吧,先把湘王进京的事,往后推一推。让他先在湘地待着,等查清楚了再说。” 这话说得巧妙。明面上是推迟进京,实际上是把湘王晾在那儿。查清楚了,要是真有罪,进京的事就无限期推迟了。要是没罪,再让他进京也不迟。 几位大臣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 “陛下圣明。” 消息传到宗庙里,刘广等七个老人,又跪在了牌位前。 这一次,他们不是在请命,是在请罪。 刘广跪在最前面,对着那些黑沉沉的牌位,老泪纵横。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给刘家丢人了。可我们不认命。湘王那小子,害得我们差点成了刘家的罪人。这笔账,我们得算。” 后面那些老人,一个个跟着磕头。 磕完了,刘广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笔,又写了一封奏折。 这封奏折,比上一封更激烈。 “陛下迟迟不决,臣等心寒。湘王罪证确凿,陛下却念及宗亲之情,不忍处置。臣等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朝纲为重,勿以私情害公义。若陛下再不出手,臣等愿以死明志。” 写完了,他咬破手指,在末尾按了一个血手印。 其他六个老人,也一个个咬破手指,按了血手印。 七枚血印,触目惊心。 这封血书递上去的时候,朝堂上炸了锅。 早朝刚开,就有七八个大臣站出来,要求严惩湘王。 王珪还想拦,被张溥一句话怼了回去。 “王大学士,您看看这血书。七个老人,咬破手指,以死明志。您还说证据不足?” 王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份血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传旨。湘王刘湘,煽动宗亲,污蔑太后,离间皇家骨肉,罪证确凿。即日起,削去王爵,收回湘地,改为朝廷直辖。湘王本人,即日起程,迁往京城居住,非召不得出府。” 满殿寂静。 然后,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陛下圣明”。 张溥激动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高声喊道。 “陛下英明!臣等为陛下贺!” 王珪也跪下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还是跟着喊了。 其他大臣,也都跪下了。 刘策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心里却在想着老师。 老师,您看到了吗? 这一步,走对了。 消息传到湘地的时候,刘湘正在后花园里喝酒。 听完信使的禀报,他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好。好一个唐王。好一个陛下。好一个长乐公主。” 亲信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咱们怎么办?” 刘湘没说话。 只是望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全是茫然。 长乐公主府里,刘广等七个老人,正跪在长乐公主面前。 长乐公主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广叔,起来吧。这事,你们办得好。” 刘广抬起头,老泪纵横。 “公主,老臣……老臣总算是做了一件对得起刘家的事。” 长乐公主点点头。 “是。你们做了一件大事。从今往后,湘地归朝廷直辖,刘湘那小子,再也翻不了天了。” 刘广磕了个头。 “多谢公主指点。” 长乐公主摆摆手。 “别谢我。要谢,谢你们自己。要不是你们心里那股愧疚,这事也办不成。” 刘广站起来,转身看着其他几个老人。 “咱们走。回宗庙去,再给列祖列宗磕几个头。” 七个老人,互相搀扶着,慢慢走了出去。 长乐公主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晨啊李晨,你这步棋,下得真好。 第849章 湘王会不会反? 马车在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像一首单调而悠长的催眠曲。 李晨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 郭孝坐在对面,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眼睛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若有所思。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那沙沙的车轮声陪着他们。 “王爷这次京城之行,可圈可点。借太后生子之事,顺势把湘王推出来,又借那些宗老的手弹劾他,最后让陛下名正言顺地削了他的爵位,收了他的封地。这一手借花献佛,玩得真是漂亮。”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郭孝。 “奉孝觉得,刘策会满意?” 郭孝点点头。 “陛下当然满意。太后生子这件事,本来就是悬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压着,难受。搬开,又不知道往哪儿放。王爷这么一弄,石头变成台阶,他踩着台阶往上走,既保住了太后的名声,又收拾了湘王。换谁都得满意。” “可我觉得,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王爷担心湘王?” 李晨点点头。 “刘湘那人,不是傻子。他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有兵有粮,又跟江南、楚地都有勾结。现在突然被削爵收地,他能甘心?” “王爷的意思是,他会反?”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奉孝,你说,汉朝那些功臣,最后都怎么死的?” 郭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王爷是想说韩信他们?” 李晨点点头。 “韩信、英布、彭越,这三个人,都是汉初的大功臣。韩信最冤,被人告发谋反,抓起来杀了。英布是真反了,被刘邦亲征打败。彭越也是被人告发谋反,抓起来剁成肉酱。这三个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 “可他们的情况不一样。韩信是被冤枉的,英布是被逼反的,彭越是被牵连的。” “冤枉也好,逼反也罢,最后的结果都一样。死了。” 郭孝沉默了。 李晨继续说:“韩信为什么死?因为他功劳太大,威望太高,手里又有兵。刘邦不放心他,就有人告发他谋反。他有没有反?没有。可他还是死了。” “英布为什么反?因为他看到韩信、彭越都死了,知道自己也活不长。反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反了,搏一把。结果呢?还是死了。” “彭越最惨,什么都没干,被人牵连进去,剁成肉酱,分给诸侯吃。这是什么?这是杀鸡儆猴。刘邦就是要让那些功臣看看,不听话的下场。” 郭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是想说,湘王现在,就像当年的韩信?” 李晨摇摇头。 “不一样。韩信是真没反,湘王是真有反心。只是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找到借口。现在,机会来了,借口也来了。” “什么机会?什么借口?” “机会就是,他被削爵收地,心怀不满。借口就是,陛下听信谗言,迫害宗亲。这两样加在一起,足够他扯旗造反了。” “王爷觉得,他会反?” “他会。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反,是仓促起事,准备不足。他会等。等一个时机。等朝廷那边出点什么事,等他跟江南、楚地那边谈好条件,等他把自己的人马整顿好。到那时候,他才会动。”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动。他不动,咱们不好动手。他动了,咱们就有理由收拾他。” 郭孝点点头。 “那这件事,利好谁?” “利好宇文家。” 郭孝愣住了。 “宇文家?” “对。宇文家。他们现在窝在楚地,往南发展,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要是湘王反了,朝廷必然要派兵平叛。谁来平?楚地的王猛,是最合适的人选。” 郭孝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王猛是朝廷的人,又是宇文家的女婿。他要是带兵平叛,宇文家就能借这个机会,捞点功劳,捞点好处。要是能立下大功,宇文家说不定就能翻身。” 李晨点点头。 “对。宇文肃那人,有野心,但没胆子。他一直想找机会让宇文家重新站起来。这次湘王要是反了,就是他的机会。他要是抓住了,宇文家就能借势而起。” “这么说来,宇文家欠王爷一个人情了。” 李晨笑了。 “欠什么人情?我又不是帮他们。我只是在下一盘棋。湘王是棋子,宇文家也是棋子。棋子怎么走,看棋手怎么布局。” 郭孝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王爷,您这盘棋,下得真大。” 李晨摇摇头。 “不是我下得大,是不得不下。这天下,就是一个大棋盘。你不下,别人下。你不动,别人动。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那王爷觉得,湘王会怎么选?” 李晨想了想。 “他会选反。”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 “你看韩信。韩信要是听蒯通的话,早点儿反了,也许能成事。可他没反,犹豫了,最后被抓起来杀了。英布是反了,可反得太晚,准备不足,也败了。彭越什么都没干,还是死了。” “这三个人,给后人留下什么教训?就是——当你有反心的时候,早反比晚反好。当你被人怀疑的时候,反也是死,不反也是死,不如反了。” “那湘王现在,就是被人怀疑的时候?” “对。他被削爵收地,就已经是被人怀疑了。他要是乖乖进京,住在京城里,被人盯着,迟早有一天会出事。他要是反了,搏一把,也许能成。就算不成,也比被人像猪一样宰了强。” “那王爷觉得,他会什么时候反?” “一年之内。” “他得准备。招兵买马,囤积粮草,联络盟友。这些都需要时间。一年,差不多了。” “那咱们这一年,做什么?” “回去。回潜龙。把北疆那边的事处理好。完颜烈那老东西,不会一直窝着。他迟早会出来。咱们得先把他收拾了,才能腾出手来对付湘王。” “王爷觉得,完颜烈会比湘王先动?” “会。他要抓住机会窗口,再等下去,他的人心就散了。他必须动,而且很快。” 郭孝深吸一口气。 “王爷,您这日子,真是一天都不得闲。” 李晨笑了。 “奉孝,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 “有一天,能什么都不想,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看云,喝喝茶,听听孩子们的笑声。” 郭孝也笑了。 “那王爷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等这些事都了结了,也许等下一批事又来了。反正,总有忙不完的事。” “那王爷后悔吗?” 李晨想了想。 “不后悔。忙归忙,可做的事,都是自己想做的。这就够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麦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远处有农人在收割,弯着腰,一刀一刀地割着。偶尔能听见他们的笑声,远远地传来,飘进车窗里。 “王爷,您说,那些农人,知不知道有人在为他们操心?”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干活,吃饭,养家。什么朝堂,什么藩王,什么战争,离他们太远了。” “那王爷为他们操心,值吗?” “值。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用想,才能安心干活。他们安心干活,才有饭吃,有衣穿,有孩子养。这就是天下的根本。”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奉孝,你说,宇文肃那人,会抓住这次机会吗?” “会。他有野心,有谋士,有王猛这个女婿。他要是再抓不住机会,就白活了。” “那他会不会借这个机会,跟湘王勾结?” 郭孝愣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我是说,宇文肃要是聪明,就不会跟湘王走。湘王是必败的。跟他走,就是找死。可他要是不聪明,被人忽悠了,说不定真会走那条路。” “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提醒他?” 李晨摇摇头。 “不用。让他自己选。选对了,是他聪明。选错了,是他该死。” 郭孝点点头。 马车越走越远,京城渐渐消失在身后。 pS: 谢谢。 喜欢海鳞虫的小山打赏的灵感胶囊。 还有其他打赏很多小礼物的朋友。 新的一年,努力码字,讲好故事,大家都发财!!! 第850章 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反,一条是死 马车在潜龙城北门外停下的时候,李晨掀开车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座高高耸立的铁塔。 二十丈高的铁塔直插天际,三角形的塔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塔顶那个巨大的星形天线装置比之前又大了几分,几十根铜线从塔顶引下来,像一条条银色的长蛇,一直通到塔下的那间小屋里。 铁塔周围围着木栅栏,栅栏外站着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电报员,正在调试着什么。 李晨站在车辕上,仰着头望着那座铁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离开的时候,这座塔才刚打好地基。现在回来,塔已经立起来了,天线已经架好了,无线电已经能用了。 这速度,比想象的还快。 “王爷,”郭孝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也仰着头望着那座铁塔,“清晨小姐这本事,真是不得了。” 李晨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进了城门。 潜龙城还是那个样子,街道宽阔平整,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可李晨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街上的人多了,脸上的笑容多了,走路的步子也快了。 路过北大学堂的时候,看见学堂门口围着一群人,有学生,有教习,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那儿争论什么。有人手里拿着图纸,有人指着远处的铁塔,说得眉飞色舞。 李晨没有停下,马车继续往齐家院的方向走。 齐家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楚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身后站着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沈明珠,还有王杏儿和李翠儿几个小的。再后面,是一群丫鬟嬷嬷,抱着孩子的,牵着孩子的,站了满满一排。 马车停下,李晨跳下车。 楚玉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王爷瘦了。” “瘦了好。省得减肥。” 李晨握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进去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李晨往人群里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李清晨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粉色的袄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旁边站着李星晨,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手里捧着一个水囊,眼睛却一直望着李晨。 李晨走过去,蹲下来,张开手臂。 李清晨扑进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爹爹!爹爹回来了!” 李晨抱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 “清晨,你又长高了。” 李清晨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清晨不光长高了,还做了好多事呢!爹爹快来看!” 她从李晨怀里挣下来,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 李晨被她拉着,回头冲楚玉她们笑了笑。 楚玉摆摆手。 “去吧去吧。晚上再说话。” 李清晨拉着李晨,一路穿过前院,绕过正厅,来到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立着一座小一点的铁塔,只有三丈来高。塔下是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里摆着各种仪器和机器,有几个电报员正在里面忙碌。 李清晨指着那座铁塔,满脸骄傲。 “爹爹看!这是清晨自己设计的!虽然没城外那座大,可也能传一百多里!” 李晨仔细看了看那座小铁塔,又看了看屋里那些机器,点了点头。 “不错。比爹爹走的时候,进步多了。” 李清晨更高兴了,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爹爹进来!清晨给您演示!” 屋里,几个电报员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李晨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 李清晨走到一台机器前,指着上面的各种旋钮和仪表。 “爹爹,这是清晨新做的发报机。用了爹爹说的那个频率,干扰少多了。这是接收机,加了清晨自己做的滤波器,信号比原来清楚一倍。”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起来。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一串有规律的信号从发报机里发出,顺着电线传到塔顶,从天线里发射出去。 片刻后,接收机里传来回音。 李清晨兴奋地跳起来。 “爹爹听到了吗?是城外那座塔回过来的!一百二十里!清晰得很!” 李晨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清晨,你真厉害。” “清晨不厉害。是爹爹教得好。” 李晨摸摸她的头。 “爹爹教是爹爹教,学是学。你学得这么好,爹爹高兴。” 李星晨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会儿走上前,把手里的水囊递给李晨。 “爹爹,喝水。” 李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 他看着这个安静的孩子,心里又是一软。 “星晨,你也长大了。” 李星晨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清晨拉着李晨的手,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她这段时间怎么调试机器,怎么改进天线,怎么跟月亮城那边通电报,怎么教那些电报员用新机器。 李晨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偶尔夸一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父女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湘王府里,阳光照不进去。 刘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从京城送来的,是他安插在朝中的眼线写的。信上说,削爵的旨意已经下了,收回封地的事也在办了。让他尽快准备,迁往京城。 刘湘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阴沉一分。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 一个是他的谋士周先生,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个是他的大将张横,满脸横肉,眼睛里带着杀气。还有一个是他的族弟刘洋,三十出头,看起来精明能干。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横忍不住了。 “王爷,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办?” 刘湘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怎么办?” 张横一拍桌子。 “反他娘的!咱们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有兵有粮,怕什么?朝廷那帮人,就会动嘴皮子,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刘洋皱起眉头。 “张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反?怎么反?咱们有多少兵?朝廷有多少兵?唐王在北疆,王猛在楚地,两边夹过来,咱们能撑多久?” “那你说怎么办?乖乖进京,等着被软禁?等着被人像猪一样宰了?” “我没说进京。我是说,得想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哪有万全之策?要么反,要么死,你选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周先生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刘湘。 刘湘被他看得发毛。 “周先生,您怎么看?” 周先生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王爷,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您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反,一条是死。” 刘湘的脸色,变了变。 “您要是乖乖进京,被软禁起来,迟早有一天会死。不是被人毒死,就是被人逼死。您要是不进京,那就是抗旨不遵,朝廷就有理由派兵来打您。到时候,您还是死。” “那反呢?” “反,还有一线生机。不反,必死无疑。” 刘洋急了。 “周先生,您怎么能鼓动王爷造反?” 周先生看着他。 “我不是鼓动。我是分析。王爷问的是真话,我就说真话。” “可造反是死罪!万一败了,诛九族!” “不造反,也是死。诛九族,不诛九族,有什么区别?” 刘洋说不出话来。 张横一拍大腿。 “周先生说得对!反他娘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刘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您觉得,能成吗?” “那要看王爷怎么做了。” “您说。” “第一,得联外援。江南的杨家,楚地的宇文家,西凉的董家,都得去联络。能拉一个是一个。实在拉不来,也得让他们中立,不能帮着朝廷打咱们。” 刘湘点点头。 “第二,得稳住内部。湘地的百姓,湘地的官员,都得安抚好。让他们觉得,跟着王爷有饭吃,有活路。不能让他们倒向朝廷。” “第三,得等时机。现在动手,太仓促。得等朝廷那边出点事,等唐王那边被拖住,等咱们准备充分了,再动手。” “等多久?” “等对方动。” 刘洋忍不住了。 “等对方动了,朝廷早就把咱们围死了!” “不会。朝廷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太后生子的事刚闹完,湘王被削爵的事还没消停,朝堂上肯定乱着呢。他们顾不上咱们。” 刘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可我问您一句,您觉得,咱们造反,能赢吗?” “王爷,这个问题,臣没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胜负不在臣的算计里,在天意里。臣能算的是人事,算不了的是天命。天命在谁那边,臣不知道。” 刘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许久,他开口。 “那就赌一把。赌天命在我这边。” 张横站起来,单膝跪地。 “末将愿为王爷效死!” 刘洋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 周先生没有跪,只是站起身,深深一揖。 “王爷既然决定了,臣就尽力帮王爷谋划。” 刘湘点点头。 “好。那就反。” 消息传到潜龙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李晨正在工坊里看李清晨调试机器,郭孝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王爷,湘王那边有消息了。” 李晨接过信,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递给郭孝。 “奉孝,你猜得没错。刘湘果然选了反。” 郭孝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这位湘王,倒是有点胆气。” “胆气是有,可脑子够不够,就不知道了。” “王爷觉得他赢不了?” “他赢不了。他以为他能等时机出现,可他不知道,有人不会让他等那么久。” “谁?” “王猛。” 郭孝愣住了。 “王猛在楚地,离湘地最近。他要是知道湘王要反,会怎么做?” “他会先动手。趁湘王还没准备好,先打过去。” “对。王猛是刘策的人,他不会看着湘王坐大。他会主动请缨,带兵平叛。他一动,湘王就等不了了。” “那湘王怎么办?” “他只能提前动手。可提前动手,准备不足,必败无疑。” “那咱们呢?” “咱们等着。等王猛打完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 第851章 逼反刘湘 湘王府的正殿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刘湘坐在上首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三份黄绫圣旨。 那三道圣旨并排摆在案上,每一道都盖着鲜红的御玺,每一道都是同样的内容——命湘王刘湘,即日起程,进京觐见,不得延误。 第一道圣旨是三天前到的。刘湘看完,没说话,只是让人把传旨太监安排在驿馆里歇着,说容他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动身。 第二道圣旨是昨天到的。刘湘看完,脸色沉了下来,还是没说话,只是让人把第二个传旨太监也安排在驿馆里,跟第一个作伴。 第三道圣旨是今天一早到的。刘湘看完,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他把三道圣旨并排摆在案上,盯着它们看了整整半个时辰,一动不动。 周先生坐在下首,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等着。张横站在一旁,满脸横肉绷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杀气。刘洋坐在另一边,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殿外,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可殿里的人,谁也感觉不到那份温暖。 “王爷,”张横终于忍不住了,“您倒是说句话啊!朝廷这是明摆着要逼您!三旨连下,一天比一天急,这哪是请王爷进京,这是押犯人!” 刘湘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反!现在就反!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湘地控制住,把那些朝廷派来的狗官都砍了!” 刘洋急了。 “张将军,你疯了?现在就反?咱们什么都没准备好,怎么反?” 张横瞪着他。 “等准备好?等准备好,人就到京城了!你愿意去京城等死,我不愿意!” 两人又争起来。 刘湘没有理他们,只是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您怎么看?” “王爷,朝廷这三道圣旨,来得太快了。” “快?” “对。太快了。按理说,削爵的旨意刚下,朝廷应该给王爷一点时间准备进京。可他们一天一道,连催三次,这不合常理。” 刘湘的眉头皱起来。 “您的意思是……” “有人在背后推。有人在逼王爷尽快进京,不给王爷任何喘息的机会。” “谁?”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这个人,不想让王爷在湘地多待一天。” “会不会是唐王?” 周先生摇摇头。 “不会。唐王刚回潜龙,北疆那边还有事,顾不上这边。” “那是谁?” “也许是陛下身边的人,也许是朝中那些早就看王爷不顺眼的人,也许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许是什么?” “也许是陛下自己,王爷,您想过没有,陛下为什么削您的爵?” “因为那些宗老弹劾我。” “那些宗老,为什么弹劾您?” “因为他们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 刘湘沉默了。 周先生替他说。 “被唐王利用。可唐王利用他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陛下有理由削您的爵。可陛下削您的爵,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收回湘地。为了削弱藩王。为了巩固皇权。陛下要的,不是您进京,是您的地盘。” 刘湘的脸色,彻底变了。 “所以,陛下不会让您慢慢准备。他越快把您弄进京,湘地就越快收归朝廷。您在湘地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变数。他不放心。” “周先生,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王爷,您已经问过臣了。臣的回答,还是那个。反,有一线生机。不反,必死无疑。” 刘洋急了。 “周先生!您怎么能……” 周先生抬手,打断他。 “刘公子,臣不是鼓动王爷造反。臣只是在说事实。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王爷想不想反的问题,是反也得反,不反也得反。” 刘洋说不出话来。 刘湘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带着他们几个兄弟,在御花园里放风筝。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用想,只管笑,只管跑。 可现在,他已经是湘王了。 是被人逼到墙角的湘王。 是只能反,不能降的湘王。 “传旨太监在哪儿?” “还在驿馆里。三个人,都在。” 刘湘说:“把他们带来。” 张横愣了一下。 “王爷?” “带来。” 三个传旨太监被带进正殿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他们不知道这位湘王要干什么,但看这架势,肯定不是好事。 为首的那个太监,壮着胆子开口。 “王爷,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求王爷……” 刘湘没让他说完。 他拔出腰间的刀,一刀砍下去。 血溅三尺。 那太监的头,滚落在地上。 剩下的两个太监,吓得瘫倒在地,话都说不出来。 刘湘提着刀,走到他们面前。 “到阴曹地府告诉你们的陛下,就说,刘湘不奉诏。他想要湘地,自己来拿。” 刀起刀落。 两颗人头,又滚落在地。 刘湘扔下刀,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那满地的血,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反了。反了。老子反了。” 张横跪下来,大声喊道。 “末将愿随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洋也跪下了,虽然脸色惨白,还是跟着喊了。 周先生没有跪,只是深深一揖。 “王爷,既然反了,就不要再犹豫了。臣这就去拟檄文,通告天下。” 刘湘点点头。 “去吧。” 消息传到楚地的时候,王猛正在军营里练兵。 他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送信的亲兵。 “湘王杀了传旨太监?” “是。三个都杀了。头砍下来,挂在城门上。” 王猛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湘地的位置。 副将凑过来。 “将军,咱们怎么办?” “等朝廷的旨意。湘王反了,朝廷肯定要派兵平叛。咱们离得最近,这差事,八成是咱们的。” “那咱们得准备准备。” 王猛点点头。 “去,把粮草清点一下。把兵器检查一下。把兵士们的精神头提一提。随时准备出发。” 副将应声去了。 王猛站在舆图前,看着湘地,又看了看楚地,想起一个人。 宇文肃。 这位宇文家的家主,是他的大舅子。 他娶了宇文家的女儿,他是宇文清的丈夫,宇文肃是他的大舅子。这几年,宇文家低调得很,窝在楚地,往南发展,不惹事,不张扬。 可这次,是个机会。 宇文家要想翻身,就得抓住机会。 王猛想了想,叫来另一个亲兵。 “去宇文府,告诉宇文家主,就说我请他过来议事。” 亲兵应声去了。 宇文肃来得很快。 这位二十五岁的宇文家家主,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什么。 王猛把他请进军帐,让人上了茶。 “大哥,湘王反了,你知道了吧?” 宇文肃点点头。 “知道了。杀了三个传旨太监,挂在城门上。这回,他回不了头了。” “朝廷肯定要派兵平叛。咱们离得最近,这差事,八成是咱们的。” 宇文肃看着他。 “妹夫的意思是?” “我想请大哥跟我一起出征。” 宇文肃愣了一下。 “我?” “对。大哥手下那几千人,虽然没怎么打过仗,但都是精壮。跟着去,历练历练。立了功,朝廷那边也好说话。” 宇文肃沉默了一会儿。 “妹夫,这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 “我宇文家,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知道。罪臣之后,被人盯着。这次要是跟着你出征,打赢了,是立功。打输了,就是罪加一等。” “不会输。湘王仓促起事,准备不足。咱们趁他还没站稳脚跟,打过去,胜算很大。” 宇文肃摇摇头。 “我不是怕输。我是怕,赢了之后。” 王猛看着他。 “赢了之后,朝廷会怎么想?会怎么看我宇文家?会觉得我们有野心,会用我们,还是会防着我们?”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想好。我得回去问问赵先生。” “好。大哥想好了,告诉我。” 宇文肃回到府里,直接去了赵乾的屋子。 赵乾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公子,王将军那边怎么说?” 宇文肃把王猛的话说了一遍。 赵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子,这是天大的机会。” “机会?” “对。机会。宇文家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一个能翻身的机会吗?现在,机会来了。” “可我怎么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当然没那么简单。可越不简单,机会越大。” 宇文肃看着他。 “公子,您想,这次湘王造反,朝廷必然要派兵平叛。王猛是主帅,您是副将。您跟着去打,赢了,就有功劳。可这功劳,怎么用,大有讲究。” “您说。” “不能赢得太快。” “不能赢得太快?” “对。不能赢得太快。要让这场仗,打久一点。” “为什么?” “因为您要的,不只是功劳,是宇文家的未来。功劳换来的,是赏赐,是官职。可宇文家要的,是地盘,是根基。” “湘地那么大,要是打下来,总得有人管吧?朝廷不可能自己派人来管,得找当地的人,或者有功的人。您要是立功够大,这湘地,说不定就能落到您手里。” 宇文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您的意思是……” “养寇自重。” “养寇自重?” “对。让湘王活着,让战事拖下去。拖得越久,朝廷就越急。越急,就越需要您。您就可以跟朝廷要人要钱要粮要权。等您要够了,再一举拿下湘王。那时候,湘地就是您的了。” “可王猛那边……” “王将军是自己人。他不会害您。可他也得听朝廷的。您得让他明白,您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宇文家,也是为了他。他毕竟是您的妹夫。” “我明白了。” “公子,这一步走好了,宇文家就能站起来。走不好,就万劫不复。您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就按您说的办。” 三天后,王猛接到了朝廷的旨意。 命他为主帅,率兵三万,即日出发,平定湘王之乱。宇文肃为副将,率本部兵马随行。 王猛看完旨意,让人去请宇文肃。 宇文肃来了,脸上带着谦逊的笑。 “妹夫,恭喜你。” “大哥,也恭喜你。这回,咱们兄弟俩,并肩作战。” 宇文肃点点头。 “是。并肩作战。” 两人相视一笑。 可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不一样。 第852章 养寇自重 大军离开楚地的时候,正是清晨。 三万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蜿蜒在官道上,从头望不到尾。 旌旗蔽日,枪戟如林,马蹄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大地,震得路旁的树叶簌簌作响。 王猛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明光铠,腰悬长剑,脸上带着一种出征时才有的肃杀之气。阳光照在他身上,那铠甲闪着刺眼的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神只。 宇文肃跟在他身后不远处,骑着一匹枣红马,身上也穿着铠甲,可那铠甲是新的,还没沾过血,穿在身上有些不自在。 身后跟着两千宇文家的私兵,都是精挑细选的壮汉,可比起王猛那三万人,这两千人就像汇入大河的小溪,不起眼得很。 走了两个时辰,王猛下令扎营休息。 士兵们开始安营扎寨,挖灶做饭,忙得热火朝天。 宇文肃带着自己的两千人,在营地边缘找了块地方,也安顿下来。 王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哥,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这铠甲,穿着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我刚穿的时候,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打几仗,就好了。” 宇文肃点点头。 王猛看着他,问。 “大哥,你心里有事?” 宇文肃愣了一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可我看你这半天,一直皱着眉头,不像是在想打仗的事。” “妹夫,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在想,这场仗,该怎么打。” “怎么打?打就是了。湘王仓促起事,准备不足。咱们三万大军压过去,他撑不了多久。” 宇文肃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妹夫,你想过没有,打赢了之后,湘地怎么办?” “湘地?收归朝廷啊。陛下不是已经下旨了吗?” “收归朝廷,谁来管?” 王猛愣住了。 “朝廷派人来管,派谁?湘地的那些官员,是湘王的人,能留吗?湘地的百姓,是湘王的人,能信吗?这一摊子事,比打仗还麻烦。” “大哥,你说得对。这些事,我还真没想过。” 宇“我也是听赵先生说的。他说,打仗容易,治理难。咱们得提前想好,不能等打完了再想。” “赵先生说得有道理。那大哥觉得,该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好。走一步看一步。” 大军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石鼓镇的地方驻扎下来。 这里离湘地边境只有三十里了,再往前走,就是湘王的势力范围。 王猛派出去的斥候陆续回来,带来了各种消息。 湘王那边,已经在边境上集结了两万人马,由大将张横统领,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 湘王本人,还留在潭州城里,正在调集粮草,征发民夫。 “两万人。比咱们少,可也不少。” 宇文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王猛看着他。 “大哥,你说,咱们怎么打?” “先试探。派小股人马,摸一摸他们的底。看看他们是真的要打,还是虚张声势。” “有道理。明天,我派三千人过去试试。” 夜里,宇文肃回到自己的帐篷,赵乾已经在等着了。 这位谋士是跟着宇文肃一起出征的,说是给宇文肃出出主意。王猛那边也没多问,只当是宇文家的幕僚,跟着来长长见识。 “公子,”赵乾压低声音,“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您听说了吗?” 宇文肃点点头。 “两万人。张横统领。” “您觉得,张横这人,怎么样?” “湘王的头号大将,据说能打。可没交过手,不知道深浅。” “不用知道。咱们要的,不是打赢他,您忘了我跟您说的?这场仗,要打得久一点。让湘王活着,让战事拖下去。拖得越久,咱们的机会越大。” “可王猛那边……” “王将军那边,您不用担心。他是自己人,不会害您。可他得听朝廷的。您得让他明白,您这么做,是为了宇文家,也是为了他。” “我明白。”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赵乾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按住腰间的短刀。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把刀子,在赵乾和宇文肃身上扫过。 “宇文公子,赵先生,我家主人,想请两位借一步说话。” 宇文肃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你家主人是谁?” “湘王。” 宇文肃的脸色,变了。 赵乾却笑了。 “湘王?好大的胆子。这儿是三万大军的营地,你就这么闯进来,不怕死?” “怕。可该来,还是得来。” “有什么事,说吧。” “不是在这儿说。我家主人说了,请两位去一个地方。那儿安全,说话方便。” “不去。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赵乾。 “这是我家主人亲笔写的。两位看了,就知道了。” 赵乾接过信,凑到灯下看。 信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让他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赵先生亲启:先生之计,本王已知。养寇自重,高。可本王也想问先生一句,养寇,养的是谁?自重的,又是谁?本王愿意配合先生演戏,让宇文家在这场仗里,要人得人,要权得权,要地得地。事成之后,本王远走他乡,永不回湘。湘地,归宇文家。这笔买卖,先生觉得如何?” 赵乾看完,把信递给宇文肃。 宇文肃看完,脸色也变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那人看着他们,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乾开口。 “你家主人,想让我们去哪儿?” “镇外三里,有座破庙。我家主人在那儿等着。只请两位去,不带别人。” “万一有埋伏呢?” “有埋伏,两位死。可没有埋伏,两位就是湘王的朋友。这笔买卖,两位自己掂量。”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宇文肃。 “公子,我去。” “赵先生!” “湘王既然敢派人来,就说明他有诚意。不去,就是错过了机会。去了,也许能谈出个结果来。” “可万一……” “万一我死了,宇文家还有公子。万一我谈成了,宇文家就翻身了。” “赵先生……” 赵乾拍拍他的手。 “公子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 赵乾跟着那个黑衣人,悄悄出了营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两人摸黑走了三里地,果然看见一座破庙。 庙很破,墙塌了一半,屋顶也漏了,只有正殿还勉强能遮风挡雨。正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供桌前,背对着门口,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 黑衣人把赵乾带到门口,停下脚步。 “赵先生,请。” 赵乾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那人转过身来。 刘湘。 这位湘王,比赵乾想象的要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苍老。他看着赵乾,打量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赵先生,久仰大名。” 赵乾拱了拱手。 “湘王殿下,草民有礼了。” 刘湘摆摆手。 “别来这些虚的。坐。” 两人在供桌旁的两块石头上坐下。 刘湘看着赵乾,目光里带着审视。 “赵先生,本王那封信,你看过了?” 赵乾点点头。 “看过了。” “你觉得怎么样?” “殿下好算计。” “算计?本王是被逼到墙角的人,还有什么算计?倒是赵先生,给宇文家出的那个养寇自重的计策,才是真算计。” “别紧张。本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本王是来谈合作的。” “合作?” “对。合作。宇文家想养寇自重,本王愿意当这个寇。你们要功劳,本王给你们功劳。你们要时间,本王给你们时间。你们要地盘,本王把湘地给你们。条件只有一个——” “保本王一命。” “殿下,您这话,草民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本王不想死。可本王现在这个处境,不死也难。朝廷要杀我,王猛要杀我,天下人都要杀我。本王唯一能活的路,就是有人愿意保我。” “宇文家凭什么保您?” “因为本王对他们有用。” “有什么用?” “本王可以配合你们演戏。让这场仗,打得久一点。让你们宇文家,在这场仗里,要人得人,要权得权,要地得地。等你们把宇文家重新立起来了,本王就远走他乡,再也不回来。湘地,归你们。” “殿下,您这么做,图什么?” “图活着。” “就这?” “就这。本王这辈子,争过,抢过,闹过,也风光过。可现在,本王只想活着。活着,比什么都 “殿下,您这话,草民信。可草民得问一句,您凭什么相信,宇文家能保您?” “凭你是赵乾。” 赵乾愣住了。 “本王打听过你。宇文卓在的时候,你是他的谋士。宇文卓死了,你帮他儿子撑起宇文家。宇文家能活到今天,有你一半功劳。你这个人,说话算话,做事靠谱。本王信你。” 赵乾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草民替宇文家,谢过殿下。” 刘湘也站起来,扶住他。 “赵先生,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不过,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殿下那边,该怎么打,还得怎么打。不能让朝廷起疑心。” “本王明白。” “那草民先回去了。出来太久,会引起怀疑。” “好。本王等你的消息。” 赵乾转身,走出破庙。 那个黑衣人又出现了,带着他往回走。 刘湘站在破庙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赵乾啊赵乾,你可别让本王失望。” 赵乾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宇文肃一夜没睡,在帐篷里等着。见他进来,连忙迎上去。 “赵先生!” 赵乾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公子,谈成了。” “谈成了?” 赵乾把刘湘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赵先生,您……您信他?” “信。”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会骗人。骗了,就是死。”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来。养寇自重。只是现在,这个寇,愿意配合咱们了。” “赵先生,您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宇文家运气好。” 消息传到王猛那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王猛听完斥候的禀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湘王派人去见宇文肃?” “是。昨晚的事。那个叫赵乾的谋士,出去了一趟,天亮才回来。”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谈得很隐秘,咱们的人没探到。” “继续盯着。有消息,马上报来。” 斥候应声去了。 王猛站在舆图前,看着湘地的位置,眉头皱得紧紧的。 宇文肃,赵乾,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第853章 挖掘机履带 潜龙城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才五月出头,太阳就已经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墨工坊的那间大厂房里,却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几台蒸汽机轰隆隆地转着,带起一阵阵热浪,混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晨站在一台崭新的机器面前,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 他手里拿着一块棉纱,正在擦拭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郭孝站在旁边,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机器。 那东西他见过很多次了,从最初那个只能转几圈的小玩意儿,到现在这个能稳稳当当跑上几个时辰的铁疙瘩,每一次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可他还是看不厌。 “王爷,这东西,真的能用了?” “奉孝,你这问题,问了不下十遍了。” 郭孝也笑了。 “臣这不是激动嘛。这东西要是真能用了,那可就了不得了。” 李晨把棉纱放下,走到机器旁边,拍了拍那滚烫的汽缸。 “能用。这一个多月,试了几十次,最久的一次跑了八个时辰没停。力气也够,带动一台小型的挖掘机,绰绰有余。” 郭孝的眼睛亮了。 “那挖掘机呢?造出来了吗?” 李晨摇摇头。 “还没。内燃机是造出来了,可要把它装到挖掘机上,还有一堆问题要解决。” 走到旁边的一张案子前,摊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一台巨大的机器,有铁臂,有铲斗,有履带,密密麻麻标满了尺寸和符号。 “你看,这是挖掘机的设计图。内燃机装在后面,通过传动轴把力气传到前面。铁臂有三节,可以伸,可以缩,可以抬,可以落。前端是铲斗,一铲下去,能挖半方土。” 郭孝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皱起眉头。 “王爷,这东西,怎么走?” 李晨指着图纸上的履带。 “用这个。履带。跟马车轮子不一样,履带接地面积大,不容易陷进泥里。而且能转弯,能爬坡,哪儿都能去。” “这东西,好造吗?” 不好造。履带得用最好的钢材,还得精密加工。一节一节连起来,要结实,要灵活,还不能太重。墨大匠那边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 “那怎么办?” “慢慢试。总会试出来的。” 他收起图纸,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空荡荡的荒地。 “奉孝,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着造挖掘机吗?” 郭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为了挖运河。” 李晨点点头。 “对。潜龙到晋州的运河,我惦记了几年了。可一直没敢动。靠人力挖,三百里,得三万人挖三年。花多少钱?花多少粮?死多少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挖掘机,一百台,一年就能挖完。人不用那么多,钱不用那么多,粮也不用那么多。而且挖出来的运河,能走大船,能把潜龙和中原连起来。到时候,潜龙的货就能顺着水路运到晋州,再从晋州运到京城,运到江南。成本能降七八成。” 郭孝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王爷,这运河要是真挖成了,潜龙就活了。” “对。活了。” 正说着,厂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清晨跑了进来,后面跟着李星晨。九岁的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 “爹爹!爹爹!墨爷爷说,履带做成了一节!” 李晨眼睛一亮。 “真的?” 李清晨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跑。 “爹爹快来看!” 李晨被她拉着,一路跑到旁边的铸造车间。 车间里,墨问归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节半人多高的履带。那履带是用钢板铆接而成的,一节一节的,像一条巨大的铁蜈蚣。墨问归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轻轻敲打着什么。 见李晨进来,墨问归站起身,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王爷,成了。” 李晨蹲下去,仔细看着那节履带。钢板很厚,铆钉很密,每一个接口都打磨得光滑平整。伸手敲了敲,声音沉闷而结实。 “试过了吗?” 墨问归点点头。 “试了。用千斤顶压,能承两千斤不变形。用铁锤砸,砸了十几下,只留了几个印子。用火烧,烧了半个时辰,没变形。”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墨问归的肩膀。 “墨大匠,辛苦了。” “不辛苦。这东西,臣想了两年了。今天做出来,死也值了。” “别死。还得靠你做更多呢。” 李清晨拉着李晨的手,仰着头问。 “爹爹,有了履带,挖掘机就能走了吗?” “能走。可还得装上去试。试了才知道行不行。” “那咱们什么时候试?” “快了。等把履带都做出来,就试。” 李清晨点点头,又拉着李星晨跑去看那节履带。 两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儿,对着那节铁疙瘩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 郭孝走到李晨身边,也望着那两个孩子。 “王爷,清晨小姐这劲头,比您还足。” 李晨笑了。 “她随我。” 郭孝也笑了。 几个人回到那间大厂房,在案子旁边坐下。 墨问归让人端来几碗凉茶,几人喝着茶,继续聊。 郭孝问:“王爷,湘地那边的事,咱们真的不管?” 李晨摇摇头。 “不管。让子弹飞一会儿。” 郭孝愣了一下。 “子弹?什么子弹?” 李晨意识到说漏了嘴,笑了笑。 “就是……让事情自己发酵发酵。现在出手,太早了。等他们打出个结果来,再看情况。” “可王猛是您学生,宇文家那边跟您也有交情。他们要是有个闪失……” “不会。王猛那人,稳得很。宇文家那边,有赵乾在,出不了大错。让他们自己玩。玩好了,是他们的本事。玩砸了,也是他们的事。”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奉孝,你说,这运河要是挖成了,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货物流通了,商贾就多了。商贾多了,钱就多了。钱多了,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谁还愿意打仗?” “对。所以我才急着挖运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片荒地。 “潜龙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太偏了。离中原远,离京城远,离江南更远。货卖不出去,人进不来,钱赚不到。挖了运河,就通了。通了,就活了。” 郭孝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王爷,您这运河,怕不只是为了潜龙吧?” “怎么说?” “潜龙通了,晋州就通了。晋州通了,中原就通了。中原通了,京城就通了。一步一步连起来,整个天下就通了。到时候,货从北疆运到江南,只要半个月。人从潜龙到京城,只要十天。这天下,就真的变小了。” “奉孝,你比我想得还远。” “臣是谋士嘛。不想远一点,怎么配得上王爷?” 傍晚,李晨回到齐家院。 楚玉正在正厅里等着他,见他进来,起身迎上去。 “王爷,累了吧?” “不累。今天有好事。” “什么好事?” “履带做成了。挖掘机快能动了。” “那可真好。” “大玉儿,我跟你商量个事。” “王爷说。” “运河的事,我准备动了。” “这么快?” “不快了。想了三年了。再不动,就老了。” “王爷,您决定了?” “决定了。” “那妾身就支持王爷。需要什么,尽管说。” 李晨握住她的手。 “谢谢你。” 第854章 到蓝翔技校学过 潜龙城东门外的那片荒地上,今天围满了人。 天刚蒙蒙亮,就有人从城里赶来,占了最好的位置。 到辰时的时候,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北大学堂的先生们带着学生来了,潜龙商行的伙计们也来了,连城外那些庄子里的农户,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赶了十几里路来看热闹。 他们要看的东西,此刻正静静趴在那片荒地中央。 那是一台巨大的铁机器,比三头牛并排站着还要宽,比两个人叠起来还要高。 浑身漆成深灰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 前面伸出一条长长的铁臂,臂端连着一个巨大的铁铲斗,那铲斗张开着,像一张等着吞噬泥土的大嘴。 下面不是轮子,是两条宽宽的铁履带,一节一节的,像两条巨大的铁蜈蚣趴在泥地上。 墨问归站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还在做最后的检查。身后站着几个工匠,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机器,生怕出一点差错。 李晨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郭孝和李清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晨身上。 李晨走到那台挖掘机前面,站定,仰着头打量着这个自己设计了三年、墨问归带着工匠们赶制了半年的大家伙。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机器的履带上,拉得很长。 墨问归走过来,抹了抹额头的汗。 “王爷,都检查过了。油加了,水加了,履带紧了,该活动的地方都上了油。可以试了。” 李晨点点头,走到驾驶舱旁边。 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皮屋子,开着一扇门,里面有一张椅子,几个手柄,几块仪表。李晨踩着梯子爬上去,钻进驾驶舱里,在椅子上坐下。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晨握住面前那根最大的手柄,深吸一口气,缓缓往前推。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那是内燃机在轰鸣。 一股黑烟从机器后面的排气管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紧接着,那两条巨大的铁履带开始转动,咔嗒咔嗒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机器动了。 它缓缓往前爬了几步,履带碾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深深的印痕。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动了!真的动了!” “老天爷,这东西自己会走!” “不是自己会走,是里面有人开!” 李晨没有理会那些惊呼,继续操作。 把另一个手柄往后拉,那条长长的铁臂慢慢抬起来,升到半空中。又推了一下旁边的手柄,铁臂开始往外伸,一节一节地伸长,一直伸到最长,像一条巨大的铁蛇昂起了头。 人群里的惊呼声更大了。 李晨深吸一口气,把控制铲斗的那个手柄往下压。 铁臂缓缓落下,铲斗降到地面,贴住泥土。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猛地按下另一个手柄。 铲斗扎进土里,像刀切豆腐一样,一下子就挖进去了。 李晨拉起手柄,铲斗抬起来,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泥土。转动另一个手柄,铁臂开始旋转,带着那个装满土的铲斗,慢慢转到旁边。 然后,按下卸料的手柄。 铲斗的底开了,那些泥土哗啦啦地倒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土堆。 整个过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人群里,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这比十个人干活还快!” “半方土!一铲就是半方土!” “王爷这是造了个什么神仙东西!” 李晨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履带上,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人们,笑了。 墨问归跑过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王爷!成了!成了!” 李晨点点头,跳下履带,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大匠,你立了大功了。” 墨问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爷,这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是王爷设计的,是工匠们造的,是清晨小姐帮着算的。臣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李晨握住他的手。 “辛苦了。” 郭孝走过来,摇着那把折扇,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挖掘机。 “王爷,臣有个问题。” “问。” “王爷对这机器的操作,好像很熟练的样子。以前操作过?” “也没有。以前去蓝翔技校学过。” 郭孝皱起眉头。 “蓝翔技校?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专门教人开挖掘机的。” “还有这种地方?” “有。那地方出来的,开挖掘机都跟玩儿似的。” 郭孝半信半疑,可又不好再问。 李清晨跑过来,拉着李晨的手。 “爹爹!爹爹!清晨也要学!” 李晨低头看着她。 “你学这个干什么?” “学了就能帮爹爹挖运河!清晨挖第一条!” “好。等你再大一点,爹爹教你。” 人群渐渐散了,可那几个北大学堂的学生还围在那儿,对着那台挖掘机指指点点,小声讨论着什么。李晨走过去,他们连忙行礼。 “王爷!” 李晨摆摆手。 “别多礼。有什么想问的?” 一个学生鼓起勇气开口。 “王爷,学生想问,这机器是怎么动的?怎么能挖土?怎么能走路?” “好问题。来,我给你们讲讲。” 他走到挖掘机旁边,指着那些部件,一个一个讲解起来。 “这个是内燃机,就是这机器的‘心脏’。它烧的是柴油,柴油在气缸里爆炸,推动活塞,活塞带动曲轴,曲轴转起来,力气就有了。” 学生们一边听一边记。 “这个是液压系统。看见这些管子没有?里面装的是油。油被泵压进这些管子里,流到各个地方,推动那些手柄,就能让铁臂动起来。” 一个学生问:“王爷,为什么要用油?用绳子不行吗?” “绳子力气不够。油力气大,而且稳。你想让铁臂抬多高,它就抬多高。想让铲斗挖多深,它就挖多深。绳子做不到。” “那履带呢?为什么不用轮子?” “轮子会陷进泥里。履带不会。履带接地面积大,压在地上的力就小。而且履带能转弯,能爬坡,什么地方都能去。” 学生们听得入神,连郭孝也凑过来听。 “这台挖掘机,力气大,能干重活。可也有难点。” “什么难点?” “第一,操作难。这么多手柄,这么多动作,要配合好,不容易。挖一铲土,要同时控制好几个手柄。抬臂,伸臂,转臂,挖土,卸土,每一步都得精准。错一步,就挖歪了。” 学生们互相看看,都觉得自己肯定开不了。 “第二,维修难。这东西全身都是零件,哪个零件坏了,都得修。不修,就动不了。修不好,就废了。” “第三,成本高。一台挖掘机,要用多少钢材,多少零件,多少人工?造一台,够养一百个人干一年。不是什么地方都用得起。” 学生们听着,若有所思。 “王爷,那咱们为什么还要造?” 李晨看着他。 “因为值。” 他转身,指着远处那片荒地。 “看见那片地没有?以后要挖一条运河,三百里长。靠人力挖,三万人挖三年。靠这个挖,一百台挖一年。人力省了,时间省了,钱也省了。挖出来的运河,能走大船,能把潜龙的货运到中原。这买卖,值不值?” 那学生点点头。 “值。”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以后这些东西,都得靠你们造,靠你们修,靠你们用。” 学生们深深一揖。 “学生记住了。” 傍晚,李晨回到齐家院。 楚玉正在院子里等他,见他进来,迎上去。 “王爷,今天累了吧?” “不累。高兴。” “听说了。挖掘机试成功了。” “对。成了。” “那运河的事,就可以动了?” “可以了。等把这一批挖掘机造出来,就动工。” “王爷,您这三年,一直在想这事吧?” “对。想了三年了。” “现在想成了?” “想成了。” 楚玉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王爷,妾身为您高兴。” “大玉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楚玉摇摇头。 “不辛苦。王爷在外面忙,妾身在家里守着。能守着王爷的家,妾身就高兴。” 第855章 运河蓝图 潜龙城的早晨来得清爽,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后探出头来,就把齐家院议事厅的窗棂染成一片金黄。 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案,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图上标注着从潜龙到晋州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镇。 舆图旁边放着几卷图纸,是墨问归带着工匠们画了半年才画出来的运河规划图。 李晨坐在案子的上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舆图上勾勾画画。 郭孝坐在他右手边,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眼睛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苏文坐在左手边,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文册,是他连夜整理出来的预算和工期估算。 三个人已经讨论了一个时辰了。 “王爷,”苏文开口,指着舆图上的某一段,“这一段,从潜龙往东三十里,到青石镇,地势平坦,没有大山阻挡,也没有大河,最好挖。臣估算了一下,这一段大概五十里,用十台挖掘机,三个月就能挖通。” 李晨点点头,在舆图上做了一个标记。 “青石镇往东,到牛头山这一段呢?” 苏文翻了翻手里的文册。 “这一段四十里,中间要穿过一片丘陵,土质硬,还有几个大石头区域。臣问过墨大匠,他说那几块石头,用挖掘机也能挖,就是慢。可能要四到五个月。” “慢点没关系。关键是稳。石头挖不动,就用火药炸。炸完了再挖。” 苏文点点头,记下来。 郭孝在旁边摇着扇子,问了一句。 “王爷,挖出来的土,往哪儿放?” “这是个好问题。” 他指着舆图上运河的走向。 “奉孝你看,运河是往东流的,挖出来的土,可以堆在南岸。堆高了,就是河堤。河堤修好了,既能挡水,又能走人。” “走人?” “对。走人。上次讨论过的,在河堤上修一条路,走火车的路。” “王爷是说,铁路?” 李晨点点头。 “对。铁路。运河挖出来的土,正好可以用来筑堤。堤筑高了,压实了,上面铺上枕木,架上铁轨,就能跑火车。” 李晨拿起炭笔,在舆图上沿着运河画了一条线。 “你看,这条是运河,这条是铁路。两条线并行,水路和陆路一起走。平时,货船在运河里走,火车在铁轨上跑。冬天河水结冰了,船走不了,火车还能跑。旱季水浅了,船走不了,火车还能跑。这样,一年四季都能运货,不会耽误。” 苏文听得眼睛发亮。 “王爷,这个想法太好了!臣之前还在担心,冬天河水结冰了怎么办。现在有了铁路,就不怕了。” “还不止这些。” 李晨指着舆图上更远的地方。 “这条运河,不只是通到晋州。晋州那边,有汾水。汾水往南,是长河。长河往东,是大海。咱们的货,从潜龙上船,顺着运河到晋州,再顺着汾水到长河,再顺着长河到大海,然后顺着海路往南,就能到江南,到泉州,到南洋。” 郭孝深吸一口气。 “王爷,您这是要把潜龙,跟整个天下连起来。” 李晨点点头。 “对。连起来。连起来,潜龙就活了。” 苏文说:“可这工程,太大了。光是运河就三百里,加上铁路,又是三百里。得多少人,多少钱,多少年?” “所以才要用挖掘机和火车。靠人力,三万人干三年,也未必能干完。靠机器,一百台挖掘机,一年就能挖通运河。铁路可以同时修,运河挖到哪儿,铁路就修到哪儿。两年,最多两年,就能全部完工。” 苏文飞快地在心里算着账。 “一百台挖掘机,一台一天能挖多少土?” “按昨天的试验,一台一天能挖两百方土。一百台,一天就是两万方。三百里运河,按十丈宽、两丈深算,总土方量大概是一千二百万方。两万方一天,六百天就能挖完。不到两年。” 苏文倒吸一口凉气。 “不到两年?这……这怎么可能?” 李晨笑了。 “子瞻,你算算,三万人一天能挖多少土?” 苏文想了想。 “三万人,一人一天挖三方土,就是九万方。一千二百万方,一百三十多天就能挖完。” “可如果换成三万劳动力,你从哪儿找?找到了,怎么养?挖完了,怎么办?都去挖运河了,生产怎么搞?挖掘机就不一样,一百台机器,几十个操作手,就能干完。干完了,机器还能去别处干。这才是划算的买卖。” 苏文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是臣想差了。” 郭孝在旁边摇着扇子,问。 “王爷,这运河,不是完全新挖的吧?” “奉孝怎么知道?” “臣猜的。三百里运河,要是完全新挖,工程量太大了。就算有挖掘机,也得挖好几年。王爷既然说两年,那肯定是有旧河道可以利用。” “奉孝,你这脑子,真是好用。” 李晨指着舆图上的一条虚线。 “你看,从潜龙往东,到青石镇,这一段是旧河道。三十年前发大水,冲出来的,后来干了。咱们可以沿着这条旧河道挖,省不少力气。” “青石镇往东,到牛头山,这一段是平地,没有旧河道,得新挖。可这一段地势低,挖起来也容易。” “过了牛头山,到晋州边界,又有一段旧河道,是二十年前淤塞的。挖通就行。” 苏文听着,连连点头。 “王爷,您这规划,把能利用的都利用了。这工程,比臣想的要省事得多。” “省事是省事,可也不能大意。挖运河,不只是挖土,还要考虑水的来源,考虑堤坝的牢固,考虑河床的坡度。这些,都得算清楚。” “水的来源,臣想过。潜龙城北边有条河,水量不小,可以引过来,加上那条地下河,晋州那边有汾水,也能补水。中间这一段,没有大河,但有几条小溪,夏天水大,冬天水小,得靠上游的水库调节。” “水库?” “对。臣问过墨大匠,他说可以在上游修几个小水库,雨季存水,旱季放水。这样,运河一年四季都有水。” “子瞻,你这个想法好。回头让墨大匠去勘测一下,看看在哪儿修合适。” 苏文点点头。 郭孝在旁边听着,问。 “王爷,这运河挖通了,对潜龙最大的好处是什么?” “最大的好处,是把潜龙从内陆变成沿海。” “沿海?潜龙离海还远着呢。” 李晨笑了。 “远是远,可通了运河,就不远了。从潜龙坐船,顺着运河到晋州,再从晋州顺着汾水到长河,从长河到大海,也就一千多里。快的话,半个月就能到。” “到了海,就能去江南,去泉州,去南洋。那些地方,有的是好东西。南洋的橡胶,江南的丝绸,泉州的瓷器,都能运过来。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也能运出去。” “这一来一往,钱就活了,人就活了,地就活了。” 郭孝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王爷,您这运河,挖的不是河,是命。” 李晨点点头。 “对。是命。” 三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苏文想起一件事。 “对了王爷,臣还有个问题。” “说。” “运河挖通了,火车也通了,谁来用?咱们潜龙的人,会做生意吗?光靠官方的几家商行不行吧?” “子瞻,你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城区。 “潜龙的人,现在大多是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会做生意的,不多。可路通了,货通了,钱通了,自然会有人来做生意。不用咱们教,他们自己就会学。” “咱们要做的,是把路修好,把规矩定好,把市场管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苏文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郭孝摇着扇子,忽然感慨道。 “王爷,臣跟着您这些年,看着您一件一件,把这些东西做出来。水泥,橡胶,电报,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火车,运河……每一件,都是前人想都不敢想的。” “臣有时候会想,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到处都是水泥路,到处都有电报,到处都跑着火车和轮船?”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会的。” “王爷这么肯定?” “对。因为我见过。” 郭孝愣住了。 “王爷见过?” 李晨意识到说漏了嘴,笑了笑。 “见过……在梦里。” 郭孝半信半疑,可也没有追问,在李晨嘴里说出来奇怪的东西多了,经常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说出来,倒也是正常。 苏文在旁边插话。 “王爷,臣还有个问题。” “讲。” “运河的事,要不要报给朝廷?” “报。但不急着报。等动工了,再报。就说潜龙要修一条水利,方便灌溉和运输。朝廷那边,不会反对的。” 苏文点点头。 “臣明白了。”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个时辰,把运河的路线、工期、预算、人力都过了一遍。苏文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页。郭孝的扇子,摇得比平时都快。 直到日头西斜,三人才散会。 李晨站在议事厅门口,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想起刚才跟郭孝说的话。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正在做的这些事,注定会变成那个未来的基石。 夜里,李晨又去了工坊。 墨问归还在那儿,对着那台挖掘机,不知在琢磨什么。李清晨也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在记着什么。 见李晨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王爷,”墨问归说,“臣在想,这挖掘机,能不能改得更好用一点。” 李晨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改?” “现在的操作手柄太多,一般人学不会。能不能少几个?或者把几个手柄的功能合并到一起?” “可以试试。不过要小心,合并了,操作起来可能更复杂。” 墨问归点点头。 李清晨在旁边举手。 “爹爹,清晨有个想法。” “说。” “清晨想,能不能给挖掘机装一个无线电?这样,开挖掘机的人,就能跟指挥部随时联系。指挥部说挖哪儿,就挖哪儿。说停,就停。” “清晨,你这个想法好。” “那清晨明天就开始画图纸!” 李晨摸摸她的头。 “好。爹爹等着。” 第856章 水利国运 潜龙城东门外的那片荒地,今天彻底变了模样。 从城头望出去,原本空旷的原野上,如今密密麻麻布满了铁灰色的巨兽。 一百台挖掘机排成三条长龙,沿着勘定好的运河路线一字展开,每台相隔二十丈,远远看去,像一排正在列队检阅的铁甲雄师。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那些钢铁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眼睛发疼。 轰隆隆的机器轰鸣声震天动地,连城里的房屋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住在城东的百姓,一大早被这声音吵醒,纷纷跑出来看热闹。等他们看清了城外那片景象,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东西?” “那是挖掘机!王爷造的!昨天试了一台,今天一百台全上了!” “一百台?那得挖多少土?” “听说要挖运河!从咱们潜龙,一直挖到晋州!” “三百里?靠这些铁家伙,得挖多少年?” “王爷说,一年!” 一年。 这个数字在人群里传开,引起一阵阵惊呼。 李晨站在城头最高的那座箭楼上,俯瞰着下面这片沸腾的工地。 郭孝站在他左边,苏文站在右边,三个人都沉默着,只是望着那片被钢铁和轰鸣声覆盖的原野。 过了好一会儿,李晨开口。 “子瞻,你数过没有,今天来了多少人?” “回王爷,臣数过。工地上的工匠和民夫,一共三千二百人。加上操作挖掘机的二百人,再加上后勤和守卫,总共四千出头。” 李晨点点头。 “四千人。四千人,干以前三万人才能干的活。这就是机器的作用。” “王爷说得是。臣以前在江南做官的时候,也见过修水利。那时候,征发民夫,动辄几万人,十几万人。人吃马嚼,耗费巨大。工期还长,动不动就是三年五年。像咱们这样,四千人就能干这么大的工程,臣以前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才说,机器能改变天下。”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站着的那群年轻人。 那是北大学堂的学生,今天特意被带来观摩运河开工的。 有二十几个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十五六岁,一个个穿着青色的学服,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李晨冲他们招招手。 “都过来。” 学生们围过来,在李晨面前站成一圈。 李晨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以后会是工程师,会是水利专家,会是这个新时代的建造者。他们今天看到的,会记一辈子。 “你们知道,为什么要修这条运河吗?” 一个学生举手。 “王爷,是为了运货?” 李晨点点头。 “对。运货。可不止是运货。” “你们看,那些挖掘机在干什么?在挖土。挖出来的土,堆在南岸,就成了河堤。河堤上,以后要铺铁轨,跑火车。运河里,以后要走大船,运货物。水路和陆路一起走,一年四季不停歇。” “潜龙的货,就能顺着运河到晋州,再从晋州顺着汾水到长河,从长河到大海,然后往南到江南,到泉州,到南洋。南洋的橡胶,江南的丝绸,泉州的瓷器,都能运过来。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也能运出去。” “这一来一往,钱就活了,人就活了,地就活了。” 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另一个学生问。 “王爷,为什么要修运河?修路不行吗?” “问得好。” “你们读过《史记》吗?” 学生们纷纷点头。 “《史记·河渠书》里有一句话,你们还记得吗?” 一个学生背道:“‘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中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钜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各万余顷。它小渠及陂山通道者,不可胜言也。’” 李晨点点头。 “背得好。这段话说的什么?说的是汉武帝的时候,天下到处都在修水利。为什么要修?因为水利能灌溉,能运输,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你们知道,秦国为什么能统一六国吗?” 学生们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 “因为商鞅变法?” “商鞅变法是一方面。可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水利。” “你们看过都江堰吗?” 学生们摇头。 “都江堰,是李冰父子在蜀郡修的。修好之后,成都平原就成了天府之国,旱涝保收,年年丰收。秦国有那么一块宝地,粮草充足,打仗就有底气。” “还有郑国渠。韩国派郑国去秦国,想让他修渠消耗秦国国力。可渠修好了,秦国反而更强了。关中四万顷良田,都变成了沃土。秦国有了粮,才能养那么多兵,才能打那么多仗。” “所以《史记》里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学生们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一个学生问。 “王爷,那咱们这条运河,也能像都江堰、郑国渠那样,让潜龙富强起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 “都江堰修了多少年?李冰父子修了十几年。郑国渠修了多少年?郑国修了十几年。咱们这条运河,两年就能挖通。可挖通了,不等于就富强了。还得有人用,有货走,有钱赚。这需要时间,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 “可十年二十年之后,你们再看潜龙,再看北疆,会是什么样子?” 学生们想象着那个画面,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水利这东西,能改变地理隔绝,能改变历史进程。你们读过《左传》吗?” 学生们点头。 “《左传》里记载,鲁僖公十三年,晋国大旱,向秦国借粮。秦穆公问百里奚,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于是秦国的粮船,从雍城出发,沿着渭水往东,再转陆路,源源不断运到晋国。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泛舟之役’。” “一条水路,就能让两个国家互通有无。没有水路,晋国就得饿死人。有了水路,秦国就能帮晋国。这就是水利的力量。” 学生们听得入神,连郭孝和苏文都微微点头。 “所以我说,水能改变这个世界。但要懂得善用。用好了,是福。用不好,是祸。” 一个学生问。 “王爷,怎么算用好了?” “用好了,就是让百姓受益,让国家富强。用不好,就像我以前讲的那个隋炀帝那样,急功近利,劳民伤财,最后身死国灭。” 学生们若有所思。 正说着,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红衣营的传令兵策马狂奔,一直冲到箭楼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王爷!急电!湘地来的!” 李晨的脸色微微一变。 走下箭楼,接过传令兵手里的电报,展开来看。 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 “湘王刘湘,率兵三万,突袭朝廷军。王猛将军败退三十里,损失五千余人。宇文肃部被困石鼓镇,情况不明。湘王宣称,要‘清君侧,诛奸佞’,矛头直指王爷。” 李晨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孝和苏文凑过来,也看了那封电报。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爷,湘王这是……冲着您来的?” 李晨点点头。 “清君侧,诛奸佞。这‘奸佞’是谁,还用说吗?” “可王爷远在潜龙,跟湘地隔了千里,他怎么……” “借口而已。他要造反,总要有个名头。这个名头,最好用。” 把电报折好,收进怀里。 转身,看着那些北大学堂的学生。 “你们刚才问,怎么算用好了水利。我现在告诉你们,用好了水利,不只是修一条河,挖一条渠。是用水利养出粮食,养出人口,养出兵。有了粮食,有了人口,有了兵,才能保家卫国,才能抵御外敌。” “现在湘王造反,这时候,咱们更要抓紧修运河。运河挖通了,潜龙就能活。潜龙活了,北疆就能稳。北疆稳了,朝廷就能腾出手来收拾湘王。” 学生们听着,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学生记住了!” 李晨点点头,转身走下箭楼。 身后,那片工地上,一百台挖掘机还在轰鸣。 身前的远方,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857章 又要进京 齐家院的夜已经深了,可议事厅里的灯还亮着。 李晨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封电报。 第一封是说王猛的,说湘王突袭,败退三十里,损失五千余人。 第二封是说宇文肃的,说被困石鼓镇,粮草将尽,请求支援。 第三封是说朝廷消息的,说陛下震怒,已下旨调集各路兵马,准备全力平叛。 三封电报,三个消息,每一个都透着不寻常。 郭孝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三封电报。 苏文坐在另一边,眉头紧锁,手里捧着一本《史记》,却半天没翻一页。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晨把那三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郭孝。 “奉孝,你怎么看?” 郭孝摇着折扇,沉吟了好一会儿。 “王爷,臣觉得,这事蹊跷。” “说下去。” “湘王仓促起事,准备不足,这是咱们之前都认定的。王猛有三万大军,又是王爷亲手教出来的学生,怎么会被湘王打得大败?还损失五千余人?这不合常理。” 苏文在旁边插话。 “会不会是王猛轻敌了?” 郭孝摇摇头。 “王猛那人,臣见过几次。沉稳得很,从不轻敌。他既然敢出兵,一定是做了充分准备。湘王那边,就算有两万人,也不至于把他打成这样。” 李晨点点头。 “奉孝说得对。王猛败得太快,湘王赢得太顺。这里面,有问题。” 李晨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盯着湘地的位置看了很久。 “奉孝,你说,湘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臣也在想这个问题。湘王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确实有兵有粮。可他那些兵,大多是地方上的乌合之众,没打过什么大仗。怎么可能一上来就把王猛打垮?”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帮他。” 郭孝愣住了。 “谁?宇文家?” 李晨摇摇头。 “宇文家不会。他们还想借着这次平叛立功呢。帮湘王,对他们没好处。” “会不会是江南杨家?” “杨家更不会。杨素那老狐狸,精得很。湘王这艘破船,他不会上的。” “那是谁?”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咱们的预料。” “奉孝,你说,这场仗,最后谁会赢?” “按理说,朝廷兵多将广,湘王必败。可现在这局面,不好说。” “子瞻,你说呢?” 苏文放下手里的《史记》,缓缓开口。 “王爷,臣刚看了《史记·淮阴侯列传》里的一句话。” “哪句话?” “‘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经所谓‘驱市人而战之’也,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 李晨点点头。 “韩信背水一战的故事。” “对。湘王现在,就是被置之死地。他没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搏。他的兵,也会跟着他拼命。而王猛的兵,未必有这样的决心。” “子瞻说得有道理。可王猛那边,也不是吃素的。他手下那三万人,有不少是跟着王爷打过仗的老兵。真要拼命,未必输给湘王。” “问题就在这里。王猛有拼命的本钱,可他没拼命。他败了,败得莫名其妙。” “宇文肃那边呢?他被困石鼓镇,是怎么回事?” “电报上没说清楚。只说被围,粮草将尽。宇文肃是跟着王猛一起出征的,怎么会单独被困?” “这说明,湘王的目标,不只是王猛,还有宇文家。” “王爷的意思是,湘王想拉宇文家下水?” “有可能。宇文家要是被逼急了,会不会倒向湘王?” 郭孝摇摇头。 “不会。宇文肃不傻,赵乾更不傻。他们知道,跟着湘王,必死无疑。只有跟着朝廷,才有活路。” “可要是宇文肃死了呢?” 郭孝愣住了。 “宇文肃要是死了,宇文家就完了。那时候,湘王再抛出橄榄枝,宇文家的人,会不会接?” 郭孝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说得是。得救宇文肃。” 李晨点点头。 “可怎么救?” 郭孝想了想。 “得派人去。可派谁?王猛那边自顾不暇,朝廷那边远水解不了近渴。只有咱们……” “咱们也远。潜龙离湘地千里。等咱们派兵过去,宇文肃的骨头都凉了。” “那怎么办?” “我去京城。” “王爷去京城?” “对。京城。这件事,已经超出了王猛的能力,也超出了宇文家的能力。得让刘策亲自处理。” “可王爷是藩王,没有旨意不能进京……”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次进京,不是去争什么,是去帮刘策。他需要有人帮他稳住局面。” “王爷,您这次进京,怕不只是为了湘地的事吧?” “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王爷心里,还有别的事。” “奉孝,你想说什么?” “臣不敢说。臣只是觉得,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咱们的预期。湘王这一反,天下就要乱了。王爷在这时候进京,是对的。可王爷进京之后,会遇到什么,臣不敢想。”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奉孝,你说,刘策现在在想什么?” “陛下……应该很头疼吧。湘王是他叔叔,反了。王猛是他的大将,败了。宇文肃是他的臣子,被困了。朝廷里那些大臣,肯定吵成一团。有人要打,有人要招安,有人要推卸责任。他一个人,要应付这么多事,不容易。” 李晨点点头。 “所以我才要去。” “王爷,您去,能做什么?” “能帮他稳一稳。让他知道,有我在。” “王爷,您这一去,可就把自己放在风口浪尖上了。” 李晨笑了。 “风口浪尖?我这些年,哪天不在风口浪尖上?” 郭孝也笑了。 “王爷说得是。”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楚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银耳汤,还有一碟点心。 “王爷,郭先生,苏先生,喝点汤暖暖身子吧。都这么晚了。” 楚玉把托盘放在案上,一碗一碗端出来。 李晨接过一碗,喝了一口。 “大玉儿,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听说王爷又要走,心里不踏实。” “你都知道了?” 楚玉点点头。 “刚才听轻颜说的。她说王爷可能要进京。” “大玉儿,我……” “王爷不用解释。妾身知道,王爷做的事,都是正事。妾身只是……只是舍不得。” 李晨握住她的手。 楚玉走后,柳轻颜又来了。 这位侧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王爷,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晨点点头,走出去。 两人站在廊下,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柳轻颜看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这次进京,怕不只是为了湘地的事吧?” “你怎么也这么问?” “因为妾身知道,王爷心里,还装着一个人,姐姐一个人在宫里,带着长安,不容易。王爷去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轻颜,你……” “妾身不怪王爷。姐姐是妾身的亲姐姐,她过得好,妾身也高兴。只是……” “只是王爷要小心。京城不比潜龙,到处都是眼睛。万一被人发现……”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柳轻颜点点头。 “那妾身就放心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王爷,妾身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有一句话,‘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姐姐在宫里,每天抱着长安,看着窗外的天,心里想着的,怕是这句话。” “王爷要是见到姐姐,替妾身带句话。就说,轻颜在潜龙,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李晨点点头。 “好。” 柳轻颜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晨回到议事厅,郭孝和苏文还坐在那儿。 郭孝看着他。 “王爷,柳侧妃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我带句话给她姐姐。” 郭孝点点头,没有多问。 苏文在旁边插话。 “王爷,您这次进京,打算带多少人?” 李晨想了想。 “带二十个亲卫就够了。人多了,反而惹眼。” “那路上……” “路上没事。潜龙商行的人,会一路照应。到了京城,有周秀娥在。” 苏文点点头。 “王爷,您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这么快?” “越快越好。湘地那边,等不起。”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跟王爷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郭“臣是王爷的谋士。王爷去哪儿,臣就该去哪儿。再说,京城那边,臣也有些熟人,能帮上忙。” 李晨想了想。 “好。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晨就带着郭孝和二十个亲卫,悄悄离开了潜龙。 楚玉站在齐家院门口,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柳轻颜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王妃,王爷会回来的。” 楚玉点点头。 “我知道。” “那您还……” “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舍。” 她转身,走回院里。 柳轻颜望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第858章 如果宇文卓在,刘湘敢反吗? 宣政殿里,已经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的窗棂照进来,把那些朱红色的柱子染成一片金黄。 可殿上那些穿着绯袍紫袍的大臣们,没有一个人有心思欣赏这晨光。 他们分成几派,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连站在殿外的太监们都听得心惊胆战。 刘策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指节有些发白。 御史中丞张溥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陛下!臣以为,湘王叛逆,罪大恶极,必须立即派兵剿灭!王猛虽然初战失利,但并非无能之辈,给他增兵增粮,定能扭转战局!若此时犹豫不决,湘王坐大,天下藩王纷纷效仿,国将不国!” 兵部侍郎周延马上接话。 “张中丞说得对!兵法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朝廷兵多将广,远胜湘王,何惧之有?臣请陛下再调五万大军,由王猛统领,限期一月,平定湘乱!” 大学士王珪冷哼一声。 “周侍郎,你说得轻巧!五万大军,粮草从哪儿来?饷银从哪儿来?眼下北疆未稳,燕地虎视,江南赋税刚减,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粮?再说王猛,首战即败,损失五千余人,这样的将领,还能用吗?” 周延脸色一沉。 “王大学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猛是唐王的学生,是陛下亲点的将领,首战失利,未必是他的错。湘王突袭,准备充分,换了谁去,都难免吃亏。” “难免吃亏?唐王当年在北疆,以少胜多,打得草原人闻风丧胆。王猛跟了唐王四年,就学成这样?依我看,这王猛,徒有其名,不堪大用!” 张溥插话道。 “王大学士,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要紧的是怎么平叛。你光说不打,难道要招安不成?” “招安也未尝不可。湘王毕竟是宗室,是陛下的亲叔叔。若能招安,让他归顺朝廷,既可避免刀兵之祸,又能保全宗室体面,何乐而不为?” 周延冷笑。 “招安?王大学士,你读过《左传》吗?‘郑伯克段于鄢’,郑庄公的弟弟共叔段,也是亲弟弟,谋反作乱,郑庄公是怎么做的?‘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亲弟弟尚且如此,何况亲叔叔?” “那是春秋时候的事。本朝以仁孝治天下,怎么能一概而论?” “仁孝?湘王杀传旨太监,起兵造反,这叫仁孝?他要是真念着宗室情分,会干这种事?”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 刘策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是前礼部尚书,致仕后又被返聘为太子太傅的郑元。这老人今年七十有三,头发全白,走路都要人扶着,可那双眼睛,却依然锐利。 他走到殿中央,朝刘策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策点点头。 “郑师傅请讲。” 郑元直起身,看着殿上那些人。 “刚才几位大人争论的,老臣都听了。主战的,主和的,都有道理。可老臣想问一句,你们想过没有,湘王为什么敢反?” 殿上一片寂静。 “湘王不是傻子。他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朝廷兵多将广?他敢反,一定有他的倚仗。这倚仗是什么?是有人支持他,还是有人给他撑腰?” “郑师傅的意思是,湘王背后还有人?” “老臣不知道。老臣只是觉得,这事蹊跷。王猛三万大军,怎么会败得这么快?湘王两万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郑师傅的意思是,有人帮湘王?” “老臣不敢说。可老臣想起《史记·淮阴侯列传》里的一句话。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之后,陈豨要去巨鹿赴任,来跟韩信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说:‘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 殿上的人,脸色都变了。 郑元这话,是在说,湘王背后,可能有朝中的人支持。而且这人,地位不低。 “郑师傅,您这话,可有证据?” “老臣没有。老臣只是提醒诸位,不要只看表面。湘王这一反,牵动的不只是湘地,还有整个天下。楚地的宇文家,江南的杨家,西凉的董家,北疆的唐王,都在看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话音刚落,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御史郑方,那个当初弹劾唐王的年轻御史。 “陛下,臣有话说!” 刘策看着他。 “奏。” “臣以为,王猛首战失利,必须严惩!他是主帅,统兵三万,却被湘王打得大败,损失五千余人。这样的人,还能统领大军吗?臣请陛下,将王猛革职查办,押回京城受审!” 周延马上反驳。 “郑御史,你这是落井下石!王猛是唐王的学生,是陛下信得过的人。首战失利,未必是他的错。再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把主帅革职,谁去统领大军?” “谁去?朝中能征善战的大将多的是。随便派一个去,也比王猛强!” “郑御史,你这话不对。王猛虽然败了,可他手里还有两万多人。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再说,派谁去?你吗?” 郑方涨红了脸。 “张中丞,你这是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是你公报私仇吧?王猛是唐王的学生,你一直看唐王不顺眼,现在抓住机会,就想整他的人。是不是?” “你——!” 刘策咳嗽一声。 两人都住了口。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礼部侍郎柳承宗。 这位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在朝堂上现在已经不多话了。可今天,他站出来了。 “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说宇文家的事。” 刘策看着他。 “柳卿请讲。” “宇文肃被困石鼓镇,粮草将尽,危在旦夕。他是宇文家的家主,是跟着王猛一起出征的副将。若他死了,宇文家就完了。臣以为,应该尽快派人去救。” “救?怎么救?石鼓镇被围,外面是湘王的大军。谁去救?” “可以派兵从侧面牵制,也可以派人潜入送粮。办法总比困难多。” 郑方冷笑一声。 “柳侍郎,你这么急着救宇文肃,是念着旧情吧?宇文家是什么人?是罪臣之后,是宇文卓的余孽。他们死了,正好替朝廷除一害!” 柳承宗的脸色沉了下来。 “郑御史,宇文卓是宇文卓,宇文肃是宇文肃。宇文卓犯的罪,已经伏诛。宇文肃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这次又主动请缨,随军出征。这样的人,不该救吗?” “该不该救,不是我说了算。可柳侍郎这么着急,不免让人怀疑,是不是还惦记着宇文家那点旧情?” “你——!” 张溥插话道。 “郑御史,你这话过分了。柳侍郎是太后兄长,是陛下的舅舅。他会为宇文家说话,是因为宇文肃是朝廷的臣子,是跟着王猛出征的副将。这是公事,不是私情。” 郑方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一个老臣忽然感慨道。 “唉,以前宇文卓在的时候,哪会有这样的事?他要是还在,湘王敢反?早就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这话一出,殿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老臣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去。 可那句话,已经在每个人心里种下了种子。 宇文卓。 那个被处死的摄政王。 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人。 他活着的时候,湘王确实不敢反。 可现在,他死了。 湘王反了。 王猛败了。 朝堂上吵成一团。 这局面,跟宇文卓在的时候,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人心里在想,宇文卓虽然跋扈,可确实有本事。他活着,至少能镇住那些藩王。 有人心里在想,这话不能说,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 还有人心里在想,要是唐王在这儿,会怎么做? 刘策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大臣们争论,心里却想着老师说过的话。 “做决定之前,要多听。听完了,要想。想清楚了,再做。做完了,不后悔。” 他听了一个时辰,听了各种意见。 主战的,主和的,保王猛的,弹劾王猛的,救宇文肃的,不救宇文肃的。 每个人都有道理,每个人都不全对。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好了,别吵了。” 殿上安静下来。 刘策看着那些大臣,一个一个看过去。 “湘王造反,罪无可恕。必须打。王猛继续统领大军,朝廷给他增兵增粮。宇文肃那边,派人去救。谁去,怎么救,兵部拿出方案来。” “至于那些说闲话的,说宇文卓在的时候如何如何的,朕不想再听到。宇文卓是罪臣,已经伏诛。他的事,到此为止。” “散朝。” 他站起身,走进后殿。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清宫里,刘策坐在御案后,沉默了很久。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累了吧?” 刘策摇摇头。 “不累。就是烦。” “朝上吵得厉害?” “厉害。主战的,主和的,保王猛的,骂王猛的,救宇文肃的,不救宇文肃的,吵成一团。还有人说,宇文卓在的时候,湘王不敢反。” 董婉华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可不能说。” “说了。一个老臣说的。朕没追究。” “陛下仁厚。” “不是仁厚。是懒得追究。追究了,有什么用?让那些大臣闭嘴?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还是会想。”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董婉华看着他。 “老师要来了。”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座皇城染成金红色。 一队快马从永定门飞驰而入,直奔潜龙商行总号。 李晨勒住马,看着那座熟悉的宅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七天。 七天的日夜兼程,终于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比他更早到了京城。 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等着一个机会。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皇宫深处酝酿。 第859章 苦肉计 石鼓镇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镇外三里处的那座破庙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出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微弱,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在挣扎着发出最后一点光。 赵乾坐在供桌旁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卷舆图。 舆图上标注着石鼓镇周边的地形,山川河流,道路桥梁,密密麻麻。他的目光落在石鼓镇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动。 宇文肃站在他身后,脸色有些苍白。 三天了,他被困在这座破庙里,白天躲着,晚上出来活动。粮草已经快吃完了,带来的两百亲兵也只剩下一百多人。外面的湘军围得铁桶似的,水泄不通。 “赵先生,咱们还要等多久?” 赵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公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可咱们的人快撑不住了。再等下去,不用湘王来打,自己就先饿死了。” 赵乾这才转过身,看着他。 “公子,您读过《史记》吗?” 宇文肃愣了一下。 “读过一些。赵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 “《史记·越王勾践世家》里,有一段话,公子可还记得?” “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 赵乾点点头。 “对。勾践被夫差打败,困在会稽山上,只剩五千残兵。他向夫差求和,卑躬屈膝,甚至去给夫差当马夫。可最后呢?他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于灭掉吴国,成为霸主。” “赵先生的意思是,咱们也要学勾践?” 学勾践的,不是咱们,是湘王。” 宇文肃愣住了。 “公子,您以为湘王真的想造反吗?” “他杀了传旨太监,起兵对抗朝廷,不是造反是什么?” 赵乾笑了。 “那是给别人看的。湘王真正想要的,不是当皇帝,是活着。” “活着?” “对。活着。他被削爵收地,被逼进京,进了京就是软禁,软禁久了就是死。他只有反,才能活。可他反了,就一定能活吗?不一定。所以他需要一个帮手。” “咱们?” “对。咱们,湘王派人来找咱们的时候,公子还记得他说什么吗?” “他说,愿意配合咱们演戏,让宇文家在这场仗里,要人得人,要权得权,要地得地。” “对。可公子想过没有,他凭什么配合咱们?” “凭什么?” “因为他也需要咱们配合他。他要的不是赢,是活。咱们要的不是活,是赢。各取所需。” “那现在这局面……” “现在这局面,正是咱们想要的。湘王把咱们围在这儿,外面的人都以为咱们快完了。可实际上,咱们跟湘王有约定,他不会真打进来。” “那王猛呢?他那边……” “王猛那边,才是关键。” 赵乾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公子,您知道王猛为什么会败吗?” “不是湘王突袭吗?” 赵乾摇摇头。 “湘王突袭,只是一部分。真正的原因,是有人在背后帮湘王。” “谁?” “我。” 宇文肃愣住了。 “王猛出兵之前,我给湘王送了一封信。信上把王猛的进军路线、兵力部署、粮草存放,都写得清清楚楚。湘王照着那封信,设下埋伏,一举击溃王猛。” 宇文肃的脸色变了。 “赵先生,您……您这是通敌!” 赵乾看着他,目光平静。 “公子,有一句话,‘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王猛不败,湘王不危。湘王不危,就不会真心跟咱们合作。王猛败了,湘王才有求于咱们。湘王有求于咱们,咱们才能跟他谈条件。” “可王猛是咱们的盟友!他要是死了……” “他不会死。至少现在不会。”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要紧的,是让朝廷不得不启用宇文家。” “公子,您想,王猛败了,朝廷必然要换将。换谁?朝中那些大将,要么老迈,要么无能,要么离得太远。只有咱们,离得近,手里有兵,又熟悉湘地。朝廷不启用咱们,还能用谁?” “可咱们也被围了……” 赵乾说:“被围,才能显出咱们的忠勇。咱们拼死抵抗,粮草将尽,仍然坚守待援。这样的人,朝廷能不重用?” 宇文肃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先生,您这计策,太险了。” “险?公子,您知道张良当年是怎么辅佐刘邦的吗?” 宇文肃摇摇头。 “张良给刘邦出过无数计策,每一条都是险棋。鸿门宴上,他让刘邦卑躬屈膝,险。烧栈道,让项羽以为刘邦没有东归之意,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更险。可哪一条没成?” “做大事的人,不能怕险。怕险,就做不成大事。” 宇文肃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 “赵先生,您为宇文家,真是操碎了心。” 赵乾摇摇头。 “不是为宇文家。是为公子您。” “宇文卓当年对我有恩,我记着。他死了,我得还。还完了,就两清了。可还着还着,就还不清了。因为公子您,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宇文肃的眼眶有些热。 “赵先生……” 赵乾摆摆手。 “别说这些。现在要紧的,是下一步怎么走。” 走回舆图前,指着上面的一个点。 “湘王那边,已经派人来了。他的人,此刻就在镇外等着。天亮之前,咱们得给他一个答复。” “什么答复?” “答应他的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咱们,在关键时刻,给王猛来一把刀子。” 宇文肃的脸色变了。 “刀子?” “对。递刀子。王猛现在手里还有两万多人,退守在一座小城里。湘王想攻进去,可城防坚固,一时攻不下。他要咱们,想办法混进城里,从内部打开城门。” “这……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做戏。” 宇文肃看着他。 “咱们可以假装去救援王猛,混进城里。进城之后,不动手。等湘王来攻的时候,咱们再从里面配合,打开城门。王猛必败,必死。他死了,朝廷才会更恨湘王,才会更急着用人。到时候,宇文家就是唯一的选择。” “赵先生,您这是要王猛的命。” “是。可王猛不死,宇文家不活。” “可他是我的妹夫!是宇文清的丈夫!” “我知道。可公子,您想过没有,宇文清嫁给他,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宇文家。他娶宇文清,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朝廷。从一开始,这就是一桩政治婚姻。政治婚姻里,谈什么感情?” 宇文肃说不出话来。 赵乾看着他,叹了口气。 “公子,您心太软。可做大事的人,心软不得。项羽妇人之仁,匹夫之勇,最后败给刘邦。您要是学项羽,宇文家就没有明天。” 宇文肃咬着牙,不说话。 “您要是不愿意,咱们可以收手。现在就冲出包围,去跟王猛会合。可这样一来,湘王就会知道咱们跟他暗通款曲的事。他会怎么做?他会把这事捅出去。朝廷会信吗?会。宇文家就完了。” “您选吧。” 宇文肃站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赵先生,我听您的。” 赵乾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天亮之前,那个黑衣人又来了。 赵乾把写好的信交给他。 “回去告诉湘王,宇文家愿意配合。让他等着。” 黑衣人接过信,消失在夜色里。 赵乾站在破庙门口,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宇文肃站在他身后,脸色复杂。 “赵先生,您说,湘王会信咱们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只能信。” 三天后,石鼓镇外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宇文肃带着一百多亲兵,趁着湘军换防的空隙,冲出了包围。他们一路狂奔,往东而去,直奔王猛驻守的那座小城。 湘军在后面追了一阵,追不上,就退了回去。 宇文肃浑身是血,冲进城里,见了王猛。 “妹夫!我来了!” 王猛看着他,眼眶红了。 “大哥,你还活着!” “活着。可差点就死了。” “你们怎么冲出来的?” “趁他们换防,钻了个空子。天不绝宇文家。” 王猛点点头,没有多问。 宇文肃看着他,心里却想着赵乾说的那些话。 妹夫,对不住了。 第860章 钦差大臣 小城的夜,静得让人心慌。 王猛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片连绵不绝的敌营。湘军的篝火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星空,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天边。 火光映在那些帐篷上,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孤城。 三天了。 三天来,湘军围而不攻,只是每天派小股人马在城下叫骂挑衅。 王猛没有出城应战,只是让士兵们坚守城头,加固城防。 他知道,湘王在等。等城里粮草耗尽,等士气低落,等一个可以一击必杀的机会。 “将军,”副将走过来,压低声音,“粮草还能撑几天?” 王猛没有回头。 “七天。” “七天?可咱们有两万多人……” “所以得省着吃。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只发两顿,一顿干的一顿稀的。撑到七天,就差不多了。”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朝廷的援兵也该到了。” 副将点点头,没有再问。 王猛转过身,望着城内的方向。城里一片漆黑,只有几处还有灯火。其中一处,是宇文肃他们驻扎的地方。 宇文肃。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几转。 这位大舅子带着一百多人冲出包围,浑身是血地来到城里,说是拼死突围来助他守城。王猛当时很感动,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些话。可事后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湘军围得那么严,他们是怎么冲出来的?换防的空隙?哪有那么巧的事?再说,就算冲出来,湘军为什么没有追?追了一阵就退了,这也太容易了。 王猛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没有跟任何人说。 没有证据,说了就是猜忌。猜忌盟友,兵家大忌。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防备。 “传令下去,从今晚开始,让咱们的兄弟轮班守夜。尤其是宇文将军驻扎的那一片,多派几个人盯着。” 副将愣了一下。 “将军,您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小心。小心驶得万年船。” 副将点点头,转身去了。 王猛站在城头,望着远处那片敌营,想起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暗地里的刀子。” 老师,您这话,说得太对了。 城内的那座小院里,宇文肃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还没写完的信。 赵乾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悠悠地喝着。 “公子,信写好了吗?” “还没有。不知道怎么写。” “不知道怎么写,就别写了。等见了面再说。” “见面?咱们怎么见?城外围着几万人。” “湘王会派人来的。他的人,能进来。” “赵先生,您跟湘王那边,到底怎么说的?” 赵乾放下茶碗,看着他。 “公子想知道?” “想知道。事到如今,您总该告诉我了吧?”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好。那我就告诉您。” 他压低声音,把那晚跟湘王密使谈的条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宇文肃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赵先生,您这是要把王猛往死路上推!” “是。可公子想过没有,王猛不死,宇文家怎么活?” 宇“可他是我的妹夫!是宇文清的丈夫!” “我知道。可公子,您知道宇文清现在在想什么吗?” 宇文肃愣住了。 “宇文清在王府里,天天盼着这场仗快点打完。她想的是什么?是王猛活着回来,还是宇文家能翻身?” 宇文肃说不出话来。 “她是您的亲妹妹,是宇文家的女儿。她也比您清楚,宇文家要是完了,她也就完了。王猛再厉害,也只是个将军。宇文家没了,他还是将军。可宇文家的女儿,就不再是宇文家的女儿了。” “赵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心里,还是过不去。” “过不去,也得过。公子,您知道张良为什么要帮刘邦杀项羽吗?” “因为项羽是刘邦的敌人。” “不。因为张良知道,不杀项羽,刘邦就坐不稳天下。坐不稳天下,跟着刘邦的那些人,就得死。他帮刘邦,不是为刘邦,是为自己,为那些跟着他的人。” “您现在做的,也是一样。不是为了害王猛,是为了救宇文家。宇文家活了,王猛死了,是可惜。可宇文家死了,王猛活着,对你而言又有什么用?” 宇文肃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赵先生,我听您的。” 赵乾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等着。等湘王的人来。” 京城,潜龙商行总号的后院里,李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已经来了一天了。 他没有进宫,没有去见刘策,没有去见太后。只是待在这个小院里,看着那些电报,听着那些消息,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郭孝推门进来。 “王爷,宫里来人了。” 李晨转过身。 “谁?” “秋月姑姑。” “让她进来。” 秋月走进来,在李晨面前站定,敛衽行礼。 “王爷,太后请您进宫。” “什么时候?” “现在。太后说,等不及了。” “好。我这就去。” 慈宁宫的夜,比外面更静。 李晨跟着秋月,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口。秋月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昏黄,照出软榻上那个躺着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身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头发散落在枕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马上亮了起来。 李晨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柳轻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来了。” 李晨点点头。 “我以为……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李晨握紧她的手。 “怎么会。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柳轻眉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柳轻眉开口。 “李晨,湘地那边,是不是出大事了?” “是。” “王猛被困,宇文肃被围,朝堂上吵成一团。有人说要打,有人说要招安,有人说王猛是废物,有人说宇文家是祸害。我听秋月说了。” “这些你都知道了?” 柳轻眉说:“知道一些。可我知道的,都是面上的。你告诉我,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您问的这个问题,臣也在想。” 柳轻眉看着他。 “湘王造反,本来在预料之中。可他打得这么顺,王猛败得这么快,就不对劲了。王猛是臣的学生,臣知道他的本事。就算湘王准备充分,他也不至于败成这样。” “你是说,有人帮湘王?” “是。而且这人,就在王猛身边。” 柳轻眉的脸色变了。 “谁?” “臣怀疑,是宇文家。” 柳轻眉愣住了。 “宇文家?他们不是跟着王猛一起出征的吗?怎么会帮湘王?” “臣也不知道。可种种迹象,都指向他们。宇文肃被困石鼓镇,偏偏在最后关头冲了出来,冲到了王猛身边。这也太巧了。” “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 “臣不敢肯定。可臣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办?” “臣要去湘地。” “你去湘地?你是藩王,没有朝廷的旨意,怎么能……” “所以臣需要朝廷的授权。” “你想让策儿下旨,让你去湘地?” “对。臣要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去湘地平叛。这样,臣才能名正言顺地插手那边的事。” “可策儿会同意吗?” “臣不知道。但臣得试试。” “李晨,你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话?” “‘君命无二,古之制也。’” “臣知道。可臣还知道另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你这话,是在告诉我,你已经决定了?” “是。臣决定了。” 柳轻眉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留不住你。” 李晨握住她的手。 “太后,臣会回来的。” “长安,你想看看吗?” “他在哪儿?” “在隔壁。秋月看着。” 李晨站起身。 “我去看看。” 柳轻眉点点头。 李晨走到隔壁,推开门。 屋里,秋月正抱着一个孩子,轻轻摇着。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动一动小嘴。 秋月见他进来,把孩子递给他。 李晨接过来,抱在怀里。 那孩子很轻,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那张脸跟太后很像,可眉眼间,又有几分像他自己。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骨肉。 “长安,爹爹来看你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第二天一早,李晨就进了乾清宫。 刘策正在御案后批折子,见他进来,放下笔。 “老师来了。” 李晨走到他面前,站定。 “陛下,臣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臣想去湘地。” “湘地?老师,您是藩王,怎么能……” “臣知道。所以臣需要陛下的授权。让臣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去湘地平叛。” “老师,您知道您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湘地那边,现在乱成一团。王猛被困,宇文肃刚突围,朝廷的援兵还没到。您去了,万一……” “臣有把握。” “老师,您为什么要去?” “因为臣怀疑,宇文家有问题。” 刘策的脸色变了。 “宇文家?” “对。宇文肃突围得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老师,您有证据吗?” “没有。可臣有预感。” “好。朕给你旨意。你去湘地,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全权处理平叛事宜。王猛、宇文肃,都听你调遣。” “臣,谢陛下。” 第861章 两拨人求见 永定门外,天色刚刚放亮。 晨雾还没有散尽,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排朦胧的影子。 李晨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隐没在雾气中的城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次进京,来去匆匆,连跟太后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没有办法。湘地那边,火烧眉毛,等不得。 郭孝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肩。 “王爷,走吧。前面还有一百多里路要赶呢。” 李晨点点头,夹了夹马腹,正要催马前行,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过头,只见雾气中冲出两骑快马,直奔他们而来。 铁柱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两骑在十步外勒住马,马上的人翻身下地,跪在官道中央。 “唐王殿下!小人奉湘王之命,特来求见!” 李晨的眉头微微一挑。 湘王的人? 郭孝在旁边轻轻摇着折扇,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精光。 李晨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 “湘王?他现在不是在湘地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吗?派人来见本王做什么?” 为首的那个使者抬起头,一张脸被风吹得通红,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焦急。 “殿下,我家王爷说,他无意造反,只求自保而已!那些‘清君侧’的话,都是说给别人听的!王爷说了,只要殿下网开一面,不要插手湘地之事,日后无论何事,他都唯殿下马首是瞻!”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郭孝在旁边开口了。 “唯唐王马首是瞻?湘王这话,说得可真轻巧。他现在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矛头直指唐王。这边喊着要诛唐王,那边派人来求唐王网开一面。这唱的是哪一出?” “这位先生有所不知,我家王爷实在是被逼无奈!朝廷削爵收地,三旨催命,他若不反,就是死路一条!他反了,也是想给自己留条活路,绝不是针对唐王!” 郭孝冷笑一声。 “不是针对唐王?那‘清君侧,诛奸佞’这八个字,是谁写的?檄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难道是我们冤枉了他?” 那使者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这……这……先生,那都是做给下面人看的!王爷说了,只要殿下不插手,他保证不伤王猛一根汗毛,保证宇文家平安无事,保证……” 李晨打断他。 “保证?他拿什么保证?” 那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回去告诉湘王,本王去湘地,不是为了对付他。本王是为了查清真相。王猛为什么会败?宇文肃为什么会被围又为什么能突围?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查清楚了,该谁的责任,谁自己担着。他要是清白的,朝廷不会冤枉他。他要是真有苦衷,朝廷也会酌情考虑。” “可要是他在这背后搞什么名堂,那就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那使者跪在那儿,脸色变了又变,终于磕了个头,翻身上马,带着另一人疾驰而去,消失在雾气中。 郭孝望着那两骑消失的方向,轻轻摇着折扇。 “王爷,刘湘现在不是在打顺风局吗?怎么忽然这么急着来求和?” “他打的不是顺风局。” 郭孝看着他。 “王猛虽然败了,可手里还有两万多人。朝廷那边,援兵已经在路上了。湘王表面上围了城,可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拖下去,对他不利。” 郭孝点点头。 “所以他想求和?” “他想求和,可他不是真想求和。他是想稳住我,让我别插手。只要我不插手,他就有时间把王猛吃掉。吃了王猛,他手里就有筹码,到时候再跟朝廷谈条件,就主动多了。” “那咱们……” “咱们该去还是去。去了,他就吃不了王猛。” “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唯王爷马首是瞻……” 李晨笑了。 “奉孝,你信吗?” 郭孝也笑了。 “臣不信。可臣不信,不代表别人不信。湘王这招,是想给王爷下套。王爷要是接了这话,日后传出去,就成了湘王是王爷的人。朝廷那边,会怎么想?” “所以我不接。我让他回去传话,就是告诉他,本王不吃这一套。” 郭孝点点头。 两人正要继续赶路,官道前方忽然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次是一骑,马上的人穿着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裳,看着像个普通的行商。可那人骑马的姿势,那双眼睛,都透着不一样的东西。 他在十步外勒住马,翻身下地,走到李晨面前,深深一揖。 “唐王殿下,小人奉赵先生之命,特来传话。” 李晨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赵先生。 赵乾。 “说。” 那人抬起头,压低声音。 “赵先生说,请殿下到了湘地之后,务必第一时间与他相见。他在石鼓镇等殿下。有些事,只能当面说。” 李晨看着他。 “什么事?” 那人摇摇头。 “小人不知道。赵先生只说,事关重大,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请殿下务必信他这一次。” “你回去告诉赵乾,本王知道了。让他等着。” 那人点点头,翻身上马,也消失在雾气中。 郭孝看着那骑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王爷,赵乾这是什么意思?”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雾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奉孝,你说,赵乾这人,可信吗?” 郭孝想了想。 “赵乾是宇文家的谋士,对宇文家忠心耿耿。可他这个人,做事有底线,不是那种不择手段的人。上次他来月亮城,臣跟他聊过几次,觉得这人是有真本事的,也是有操守的。” “那你说,他为什么让咱们一到湘地就见他?” “臣猜,是有些事,他只能当面跟王爷说。写在信里,怕被人看见。传话,又怕传不清。只能当面说。” “什么事,要这么小心?” “臣觉得,可能是宇文家的事。” “王爷之前怀疑宇文家有问题。赵乾这时候派人来,让王爷一到就见他,八成是想解释什么。” “解释什么?” “臣不知道。可臣觉得,赵乾这人,不是那种会替宇文家遮掩的人。他要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王爷的事,他不会让王爷去见他。他敢让王爷去,就说明他心里有底。” “奉孝,你说,宇文家,到底想干什么?” “臣猜,他们想翻身。” “翻身?” “对。宇文家现在是罪臣之后,被人盯着,抬不起头。他们需要立功,需要得到朝廷的信任。这次湘王之乱,对他们来说,是个机会。” “可他们要是跟湘王勾结,就不是机会,是死路。” “所以臣觉得,赵乾不会让他们走那条路。赵乾这人,聪明得很。他知道,跟着湘王,必死无疑。只有跟着朝廷,跟着王爷,才有活路。” 李晨点点头。 “有道理。” “可王猛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败?” “臣也想不明白。可臣觉得,等见了赵乾,也许就有答案了。” “那就等见了再说。” 两人重新上马,带着二十个亲卫,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身后,京城渐渐隐没在雾气中。 身前,湘地还在几百里外。 一路上,李晨心里一直在想那些事。 湘王派人求和,赵乾派人传话,这两拨人几乎同时出现,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等他到了湘地,一切都会有答案。 傍晚,队伍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李晨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对着窗外的暮色发呆。 郭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王爷,喝点汤暖暖身子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李晨接过汤,喝了一口,放下。 “奉孝,你说,赵乾为什么要选在石鼓镇见面?” “石鼓镇是宇文肃之前被困的地方。那里离战场近,离王猛驻守的小城也不远。在那儿见面,方便。” “可他就不怕被湘王的人发现?” “他敢选那儿,就说明那儿安全。也许他在那儿有自己的人,也许他跟湘王那边有什么约定。” “约定?” “臣只是猜。王爷之前不是说,宇文肃突围得太巧了吗?也许,他们跟湘王那边,确实有约定。” “那你说,他们跟湘王约定什么?” “臣不知道。可臣想,等见了赵乾,应该就知道了。” 夜深了,李晨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湘王使者那张焦急的脸,一会儿是赵乾使者那双神秘的眼睛,一会儿是太后临别时那句“你每次都这么说”。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湘地那边,还有一场硬仗等着他。 得养足精神。 第862章 双枭殒命局中局 石鼓镇的夜,黑得像泼了墨。 那座破庙还是那座破庙,坍塌的半边墙用木桩撑着,漏风的窗子用草帘堵着,可庙里的人,已经不是几天前的那些人了。 赵乾坐在供桌旁的那块石头上,面前还是那盏昏黄的油灯,还是那卷摊开的舆图。 可他的脸上,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神情——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神情,冷静,专注,还有一种隐隐的兴奋。 宇文肃站在他身后,脸色比前几天更苍白了。 他知道赵乾在谋划什么,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赵乾不告诉他,他也不问。他只知道,等这件事做完,宇文家要么飞黄腾达,要么万劫不复。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宇文肃认得——是湘王的弟弟,刘洋。 刘洋解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走到供桌前,在赵乾对面坐下,看着那盏昏黄的油灯,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先生,说的事,我想过了。” 赵乾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我有一个问题。” “刘公子请问。”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刘公子是聪明人。” “聪明人?我大哥是湘王,我是他弟弟。我要是聪明,就该听他的话,跟他一起造反。可我没有。我一直躲在后面,装傻充愣。这算聪明吗?” “算。因为刘公子知道,跟着湘王,必死无疑。” 刘洋的脸色变了变。 “当年,刘邦和项羽相持不下的时候,刘邦派人去劝说韩信,让他自立为王。韩信犹豫不决,他的谋士蒯通说:‘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韩信不听,最后怎么着?被吕后杀了。” “赵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学韩信?” “不是学韩信。是学蒯通。蒯通看出天下大势,劝韩信抓住机会。韩信没抓,死了。刘公子要是抓住机会,就能活。” “赵先生,你说的机会,是什么?” “让湘王死。” 刘洋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是我大哥。” “是。可他也是把你往死路上推的人。他反了,你能不反?你不反,朝廷会信你?你反了,跟着他,万一败了,你能活?” 刘洋说不出话来。 “刘公子,您知道现在城外是什么局面吗?湘王围了王猛,可攻不下来。朝廷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十天,就能到。到时候,里外夹击,湘王必败。” “他败了,您怎么办?跟着他一起死?还是趁现在,给自己找条活路?” “什么活路?” “让湘王死,王猛也死。” 刘洋愣住了。 “湘王死了,你就是湘王。王猛死了,朝廷就没了主将。到时候,你带着湘军投降朝廷,朝廷能不重用你?你手里有兵,有功,有名,日后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可王猛那边……” “王猛那边,我负责。” 刘洋看着他。 “赵先生,王猛是宇文家的女婿。你舍得?” “舍得舍不得,都得舍。刘公子,您知道有一句话吗?” “哪句?” “‘为将者,不可以私害公。’” 刘洋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你让我想想。” “刘公子,您没时间想了。最多三天,李晨就要到了。他来了,咱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李晨?唐王?” “对。他已经出京了,日夜兼程往这边赶。他一到,就会查王猛为什么会败,宇文肃为什么会被围又为什么能突围。他查出来,咱们都得死。” 刘洋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说,李晨已经怀疑了?” “怀疑是肯定的。有没有证据,就看咱们怎么做了。他来了,要是发现湘王和王猛都死了,死无对证,他能怎么查?” 刘洋咬着牙,不说话。 赵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刘公子,您要是不愿意,现在就出去。门外是湘王的人,您喊一声,他们就会进来抓我。可您想过没有,抓了我,您就能活了?湘王败了,您能活?朝廷会放过您?” 刘洋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赵先生,我听你的。” 赵乾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定个时间。” “明天,子时。湘王会去城西的了望台,亲自督战。那时候,你在后面动手。你的人,埋伏在了望台周围,等他上去,就动手。杀了他,立刻接管湘军。” “王猛那边呢?” “王猛那边,我的人会在同时动手。打开城门,让湘军进去。城里的混战,王猛必死。” “可王猛死了,我怎么跟朝廷交代?” “就说湘王夜袭,王将军力战而死。你带兵及时赶到,击退湘军,杀了湘王,替王将军报了仇。朝廷能说什么?” 刘洋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赵先生,你这计策,太绝了。” “绝不绝,看结果。成了,大家都活。败了,大家一起死。” 刘洋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赵先生,刘洋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赵乾摆摆手。 “刘公子不必多礼。去吧。明天,子时。” 刘洋点点头,重新蒙上脸,闪身消失在夜色里。 庙里又安静下来。 宇文肃站在赵乾身后,浑身都在发抖。 “赵先生,您……您这是要杀王猛?” 赵乾没有回头。 “是。” “可他是我妹夫!是宇文清的丈夫!” “我知道。” “您让我怎么跟妹妹交代?” 赵乾转过身,看着他。 “公子,您不用交代。您什么都不用说。” “可……” “公子,您知道韩信是怎么死的吗?” “知道。被吕后杀了。” “韩信死之前,有没有想过,他当初要是听了蒯通的话,自立为王,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宇文肃说不出话来。 “王猛不死,湘王不死,李晨来了,就会查。查出来咱们跟湘王暗通款曲,宇文家就完了。王猛死了,湘王死了,死无对证。李晨再聪明,也只能猜。猜,没有证据,就不能拿咱们怎么样。” “可李晨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咱们要做的,是让他没有证据。” “赵先生,我听您的。” 赵乾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等着。” 城西的了望台上,刘湘站在最高处,望着远处那座被围得铁桶似的城池。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一直在等。 等赵乾的消息,等刘洋的消息,等一个可以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可他等来的,是背后的一声轻响。 他回过头。 刘洋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二弟,你……” 刘洋没有让他说完。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刘湘倒在了望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刘洋看着他的尸体,浑身发抖,可他没有停。 “传令下去,湘王被王猛派来的刺客杀了!给我杀进城去,替湘王报仇!” 城里,那座小城的南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 湘军如潮水般涌进去,喊杀声震天。 王猛从睡梦中惊醒,抓起刀就往外冲。可他刚冲出营帐,迎面就撞上了一支冷箭。 箭从暗处射来,正中他的胸口。 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 “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暗地里的刀子。” 老师,您说得太对了。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第863章 疑雾重重 李晨赶到那座小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一片暗红。 那红色落在城墙上,落在断壁残垣上,落在那些还没收拾干净的尸体上,像血,又像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血腥味混着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晨勒住马,望着那座城,沉默了很久。 城门口,刘洋带着一群湘军的将领,跪了一地。 他们穿着白色的丧服,头上缠着白布,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刘洋跪在最前面,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城门里面,宇文肃也带着人迎了出来。他脸色苍白,眼眶发红,走路都有些踉跄。身后跟着赵乾,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垂着眼帘,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晨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 郭孝策马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 “王爷,王猛的尸体在城里的帅府,湘王的尸体在城西的了望台。两人都是昨夜子时死的。” 李晨点点头。 “刘洋那边怎么说?” “刘洋说,昨夜子时,湘王亲自督战,攻破了南门。王猛在混战中被杀。湘王进城之后,被刘洋从背后刺死。刘洋说,他是被迫跟着湘王造反的,早就想反正,一直没机会。昨夜见湘王杀了王猛,知道不能再等了,就动手杀了湘王。” “宇文家那边呢?” “宇文肃说,他带着人拼死守城,可寡不敌众,城破了。王猛死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亲眼看见湘王的人射死了王猛。”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走,去看看。” 帅府里,王猛的尸体停在大堂中央。 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 李晨走过去,掀开白布,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最后一刻想说什么话。 胸口有一个血窟窿,是箭伤。箭已经被拔掉了,只剩下那个黑洞洞的伤口。 李晨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个伤口。 箭是从正面射进去的,角度微微偏上。按这个角度,射箭的人,应该在王猛的正面,而且位置比王猛高一些。 他站起身,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是帅府的大堂,王猛平时在这儿处理军务。昨夜他应该是在这儿睡的,听见喊杀声,冲出去,然后在门口中了箭。 “宇文将军,你当时在哪儿?” 宇文肃站在旁边,脸色更白了。 “回王爷,末将当时在城头。听见喊杀声,就往这边赶。赶到的时候,王将军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李晨看着他。 “你亲眼看见是湘王的人射死了王猛?” “是。末将亲眼看见,几个湘军士兵冲进来,为首的一个人,一箭射中了王将军。末将想冲过去救人,可被那些人挡住了。等末将杀退那些人,王将军已经……已经……” 李晨点点头。 “那几个湘军士兵呢?” “都死了。混战中被杀。” “一个活口都没有?” “没有。”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从帅府出来,李晨又去了城西的了望台。 了望台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建在城西的一个小土坡上。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和周围的平原。现在,这座木楼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血迹。 湘王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可地上的血还在。李晨蹲下来,看着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血迹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一个人倒下去应该有的形状。像是有人倒下之后,又被拖了一段距离。 “这血迹,谁动过?” 刘洋跪在旁边,连忙说。 “回王爷,是……是末将的人。湘王死后,末将让人把他抬下来,可能……可能拖动了。” 李晨看着他。 “你动手的时候,有几个人在场?” “就末将一个人。” “一个人?你一个人,就能杀了湘王?” “湘王当时背对着末将,末将从背后刺了他一刀。他……他没来得及反应。” “刺了几刀?” “一刀。” “一刀就死了?” “末将……末将刺的是要害。” 李晨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 那座城,就是王猛驻守的小城。从这儿看过去,城里的布局一目了然。帅府的位置,南门的位置,都看得清清楚楚。 “郭先生,”李晨说,“你过来看看。” 郭孝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李晨指着远处。 “你看,从这儿到帅府,直线距离不到两里。站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帅府的动静。” “王爷的意思是……” “湘王昨夜在这儿督战,能看见城里发生了什么吗?” 郭孝想了想。 “应该能。昨夜有月光,虽然不亮,可城里有火把,有火光。站在这里,能看见个大概。” “那他看见王猛被射死之后,会怎么做?” “应该会进城。亲自去看看,王猛是不是真的死了。” 李那他进城之后,为什么会被刘洋杀了?刘洋当时在哪儿?” “这个,得问刘洋。” 李晨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洋。 “刘洋,你当时在哪儿?” “末将当时也在城里。湘王进城之后,末将就跟着他。走到这了望台下面的时候,末将觉得机会来了,就从背后刺了他一刀。” “你跟着他?你是他弟弟,跟着他正常。可他进城的时候,身边应该有亲兵吧?你当着他亲兵的面,杀了他?” 刘洋的脸色变了。 “末将……末将趁亲兵不注意……” 李亲兵呢?” “当时乱,亲兵也都看着城里,没注意末将。” 李晨点点头,没有再问。 从了望台下来,李晨没有回城,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郭孝叫到身边。 “奉孝,你怎么看?” 郭孝摇着折扇,沉吟了好一会儿。 “王爷,臣觉得,这事蹊跷。” “说下去。” “第一,王猛的死。宇文肃说他亲眼看见湘军的人射死了王猛。可那些人一个活口都没有,死无对证。而且,箭是从正面射进去的,角度偏高。这说明射箭的人,位置比王猛高。王猛当时站在帅府门口,周围哪有比他还高的地方?” “有。城楼。如果射箭的人在城楼上,就能从高处往下射。” “可城楼离帅府有几十丈远,这么远的距离,一箭命中要害,这人的箭术,得有多高?” “所以,射箭的人,很可能就在帅府附近。也许是在屋顶上,也许是在树上。” “那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这个问题,得问宇文肃。” “第二,湘王的死。刘洋说他从背后刺了湘王一刀。可地上那滩血迹,明显被人动过。如果是背后中刀,人应该往前倒,血迹应该在前面。可那滩血迹,却在后面。” “你是说,湘王不是被刺死的?” “臣不敢肯定。可那血迹,确实不对劲。”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这会是意外吗?” 郭孝摇摇头。 “不是意外。是谋杀。” “谁杀的?” “臣不知道。可臣知道,有两个人都死了。王猛死了,对谁有利?湘王死了,对谁有利?” “王猛死了,对湘王有利。湘王死了,对朝廷有利。可两个人一起死,对谁有利?” 郭孝想了想。 “对宇文家有利。” 李晨看着他。 “王猛死了,朝廷就没了主将。湘王死了,叛军就没了头领。这时候,谁能站出来收拾局面?宇文家。他们有兵,有将,有赵乾这个谋士。他们站出来,朝廷只能用他们。他们就能借这个机会,翻身。” 李晨点点头。 “有道理。” 正说着,一个亲兵跑过来。 “王爷,宇文家的人来了。说赵乾求见。” 李晨看了郭孝一眼。 “来得正好。” “让他过来。” 片刻后,赵乾走过来,在李晨面前站定,深深一揖。 “王爷,草民有礼了。” 李晨看着他。 “赵先生,本王正想找你。” “草民知道。所以草民自己来了。” “你知道本王找你做什么?” “知道。王爷想问,王猛和湘王是怎么死的。” “那你说说。” “草民听说,昨夜子时,湘王亲自督战,攻破了南门。王猛在混战中被杀。湘王进城之后,刘洋从背后刺死了他。事情就是这样。” “赵先生,你知道本王在进京之前,收到过谁的消息吗?” “草民不知。” “你的人。你让人带话给本王,说到了湘地之后,务必第一时间找你。” 赵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本王现在到了。本王也找你了。赵先生,你告诉本王,你让本王找你,是为了什么?” 赵乾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草民让王爷来找草民,是想告诉王爷一些事。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草民再说,好像是在推脱。” “什么事?” “草民想告诉王爷,湘王那边,有人想跟王爷合作。可草民还没来得及说,湘王就死了。” “跟本王合作?谁?” “刘洋。” “刘洋?他是湘王的弟弟。” “是。可他不愿意跟着湘王造反。他派人来找草民,说想反正。草民让他等,等王爷来了再说。可没想到,他等不及了,自己动了手。”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赵先生,你这话,本王能信吗?” “王爷信不信,草民都说了。草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王爷,这件事,比看起来复杂。” “怎么复杂?” “王爷,您知道王猛为什么会败吗?”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湘王递了消息。” “谁?” “草民不知道。可草民知道,那人就在王猛身边。” “王爷,草民知道,您现在肯定怀疑草民。草民不怪您。换了草民,也会怀疑。可草民想问王爷一句,如果草民真想害王猛,草民会让您来吗?” “赵先生,你想说什么?” “草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王爷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借一步。” 第864章 与赵乾的利益交换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僻静的山坡,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乾把李晨带到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侧身让李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赵乾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点着了墙角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来,照出屋里简陋的陈设——一张歪斜的木桌,两条断腿的长凳,还有一个堆满干草的角落。 赵乾关上门,走到李晨面前,忽然双膝跪地。 李晨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 赵乾跪在那儿,抬起头,看着李晨的眼睛。 那张脸上没有惊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王爷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草民知道,这些事瞒不过王爷。” “什么事?” “王猛是草民让人杀的。” 李晨的脸色,瞬间变了。 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赵乾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按在墙上。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怒意。 “赵乾,你想找死!” 赵乾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爷,如果要死,草民一个人死就够了。可草民怕的是,草民死了,耽误了王爷的大业。” 李晨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把赵乾扔回地上,转过身,背对着他。 “我有什么大业?我心中的大业,就是天下人人能温饱,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吃。这就是我的大业。” 赵乾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王爷心中的沟壑,千古第一人。草民望尘莫及。”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少给我戴高帽子,拍马屁。说,为什么要杀王猛?” 赵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王猛不死,宇文家怎么活?” “宇文家怎么活,跟王猛有什么关系?” “王爷,您真的不知道吗?王猛不死,湘王不败,宇文家夹在中间,必死无疑。” “你是说,宇文家跟湘王有勾结?” “有。可那不是宇文家的本意。是草民的主意。” 李晨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你的主意?” “是。草民给湘王递过消息,告诉过他王猛的进军路线。草民让宇文肃假装突围,混进王猛城里。草民跟刘洋约定,让他在湘王攻破城池之后,杀了湘王。” 李晨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赵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通敌!是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赵“草民知道。可草民没有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找王爷?王爷,您会帮宇文家吗?” “宇文家要是被冤枉,我会帮。” “宇文家没有被冤枉。宇文家确实跟湘王有往来。虽然那是为了自保,可在外人看来,就是通敌。王爷,您会帮一个通敌的人吗?” 李晨沉默了。 “草民知道,王爷不会。换了草民,草民也不会。所以草民只能自己想办法。” “你想的办法,就是杀人?” “是。杀王猛,杀湘王。他们两个死了,事情就了了。” “了了?怎么了了?两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王爷,您听草民说完。” 他跪直身子,看着李晨的眼睛。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按照已经发生的现状来处理。湘王死了,叛军没了头领。刘洋杀了湘王,带着湘军投降朝廷。宇文家拼死守城,虽然城破了,可他们没有投降,一直在抵抗。这是功劳,不是罪过。” “你这是颠倒黑白。” “不是颠倒黑白。是重新解释黑白。王爷,您读过的史书比草民多。您知道,历史上多少事,都是这么解释过来的?” “宇文家以后会依托楚地,按照之前的谋划,向南边发展。百越那边,地广人稀,山高林密,朝廷管不着,藩王不想要。宇文家去了那儿,既能活命,又能开疆拓土,对朝廷也有好处。” “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湘地不能空着。湘王死了,湘地总要有人管。草民想,如果可能,希望能让王爷来治理湘地。” 李晨愣住了。 “你说什么?” “王爷,您听草民说完。宇文家向南发展,楚地是根基,不能丢。湘地跟楚地接壤,如果让宇文家来管,朝廷不放心。如果让朝廷派人来管,宇文家也不放心。最好的办法,是让王爷来管。” “湘地离北疆几千里,我怎么管?” “王爷可以派人来管。王猛死了,王爷在楚地还有谁?没有人了。可如果湘地归了王爷,王爷就有了新的立足点。从湘地往北,可以影响中原。往南,可以影响百越。往东,可以影响江南。这是多好的局面?” “赵乾,你这是想拉我下水。” “不是拉王爷下水。是让王爷和宇文家,各取所需。宇文家要的是活路,是向南发展的空间。王爷要的是什么?草民不知道。可草民知道,多一个立足点,对王爷没有坏处。” “巧言令色!这天下的土地归谁,是你赵乾说了算?” “草民说了不算。可草民知道,只要王爷在朝堂上为宇文家说几句话,宇文家就算是有功劳了。到时候,宇文家在朝堂上推举王爷,说这湘地非王爷不能治理。王爷拿了湘地,宇文家固守楚地向南越发展,岂不是两全其美?” 李晨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远处的山峦上,朦朦胧胧的。 “赵乾,你知道王猛是我什么人吗?” “知道。他是王爷的学生。” “我教了他四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变成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我以为他能走得更远。可你把他杀了。” 赵乾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赵乾,你让我很为难。” “草民知道。” “按律法,我应该把你抓起来,押回京城,交给朝廷处置。通敌,谋反,杀人,这三条罪,够你死十次。” “草民知道。”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又让我不得不考虑。” “草民知道。” “你知道什么?” “草民知道,王爷心里,装的不只是王猛,不只是宇文家,不只是湘地。王爷心里装的,是天下。” 李晨看着他。 “草民杀王猛,是为了宇文家。草民跟王爷说这些,其实也是为了天下。王爷要是抓了草民,宇文家就完了。宇文家完了,楚地就乱了。楚地乱了,湘地也稳不住。到时候,朝廷要花多少力气,才能把这块地方收拾好?”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 “赵乾,我问你一件事。” “王爷请问。”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草民不知道。可草民知道,王爷一定会答应。” “为什么?” “因为王爷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李晨笑了。 “赵乾,你真是个人才。” “草民不过是想活命。” “想活命的人多了。可能像你这样,把活命的路走得这么漂亮的人,不多。” “王爷过奖了。” 李晨走回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赵乾,我今天不杀你。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王猛已经死了,杀了你,他也活不过来。” “草民明白。”“可这件事,没完。宇文家想向南发展,可以。但得按我的规矩来。该交的税,一文不能少。该守的规矩,一条不能破。要是让我发现你们在南边搞什么名堂,别怪我不讲情面。” “草民记住了。” “湘地的事,我会考虑。可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决定的。你先回去,稳住宇文家,稳住刘洋。别让他们再出什么幺蛾子。” 赵乾磕了个头。 “草民谢王爷不杀之恩。” 李晨摆摆手。 “去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赵乾站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来。 “王爷。” 李晨看着他。 “草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王爷心里装的是天下,草民心里装的是宇文家。可草民知道,有一天,也许宇文家能帮王爷,实现那个天下人人温饱的梦。” 李晨没有说话。 赵乾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李晨站在那间破屋里,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站了很久。 郭孝从外面走进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赵乾走了?” 李晨点点头。 “他说的那些话,王爷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的是实话。”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先稳住局势。王猛死了,湘王死了,这块地方,不能乱。乱了,死的就不是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人。” “王爷说得是。” “奉孝,你说,我是不是太软了?” “王爷不是软。王爷是看得远。” “看得远?” “对。看得远。赵乾杀王猛,是为了宇文家。王爷不杀赵乾,是为了天下。谁看得远,谁就是赢家。” 李晨笑了。 “奉孝,你也会拍马屁了。” 郭孝也笑了。 第865章 谋士谋局 夜色深沉如墨。 破庙里的那盏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像是两个正在博弈的鬼魂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弈。 赵乾推门进来的时候,宇文肃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这位宇文家的年轻家主从赵乾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坐立不安,在那堆干草上来回踱步,脚下的枯草被他踩得稀烂。 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走到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坐下,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遍。此刻见赵乾终于回来,他几乎是扑上去的。 “赵先生!怎么样?唐王怎么说?” 赵乾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供桌旁,在那块石头上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宇文肃站在他面前,急得直搓手。 “赵先生,您倒是说话啊!急死我了!” 赵乾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他。 “公子,唐王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动摇了。” “几分动摇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没有当场拒绝,没有发怒,没有说要抓咱们。他只是沉默,只是思考,只是在权衡利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听进去什么?” “听进去咱们的提议。湘地的重要性,宇文家的价值,两家合作的可行性。这些,他都听进去了。” 宇文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那……那咱们是不是就没事了?” 赵乾摇摇头。 “公子,事情没那么简单。唐王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做决定。现在只是听进去了,不代表他答应了。他需要时间想,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布局。”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不能干等。得给他一个不得不答应的理由。” “什么理由?” 赵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深意。 “公子,您还记得宇文清吗?” “我妹妹?她怎么了?” “王猛死了。她是王猛的遗孀。按规矩,她应该守寡,可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往后还有几十年。难道让她就这么守着?” “赵先生,您……您想让她改嫁?” “对。改嫁。嫁给唐王。” 宇文肃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什么?!嫁给唐王?!” “公子别急,听我说完,您想,唐王现在最缺什么?” “缺什么?” “缺一个在楚地站稳脚跟的理由。王猛是他学生,是他在楚地的代言人。王猛死了,他在楚地就没了根基。湘地虽然重要,可他离得远,鞭长莫及。这时候,如果有人能帮他接上这根线,他会不会要?” “您是说,让宇文清……” “对。让宇文清嫁给他。以照顾王猛遗孀的名义,名正言顺。宇文清是王猛的妻子,是朝廷命妇,改嫁需要朝廷批准。可如果唐王亲自出面,朝廷会不批吗?不会。因为唐王有这个面子。” “可宇文清愿意吗?” “她愿意不愿意,重要吗?公子,您知道《史记》里有一段话吗?” “哪段?” “《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吕不韦对他父亲说:‘耕田之利几倍?’父亲说:‘十倍。’‘珠玉之利几倍?’父亲说:‘百倍。’‘立主定国之利几倍?’父亲说:‘无数。’吕不韦说:‘今力田疾作,不得暖衣余食;今定国立君,泽可以遗后世。愿往事之。’” “赵先生的意思是,咱们这是在定国立君?” “不是定国立君,是为宇文家找一个靠山。宇文清嫁给唐王,宇文家就跟唐王绑在一起了。唐王是什么人?是陛下的老师,是北疆的藩王,是手握重兵的大人物。有他撑着,宇文家在南边,谁敢动?” 宇文肃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这事,太大了。我得想想。” “公子,您没时间想了。唐王现在就在湘地,他很快就会离开。等他走了,咱们再想,就晚了。” 宇文肃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 “赵先生,您真觉得,唐王会答应?” “会。” “为什么?” “因为唐王需要宇文家。湘地空出来了,朝廷肯定要派人来管。谁来管?朝中那些大臣,离得远,不熟悉这边的情况。派来的人,可能是个废物,可能是个贪官,可能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唐王不想让湘地落在这种人手里。” “可他自己也不能管啊。他是藩王,怎么能管湘地?” “他不能直接管,可能推荐人管。推荐谁?当然是他自己的人。可他在楚地没有自己的人了。王猛死了,谁来?” 宇文肃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您是说,如果宇文清嫁给他,宇文家就是他的人了?” “对。宇文家就是他的人了。到时候,他就可以推荐宇文家来管湘地。宇文家管了湘地,就等于他管了湘地。这不是两全其美?” 宇文肃深吸一口气。 “赵先生,您这脑子,真是……” “公子别夸我。这事能不能成,还得看唐王的态度。可咱们得先把棋子摆好。宇文清那边,您得去说。唐王那边,我去说。” 宇文肃点点头。 “好。我这就去写信。” 与此同时,城里的帅府中,李晨和郭孝正坐在灯下。 王猛的尸体已经被收敛了,帅府里恢复了平静。可李晨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郭孝摇着折扇,看着他。 “王爷,还在想赵乾那些话?” 李晨点点头。 “奉孝,你说,赵乾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活。想让宇文家活。就这么简单。” “可他杀王猛。” “是。他杀王猛,是为了让宇文家活。这是他的逻辑,不是王爷的逻辑。可他的逻辑,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 “王爷您想,王猛不死,湘王不死,这乱子就消停不了。乱子消停不了,朝廷就得一直盯着这边。朝廷盯着这边,宇文家那些小动作,就瞒不住。瞒不住,就是死。所以王猛必须死,湘王必须死。” “可他们杀的是无辜的人。” “王爷,这世上,有几个是无辜的?王猛是王爷的学生,可他也是朝廷的将军。他手里有兵,他要打仗,他要杀人。他杀的人,难道都是该死的?” “王爷,臣知道您心里难受。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得往前看。” “往前看?怎么看?” “看湘地。湘王死了,湘地空出来了。这可是块肥肉。谁拿到手,谁就能在南方站稳脚跟。” “朝廷会派人来管的。” “对。朝廷会派人来管。可派谁来?派个废物,湘地就废了。派个能人,湘地就活了。王爷不想让湘地活吗?” “想。可我不能伸手。” “王爷不能伸手,可以推荐人伸手。” 李晨看着他。 “王爷在朝中,是有分量的。您推荐一个人来管湘地,朝廷能不答应?答应了,这个人就是您的人。湘地就是您的湘地。” “可我推荐谁?我在楚地,已经没有自己的人了。” “有。宇文家。” 李晨愣住了。 “宇文家?” “对。宇文家。赵乾今天说的那些话,王爷还记得吗?他说宇文家以后会依托楚地,向南发展。他说如果可能,希望能让王爷来治理湘地。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向王爷示好,在向王爷投诚。” “他们杀了王猛。” “是。他们杀了王猛。可王爷想过没有,如果宇文家投靠了王爷,他们就等于把刀柄递给了王爷。以后他们敢不听话,王爷随时可以拿这事要挟他们。” “奉孝,你说得对。可这事,我不能急着做。” “王爷的意思是……” “湘地这块烫手山芋,现在谁接谁倒霉。朝廷那边,肯定有人盯着。那些御史,那些言官,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人,正等着抓我把柄呢。我现在要是伸手,他们就会说,唐王想吞并湘地,想扩大势力,想跟朝廷对着干。”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得徐徐图之。” “对。徐徐图之。先让朝廷派人来管。不管派谁来,只要不是废物,咱们就支持他。等他站稳了脚跟,咱们再慢慢渗透。等时机成熟了,再让咱们的人上。” “那宇文家那边……” “宇文家那边,先稳住。让他们继续向南发展。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守规矩,我不动他们。可要是他们敢搞什么名堂,别怪我不客气。” 郭孝点点头。 “臣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王爷,宇文家派人来了。” 李晨看了郭孝一眼。 郭孝说:“来得正好。” 李晨说:“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黑衣人走进来,在李晨面前跪下。 “唐王殿下,小人奉赵先生之命,给王爷送一封信。” 李晨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爷钧鉴:宇文家愿以宇文清为质,嫁于王爷,以示诚意。王猛虽死,遗孀犹在。王爷若肯收留,宇文家从此唯王爷马首是瞻。湘地之事,亦可徐徐图之。赵乾再拜。” 李晨看完,把信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笑了。 “赵乾这人,真是个人才。连这一步都想到了。” 李晨没有说话。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怎么看?”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我该不该接?” “臣不敢替王爷做决定。可臣觉得,这事,接了有接了的好处,不接有不接的道理。” “你说说。” “接了,宇文家就跟王爷绑在一起了。以后他们在南边,就是王爷的势力。王爷在北疆,他们在南边,南北呼应,谁也动不了。可接了,就得担责任。宇文清是王猛的妻子,是朝廷命妇。王爷娶她,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且,朝中那些御史,肯定会拿这事做文章。” “不接呢?” “不接,宇文家就得另想办法。他们会不会去找别人?会不会投靠别人?会不会在南方搞出什么乱子?这些,都难说。”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远处的山峦上,朦朦胧胧的。 “奉孝,你说,我要是接了,太后会怎么想?” “太后?” “对。太后。” “王爷,太后那边,应该……应该会理解的吧?” 李晨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朦胧的山峦,站了很久。 第866章 得端着架子 楚地的夜风带着潮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宇文清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封从湘地送来的信,已经看了三遍了。 信是大哥宇文肃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仓促中写就的。 可每一句话,都像刻在她心上一样,清晰得让人发疼。 “阿妹如晤:兄在军中,一切安好,勿念。今有一事,不得不与妹言。王猛将军已于日前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妹自此孀居,兄心甚痛。然痛定思痛,兄有一议,欲与妹商。唐王李晨,乃当世英雄,妹若嫁之,既可托付终身,又可为我宇文家添一强援。兄知此事唐突,然宇文家存亡之际,不得不为。妹若有意,兄当竭力促成。若无意,亦当告知。盼妹速复。兄肃字。” 宇文清放下信,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天空,偶尔有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像是偷窥人间的眼睛。 她嫁给王猛的时候,才十八岁。 那时候,王猛是朝廷派来楚地的新任节度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宇文家需要他的庇护,需要他在朝廷里替宇文家说话。 她嫁过去,是政治联姻,是各取所需。从来没有幻想过什么夫妻恩爱,什么举案齐眉。 可王猛对她很好。 新婚之夜,他喝多了酒,拉着她的手说:“阿清,我知道你嫁给我,是为了宇文家。我也知道,我娶你,是为了朝廷。可咱们既然成了夫妻,就该好好过日子。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他真的没有亏待她。 他没有纳妾,没有在外面拈花惹草,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每天忙完军务,都会回来陪她吃晚饭。有时候回来晚了,也会让人带话,让她别等。 逢年过节,总会给她买些小玩意儿,虽然不值钱,可那份心意,她领了。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可现在,他死了。 死在湘地,死在乱军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还没来得及哭,还没来得及悲伤,大哥的信就来了。 让她改嫁。 嫁给唐王李晨。 宇文清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唐王李晨,乃当世英雄。”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了。 潜龙城,北疆,月亮城,狼河城,电报,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运河。这些东西,她都是听说过的。 那个男人,做了很多前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是陛下的老师,是北疆的藩王,是手握重兵的大人物。 可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脾气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她好。 她只知道,宇文家需要他。 需要他来撑腰,需要他来庇护,需要他来帮宇文家翻身。 而她,就是那个送出去的筹码。 宇文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边的方向。 那边,是潜龙。 是那个男人所在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因为她是宇文家的女儿。 “夫人,”身后传来丫鬟的声音,“夜深了,您该歇着了。” 宇文清没有回头。 “你先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丫鬟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宇文清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久久不动。 与此同时,湘地的那座小城里,李晨和郭孝也在灯下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图上标注着湘地、楚地、百越的位置。李晨的手指在那些线条上轻轻划过,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郭孝摇着折扇,看着他。 “王爷,还在想湘地的事?” 李晨点点头。 “在想。想怎么把这块烫手山芋接住,又不烫着自己。” “王爷想好了吗?” “想了一半。另一半,得看朝廷那边怎么动。” “朝廷那边,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湘王死了,王猛死了,刘洋反正。这场乱子,算是平了。可怎么平,谁平的,这里面的事,朝中那些人不傻,不会看不出来。” “对。所以得给他们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堵住他们嘴的解释。” “王爷打算怎么解释?” 李晨想了想。 “就说,湘王攻城,王猛战死。刘洋趁机反正,杀了湘王。宇文肃拼死守城,保住了城池。我去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就这么说。” “可这里面,有漏洞。” “什么漏洞?” “王猛是怎么死的?宇文肃说是湘军射死的。可湘军的人,一个活口都没有。刘洋说是他杀了湘王。可他为什么杀?他说是被迫造反,早就想反正。可他被逼造反的证据呢?没有。” “所以得让他们把漏洞补上。” “怎么补?” “让他们自己说。宇文肃说王猛是怎么死的,刘洋说他是怎么杀湘王的,赵乾说他是怎么守城的。三个人,三套说辞,对得上就行。” “那要是对不上呢?” “对不上,就让他们对到对上为止。”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可现在的问题是,朝廷那边,不是只有御史和言官。还有陛下。陛下是王爷的学生,可也是皇帝。他对王猛,是信任的。王猛死了,他肯定会问,怎么死的?” “问就问。实话实说。” “实话?” 李晨看着他。 “奉孝,你觉得,赵乾那些话,我能跟陛下说吗?” 郭孝摇摇头。 “不能。说了,宇文家就完了。宇文家完了,楚地就乱了。楚地乱了,湘地也稳不住。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王猛一个人了。” “所以不能说。” “那王爷打算怎么说?” “就说,王猛战死,是湘王的人射的。刘洋反正,是早就有的想法。我去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就这么说。” “陛下会信吗?” “信不信,是他的事。我只要给他一个说法就行。”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您这是要把自己摘出去。” “对。摘出去。这件事,从头到尾,我都不应该沾手。王猛死了,我难过。可我不能因为难过,就把自己搭进去。”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宇文家那边,送来的那封信,您打算怎么回?” “不急。” “不急?” “对。不急。让他们等着。” “王爷是想……” “我要的是他们来求我,不是我去求他们。现在他们送信来,是想嫁女儿给我。这是好事。可我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太积极了,他们就以为我有多想要似的。” 郭孝笑了。 “王爷这是在拿架子。” “不是拿架子。是做足姿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奉孝,你说,宇文清这个人,对局势能有什么影响?” 郭孝想了想。 “现在看,没什么影响。她是王猛的遗孀,是宇文家的女儿。可她一个女子,无权无势,能左右什么?” “对。所以她嫁给我,不过是锦上添花。宇文家想通过她,跟我搭上关系。我要是接了,就多了一个姻亲。我要是不接,也没什么损失。” “那王爷的意思是……” “接不接,看情况。现在不急。等湘地的事处理完了,等朝廷那边的态度明朗了,再说不迟。”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眼前的乱局收拾好。至于娶不娶宇文清,那是以后的事。” “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郭孝起身告辞。 李晨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他想起王猛。 那个年轻人,跟了他四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变成一个能带兵打仗的将军。他以为他能走得更远。可他没有。 他死在湘地,死在乱军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李晨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师,对不起你。 宇文清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大哥让她回信,让她表态。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答应?她不认识那个男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脾气好不好,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她好。 不答应?宇文家怎么办?大哥怎么办?那些族人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在那张纸上写了四个字。 “听凭兄长。” 写完了,放下笔,望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宇文清啊宇文清,你这辈子,就注定是个棋子。” 把信折好,封起来,交给丫鬟。 “明天一早,送出去。” 丫鬟接过信,退了出去。 第867章 竖子不足以谋 京城来的天使是三天后到的。 那一日天气晴朗,阳光照在那座饱经战火的小城上,把断壁残垣都镀上一层金色。 李晨正在帅府里处理善后事宜,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唐王李晨接旨——” 李晨放下手里的文书,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面北而跪。 传旨太监站在院中央,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展开来,一字一顿地念着。 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湘逆刘湘,辜负圣恩,起兵作乱,罪在不赦。今赖将士用命,叛党伏诛,湘地已平。刘洋反正有功,封为湘侯,留任湘地,统辖军民。宇文肃守城有功,加封忠武将军,仍镇楚地。王猛为国捐躯,追封忠毅侯,厚葬京城,以慰忠魂。钦此。” 李晨叩首。 “臣,领旨。” 传旨太监把圣旨递给他,脸上带着笑。 “唐王殿下,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臣恭听。” “陛下口谕,请唐王即刻进京述职,不得延误。” 李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臣遵旨。” 传旨太监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李晨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道圣旨,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孝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陛下这是……” “述职。” “述职?王爷刚从京城回来不久,有什么职可述?” “有没有职可述,是陛下说了算。让去,就得去。” 郭孝点点头。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早点去。” 第二天一早,李晨就带着郭孝和二十个亲卫,离开了那座小城。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经历了战火,经历了杀戮,经历了无数人的生死。 现在,它又恢复了平静。城墙上有人在修补缺口,城里有人在清理废墟,城外有人在掩埋尸体。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 王猛死了。 那个跟了他四年、叫他老师的学生,死了。 死在湘地,死在乱军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他没能救他。 他甚至连他的死因,都不能追究。 李晨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策马前行。 官道两旁的田野一片金黄,正是收割的季节。 农人们在田里忙碌着,弯着腰,挥着镰刀,汗水滴在泥土里。偶尔有人抬起头,看着这支快马经过的队伍,眼里带着好奇,又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李晨骑在马上,望着那些农人,心里想起一句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郭孝策马跟上来,与他并肩。 “王爷,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农人。他们不知道湘地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王猛死了,不知道刘洋封了侯。他们只知道,今年收成不错,能多收几斗粮食。” “百姓就是这样。谁当皇帝,谁当藩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能不能活下去。” 李晨点点头。 “奉孝,你说,宇文卓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郭孝愣了一下。 “宇文卓?” “对。宇文卓。他当年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最后呢?撞柱自尽,死在自己手里。”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怎么突然想起他?”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宇文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臣见过他几次。那时候臣还没投奔王爷,在各地游历。有一次路过京城,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候他正当权,威风得很,前呼后拥,人人见了都要低头。”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孝想了想。 “臣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可不够聪明。他有野心,有手段,有魄力。可他太急了,太贪了,太相信自己了。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可最后,他什么都掌控不了。” 李晨点点头。 “奉孝,你知道我想起谁了吗?” “谁?” “袁绍。” 郭孝愣住了。 “袁绍?三国时的那个袁绍?” “对。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起兵讨董的时候,他是盟主。手下谋士如云,战将如雨。可最后呢?官渡一战,输给曹操,郁郁而终。” “王爷觉得,宇文卓像袁绍?” “像。太像了。” 他策马缓行,望着前方的路。 “袁绍这个人,曹操评价过他。你读过《三国志》吗?” “读过一些。” “曹操说袁绍,‘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话,用在宇文卓身上,再合适不过。” 郭孝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像。宇文卓也是色厉胆薄。他看着威风,其实心里没底。他也是好谋无断。那么多谋士给他出主意,他一个都听不进去。他也是干大事而惜身。想当皇帝,又不敢真刀真枪地干。他也是见小利而忘命。为了点蝇头小利,可以不顾一切。” “所以宇文卓败了。败得理所当然。” “那王爷觉得,袁绍败在哪儿?” “败在他自己手里。他手下有田丰、沮授、审配、逢纪,都是能人。可他不听田丰的,不听沮授的,只听那些顺着他的。官渡之战前,田丰劝他不要打,他不听。结果输了,回去就把田丰杀了。” “宇文卓也是这样。他手下有赵乾这样的能人,可他听吗?不听。赵乾让他留退路,他不留。赵乾让他别进京,他偏进。结果呢?死在京城。” 李晨点点头。 “所以我说,竖子不足以谋。” “竖子?” “对。竖子。骂人的话。意思是,这小子,不值得跟他谋划大事。” 郭孝笑了。 “王爷这话,骂得狠。” “不是我骂。是历史骂。袁绍这样的,历史上多了去了。看起来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可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为什么?因为他们心里没有真正的信念,只有自己的私欲。” “那王爷觉得,宇文卓心里有信念吗?” 李晨想了想。 “有。他想让宇文家活下去。可他不知道,要让宇文家活下去,不是靠争,是靠让。他要是早点放手,早点退隐,早点把权力交出去,也许宇文家能保住。可他舍不得。舍不得权力,舍不得地位,舍不得那些虚名。最后,什么都没了。” “那现在宇文家呢?” “现在宇文家,换了人当家。宇文肃比宇文卓强。他能听赵乾的,能忍,能等。这就够了。” “那王爷觉得,宇文肃能成事吗?” “能。但成不了大事。” “为什么?” “因为他不够狠。他心软。心软的人,做不了大事。” “那王爷觉得,谁够狠?” 李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郭孝笑了笑。 “臣多嘴了。”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郭孝问。 “王爷,您说,陛下这次召您进京,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可能想问问湘地的事,可能想问问王猛的事,可能想问问宇文家的事。” “那王爷打算怎么回答?” “实话实说。” “实话?” “对。实话。王猛战死,湘王被杀,刘洋反正,宇文肃守城。这就是实话。” “可那些背后的事……” “背后的事,我不知道。” 郭孝看着他。 “王爷,您这是……” “奉孝,你记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话,不说,比说好。有些真相,永远不能见光。” 郭孝点点头。 “臣记住了。” 傍晚,队伍在一个驿站歇下。 李晨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暮色,想起王猛。 那个年轻人,笑起来有些腼腆,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可打起仗来,却有一股狠劲。他跟着李晨学了四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爬到将军的位置。李晨以为他能走得更远。 可他没有。 他死在湘地,死在乱军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李晨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王猛,老师对不起你。” 第868章 师徒对质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烛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从湘地送来的奏报,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 每看一遍,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董婉华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夜深了,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刘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份奏报。 董婉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刘策放下奏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婉华,你说,湘地这事,你怎么看?” 董婉华想了想。 “臣妾不敢妄议朝政。” “这里就咱们俩,没什么不能说的。”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觉得,这事太顺了。” 刘策看着她。 “太顺了?” “对。太顺了。湘王造反,围了王猛。眼看就要打起来了,忽然间,王猛死了,湘王死了,刘洋反正了。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刚刚好。” 刘策点点头。 “朕也这么想。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陛下怀疑有人安排?” “不是怀疑。是肯定。可安排的人是谁?想干什么?朕想不明白。” “会不会是老师?” 刘策看着她。 “老师?” “臣妾只是瞎猜。老师请命去湘地,可还没到,事情就结束了。这会不会太巧了?”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婉华,你知道吗,朕一开始也这么想过。可朕后来想,老师要是想安排这事,他何必亲自去?他只要派个人去,或者发个电报,就能让那边按他的意思办。他亲自去,反而显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陛下觉得,是谁安排的?” “朕觉得,是宇文家。” 董婉华愣住了。 “宇文家?” “对。宇文家。王猛死了,对谁最有利?对宇文家。王猛不死,宇文家就永远有个女婿在朝廷里。可这个女婿,是朝廷的人,不是宇文家的人。王猛活着,宇文家就只能靠他。王猛死了,宇文家就可以自己站出来了。” “可宇文家怎么敢杀王猛?王猛是朝廷命官,是陛下的人。” “他们当然不敢明着杀。可要是借着湘王的手杀呢?” “陛下是说,宇文家跟湘王有勾结?” “朕不知道。可朕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陛下为什么还封刘洋为湘侯,封宇文肃为忠武将军?” “因为朕不得不封。” 董婉华看着他。 “刘洋杀了湘王,带着湘军投降了。他不封,湘军就会乱。湘军乱了,湘地就稳不住。宇文肃守城有功,立了功。他不封,宇文家就会闹。宇文家闹了,楚地也稳不住。朕能怎么办?朕只能封。” “那王猛呢?他就白死了?” “不白死。朕追封他为忠毅侯,厚葬京城。这是给他一个交代,也是给老师一个交代。” “老师会接受吗?” “老师有老师的考量。他要是真想查,早就查了。他不查,就说明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不想知道什么。” “陛下,您这是在怀疑老师?” 刘策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婉华,你知道吗,朕现在有点佩服宇文家那个谋士了。” “赵乾?” “对。赵乾。这个人,不简单。郭孝号称天下三谋之首谋,算无遗策。可这次,他也被赵乾摆了一道。” “陛下怎么知道?” “朕猜的。你看,老师刚到湘地,事情就结束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老师到达之前,就把事情办完了。办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这个人,只能是赵乾。” “那老师知道吗?” “老师肯定知道。老师是聪明人,什么事能瞒得过他?可他没有说,没有查,没有追究。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老师也在权衡。他可能觉得,赵乾这么做,虽然不对,但对大局有利。所以他选择不说。” “那陛下觉得,老师这么做,对吗?” “对错,朕不好说。可朕知道,老师心里,装着的不只是朕,不只是朝廷,还有天下。” 董婉华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妾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听说宇文家想把宇文清嫁给老师?” 刘策点点头。 “朕也听说了。” “那老师答应了吗?” “没有。至少现在没有。” “那陛下希望老师答应吗?” 刘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婉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妾只是想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老师娶了宇文清,就等于跟宇文家结了亲。宇文家在南方,老师在北方,南北呼应。这对朝廷,是好事还是坏事?” 刘策沉默了很久。 “朕不知道。朕只知道,老师要是不娶,朕会放心一些。老师要是娶了,朕会担心一些。可朕不能让老师知道朕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老师是朕的老师。朕不能让他觉得,朕在防着他。” “陛下,您变了。” “变了?怎么变了?” “以前您不会想这么多。以前您对老师,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现在朕也信任老师。可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只靠信任活着。皇帝得想,得防,得平衡。” “那老师呢?他知道您在想什么吗?” “老师那么聪明,肯定知道。可他不说,不问,不解释。为什么?因为他也在想,也在防,也在平衡。” “那你们师徒之间……” “师徒还是师徒。只是多了些君臣之分。” “陛下,那湘地呢?您打算怎么办?” “湘地,让刘洋管着。他是湘王的弟弟,熟悉那边的情况。他杀了湘王,跟湘王一系已经决裂了。他只能靠朝廷,不敢乱来。” “可刘洋毕竟是湘王的人……” “朕知道。可朕没有更好的人选。宇文家想插手,朕不能让他们插手。老师要是想插手,朕也不能让老师插手。只能先让刘洋管着,等以后再说。” “那老师那边……” “老师明天就进宫了。朕会问他。问他王猛是怎么死的,问他湘地到底发生了什么,问他宇文家到底想干什么。” “他会说实话吗?” “不知道。可朕得问。” 第二天一早,李晨就进了乾清宫。 他没有去潜龙商行,没有去见太后,直接被太监领到了东暖阁。 刘策坐在御案后,见他进来,站起身。 “老师来了。” 李晨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臣李晨,叩见陛下。” 刘策扶起他。 “老师不必多礼。坐。” 李晨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刘策也坐下,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策开口。 “老师,王猛是怎么死的?” 李晨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王猛是在守城时战死的。湘军攻破南门,王猛带兵抵抗,被流箭射中。等臣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流箭?谁的箭?” “湘军的箭。当时城破了,到处都在混战。王猛冲在最前面,被射中了。” “射中他的人呢?” “死了。混战中被杀。” “一个活口都没有?” “没有。”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您信吗?” 李晨看着他。 “陛下,您不信?” “朕不信。可朕没有证据。” “臣也没有证据。臣只知道,王猛死了,湘王死了,刘洋反正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老师,您觉得这事,是意外吗?” “不是意外。是谋杀。” 刘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谋杀?谁杀的?” “臣不知道。可臣知道,这件事,背后有人。” “谁?” “臣不知道。臣也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得查。查了,就得抓人。抓了人,就得定罪。定了罪,就得杀人。杀了人,湘地就会乱。湘地乱了,楚地也会乱。楚地乱了,天下就乱了。” 刘策沉默了很久。 “老师,您这是……” “陛下,臣知道,您心里有很多疑问。臣也有。可有些事,不能查,不能问,不能说。只能让它过去。” “老师,您变了。” “变了吗?臣觉得没有。臣还是那个臣,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只是这天下,越来越复杂了。” “那老师觉得,朕该怎么办?”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刘洋封侯,宇文肃封将,王猛厚葬。该给的都给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您知道朕最佩服您什么吗?”“什么?” “您总能看得很远。远到朕看不见的地方。” “陛下也能。只是陛下还年轻,还没学会。” 刘策笑了。 “老师,您这是在安慰朕?” “臣说的是实话。”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老师,您这次回去,有什么打算?” “回潜龙,继续挖运河。” “运河?” 对。从潜龙到晋州的运河。挖通了,潜龙的货就能运到中原,运到江南,运到南洋。” “老师,您真是……永远停不下来。” “停下来,就老了。” 刘策转过身,看着他。 “老师,您多保重。” 李晨站起身,躬身行礼。 “陛下也多保重。” 第869章 太后大战三百回合 李晨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直接出宫,而是沿着那条熟悉的小径,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一团团一簇簇,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有太监宫女远远地看见他,都低着头让到路边,不敢抬头多看。 穿过那道垂花门,绕过那座假山,慈宁宫的大门就在眼前了。 秋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连忙迎上去,脸上带着笑。 “王爷,太后等您一天了。” 李晨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正殿,绕过回廊,来到寝殿门口。 秋月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传进来。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低着头逗他玩。 那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正伸着小手去抓太后的头发,抓不着,急得咿咿呀呀地叫。 听见门响,柳轻眉抬起头,看见李晨,眼里闪过一丝光。 “来了?” 李晨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来了。” 柳轻眉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 “长安,你爹来了。” 那孩子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着李晨。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开小嘴,笑了一下。 李晨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张小脸。那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来,滑滑的,软软的。 “长安,爹爹来看你了。” 孩子又笑了一下,伸手去抓他的手指。 柳轻眉看着他们父子俩,眼眶有些热。 “这几天,他一直闹。晚上睡不着,非要人抱着。秋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你一来,他就笑了。” “他知道是我。” “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晚上,李晨没有走。 就在慈宁宫住下了。 三天。 整整三天。 每天早上起来,陪太后用早膳,然后抱着长安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孩子喜欢晒太阳,一晒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抱着他走来走去,给他讲那些他听不懂的故事。 讲潜龙,讲北疆,讲那些挖掘机和火车。孩子当然听不懂,可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努力理解什么。 中午,太后哄孩子睡觉,李晨就坐在旁边看书。 有时候看着看着,自己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太后坐在旁边,正看着他笑。 下午,孩子醒了,就又抱着他出去玩。御花园里的花,池塘里的鱼,天上的鸟,地上的蚂蚁,什么都新鲜。 孩子指着这个,指着那个,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懂的话。 晚上,孩子睡了,他和太后就坐在灯下说话。说潜龙的事,说北疆的事,说那些正在挖的运河,说那些正在造的机器。太后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第三天晚上,太后终于问了那个问题。 “李晨,宇文家的事,你怎么想的?” 李晨看着她。 “太后问的是哪件?” “宇文清。他们要嫁给你,你怎么不答应?” “太后怎么知道的?” “策儿告诉我的。他说宇文家想把宇文清嫁给你,可你没答应。他问我,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没答应。” “那太后怎么说的?” “我说,他有他的考量。” 李晨点点头。 “太后说得对。” “那你的考量是什么?” “太后,您觉得,湘地和楚地,现在谁说了算?” “朝廷说了算。” “对。朝廷说了算。可朝廷说了算,不等于陛下说了算。朝中那些人,各有各的心思。刘洋是湘王的人,他虽然杀了湘王,可他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宇文家是罪臣之后,他们虽然立了功,可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 “所以你不娶宇文清,是为了避嫌?” “不只是避嫌。是为了给陛下留余地。” 太后看着他。 “陛下现在,还在试探。试探刘洋,试探宇文家,试探朝中那些人。他要看看,这些人到底可不可用。我要是在这时候娶了宇文清,就等于替陛下做了决定。他就不需要试探了,他就可以直接用了。可他愿意让我替他做决定吗?” “他不愿意。” “对。他不愿意。他是皇帝,他得自己拿主意。所以我不娶。让他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决定。” “那要是他看错了呢?” “看错了,就再改。年轻的时候犯错,比老了犯错好。老了犯错,就没机会改了。” 太后点点头。 “你说得对。” “再说了,宇文清这个人,对局势有什么影响?她是王猛的遗孀,是宇文家的女儿。可她无权无势,嫁给我,不过是锦上添花。她左右不了什么,影响不了什么。娶不娶她,对我来说,无所谓。” 太后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所以你就拒绝了?” “不是拒绝。是等等。等陛下那边有了决定,再说。” “那要是陛下一直没决定呢?” “那就一直等。反正我也不急。” 太后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沉不住气的人,活不长。” “李晨,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娶她?” “太后怎么这么问?” “女人多了,不是什么好事。你现在年纪也大了,精力跟得上吗?” 李晨笑了。 “太后这是在关心我?” “废话。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太后放心,臣精力好得很。”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调侃。 “昨天晚上是谁说的?说大战三百回合也一点事没有。可今天早上起来,我怎么看见你扶着腰了?”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不是逗太后开心吗?在太后面前,我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太后也笑了。 “你啊,就会说好听的。” 李晨握住她的手。 “太后,臣说的都是实话。在您面前,臣不想说假话。” 太后看着他,眼里有些湿意。 “李晨,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臣也是。” 太后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第四天一早,李晨就离开了。 天还没亮透,晨雾笼罩着整座皇城,把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都罩在一片朦胧里。 李晨骑着马,带着二十个亲卫,从侧门悄悄出了城。 太后没有来送。 她站在慈宁宫的阁楼上,望着那个渐渐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久久不动。 怀里,长安还在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长安,你爹走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嘴动了动,继续睡。 太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咱们等着他。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官道上,李晨策马前行。 郭孝跟在他旁边,摇着那把折扇。 “王爷,这次在京城待了三天,都干什么了?” “陪太后,陪孩子。” 郭孝点点头,没有多问。 “奉孝,你说,宇文清那边,我该不该娶?” 郭孝想了想。 “王爷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什么答案?” “娶不娶,都一样。她左右不了什么,影响不了什么。所以娶也行,不娶也行。既然如此,不如让陛下决定。” 李晨笑了。 “奉孝,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郭孝也笑了。 “臣不敢当。臣只是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多少能猜到王爷的心思。” 晨雾渐渐散去,前方的路越来越清晰。 李晨望着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次进京,发生了很多事。 王猛死了,湘王死了,刘洋封了侯,宇文肃封了将。 太后和孩子都很好。 刘策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走吧。”李晨说。 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 身后,那座巍峨的皇城,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隐没在天边的晨雾中。 第870章 宇文家必须学会忍 潜龙城东门外的那片荒地,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李晨站在高处的那座箭楼上,俯瞰着下面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豪情。 之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被挖掘机翻得乱七八糟的泥地。 现在,一条宽十丈、深两丈的河道已经挖出了五十多里,像一条巨大的蟒蛇蜿蜒着伸向东方。 一百台挖掘机在河道里排成三排,轰隆隆地响着,铁臂挥舞,铲斗起落,一铲一铲的泥土被挖出来,堆在南岸。 那些泥土堆得高高的,已经形成了初步的河堤轮廓。 河堤上,工人们正在夯土,打桩,铺设基石。 更远处,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的人正在测量地形,架设仪器,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记录,忙得不可开交。 苏文站在李晨身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指着远处的方向。 “王爷,您看,从这儿往东,到青石镇那一段,已经挖了三十里了。青石镇往东,到牛头山那一段,也挖了二十里。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就能挖到牛头山了。” 李晨点点头。 “进度比预想的快。” “是。主要是那些挖掘机太好用了。一台一天能挖两百方土,一百台就是两万方。以前靠人力,三万人一天才能挖九万方。现在四千人,一百台机器,一天就能挖两万方。这效率,高了十倍不止。” “机器的事,多亏了墨大匠和清晨。没有他们,这东西造不出来。” “王爷说得是。不过王爷设计的图纸,才是根本。” 李晨笑了。 “子瞻,你也会拍马屁了。” 苏文也笑了。 “臣说的是实话。”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李晨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辆小型的轨道车正沿着河堤上的临时铁轨缓缓驶过来。 车上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粉色袄裙的小姑娘,正拼命朝这边挥手。 李晨笑了。 “清晨来了。” 片刻后,轨道车在箭楼下停住,李清晨跳下车,几步就冲上了箭楼。 “爹爹!爹爹!”李清晨跑到李晨面前,喘着粗气,“您回来了!” 李晨摸摸她的头。 “回来了。你怎么跑来了?” “清晨在工地上呢!清晨帮墨爷爷调试新来的挖掘机!听见爹爹回来了,就赶紧跑过来了!” “新来的挖掘机?” “对!墨爷爷又造了二十台!比原来的还好用!力气更大,挖得更快,还不容易坏!” 李晨眼睛亮了。 “好。回头去看看。” 李清晨点点头,又指着远处那片工地。 “爹爹,您看,那条河,有五十多里了!清晨每天来量,每天记,画了好多图!” “记那些干什么?” “记了才能算!算出来一天能挖多少,一个月能挖多少,一年能挖多少。算出来才能知道,什么时候能挖完!” 李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才九岁。 九岁,就在做这些事。 那些比她大几十岁的人,想都不敢想。 “清晨,你真是爹爹的好帮手。” 李清晨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清晨要帮爹爹挖完运河!挖完了,就能坐船去晋州了!” 楚地,江陵城,宇文府。 后堂里,宇文肃和赵乾对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 可两人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各怀心事。 从湘地回来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里,宇文肃每天都在想那些事。 王猛的死,湘王的死,刘洋的封侯,自己的封将。 每一件事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每一步都走得很顺。可越顺,他心里就越不安。 “赵先生,您说,唐王为什么没答应娶阿清?” 赵乾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公子,您觉得唐王是什么样的人?” “聪明人。非常聪明的人。” “对。聪明人。聪明人做事,不会只看眼前,会看长远。唐王不娶宇文清,不是因为看不上她,是因为他不想让陛下多想。” “让陛下多想?” “对。陛下是皇帝,是他的学生。可陛下也是人,也会多想。唐王要是娶了宇文清,就等于跟宇文家结了亲。宇文家在南方,唐王在北方,南北呼应。陛下会怎么想?” “会想,老师想干什么?” “对。会想。一想了,就会防。一防了,就会有隔阂。一有隔阂,就不好办了。所以唐王不娶,是为了避嫌。” “那他什么时候会娶?” “等陛下不防他的时候。”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得看陛下那边怎么走。” 宇文肃沉默了一会儿。 “赵先生,您说,朝廷接下来会怎么对咱们?” “《史记·淮阴侯列传》里有一段,韩信被贬为淮阴侯之后,心里不痛快,常常称病不上朝。有一次他去樊哙家,樊哙跪着送他,说:‘大王乃肯临臣!’韩信出门后,笑着说:‘生乃与哙等为伍。’” “赵先生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像韩信?” “不是像韩信。是像韩信之后。咱们立了功,封了将,看起来风光。可这风光,是虚的。陛下随时可以收回去。所以咱们不能得意,不能张扬,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那咱们该怎么办?” “夹着尾巴做人。” 宇文肃看着他。 “低调,再低调。不争,不抢,不惹事。该干的活干好,不该管的不管。让陛下放心,让朝廷放心,让那些盯着咱们的人放心。” “就这样?” “就这样。公子,您知道唐王是怎么评价宇文家的吗?” “怎么评价?” “他评价宇文卓,说他像袁绍。” 宇文肃愣住了。 “袁绍?” “对。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起兵讨董的时候,他是盟主。手下谋士如云,战将如雨。可最后呢?官渡一战,输给曹操,郁郁而终。” 宇文肃的脸色变了。 “唐王说袁绍,‘色厉而胆薄,好谋而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这话,用在宇文卓身上,再合适不过。” 宇文肃沉默了很久。 “赵先生,您觉得,我像不像我父亲?” 赵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公子,您不像。您比您父亲强。” “强在哪儿?” “强在能忍。能忍的人,才能成事。您父亲不能忍,所以他败了。您能忍,所以您活着。”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咱们得先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宇文肃问。 “赵先生,您说,湘地那边,刘洋能稳住吗?” “能。刘洋是聪明人。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是因为杀了湘王。他也知道自己能封侯,是因为朝廷需要他。他不敢乱来。” “那他会不会跟咱们作对?” “不会。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咱们跟他作对。他刚接手湘地,人心不稳,兵马不齐,粮草不足。他哪有精力跟咱们作对?”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咱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将来,也许能成朋友,也许成敌人。谁知道呢?” 宇文肃点点头。 夜深了,宇文肃回到后院,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想起父亲宇文卓。 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人,最后撞柱自尽,死在刑场上。 想起王猛。 那个叫他大哥的人,他的妹夫,死在了湘地,死得有点憋屈。 想起宇文清。 他的妹妹,现在正一个人在屋里,等着他的消息。 “父亲,”宇文肃喃喃道,“您在天之灵,保佑宇文家吧。” 第871章 拖拉机 潜龙城西的那片试验场上,停着一台模样古怪的铁家伙。 说它古怪,是因为它长得不像任何人见过的东西。 前面是两个巨大的铁轮,轮子上焊着一排排铁齿,看着狰狞得很。 后面是两个小一些的轮子,光溜溜的,没什么特别。 中间是一个铁皮包裹的机身,机身上伸出一根烟囱,正突突地冒着黑烟。 机身侧面有一个小小的驾驶座,座上没人,只有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麻雀,正歪着头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 李晨蹲在机身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对着一个零件拧来拧去。 墨问归蹲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工具,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拧,一个看,时不时交流几句。 李清晨站在旁边,手里捧着本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机器。 试验场边上,围了一圈人。 有穿工装的工匠,有穿学服的北大学堂学生,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农户,一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看,小声议论着什么。 “王爷,”墨问归开口,抹了抹额头的汗,“这东西,比挖掘机难弄多了。” 李晨点点头。 “是难。挖掘机只要会挖土就行。这东西,要能干好多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机器前面,指着那些部件一样一样说起来。 “这是内燃机,跟挖掘机上用的一样。不过马力调小了些,太重了容易陷进泥里。这是传动轴,把内燃机的力气传到轮子上。这是变速箱,能换档。档位不同,速度不同,力气也不同。这是离合器,踩下去,轮子就不转了。这是刹车,踩下去,机器就停了。” 墨问归在旁边听着,不时点点头。 李清晨举起手。 “爹爹,清晨有个问题。” “问。” 李清晨指着那个变速箱。 “这个变速箱,能换几个档?” “三个。一档最慢,力气最大,适合犁地。二档适中,适合耙地。三档最快,力气最小,适合跑空车。” 李清晨在本子上记下来,又举手。 “那每个档的速度是多少?” 李晨想了想。 “一档,半个时辰能走三里地。二档,能走五里。三档,能走八里。” 李清晨飞快地算着。 “半个时辰三里,一个时辰六里。一天干四个时辰,能走二十四里。可犁地不能一直走,得转弯,得调头。一天下来,能犁二十里就不错了。” 李晨笑了。 “对。所以这东西,不能光看走多快,要看能干多少活。” 正说着,一个老农挤过人群,走到李晨面前,深深一揖。 “王爷,草民斗胆问一句,这东西,真能犁地?” 李晨看着他。 “老人家种了多少年地了?” “四十年了。从十几岁就开始种,种到现在。” “那你觉得,犁地最难的是什么?” 老农想了想。 “最难的是牛。牛有劲的时候,地就犁得快。牛没劲了,地就犁得慢。牛病了,地就犁不了。一年到头,就指着那几头牛。” 李晨点点头。 “这东西,不用牛。” 老农的眼睛亮了。 “不用牛?那它自己会走?” “会。它肚子里有个内燃机,烧柴油的。柴油一点,它就走了。” “柴油?那是什么东西?” “是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石油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老农听得云里雾里,可眼里满是期待。 “王爷,这东西,能借草民试试吗?” “能。不过得等我们调试好了。现在还不稳,怕出事。” 老农连连点头。 “草民等得。草民等得。” 老农退到一边,李晨继续调试。 他把机器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震天响。跳上驾驶座,踩下离合器,挂上一档,慢慢松开离合。 机器动了。 它缓缓往前爬,两个巨大的铁轮子转动着,那些铁齿扎进土里,把地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后面拖着的那张铁犁,把土翻起来,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老天爷!真的能犁地!” “比牛快多了!” “这要是每家都有一台,那还愁没饭吃?” 李晨开着拖拉机,在地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下,跳下来。 墨问归迎上去。 “王爷,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太颠了。那些铁齿,走在硬地上还行,走在软地上,颠得厉害。” “那怎么办?” “换轮子。” “换轮子?” “对。换一种轮子。这种带齿的,适合在松软的地里用。可要是走硬地,得用另一种。咱们得做两种轮子,可以换着用。” 墨问归点点头。 “臣明白了。” 傍晚,李晨回到齐家院。 楚玉正在正厅里等着他,见他进来,起身迎上去。 “王爷,累了吧?” “不累。高兴。” “听说拖拉机试成功了?” “成功了。比预想的还好。” “那可真好。” 李晨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大玉儿,你说,这东西要是推广开,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楚玉想了想。 “百姓种地就不累了。粮食就能多打了。日子就能好过了。” 李晨点点头。 “对。所以我才急着做这些东西。” “王爷,您心里装着的,总是天下人。” “不是天下人,是天下人的日子。” 夜里,李晨又去了工坊。 墨问归还在那儿,对着那台拖拉机,不知在琢磨什么。李清晨也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在记着什么。 见李晨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王爷,”墨问归说,“臣在想,这拖拉机,还能不能改得更好用一点。” 李晨走过去,蹲下来。 “怎么改?” “现在的轮子,是铁的。铁的走在硬地上,太颠。能不能换成别的?” 李晨想了想。 “换成橡胶的。” “橡胶?” “对。橡胶。橡胶有弹性,走在路上不颠。而且不伤路面。” “可橡胶怎么做成轮子?” “把橡胶硫化,做成轮胎。轮胎中间是空的,充上气,就能走。” “充气?” “对。充气。气能把轮胎撑起来,走起来又软又稳。” 墨问归听得云里雾里,可眼睛越来越亮。 “王爷,您说的这些,臣得好好琢磨琢磨。” “不急。慢慢来。” 李清晨在旁边举手。 “爹爹,清晨有个想法。” “说。” “清晨想,这拖拉机,能不能装个东西,让它自己走?” “自己走?它本来就是自己走的。” 李“不是。清晨是说,不用人开,它自己就能走。” “自动驾驶?” “对!自动驾驶!在地上画一条线,让它沿着线走。人就不用坐在上面了,可以干别的活。” 李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九岁。 九岁,就在想自动驾驶。 那些比她大几十岁的人,想都不敢想。 “清晨,你这个想法,很好。可现在做不了。” “为什么?” “因为技术还不够。等以后,也许能行。” 李清晨点点头。 “那清晨就等着。等以后技术够了,再做。” 窗外,月光如水。 工坊里,三个人还在忙着。 那台拖拉机静静地趴在那儿,像一个刚刚诞生的铁牛。 明天,它就要下地干活了。 第872章 改良版的拖拉机 潜龙城东门外的那片荒地上,今天又围满了人。 天刚蒙蒙亮,就有农户从十里八村赶来,有的赶着牛车,有的牵着驴,有的干脆步行,拖家带口地往这边走。 到辰时的时候,荒地边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壮汉,有背着书包的孩童。 北大学堂的先生们带着学生来了,潜龙商行的伙计们也来了,连那些在运河工地上干活的民夫,都放下手里的活计,跑来看热闹。 他们要看的东西,此刻正停在荒地中央。 那是一台铁灰色的大家伙,比之前试车的时候又多了些变化。 四个轮子都换成了新的——前面两个是带齿的铁轮,后面两个却是乌黑发亮的橡胶轮胎,圆滚滚的,看着就有弹性。 机身侧面多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焊着几根管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烟囱里突突地冒着黑烟,像一头刚刚睡醒的巨兽在喘气。 墨问归站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还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身后站着几个工匠,一个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李晨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郭孝和苏文。 李清晨拉着李星晨,也跟在后面,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晨身上。 李晨走到拖拉机前面,站定,仰着头打量着这个自己设计了无数遍、墨问归带着工匠们赶制了许久的大家伙。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机器的铁轮上,拉得很长。 墨问归走过来,抹了抹额头的汗。 “王爷,都检查过了。油加了,水加了,轮胎的气也充好了。可以试了。” 李晨点点头,走到驾驶座旁边,踩着踏板爬上去,在座位上坐下。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晨握住方向盘,踩下离合器,挂上一档,慢慢松开离合。 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机器开始缓缓往前移动。 那两个巨大的铁轮转动着,铁齿扎进土里,把地犁出一道深深的沟。 后面那两个橡胶轮胎则稳稳地压在地上,一点不颠,一点不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老天爷!真能走!” “比昨天稳多了!” “那黑轮子是啥做的?咋那么稳?” 李晨开着拖拉机,在地里转了一圈,然后停下,跳下来。 一个老农挤出人群,走到他面前,正是昨天问话的那个。他盯着那台机器,眼睛里全是光。 “王爷,这东西,真能犁地?” “能。试试?” 老农说:“试试!” 李晨让人在拖拉机后面挂上一张铁犁,然后让老农坐上去。 老农战战兢兢地爬上驾驶座,按照李晨教的,踩下离合器,挂上一档,松开离合。 拖拉机动了。 它拖着铁犁,缓缓往前走去。 铁犁扎进土里,把土翻起来,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 老农坐在上面,手忙脚乱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呼。 “真能犁!” “比牛快多了!” “这要是每家都有一台,那还愁没饭吃?” 拖拉机在地里走了两圈,老农把它开回来,跳下来,扑通一声跪在李晨面前。 “王爷!草民给您磕头了!” 李晨连忙扶起他。 “老人家,使不得。” 老农站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王爷,草民种了四十年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这东西,比十头牛还厉害!王爷,这东西卖不卖?草民想买一台!”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沸腾起来。 “对!王爷,卖不卖?” “草民也想买一台!” “多少钱?草民凑钱买!” 李晨抬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乡亲,这东西,现在还不能卖。” 人群里一阵失望的叹息。 “不是我不卖,是这东西太贵了。一台拖拉机,要用多少钢材,多少零件,多少人工?造一台,够一百个农户干一年。普通人家,买不起。” 老农的脸色黯下来。 “那……那草民就永远用不上了?” 李晨摇摇头。 “用得上。买不起,可以租。” “租?” “对。租。潜龙商行会专门成立一个农机租赁处,把这东西租给大家用。按亩算钱,犁一亩地,收多少钱。耙一亩地,收多少钱。你们想用,就来租。租一天,用一天。用完了,还回来。这样,大家都能用上,又不用花大价钱买。” 老农的眼睛又亮了。 “租?这主意好!草民租得起!” 人群里也纷纷点头。 “这主意好!” “王爷想得周到!” 李晨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就是他想看到的。 让机器为百姓服务,让百姓能用上好东西,又不用背上沉重的负担。 人群渐渐散了,可那几个老农还围在那儿,对着那台拖拉机指指点点,小声讨论着什么。李晨走过去,他们连忙行礼。 “王爷!” 李晨摆摆手。 “别多礼。有什么想问的?” 一个老农鼓起勇气开口。 “王爷,这拖拉机,一天能犁多少亩?” “昨天试了,一天能犁五十亩。” 老农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亩?草民家三头牛,一天最多犁十亩。” “所以这东西好用。” 另一个老农问:“王爷,租的话,多少钱一亩?” “还没定。得算算成本。不过肯定不会贵。让你们都能用得起。” 老农们连连点头。 傍晚,李晨回到齐家院。 楚玉正在正厅里等着他,见他进来,起身迎上去。 “王爷,今天可热闹了。听说那些老农都想要拖拉机?” “是。都想买。可买不起。” “那王爷的租赁法子,他们能接受吗?” “能。只要能用上,他们不在乎是买还是租。”。 “王爷,您真是什么都替他们想好了。” “不是替他们想。是替天下想。百姓富了,天下才能富。百姓稳了,天下才能稳。” 楚玉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王爷,您歇会儿吧。累了一天了。” 李晨点点头。 夜里,李晨又去了工坊。 墨问归还在那儿,对着那台拖拉机,不知在琢磨什么。李清晨也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在记着什么。 见李晨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王爷,”墨问归说,“今天那些老农的话,臣都听见了。他们想要这东西,可买不起。王爷的租赁法子,真是好。” “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这东西成本太高,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只能先租。” “那以后呢?” “以后产量大了,成本就降了。成本降了,就能卖了。” 墨问归点点头。 李清晨在旁边举手。 “爹爹,清晨有个问题。” “说。” “那些橡胶轮胎,今天用着怎么样?” “很好。比铁轮稳多了,也不颠。” “那为什么不四个轮子都用橡胶的?” “因为前轮要犁地,需要铁齿。后轮不用犁地,用橡胶的就行。” 李清晨在本子上记下来。 “那以后能不能做一种轮子,又带铁齿,又是橡胶的?” 李晨愣住了。 “又带铁齿,又是橡胶的?” “对!就是把铁齿镶在橡胶里。这样,既能犁地,又不颠。” “清晨,你这个想法,很好。可橡胶里镶铁齿,不好做。铁齿会掉,会伤轮胎。等以后技术好了,也许能行。” 李清晨点点头。 “那清晨就等着。” 第873章 潜龙出渊 潜龙城的运河工地,这些日子热闹得像赶集。 拖拉机改良之后,不光能犁地,还能拉货。 墨问归带着工匠们在后面加了一个大铁斗,一斗能装半方土。 挖掘机在前面挖,拖拉机在后面拉,一车一车地往河堤上运。 原来要靠人力推车,一天运不了多少。 现在拖拉机一趟一趟地跑,又快又稳,工人们只需要在河堤上等着卸货就行。 苏文每天在工地上盯着,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笔地记。 “王爷,”这天傍晚,他拿着本子来找李晨,“您猜猜,这两天挖了多少?” “多少?” “这两天,比之前十天挖的还多。照这个速度,再有两个月,就能挖到牛头山了。” 李晨点点头。 “快了。快了。” “王爷,等运河挖通了,潜龙的货就能顺水而下,直达长河,再顺着长河入海。到时候,南洋的橡胶,江南的丝绸,泉州的瓷器,都能运进来。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也能运出去。这一来一往,潜龙就真的活了。” “对。活了。” 李晨站在河堤上,望着那条正在延伸的河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豪情。 这条河,他想了三年,盼了三年,现在终于快挖通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河,也在千里之外的朝堂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京城,宣政殿。 早朝刚开,就有人站了出来。 是御史台的郑方,那个年轻气盛的御史。 “陛下,臣有本奏!” 刘策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奏。” 郑方捧着笏板,朗声道:“臣弹劾唐王李晨,心怀不轨,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郑方继续说:“唐王在潜龙,大兴土木,开挖运河。这条运河,从潜龙一直挖到晋州,再顺着汾水入长河,长河入海。陛下,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潜龙从此就有了出海之路!” 殿上有人小声议论。 “潜龙是什么地方?是唐王经营了九年的老巢。那里有兵,有粮,有钱,有那些稀奇古怪的机器。现在又要挖通出海之路,这是要让潜龙出渊啊!” 兵部侍郎周延忍不住了。 “郑御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唐王挖运河,是为了运货,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图谋不轨?” “周侍郎,你别急着替唐王辩解。我问你,唐王当初为什么把那个地方取名叫‘潜龙’?” 周延愣住了。 “潜龙,潜龙。这是什么意思?《易经》里说,‘潜龙勿用’。潜龙,是潜伏在水里的龙。龙在水里,是潜伏着,等待时机。现在他要挖运河,让潜龙入海,入海就是出渊。出渊之后呢?‘见龙在田’,‘飞龙在天’。唐王的用心,还不明白吗?” 周延的脸色变了。 “郑御史,你这是牵强附会!‘潜龙’两个字,是从地形来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易经》?” “地形?周侍郎,你信吗?天下那么多地名,为什么偏偏选这个?唐王是读过书的人,他会不知道‘潜龙’的含义?他故意选这个名字,就是给自己留个念想。现在挖运河,就是要让这个念想成真!” 殿上议论声更大了。 大学士王珪站出来。 “陛下,臣有话说。” 刘策点点头。 “王卿请讲。” “郑御史的话,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唐王在潜龙经营多年,势力越来越大。现在又要挖运河,打通出海之路。这确实让人不得不防。” “王大学士,你这话就更过分了。唐王挖运河,是为了运货,为了发展潜龙。这是好事,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坏事?” “好事坏事,不在事情本身,在做事的人。唐王要是忠臣,挖运河就是好事。唐王要是有异心,挖运河就是坏事。关键是,咱们不知道唐王有没有异心。” “那你凭什么怀疑唐王有异心?” “凭他的名字。凭他的作为。凭他这些年做的事。潜龙,北疆,狼居胥山,狼河城,炼钢厂,机器厂,电报,火车,挖掘机,拖拉机。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别人没有的?他一个人,占了这么多好东西,换了谁,能放心?” “好东西怎么了?好东西就该大家一起用。唐王从来没说不让别人用。电报线路,已经铺到晋州了。水泥路,已经修到东川了。这些东西,朝廷也可以用,百姓也可以用。怎么就成他的罪过了?” “用是可以用的。可万一哪天他不想让朝廷用了呢?万一哪天他翻脸了呢?到时候,朝廷拿什么制他?”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两人针锋相对,吵得面红耳赤。 刘策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又一人站了出来。 是御史中丞张溥。 “陛下,臣有话说。” 刘策看着他。 “臣以为,郑御史和王大学士的话,都有道理。唐王这些年的作为,确实让人敬佩。可敬佩归敬佩,防人之心不可无。唐王现在势力太大了,大到让人不得不防。” 周延说:“张中丞,你这话,是赞同他们了?” “我不是赞同他们。我是说,这事得有个说法。不能让唐王就这么一直做大,也不能无缘无故地猜忌他。最好的办法,是派人去潜龙看看,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看清楚了,再说。” “派人?派谁?谁去?去了能看出什么?” “派钦差。钦差大臣,光明正大地去。看运河,看机器,看那些新东西。看了,回来禀报。大家心里就有数了。” “这主意好。派钦差去,看看唐王到底在干什么。要是真在干好事,就放心。要是在干别的,也有证据。” 周延还想说什么,刘策开口了。 “好了,别吵了。” 殿上安静下来。 刘策看着那些大臣,一个一个看过去。 “唐王是朕的老师。他在潜龙做的事,朕都知道。他挖运河,朕知道。他造机器,朕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百姓,为了朝廷。你们不用疑神疑鬼。” 郑方急了。 “陛下,您不能因为他是您老师,就偏袒他……” 刘策看着他。 “郑方,朕问你,唐王这些年,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吗?” 郑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策说:“没有。一件都没有。他守北疆,打草原人,修路,办学,造机器,挖运河。哪一件不是好事?哪一件不是对朝廷有利?你们不夸他,反而疑他。这是什么道理?” 郑方低下头,不敢说话。 “唐王的事,朕心里有数。你们不用再议了。退朝。” 他站起身,走进后殿。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清宫里,刘策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还在想朝上的事?” 刘策点点头。 “婉华,你说,老师真的只是想挖运河吗?” 董婉华愣住了。 “陛下,您也怀疑老师?” “不是怀疑。是想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每一件都让人佩服。可每一件,也让人害怕。他太能干了。能干到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陛下,老师对您,一直很好。” “我知道。可老师对天下,也很好。好到天下人都念他的好。这让我这个皇帝,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陛下,您想多了。” “也许是吧。可我是皇帝,不能不想。” 消息传到潜龙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李晨看完电报,沉默了很久。 郭孝站在旁边,也看完了。 “王爷,朝中那些人,又开始闹了。” 李晨点点头。 “让他们闹。闹够了,就消停了。” “可这次,闹得挺大。‘潜龙出渊’这话,都出来了。” 李晨笑了。 “潜龙出渊?他们还真能联想。” “王爷,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他们把我抓起来?还是担心他们把我杀了?” “都不是。臣是担心,他们会阻碍运河工程。” “不会。运河已经挖了这么长,停不下来了。就算他们想停,也停不了。再说了,陛下不会让他们停。” “王爷这么肯定?” “对。陛下虽然年轻,但不傻。他知道什么对他有利,什么对他有害。运河通了,潜龙的货就能运到中原,运到江南,运到南洋。这对朝廷,是好事,不是坏事。” 郭孝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李晨望着远处那条正在延伸的河道,沉默了一会儿。 “奉孝,你说,‘潜龙’这个名字,是不是真取错了?” “王爷怎么这么问?” “当初取这个名字,没想那么多。现在被人一解读,好像还真有点意思。” 郭孝笑了。 “王爷,名字就是个名字。别人怎么解读,是他们的事。王爷怎么做,才是自己的事。” 李晨也笑了。 “说得对。” 第874章 李清晨戏耍钦差 潜龙城北门外,官道旁的那座迎宾亭里,李晨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阳光很好,照在亭子顶上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金灿灿的光。 亭子外面种着几排白杨,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鼓掌。 远处,那条正在开挖的运河蜿蜒向东,河堤上人来人往,挖掘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混着拖拉机的突突声,像一首喧闹的歌。 郭孝站在李晨身边,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王爷,算着时辰,该到了。” 李晨点点头,没有说话。 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前面是几个骑着快马的锦衣卫,后面是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再后面是一队扛着旗帜的随从。 那马车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是在故意磨蹭。 李晨走下亭子,站在官道中央。 马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车里钻出来,踩着脚凳下了车。 那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留着一撮山羊胡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总让人觉得藏着什么。 “唐王殿下,下官有礼了。”那人拱手道。 李晨也拱了拱手。 “郑御史远道而来,辛苦了。” 来人正是御史郑方,那个在朝堂上弹劾李晨“潜龙出渊”的年轻御史。 郑方笑了笑。 “殿下客气了。下官奉旨而来,不敢言苦。” “郑御史请上车。咱们边走边说。” 郑方点点头,重新上了马车。李晨翻身上马,走在马车旁边。 马车缓缓启动,往潜龙城的方向驶去。 郑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殿下,下官这次来,主要是想看看运河。陛下说了,让下官亲眼看看,这运河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御史想看,随时可以看。运河就在那儿,跑不了。” “那就好。下官还想看看那些机器,什么挖掘机,拖拉机,听说都是殿下造的?” “是。郑御史想看,也随时可以看。” 郑方点点头,缩回车里。 马车进了城,沿着那条宽阔的水泥路往前走。 郑方掀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传说中的城。 街道很宽,很平,两旁的店铺整整齐齐,招牌擦得锃亮。 街上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褐的工匠,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包的孩童。 路边每隔几丈就立着一根电线杆,杆上架着铜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郑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繁华得多。 马车在齐家院门口停下。李晨下了马,引着郑方往里走。 齐家院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蜿蜒其间。 郑方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点头。 这唐王,倒是不奢华。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 李晨请郑方坐下,亲自给他斟了茶。 “郑御史,先歇歇脚。等会儿,本王带你去看看运河。” 郑方端起茶,喝了一口。 “殿下,不急。下官有的是时间。”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方抬起头,只见两个小姑娘从外面跑进来。 大的那个八九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袄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笑。 小的那个七八岁,穿着同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大的那个跑到李晨面前,仰着头问。 “爹爹,这位就是钦差大臣吗?” 李晨点点头。 “对。这位是郑御史,从京城来的。” 那小姑娘转过身,看着郑方,上下打量了一番。 “郑御史,您就是那个说‘潜龙出渊’的人吗?” 郑方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晨咳嗽了一声。 “清晨,不得无礼。” 李清晨吐了吐舌头,却没有退缩。 “爹爹,清晨就是问问嘛。郑御史,您说的‘潜龙出渊’,是什么意思啊?潜龙城跟《易经》有什么关系?” 郑方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清晨继续说:“《易经》里说,‘潜龙勿用’,是说要潜伏着,不要乱动。可爹爹挖运河,是为了运货,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勿用’吗?这是‘有用’啊。有用,怎么还能继续‘潜龙’呢?” 郑方的脸色更精彩了。 李晨忍住笑,板着脸说。 “清晨,不许胡说。郑御史是朝廷命官,不得无礼。”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知道了。郑御史,您别生气。清晨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郑方挤出一个笑。 “无妨。童言无忌。” 李清晨却没有走,反而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郑御史,您这次来,是要看运河吗?” “是。” “那您可得好好看看。运河可长了,从潜龙一直挖到晋州,三百多里呢。现在挖了一百多里了,再有几个月,就能挖通了。” “这么快?” “快吗?清晨觉得还慢呢。要是一百台挖掘机一起挖,一天能挖两万方土。三百里运河,一千二百万方土,六百天就能挖完。现在才挖了半年,还有一半多呢。” 郑方愣住了。 “挖掘机?什么挖掘机?” “就是爹爹造的机器,专门挖土的。一铲能挖半方土,可厉害了。郑御史没见过吧?等会儿让爹爹带您去看看。” 郑方点点头。 “还有拖拉机。拖拉机更厉害,能犁地,能拉货,一天能犁五十亩地。城外的农户都抢着租呢。” “租?” “对。租。买不起,就租。一亩地收几个钱,大家都用得起。这是爹爹想的法子,可好了。” 郑方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才八九岁吧? 八九岁的孩子,就能把这些东西说得头头是道? 他看了李晨一眼,李晨只是淡淡地笑着,没有插话。 李清晨又说了一会儿,站起身。 “郑御史,您要是想看运河,清晨可以带您去。清晨天天在工地上,可熟了。” “那就有劳小姑娘了。” “不劳。清晨正好要去工地,顺路。” 她拉着李星晨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 “郑御史,您说‘潜龙出渊’,是担心爹爹会造反吗?” 郑方的脸色又变了。 “清晨觉得,您多虑了。爹爹要是想造反,早反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造反有什么好的?整天提心吊胆,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哪有现在自在?想造机器就造机器,想挖运河就挖运河,想干什么干什么。” “您说是不是?” 郑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清晨笑了笑,拉着妹妹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郑方坐在那儿,脸色变了几变。 李晨端起茶,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郑方开口。 “殿下,您这女儿,真是……” “让郑御史见笑了。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的。” 郑方摇摇头。 “不是。下官是说,她太聪明了。” “聪明是聪明,可也调皮。郑御史别往心里去。” 郑方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下官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开眼?” “对。开眼。下官在朝中,听人说殿下如何如何。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话,多半是瞎说的。” 李晨看着他。 “郑御史这话,本王不太明白。” “殿下,下官以前也怀疑过您。觉得您势力太大,做事太高调,迟早会出事。可今天,见了您这女儿,听了她那些话,下官忽然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您为什么能做成这些事。因为您心里,装的不是自己,是天下。您女儿都知道的事,下官现在才知道。下官惭愧。” “郑御史过奖了。” 郑方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殿下,下官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可下官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说了。” 李晨也站起来。 “郑御史请便。本王陪你去看看运河。” 两人走出齐家院,往城东的工地走去。 路上,李清晨正站在一辆挖掘机旁边,给几个工匠讲解什么。见他们来了,冲他们挥了挥手。 郑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比她爹还厉害。 第875章 郑方转变成谜弟 迎宾亭还是那座迎宾亭,白杨还是那些白杨,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为这场送别奏乐。 只是三天前迎接时的那些心思,如今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李晨站在亭子里,望着远处那队渐渐靠近的人马。 郑方骑在马上,走在那辆马车的旁边,没有坐车。 他穿着一身便服,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不像个钦差,倒像个走南闯北的商人。 队伍在亭子前停下,郑方翻身下马,走到李晨面前。 “殿下,不必远送。下官这就回京复命了。” 李晨点点头,指了指亭子里的石桌石凳。 “郑御史,喝杯茶再走?” 郑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有亲兵端来热茶,放在桌上,又退了下去。 郑方端起茶,喝了一口。 “殿下这茶,比来时的好。” 李晨笑了。 “郑御史有品茶的心,这茶自然就好。” 郑方也笑了。 “殿下这话,有禅意。” “不是禅意,是实话。茶是一样的茶,喝的人心境不同,味道就不同。郑御史来时,心里装着事,喝什么茶都是苦的。现在心里轻快了,茶自然就香了。” “殿下说得是。下官来时,确实心里装着事。装着朝堂上的那些议论,装着那些‘潜龙出渊’的说法,装着对殿下的种种猜疑。可这三天,下官亲眼看了,亲耳听了,那些事,就装不下了。” “郑御史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运河。三百里的河道,已经挖了一百多里。河堤修得整整齐齐,河水引进来,清凌凌的。下官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些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土,看着那些拖拉机一趟一趟地运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神仙才能做的事。” “不是神仙。是人。是潜龙的人。” “对。是人。可这些人,愿意跟着殿下干,是因为殿下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下官去看了那些农户,他们说起殿下,脸上都是笑。下官去看了那些工匠,他们说起殿下,眼里都是光。下官去看了学堂,那些孩子说起殿下,嘴里都是‘爹爹说’。” “殿下,下官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也没见过这样的人。” “郑御史过奖了。潜龙能有今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墨大匠他们造的机器,是苏文他们管的政务,是那些工匠、农户、学生,一起干出来的。我只是起了个头。” “起了头,就够了。这天下,缺的就是能起头的人。” “郑御史,你这话,本王记下了。” 郑方站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殿下,下官回京之后,会如实禀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李晨也站起来。 “郑御史一路保重。” 郑方翻身上马,冲他拱了拱手。 “殿下保重。” 马蹄声响起,那队人马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雾里。 李晨站在亭子里,望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 郭孝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这位郑御史,算是被收服了。” 李晨摇摇头。 “不是收服。是他自己想明白了。” “那他会怎么说?”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他刚才说了。” 郭孝点点头。 “那就好。” 京城,宣政殿。 郑方回京后,就被召进了宫。 刘策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郑卿,潜龙之行,可有收获?” 郑方捧着笏板,朗声道。 “回陛下,臣有收获。收获很大。” “说说看。” “臣在潜龙待了三天。第一天,看了运河。那条河,从潜龙往东,一直挖到牛头山,已经挖了一百多里。河堤修得整整齐齐,河水引进来,清凌凌的。臣站在河堤上,看着那些挖掘机一铲一铲地挖土,看着那些拖拉机一趟一趟地运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造福万民的大事。” 殿上有人小声议论。 “第二天,看了机器。唐王带着臣去了墨工坊,看了那些挖掘机、拖拉机是怎么造出来的。臣亲眼看见,一块块钢铁,在工匠手里变成一个个零件,再组装成一台台机器。那些机器,不用马拉,不用人推,自己就能走,自己就能干活。臣问唐王,这些东西,朝廷能用吗?唐王说,能用。随时可以派人来学,来造。” “第三天,看了学堂和农户。北大学堂里,有几百个学生在读书。小的七八岁,大的二十出头。读的书,不是四书五经,是算学,是格物,是那些造机器的学问。臣问他们,学了这些干什么?他们说,学了,就能造更好的机器,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那些农户,家家都有地,户户都有粮。他们用的农具,是唐王造的。他们种的庄稼,是唐王改良的。他们说起唐王,脸上都是笑。臣问他们,唐王好不好?他们说,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郑卿,你这话,跟平时说的,不一样。” “陛下,臣平时,是带着成见的。听了那些‘潜龙出渊’的话,心里对唐王就有了猜疑。可亲眼看了,亲耳听了,才知道,那些话,都是瞎说的。唐王做的事,每一件都是为百姓,为朝廷。他挖运河,是为了让潜龙的货运出去。他造机器,是为了让百姓少受累。他办学堂,是为了让更多人学本事。这样的人,臣找不出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 王珪忍不住了。 “郑御史,你这话,也太过了吧?唐王要是真这么好,为什么取名叫‘潜龙’?” 郑方看着他。 “王大学士,臣问过唐王。他说,潜龙这个名字,是因为地势而来,就这么简单。至于《易经》里的‘潜龙勿用’,是他取名字的时候根本没想过的事。王大学士要是一定要往那上面联想,臣也没办法。” 王珪的脸色变了变。 “再说了,‘潜龙’怎么了?龙是祥瑞,是天子。唐王取这个名字,说不定还是对朝廷的尊重呢。非要往坏处想,那天下就没有好人了。” 王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延在旁边笑了。 “王大学士,郑御史这话,您听明白了吗?” 王珪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刘策看着郑方,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郑卿,你这话,朕记住了。” 郑方跪下。 “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若不信,可以再派人去查。” “不用了。朕信你。” 退朝后,刘策回到乾清宫。 董婉华正在等他,见他进来,迎上去。 “陛下,郑御史的话,可信吗?” 刘策在御案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可信。也不可信。” “这话怎么讲?” “他说的那些事,应该是真的。运河,机器,学堂,农户,这些都可以查,做不了假。可他说的那些话,那些对老师的评价,就有他自己的立场了。” “陛下的意思是,他被老师收买了?” 刘策摇摇头。 “不是收买。是被折服了。” “老师那个人,有本事让人信他。郑方去之前,是带着成见的。去了之后,亲眼看见那些东西,亲耳听见那些话,成见就没了。他不是被收买,是被说服了。” “那陛下信吗?” “信。朕也亲眼见过老师做的事。朕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那朝中那些议论……” “让他们议。议够了,就消停了。” 消息传到潜龙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李晨看完电报,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笑了。 “王爷,这位郑御史,还真够意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他做到了。” 李晨点点头。 “是。做到了。” “那以后,朝中那些人,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能消停一阵子。可不会太久。等运河挖通了,等那些机器推广开了,又会有新的议论。”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让他们议。议够了,就消停了。” 郭孝笑了。 “王爷,您这心态,真是……” “习惯了。” 窗外,运河工地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条正在延伸的河道。 快了。 快了。 第876章 机器的极限 北大学堂的大讲堂里,今天挤满了人。 不是平时那种三五十人的小课,是几百人一起上的大课。 座位早被占满了,过道里站着人,门口挤着人,连窗台上都坐着几个胆大的学生。 有穿学服的学子,有穿工装的工匠,有穿长衫的教习,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听那位难得亲自授课的唐王讲课。 李晨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有些感慨。 十年前,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对着几百个愿意听他讲课的人。 郭孝坐在第一排,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苏文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本子,准备记录。 墨问归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清晨带着李星晨,坐在最前面一排,两个小姑娘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李晨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讲什么?讲将来。” 台下安静下来。 “这几天,我听有人在议论。说那些挖掘机、拖拉机,什么都让机器干了,人将来还能干什么?这话问得好。今天就讲讲这个。” 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 “机器的极限。”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 “你们觉得,机器的极限在哪里?” 一个学生举手。 “王爷,学生觉得,机器再厉害,也是人造的。人让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它不会自己想,不会自己动。” 李晨点点头。 “有道理。还有吗?” 另一个学生举手。 “学生觉得,机器只能干粗活,干不了细活。挖土运土,它能干。可要它绣花,要它写文章,要它教书育人,它干不了。” 李晨又点点头。 “还有吗?” 第三个学生举手。 “学生觉得,机器再厉害,也得靠人修。坏了,得人修。没油了,得人加。没人管它,它就废了。” 李晨笑了。 “你们说得都对。可你们想过没有,要是有一天,机器能自己想了呢?”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你们现在看到的机器,是死的。它怎么动,是人事先设计好的。挖土,怎么挖;运土,怎么运;转弯,怎么转。每一步,都是人教它的。它不会自己想,不会自己改。” “可要是有一天,它自己能想了呢?它能自己决定怎么挖,自己决定怎么运,自己决定怎么转弯。它能从经验里学,能从失败里改。它能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能干。” 一个学生忍不住问。 “王爷,这怎么可能?机器是铁的,是钢的,没有心,没有脑子,怎么能想?” “好问题。机器没有心,没有脑子,可它有别的东西。” 李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你们知道,人为什么能想吗?因为人有脑子。脑子是什么?是无数个小小的细胞连在一起,互相传递信息。这些细胞,叫神经元。它们通电,就传递信息。不通电,就不传递。就这么简单。” 台下的人听得云里雾里。 “机器没有神经元,可有别的东西。有铜线,有铁片,有那些能通电的零件。这些零件连在一起,也能传递信息。一个零件通电,下一个零件就动。下一个零件动,再下一个零件就跟着动。这么一级一级传下去,就能做很复杂的事。” “现在咱们的机器,传递信息的方式很简单。扳一下手柄,它就动一下。可要是能造出一种机器,让它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扳手柄,怎么扳手柄,扳了之后怎么办,那它就能自己想了。” 一个学生举手。 “王爷,您说的这种机器,能造出来吗?”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可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会有人造出来的。” 台下议论纷纷。 另一个学生举手。 “王爷,您刚才说,机器要是能自己想了,那人还能干什么?” “问得好。” 李晨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走着。 “你们想过没有,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人活着,不是为了干活。干活是为了活着。要是有一天,机器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人就不用干活了。那干什么?” 一个学生说:“享福。” 李晨笑了。 “享福?天天吃喝玩乐,那是享福吗?那是养猪。” 台下哄堂大笑。 “人跟猪不一样。猪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再吃。人吃饱了,会想别的。会想读书,会想画画,会想写诗,会想那些没用的事。那些没用的事,才是人跟猪的区别。” 走回讲台,站定。 “你们说,将来机器把活都干了,人干什么?人就干那些机器干不了的事。机器能算账,能算得快,算得准。可机器算不出人心,算不出情感,算不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些东西,得人干。” “机器能造东西,能造得快,造得好。可机器造不出美,造不出那些让人看了心里一动的东西。这些东西,得人干。” “机器能干活,能干得累,干得苦。可机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累,为什么苦。它不知道,干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这种认知,只有人有。” 台下安静下来。 “所以你们问,人将来还有什么用?人将来有用的地方多了。只是不再是干活,而是干那些比干活更高的事。” 一个工匠站起来。 “王爷,草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草民就想问,这机器,会不会有一天反过来管人?” 李晨看着他。 “你担心这个?” “草民怕。怕有一天,机器太厉害了,人管不了它,它反过来管人。” 李晨点点头。 “这个问题,好。” “你们知道,什么叫碳基文明吗?”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 “碳基文明,就是咱们这种人。人是什么做的?是碳做的。骨头,肉,血,都是碳。咱们这种生命,叫碳基生命。咱们创造的文明,叫碳基文明。” “可要是有一天,机器也能想,也能动,也能自己创造东西。那它算什么?它是什么做的?是硅做的。铁,钢,那些零件,很多都有硅。硅基生命,硅基文明。”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碳基文明和硅基文明,谁厉害?不知道。也许都厉害,也许都不厉害。可有一点是肯定的——它们可以共存,可以互相帮助。碳基生命有感情,有思想,有创造力。硅基生命有力气,有速度,有耐力。两者合在一起,能做的事,比单打独斗多得多。”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机器反过来管人。机器是人造的,它的目的就是帮人。只要人不忘了这个目的,它就永远帮人。” 又一个学生举手。 “王爷,您说的这些,太远了。学生想问问眼前的事。现在那些挖掘机、拖拉机,让干活的人少了。那些被替下来的人,怎么办?” “好问题。” 李晨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几笔。 “你们看,这是潜龙。这是运河。这是长河。这是大海。等运河挖通了,潜龙的货就能运出去。运出去,就能换钱。换了钱,就能干更多的事。种地的人少了,可跑船的人多了。跑船的人多了,做生意的人就多了。做生意的人多了,那些伺候人的人就多了。吃饭的,住店的,卖东西的,修船的,哪个不需要人?” “干活的人少了,可干的事多了。人不是没活干,是干别的活。干那些以前没人干的活。” 台下有人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更重要。那些被机器替下来的人,他们创造的价值,怎么分?” 台下安静下来。 “以前,一个人种地,一年能收多少粮,清清楚楚。收的粮,一部分交租,一部分自己吃。现在,一百台机器种地,一年能收多少粮,也清清楚楚。可这粮,是机器种的,不是人种的。那这粮,该归谁?” 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可我知道,这个问题,将来一定会有人问。问了,就得答。答不好,就会乱。” “所以你们今天在这儿听我讲课,不是为了学怎么造机器,怎么挖运河。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回答这个问题。让那些被机器替下来的人,也能过上好日子。让那些创造出来的财富,能分得公平。” 台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鼓掌。 一个人鼓掌,两个人鼓掌,三个人鼓掌。渐渐地,掌声越来越响,响彻整个大讲堂。 李晨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年轻人,是他教出来的。 他们将来,会替他回答那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下课了,人群渐渐散去。 郭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您今天讲的这些,臣有些听懂了,有些没听懂。可臣知道,这是大事。” 李晨点点头。 “是大事。可也是远事。眼前的事,还得一件一件做。” “王爷说得是。” 李清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爹爹!您讲得太好了!清晨听得入迷了!” 李晨摸摸她的头。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些。没全懂。可清晨会慢慢懂的。” 李晨笑了。 “好。慢慢懂。”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学堂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的运河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那是这个时代的声音。 也是未来的声音。 第877章 以后人干什么? 北大学堂的那场讲课,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久久不能平息。 第二天一早,学堂门口就围满了人。 有昨天听过课的学生,拉着没听过的同窗,眉飞色舞地讲着那些闻所未闻的见解。 有没挤进去的工匠,追着听过的工友,问东问西,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有几个商人站在人群外面,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你听说了吗?王爷说,将来机器能自己想了!” “自己想?那不成精了?” “不是成精。是能学。能从经验里学,能从失败里改。就跟人一样。” “那机器要是自己想了,还要人干什么?” “王爷说了,人干机器干不了的事。机器能算账,算不出人心。机器能干活,干不出美。机器能造东西,造不出那些让人心里一动的东西。” “这话,我听不太懂。” “慢慢就懂了。我也没全懂,可听了之后,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样的对话,在潜龙城的街头巷尾,在茶楼酒肆,在工地作坊,到处都能听见。 墨工坊里,一群工匠围着墨问归,七嘴八舌地问着。 “墨大匠,王爷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墨问归坐在一张长凳上,手里拿着扳手,却没有干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爷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王爷从来没骗过咱们。他说水泥能砌墙,水泥就砌了墙。他说电报能传信,电报就传了信。他说蒸汽机能跑,蒸汽机就跑了。他说内燃机能动,内燃机就动了。他说挖掘机能挖土,挖掘机就挖了土。他说拖拉机能力能犁地,拖拉机就犁了地。” “他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成了真的。所以他说将来机器能自己想,我就信将来机器能自己想。” 一个年轻工匠说:“可那也太远了。咱们这辈子,能看见吗?” “看不见。可咱们的孩子能看见。咱们孩子的孩子能看见。只要方向对了,总会走到那一天的。” 北大学堂的藏书楼里,几个学生围坐在一起,激烈地争论着。 “王爷说,将来会有硅基文明。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机器造的文明。机器自己想的,自己动的,自己创造的。” “那咱们这种碳基文明,不就落后了?” “不落后。王爷说了,可以共存。互相帮助。碳基有情,硅基有力。合在一起,能做的事更多。” “可我怎么听着,像那些神仙的传说?” “神仙?” “对。神仙造人,造万物。现在王爷说,人能造机器,机器能自己想。那人不就成神仙了?”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一个学生站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你们想过没有,要是真有一天,机器能自己想了,能自己动了,能自己创造了。那咱们现在做的事,算什么?” 没人回答。 “咱们现在造机器,是在造工具。将来造机器,是在造……造什么?造同类?造朋友?造能跟咱们说话,跟咱们交流,跟咱们一起干活的东西?” 另一个学生说:“那要是它比咱们还聪明呢?” “那更好。它教咱们。它教咱们怎么想得更深,怎么看得更远,怎么做得更好。” “可它要是反过来管咱们呢?” “王爷说了,只要咱们不忘了目的,它就永远帮咱们。目的是什么?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潜龙商行里,几个商人正在喝茶。 其中一个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 “你们说,王爷讲的那些,对咱们做生意有什么好处?” “好处大了。机器能自己想,就能干更复杂的活。能干更复杂的活,就能造更精细的东西。能造更精细的东西,就能卖更贵的价钱。这一来一往,钱就赚得更多了。” “可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不到。可咱们的儿子能等到。儿子的儿子能等到。只要方向对了,总会等到那一天。” “你们说,王爷讲的财富分配,是什么意思?” “他说,机器创造的价值,该怎么分?这个问题,我琢磨了一夜。” “这有什么好琢磨的?谁造的机器,谁得的钱。” “可机器不是人造的吗?人没造机器,机器自己不会出来。那造机器的人,该不该多得?” “该。” “那用机器的人呢?他用机器干活,省了力气,多了产量。他该不该多得?” “也该。” “那买机器的人呢?他出了钱,买了机器。他该不该多得?” “也该。” “那大家都该多得,谁多得?谁少得?” “王爷说,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答案。可将来一定会有人问。问了,就得答。答不好,就会乱。咱们现在不想,将来就得乱。” 城外的一户农家里,老农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他儿子刚从城里回来,把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老农听完,沉默了好久。 “爹,您听明白了吗?” 老农点点头。 “听明白了一些。” “您觉得,那些东西,真的会有吗?” “会有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王爷说会有。” 儿子愣住了。 “你不懂。你年轻,没见过以前的日子。我见过。以前这地方,荒得连鸟都不拉屎。王爷来了,修了路,通了电报,造了机器。现在咱们有饭吃,有衣穿,有钱攒。王爷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成真的了。所以他说将来会有,我就信将来会有。” “那您想不想看到那一天?” “想。可看不见了。我老了。可你能看见。你儿子能看见。你儿子的儿子能看见。只要方向对了,总会走到那一天的。” 傍晚,李晨站在齐家院的院子里,望着天边的晚霞。 郭孝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您今天听见那些议论了吗?” 李晨点点头。 “听见了。到处都在说。” “臣也听见了。有人说好,有人说怕,有人兴奋,有人迷茫。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在想。想那些以前没想过的事。” “想就好。怕就怕不想。”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您说的那些,真的会实现吗?”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奉孝,你信我吗?” “信。臣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王爷说的,最后都成了真的。” “那就信。我说会实现,就会实现。” “可那太远了。臣这辈子,怕是看不见了。” “看不见没关系。你知道它会在,就够了。” “够了?” “对。够了。人活着,不是为了看见所有的事。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看见更多的事。” 郭孝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王爷,您这话,臣记住了。”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李晨的手。 “爹爹,您今天讲的,清晨又琢磨了一天。” “琢磨出什么了?” “清晨在想,要是有一天,机器真的能自己想了,那清晨就能跟机器一起干活了。清晨想什么,机器就干什么。清晨想不通的,机器帮清晨想。那得多好啊。” 李晨笑了。 “是挺好。” “可清晨又想,要是机器比清晨聪明,那清晨不就成笨的了?” “笨了也没关系。笨的人,可以学。机器聪明,就教它。教着教着,就聪明了。” 李清晨点点头。 “爹爹说得对。”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晚霞。 “爹爹,您说,那一百年后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李晨想了想。 “会比你聪明。会比你懂得多。会做你现在做不了的事。” “那他们会不会记得咱们?” “会。他们用的机器,是咱们造的。他们走的路,是咱们修的。他们过的日子,是咱们一点一点挣来的。他们会记得。” 李清晨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李晨还站在那儿,望着那片星空。 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他见过的那些东西。有他学过的那些知识。有他经历过的那些日子。 那些东西,那些知识,那些日子,正一点一点地,在这个世界里变成现实。 也许他看不见那一天。 可他的孩子会看见。 他的孩子的孩子会看见。 只要方向对了,总会走到那一天的。 第878章 小龙虾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烛火燃了大半夜。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从潜龙送来的,是李晨亲笔写的,可他已经看了三遍,还是觉得有些地方没有完全明白。 案上还摆着几本翻开的书,有《易经》,有《道德经》,有几本从北大学堂送来的格物书,都是他让人找来的,想印证信里那些话。 董婉华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夜深了。明日再想吧。” 刘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婉华,你说,老师信里写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董婉华凑过去看了看。 “碳基文明?硅基文明?臣妾看不懂。” “朕也看不太懂。可朕知道,老师在讲一件大事。”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 “潜龙那边的议论,传到了京城。有人说老师是妖言惑众,有人说老师是神仙下凡,有人说那些东西根本不可能。朕听了,心里不安。就给老师写了封信,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老师的回信。” “陛下看懂了多少?” “看懂了一小半。老师说,碳基文明就是咱们这种血肉之躯的文明。硅基文明是机器那种钢铁之躯的文明。将来有一天,机器可能会自己思考,自己学习,自己创造。到那时候,两种文明就能共存,互相帮助。” “那不就成神仙了?” “老师不是神仙。可他看到的东西,比神仙还远。” 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老师还说了,那个时代的到来,需要一个‘奇点’。就像一粒种子,种下去,慢慢发芽,慢慢长大,有一天忽然开花结果。那个‘奇点’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也许几百年后,也许上千年后。可方向是对的,总会来。” “那咱们现在能做什么?” “老师说了,为政者要做的,就是维护好一个平衡。即使有一天机器能代替大部分人干活了,机器处于强势的地位,也需要顾及利益分配的平衡。无论做什么,都是让人生活得更美好。莫忘世上苦人多。” 念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 “莫忘世上苦人多……” 董婉华看着他。 “陛下,您怎么了?” “朕想起小时候,母后跟朕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策儿,你将来当皇帝,要记住,这天下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他们苦,你就要让他们甜。他们饿,你就要让他们饱。他们冷,你就要让他们暖。莫忘世上苦人多。” 董婉华沉默了。 “老师今天也说了这句话。他们说的,是一回事。”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婉华,你说,朕能当好这个皇帝吗?” 董婉华走到他身边。 “陛下能。陛下有老师教,有母后疼,有臣妾陪着。一定能。” 刘策点点头。 “那就好。” 潜龙城,齐家院的书房里,李晨也坐在灯下。 郭孝坐在他对面,手里摇着那把折扇。 “王爷,陛下的信,您回了?” 李晨点点头。 “回了。” “陛下能看懂吗?” “能看懂一部分。他从小就聪明,比一般人理解得快。” “那王爷觉得,那个时代,真的会来吗?”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也许我看不到那一天,可我的孩子会看到。我的孩子的孩子会看到。只要方向对了,总会走到那一天的。” “那王爷说的‘小龙虾’是什么?” 李晨笑了。 “那是我想象中的一个东西。以后的人,可能会有一个助手,像小龙虾一样,能帮人干活。那个助手,不是真龙虾,是机器做的。它能听人指挥,能自己思考,能帮人做很多事。就跟人的大脑一样好用。” “那不就是神仙的帮手?” “对。神仙有仙童,人有‘小龙虾’。以后的人,可能每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助手。你想干什么,告诉它,它就帮你干。你不想干的事,也告诉它,它也帮你干。你就能腾出时间,干那些自己想干的事。” “那要是‘小龙虾’比人还聪明呢?” “聪明了更好。它能教人。它能帮人想出更好的办法,做出更好的东西。人能学,能进步。人进步了,‘小龙虾’也跟着进步。互相帮助,互相促进。” “那要是‘小龙虾’不听话呢?” “那就得想一个办法,让它们听话。就像人管人一样,得有规矩,得有法度。机器也得守规矩,也得有法度。不守规矩的,就修它,改它,废它。” “这……太难了。” “是难。可再难,也得想。不想,将来就会乱。”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郭孝又问。 “王爷,您说那个时代,还要多久?” 李晨想了想。 “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可不管多久,方向是对的。只要方向对了,总会走到那一天。” “那咱们现在做的事,算不算为那一天铺路?” “算。挖运河,是为交通铺路。造机器,是为工业铺路。办学堂,是为人才铺路。每做一件事,都是在为那一天铺路。” 郭孝点点头。 “臣明白了。” “奉孝,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那个时代。怕那些机器。怕自己跟不上。” “不怕。臣跟着王爷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水泥,电报,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拖拉机。每一件新东西出来的时候,都有人怕。可最后,大家都用上了,都习惯了。所以臣不怕。再新的东西,迟早也会变成旧东西。再陌生的东西,迟早也会变成熟悉的。” 李晨笑了。 “奉孝,你这话,说得真好。”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李清晨探进头来。 “爹爹,您还没睡?” 李晨招招手。 “进来。” 李清晨走进来,身后跟着李星晨。两个小姑娘都穿着寝衣,披着外衫,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爹爹,清晨睡不着。” “怎么了?” “清晨在想您白天讲的那些话。想那个‘小龙虾’。要是真有那么个东西,清晨就不用自己算题了。告诉它,它就算出来了。” “那你还学什么?” “学怎么告诉它啊。告诉它要算什么,怎么算。它算出来了,清晨还要看懂,还要学会。不然下次还是不会。” 李晨点点头。 “你说得对。工具是工具,人是人。工具再好,也得人用。人不会用,工具就是废铁。” “所以清晨还是要学。学了,才能用。” 李晨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李星晨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开口。 “爹爹,星晨也想学。” “想学什么?” “想学姐姐会的那些。算题,画图,造机器。星晨也想帮爹爹。” “好。想学就学。让你姐姐教你。” 李星晨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两个孩子走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晨坐在灯下,望着窗外的月色。 郭孝已经告退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想起刘策信里的那些话。 “老师,您说的那些,朕有些懂,有些不懂。可朕知道,您是在为天下人想。朕想问您,那个‘奇点’,什么时候来?”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来,都得做好准备。 为政者要做的,就是维护好一个平衡。让强的不欺弱的,让多的不压少的,让新的不灭旧的。 让每个人,都能在那个新时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无论做什么,都是让人生活得更美好。 莫忘世上苦人多。 第879章 人的欲望,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 夜色已经很深了。 齐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墙角传来,像是为这宁静的夜晚添上一点细碎的背景音。 李晨从书房出来,沿着那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慢往杨素素的院子走去。 杨素素的院子叫“菊苑”,不大,却很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丛菊花,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可那绿油油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李晨推开院门,穿过那条短短的小径,走到正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推门进去。 杨素素正坐在灯下看书,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开着,披在肩上。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李晨,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王爷来了。” 李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么晚还没睡?” 杨素素放下书,靠在他肩上。 “等王爷。” 李晨揽着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杨素素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今天累了吧?” “还好。” “那妾身伺候王爷歇息?” 李晨看着她,他点点头。 杨素素站起身,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下内室那一盏。她拉着李晨的手,走进内室,放下床帐。 这一夜,杨素素使出了浑身解数。 她本就是江南女子,从小受的教养里,就有如何伺候夫君这一项。 嫁过来这几年,又私下里学了不少东西,那些从南洋传来的、从京城流出的、从那些羞人的书里看来的,她都悄悄记着,悄悄学着。此刻一一用上,只为了让李晨舒服。 李晨确实舒服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收雨散,两人躺在床上,都有些喘。 杨素素靠在他怀里。 “王爷,您今年也三十五了吧?” “对。三十五了。” “可您这精力,一点都没退步。比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强。” 李晨笑了。 “你这是夸我?” “夸您。也是真心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您要是不尽兴,妾身可以叫两个丫鬟来一起伺候。”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算了。这种事,适可而止。” “王爷是怕人议论?” “不是怕人议论。是没必要。有你一个就够了。” 杨素素心里一暖,又靠回他怀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杨素素问。 “王爷,您白天讲的那些话,妾身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您说的那个‘小龙虾’。以后真的会有那种东西吗?能帮人干活,能帮人思考,能跟人说话?” “会的。也许几百年后,也许上千年后。可会的。” “那要是真有那种东西,什么都能干了,人还干什么?” “人就干那些机器干不了的事。比如读书,比如画画,比如写诗,比如那些没用的、却让人开心的事。” “那妾身现在做的事,机器能干吗?” 李晨愣了一下。 “你做的事?” “对。妾身伺候王爷,让王爷舒服。这种事,机器能干吗?” “你这是在考我?” “不是考。是好奇。您说机器什么都能干,那这种事,算不算一种‘能’?” 李晨想了想。 “理论上,能。可那得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现在的机器,连自己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做这种事。” “那要是有一天,机器真能做了呢?那还要妾身干什么?”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机器做的,是活儿。人做的,是情。活儿能替代,情替代不了。你伺候我,是因为你心里有我。你让我舒服,是因为你愿意。机器再厉害,它没有心,没有愿。它做的,只是活儿。不是情。” “王爷,您这话,妾身记住了。” “王爷,妾身今天在学堂里,跟几个教习讨论您讲的那些话。有个教习说,人的欲望,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您说是不是?” “是。欲望是动力。没有欲望,人就不想动。不想动,就什么事都做不成。” “那有没有可能,有一天,那些厉害的东西,是从欲望里突破出来的?” 李晨看着她。 “什么欲望?” “比如……两性的欲望。” 李晨愣住了。 “妾身只是瞎想。您说,人要是有那种欲望,就会想尽办法去满足。想尽办法,就会想出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东西,也许一开始只是用来满足欲望的,可后来,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素素,你这个脑洞,开得可以。” “脑洞?” “就是想法。新奇的想法。” “那您觉得,妾身这个想法,有没有道理?” 李晨想了想。 “有道理。历史上很多东西,确实是从欲望里来的。酒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香料是为了满足嗅觉之欲。丝绸是为了满足触觉之欲。那些东西,一开始只是让人舒服的。可后来,它们变成了商品,变成了财富,变成了改变世界的东西。” “那要是有一天,那种机器真的能做那种事了,会怎么样?” “那可就热闹了。” “怎么热闹?” “你想,现在有青楼。那些地方,有姑娘,有老鸨,有各种规矩。可要是有一天,有了那种机器,青楼里就不需要姑娘了。有机器就行。” 杨素素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那些姑娘怎么办?” “这是个好问题。那些姑娘,她们靠什么活?她们要是没了活路,会怎么样?” “会乱。” “对。会乱。所以,不能等那一天来了再想。得提前想。提前想好了,做好准备。等那一天来了,就不乱。” 杨素素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素素,你怎么会想到这个?” 杨素素脸微微红了。 “妾身……妾身也不知道。就是忽然想到的。可能是白天听了您那些话,晚上又……又伺候王爷,脑子里就冒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李晨笑了。 “不是乱七八糟。是好想法。能想到这些,说明你脑子活。” “那王爷觉得,妾身这想法,有用吗?” “有用。有大用。你想,那些发明家,那些能改变世界的人,不就是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里,找到突破的吗?” 杨素素眼睛亮了。 “那妾身以后要多想。” “对。多想。想多了,就能想通。想通了,就能做出来。” 杨素素点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人静静躺着。 “王爷,妾身有个请求。” “说。” “以后您讲课的时候,能不能让妾身也去听听?” “你现在不就听了吗?” “那是大课,人太多。妾身想听小课。想听您单独讲。讲那些深的东西,讲那些别人听不懂的东西。” “你想学?” “想学。妾身是北大的副山长,是数学院的教习。可妾身知道,自己差得远。妾身想学更多,学更深。将来,也许也能帮上王爷的忙。” 李晨心里一暖。 “好。以后我单独给你讲。” 杨素素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夜深了,杨素素睡着了。 李晨躺在那里,望着帐顶,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想杨素素那些话。 人的欲望,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动力。 那些厉害的东西,也许真的会从两性的欲望里突破出来。 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成人用品,那些仿真机器人,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发明。 那些东西,一开始确实只是为了满足欲望。 可后来,它们催生了新材料,新工艺,新技术。那些技术,又被用在别的地方,造福了更多人。 也许,这就是历史的规律。 欲望催生需求,需求催生发明,发明催生进步。 而他要做的,就是引导这个规律,让它朝着好的方向走。 让欲望不被压抑,也不被放纵。让发明不被禁锢,也不被滥用。让进步不被阻止,也不被扭曲。 让每个人都过上更好的日子。 第880章 电脑的原理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里斜射进来,在书房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斑。 李晨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的孩子们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门被轻轻推开,李清晨探进头来。 “爹爹,您有空吗?” 李晨放下书,冲她招招手。 “进来。” 李清晨走进来,身后跟着李星晨。 两个小姑娘都穿着新做的秋装,粉色的袄裙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李清晨走到书案前,在李晨对面坐下,李星晨则安安静静地站在姐姐旁边。 “爹爹,清晨有一个问题,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什么问题?” “您那天说的‘小龙虾’。就是那个能帮人干活、能帮人思考的机器。它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能知道人想要什么?” 李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才十岁。 十岁,就在想这些。 “清晨,那个东西,离我们还很远。也许要几百年后,才能造出来。咱们现在要说的,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比‘小龙虾’更近一些,也更容易理解的东西。” 李清晨眼睛亮了。 “什么东西?” “电脑。” “电脑?是跟电报有关的吗?” “有一点关系,但不一样。电报是用来传信的。电脑是用来计算的。” 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铺在桌上,又拿起一支炭笔。 “清晨,你知道算盘是怎么算数的吗?” 李清晨点点头。 “知道。算盘上有珠子,上珠一颗代表五,下珠一颗代表一。拨动珠子,就能算数。” “对。算盘是一种工具,帮人算数。可它只能算简单的数。要是数太多,太复杂,算盘就算不过来。这时候,就需要一种更厉害的工具。” 李晨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你看,这是一个人。这个人脑子里有想法,想算一个很难的题。可他算不过来,怎么办?他可以找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就是电脑。” “电脑怎么帮?” “电脑会算。它算得很快,比人快无数倍。人想一天才能算出来的题,它眨眼的工夫就能算出来。” 李清晨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快?” “快到你想不到。一眨眼,能算几百万次。” 李清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几百万次?一眨眼?” 李晨点点头。 “对。所以叫电脑。电,是让它动起来的东西。脑,是它用来想的东西。电脑,就是用电来想的机器。” 李清晨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爹爹,电脑是怎么想的?” “这是个好问题。” 李晨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 “你知道,咱们人想事情,是靠什么吗?” “靠脑子。” “脑子是怎么想的?” 李清晨摇摇头。 “脑子里有很多很多小小的细胞,叫神经元。这些神经元连在一起,像一张大网。一个神经元通电,就会传给下一个神经元。下一个通电,再传给下一个。这样一级一级传下去,就能想事情。” 李清晨听得入神。 “那电脑呢?电脑也有神经元吗?” “电脑没有神经元。它有别的东西。有开关。” “开关?” “对。开关。开关只有两种状态,要么开,要么关。开,就是有电。关,就是没电。这两种状态,可以代表很多东西。” 李晨在纸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里写着“开”,一个圈里写着“关”。 “比如,咱们可以用开代表‘是’,关代表‘不是’。可以用开代表‘1’,关代表‘0’。这样,很多很多开关连在一起,就能表示很复杂的信息。” “听起来有点像电报了,那是怎么计算呢?” “计算,就是让这些开关按照一定的规律开开关关。比如,两个开关都是开,就开另一个开关。两个开关都是关,就不开。这样,就能做最简单的计算。” 李清晨皱起眉头。 “爹爹,您说的这些,清晨有些听不懂。” 李晨笑了。 “听不懂正常。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懂的。慢慢来,不着急。” 李清晨点点头,可眼睛还是盯着那张图。 “那要是很多很多开关连在一起,是不是就能算很复杂的题?” “对。成千上万的开关连在一起,就能算很复杂的题。几百万的开关连在一起,就能算几百万倍的题。几亿的开关连在一起,就能算几亿倍的题。” “那得多少开关?” “很多很多。多到你想不到。” 李清晨想了想。 “那这些开关,放在哪儿?” “放在一个很小的东西里。那个东西,叫芯片。” “芯片?” “对。芯片。用硅做的。硅是一种石头,能导电,也能不导电。把硅做成很薄很薄的片,在上面刻出很多很多的小开关,就能做成芯片。” “那得多小?” “很小很小。比指甲盖还小。” “那么小的东西,能装那么多开关?” “能。科学技术,能让东西越做越小。小到最后,你眼睛都看不见。” 李星晨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会儿开口。 “爹爹,那电脑怎么知道人要算什么?” 李晨看着她,笑了。 “星晨也想知道?” 李星晨点点头。 “电脑不知道人要算什么。它只会听人指挥。人得先告诉它,要算什么。怎么告诉呢?用一种特殊的语言。” “特殊的语言?” “对。这种语言,不是人说的话,是机器能听懂的话。人用这种语言,告诉机器要算什么。机器听懂了,就算。算完了,再告诉人结果。” “那这种语言,难学吗?” “难。可学会了,就能指挥机器。你想让它算什么,它就给你算什么。你想让它算多快,它就给你算多快。” 李清晨的眼睛越来越亮。 “爹爹,清晨想学。” “现在还学不了。这种语言,还没人发明出来。得等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有人发明。” “那清晨等着。等有人发明了,清晨就学。” 李晨摸摸她的头。 “好。等着。” 李星晨在旁边问。 “爹爹,那电脑能记住东西吗?” “能。电脑有存储器。存储器里能放很多东西。放进去,就能记住。想用的时候,就能拿出来。” “那它能记住多少?” “很多很多。比人脑子记住的多得多。人脑子记不住的事,它能记住。人脑子忘了的事,它还记得。” “那它会不会把不该记的事也记住?” 李晨愣住了。 这孩子,问的问题,越来越深了。 “会,所以得给它定规矩。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该记的记,不该记的,不让它记。” 李星晨点点头。 “星晨明白了。” 两个小姑娘又问了很多问题。李晨一一解答,有些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就说,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等以后,也许有人能答。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李清晨终于站起身。 “爹爹,清晨问完了。清晨要回去记下来。不然就忘了。” “好。去记吧。” 李清晨拉着李星晨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回过头。 “爹爹。” “嗯?” “您说的那些东西,虽然现在还造不出来。可清晨相信,总有一天会造出来的。” 李晨笑了。 “为什么?” “因为您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成真的了。水泥,电报,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拖拉机。每一件都是。所以清晨信您。” 李晨心里一暖。 “好孩子。” 两个孩子走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李晨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那片蓝天。 想起刚才说的那些话。 电脑,芯片,开关,存储器。 这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可在这个世界里,它们还只是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也许几百年后,真的会有人把它们造出来。 也许他的孩子,他的孩子的孩子,能看到那一天。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清晨吾儿:今日所谈,皆为未来之事。未来虽远,方向已明。望汝勤学,望汝深思。将来若有能者,从汝所学中悟出真谛,造出电脑,造福天下。则汝之功,不亚于父。” 写完了,他放下笔,望着那几行字。 窗外,阳光正好。 第881章 简单的能算数的电脑 齐家院的早晨,本该是宁静的。 阳光从东边的屋檐下斜射进来,照在院子里那几丛竹子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除,厨房里飘出早饭的香气,一切都是那么安然有序。 可今天,这份宁静被一个人打破了。 李清晨。 从三天前听完李晨讲电脑原理之后,这孩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早上睁开眼,嘴里念叨的是“开关”。 吃饭的时候,筷子戳着碗,眼睛发直,忽然冒出一句“开和关能代表多少个数”。 走路的时候,撞到柱子,揉着额头,还在嘟囔“要是有一亿个开关连在一起”。 楚玉坐在正厅里,看着李清晨又一次从她面前飘过,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看见她这个嫡母,忍不住叹了口气。 “翠儿,去把王爷请来。再不管管这孩子,她就要魔怔了。” 李晨正在工坊里跟墨问归讨论新一批挖掘机的改进方案,听见翠儿的话,笑了。 “魔怔了?怎么个魔怔法?” “回王爷,清晨小姐这几天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念叨什么开关、什么计算。走路撞柱子,吃饭戳碗底,连学堂都不去了。王妃说,再这样下去,这孩子要出毛病。” 李晨点点头。 “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他转身对墨问归说。 “墨大匠,那些方案你先琢磨着。我回去看看。” 墨问归笑了。 “王爷去吧。清晨小姐那孩子,臣也看出来了,是钻进去了。王爷得给她解解扣。” 李晨回到齐家院,刚进二门,就看见李清晨蹲在院子里的一块青石板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地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圆圈里有的写着“开”,有的写着“关”。 那些线条把圆圈连起来,形成一张复杂的网。 李清晨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顺着线条移动,像是在模拟什么过程。 “清晨。” 李清晨吓了一跳,抬起头。 “爹爹!” 李晨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图。 “这是什么?” “清晨在想,开关怎么连起来才能算数。这是清晨画的图。这些是开关,这些是线。清晨想让它们算一加一等于二。” 李晨仔细看了看那张图。 图很乱,显然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 可仔细看,那些开关的连线方式,竟然有几分逻辑门的样子。 一个开关控制另一个开关,两个开关一起控制第三个开关。 这孩子的脑子,确实不一般。 “算出来了吗?”李晨问。 李清晨摇摇头。 “算不出来。清晨想了好几天,可不知道怎么让它们真的动起来。开关是画出来的,不是真的。真的开关,清晨不知道怎么让它开,怎么让它关。” 李晨看着她,心里一动。 这孩子,不是魔怔。是钻进去了。 她想知道,那些开关到底是怎么工作的。 她想亲手造一个能算数的东西。 “清晨,“你想不想看看真正的开关?” 李清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正的开关?在哪儿?” 李晨站起身,伸出手。 “走。爹爹带你去看看。” 李晨带着李清晨,来到墨工坊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这间屋子平时很少有人来,里面堆着各种零件和材料,有些是造机器剩下的,有些是试验失败的。 墙角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奇怪的东西——有铜片,有铁片,有磁铁,有线圈,还有一些李清晨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李晨走到桌前,拿起一个巴掌大的东西。 那是一块木板,上面固定着几个铜片和铁片,还有一些细细的铜线。 铜片之间有小小的缝隙,用一个铁片搭在上面,就能接通电路。 “清晨,你看。这就是开关。” 李清晨凑过去,仔细看着那个东西。 “爹爹,这个怎么用?” 李晨拿起一根电线,把一头接在开关的一边,另一头接在一个小灯泡上。 又拿来一节电池,把电线接好。 “你看好了。” 他用手指轻轻一拨,那个铁片搭在铜片上。 小灯泡亮了。 又一拨,铁片离开铜片。 小灯泡灭了。 李清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亮了!灭了!亮了!灭了!” 她伸手,自己拨动那个铁片。 小灯泡随着她的动作,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李清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爹爹!这就是开关!真的开关!” 李晨点点头。 “对。这就是开关。你刚才画的那些开关,就是这种东西。只不过,它很小,你画的时候把它放大了。” 李清晨玩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爹爹,那要是很多很多这样的开关连在一起,是不是就能算数了?” “能。可要想很多开关连在一起,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怎么让它们自动开,自动关。不能老用手拨。用手拨,太慢了。” 李清晨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李晨想了想。 “可以用电。” “电?” “对。电。电能让开关自己动。” 他拿起另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线圈,绕得很密,中间有一根铁芯。铁芯旁边有一块铁片,用弹簧拉着。 “你看,这个东西叫继电器。给它通电,它就会产生磁力,把铁片吸过来。断电,磁力消失,弹簧就把铁片拉回去。这样,它就是一个自动的开关。” “自动的?” 李晨把继电器接上电路。一通电,铁片被吸过来,发出“咔”的一声。一断电,铁片弹回去,又“咔”的一声。 李清晨看得入神。 “咔!咔!真好听!” 李晨笑了。 “好听吧?要是很多很多继电器连在一起,就会咔咔咔响成一片,像下大雨一样。” “那它们就能算数了?” “能。只要把它们按一定的规律连起来,它们就能算数。一加一,二加二,三乘五,什么都能算。” 李清晨的眼睛亮得惊人。 “爹爹!咱们造一个吧!” 李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冲动。 这孩子,想造一个能算数的东西。 不是画在纸上,是真的用继电器造出来。 也许,他真的可以帮她实现这个愿望。 李晨想了想,对李清晨说。 “清晨,你知道要造一个能算数的东西,得用多少继电器吗?” 李清晨摇摇头。 “最简单的,算一加一,得用几十个。算二加二,得用上百个。算乘除法,得用几百个。要是想算复杂的题,得用成千上万个。” 李清晨倒吸一口凉气。 “那么多?” “对。那么多。所以这个东西,现在还造不出来。不是不能造,是太费事。几千个继电器连在一起,得用多少电线?得用多少时间?得花多少钱?” 李清晨的脸色黯下来。 “那清晨就看不到了?” “能看到。不造几千个,造几十个。不造复杂的,造简单的。造一个能算最简单的数的东西。让你看看,开关是怎么算数的。” 李清晨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李晨点点头。 “真的。咱们造一个。就造一加一等于二。让你亲眼看看,那些开关是怎么动的。” 李晨带着李清晨,开始动手。 从库房里找来几十个继电器,又找来一些铜片、铁片、电线、电池、灯泡。 把那些继电器一个个固定在木板上,用电线把它们连起来。李清晨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接电线,忙得不亦乐乎。 墨问归闻讯赶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忍不住加入进来。 三个人忙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那块木板上的继电器已经连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几十个继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等着通电的那一刻。 李晨最后检查了一遍线路,抬起头。 “好了。可以试了。” 李清晨紧张得手心出汗。 “爹爹,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 接通电源。 咔咔咔的声音响起来,几十个继电器此起彼伏地跳动,像一场小小的交响乐。那些小灯泡随着继电器的跳动,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闪烁着迷人的光。 李清晨盯着那些灯泡,嘴里数着。 “一,二,三,四……” 数到最后,有两个灯泡亮了。 “一加一,等于二。” 李清晨愣住了。 然后,跳起来,尖叫了一声。 “成了!爹爹!成了!” 李清晨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墨问归站在旁边,也笑了。 “王爷,这东西,叫什么?” 李晨想了想。 “叫……最简单的电脑吧。” 夜里,李清晨抱着那块木板,不肯撒手。 李晨把她送回屋,让她放在床边。她躺下,眼睛还盯着那些继电器,舍不得闭眼。 李晨坐在床边,看着她。 “清晨,今天高兴吗?” 李清晨点点头。 “高兴。太高兴了。” “那你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知道。是爹爹教清晨的。” “不光是爹爹教的。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你画了那些图,想怎么连。你动手接了那些线,让它们动起来。这是你自己做的。” “爹爹……” “以后,你还会有更多的东西。比这个更复杂的,更厉害的。可不管多复杂,多厉害,都是从这些最简单的东西开始的。一加一,等于二。明白了这个,就能明白更难的。”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找楚玉。 楚玉正在院子里喝茶,见他进来,笑了。 “王爷,那个魔怔的孩子,好了?” 李晨点点头。 “好了。她有了新东西,就不魔怔了。” “什么东西?” “一个能算数的小玩意儿。几十个继电器连起来的。” 楚玉摇摇头。 “妾身不懂这些。可妾身知道,王爷对这个孩子,是真上心。” “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上心,谁上心?” “王爷,您对每个孩子,都上心。” 李晨笑了笑,没有接话。 第882章 自动发电报的机器 墨工坊后面的那间小屋里,灯光亮了一整夜。 李清晨坐在那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两个东西。 左边是她昨天亲手参与造出来的那个继电器计算器——几十个继电器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木板上,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其间。 右边是一台她再熟悉不过的无线电发报机——铜制的面板,乌黑的旋钮,银白色的电键,还有那个她亲手绕了无数遍的线圈。 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眉头皱得紧紧的。 李星晨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星晨,你说,这两样东西,像不像?” 李星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 “不像,一个能动,咔咔响。一个不能动,只能按。” 李清晨摇摇头。 “不是动不动的区别。我是说,它们里面的东西。” 她指着那个继电器计算器。 “你看,这些继电器,一个接一个,用电线连起来。通电,它就咔一声,代表开。断电,它就咔一声,代表关。开和关,就能表示东西。开是1,关是0。很多个1和0连在一起,就能算数。” 又指着那台无线电发报机。 “你看这个,里面也有电。按电键,电路通了,就发信号。松电键,电路断了,就不发。通和断,是不是也像开和关?” 李星晨想了想。 “好像是。” “那要是把继电器用到电报机上,会怎么样?” 李星晨眨眨眼,不明白。 李清晨自己也不知道。可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正在发芽。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就跑到李晨的书房门口,使劲敲门。 “爹爹!爹爹!清晨有话要说!” 李晨打开门,看见女儿那张兴奋得发红的小脸,笑了。 “这么早,什么事?” 李清晨拉着他的手就往工坊跑。 “爹爹来!清晨给您看个东西!” 李晨被她拉着,一路跑到那间小屋。 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继电器计算器和无线电发报机并排摆在工作台上。李清晨指着它们,气喘吁吁地说。 “爹爹,您看!清晨发现了一个东西!” 李晨看了看那两个东西,又看看女儿。 “发现什么了?” “清晨发现,这个继电器,跟这个电报机,是一样的!” “一样的?” “对!您看,继电器是通电就开,断电就关。电报机也是通电就发信号,断电就不发。它们都是用通和断来干活!” 李晨点点头。 “对。都是开关的原理。” “那能不能把继电器用在电报机上?” 李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怎么用?” “清晨想,电报机发信号,是按电键。按一下,通一下,发一个点。按长一点,通长一点,发一个划。可要是信号太多,人按不过来。能不能用继电器,让它自己按?” “清晨,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可你知道,电报信号为什么要人按吗?” “因为机器不会自己按。” “对。机器不会自己按。可要是把继电器连进去,它就能自己按吗?” 李清晨想了想。 “不知道。可清晨想试试。” 李晨没有拒绝。 他带着李清晨,开始琢磨这个想法。 墨问归闻讯赶来,也加入了讨论。 三个人围在工作台前,对着那台无线电发报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王爷,清晨小姐这个想法,臣觉得有门。电报信号,说白了就是通和断。继电器也是通和断。要是能把继电器的通断,变成电报机的通断,那机器就能自己发信号了。” 李晨点点头。 “可有一个问题。继电器的通断,是靠电。电报机的通断,也是靠电。怎么把它们连起来?” 李清晨举手。 “爹爹,清晨想了一个办法。”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您看,这是一个继电器。这边通电,它就吸过去,接通了那边的电路。那边的电路,连到电报机上。这样,继电器一通,电报机就跟着通。继电器一断,电报机就跟着断。是不是就能自己发信号了?” 李晨看着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清晨,你这个图,画得好。” 墨问归也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点点头。 “可行。就是得多用几个继电器。一个继电器,只能发一种信号。要想发复杂信号,得很多个连在一起。” “那就多连几个。昨天咱们连了几十个,能算一加一。今天连几百个,是不是就能发复杂信号了?” 李晨笑了。 “几百个继电器,那得花多少时间连?” “花多少时间都行。清晨有的是时间。” 三个人说干就干。 墨问归从库房里搬来更多的继电器。李晨画出连接图。 李清晨负责接线。李星晨在旁边递工具,递电线,递继电器,安安静静地帮忙。 一天,两天,三天。 到了第四天傍晚,那个新的机器终于连好了。 那是一块比昨天大得多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固定着上百个继电器。 电线比昨天多得多,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 继电器旁边还连着几个小灯泡,用来显示通断状态。 李清晨紧张得手心出汗。 “爹爹,能试了吗?” “试试。” 接通电源。 咔咔咔的声音响起来,上百个继电器此起彼伏地跳动,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那些小灯泡随着继电器的跳动,一亮一灭,一亮一灭,闪烁着迷人的光。 李晨把一个简单的信号输入进去——那是“SoS”的摩尔斯码,三个点,三个划,三个点。 继电器的跳动声,跟着那个节奏,点,点,点,划,划,划,点,点,点。 然后,那台无线电发报机开始自动发信号。 滴滴滴,哒哒哒,滴滴滴。 李清晨愣住了。 然后,跳起来,尖叫了一声。 “成了!爹爹!又成了!” 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墨问归站在旁边,也笑了。 “王爷,清晨小姐这脑子,真是……” “随她爹。” 夜里,李清晨抱着那块新造的木板,又舍不得撒手。 李晨把她送回屋,让她放在床边。躺下了,眼睛还盯着那些继电器,舍不得闭眼。 “清晨,你今天做的事,比昨天造的加法器,还要厉害。” “厉害在哪儿?” “加法器,只能算数。这个东西,能替人发信号。以后,不用人按电键,机器就能自己发。人只要把要发的东西告诉它,它就能发出去。” “那不就是爹爹说的‘小龙虾’?” 李晨笑了。 “还差得远。可方向是对的。”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找郭孝。 郭孝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王爷,听说清晨小姐又造出新东西了?” 李晨点点头。 “造出来了。能用继电器自动发信号。” “那以后电报就不用人按了?” “现在还不能。这个东西还太简单,只能发最简单的信号。要发复杂的,还得人帮忙。可方向是对的。以后,会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聪明。总有一天,它会变成真正的‘小龙虾’。” “王爷,您说,这些东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人离不开的东西。人想什么,它就知道。人要什么,它就做。人累了,它就替人干活。人病了,它就替人照顾。人会越来越轻松,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那人不就没事干了?” “人有事干。干那些机器干不了的事。比如,想新的东西。比如,造更厉害的机器。比如,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王爷说得是。”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的运河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 那是这个时代的声音。 也是未来的声音。 第883章 电报网络 潜龙城的电报局,如今已是这座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三层的水泥楼,立在城中最宽阔的那条街道旁,门口永远排着长队。 有穿着长衫的商人,有穿着短褐的工匠,有背着包袱的脚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他们手里捏着写好的电报纸,伸长脖子望着前面,盼着早点轮到自己。 楼里的电报机从早响到晚,滴滴答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音乐会。 十几个电报员坐在机器前,头戴耳机,手指按着电键,一刻不停地收发着消息。 墙上的黑板写满了各地的代号和价格——镇北城,每字三文。 红河谷,每字四文。 月亮城,每字五文。 狼河城,每字六文。 东川,每字八文。 泉州,每字十文。 京城,每字十二文。 价格不便宜,可排队的人还是越来越多。 苏文站在电报局二楼的一扇窗前,望着下面那条长龙,嘴角带着笑。 “王爷,“您知道这个月电报局收了多少银子吗?” “多少?” “三千七百两。比上个月多了八百两。” 李晨点点头。 “生意人用的?” “七成是生意人。订货的,催货的,问价的,谈价的。以前靠写信,一来一回半个月。现在靠电报,半个时辰就搞定。省下的时间,能多跑好几趟买卖。” “那三成呢?” “三成是百姓。报平安的,问家事的,寄钱的,收钱的。以前出远门,一走就是一年半载,家里惦记,外面也惦记。现在发个电报,那边就知道平安。价钱是贵了点,可值得。” 李晨走到窗前,也望着那条长龙。 “子瞻,你说,这东西,算不算改变了天下?” “算。以前靠腿,现在靠电。以前靠马,现在靠线。以前靠运气,现在靠技术。这天下,确实变小了。” 郭孝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摇着那把折扇。 “王爷,刚收到几封电报。镇北城的,红河谷的,月亮城的,狼河城的,东川的,泉州的。还有一封从京城来的。” 李晨接过那些电报,一张一张看。 镇北城的是阎媚发的,说李破城会叫爹了,让王爷有空去看看。 红河谷的是张风发的,说边防安稳,完颜烈那边没动静。 月亮城的是阿史那云发的,说炼钢厂一切正常,钢材产量又创新高。 狼河城的是阿紫发的,说城墙已经全部完工,十五门炮随时待命。 东川的是刘明月和刘明珠联名发的,说孩子们都长大了,让王爷有空去看看。 最后一封,是从京城发来的。 发报人是“潜龙商行京城分号”,可李晨知道,那是太后的。 电报很短,只有一句话。 “长安会叫娘了。想你。” 李晨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郭孝在旁边,没有凑过去看。 苏文也退后几步,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李晨把那张电报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楼下,李清晨正在电报机前忙活着。 这孩子现在已经是电报局的小名人。 她设计的那套用继电器辅助发报的系统,让电报员的工作轻松了许多。 原本发一封长电报,要按几百下电键,手都按酸了。 现在只要把要发的信号输入进去,机器就会自己按。电报员只需要盯着机器,确保它不出错就行。 一个商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小姑娘!快!快帮我发封电报!十万火急!” 李清晨抬起头,接过那张纸。 “发到哪儿?” “泉州!我有一批货在船上,马上就要到了。得让那边的人赶紧去码头接!” 李清晨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货明日辰时到,速接。”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几个圈。 “这是普通电报,每字十文。一共七个字,七十文。” 商人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快!快发!” 李清晨把那张纸递给旁边的一个电报员。那电报员接过去,坐到一台电报机前,开始按键。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来。 商人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 片刻后,那电报员抬起头。 “发了。泉州那边收到了。” “收到了?这么快?” 电报员说:“对。咱们用的是无线电,不用电线,直接传过去。眨眼的工夫就能到。” 商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 “谢谢!谢谢!”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小姑娘,你们这电报,能不能往南洋发?” “南洋?那边没有咱们的人,收不到。” “那什么时候能有?” 李清晨想了想。 “不知道。得等咱们的人过去了,架了塔,才能有。” 商人点点头,匆匆走了。 李清晨看着那个商人的背影,想起爹爹说过的话。 “以后,电波会传遍天下。每一个角落,都能收到。每一个人,都能用上。”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可她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李星晨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姐,那个商人,为什么那么急?” “因为他怕货到了没人接。没人接,就会被别人抢走。抢走了,他就亏钱了。” “那电报帮了他?” “对。电报帮了他。他发了电报,那边就知道货什么时候到。就能提前去接。就不会被抢。” 李星晨点点头。 “电报真好。” “是真好。” 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长安。那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又黑又亮,正伸着小手去抓太后的头发。 秋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太后,潜龙来的。” 柳轻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电报很短,只有一句话。 “已收到你的电报。一切都好。” 柳轻眉看着那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把电报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 秋月在旁边轻声说。 “太后,这台电报机,真方便。” 柳轻眉点点头。 “是方便。以前想他,只能想。现在想他,能发电报。” “那王爷回了吗?” “回了。说一切都好。” “那就好。” 柳轻眉低头看着怀里的长安。 那孩子正睁着眼睛看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长安,你爹说他想咱们。你说,咱们想不想他?” 长安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柳轻眉笑了。 潜龙城的电报局里,李清晨还在忙。 又有几个人排队等着发电报。有商人,有工匠,有百姓。他们手里攥着写好的电报纸,脸上带着期待。 李清晨一个一个接待,收钱,记数,安排发电。 李星晨在旁边帮忙,递纸,找钱,倒水。 两个小姑娘,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晨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看了好一会儿。 郭孝站在他身边,也看着。 “王爷,清晨小姐这孩子,将来不得了。” “是不得了。” “臣跟了王爷这么多年,见过不少聪明人。可像清晨小姐这样,又聪明又能沉下心来的,没见过。” “她随她娘。” 郭孝笑了。 “王爷这话,臣不信。” 李晨也笑了。 夜里,李晨回到齐家院。 楚玉正在正厅里等着他,见他进来,起身迎上去。 “王爷,听说清晨今天又在电报局忙了一天?” “忙了一天。帮不少人发了电报。” “这孩子,越来越像您了。” “像我好。像我能干。” “王爷,您这自夸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改不了。这辈子改不了。” 楚玉摇摇头,笑着去给他端茶。 李晨坐在椅子上,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电报。 又看了一遍。 “长安会叫娘了。想你。” 轻轻念着那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窗外,月光如水。 第884章 高丽和倭国那边,可穷可穷了 蓟城港外的海面上,三艘高大的蒸汽船正在缓缓靠岸。 这是燕王慕容垂的船队,三个月前从蓟城出发,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穿过了那片被渔民称为“鲸海”的茫茫水域,去探索那个传说中的国度。 如今他们回来了,带着满舱的货物,也带着满腹的惊奇与失落。 码头上站满了人,有穿皮袍的燕地百姓,有穿短褐的码头力工,有穿着体面的商贾,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燕王府官吏。 他们伸长脖子望着那三艘船,望着船上那些渐渐清晰的人影。 慕容垂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位曾经雄踞北疆、跟李晨掰过手腕的燕王,如今已经五十出头了,两鬓添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是能看穿千里之外的海面。 船靠了岸,慕容垂踩着跳板走下来,身后跟着一群随从和亲卫。 一个穿青袍的中年文士迎上去,是燕王府的长史,姓郑。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趟,可还顺利?” 慕容垂点点头,又摇摇头。 “顺利是顺利。可看到的东西,让本王心里堵得慌。” 郑长史愣住了。 “王爷,这话怎么讲?” 慕容垂摆摆手。 “回去再说。让人把船上的货卸下来,清点入库。那些从倭国带回来的东西,都好好收着,回头本王要仔细看看。” 郑长史应声去了。 慕容垂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往燕王府的方向驰去。 燕王府的后堂里,慕容垂换了身便服,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 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几碟点心,可他一口也没动。 郑长史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问。 “王爷,这一趟,到底见到了什么?” 慕容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郑先生,你知道高丽和倭国是什么样子吗?” “臣读过一些书。书上说,高丽是箕子之后,有礼仪,有文字,有城池。倭国嘛……《魏志》里说,他们分成百余个小国,汉朝的时候还来朝贡过。” 慕容垂笑了,笑得很冷。 “书上是书上,亲眼见是亲眼见。本王这次,算是开了眼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来。 “船队先到的是高丽。从蓟城出发,往东走了七天,就看见了陆地。那边的人说,那地方叫平壤,是高丽的都城。本王原以为,既然叫都城,总该有些气象。结果呢?” “结果如何?” “结果让本王想起了四十年前,北疆那些刚建起来的小堡子。城墙是土夯的,又矮又薄,一阵大风都能吹倒。城里的房子,除了王宫和几座寺庙是瓦顶,其他的全是茅草屋,一烧一片。街上的人,穿的是粗麻布衣,补丁摞补丁,十个人里有九个面黄肌瘦。” 郑长史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穷?” “穷。真穷。本王问他们,你们种地吗?他们说种。种什么?种稻,种粟,种麦。可地薄,产量低,一年到头,也就够糊口。本王又问,你们养蚕吗?他们说养。可蚕丝织出来的绢,又粗又硬,连咱们那边的下等货都不如。” “可要说他们完全不开化,也不对。他们读书。那些贵族子弟,从小就读《五经》,读《史记》,读《汉书》,读《文选》。街边还有那种大屋子,叫‘扃堂’,专门给年轻人读书习射用的。本王去看过,里面确实摆着书,那些年轻人也确实在认真读。” “那倒是难得。” “难得是难得。可读书归读书,日子还是穷。他们的官,三年一换,换的时候,新旧两派经常打起来,谁赢了谁当。他们的王,躲在王宫里,根本管不住外面的事。你说这叫什么事?” “臣听说,高丽那边,确实常有内斗。” “内斗还是轻的。本王这一趟,正好赶上他们换官。两派人马在城外摆开阵势,刀枪剑戟,杀得血流成河。他们的王呢?关着宫门,躲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出。本王站在城墙上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在咱们大炎,这样的王,早就被拉下台了。” “那倭国呢?比高丽强些?” 慕容垂摇摇头。 “倭国?差远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从高丽往东,再走三天,就到了倭国。那地方,比高丽还荒。” 郑长史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慕容垂指着舆图上的一个点。 “他们最大的城,叫难波,在岛西边。本王去看了,那叫什么城?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只有一圈木栅栏。里面的房子,全是木头搭的,又矮又破。街上的人,穿的是麻布,很多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走路。” “这么落后?” “落后。真落后。他们种地,还用的是木犁。他们打鱼,还用的是独木舟。他们冶炼,还用的是最原始的土炉,炼出来的铁,又脆又硬,一敲就断。” “郑先生,你知道本王最吃惊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们竟然不知道咱们大炎。” 郑长史愣住了。 “不知道?” “对。不知道。他们的王,听说本王是从西边来的,问本王,西边是哪儿?本王说,大炎。他问,大炎在哪儿?本王说,过了海,就是高丽,过了高丽,就是大炎。他听了,一脸茫然,说,高丽他知道,可高丽往西,还有那么大的地方吗?” 郑长史说不出话来。 “本王这才知道,他们所谓的知道,只是知道高丽。高丽往西,他们根本不了解。他们以为,高丽就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了。他们以为,高丽的文化就是最先进的文化了。他们每年派人去高丽学习,学回来那些东西,就当成宝贝一样供着。” “本王让人拿出从潜龙带来的那些东西——一小块橡胶,一小块玻璃,一小块钢。他们看了,眼睛都直了。问本王,这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本王说,从大炎来的。他们问,大炎能造这个?本王说,能。他们又问,那大炎还有别的吗?本王笑了,说,有。多得是。” 郑长史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王爷,那他们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慕容垂想了想。 “有。他们的刀不错。” “刀?” “对。刀。他们的刀匠,能用那种劣质铁,反复折叠锻打,打出一种带花纹的刀。刀身弯弯的,刀刃极利。本王试过,一刀能砍断咱们那边三文钱一个的铜钱。他们管那叫‘倭刀’。” “那倒是好东西。”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也就这一样。其他的,就没什么了。他们的漆器,比咱们的差远了。他们的丝绸,根本不会织。他们的瓷器,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水平。他们拿得出手的,就是刀,还有那些从高丽学去的书。” 慕容垂走回座位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王原以为,这两个地方,就算不如大炎,至少也该有点气象。毕竟是几千年的传承,毕竟跟中原打过那么多交道。可亲眼看了,才知道,什么叫‘落后’。什么叫‘荒蛮’。” “那王爷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慕容垂摇摇头。 “不白跑。至少知道了那边的底细。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需要咱们的东西。需要铁,需要钢,需要丝绸,需要瓷器,需要那些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他们的贵族,见了咱们带来的货物,眼睛都放光。他们的王,拉着本王的手,问能不能多卖些给他。” 郑长史眼睛亮了。 “那这生意,能做?” “能做。而且能做大。他们那边,金银不少。他们拿不出像样的货物,可他们有金银。咱们拿货物换他们的金银,这买卖,划算。” 郑长史点点头。 “王爷英明。” 两人正说着,一个亲卫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王爷,这是从船上刚卸下来的,说是倭国那边送给王爷的礼物。” 慕容垂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刀。 刀身弯弯的,带着细密的花纹,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刀柄缠着鲛皮,刀鞘是黑漆的,上面绘着金色的云纹。 慕容垂拿起那把刀,抽出来,在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 “好刀。” 他把刀插回去,放回木匣里。 “郑先生,你说,李晨要是知道这些,会怎么想?” “唐王?” “对。唐王。他建议本王往海外发展,还卖给本王蒸汽船。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那边是这样?” 郑长史想了想。 “唐王那个人,走一步看十步。他肯定知道。” 慕容垂点点头。 “知道。他肯定知道。他把这生意让给本王,是卖本王一个人情。也是让本王帮他探路。” “探路?” “对。探路。那边的情况,他早晚要知道。可他自己不能来,就让本王来。本王探了路,他将来就能跟着走。” “那王爷愿意给他探路?” 慕容垂笑了。 “愿意。为什么不乐意?本王得了实惠,他得了消息。各取所需。” “郑先生,你说,这天下,到底有多大?” “臣不知道。可臣知道,咱们看到的,只是很小的一部分。” “对。很小的一部分。以前本王只知道盯着北疆,盯着京城,盯着那些能争能抢的地方。现在才知道,外面还有那么大的天地。那些地方,虽然穷,虽然落后,可那是还没开垦的地。谁先去了,谁就是主人。” “王爷说得是。” 慕容垂转过身,看着他。 “传令下去,准备第二批船队。明年开春,再走一趟。多带些货,多换些金银。顺便,再往南走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岛。” 郑长史应声。 “臣这就去办。” 窗外,月光如水。 慕容垂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他想起李晨说过的那句话。 “天下很大,大到你想不到。可再大,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李晨啊李晨,你这步棋,下得真远。” 燕王的船队带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蓟城,传到了北疆,传到了潜龙。 电报局里,李清晨把那封从蓟城发来的电报看了三遍,然后跑去找李晨。 “爹爹!燕王回来了!他说高丽和倭国那边,可穷可穷了!” 李晨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笑了。 “穷了好。穷了,才知道什么好东西。才知道跟咱们做买卖。” “那咱们也去吗?” “不急。让燕王先去。他探了路,咱们再走。”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明白了。” 京城,慈宁宫。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长安。那孩子已经八个多月了,会爬了,会扶着东西站了,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秋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太后,燕王那边有消息了。” 柳轻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这燕王,倒是给咱们开了眼界。” “太后,那边真的那么穷?” “书上写的,跟亲眼见的,是两回事。书上说他们有礼仪,有文字,有城池。可真去了,才知道那些东西,跟咱们比,差得远。” “那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人去那边?” “会。船多了,路通了,人就会去。去了,就能换东西。换了东西,日子就能过得好些。”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长安。 “长安,你长大了,也能去看看那些地方。” 长安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脸。 柳轻眉笑了。 第885章 运河通水惊天下 这一天的潜龙,比过年还热闹。 天还没亮,城东门外的那片河堤上就站满了人。 有从潜龙城里赶来的百姓,有从附近村庄赶来的农户,有从北大学堂赶来的师生,有从墨工坊赶来的工匠。 他们挤在河堤两侧,伸长脖子望着那条刚刚完工的河道,等着看那历史性的一刻。 河堤上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彩棚,棚子里摆着十几把椅子,坐着从各地赶来的贵客。 最上首的是朝廷派来的钦差,礼部侍郎柳承宗,穿着大红官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他旁边坐着燕王慕容垂的使者,一个穿着皮袍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眼睛却亮得很。 再旁边是西凉董璋的使者,一个精干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劲装,腰悬长剑。 江南杨家的使者坐在另一边,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还有几个是晋州的、东川的、泉州的、镇北城的、月亮城的、狼河城的,都是李晨治下的地方,派来的人自然亲近得多。 李晨站在彩棚最前面,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没有穿王服,没有戴王冠,就那么简简单单地站着。 可所有人看着他,都觉得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郭孝站在他左边,苏文站在他右边。 墨问归和李清晨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两个人都穿着新做的衣裳,脸上带着笑。 李星晨站在姐姐旁边,安安静静的,手里捧着一个水囊。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预定的吉时。 李晨走上河堤最高处的那座平台,面向众人,开口了。 “诸位,今天是个好日子。” “从潜龙到晋州,三百里河道,今天终于挖通了。” 河堤上响起一阵欢呼。 “这条河,想了十年,盼了五年,挖了两年。今天,它通了。” 转身,指着那条宽宽的河道。 “从今天起,潜龙的货,就能顺着这条河,到晋州,到长河,到大海,到江南,到泉州,到南洋。南洋的橡胶,江南的丝绸,泉州的瓷器,也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这一来一往,钱就活了,人就活了,地就活了。” 河堤上的人纷纷点头。 “可今天,我想说的,不只是这条河。” “这条河能挖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挖掘机,靠的是拖拉机,靠的是那些潜龙造出来的机器。没有那些机器,三百里河道,三万人挖三年,也挖不完。” “可那些机器,是怎么来的?是潜龙的工匠造的,是潜龙的学生设计的,是潜龙的人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 “这些技术,现在潜龙有了。可别的地方,还没有。” “今天,当着诸位贵客的面,我李晨说一句话。” “从今往后,只要是惠及天下民生的技术,潜龙都不会藏私。”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流淌的声音。 “水泥怎么造,电报怎么架,蒸汽机怎么做,挖掘机怎么用,拖拉机怎么开。这些,只要有人想学,潜龙就教。只要有人想用,潜龙就帮。” “为什么?因为这些东西,不是李晨一个人的,不是潜龙一城的。是天下的。是百姓的。是每一个想让日子过得好一点的人的。” “有一句话,叫‘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什么意思?就是好东西,应该让大家一起用。好技术,应该让大家一起享。只有这样,天下才能太平,百姓才能安康。” 河堤上,有人开始鼓掌。 一个人鼓掌,两个人鼓掌,十个人鼓掌。渐渐地,掌声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柳承宗站在彩棚里,看着李晨,眼眶有些热。 他这个妹夫,真是个奇人。 燕王的使者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震惊他想起自家王爷说过的话,说唐王这个人,不可小觑。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何止不可小觑,简直是…… 西凉的使者年轻,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拜师学艺。江南的使者摇着折扇,可那手微微发抖,扇子摇得也不稳了。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李晨抬手压了压,掌声渐渐停下。 “可我也要说一句实话。” 众人又安静下来。 “技术可以教,可学不学得会,是你们的事。机器可以卖,可买不买得起,是你们的事。路可以修,可走不走得通,是你们的事。潜龙能做的,是把门打开。可进门之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 “还有一句话,叫‘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意思是,木匠能教你用尺子用圆规,可不能让你变成巧匠。真正的本事,得自己学,自己想,自己练。” “所以,我今天说的,不是施舍,是分享。不是恩赐,是合作。你们想要,就来学。学会了,就用。用好了,就传。传开了,天下人都能用上。到那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虽然没有刚才那么热烈,可那掌声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敬意。 “说了这么多,该办正事了。” 他转身,对着河道那边挥了挥手。 “开闸!” 河堤尽头的那道水闸,被人缓缓提起。闸门后面的河水,像脱缰的野马,汹涌着冲进河道,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浪花翻滚着,奔涌着,沿着那条新挖的河道,一路向东,向东,向东。 岸上的人欢呼起来,有人跳,有人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抹着眼泪。 第一艘船,缓缓驶进河道。 那是一艘崭新的货船,船身刷着深灰色的漆,船头插着一面红旗。 船上装满了北边运来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码得整整齐齐。船工们站在船舷边,冲岸上的人挥手。 船慢慢驶过彩棚前面,船上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李晨站在平台上,望着那艘船,望着船上那些货物,望着岸上那些欢呼的人,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郭孝走到他身边。 “王爷,成了。” 李晨点点头。 “成了。” “您刚才那些话,说得真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得说。” “臣明白。天下人看着呢。王爷不说,他们会猜。说了,他们就知道王爷是什么样的人。” “对。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瞎猜。不瞎猜,就不会瞎防。不瞎防,就能一起做事。” 郭孝点点头。 苏文也走过来,站在李晨另一边。 “王爷,今天来的人,都记下了。朝廷的,燕王的,西凉的,江南的。还有那些小地方的,也都派了人来。” “记下就好。以后慢慢打交道。” “王爷,您真的打算把技术都教出去?” “真的。不过不是一下子都教。得慢慢来。谁真心想学,就教谁。谁学得快,就多教谁。谁学会了能用好,就让他去教别人。” “那潜龙不就吃亏了?” “子瞻,你觉得,潜龙靠什么吃饭?” “靠货。钢铁,煤炭,粮食,那些机器造出来的东西。” “对。靠货。不是靠技术。技术是死的,货是活的。技术教出去了,货还得从潜龙出。他们学会了技术,能造机器,可机器要用钢吧?钢从哪儿来?从潜龙来。机器要用煤吧?煤从哪儿来?从潜龙来。机器要用零件吧?零件从哪儿来?还得从潜龙来。” “所以,教技术,不是吃亏。是养市场。他们学会了,就得买咱们的货。他们用上了,就离不开咱们的货。这一来一往,钱还是往潜龙流。” 苏文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王爷,您这脑子,臣真是……” “不是脑子好,是想得远。眼前的事,谁都能看见。远的事,得跳出来看。” 李清晨从后面跑过来,拉着李晨的手。 “爹爹!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清晨都记住了!” 李晨低头看她。 “记住了什么?”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好东西要大家一起用。好技术要大家一起享。” “记住了就好。” “清晨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把学会的东西教给别人。” “好。有志气。” 李星晨站在旁边,也小声说。 “星晨也要。” 李晨摸摸她的头。 “好。都学。都教。” 彩棚里,柳承宗正跟几个使者说话。 燕王的使者感慨道:“柳侍郎,你们这位唐王,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让人服气。我家王爷跟他打过仗,斗过法,最后也服了。今天听他这一席话,更服了。” 西凉的使者说:“我家王爷常说,唐王这人,不简单。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何止不简单。是……” “是什么?” “是……是那种能让天下人跟着他走的人。” 江南的使者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 “诸位,唐王今天这话,传出去,天下震动啊。” 柳承宗点点头。 “是得震动。可震动了之后,怎么办,得看咱们自己。”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条运河染成金红色。 河堤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几个还在那儿站着,望着那条蜿蜒东去的河道。 李晨还站在平台上,望着那艘已经走远的船。 郭孝和苏文已经回去了。墨问归也回去了。只有李清晨和李星晨还陪着他。 “爹爹,”李清晨问,“您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以后是什么样?” “以后,会有更多的人来学技术。会有更多的机器造出来。会有更多的路修通。会有更多的货运出去。会有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那太好了。” “是太好了。” 低头看着两个女儿。 “你们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记住这条河。记住那些机器。记住那些人脸上的笑。记住你们今天听到的话。” “清晨记住了。” “星晨也记住了。” 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来,照在运河上,波光粼粼。 远处,那艘船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可李晨知道,它正顺着这条新挖的河道,一路向东,向晋州,向长河,向大海,向那个更广阔的世界。 那是希望的方向。 第886章 燕王献礼 燕王的使者正式登门拜访。 李晨在齐家院的正厅里接见了他。 使者姓周,是燕王府的长史,四十出头,精瘦干练,一双眼睛转得飞快。 他走进正厅,先给李晨行了礼,然后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木匣,双手捧着递上来。 “唐王殿下,这是我家王爷托小人带来的礼物。请殿下过目。” 李晨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躺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把刀。刀身弯弯的,带着细密的花纹,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刀柄缠着鲛皮,刀鞘是黑漆的,上面绘着金色的云纹。李晨抽出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刀。这是倭刀?” “殿下好眼力。正是倭国工匠打造的刀。我家王爷说,这刀虽然比不上潜龙出产的钢刀,但胜在工艺独特,刀刃极利。送给殿下,算是开开眼界。” 李晨把刀插回去,放下。 第二样是一块金子。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可分量沉甸甸的,成色极好。 “这是从倭国换来的金子。那边金银多,可东西少。用咱们的丝绸、瓷器、铁器,能换回不少。” 李晨点点头,拿起那块金子掂了掂。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唐王亲启”四个字,是燕王的笔迹。 李晨拆开信,看了一遍。 信不长,可每一句话都透着诚意。 “唐王殿下:一别数年,甚念。闻运河通水,殿下宣言天下,本王敬佩之至。海外一行,所见所闻,颇多感慨。那两个小国,虽穷虽荒,然金银颇多,且对我大炎之物极为渴求。本王以为,此乃天赐良机,不可错过。殿下之潜龙,如今已与大海相通,出海之便利,远胜本王之蓟城。若殿下有意,本王愿与殿下联手,共同开拓海外。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不知殿下意下如何?盼复。慕容垂拜上。” 李晨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抬起头,看着周长史。 “你家王爷,倒是想得远。” “殿下过奖。我家王爷说,唐王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他只能跟着殿下的脚步走。” 李晨笑了。 “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他的心意,本王领了。联手的事,本王要考虑考虑。过些日子,再给他答复。” 周长史躬身。 “小人一定带到。” 周长史走后,郭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爷,燕王这封信,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他嘴上说跟着王爷走,实际上是在试探王爷。想知道王爷对海外有没有兴趣,想不想插手。要是王爷有兴趣,他就跟王爷合作。要是王爷没兴趣,他就自己干。” 李晨点点头。 “奉孝说得对。燕王这人,从来不是省油的灯。他愿意合作,是因为他知道,潜龙的技术比他强。他单干,走不远。跟咱们合作,能走远。”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李晨想了想。 “不急。让他等等。等那些去潜龙学技术的人来了,看看情况再说。” “王爷说的是。” 燕王的使者走了,可燕王带来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开了。 运河通水,李晨宣言,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天下震动。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商贾。 京城的,江南的,西凉的,蜀地的,楚地的,甚至还有几个从草原上赶来的。 他们带着银票,带着货物,带着账本,带着算盘,日夜兼程往潜龙赶。 运河通了,路通了,电报通了,现在技术也要教了。这时候不去,更待何时? 潜龙城里,那些原本就热闹的街道,现在更是人满为患。 客栈住满了,酒楼坐满了,茶馆挤满了。那些晚来一步的,只能住在城外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 苏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接待这个,安排那个,嗓子都快哑了。 “王爷,这样下去不行。人太多了,管不过来。” “那就定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想学技术的,得先报名。报名的,得先交一份材料,写明自己是谁,从哪儿来,想学什么,学了之后打算干什么。材料通过了,才能进北大学堂学习。” “那要是有人造假呢?” “造假的,查出来,终身不得入潜龙。” “这规矩好。” “第二,学技术的,得签一份协议。学成之后,三年之内,不得把技术卖给潜龙的敌人。三年之后,随便。” “这规矩也好。” “第三,学技术的,得交学费。学费不便宜,可也不贵。让那些真心想学的,能出得起。让那些只想凑热闹的,知难而退。” 苏文点点头。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京城,乾清宫。 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从潜龙送来的奏报。奏报很长,把运河通水那天的盛况写得清清楚楚,把李晨的宣言也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刘策已经看了三遍了。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您看了这么久了,歇会儿吧。” 刘策抬起头,看着她。 “婉华,你说,老师这一步,走得远不远?” “远。臣妾虽然不懂那些事,可听那些大臣议论,都说唐王这一步,走得高。” “高在哪儿?” 董婉华想了想。 “高在……他不藏私。他把技术教给别人,别人就能学会。别人学会了,就得用他的东西。用他的东西,就得跟他做买卖。做买卖,他就能赚钱。赚钱,他就能造更多的东西。造更多的东西,就能教更多的人。这是一个圈,越转越大。” 刘策点点头。 “你说得对。老师这一步,不是一步,是十步。他走这一步,后面的九步,已经想好了。” “那陛下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唐王势力太大,将来……” 刘策摆摆手。 “不会。老师要是有那个心,早就有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做事。做事的人,不会盯着那把椅子。” “那陛下怎么看?” “怎么看?朕佩服。老师走的路,朕走不了。可朕知道,他走的路是对的。对的事,就该支持。” 拿起笔,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善。” 江南,金陵城,镇国公府。 杨素坐在书房里,面前也摆着一份从潜龙送来的密报。他看完,递给旁边的荀贞。 “先生,您怎么看?” 荀贞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沉吟了一会儿。 “国公爷,唐王这一步,走得高明。” “怎么高明?” “他这一宣言,就把自己放在了高处。以后谁再想攻击他,就得想想,攻击一个愿意把技术教给天下人的人,会不会被天下人唾弃。” 杨素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办?” “派人去学。” “学什么?” “学技术。学那些潜龙有的、咱们没有的技术。学回来了,江南就能用。用上了,江南就能富。富了,就能更强。” “可唐王会教吗?” “他会。他既然宣言了,就一定会教。不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好。派人去。挑几个聪明伶俐的,能说会道的,去了好好学。学回来了,重重有赏。” 荀贞点点头。 西凉,金城,董府。 董璋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使者的禀报。 使者把运河通水那天的见闻,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讲李晨的宣言,讲那些来自各地的人,讲那些排着队等着学技术的人。 董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唐王这人,真不简单。” “侯爷,咱们要不要也派人去学?” “要。派。派最好的去。学回来了,西凉就能跟上去。不学,就落后了。” “那派谁去?” 董璋想了想。 “让晏殊去。” 使者愣住了。 “晏先生?他是天下三谋之一,去学技术?” “对。让他去。他不光学技术,还得看看唐王那个人。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看明白了,回来告诉我。” 使者点点头。 楚地,江陵城,宇文府。 宇文肃和赵乾坐在后堂里,面前也摆着一份从潜龙送来的密报。 宇文肃看完,看着赵乾。 “赵先生,唐王这一招,您怎么看?” 赵乾沉默了好一会儿。 “公子,唐王这一步,走得妙。” “妙在哪儿?” “妙在他把天下人都拉进来了。以前,那些人对潜龙是又怕又疑。怕他势力大,疑他别有用心。现在,他说要把技术教给大家,那些人就不怕了,也不疑了。他们只会想,怎么去学,怎么用,怎么赚。”“那咱们呢?” 赵乾说:“咱们也去学。” “学什么?” “学那些咱们能用得上的。钢铁怎么炼,机器怎么造,电报怎么架。学回来了,楚地就能用。用上了,楚地就能富。富了,咱们向南发展就更有底气。” 宇文肃点点头。 “好。听先生的。” 潜龙城里,李晨站在电报局的楼上,望着下面那条排着长队的街道。 郭孝站在他身边。 “王爷,消息传开了。各地都派人来了。京城的,江南的,西凉的,蜀地的,楚地的,还有草原上的。都想来学。” 李晨点点头。 “让他们来。来多少,收多少。只要真心想学,潜龙就教。” “那燕王那边呢?” “燕王的事,不急。让他等等。等这些人都来了,看看情况再说。” “王爷是在等什么?” “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那些学成的人,回到各自的地方,把技术用起来。等那些技术,开始改变那些地方。等那些地方的人,开始过上好日子。到那时候,燕王就知道,跟潜龙合作,是好事不是坏事。” 郭孝点点头。 “王爷想得远。” “不想远,不行。这天下,越来越大。看得远,才能走得远。”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运河上,一艘艘船正来来往往,忙着运货。 那些船上,装的都是希望。 第887章 铁骨木壳船 潜龙城的秋天,比往年更热闹。 从城门口到北大学堂的那条水泥路上,每天都能看见三五成群的陌生人。 有的穿着江南的绸衫,有的披着西凉的皮袍,有的戴着蜀地的斗笠,有的操着楚地的口音。 他们背着包袱,拿着文书,一路走一路看,眼里满是好奇和惊叹。 “这就是水泥路?真平啊!” “那就是电报线?一根杆子就能传信?” “快看!那是挖掘机吗?好大!” 这样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从早响到晚。 苏文站在北大学堂门口,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人流,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登记册,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 京城的,江南的,西凉的,蜀地的,楚地的,草原的,甚至还有几个从燕王那边来的。 “子瞻,”郭孝摇着折扇走过来,“今天又来了多少?” 苏文翻了翻册子。 “上午来了三十七个。下午估计还有二十多个。这几天加起来,已经超过三百了。” “三百人。北大学堂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热闹是热闹,可也累。安排住处,分配课程,登记名册,样样都得操心。王爷倒好,整天在工坊里躲清闲。” “王爷有王爷的事。那些机器,比这些人难伺候。” 墨工坊后面的那间大屋子里,李晨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图纸发呆。 图纸上画着一艘船。 不是普通的船,是一艘铁船。 船身画得很大,上面标满了尺寸和数字。 旁边还有几张小的图,画着船底的形状,船身的结构,船舱的布局。 李清晨蹲在他旁边,也盯着那张图纸。 “爹爹,”李清晨开口,“这船是铁的?” 李晨点点头。 “对。铁的。” “铁那么重,能浮起来吗?” “能。铁做成船的形状,中间是空的,就能浮起来。就像碗,碗是瓷的,可比水重多了。可碗放在水里,不会沉。为什么?因为碗里有空的地方,浮力大过重量。” 李清晨想了想,点点头。 “清晨明白了。” 李晨指着图纸上那些线条。 “你看,这是船底,要做得宽一些,稳。这是船身,要做得高一些,装得多。这是船舱,分好几层,可以装不同的货。” “那咱们现在就要造这种船吗?” 李晨摇摇头。 “不急。现在造不了。” “为什么?” “因为钢不够。”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清晨,你知道咱们现在用的船,是什么做的吗?” 木头。外面包着铁皮。” “对。木头做骨架,铁皮包外面。这种船,叫铁包木船。比纯木船结实,比纯铁船轻。可它有个毛病,不能太大。太大了,木头骨架撑不住。” “那铁船呢?” “铁船就不用木头。整个船身都是铁的。可以造得很大,很结实。可铁船也有毛病。铁太重,吃水深。水浅的地方,进不去。而且铁会生锈,得经常保养。” “那钢船呢?” 李晨看着她,笑了。 “你怎么知道还有钢船?” “爹爹说的。钢比铁好。” 李晨点点头。 “对。钢比铁好。钢比铁硬,比铁轻,还比铁耐锈。用钢造船,可以造得更大,更快,更省油。可钢也有毛病。” “什么毛病?” “贵。贵得很。咱们现在的钢,产量还不够。月亮城的炼钢厂,一天能出多少钢?修铁路,造机器,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钢造船?” 李清晨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李晨走回图纸前,指着上面几处标注。 “所以咱们得想个过渡的办法。” 墨问归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图纸。 “王爷,您要的那个船型,臣画出来了。” 李晨接过图纸,摊开在案上。 这是一艘比刚才那艘小一些的船,船身更宽,船底更平。图纸上标注着各种尺寸,还有几处特别加粗的线条。 “王爷看,”墨问归指着那些加粗的地方,“这些是重点加固的部位。用双层铁板,中间加木料填充。这样既结实,又不至于太重。” 李晨仔细看着那些标注,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好。铁包木的基础上,局部用双层铁板。既省钢,又够用。” 李清晨凑过来看。 “爹爹,这是什么船?” “这叫铁骨木壳船。用铁做骨架,外面包木板。比铁包木船更结实,比纯铁船更轻。” “那能造多大?” “比咱们现在的船大两三倍。能装几千吨货。 “几千吨?” “对。运河通了,船能走长河,能入海。船越大,运的货越多,成本越低。所以得造大船。” 墨问归又从旁边拿出一卷图纸。 “王爷,这是您说的那个内燃机船。臣也画了个大概。” 李晨接过来看。 这艘船比刚才那两艘都小,可形状不太一样。 船身更瘦长,船头更尖。船尾画着一个大大的螺旋桨,旁边标注着“内燃机”三个字。 李清晨指着那个螺旋桨。 “爹爹,这是什么?” “这叫螺旋桨。转起来,就能推着船往前走。” “那不用帆了?” “不用。内燃机带着螺旋桨转,船就能走。比帆船快,比帆船稳。不受风向影响,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 李清晨的眼睛亮了。 “那太好了!以后出海,就不怕没风了!” 李晨笑了。 “对。不怕没风了。” 墨问归在旁边说。 “王爷,内燃机船是好。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咱们现在的内燃机,力气还不够大。用在拖拉机上还行,用在船上,得造更大的。更大的内燃机,得用更好的钢材,更精密的零件。这些,都还在琢磨。” 李晨点点头。 “不急。慢慢来。先造铁骨木壳船,用蒸汽机。等内燃机成熟了,再换上去。” “王爷的意思是,先造一种能过渡的船?” “对。铁骨木壳,蒸汽动力。这种船,技术成熟,材料够用。先造一批,跑运河,跑长河,跑近海。等经验攒够了,技术成熟了,再考虑纯钢船,内燃机船。” 墨问归点点头。 “臣明白了。” 李清晨在旁边听得入神,忽然举手。 “爹爹,清晨有个问题。” “问。” “外面那些来学技术的人,他们要是学会了,回去也造船。那咱们的船,还卖得出去吗?” 李晨看着她,眼里有些意外。 “清晨,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咱们不靠卖船赚钱。咱们靠什么?靠技术,靠经验,靠质量。他们学会了,也能造。可他们造的,未必有咱们的好。他们造的慢,咱们造的快。他们造的贵,咱们造的便宜。他们造的容易坏,咱们造的结实。这一比,人家还是愿意买咱们的。” 李清晨点点头。 “那要是他们学得跟咱们一样好呢?” “那就更好。他们学好了,他们的地方就能发展。发展了,就需要更多的货。货从哪儿来?从咱们这儿来。钢铁,煤炭,粮食,机器零件。这些,他们一时半会儿造不出来,还得从咱们这儿买。这一来一往,钱还是往咱们这儿流。” 李清晨想了想,眼睛亮了。 “清晨明白了。咱们教他们,不是帮他们,是帮咱们自己。” “对。帮他们,就是帮咱们自己。” 墨问归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王爷,您这脑子,臣真是服了。” “不是脑子好,是想得远。眼前的事,谁都能看见。远的事,得跳出来看。” 他转身,看着窗外那片热闹的工地。 “这些来学技术的人,都是种子。他们学会了,回去种下去。种子发芽了,长大了,开花结果了。到那时候,天下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人人都有好日子过的样子。” 傍晚,李晨回到齐家院。 楚玉正在正厅里等他,见他进来,起身迎上去。 “王爷,听说今天又来了不少人?” “来了。北大学堂快装不下了。” “那怎么办?” “让苏文想办法。搭帐篷,盖板房,总能装下。” “王爷倒是放心。” “放心。苏文能干。” 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楚玉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王爷,您今天在工坊里忙什么?” “琢磨船。” “船?” “对。运河通了,能走大船了。得造一批新船,比现在的大,比现在的好。” “那能造出来吗?” “能。慢慢来。” 夜里,李晨又去了工坊。 墨问归还在那儿,对着那些图纸,不知在琢磨什么。李清晨也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在记着什么。 见李晨进来,两人都抬起头。 “王爷,臣在想,这铁骨木壳船,能不能再加点东西。” “加什么?” “加一层铜皮。” “铜皮?” “对。铜不生锈。船底包一层铜皮,就能防锈。还能防那些海里的虫子,蛀船的木头的。” “墨大匠,你这个想法好。” “臣也是听来的。以前有人这么干过,效果不错。” “那就试试。先造一艘小的,试试看。成了,再用到大的上。” 墨问归点点头。 第888章 造船遇到的问题 潜龙城东的运河码头边上,新搭起了一座巨大的船棚。 棚子高五丈,宽十丈,纵深三十丈,足够容纳两艘大船同时建造。 棚顶铺着厚厚的茅草,能遮阳挡雨。 棚子四周用粗大的木桩支撑,木桩之间拉着密密麻麻的缆绳,看着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船棚里,一艘船的骨架已经初具雏形。 那是一道从头到尾贯穿的龙骨,用整根从南洋运来的铁力木做成,长八丈,粗两人合抱。 龙骨上每隔三尺立着一道肋骨,弯弯的,像巨兽的肋骨。 这些肋骨可不是木头的,是铁的——从月亮城炼钢厂专门运来的角铁,一根根按图纸弯成弧形,再用铆钉固定在龙骨上。 李晨蹲在龙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量着肋骨之间的间距。墨问归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图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李清晨蹲在另一边,小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着什么。 “王爷,”墨问归开口,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注,“这第三道肋骨,跟图纸差了三分。” 李晨凑过去看了看。 “差在哪儿?” “按理说,这道肋骨应该跟龙骨垂直,可装上之后,往左偏了一点点。臣量了三遍,确实是偏的。” 李晨站起身,走到那根肋骨旁边,用手摸了摸。 那是一根铁制的肋骨,弯成弧形,底部用铆钉固定在龙骨上。从侧面看,确实有一点点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怎么偏的?”李晨问。 “臣琢磨着,可能是铁骨弯的时候,火候没掌握好。加热的时候受热不均,弯出来就有点歪。装上去才发现。” “能调吗?” 墨问归摇头。 “调不了。铁都定了型,再加热就废了。” “那就拆。重做。” “王爷,重做一根,得三天。工期就耽误了。” “耽误三天,总比船造好了才发现歪了强。现在歪三分,装上船壳之后,可能歪一寸。一寸的偏差,船下水就跑偏。到时候再改,就不是三天的事了。” 墨问归咬了咬牙。 “成。拆。重做。” 李清晨在旁边举手。 “爹爹,清晨有个问题。” 李清晨指着那根歪的肋骨。 “铁骨弯的时候,怎么能保证不歪?” 李晨想了想。 “问得好。” 他招手叫来一个老工匠。那老工匠姓张,是墨工坊里手艺最好的锻工,干了几十年铁匠活。 “张师傅,你说说,铁骨怎么弯才能不歪?” 张师傅挠挠头。 “回王爷,这活儿,没个准谱。得看火候,看铁料,看师傅的手艺。铁烧得太软,弯的时候容易变形。烧得不够,弯不动。得烧得正好,趁热弯,一锤一锤敲,敲到想要的弧度。火候稍微差一点,就歪了。” “那能不能做个模子?把铁架在模子里弯?” 张师傅眼睛一亮。 “模子?王爷是说,先做个木头模子,把铁按在模子上敲?” “对。把模子做成想要的弧度,铁烧软了,架上去,用锤子敲,让它贴着模子走。这样弯出来的,弧度就准了。” 张师傅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成。这个法子成。臣试试。” 张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当天就做了一个木头模子。 模子用硬木做成,弯成跟图纸一模一样的弧度。表面刨得光滑溜平,涂了一层油,防止铁粘住。 第二天,新的铁骨开工。 铁料送进炉子里,烧得通红。张师傅戴着厚厚的棉手套,用铁钳夹出来,架在模子上。几个徒弟抡起大锤,当当当敲起来。 铁在模子上慢慢变形,一点一点贴住模子的弧度。 敲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根铁骨弯好了。 张师傅让人抬到龙骨旁边,试着装上去。 一装,正正好好。 不偏不倚,严丝合缝。 李清晨在旁边看着,高兴得跳起来。 “成了!成了!不偏了!” 李晨也笑了。 “张师傅,好手艺。” 张师傅抹了抹额头的汗。 “王爷,不是臣手艺好,是王爷这个模子的主意好。有了模子,以后弯铁骨,就有了准谱。十个徒弟来弯,弯出来的都一样。” “对。这就是标准化。把活儿从靠手艺,变成靠工具。手艺会失传,工具不会。工具教会了,谁都能干。” 铁骨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 铆钉。 那些铁骨要固定在龙骨上,得用铆钉。一根铁骨,少说要用十几个铆钉。整艘船,要用几千个铆钉。 铆钉是铁的,得先烧红,然后用锤子敲进钉孔里。烧的时候要正好,不能太热,不能太冷。太热了,铁变软,敲不紧。太冷了,敲不动,还会把钉孔撑裂。 墨问归蹲在一根已经装好的铁骨旁边,盯着那些铆钉看了半天。 “王爷,您看这个。” 李晨凑过去看。 那是一颗铆钉,敲进去之后,钉头歪了。歪得不多,可确实歪了。 “这颗钉,敲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钉头歪了,就吃不上劲。船在水里晃几年,这钉可能会松。” “那怎么办?” “得拔出来,换新的。可拔出来也麻烦。钉孔已经撑大了,再敲新的,不一定能敲紧。” 李晨想了想。 “有没有办法,让铆钉敲进去的时候,不靠手艺,靠工具?” “臣也想过。要是能做个东西,把钉夹住,让锤子只能直上直下地敲,就不会歪了。” “那就做。” 张师傅又被叫来了。 听完李晨的想法,他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成。做个夹子。” 他让徒弟拿来几块铁板,叮叮当当敲起来。 半天功夫,做成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那是两个半圆形的铁夹,用铰链连在一起。打开,把铆钉放进去,合上,铆钉就被夹得紧紧的。夹子底部有个把手,人可以握着,把铆钉对准钉孔。夹子顶部有个平台,锤子砸下去,砸在平台上,不会碰到铆钉。 张师傅拿着那个夹子,走到一根铁骨旁边,让人烧了一颗铆钉。 铆钉烧红了,塞进夹子里。张师傅握着把手,把铆钉对准钉孔。一个徒弟抡起锤子,当当当砸在夹子顶部的平台上。 几下之后,铆钉敲进去了。 张师傅松开夹子,低头看。 钉头端端正正,不歪不斜。 李晨笑了。 “好。以后就用这个。” 船棚里,工人们开始用新做的模子弯铁骨,用新做的夹子敲铆钉。 进度一下子快了起来。 三天之后,所有的铁骨都装好了。从船头到船尾,几十道铁肋骨整整齐齐排列着,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 墨问归站在龙骨旁边,看着那些铁骨,眼里满是光。 “王爷,这骨架,比木头的结实多了。” “结实是一方面。关键是,铁的可以批量造,不用找那些稀罕的天然曲木。” “是啊。以前造船,最难的就是找合适的木头。龙骨要好木料,肋骨要好曲木。好的曲木,得是天然长成那个弯度的,可遇不可求。现在用铁的,想要什么弯度,就弯什么弯度。再也不用发愁了。” 李清晨在旁边举手。 “爹爹,那接下来做什么?” “接下来,装船壳。” 他指着那些铁骨。 “先在铁骨外面钉一层木板。木板要选好的杉木,又轻又韧。木板钉好了,再在木板外面包一层铜皮。” “铜皮?” “对。铜不生锈,还能防那些海里的虫子。虫子蛀木头,船就坏了。包了铜皮,虫子就蛀不动了。” 包铜皮的活儿,比想象的难。 铜皮是薄薄的一层,要从船底一直包到水线以上。一张铜皮不够长,得一张接一张拼起来。接缝处要严丝合缝,不然水会渗进去。 墨问归带着几个工匠,蹲在船底,一点一点拼。 拼了几张,发现问题了。 铜皮接缝的地方,怎么也弄不平。一张铜皮搭在另一张上,总会翘起一点点。翘起来的地方,将来在海里,会被水冲得更翘,最后整张铜皮都可能脱落。 墨问归挠了半天头,没想出办法。 李晨蹲在船边,看了半天,说。 “用铆钉。” “铆钉?” “对。两层铜皮叠在一起的地方,钻一排小孔,用铜铆钉铆住。这样,就平了,也结实了。” 墨问归眼睛亮了。 “对!用铆钉!臣怎么没想到!” 铆钉打下去,铜皮服服帖帖地贴在木板上。 一张,两张,三张…… 船底慢慢被铜皮覆盖,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 李清晨蹲在旁边看,看得入神。 “爹爹,这船造好了,能装多少货?” “几千吨吧。” “那比现在的船大好几倍?” “对。大好几倍。一条船,能顶现在的五条船。” “那运费就能便宜好多?” “对。运费便宜了,货就能卖得更便宜。老百姓就能买得起更多好东西。”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明白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墨问归找到李晨。 “王爷,还有一件事,臣一直惦记着。” “什么事?” “动力。船造好了,得能走。咱们现在的蒸汽机,力气够不够?” 李晨想了想。 “够是够,但不够好。现在的蒸汽机,烧煤多,力气小。得改进。” “怎么改进?” “提高蒸汽压力。” “提高压力?那锅炉受得了吗?” “现在的锅炉,用的是铸铁,受不住高压。得用钢。钢比铁结实,能承受更高的压力。压力高了,蒸汽机力气就大了,烧煤就少了。” “可咱们的钢,产量还不够……” “慢慢来。先造铁骨木壳船,用现在的蒸汽机。等钢产量上去了,再造纯钢船,用高压蒸汽机。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墨问归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夜幕降临,船棚里亮起灯火。 工人们还在忙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混着运河上往来的船笛声,像一首喧闹的交响曲。 李晨站在棚子外面,望着那艘正在建造的船。 骨架已经立起来了,船壳正在装,铜皮正在包。 再过几个月,它就能下水了。 到时候,它会把潜龙的货,运到更远的地方。 那些地方,有他没见过的人,有他没去过的事。 可他知道,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 第二天一早,李晨刚进船棚,墨问归就迎上来。 “王爷,昨晚臣琢磨了一夜,又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墨问归指着那艘船。 “蒸汽机装进去,得有一根轴通到外面,带动螺旋桨。那根轴穿船的地方,得有个洞。洞怎么封?封不好,水就灌进来了。” “用轴封。” “轴封?” 李晨点点头。 “在轴穿船的地方,做一个填料函。里面塞满油浸的麻绳,把轴紧紧抱住。轴转,麻绳跟着转,水就渗不进来。” 墨问归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臣明白了。臣这就让人做。” 轴封做好了,装上去试了试。 轴转动的时候,麻绳确实把轴抱得紧紧的,一滴水都渗不出来。 墨问归看着那个小东西,感慨道。 “王爷,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没了它,船就下不了水。” “对。造船就是这样,每一个小东西都不能马虎。龙骨歪一点,船就跑偏。铆钉松一颗,船就漏水。轴封漏一滴,船就沉。” 墨问归点点头。 “臣记住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船在船棚里一天一天成形。 龙骨,肋骨,船壳,铜皮,蒸汽机,轴封,螺旋桨。 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盯着。每一个问题,都有人想办法解决。 李清晨每天放学就往船棚跑,拿着本子记这记那。李星晨照例跟着,安安静静地递水囊,递工具,递记录本。 这天傍晚,李晨站在船头,看着这艘即将完工的大船。 墨问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再有半个月,就能下水了。” 李晨点点头。 “好。下水那天,咱们放几挂鞭炮,热闹热闹。” “成。” 第889章 潜龙一号 新船下水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消息传开,整个潜龙都热闹起来。 码头上搭起了彩棚,运河两岸插满了彩旗,连那些从各地来学技术的学子们,都放下手里的书本,等着看这场热闹。 可最热闹的,是齐家院。 楚玉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身新做的衣裳,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柳轻颜也起了个大早,把李长治穿戴整齐,牵着儿子的小手,等在院子里。 阎媚从镇北城赶回来了,带着李破城,母子俩都穿着簇新的衣裳。 阿史那云也来了,抱着李定北,脸上带着笑。 沈明珠带着李海生,苏小婉带着李清晨,孙采薇、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一个不落,全都到齐了。 李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笑了。 “都准备好了?” 楚玉点点头。 “准备好了。就等王爷带路。” 李晨大手一挥。 “走。看船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码头走去。 运河边的船棚已经拆了半边,那艘新船完整地露了出来。 船身长十五丈,宽三丈,吃水深一丈。 船头高高翘起,船尾平缓,船舷两侧包着崭新的铜皮,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 船上有三根桅杆,桅杆上挂着崭新的帆。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是驾驶舱和客房,下层是货舱和机舱。 夫人们站在船前,仰着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一个个张大了嘴。 楚玉第一个开口。 “王爷,这船……也太大了吧?” “大吗?这才刚开始。以后还要造更大的。” 阎媚围着船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铜皮。 “王爷,这外面包的什么?铜?” “对。铜皮。防锈的,还能防海里的虫子。” “虫子?海里还有虫子?” “有。那种虫子专蛀木头,船在水里泡久了,就被蛀空了。包了铜皮,它就蛀不动了。” 阎媚点点头,眼里满是惊奇。 李晨带着夫人们上了船。 从跳板走上去,先到甲板。甲板宽宽敞敞,能站几十个人。苏小婉拉着李清晨的手,小心翼翼地在甲板上走了几步,生怕掉下去。 李清晨倒是不怕,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爹爹!这是什么?” 她指着甲板上的一个铁盖子。 李晨走过去,把铁盖子掀开。 “这是货舱的入口。货从这儿装进去。” 李清晨探头往里看。货舱很深,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能装多少货?” “几千吨吧。” “几千吨是多少?” 李晨想了想。 “就是……几百辆马车的货,一次拉完。” 从甲板往下走,进了船舱。 船舱里点着灯,亮堂堂的。一间一间的舱室,有卧室,有客厅,有厨房,有储藏室。家具都是新打的,散发着木头的清香。 柳轻颜牵着李长治,一间一间看过去。 “王爷,这船舱,比咱们家的屋子还讲究。” “以后出海,一待就是几个月。住得不舒服,人就受不了。” 柳轻颜点点头。 杨素素在一间卧室里转了一圈,问。 “王爷,这船能坐多少人?” “货船,主要装货。客舱不多,也就住二三十个人。” “那要是专门载人的船呢?” “那叫客船。可以造得更大,住几百人。” 杨素素眼睛亮了。 “几百人?那得多大?” 李晨比划了一下。 “比这艘大三倍吧。有上下好几层,有餐厅,有茶室,有活动的地方。” “那不就跟江南的花船一样?” “花船?” “对。江南那边,有钱人喜欢坐花船。船上有歌女,有酒菜,有赌局。一帮人坐在船上,沿着运河慢慢走,喝酒,听曲,玩几天几夜。” 李晨笑了。 “差不多的意思。就是放大了几十倍,能出海,能去世界的另一边。” 林小玉在旁边听着,问。 “王爷,您说的那个世界的另一边,是什么地方?” 李晨想了想。 “那边有倭国,有南洋,有更远的地方。倭国那边,燕王已经去过了,说那边的人很穷,可金银多。南洋那边,咱们的人去过,有橡胶,有香料。再往西,还有更远的地方,有咱们没见过的人,没见过的物产。” “那些地方,也有船吗?” “有。可他们的船,没咱们的好。他们的船小,跑不远。咱们的船大,能跑很远。所以咱们可以去他们那儿,他们来不了咱们这儿。” 林小玉点点头,眼里满是向往。 王杏儿和李翠儿挤在一起,小声嘀咕。 “姐姐,你说,坐这船出海,会不会晕?” “不知道。应该会吧。听人说,船晃起来,能把人晃吐了。” 李晨听见了,笑着说。 “是会晕。刚开始都晕。坐习惯了就好了。” “那有没有办法不晕?” “有。船造得越大,越稳。大船不怎么晃,就不容易晕。所以以后造的船,会越来越大。” “那咱们以后也能坐船出海吗?” “能。等船造好了,带你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两个夫人高兴得跳起来。 孙采薇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 “王爷,这船下水,会不会沉?” 李晨看着她,知道她担心。 “不会。船造好了,要试航。先在河里试,再去海里试。试好了,才敢载货载人。试不好,就拉回来改。改好了再试。直到确定没问题,才会正式用。” 孙采薇点点头。 “那就好。” 参观完了,夫人们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运河。 运河上,一艘艘货船来来往往,船上的帆鼓得满满的,顺着风往东走。河边是绿油油的田野,田野尽头是连绵的山峦。天很蓝,云很白,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楚玉站在李晨身边。 “王爷,这地方,真好。” “好什么?” “好就好在,什么都有。有河,有船,有机器,有那些从没见过的东西。妾身以前在潜龙,天天待在那个小院里,以为世界就那么大了。今天出来看看,才知道,外面还有这么多东西。” 李晨握住她的手。 “以后还会有更多。” 楚玉点点头。 阎媚走过来,站在李晨另一边。 “王爷,这船,能打仗吗?” “你想打仗?” “不是想打。是想着,万一有人欺负咱们,总得有办法还手。” “能。这船可以装炮。在甲板上架几门炮,就是战舰。” 阎媚眼睛亮了。 “那比咱们现在的船厉害?” “厉害。这船大,稳,能装更多的炮。而且跑得快,追得上别人,别人追不上它。” “那咱们造几艘?” “先造一艘试试。试好了,再批量造。” 阿史那云抱着李定北走过来。 “王爷,这船能去草原吗?” “草原没有海,船去不了。” “那从草原坐船到海里,要多久?” 李晨想了想。 “从狼河城顺着河往下,到月亮城,再到潜龙,再到运河,再到长河,再到海。快的话,一个月吧。” “一个月,也不远。以后带定北去海里看看。” “好。等定北大一点,带他去。” 沈明珠带着李海生走过来,小家伙看着这么大的船,眼睛瞪得圆圆的。 “爹爹,这船能动吗?” “能动。等下水了,就能动。” “那我能上去吗?” “能。等你长大了,带你去。” 李海生高兴地笑了。 参观完了,夫人们下了船,站在码头上,还在回头望。 楚玉问。 “王爷,您说的那个游轮,里面真有玩的,有吃的,有游泳的?” “有。比花船大几十倍,什么都有。” “那妾身等着。等王爷造好了,带妾身去坐。” 李晨握住她的手。 “好。一定。” 杨素素在旁边,想起什么。 “王爷,您说的那个游泳,是在船里游?” “对。在船里挖个大池子,装满水,就能游。” “那水不会晃出去?” “不会。池子是固定的,船晃,池子里的水也跟着晃,不会洒出来。” 杨素素想了想,笑了。 “那可真有意思。” 夕阳西下,夫人们回了齐家院。 李晨还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新船。 墨问归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下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鞭炮,香案,祭品,都齐了。” 李晨点点头。 “好。三天后,咱们送它下水。” “王爷,给它起个名吧。” 李晨想了想。 “就叫‘潜龙一号’。” “一号?那以后还有二号,三号?” “对。只要造出来,都按这个排。” “成。潜龙一号。” 三天后,新船下水。 码头上人山人海,鞭炮震天响。那艘船顺着滑道缓缓滑进运河,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船在水里晃了晃,然后稳稳地浮住了。 岸上的人欢呼起来。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那些欢呼的人,望着那些挥动的手,望着那条蜿蜒东去的运河。 想起杨素素说的那些话。 花船。游轮。能住几百人的大船。 那些东西,在另一个世界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可在这个世界里,还是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想象。 不过没关系。 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第890章 去倭国 潜龙一号下水的第三天,码头上依然热闹。 这艘十五丈长的庞然大物静静泊在运河边,船身上的铜皮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码头上挤满了人,有潜龙的百姓,有北大学堂的学生,有从各地来学技术的学子,还有几个特意从晋州赶来的商贾。 李晨站在船头,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群,心里琢磨着下一步的计划。 “王爷,”苏文走过来,“货都装好了。钢铁五百吨,煤炭三百吨,粮食二百吨,还有那些机器零件,装了满满一舱。” 李晨点点头。 “泉州那边有回信吗?” “有。沈老爷子发来的电报,说码头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咱们的船到。还说南洋那边最近行情不错,橡胶和香料都涨价了,让咱们多带点货过去换。” “沈万三这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 郭孝摇着折扇走过来。 “王爷,这次去泉州,您真打算亲自走一趟?” “想走。这条航线,从运河到长河,从长河到大海,再从大海往南到泉州。一路都是新开的,不亲自走一遍,心里没底。” “那什么时候动身?” “就这几天。等天气好一点,就走。”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队快马沿着运河边的官道疾驰而来,马蹄踏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上的人穿着燕地特有的皮袍,满脸风尘,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那队快马在码头边停下,为首的一个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李晨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唐王殿下!求您救命!” 李晨愣了一下,连忙扶起那人。 “起来说话。你是何人?” 那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小人姓周,是燕王府的长史。殿下上次见过的。” 李晨认出来了,是上次来送信的那个周长史。 “周先生,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长史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上来。 “殿下请看。我家王爷的亲笔信。” 李晨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短,可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的。 “唐王殿下:本王有事相求。世子奉船队往倭国,本欲通商互市,不料倭人背信,扣留世子及随从三百余人。本王先后派出三批使者交涉,皆是有去无回。闻殿下新造大船,配有火炮,恳请殿下出手相救。条件任由殿下开,本王无不答应。慕容垂泣血拜上。” 李晨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递给郭孝。 郭孝看完,也沉默了。 周长史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殿下,我家王爷现在就这一个儿子了。世子要是有个好歹,燕王一脉就绝了。求殿下开恩,救救世子吧!” 李晨把他扶起来。 “周先生,你先起来。这事,本王得想想。” 周长史站起来,抹着眼泪。 “殿下,我家王爷说了,只要殿下肯出手,什么条件都可以谈。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要人给人。哪怕是让燕地归附潜龙,王爷也愿意。” 李晨摆摆手。 “这话别说早了。本王没想要燕地的地。” 他转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怎么看?” 郭孝摇着折扇,沉吟了一会儿。 “王爷,这事有点蹊跷。” “怎么说?” “燕王上次派人来,说倭国那边很穷很落后,连像样的城墙都没有。这样的地方,怎么敢扣留燕王的世子?还扣了三百多人?他们哪来的胆子?” 周长史连忙说。 “郭先生有所不知。倭国那边,虽然是穷,可他们有个东西,叫武士。那些人不怕死,打起仗来不要命。世子带的人不多,又是在他们的地盘上,被他们围住了,跑不掉。” “那派去的三批人呢?” “第一批是去谈判的,被他们扣了。第二批是去赎人的,也被扣了。第三批是悄悄去探消息的,还是被扣了。现在音信全无,生死不明。” 郭孝皱起眉头。 “这就怪了。他们扣人干什么?要赎金?还是另有所图?” “小人也不知道。可小人知道,世子他们,现在肯定不好过。”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你们燕王,有没有派人去打听倭国那边的虚实?” “打听了。可那边的情况,跟我们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们原以为,倭国是统一的,有个王管着。可去了才知道,那边分成好多小国,各管各的。扣留世子的那个地方,叫九州,是一个叫‘岛津’的家族管的。他们根本不听倭王的,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想要我们的船,想要我们的技术,想要我们那些机器。世子带去的货,被他们抢了。世子本人,被他们关起来,逼他写信回来,让王爷拿技术去换。” “你们王爷答应了?” “王爷怎么可能答应?技术是命根子,给了他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可不答应,世子就没命了。王爷没办法,只好来求殿下。” 李晨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运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看着那些正在装货卸货的工人,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建设中的新城区。 然后,转过身,看着周长史。 “周先生,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这事,本王管了。”。 “殿下?您……您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有条件。” “殿下请讲。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这次行动,所有缴获,归潜龙所有。” “应该的。” “第二,以后燕地跟倭国的生意,潜龙要占三成。” “这个……小人做不了主。” “那就回去问你家王爷。他答应了,本王就出发。他不答应,本王就不去。” 周长史咬了咬牙。 “好。小人这就回去禀报。殿下等小人的消息。” 周长史走了。 郭孝看着他的背影,摇着折扇。 “王爷,您真打算去?” “去。为什么不去?” “那边的情况,咱们不熟悉。万一去了,也折在那儿……” “不会。咱们的船大,有炮。他们那些小渔船,追不上咱们。他们那些武士,再不怕死,也挡不住炮弹。” “那王爷要的条件……” “那是给燕王看的。让他知道,这次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以后,他在海外的事,就得听我的。” 郭孝点点头。 “王爷高明。” 消息传开,码头上又热闹起来。 潜龙一号要出海了,不是去泉州,是去倭国。去救人,去打那些不长眼的倭寇。 工人们连夜往船上装炮弹,装火药,装粮食,装淡水。墨问归带着人,把船上那几门炮又检查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李清晨听说爹爹要去倭国,缠着要跟着去。李晨不同意,她就哭,哭完了接着缠。 “爹爹!清晨能帮忙!清晨会算,会记,会想办法!” 李晨看着她,心软了。 “好。带你去。不过得听爹爹的话。” 李清晨破涕为笑。 “清晨听话!清晨一定听话!” 几天后,周长史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燕王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条件全依殿下。拜托了。” 李晨看了信,点点头。 “周先生,你回去告诉你家王爷,让他等着好消息。” 周长史跪下,磕了三个头。 “殿下大恩,燕王府永世不忘。” 潜龙一号起航的那天,码头上站满了人。 楚玉带着夫人们站在最前面,一个个眼眶红红的。柳轻颜抱着李长治,沈明珠牵着李海生,阎媚抱着李破城,阿史那云抱着李定北,苏小婉站在旁边,拉着李星晨的手。 李晨站在船头,看着她们,心里也有些难受。 “回去吧。等我的好消息。” 楚玉点点头。 “王爷保重。” 李晨挥了挥手。 “起锚!” 巨大的铁锚从水里升起,水花四溅。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码头,顺着运河往东驶去。 岸上的人挥着手,喊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李清晨站在爹爹身边,也挥着手。 船在运河上走了一天一夜,进了长河。 长河比运河宽得多,水流也急得多。潜龙一号顺着水流往东,速度比在运河里快了一倍。 第三天傍晚,船进了大海。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海风吹在脸上,咸咸的,带着一股腥味。海浪拍打着船舷,一下一下,像是有节奏的鼓点。天边的夕阳正在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看得入了神。 “爹爹,海真大。” “对。真大。大到你一眼望不到边。” “那倭国在哪儿?” “在东边。还得走几天。” “咱们能找到吗?” “能。有罗盘,有海图,能找到。” 远处,一艘小船出现在海平面上。 那是潜龙的巡逻船,负责在这片海域巡逻,防止海盗靠近。船上的旗手看见潜龙一号,使劲挥舞着旗子。 李晨让信号兵回旗。 片刻后,巡逻船靠过来,一个军官爬上大船。 “王爷!可算等到您了!” “这边情况怎么样?” “太平。自从咱们的炮船开始巡逻,那些海盗都跑了。现在这片海,是咱们的天下。” 李晨点点头。 “好。你们继续巡逻。本王去倭国办点事。” “王爷要去倭国?那边可不太平。” “知道。所以才去。” “那王爷多带点人。要不要小人跟着?” “不用。你们守着这边就行。” 军官点点头,下了船。 巡逻船慢慢远去,消失在暮色里。 夜里,船在海上航行。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游动。船上的灯火亮着,照着甲板上巡逻的水手。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已经困了,却不肯回去睡。 “爹爹,倭国那边的人,为什么那么坏?” “不是坏。是贪。看见好东西,就想抢。咱们以前也是这样。只是后来有了规矩,有了法度,就不抢了。” “那咱们去了,跟他们打吗?” “先不打。先谈谈。谈不拢,再打。” “打得过吗?” “打得过。咱们的炮,比他们的刀厉害。” 李清晨点点头。 第891章 东瀛乱局 海风越来越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船舷,溅起白色的水花。 潜龙一号稳稳地破浪前行,那几艘从东边驶来的小船却不敢靠近,在三四里外忽左忽右地游弋着,像是在试探这艘庞然大物的虚实。 李晨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放下。 “不是来打仗的。是探子。” 李清晨踮着脚尖也想看,可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见。 “爹爹,那些船为什么不过来?” 李晨把望远镜递给她,抱着她让她看。 李清晨透过镜筒,看见那几艘小船在浪里颠簸着,船上的人穿着稀奇古怪的衣裳,头上扎着髻,手里拿着刀,正朝这边指指点点。 “他们怕咱们,没见过这么大的船,不敢贸然靠近。” 李清晨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还给爹爹。 “爹爹,倭国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晨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叫来了一个人。 那人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他是潜龙商行的人,在南洋跑了七八年,对倭国那边的情况最熟悉。 “老方,你给清晨讲讲,倭国那边现在是什么局面。” 方姓汉子点点头,盘腿坐在甲板上,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缓缓开口。 “倭国这地方,邪性得很。” “姑娘您别笑,老方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地方。明明是个国,可又没有个国的样子。他们有天皇,可天皇不管事。有将军,可将军管不了地方。有各地的大名,可大名之间天天打仗,谁也不服谁。” 李清晨听得云里雾里。 “天皇不管事?那他管什么?” 方姓汉子吐出一口烟。 “天皇啊,就是个牌位。供着,敬着,可说了不算。老方听那边的人讲,天皇已经好几百年不管事了。他们在京城有个大院子,天天待在里面,读书,写诗,研究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外面打成什么样,他们都不管,也管不了。” 李晨在旁边补充。 “这叫‘公家’与‘武家’并立。天皇和那些公卿贵族是‘公家’,手里有名分,没实权。各地的大名和他们的武士是‘武家’,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可名分上还得听天皇的。两边就这么拧着,拧了几百年。” 李清晨皱起眉头。 “那谁说了算?” 方姓汉子笑了。 “谁也说了不算。有力气的时候,武家说了算。没力气的时候,又得把天皇抬出来。可天皇一出来,武家又不高兴。就这么来回折腾。”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 “就说现在吧,老方上次去倭国,是五年前。那时候打仗打得凶,关东那边打成一锅粥,关西这边也不消停。这次燕王的世子被扣的地方,叫九州岛,是倭国最西边的一个大岛。那边有个家族,叫岛津家,是九州最强的势力。他们跟关东那些大势力不对付,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谁也不服。” 李清晨听得出神。 “岛津家为什么要扣燕王世子?” “为船。为炮。为那些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他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姑娘您看,咱们这船,大不大?快不快?稳不稳?倭国那边,最大的船也就咱们三分之一大。他们造船,用的是最原始的榫卯,不用一根铁钉。造出来的船,晃晃悠悠,出不了远海。咱们的船,他们看了,眼红。” “还有炮。老方听那边的人说,倭国现在打仗,还在用刀。刀是好刀,可再好的刀,砍不到人也没用。咱们一炮打过去,几百步外就把人轰成渣。他们哪见过这个?” “所以他们就抢?” “对。抢。可他们也知道,光抢不行。抢一次,下次就没得抢了。他们想学,想把咱们的技术留下来。扣世子,就是逼燕王拿技术换人。” 李晨在旁边说。 “可燕王不敢换。技术给了他们,以后他们造出大船,造出火炮,第一个打的可能就是燕王。不换,儿子没命。换了,以后没命。燕王是两头难。” “那倭国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在打仗?” 方姓汉子想了想。 “说不清。大大小小,上百家总是有的。关东那边,有几个大的,叫北条、武田、上杉。关西这边,有毛利、大内、岛津。中间还有一堆小的,今天跟这家,明天跟那家,乱得很。” “老方听说,他们有个称呼,叫‘战国’。意思是,整个国家都在打仗,打了一百多年了。” 李清晨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多年?” 方姓汉子点点头。 “一百多年。从老方爷爷那辈就开始打,打到老方这一辈,还在打。那边的人,生下来就是兵。男人会走路就会拿刀,女人会说话就会种地养蚕。不打仗的时候,他们是农民、渔夫、工匠。一打仗,拿起刀就是武士。” 李晨补充道。 “所以他们的兵,虽然装备不如咱们,可个个都是见过血的。单兵作战能力极强,不怕死,敢拼命。咱们的兵,靠的是纪律,靠的是阵型,靠的是火炮。真要是被他们近了身,也够呛。” 李清晨听得紧张起来。 “爹爹,那咱们去了,打得过吗?” 李晨笑了。 “打得过。咱们不跟他们近身。船上有炮,隔着几百步就轰。他们追不上咱们,也够不着咱们。等他们轰怕了,再派人去谈。” “那要是他们不放人呢?” “那就继续轰。轰到他们放人为止。” 李清晨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船继续往东走。 那几艘小船跟了半天,终于掉头走了,消失在茫茫的海雾里。 傍晚时分,海面上又出现了更多的船。 这次不是几艘,是几十艘。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群围猎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方姓汉子站在船头看了半天,脸色凝重起来。 “王爷,这些是岛津家的战船。” “冲咱们来的?” “应该是。他们知道咱们来了,出来拦截。” 李晨拿起望远镜看了看。 那些船比白天看到的更大些,可跟潜龙一号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最大的那艘,也就潜龙一号三分之一大。船上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见一个十字形的家纹。 “那是岛津家的旗。”方姓汉子说,“他们家徽是十字,很好认。” 李晨放下望远镜。 “传令下去,准备战斗。炮手就位,装弹待发。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炮。”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甲板上的水手们开始忙碌起来。炮手跑进炮舱,掀开炮衣,装填火药,塞进炮弹。其余的人各就各位,有人掌舵,有人了望,有人准备登船作战的家伙。 李清晨被李晨推进船舱里,不许出来。她趴在舷窗边,紧张地望着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船。 太阳慢慢沉进海里,把整片海面染成血红色。 潜龙一号静静地停在海中央,等着那些船靠近。 五里。 三里。 一里。 那些船在三百步外停住了,围成一个半圆,把潜龙一号堵在中间。 一艘较大的船从队列里驶出来,靠近到两百步左右。船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稀奇古怪的铠甲,头上戴着有角的头盔,手里挥舞着一面旗子,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 方姓汉子听了一会儿,翻译道。 “王爷,他说,让咱们停船接受检查,不然就开战。” 李晨笑了。 “检查?他凭什么检查咱们的船?” “他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所有进来的船都得听他们的。” “你告诉他们,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打仗的。让他们把扣着的人放了,我们马上就走。不放,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方姓汉子点点头,拿起一个铁皮做的喇叭,朝那边喊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那艘大船又往前靠了靠,船上的人纷纷举起刀枪,嗷嗷叫着示威。 李晨叹了口气。 “这帮人,不吃敬酒。” 他挥了挥手。 炮舱里,一声令下,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炮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暮色中的海面。十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那些船周围,炸起一道道冲天水柱。 海水像开了锅一样翻滚着,那些小船在浪里颠簸得几乎倾覆。船上的人抱头鼠窜,有的掉进海里,有的趴着不敢动。 那艘最大的船被一发炮弹擦过船舷,木屑纷飞,船上的人倒了一片。 李晨举起望远镜看着,等水柱落下,才开口。 “停火。” 炮舱里安静下来。 方姓汉子又拿起喇叭喊话。 “听清楚了!这是潜龙唐王的船!我们来救人的!你们扣着的人,马上放!不放,下次炮弹就不打水了,直接打船!” 那边沉默了更久。 然后,那艘大船上有人挥起一面白旗。 李晨笑了。 “这就对了。” 夜幕降临,海面上恢复了平静。 岛津家的船退到远处,不敢再靠近。一艘小艇从他们那边驶过来,上面坐着三个人,高举着双手,表示没有恶意。 李晨让人放他们上船。 那三个人爬上甲板,跪在李晨面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为首的那个,穿着体面些,看着像是个头目。 方姓汉子翻译道。 “王爷,他说他们是岛津家的使者。他们家主说了,愿意放人,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使者叽里咕噜又说了半天。 方姓汉子听完,脸色有些古怪。 “王爷,他说,他们家主想见您。想亲眼看看,能造出这么大船、这么厉害火炮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见我可以。先把人放了。放完了,再谈见面的事。” 方姓汉子翻译过去。 使者听完,连连点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王爷,他说,他们明天一早就放人。请王爷在这里等一天。” “行。等一天。” 使者千恩万谢,带着人下了船,坐小艇回去了。 夜里,船在海面上静静漂着。 李清晨趴在舷窗边,望着外面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岛津家的船,远远地围着,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 “爹爹,他们为什么要见您?” 李晨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好奇。没见过咱们这样的人,想看看。” “那您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见了面,说不定能谈成点事。” “他们会不会害您?” “不会。他们有求于咱们,不会害。害了咱们,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李清晨点点头。 海风吹进船舱,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艘船。 第892章 岛津忠良 九州岛,岛津家本城。 这座城建在一座小山上,依山势层层叠叠建了七八道城墙,每道墙都用巨石垒成,墙上开着箭孔,每隔几十步就立着一座箭楼。 城下是密密麻麻的民居,茅草顶的屋子挤挤挨挨,炊烟袅袅升起,倒也是一派祥和景象。 可此刻,城里的气氛一点也祥和不起来。 本城最大的议事厅里,岛津家的重臣们齐聚一堂。 这厅子不小,能坐下五六十人,可今天来的远不止这个数。 除了那些有座位的老臣,后面还站着几十个年轻的武士,一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受惊的马蜂。 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黑色的直衣,头上戴着立乌帽子,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他就是岛津家的当主,岛津忠良。 他面前摊着一幅画。 那画是今天下午才画好的,画师冒着被炮弹炸飞的风险,远远地描了几笔。 画上是一艘巨大的船,比岛津家最大的安宅船还要大三倍,船身包着铜皮,在阳光下闪着光。 船的两侧伸出一根根黑色的管子,那就是火炮——今天下午,就是这些管子喷出火焰,炸起的水柱比城墙还高。 岛津忠良盯着那幅画,已经盯了半个时辰。 厅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当主!”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士站起来,是岛津家有名的猛将,叫岛津义弘,“末将请战!趁那大船还没靠岸,夜里派小船摸上去,一把火烧了它!” 岛津忠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烧?你拿什么烧?” “火箭!硫磺!火油!咱们有都是办法!”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臣冷哼一声。 “义弘殿说得轻巧。那船离岸还有三里,你游过去烧?” 岛津义弘瞪了他一眼。 “三里算什么?末将手下的勇士,游五里都不带喘气的!” “游过去之后呢?那么高的船舷,你怎么爬上去?爬上去之后,人家早醒了,一人一刀,你能杀几个?” 岛津义弘涨红了脸。 “那你说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耀武扬威?” 老臣没理他,转向岛津忠良。 “当主,老臣以为,此事不可鲁莽。那艘船,不是咱们能对付的。与其硬拼,不如……不如谈谈。” “谈谈?”另一个年轻武士跳起来,“他们打了咱们的船,现在还要跟他们谈?岛津家的脸往哪儿搁?” “脸面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知不知道今天那一炮,要是打准了,咱们现在还能在这儿说话?” 年轻武士还要争辩,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岛津忠良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指着那幅画。 “这东西,你们谁见过?” 众人摇头。 岛津忠良说:“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船。那些管子,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还是摇头。 “那叫火炮。我听从南边来的商人说过,那东西一炮能打几百步,能把城墙轰塌。今天咱们见识了,打在水里,都能激起那么高的浪。要是打在船上,什么船扛得住?” 众人沉默了。 “他们来了多少人?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船?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也不知道。咱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喊着要打。打什么?打空气吗?” 岛津义弘低着头,不敢说话。 岛津忠良看向那个老臣。 “勘解由,你怎么看?” 老臣叫岛津勘解由,是岛津家的宿老,跟随过三代当主,见多识广。他捋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 “当主,老臣以为,这些人,跟咱们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些商人,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赚钱。给他们货,给他们钱,他们就高兴。那些传教的,来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就是传教。给他们地方盖教堂,让他们说那些神神鬼鬼的话,他们也高兴。可这些人……” 他指着那幅画。 “他们带着这么大的船,带着这么厉害的火炮,来干什么?就为了救那几个燕人?” “那你的意思是?” “老臣怀疑,他们是来探路的。” “探路?” “对。先派几个人来试试深浅。试好了,大队人马就来了。到时候,就不是救几个人那么简单了。” 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岛津义弘又忍不住了。 “那更不能让他们走!扣住他们!逼他们交代!” 岛津勘解由看了他一眼。 “扣?你拿什么扣?人家那火炮,一炮能把咱们这城轰塌半边。你扣得住?” 岛津义弘说不出话来。 这时,角落里站起一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跟那些穿着铠甲的武士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可他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往旁边让了让。 他叫岛津贵久,是岛津忠良的长子,也是岛津家下一任当主的不二人选。只是他从小体弱,不能上阵杀敌,所以一直负责岛津家的外交和贸易,跟那些商人打交道最多。 “父亲,孩儿有一言。” 岛津忠良看着他。 “说。” “孩儿跟那些南蛮商人聊过,也看过他们带来的书。那些书里说,海的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国家,叫大炎。大炎有一个藩王,叫唐王,最会造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个唐王,手底下有一个地方,叫潜龙,专门造这种大船,这种火炮。” 厅里安静下来。 岛津贵久继续说。 “孩儿以为,今天来的这个,就是唐王的人。他们来,确实是为了救人。可救了人之后,他们会怎么想,就不好说了。” “你想说什么?” “孩儿想说的是,咱们不能打,也不能放。” “不打也不放?那你想干什么?” 岛津贵久看着他。 “谈。跟他们谈。让他们知道,岛津家不是他们的敌人。让他们知道,岛津家可以跟他们做生意,可以帮他们在倭国站住脚。只要他们愿意,岛津家的大门,随时为他们敞开。” 岛津义弘冷笑。 “敞开大门?让他们进来?进来之后,他们还走吗?” “为什么不走?他们有更大的地盘,有更多的生意,有更远的路。倭国这点地方,他们看不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船。那么大的船,能装几千吨货。倭国能给他们什么?硫磺?银子?刀?那些东西,他们想要,拿货换就是。没必要占了咱们的地方。” 岛津忠良沉吟了一会儿。 “贵久,你觉得,他们能信吗?” “不知道。可孩儿知道,现在能选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打,一条是谈。打,十有八九要输。谈,还有赢的可能。” 岛津忠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把那几个燕人放了。好好款待,不许怠慢。” 岛津义弘急了。 “当主!” 岛津忠良瞪了他一眼。 “闭嘴。” 他又看向岛津贵久。 “贵久,明天你去见那个唐王的人。探探他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岛津贵久躬身。 “孩儿遵命。” 夜渐渐深了,议事厅里的人陆续散去。 岛津忠良还坐在那里,盯着那幅画。 岛津勘解由没有走,站在他旁边。 “当主,您真的打算跟他们谈?” 岛津忠良叹了口气。 “不然呢?打?拿什么打?” “可万一他们狮子大开口……” “开口是肯定的。可只要开口,就能谈。能谈,就不怕。怕的是人家根本不跟你谈,直接打。” 岛津勘解由点点头。 “当主英明。” 岛津忠良望着窗外的夜色。 “勘解由,你说,这些人,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老臣不知道。可老臣知道,从今天起,倭国的日子,不一样了。” 岛津忠良沉默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远处的海面上,隐隐约约有一点灯火。 那是那艘大船,还停在那里。 等着明天的到来。 第893章 做一条狗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一艘小艇就从岛津家那边驶了过来。 小艇上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麻布衣,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髻,看着文质彬彬,不像个武士,倒像个读书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几个木匣子,应该是礼物。 李晨站在船舷边,看着那艘小艇慢慢靠近,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来的人倒是不一样。” 方姓汉子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 “王爷,那个穿麻布衣的,是岛津家的少主,叫岛津贵久。老方听说过他,这人是个异类,不打仗,专管跟南蛮人做生意,会好几国话。” “哦?那倒要见识见识。” 小艇靠上大船,岛津贵久顺着绳梯爬上甲板,动作有些笨拙,一看就不是常干这个的。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袍,朝李晨深深一躬。 “在下岛津贵久,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唐王殿下。” 一口汉话,虽然腔调古怪,可说得清清楚楚。 李晨有些意外。 “你学过汉话?” 岛津贵久直起身,微微一笑。 “在下跟南蛮商人学过一些。他们说,海那边有一个很大的国家,叫大炎,说这种话。在下就多学了几句。” 李晨点点头。 “学得不错。坐吧。” 两人在甲板上摆开的小几旁坐下。 李清晨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站在爹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穿着奇怪衣裳的人。 岛津贵久朝小姑娘点点头,然后看向李晨。 “殿下,在下奉家父之命,先向殿下致歉。昨日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海涵。” 李晨摆摆手。 “客气了。我要的人呢?” “已经放了。此刻正在沐浴更衣,稍后便送上船。” 李晨点点头。 “好。那就说说,你们想干什么?” 岛津贵久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快人快语,在下也不绕弯子。岛津家想知道,殿下来倭国,真的只是为了救人吗?” “你觉得呢?” “在下觉得,是,也不是。” “这话有意思。怎么讲?” “救人是真。可殿下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救人就走。殿下想看看,倭国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值得打交道的人。想看看,以后能不能做些生意。” 李晨笑了。 “你倒是猜得准。” “不是猜。是换位想。如果在下有殿下这样的大船,这样的火炮,在下也会想,海那边是什么?有什么?能做什么?”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是个聪明人。这倒让我小看你们了。” “殿下过奖。在倭国,不聪明的人,都死了。” “既然你是聪明人,那我也让你看点东西。” 他站起身,朝岛津贵久招招手。 “走。带你看看我这船。” 岛津贵久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跟着李晨往前走。 李晨带着他,从船头走到船尾,从甲板走到舱底。 先看甲板。 那三根粗大的桅杆,那崭新的帆,那些固定绳索的铁制绞盘,岛津贵久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这桅杆,是什么木头的?” 李晨说:“南洋的铁力木。比咱们这边的木头硬三倍。” 岛津贵久点点头。 再看船舱。那宽宽敞敞的货舱,那一间间精致的客舱,那些明亮的窗户,那些新打的家具。 “这舱房,比在下家里的还好。” “以后出海,一待就是几个月。住得不舒服,人受不了。” 岛津贵久点点头。 最后看炮舱。那十门乌黑发亮的火炮,那整整齐齐码放的炮弹,那些正在擦拭炮管的炮手。 岛津贵久站在一门炮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炮管。 “这就是昨天开火的炮?” “对。十门齐发,能打五百步。” “殿下,在下斗胆问一句,这船,这炮,潜龙有多少?” 李晨看着他,没有回答。 岛津贵久连忙说。 “在下不是探听虚实。在下只是想知道,岛津家跟殿下,有没有可能做朋友。” “那要看你们怎么做朋友。” 参观完了,两人又回到甲板上坐下。 “殿下,在下实话实说。看了殿下的船,在下只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我们再过一百年,也跟不上殿下的脚步。” “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看得清。殿下的东西,我们都有。船,我们也有。炮,我们也有。可我们的船,只有殿下的三分之一大,出海三天就要回来。我们的炮,是铸铁的,打十发就要炸膛。我们的匠人,一辈子也造不出殿下船上那些零件。” “殿下的东西,每一件都比我们好。好十倍,好百倍。这差距,不是十年二十年能追上的。” 岛津贵久继续说。 “殿下今天让我看船,是想让我知道,我们打不过殿下。殿下说得对,我们确实打不过。可殿下有没有想过,打不过,不代表不能做朋友。” “朋友?怎么做?” “岛津家可以帮殿下在倭国做事。殿下想要的,岛津家去办。殿下不方便做的,岛津家去做。殿下有什么货要卖,岛津家可以帮忙卖。殿下有什么东西要买,岛津家可以帮忙买。” “那你们要什么?” “我们要殿下的保护。要殿下的船,能来九州。要殿下的炮,能帮我们挡住那些想打我们的人。” “你这是想让我给你们当靠山?” “是。殿下给岛津家当靠山,岛津家给殿下当在倭国的眼线、手脚、舌头。殿下吃肉,岛津家喝汤。汤喝够了,岛津家就满足了。” 李晨看着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看着他眼里那种说不清的光。 那光里,有恐惧,有渴望,有野心,也有无奈。 “岛津贵久,你说得对,你们确实打不过我。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比打不过更可怕的是什么?” “请殿下指教。” “是不知道自己打不过。是明明打不过,还要逞强。是明明可以谈,非要打。打输了,什么都没了。” 岛津贵久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 “你今天来,不是来谈判的。是来看的。看了之后,心里有数了,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个人,惹不起。” “殿下英明。” “那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说?” 岛津贵久想了想。 “在下会说,殿下的船,比我们的大十倍。殿下的炮,比我们的好百倍。殿下的人,比我们的聪明。我们打不过,跑不掉,只能谈。” “还有呢?” “在下还会说,殿下要的东西,我们给。殿下要的条件,我们答应。只要殿下愿意,岛津家可以当殿下的狗。” “狗?你们愿意?” “愿意。在倭国,当狗的多了。能当一条活着的狗,比当一头死去的狼强。” “岛津贵久,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我喜欢。可你要记住,当狗,得有当狗的觉悟。狗不能咬主人,狗不能偷东西,狗不能有二心。狗要是有了二心,主人会打狗。打死之后,连狗肉都吃。” 岛津贵久低下头。 “在下明白。” “那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人,我带走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过些日子,我会派人来九州,谈生意,谈合作。到时候,希望你们还这么聪明。” “殿下放心。岛津家一定让殿下满意。” 他站起身,朝李晨深深一躬。 “殿下,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岛津家想送殿下一些礼物,聊表心意。” “什么礼物?” “岛津家有几个女儿,都是九州最美的女子。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带回潜龙,服侍殿下。” “你这是想塞人给我?” “不是塞人。是表示诚意。殿下收了岛津家的女儿,就是岛津家的女婿。以后岛津家的事,殿下自然会上心。” “你们倒是想得远。” “在下说过,在倭国,不聪明的人,都死了。” “人,我暂时不要。带回去麻烦。心意,我领了。告诉你父亲,好好养着那些女儿。等以后,说不定有用。” 岛津贵久点点头。 “在下一定带到,在下还有一句话。” “说。” “殿下今天让在下看船,在下回去之后,会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家父。家父听了,一定会庆幸,今天没有跟殿下开战。可家父也会担心,殿下会不会哪天不高兴,一炮轰了我们的城。” “那你打算怎么劝他?” “在下会告诉他,殿下不是那样的人。殿下要的是生意,是合作,是朋友。不是地盘,不是杀戮,不是毁灭。”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因为殿下的眼睛。殿下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残忍,没有那些杀过人才有的东西。殿下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什么?” “远方。” 岛津贵久走了。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那艘小艇渐渐远去。 李清晨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爹爹,那个人,挺有意思的。” 李晨点点头。 “是挺有意思。” “他说的那些话,您信吗?” “信一部分。不信一部分。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知道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怎么让岛津家活下去。” “那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说?” “会说真话。会说咱们有多强,他们有多弱。会劝他父亲,别惹咱们。” “那他父亲会听吗?” “会。聪明人,都会听。” 岛津本城的议事厅里,岛津忠良和那些重臣们正等着他。 岛津贵久走进去,在父亲面前跪下。 “父亲,孩儿回来了。” 岛津忠良看着他。 “怎么样?” 岛津贵久抬起头。 “父亲,孩儿看了他们的船。看了他们的炮。看了他们的人。孩儿只有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我们再过一百年,也跟不上他们的脚步。” 厅里一片寂静。 岛津义弘忍不住了。 “胡说!他们不就是船大点,炮厉害点,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倭国武士,一个能打他们十个!” 岛津贵久看着他。 “义弘殿,你一个能打十个?你连他们的船都上不去,怎么打?” 岛津义弘涨红了脸。 岛津贵久继续说。 “他们的东西,我们都有。船,我们也有。炮,我们也有。可我们的船,只有他们三分之一大。我们的炮,打十发就炸膛。我们的匠人,一辈子也造不出他们那些零件。他们有的,我们都有,可都是更差的。差十倍,差百倍。” “义弘殿,你说,这仗怎么打?” 岛津义弘说不出话来。 岛津忠良沉默了很久。 “贵久,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父亲,咱们只能跟他们做朋友。” “怎么做朋友?” “他们要什么,咱们给什么。他们想干什么,咱们帮什么。他们来了,咱们欢迎。他们走了,咱们等着。只要他们愿意,岛津家可以当他们的人,他们的狗。” 岛津义弘又忍不住了。 “狗?你让我们当狗?” 岛津贵久看着他。 “义弘殿,当一条活着的狗,比当一头死去的狼强。” 岛津义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岛津忠良摆摆手,制止了他。 “贵久,你接着说。” “父亲,孩儿还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孩儿跟唐王说,岛津家想送他几个女儿,做他的女人。” 厅里又一片寂静。 岛津忠良看着他。 “他收了吗?” “没有。他说暂时不要,让咱们先养着。” “他为什么不收?” “孩儿不知道。可孩儿猜,他是想看看,咱们是不是真心的。是不是真的愿意当他的人。等他想收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岛津忠良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重臣。 “从今天起,岛津家换一个活法。以前的那些事,不要再做了。以后的事,听贵久的。”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反对。 岛津忠良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艘若隐若现的大船。 “贵久,你说,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岛津贵久走到他身边。 “父亲,孩儿不知道。可孩儿知道,他要的,不是咱们这点地方。” “那他想要什么?” 岛津贵久望着那片海。 “父亲,他想要远方。” 第894章 岛津千鹤 第二天的太阳刚刚跃出海面,一艘装饰华丽的船就从岛津家那边驶了过来。 这船比昨天的小艇大了不少,船头雕着精美的花纹,船舷挂着彩色的布幔,远远看去,倒像是一艘游玩的画舫。 可李晨站在船头看着,嘴角却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王爷,这次来的人不一样。”方姓汉子站在他旁边,眯着眼辨认着那艘船,“那是岛津忠良的座船,他亲自来了。” 李晨点点头。 “亲自来好。亲自来,说明想通了。” 那艘船慢慢靠近,船上的人开始往这边抛缆绳。潜龙一号的水手接住,把两艘船紧紧系在一起。 一块跳板搭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率先走了上来。 他穿着黑色的直衣,头上戴着立乌帽子,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一看就是久居人上的角色。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穿着朴素的武士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岛津贵久跟在最后面,一上船就朝李晨深深一躬。 “殿下,这位是家父,岛津忠良。” 岛津忠良在李晨面前站定,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深深弯下腰。 “岛津忠良,拜见唐王殿下。之前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 李晨伸手虚扶了一下。 “岛津家主客气了。请坐。” 甲板上已经摆好了桌椅茶点。 岛津忠良在李晨对面坐下,那几个随从站在他身后。 那个穿着朴素武士服的年轻人,也站在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是时不时微微抬起头,用眼角飞快地瞟一眼李晨,又赶紧低下头去。 李晨注意到了,却没有点破。 “岛津家主亲自来,是有什么话要说?”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快人快语,在下也不绕弯子。在下今日来,是想亲眼看看,殿下这个人,值不值得岛津家追随。” 李晨笑了。 “值不值得,你看了就知道了。” “殿下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你想看清楚,应该的。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岛津忠良点点头。 “殿下豁达。” 李晨站起身。 “岛津家主既然想看,那我就带你看看。” 带着岛津忠良,先在甲板上走了一圈。那三根粗大的桅杆,那崭新的帆,那些固定绳索的铁制绞盘,岛津忠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这桅杆,是什么木头的?” “南洋的铁力木。比你们这边的木头硬三倍。” 岛“这样的木头,多吗?” “多。南洋那边,到处都是。” 然后李晨带他看了船舱。那宽宽敞敞的货舱,那一间间精致的客舱,那些明亮的窗户,那些新打的家具。 “这舱房,比在下的本城还好。” “以后出海,一待就是几个月。住得不舒服,人受不了。” 岛津忠良点点头。 最后,李晨带他来到一间特别的舱室。 这舱室不大,却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黑乎乎的橡胶制品,有亮晶晶的玻璃器皿,有细密结实的棉布,还有一堆李晨从潜龙带来的工业样品。 岛津忠良站在那些东西面前,眼睛都直了。 “这……这些都是什么?” 李晨拿起一个橡胶做的东西,递给岛津忠良。 岛津忠良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东西黑乎乎的,有弹性,摸着软软的,却很有韧性。 “这是什么?” “这叫橡胶。从南洋那边的一种树上割下来的。可以做很多东西。比如这个,是密封圈,机器上用的。这个是轮胎,拖拉机上用的。这个是鞋底,穿上走路不硌脚。” 岛津忠良听得云里雾里,可他知道,这东西,他从来没见过。 李晨又拿起一个玻璃瓶子。 “这是玻璃。用沙子烧出来的。透明的,能看清里面装的东西。” 岛津忠良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那玻璃晶莹剔透,一点杂质都没有,比他见过的任何琉璃都要纯净。 “这……这比我们的琉璃好太多了。” “我们的玻璃,只是普通的东西。还有更好的。” 他又拿起一块棉布。 “这是潜龙织的棉布。比你们这边的麻布软,比丝绸结实,还便宜。” 岛津忠良摸了摸那布,手感确实比他的衣服还要舒服。 “殿下,这些东西,你们都能造?” “能。而且比这些更好。” “那你们还缺什么?” “缺的东西多了。缺橡胶,缺香料,缺金银,缺那些我们没有的东西。” “这些东西,倭国有吗?” “有一些你们是有的,比如你们有硫磺,有银子,有刀。那些都是好东西。” 岛津忠良点点头。 那个穿着朴素武士服的年轻人,一直站在后面,偷偷地看着那些东西。当李晨拿起一个橡胶做的东西时,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岛津忠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赶紧退回去,低下头。 李晨笑了笑。 “岛津家主,这位是?”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在下的一个随从。不懂规矩,殿下见谅。” 李晨没再追问。 参观完了,几人又回到甲板上坐下。 岛津忠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殿下,在下今日看了这些东西,只有一个感觉。” “什么感觉?” “我们确实差得太远。太远了。” “差得远没关系。可以慢慢学。” “学?殿下愿意教?” “有一些东西可以教,只要你们愿意学。” 岛津忠良看着他。 “殿下不怕我们学会了,反过来打殿下?” “你们学会了,就不想打了。” “为什么?” 李晨说:“因为学会了,就知道打不过。学会了,就知道怎么做朋友比怎么做敌人好。学会了,就知道,有些东西,比刀更重要。” 岛津忠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朝李晨深深一躬。 “殿下,在下想求殿下一件事。” “说。” “岛津家愿意追随殿下。殿下让岛津家做什么,岛津家就做什么。只求殿下,以后有好事的时候,能想着岛津家。”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在下说,岛津家愿意当殿下的狗。” 那个穿着朴素武士服的年轻人,听到这话,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李晨注意到了,却没有说话。 他看着岛津忠良。 “岛津家主,你这话,太重了。” 岛“不重。在下说的是实话。殿下有这么大的船,有这么好的东西,有这么多厉害的人。岛津家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贫瘠的土地,这些不怕死的武士。殿下看得上岛津家,是岛津家的福气。”。 “岛津家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我喜欢。可你要记住,当狗,得有当狗的觉悟。狗不能咬主人,狗不能偷东西,狗不能有二心。” 岛津忠良低下头。 “在下明白。” “那你就回去,好好想想,怎么当好这条狗。” 岛津忠良抬起头。 “殿下放心。岛津家一定让殿下满意。” 岛津忠良带着人走了。 那个穿着朴素武士服的年轻人,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李晨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晨朝她点了点头。 她愣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去,跟着父亲下了船。 船慢慢驶离,往岛津家的方向去了。 李清晨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李晨身边。 “爹爹,那个人,是女的。” “我知道。” “她为什么要扮成男的?” “她父亲不想让我知道。” “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 “因为她是岛津家的女儿。他父亲想送给我,又怕我不收,所以先带她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她嫁。” “那她看完了,觉得值吗?” 李晨笑了。 “不知道。得问她。” 岛津家的座船上,那个穿着朴素武士服的年轻人,一进船舱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了,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虽然穿着粗陋的武士服,却遮不住那股天生的贵气。 她就是岛津忠良的女儿,岛津家的明珠,全倭国最美的女子——岛津千鹤。 她坐在船舱里,沉默了很久。 岛津忠良看着她。 “千鹤,你看到了。那个人,怎么样?” 岛津千鹤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女儿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咱们岛津家,在九州是最强的。女儿是岛津家的女儿,是九州最美的女子。为什么要去给一个外人当……当……” 她说不出口。 岛津忠良叹了口气。 “千鹤,你知道我今天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看到了咱们一辈子都造不出来的东西。那些橡胶,那些玻璃,那些布,那些船,那些炮。每一件,都比咱们的好十倍、百倍。” “那又怎么样?咱们有武士,有刀,有不怕死的勇气。” 岛津忠良看着她。 “千鹤,你知道那个唐王,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他有多少船吗?你知道他有多少炮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他只要派十艘这样的船来,就能把九州轰平。咱们的武士再勇猛,连他们的船都上不去,怎么打?” 岛津千鹤沉默了。 “咱们打不过他们。这是事实。打不过,就得想办法活下去。怎么活?要么躲,要么跟。躲,能躲到什么时候?他们总有一天会来。跟,至少现在还能谈条件。” “所以咱们就当他们的狗?” “狗有什么不好?狗有主人护着,狗有饭吃,狗能活。那些不肯当狗的,早就死了。” 岛津千鹤低下头,不说话。 岛津忠良看着她。 “千鹤,父亲知道你不甘心。可父亲问你,你今天见了那个人,觉得他怎么样?” 岛津千鹤想了想。 “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很凶,很傲,看不起人。可他……挺温和的。说话也不大声,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你觉得,他值不值得你嫁?” 岛津千鹤的脸,微微红了。 “父亲……” “父亲不是逼你。父亲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道,不是咱们说了算的。有些事,咱们得认。认了,才能活。活了,才有以后。” 岛津千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父亲,女儿明白了。” 第895章 九州群雄震怒 岛津本城的议事厅里,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 岛津忠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那幅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画——潜龙一号的草图。 岛津贵久坐在他下首,脸色平静,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忧虑。 岛津义弘站在一旁,满脸横肉绷得紧紧的,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厅里还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岛津家的重臣和各地豪族的代表。他们从昨天半夜就被召集过来,一直等到现在,却没人告诉他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岛津忠良终于开口了。 “诸位,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大事要宣布。” 众人安静下来,盯着他。 “昨天,我去了那艘大船。亲眼见了那个人,那个叫唐王的人。看了他的船,看了他的炮,看了他的那些东西。回来之后,我想了一夜,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岛津家,奉唐王为主。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厅里一下子炸了锅。 “什么?!” “奉他为主?凭什么?” “当主,您疯了吗?” 岛津义弘第一个跳出来。 “大哥!你说什么?咱们岛津家在九州是最强的,凭什么给一个外人当狗?” 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 “义弘,你知道那艘船有多大吗?你知道那门炮能打多远吗?你知道那些东西,咱们一百年也造不出来吗?” 岛津义弘涨红了脸。 “那又怎么样?咱们有武士,有刀,有不怕死的勇气!他们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能杀!” “杀?你怎么杀?你连他们的船都上不去,怎么杀?” 岛津义弘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臣站起来。 “当主,老夫明白你的顾虑。那唐王确实厉害,可咱们也不用这样卑躬屈膝吧?派人去谈,做生意,交朋友,不行吗?为什么要当他的狗?” “做生意?交朋友?你以为他是来交朋友的?他那么大的船,那么厉害的火炮,来咱们这儿,就为了交朋友?” “那他为的是什么?” 岛津忠良说:“为的是探路。探好了路,后面的大队人马就来了。到时候,他跟你做生意?他直接抢!” 众人沉默了。 “咱们现在主动靠上去,当他的狗,至少还能活着。至少他吃肉的时候,能给咱们一口汤喝。等他自己来抢,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岛津义弘还要争辩,被岛津贵久拉住了。 “义弘殿,父亲说得对。咱们打不过,就只能跟。跟,还能活。不跟,就是死。” 岛津义弘甩开他的手。 “死就死!武士不怕死!” 岛津贵久看着他。 “义弘殿,你不怕死,可岛津家几万口人,怕不怕死?那些农民,那些工匠,那些妇孺,他们怕不怕死?” 岛津义弘愣住了。 厅里正闹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从跑进来,跪在岛津忠良面前。 “当主,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几家的人!” 岛津忠良皱起眉头。 “哪几家?” “有马家的,大友家的,龙造寺家的,还有秋月家的!都在城外扎了营,说要见当主!” 厅里又是一阵骚动。 岛津义弘瞪大了眼睛。 “他们来干什么?” 岛津贵久的脸色微微一变。 “父亲,他们是冲着那件事来的。” 岛津忠良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去见他们。” 城外,一片空地上,扎着几座临时搭起的帐篷。 帐篷前站着几十个人,有穿铠甲的,有穿直衣的,有老有少,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怒色。 为首的是一个个子不高、满脸精悍的中年人,是有马家的当主,有马晴信。 他旁边站着几个同样气势汹汹的人,分别是秋月家的使者、龙造寺家的老臣,还有大友家派来的人。 岛津忠良带着岛津贵久和几个随从走出城来,在那些人面前站定。 有马晴信第一个开口。 “岛津忠良!听说你要把女儿送给那个唐王?还要给唐王当狗?” 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把女儿送给外人,就是把九州的尊严送给外人!你把岛津家当狗,就是把整个九州当成狗!” 秋月家的使者跟着说。 “岛津家主,咱们九州各家,虽然平时打打杀杀,可那是咱们自己的事。现在外人来了,咱们就该一致对外。你倒好,第一个跪下去!你让咱们这些人的脸往哪儿搁?” 龙造寺家的老臣冷哼一声。 “岛津忠良,老夫本来敬你是个人物。现在看来,你不过是个软骨头。” 岛津忠良听着这些骂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岛津贵久忍不住了。 “诸位,你们不知道那唐王有多厉害!他的船,比咱们最大的船还大三倍!他的炮,能打五百步!你们去看了吗?你们亲眼见了吗?” “没看。也不需要看。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咱们九州各家联合起来,几万人马,还打不过他一条船?” “他只有一条船来,可他后面有多少船,你知道吗?他这次来是救人,下次来呢?下下次来呢?你们想没想过?” “想过。所以咱们更要联合起来,把他挡在海上!不让他上岸!” “挡?你拿什么挡?他的炮能打五百步,你的箭能射多远?一百步顶天了。你还没靠近他,就被轰成渣了。” 有马晴信涨红了脸。 “你——!” 岛津忠良抬手,制止了儿子。 他看向有马晴信。 “有马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打!跟他们打到底!” “打输了之后呢?” “打输了,就死。武士不怕死。” “你死了,有马家怎么办?你的家臣怎么办?那些跟着你吃饭的人怎么办?” 有马晴信愣住了。 “你不怕死,你不怕死的人,多了。可那些不想死的人呢?那些农民,那些工匠,那些女人孩子,他们也不想死。你把他们都拉进去送死,对得起他们吗?” 有马晴信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把女儿送给唐王,是丢脸。可至少,岛津家的人能活着。至少,我岛津忠良死后,还有脸去见列祖列宗,告诉他们,我尽力了,我让族人都活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你们谁有更好的办法,站出来说。说得好,我岛津忠良跟他走。说不出来,就别在这儿骂人。”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站出来。 有马晴信咬了咬牙。 “岛津忠良,你今天这话,我记住了。可我也告诉你,你想当狗,是你的事。我们不想当狗。岛津千鹤是我们九州男人的梦中情人,绝不让她落到外人手里!” 他转身,大步离去。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走了。 岛津忠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岛津贵久走到他身边。 “父亲,他们……会动手吗?” “会。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们动手,等他们输了,等他们求咱们。” 岛津本城的后院里,岛津千鹤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海。 她已经换了女装,穿着一身华丽的十二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着薄薄的脂粉。可她的眼里,没有半点喜色。 侍女小步跑进来。 “小姐,小姐!外面出大事了!” 岛津千鹤转过身。 “什么事?” “有马家、大友家、龙造寺家、秋月家,都派人来了!他们骂当主,说要联合起来,打那个唐王,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把小姐抢回来!他们说,小姐是九州男人的梦中情人,不能送给外人!” 岛津千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梦中情人?他们见过我吗?他们知道我是谁吗?他们不过是不甘心,不甘心好东西被别人抢走。” “小姐,那您……您愿意去吗?” 岛津千鹤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愿意。可我不愿意有什么用?父亲已经决定了。我去了,岛津家就能活。我不去,岛津家就得死。” “可那些武士们说,他们会保护您的……” 岛津千鹤摇摇头。 “保护?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么保护我?”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绝美的脸。 “这张脸,在九州值钱。可在唐王那边,值不值钱,谁知道呢?” 侍女不知道该说什么。 岛津千鹤转过身。 “带我去见父亲。” 岛津忠良正在书房里,跟岛津贵久商量着什么。见女儿进来,他抬起头。 “千鹤,你怎么来了?” 岛津千鹤在他面前站定。 “父亲,女儿听说,外面那些人要联合起来,打那个唐王?” 岛津忠良点点头。 “是。他们不甘心。”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们打,等他们输,等他们来求咱们。” “那万一他们赢了呢?” 岛津忠良笑了。 “他们赢不了。我见过那船,见过那炮。他们那些小船,那些人,上去就是送死。” “父亲,女儿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那个唐王,真的值得咱们这样吗?把女儿送给他,把岛津家的尊严送给他,就为了活着?” 岛津忠良看着她。 “千鹤,你知道父亲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不知道。” “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岛津家的人死光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那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父亲把你们养大,不是为了让你们去死。是为了让你们活着,好好地活着。哪怕活得憋屈,活得窝囊,也要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岛津千鹤低下头。 “女儿明白了。” 岛津忠良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千鹤,你记住。你去唐王那边,不是为了当他的女人,是为了让岛津家的人活下去。你去了,你就是岛津家的恩人。父亲这辈子,欠你的。” 岛津千鹤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父亲……” 岛津忠良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你是岛津家的女儿,要坚强。” 第896章 叛徒引狼 夜黑得像泼了墨。 岛津本城的后山上,十几个人影正贴着岩壁悄悄往上爬。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腰间别着短刀,动作轻得像一群夜行的猫。 为首的那个人,身材魁梧,动作矫健,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岛津义弘。 他爬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山下那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联军的营地——有马家、大友家、龙造寺家、秋月家,四家联军,两万人马,已经把岛津本城围得水泄不通。 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那十几个人摸到了后山的城墙下。 这段城墙是他当年亲自监工修建的,哪里有暗门,哪里守卫薄弱,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伸手在墙根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用力一掀。 一个黑乎乎的洞口露了出来。 “跟我来。” 他第一个钻了进去。 本城里,岛津忠良正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岛津贵久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父亲,城外那四家联军,已经把咱们围死了。咱们的兵力,只有五千人,打不过。” 岛津忠良点点头。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等天亮。天亮之后,派人去求唐王。” “唐王会帮咱们吗?” “会。他需要咱们。咱们死了,他在九州就没了立足点。他不会让咱们死的。” 岛津贵久点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是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岛津忠良霍地站起来。 “怎么回事?!” 一个浑身是血的侍从跌跌撞撞冲进来。 “当主!不好了!后山被人打开了!敌人杀进来了!” 岛津忠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后山?怎么可能?后山那么险,他们怎么上来的?” “是……是义弘殿!他带着人打开的城门!” 岛津忠良愣住了。 岛津贵久也愣住了。 “义弘叔?他……他叛变了?” 岛津忠良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冲天而起,把整个议事厅都映得通红。 岛津贵久一把拉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快走!我护着你杀出去!” 岛津忠良摇摇头。 “走?往哪儿走?外面都是人,怎么走?” “去海边!去唐王那儿!他的船还在!” 岛津忠良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千鹤呢?千鹤在哪儿?” “我去找她!父亲你先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 后院里,岛津千鹤已经被外面的喧哗声惊醒了。 她披着外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冲天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侍女冲进来,脸色惨白。 “小姐!快跑!敌人杀进来了!” “父亲呢?哥哥呢?” “不知道!小姐,您先跟我走!” 岛津千鹤咬了咬牙,抓起一件外袍披上,跟着侍女往外跑。 刚跑到院门口,一群人就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他看见岛津千鹤,眼睛一下子亮了。 “哟!这就是岛津家的女儿?果然是个美人!” 岛津千鹤后退一步,脸色苍白。 “你……你是谁?” 那大汉哈哈大笑。 “我是有马家的少主,有马义统!你父亲那个软骨头,要把你送给什么唐王?我呸!我们九州的男人,绝不让自己的女人落到外人手里!” 他一挥手。 “带走!” 几个士兵冲上来,抓住岛津千鹤的胳膊。岛津千鹤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挣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 “放开我!放开我!” 侍女扑上来想救她,被一个士兵一脚踹倒在地,晕了过去。 岛津千鹤被拖上一匹马,绑住手脚,嘴里塞上布团。有马义统骑上马,搂着她的腰,哈哈大笑。 “走!回营!” 马蹄声响起,一群人消失在夜色中。 岛津贵久带着十几个亲兵,在城里到处寻找。 可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他找不到父亲,也找不到妹妹。 一个亲兵跑过来。 “少主!不好了!千鹤小姐被有马家的人抓走了!” 岛津贵久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什么?!” “有马家的少主亲自来的,把小姐抢走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 岛津贵久咬着牙,眼眶都红了。 “追!给我追!” 另一个亲兵拉住他。 “少主!追不上了!咱们的人太少了,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把千鹤带走?” “少主,咱们去找唐王!他还有船,还有炮!只有他能救小姐!” 岛津贵久愣住了。 然后,他狠狠一咬牙。 “走!去海边!” 岛津本城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四家联军的旗帜,已经插遍了城头。 有马晴信骑在马上,在满地的尸骸中穿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岛津义弘跪在他面前,低着头。 “有马殿下,岛津义弘,愿为有马家效犬马之劳。” 有马晴信看了他一眼,笑了。 “义弘殿,这次多亏了你。你放心,岛津家的地盘,有你一份。” 岛津义弘磕头。 “谢有马殿。” 有马晴信勒住马,看着被押过来的岛津忠良和岛津贵久。 岛津忠良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岛津忠良,你服不服?” 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那个宝贝女儿,现在在我儿子手里。听说是个绝色美人,我儿子昨晚高兴得一宿没睡。” 岛津忠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 可他依然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好。等你女儿成了我儿子的女人,等你当了有马家的阶下囚,看你还说不说话。” 他挥了挥手。 “带走!” 海边,潜龙一号静静停在水面上。 李晨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看着岛津本城的方向。那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爹爹,那边打起来了。” 李晨点点头。 “打起来了。” “岛津家输了吗?” “输了。城都被烧了。” “那咱们怎么办?” 李晨没有说话。 这时,一艘小艇从岸边飞快地驶过来。小艇上只有一个人,拼命地划着桨,一边划一边喊。 “唐王殿下!救命!救命!” 李晨认出那个人。 岛津贵久。 岛津贵久爬上大船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衣服破了,脸上有血,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扑通一声跪在李晨面前。 “殿下!求您救救岛津家!救救我妹妹!” 李晨扶起他。 “慢慢说。怎么回事?” 岛津贵久喘着粗气,把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岛津义弘叛变,打开后山城门的时候,他的牙咬得咯咯响。说到妹妹被有马家的人抢走的时候,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李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亲呢?” “被他们抓住了。关在有马家的营地里。” “你妹妹呢?” “也被抓了。有马家的少主亲自抢走的,说是……说是要让她当他的女人。” 李晨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清晨在旁边听着,小脸气得通红。 “爹爹!他们太坏了!咱们去救他们!” 李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岛津贵久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殿下!岛津家愿意世世代代当殿下的狗!只求殿下出手相救!千鹤她……她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还不如死了!” “起来吧。” 岛津贵久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本来打算等他们打完了,再来收拾残局。可现在,他们既然抢了我的人……” “那就让他们知道,抢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李晨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水手。 “传令下去,起锚。所有火炮,装填实弹。今天,咱们去会会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水手们齐声应道。 “是!” 潜龙一号巨大的铁锚从水里升起,船身微微一震,缓缓向岸边驶去。 岛津贵久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不知道这一去,是死是活。 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救出他的妹妹。 因为那个人,是唐王。 是那个让他父亲心甘情愿当狗的人。 是那个让他妹妹偷偷看了好几眼的人。 船劈开海浪,往那片燃烧的土地驶去。 远处,联军的营地,炊烟袅袅,一片太平景象。 他们还不知道,一头猛兽,正朝他们扑来。 第897章 火炮威震九州 潜龙一号巨大的船身缓缓靠近海岸,在距离岸边三里处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岛津贵久目测了一下,有些担忧地看向李晨。 “殿下,是不是再靠近一些?这个距离,岸上的弓箭可能射不到,但咱们的炮……” 李晨笑了。 “你觉得咱们的炮,只能打一里?” 李晨没有解释,只是对着身后的炮手挥了挥手。 “目标,岸边那座炮台。十门齐射,试射一轮。” 炮手们早已就位,听到命令,立刻开始动作。装药,填弹,调整角度,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岛津贵久眼睛都直了。 “殿下,这距离……真的能打到?” “看着。” 一声令下,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十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十道看不见的弧线,然后—— 轰!轰轰轰! 岸上那座用石头垒成的炮台,瞬间被炸得粉碎。 碎石飞溅,浓烟滚滚,几门摆在上面的老旧火炮被掀翻在地,炮手们抱头鼠窜,惨叫声隔着三里都能隐约听见。 岛津贵久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 李晨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现在知道了?” 岛津贵久拼命点头。 “知道!知道了!” 李晨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冷峻起来。 “传令下去,沿着海岸线,把所有看得见的军事设施,全部给我轰一遍。码头,炮台,兵营,仓库,一个不留。” “是!” 接下来的一刻钟,对岸上那些四家联军的人来说,是一场噩梦。 巨大的炮弹从天而降,根本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有人以为是天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结果被下一发炮弹炸成碎片。 有人拼命往内陆跑,可炮弹追着他们跑,跑到哪儿炸到哪儿。 码头上停着的那些战船,是重点照顾对象。 一发炮弹落在船队中间,木屑横飞,一艘船直接被炸成两截,沉入海中。 另一发炮弹落进人群,炸出一个大坑,周围十几个人瞬间没了声息。 有马晴信从帐篷里冲出来,看着眼前这副地狱般的景象,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个浑身是血的亲兵跑过来。 “主公!是海上的那艘大船!他们在开炮!” 有马晴信愣住了。 “大船?那个唐王的船?他不是来救人的吗?怎么直接开炮了?” “不知道!主公,咱们的炮台全毁了!船也沉了好几艘!死伤无数!” 有马晴信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混蛋!给我组织人马!冲过去!把那艘船夺下来!” “主公,冲不过去啊!他们的炮能打三里,咱们的弓箭只能打一百步!还没靠近就全死了!” 有马晴信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废物!都是废物!”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等炮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岸上已经是一片狼藉。 码头毁了,炮台没了,船沉了十几艘,兵营烧了,仓库炸了。 四家联军的两万人马,死伤至少三千,剩下的也都像惊弓之鸟,缩在临时挖的壕沟里,瑟瑟发抖。 潜龙一号缓缓靠岸,在距离海滩两百步的地方抛锚。 一艘小艇放下来,李晨带着三十个人上了岸。 这三十个人,是潜龙最精锐的火铳队。 他们手里拿的,是潜龙最新一代的火铳——枪管更长,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装填更快。 每个人腰间还挂着几颗最新式的震天雷,是墨问归根据李晨的图纸改良出来的,威力比以前的版本大了不止一倍。 岛津贵久也跟着上了岸。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可那手抖得厉害,刀都快握不住了。 李晨看了他一眼。 “害怕?” 岛津贵久咬了咬牙。 “不怕。” “不怕就好。跟紧我。” 岸上的联军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 第一批冲出来的是有马家的武士,大概两百多人,嗷嗷叫着往海滩冲。他们手里举着刀,跑得飞快,一看就是精锐。 李晨举起手。 火铳队立刻列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 “放。” 第一排火铳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武士应声倒下,胸口炸开血洞,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第一排放完,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继续瞄准。 “放。” 又是一阵齐射,又倒下几十个。 第三排上前。 “放。” 再倒下一批。 三排轮射,配合默契,动作行云流水。两百多个武士,还没冲到一百步以内,就已经倒下了一百多。剩下的那些,终于崩溃了,掉头就跑。 有马晴信站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打法?怎么打得这么快?” 没人能回答他。 李晨带着火铳队,继续往前推进。 第二批冲出来的是大友家的骑兵,大概一百多骑。他们骑在马上,挥舞着刀,试图用速度冲垮火铳队的阵型。 李晨看了看,摇摇头。 “太慢了。” 他挥了挥手。 火铳队立刻变换阵型,排成半月形,枪口对准骑兵冲来的方向。 “放。” 一排枪响,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马倒在地上,骑手被甩出去,摔得头破血流。 “放。” 又是一排,又是十几匹马倒下。 骑兵的速度确实快,可再快也快不过子弹。他们还没冲到五十步,就已经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那些,终于怕了。他们勒住马,犹豫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 李晨看着那些逃跑的骑兵,没有说话。 岛津贵久站在他旁边,看着这一切,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的抖。 是激动的抖。 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那些在九州称王称霸的武士,那些让他父亲不得不低头的联军,在这三十个人面前,竟然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殿下……”他喃喃道,“您这些人,是神仙吗?” “不是神仙。是训练有素的兵。” 第三批冲出来的,是联军最后的精锐——龙造寺家的铁炮队。 所谓铁炮,就是倭国仿制的火绳枪。装填慢,射程短,精度差,可好歹也是火器。 他们有五十多人,躲在壕沟后面,等李晨的人靠近了,才突然开火。 砰砰砰的枪声响起,铅弹嗖嗖地飞过来。 李晨的人早有准备,立刻趴下,躲在早就看好的掩体后面。 等对方的枪声停了,火铳队才重新站起来,瞄准壕沟的方向。 “放。” 一排枪响,壕沟那边传来几声惨叫。 龙造寺家的铁炮队,装填速度比潜龙的火铳队慢了不止一倍。等他们好不容易装好第二发,这边已经打了三轮。 三轮下来,五十多人的铁炮队,活着的不到十个。 剩下的那些人,终于崩溃了,扔下铁炮就跑。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差不多了。走吧,去找正主。” 联军的大营里,有马晴信已经彻底傻了。 他坐在帐篷里,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友家的当主大友宗麟站在旁边,脸也白得像纸。 “有马殿,咱们……咱们输了。” 有马晴信抬起头,看着他。 “输了?两万人,输给三十个人?” “不是三十个人,是那船。那炮。那些火铳。咱们打不过。” “那怎么办?投降?” “不投降,还能怎么办?继续打,人都死光了,谁去投降?” 龙造寺家的使者也在旁边,听了这话,脸色更白了。 “可是……可是咱们抓了岛津忠良,还抢了他的女儿。他们会放过咱们吗?” 三人面面相觑,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马晴信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他的脸,瞬间变得比刚才还白。 李晨带着那三十个人,已经站在了大营中央。 他们周围,是无数联军士兵,密密麻麻围了好几圈。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那些士兵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手里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腿都在发抖。 李晨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人群。 “有马晴信,出来说话。” 有马晴信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出帐篷。 李晨看着他。 “岛津忠良在哪儿?” “在……在后面关着。” “岛津千鹤呢?” 有马晴信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李晨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问你,岛津千鹤在哪儿?” “在……在我儿子帐里。他……他说要让她当他的女人……” 李晨没有说话。 他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身后的火铳队立刻举枪,对准了有马晴信。 有马晴信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不是我干的!是我儿子!是他自己抢的!” 李晨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带路。去找你儿子。” 有马义统的帐篷里,岛津千鹤被绑在一根柱子上。 她的衣服被撕破了几处,露出白皙的肌肤。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有马义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喝得满脸通红。 “美人,你那个软骨头父亲,已经完了。你现在是我的了。等我喝够了酒,就让你好好尝尝我的厉害。” 岛津千鹤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马义统走近一步,伸手去摸她的脸。 岛津千鹤偏过头,躲开了。 有马义统恼了,一把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过来。 “躲什么躲?你早晚是我的!” 岛津千鹤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帐篷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有马义统回过头,愣住了。 李晨站在门口,身后是那三十个手持火铳的人。 有马义统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 “你……你是谁?” 李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岛津千鹤。 岛津千鹤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岛津千鹤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李晨收回目光,看着有马义统。 “你抓的人?” 有马义统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是又怎么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有马家的少主!你敢动我……” 他没说完。 李晨举起手,轻轻一挥。 砰的一声枪响。 有马义统的脑袋上,多了一个血洞。 他瞪大了眼睛,身子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帐篷里一片寂静。 岛津千鹤看着那具尸体,又看着李晨,浑身都在发抖。 李晨走过去,解开她身上的绳子。 岛津千鹤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晨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没事了。” 岛津千鹤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晨转身,朝外面走去。 “走吧。带你回家。” 岛津千鹤愣愣地跟在后面,走出帐篷。 外面,那些联军士兵,已经全部跪在了地上。有马晴信跪在最前面,头都不敢抬。 李晨走过他身边,停下脚步。 “有马晴信,你听着。岛津家,以后是我的人。谁敢动他们,就是动我。今天的事,我不追究。可再有下次……” 他没说完,只是看了一眼那具被拖出来的尸体。 有马晴信拼命磕头。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李晨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岛津千鹤跟在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个男人,救了她。 用三十个人,打败了两万人。 为了救她,杀了那个想侮辱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命,是他的了。 第898章 畏威而不怀德 夜幕降临,岛津本城的废墟上升起几堆篝火。 火光在残垣断壁间跳跃,把那些焦黑的木头、碎裂的石块、散落的刀枪都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橘红色。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的味道,混着海风的咸腥,吸进肺里让人心里发堵。 岛津忠良坐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披风,脸上满是疲惫和沧桑。 他望着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家臣们,望着那些抬着伤员的担架,望着那些跪在死人堆里哭泣的妇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岛津贵久站在他身后,手臂上缠着绷带,血迹还在往外渗。 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海边——那里,潜龙一号的灯火正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掉在海面上的星星。 李晨从那片灯火中走来。 身后只跟着两个人,一个提着灯笼,一个端着两壶酒。 没有侍卫,没有火铳队,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过来,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岛津忠良看见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李晨摆摆手,在他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别动了。你身上有伤。” 岛津忠良愣了一下,苦笑着又坐回去。 “殿下好眼力。老朽这把老骨头,确实挨了两刀。不过都是皮肉伤,死不了。” 李晨点点头,从随从手里接过酒壶,递给岛津忠良一壶。 “喝点。暖暖身子,也压压惊。” 岛津忠良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潜龙带来的烈酒,辣得他眼泪都呛出来,可胸口那股憋闷的郁气,确实散了些。 “殿下,”他哑着嗓子开口,“老朽今天,算是彻底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李晨没有接话,只是举起酒壶,也喝了一口。 岛津忠良望着那片燃烧过的废墟,缓缓开口。 “老朽活到这把年纪,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在九州这块地方,岛津家说一不二。跟有马家打,赢了。跟大友家打,也赢了。龙造寺家、秋月家,哪个没在岛津家手里吃过亏?老朽以为,这就是本事。这就是能耐。” 他苦笑了一声。 “可今天,老朽才明白,那些所谓的本事,不过是关起门来称大王。殿下带着三十个人上岸,三十个人啊。老朽这两万人,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 岛津贵久在后面忍不住说。 “父亲,那不是三十个人,是那些火铳……” 岛津忠良摆摆手。 “别替他找借口。火铳也是人家的。船也是人家的。炮也是人家的。咱们没有,人家有,这就是差距。老朽打了一辈子仗,今天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仗。”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岛津家主,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只带三十个人上岸吗?” “请殿下指教。” “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差距在哪儿。” 岛津忠良愣住了。 “你那两万人,看起来人多势众,可实际上是一盘散沙。有马家、大友家、龙造寺家,各有各的心思,谁也不服谁。让他们打顺风仗还行,一旦受挫,各自逃命,谁也管不了谁。” “我这三十个人,看起来人少,可他们是一个整体。怎么站位,怎么装弹,怎么射击,怎么掩护,练了三年。一个人倒下去,另一个人立刻补上。一轮打完,下一轮跟上。他们的枪声,像一个人打的。” 岛津忠良听着,脸色越来越复杂。 “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能撑到对方先垮。你今天亲眼见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岛津忠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您知道我们倭国人,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被人看不起。” 李晨看着他。 “殿下今天来之前,老朽跟那些人说,咱们打不过,只能跟。他们说老朽是软骨头,说老朽丢倭国男人的脸。可他们自己呢?被殿下的炮一轰,跑得比谁都快。” “殿下,老朽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平时人五人六,讲义气,重面子,动不动就要剖腹明志。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能站住的,十个里面没有一个。” “老朽有时候想,咱们这个民族,到底是什么东西?对外人恭恭敬敬,低三下四,可转过头就骂人家是蛮夷。对强者唯唯诺诺,可对弱者就横眉冷对,恨不得踩进泥里。” 李晨听着,没有插话。 “老朽年轻时读过一些从你们那边传过来的书。书上说,有学问的人讲究‘君子之交淡如水’,讲究‘以德服人’。老朽当时不懂,心想,人不是应该讲利益吗?不是应该论强弱吗?现在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人家说的是什么。” “殿下,您今天救了老朽的女儿,救了岛津家。老朽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可老朽想求殿下一件事。” “什么事?” “请殿下以后,对倭国的人,该打就打,该杀就杀。千万别给他们好脸色。你对他们好,他们以为你怕他们。你对他们狠,他们反而服你。老朽说这话,不是替他们求情,是替殿下着想。” “岛津家主,你这番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一个叫司马光的古人。他在一本书里写过一句话,用来形容你们这个民族,倒是贴切得很。” “什么话?” 李晨缓缓念道。 “‘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岛津忠良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晨看着他。 “你觉得这话,对不对?” 岛津忠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对。老朽活了五十年,亲眼见的,亲身经历的,桩桩件件,都印证了这句话。” “殿下,您知道吗,老朽年轻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个有骨气的人。看不起那些对幕府卑躬屈膝的大名,看不起那些对洋人摇尾乞怜的商人。可今天,老朽在您面前,不也这副模样吗?” “老朽刚才说,要当殿下的狗。这不是一时冲动,是老朽想明白了。当狗有什么不好?狗有主人护着,狗有饭吃,狗能活。那些不肯当狗的,现在都躺在那儿呢。”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被抬走的尸体。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岛津家主,你这话,听着像是在骂自己,其实是在骂你们这个民族。” “老朽不骂。老朽只是说实话。” “殿下,老朽今天见了您的船,您的炮,您的兵。老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追不上了。下辈子,也追不上。既然追不上,那就老老实实跟着。跟着,还能喝口汤。不跟着,连命都没有。” “老朽那些家臣,那些武士,他们不懂这个道理。他们以为自己人多,以为自己能打,以为刀比炮厉害。等他们懂了,已经晚了。” “那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能懂?” “快了。今天这一仗,应该能让不少人清醒过来。醒不过来的,就让他们去死。死够了,剩下的就醒了。” 李晨举起酒壶,跟岛津忠良碰了一下。 “你这话,虽然残酷,却是实话。” 岛津忠良喝了一口,问。 “殿下,老朽斗胆问一句,您今天来救岛津家,图什么?” 李晨看着他。 “你说呢?” “老朽猜,殿下不是图岛津家的地盘。这点破地方,殿下看不上。殿下也不是图那些银子。殿下的船那么大,货那么多,不缺这点钱。” “那你觉得我图什么?” 岛津忠良想了想。 “老朽猜,殿下是图人。” “图人?” “对。图人。殿下要在倭国找一个人,一个能帮殿下做事的人。一个了解这里,熟悉这里,能帮殿下摆平各种麻烦的人。老朽不才,愿意当这个人。”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你倒是聪明。” “不聪明,活不到今天。”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岛津忠良继续问。 “殿下,您对那些想跟您作对的人,打算怎么办?” “你觉得呢?” “老朽以为,该打。狠狠地打。打得他们见了殿下的旗就腿软,听了殿下的名字就发抖。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听话。” 李晨笑了。 “你这是让我当恶人。” “殿下不当恶人,就没人怕殿下。没人怕殿下,殿下就做不成事。这世道,就是这么回事。” “岛津家主,你说得对。可你只说对了一半。” “请殿下指教。” “打,是手段,不是目的。打完了,还得给条活路。让他们知道,跟着你,比跟你作对有前途。让他们知道,你不仅会打,还会养。养得他们比跟着别人过得更好。” “畏威而不怀德,这话是说你们。可反过来,要让你们怀德,就得先让你们畏威。威立住了,德才能施得出去。没有威的德,你们不稀罕。没有德的威,你们会反。” 岛津忠良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殿下这话,老朽记下了。” 远处,一艘小艇从潜龙一号那边驶过来。小艇上站着一个人,是李清晨。 她跳下船,跑过来,在父亲耳边说了几句话。李晨点点头,站起身。 “岛津家主,天不早了。你的人,自己安顿好。明天,咱们再谈以后的事。” 岛津忠良挣扎着站起来,深深一躬。 “殿下慢走。” 李晨走了几步,停下,回过头。 “岛津家主,你说你们这个民族,畏威而不怀德。可你要记住,威是手段,德才是目的。光有威,没有德,那是强盗。光有德,没有威,那是傻子。怎么做,你自己琢磨。” 岛津忠良深深低下头。 “老朽记住了。” 李晨走远了。 岛津贵久走到父亲身边,望着那团越来越远的灯火。 “父亲,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儿子听着,心里堵得慌。” 岛津忠良叹了口气。 “堵就对了。堵,是因为你还没想明白。等你想明白了,就不堵了。” “父亲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咱们这辈子,注定是追不上的。可追不上,不代表不能活。只要跟着对的人,就能活。活得比那些追不上又不肯跟的人,好得多。” 岛津贵久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那个唐王,真是对的人吗?” 岛津忠良望着远处那片灯火。 “是不是,咱们没得选。可老朽觉得,他是。” “因为他不仅会打,还会想。他想的事,比咱们远得多。跟着这样的人,不吃亏。” 海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废墟上的篝火,还在噼啪作响。 那些活下来的人,正在慢慢清理残局。 那些死去的人,已经被抬到一边,等着明天埋葬。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岛津忠良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这个民族的性子。 比如那个唐王说的话。 畏威而不怀德。 这六个字,他这辈子,忘不掉了。 第899章 留一个种 第二天。李晨与岛津忠良继续探讨。 篝火的光在废墟上跳跃,把岛津忠良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这位岛津家的当主已经喝了大半壶酒,脸上却不见醉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清醒。 他看着对面坐着的李晨,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 “殿下,老朽活了五十年,今天才算活明白了一些事。” 李晨举起酒壶,跟他碰了一下。 “说说。” “老朽以前总觉得,倭国人跟别的地方的人,没什么两样。有好人,有坏人,有聪明的,有蠢的。可今天老朽忽然想,也许真不一样。” 李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岛津忠良望着远处的火光。 “殿下说的那六个字,老朽一直在琢磨。‘畏威而不怀德’,老朽琢磨了一整天。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老朽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狗。那狗见了主人,摇尾巴,舔手心,乖得很。可一出门,见了比它弱的,就龇牙咧嘴,恨不得扑上去咬。老朽那时候不懂,以为狗都这样。后来长大了,见的人多了,才发现——有些人,也是这样。” “你是说,你们倭国人?” 岛津忠良苦笑。 “老朽不敢说全部,可老朽见过的,十有八九。”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 “殿下知道我们倭国现在是什么样子吗?一百多个大名,各管各的地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谁强,就跟着谁。谁弱,就踩谁。今天结盟,明天翻脸,后天又结盟。老朽活了五十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为什么会这样?老朽以前想不通。后来读了一些从你们那边传来的书,书上说,要有‘仁义礼智信’。可老朽发现,我们这儿,不讲这个。” “那你们讲什么?” 岛津忠良想了想。 “讲的是‘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他指了指废墟上那些正在忙碌的人。 “殿下看他们。他们在清理废墟,抬伤员,埋死人。没人指挥,没人命令,可他们知道该做什么。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谁该干什么,谁不该干什么,从小就知道。武士是武士,农民是农民,匠人是匠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这就是我们的规矩。” 李晨点点头。 “这叫等级制。” “对,等级。我们倭国人,离不开等级。从上到下,从天皇到将军,从将军到大名,从大名到武士,从武士到农民,一层一层,清清楚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该对谁低头,该对谁发号施令。” “殿下可能觉得这很奇怪。可对我们来说,没有等级,就没有安全感。不知道谁高谁低,不知道谁该听谁的,不知道谁该对谁负责,那日子就没法过。”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让我想起一本书里的说法。” “什么书?” “一本叫《菊与刀》的书。那书里说,你们这个民族,最核心的东西,就是这种等级观念。” 岛津忠良眼睛一亮。 “菊与刀?这名字好。菊是我们皇室的徽章,刀是我们武士的灵魂。菊代表着我们的优雅,刀代表着我们的凶残。这两样东西,我们都有。” “那书里还说,你们这个民族,没有绝对的善恶标准。” 岛津忠良愣了一下。 “没有善恶标准?” “对。在你们看来,人的灵魂里既有残暴的一面,也有温柔的一面。这两种东西都是需要的,关键是用在什么地方。用在合适的地方,就是好的。用在不合适的地方,就是坏的。你们不承认有绝对的‘善’和‘恶’,只承认有‘合适’和‘不合适’。” “殿下这话,老朽好像有点明白。我们确实不太讲善恶。我们讲的是‘义理’和‘人情’。” “什么是义理?” “义理,就是对该负责的人负责。对君主的忠诚,对父母的孝道,对恩人的回报,对自己名誉的维护。这些都是义理。做不到,就会被人耻笑,自己也会觉得羞耻。” “我们活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羞耻。被人看不起,被人嘲笑,被人说‘这人没义理’,那比死还难受。所以我们会拼命做好该做的事,哪怕做到死。” 李晨听着,若有所思。 “那你们做错了事,怎么办?” “做错了事,就要挽回名誉。要么拼命弥补,要么切腹谢罪。切腹在我们看来,不是逃避,是承担责任。用死来洗刷耻辱,用死来证明自己还有义理。” “那你们觉得,这样做,是对是错?” 岛津忠良苦笑。 “殿下问倒老朽了。我们不太想对错,只想能不能挽回面子。面子挽回了,事就了了。至于对错……好像不太重要。” “这就是你们跟我们的不同。我们讲‘仁’,讲‘义’,讲‘是非’。你们不讲这些。” “是。老朽年轻时读过一些书,书上说,最高的是‘仁’。可老朽琢磨了一辈子,也没琢磨明白,这个‘仁’到底是什么。对我们来说,最高的不是‘仁’,是‘忠’。对主君忠,对家族忠,对自己该站的位置忠。忠做到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消失在茫茫黑暗里。 岛津忠良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李晨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岛津忠良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 “殿下,老朽有一个请求。” “说。” “老朽想把女儿千鹤,送给殿下。” “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是。可老朽刚才说的是送。现在老朽求的是——恳请殿下,给千鹤留一个种。” 李晨的眉头微微皱起。 岛津忠良抬起头,看着李晨,老泪纵横。 “殿下,老朽今天亲眼见了殿下的船,殿下的炮,殿下的人。老朽知道,岛津家这辈子,下辈子,都追不上殿下。可老朽不甘心。老朽想让岛津家的血脉,能沾上一点殿下的光。” “千鹤是老朽最疼的女儿,也是九州最美的女子。她聪明,懂事,知进退。殿下可以带她回去,也可以不带,她不会给殿下添麻烦。她会给殿下生孩子,生一堆孩子。那些孩子,身上流着殿下的血,也流着岛津家的血。” “等殿下走了,那些孩子长大了,岛津家就有了一点点殿下的影子。一点点就够了。以后倭国人见了岛津家,就会想起殿下。想起那艘大船,那些火炮,那些不可战胜的人。他们就不敢欺负岛津家。” 岛津忠良说完,磕下头去。 额头碰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李晨看着他,没有说话。 岛津千鹤不知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不远处。 她听见了父亲的话,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李清晨从船舱里钻出来,悄悄站在爹爹身后。她看看岛津忠良,看看岛津千鹤,又看看爹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晨才开口。 “岛津家主,你起来吧。” 岛津忠良抬起头,额头上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你要的,不是我的种。你要的,是我的影子。” “是。老朽要殿下的影子。影子就够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答应吗?” “老朽不知。” “因为我怕麻烦。” 岛津忠良愣住了。 “带了你的女儿回去,她就成了我的人。她生了孩子,那些孩子就是我的人。以后岛津家有什么事,我能不管吗?岛津家被人欺负了,我能不帮吗?岛津家要争地盘,我能不站台吗?” “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怕,帮了一次,就得帮一辈子。” 岛津忠良跪在那里,泪水流了满脸。 “殿下,老朽不要您帮一辈子。老朽只求您,让岛津家沾一点点您的光。哪怕只沾一年,两年,等老朽死了,岛津家被人灭了,老朽在九泉之下,也能说一句——岛津家,曾经跟唐王沾过亲。”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岛津忠良,你知道你这样子,让我想起什么吗?” “请殿下明示。” “想起一个词——‘慕强’。” 岛津忠良愣住了。 “你们这个民族,天生崇拜强者。谁强,就跟谁。谁更强,就跟谁更紧。现在你觉得我强,就想跟我攀上关系。” “这不是错。这是你们活下来的本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我不强了呢?” “殿下怎么会不强?” “没有人能永远强。强弱是会变的。你把我当靠山,靠山倒了,你怎么办?” 岛津忠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殿下,老朽活了五十年,只明白一件事——这辈子能靠上的,都是暂时的。可老朽不后悔。能靠一天是一天,能沾一点是一点。等靠不上了,再想办法。” “殿下说的慕强,老朽承认。我们倭国人,确实是这样。可老朽想问殿下一句——这世上,谁不是这样?” 李晨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下是强人,身边围着的,都是因为殿下强才跟着殿下的人。老朽不信,那些人对殿下,就没有一点慕强的心思。可殿下不也容着他们,用着他们,信任他们吗?” “老朽不求殿下对岛津家另眼相看,只求殿下给岛津家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有用的人,殿下总会用的。没用的人,殿下自然会扔。老朽懂这个道理。” 岛津千鹤忽然走过来,在父亲身边跪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晨。 “殿下,父亲的话,民女都听见了。” 李晨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民女想说的只有一句——民女不怕被当影子。民女只怕,连当影子的机会都没有。” “殿下带着民女回去,民女就是殿下的人。殿下让民女做什么,民女就做什么。殿下不喜欢民女,民女就安安静静待着,不给殿下添乱。殿下哪天想起来了,来看看民女,民女就高兴。” “民女不求殿下疼民女,只求殿下,给民女一个孩子。一个流着殿下血的孩子。那孩子长大了,会告诉他的孩子——他爹是唐王。就够了。” 岛津千鹤说完,也磕下头去。 额头碰在石头上,咚咚响。 李晨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额头上的血,看着他们眼里的泪,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起来吧。” 岛津忠良和岛津千鹤抬起头。 “你女儿,我可以要,可有一条,她不能仗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惹事。不能仗着岛津家的身份,欺负人。做得到吗?” 岛津忠良拼命点头。 “做得到!做得到!” 李晨看向岛津千鹤。 “你呢?” “民女做得到。” 第900章 倭国的婚礼习俗 岛津本城的废墟上,奇迹般地张灯结彩起来。 三天前还是焦黑的断壁残垣,三天后竟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那些烧得半塌的房屋被匆匆清理干净,残破的墙壁上挂起了红白相间的布幔,就连被炮弹炸出大坑的院子里,也铺上了崭新的草席。 城门口扎起了高大的竹门,上面缀满了纸花和彩带,在风中轻轻摇曳,倒也有了几分喜庆的意思。 岛津忠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进忙出的仆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说不出的疲惫。 岛津贵久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父亲,您三天没合眼了,去歇歇吧。” 岛津忠良摇摇头。 “歇什么歇?千鹤这辈子就嫁这一回,不能马虎。” 岛津贵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父亲,唐王殿下不是说,可以让千鹤跟着去潜龙吗?为什么您非要她留下来?”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 “你过来。” 岛津贵久走近些。 岛津忠良压低声音。 “你想想,千鹤去了潜龙,能做什么?她是倭国人,不通那边的语言,不懂那边的规矩,没有那边的亲戚朋友。去了,就是孤零零一个人。唐王那么多夫人,哪个不是有背景有本事的?千鹤一个外来女子,能争得过谁?” 岛津贵久皱起眉头。 “那您还求殿下给她留种?” “种是种,人是人。种留下来,孩子生在岛津家,那就是岛津家的血脉。以后长大了,不管在倭国还是去潜龙,都有个身份。可千鹤本人……还是留在岛津家好。” “那殿下会同意吗?” “殿下已经同意了。你想啊,将来一年来一次,留一个种。一年一个,十年就是十个。十个孩子,十个流着唐王血的岛津子孙。以后岛津家,就靠这些孩子了。” 岛津贵久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您这是……” 岛津忠良看着他。 “贵久,你记住。在咱们这儿,女人是工具,是筹码,是传宗接代的容器。这话难听,可这是实话。千鹤是岛津家的女儿,从她出生那天起,就该明白这个道理。” 岛津贵久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婚礼定在三天后的吉日。 这三天里,岛津家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烧毁的粮仓里搬出仅存的存粮,请来方圆几十里最好的厨子。 城里仅存的几匹绸缎被翻出来,连夜赶制新衣裳。 那些在战火中幸存的家臣们,也纷纷送来自家的珍藏——一坛陈年的酒,一块上好的绸,一把祖传的刀,都当作贺礼堆进了库房。 按照倭国的规矩,嫁女儿不是简单的事。 首先是“结纳”,也就是定亲礼。 岛津忠良让人准备了满满十二抬的礼物,送到潜龙一号上。 有上等的丝绸,有九州特产的硫磺,有岛津家珍藏的刀剑,还有一张岛津家在九州的地图——这地图,算是嫁妆里最重的一份。 李晨收了,让人回赠了十二抬的潜龙特产——玻璃器皿、橡胶制品、精钢刀具、还有一箱子的潜龙新茶。 那些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岛津家的人看了,眼睛都直了。 他们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纯净的玻璃,捧在手里都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 然后是“妆奁”,也就是嫁妆。 岛津忠良几乎把岛津家剩下的家底都掏了出来。 光是给千鹤打制的螺钿桐木大柜,就用了整整三棵百年桐树,十几个工匠日夜赶工,终于在婚礼前一夜完工。柜子上镶嵌着精美的贝壳花纹,在烛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锦被十二床,用的是九州最好的蚕丝,一床就要一个织工织三个月。 衣带二十四条,每条都是手工绣制,绣的是岛津家的家纹——丸十字。 白棉布二十丈,白绢二十段,细绢两段,彩绢两段,绸四段,都是上等的料子。 还有陪嫁的侍女两人,都是从小跟着千鹤长大的,知根知底,忠心耿耿。 岛津忠良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嫁妆,眼眶有些热。 贵久,你记住,这是岛津家的脸面。再穷,不能穷嫁妆。再苦,不能苦女儿。 婚礼当天,天还没亮,千鹤就被侍女们叫起来。 沐浴,更衣,梳妆。 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她穿的是“白无垢”——倭国新娘的传统礼服。 纯白的和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全是白的。 白象征着纯洁,也象征着新娘从此脱离娘家,成为夫家的人,像一张白纸,重新开始。 千鹤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纯白的人,有些恍惚。 三天前,她还在废墟里帮忙抬伤员。 三天后,她就要嫁人了。 嫁的那个人,是那个站在船头、用三十个人打败两万大军的人。 是那个救了她命的人。 是那个她父亲跪着求着要攀上关系的人。 侍女给她戴上“角隐”——一种白色的头饰,用来盖住新娘头上的“角”,象征着新娘从此收起脾气,温顺侍奉夫君。角隐很大,几乎盖住了整个头顶,只露出刘海和鬓角。 千鹤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吉时到了。 岛津本城那座勉强修复的正厅里,挤满了人。 岛津家的家臣们穿着最好的衣裳,恭恭敬敬跪在两旁。 从潜龙一号下来的使者们坐在上首,一个个穿着崭新的袍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李晨没有来。 他说,这是岛津家的婚礼,他一个外人,不便在场。 只派了郭孝作为代表,带着贺礼来道喜。 岛津忠良心里明白——唐王这是在避嫌,也是在看岛津家的诚意。 正厅中央摆着两个蒲团,一个空着,一个坐着千鹤。 按照倭国的规矩,新郎是要亲自来接新娘的,可今天的新郎不在场,只能由新娘独坐。 一个老祭司走上前,开始念祝词。 那祝词又长又绕,千鹤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听见最后那句——愿两家结为姻亲,世代交好,永不相侵。 然后是“三三九度”的仪式。 侍者端来三个叠在一起的酒杯,由新娘喝三口,再传给新郎——可新郎不在,这杯酒就空悬在那里。按照倭国的说法,这杯酒象征着夫妻共饮,从此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千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辣的,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可她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接下来是“更衣”的环节。 按照倭国习俗,新娘婚后要连穿两天白衣,到第三天才能换上彩色的衣裳。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岛津家的女儿,而是李家的媳妇——至少在名义上是。 千鹤被侍女们扶进新房,那间专门为她准备的屋子。 屋子不大,可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从潜龙带来的字画,桌上摆着那套玻璃器皿,床上铺着十二床锦被,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千鹤坐在床边,看着那些陪嫁的箱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空落落的。 她知道,今晚,那个人会来。 她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子。 会温柔吗?会粗暴吗?会说话吗?还是什么都不说,办完事就走?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父亲说,岛津家的未来,就在她肚子里。 夜幕降临,潜龙一号的灯火在海上闪烁。 一艘小艇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李晨踏上岛津本城的土地,身后只跟着两个随从。 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跟白天那些盛装的使者完全不同,就像来串门的邻居。 岛津忠良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见他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您来了。” 李晨点点头。 “人呢?” 岛津忠良说:“在屋里等着。殿下请。” 新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千鹤抬起头,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人。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比白天看着更柔和些,没有战场上那种冷峻,也没有议事时那种威严。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人。 “等很久了?”他问。 千鹤摇摇头。 李晨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你父亲说,你想要一个孩子。” 千鹤的脸腾地红了。 李晨看着她,笑了。 “别紧张。我只是确认一下。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父亲的想法?” 千鹤愣了一下。 “我……我的想法?” “对。你自己的。不是岛津家的,不是你父亲的,是你岛津千鹤的。你想不想给我生孩子?” 千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想。” “为什么?” “因为殿下是民女见过最强的男人。因为殿下救了民女的命。因为殿下让民女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大的船,这么厉害的火炮,这么厉害的人。” “民女从小就知道,女人是工具,是筹码,是传宗接代的容器。可民女也从小就想,如果非要是工具,那就给最强的男人当工具。如果非要是筹码,那就押在最厉害的局上。如果非要是容器,那就装最好的种。” 李晨听着,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个明白人。” “民女不明白。民女只是认命。”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认命之后呢?” “认命之后,就活。活得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养大。告诉他,他爹是谁。告诉他,他是岛津家的希望。” 李晨看着她。 “你不后悔?” 千鹤说:“不后悔。” 李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千鹤的心咚咚跳起来,跳得厉害。 李晨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那今晚,咱们就种下这颗种子。” 千鹤闭上眼。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门外,岛津忠良站了很久,很久。 听见屋里没有声音,只有偶尔的轻响。 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身后,那间新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901章 远古的传说 岛津本城的废墟上,那些临时搭起的彩棚还在,可城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活着的忙着清理废墟,埋葬死人。 受伤的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哼哼唧唧地呻吟。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则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议论的中心只有一个——唐王还在城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李晨没有回潜龙一号,就住在岛津家专门为他准备的客院里。 那院子是城里保存最完整的几间屋子之一,虽然也挨了两发炮弹,好在只是塌了半边墙,稍微修葺一下就能住人。 岛津忠良把这间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里外外换上了新铺的草席,墙上挂起了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字画,桌上摆着那些从潜龙带来的玻璃器皿。 院子里还专门挖了一个小池子,引了山泉水进来,养了几尾锦鲤,倒也雅致得很。 可最让岛津忠良满意的,不是这院子,是院子里的人。 他的女儿千鹤,此刻正坐在屋里,伺候着那位唐王。 三天了。 整整三天,唐王没有出门,就待在屋里。 饿了,有人送饭进去。渴了,有人送茶进去。 其余时候,门关着,窗帘拉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可岛津忠良知道。 他太知道了。 每天夜里,那屋里传出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能隐约听见。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好。好。太好了。” 岛津贵久站在父亲身边,脸色有些复杂。 “父亲,您就不怕殿下累着?” 岛津忠良瞪了他一眼。 “累?殿下那身子骨,三十个人能打败两万人,会累?你懂什么,这叫尽兴。殿下尽兴了,才会念着千鹤的好。念着千鹤的好,才会明年再来。” 岛津贵久还想说什么,被父亲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屋里,李晨靠在软榻上,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 千鹤跪在他身后,轻轻给他揉着肩膀。 她穿着一身绯色的薄绸寝衣,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带着餍足的红晕,眼角眉梢都是春意。 “殿下,您累了吗?” 李晨摇摇头。 “不累。就是有点饿。” 千鹤笑了。 “那妾身让人传膳?” “不急。再坐一会儿。” 千鹤应了一声,继续揉着肩膀。 这三天,她像是活在了梦里。 她从来没想过,男女之间的事,可以这样。 那些她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从那些年长侍女嘴里听来的、从那些偷偷藏起来看的春画里看来的,比起这三天亲身经历的,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个男人,太会了。 他知道怎么让女人舒服,怎么让女人求饶,怎么让女人欲罢不能。 三天下来,千鹤觉得自己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那个端庄矜持的岛津家小姐,不知道去哪儿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千鹤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侍女,低着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茶。 “小姐,老爷让送来的。” 千鹤接过托盘,正要关门,那侍女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皮肤白皙,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她看着千鹤,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羡慕,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渴望。 千鹤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 “民女叫阿樱。” 千鹤点点头。 “阿樱,你进来。” 阿樱愣了一下,跟着千鹤进了屋。 屋里,李晨靠在软榻上,看着那个进来的小侍女。 阿樱跪在门口,头都不敢抬。 李晨笑了。 “这是?” 千鹤在他身边坐下。 “是妾身的陪嫁侍女。从小跟着妾身长大的。” 李晨看着她。 “叫进来做什么?” 千鹤的脸微微红了。 “妾身……妾身怕殿下不尽兴。”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你这是要给我安排人?” 千鹤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妾身一个人,伺候不好殿下。阿樱从小跟着妾身,知根知底,也干净。殿下若是不嫌弃……” 李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岛津千鹤,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千鹤抬起头。 “知道。妾身在给殿下安排人。妾身一个人怀不上,就让阿樱一起。阿樱怀不上,还有别的丫鬟。只要殿下愿意,岛津家的女人,都可以是殿下的人。” “你父亲的意思?” 千鹤点点头。 “父亲说,殿下肯留下来,是岛津家的福气。殿下的种,能多留一个是一个。妾身怀不上,阿樱能怀上也好。阿樱怀不上,别的丫鬟能怀上也行。只要种是殿下的,孩子就是岛津家的。” 李晨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们父女俩,倒是一个心思。” 千鹤说:“妾身是岛津家的女儿。父亲怎么想,妾身就怎么做。” 李晨没再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个跪在门口的小侍女。 阿樱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过来。” 阿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慢慢挪过来,在他面前跪下。 李晨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皮肤很白,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多大了?” “回殿下,民女十六。” “跟着千鹤多久了?” “从小。民女六岁就被卖到岛津家,一直跟着小姐。” 李晨点点头,松开手。 “今晚留下吧。” 阿樱愣住了。 千鹤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 “还不谢恩?” 阿樱这才反应过来,趴在地上磕头。 “民女谢殿下恩典!” 那天晚上,屋里多了两个人。 阿樱起初还害羞,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可千鹤拉着她的手,一点点教她。教她怎么伺候,怎么配合,怎么让殿下舒服。 阿樱学得很快。 快得让千鹤都有些惊讶。 到后来,把李晨伺候得舒舒服服。 李晨躺在榻上,看着女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就是倭国。 这就是岛津家。 他们把女人当工具,当筹码,当容器。可他们心甘情愿。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才能让家族延续下去。 他不评价对错。 他知道,这是他们的活法。 夜深了,千鹤和阿樱都累得睡过去了。 李晨却睡不着。 他起身,披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池子里的锦鲤已经睡了,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远处,岛津本城的废墟上,还有几处灯火在闪烁。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晨回过头。 千鹤披着一件外衫,走了出来。 “殿下怎么不睡了?”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千鹤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殿下有心事?”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千鹤,我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问。” “你们倭国,是不是有一种传闻——说皇室里面,有兄妹成亲的?还有父女、母子的?” 千鹤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晨。 “殿下怎么问这个?” “听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殿下问的,是真的。” 李晨看着她。 “我们倭国,跟别的地方不一样。我们相信,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血统必须纯正。为了保持血统纯正,皇室内部通婚,是很常见的事。” 李“兄妹?” “兄妹。姐弟。甚至……还有更近的。”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 “妾身小时候,听母亲说过一些事。说很久以前,有位天皇,娶了自己的亲妹妹。还有一位天皇,跟自己的母亲……有染。这些都是真的,史书上都有记载。” “殿下是不是觉得,我们倭国人很恶心?” “不是恶心。是不理解。” “我们也不理解。可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天皇是天神的后裔,不能跟凡人通婚。能配得上天皇的,只有天皇自己的血亲。所以……” 她没说完。 李晨替她说完。 “所以就有了这些事。” 千鹤点点头。 李晨望着远处的月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那现在呢?还有吗?” 千鹤摇摇头。 “现在少了。从几百年前开始,皇室就慢慢改了。跟藤原家通婚,跟那些大臣的女儿通婚。可私底下,还是有一些……传闻。” “那你觉得,这是对是错?” 千鹤想了想。 “妾身不知道。妾身只知道,这是我们倭国的事。外人怎么看,妾身管不了。可妾身自己……” 她抬起头,看着李晨。 “妾身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兄妹又怎样?母子又怎样?这世上,有什么比真心更重要的?” 李晨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话,倒是让我意外。” “殿下意外什么?” “意外你敢说真话。” 千鹤笑了。 “殿下是妾身的男人。妾身对殿下,不说假话。” 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千鹤,你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千鹤靠在他怀里,轻轻说。 “殿下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别的男人听了这些事,早就吓跑了。殿下听了,还愿意抱着妾身。” 李晨笑了。 “吓跑?我什么没见过?” “那殿下见过什么?” 李晨想了想。 “见过比你这里还乱的地方。见过比你这里还复杂的人。见过比你这里还奇怪的事。” “那殿下还愿意来?” “愿意。因为我知道,不管多乱,多复杂,多奇怪,只要找到对的人,就能做对的事。” 千鹤抬起头。 “殿下觉得,妾身是对的人吗?” 李晨低头看着她。 “你觉得呢?” 千鹤想了想。 “妾身不知道。可妾身愿意当殿下的人。不管对错,都当。” 第二天一早,岛津忠良就站在院子里等着。 见李晨出来,他连忙迎上去。 “殿下昨晚可歇得好?” 李晨点点头。 “好。” 岛津忠良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那殿下今天……” “今天该走了。” “这么快?” “不快了。已经四天了。船上的事,还等着我回去处理。” 岛津忠良低下头。 “殿下说得是。老朽不敢留。” 李晨看着他。 “岛津家主,你女儿,我收了。那几个丫鬟,我也收了。明年这时候,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来。到时候,希望看到好消息。” 岛津忠良跪下,磕头。 “殿下放心。老朽一定让殿下满意。” 码头上,千鹤带着阿樱,跪在岸边。 李晨上了小艇,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千鹤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李晨朝她点了点头。 小艇驶离岸边,往那艘大船划去。 千鹤跪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眼泪终于流下来。 阿樱在旁边轻轻拉她的手。 “小姐,殿下会回来的。” 千鹤点点头。 “会回来的。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潜龙一号的船头,李晨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陆地。 李清晨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在他身边。 “爹爹,那个女人哭了。” 李晨点点头。 “知道。” “爹爹还会来吗?” “可能会。明年这时候。” “为什么?” “因为答应了。” 李清晨想了想,点点头。 “爹爹说话算话。” 李晨摸摸她的头。 “对。说话算话。” 第902章 留下了好东西 潜龙一号消失在海平面上的第三天,岛津本城的码头上还站着一个人。 岛津忠良。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 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他就站在这里,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太阳落山了,他才慢慢走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家臣们不敢问,也不敢劝,只能远远地陪着。 岛津贵久终于忍不住了。 “父亲,您这样站着,有什么用?殿下不会回来的。至少今年不会。” 岛津忠良没有回头。 “我知道。我就是想站站。站在这儿,看着那片海,心里踏实。” “心里踏实?” “对。踏实。那船是从这儿走的。以后还会从这儿来。我站在这儿,就能第一个看见。” 岛津贵久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城里的废墟还在清理,可岛津忠良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他让人把那间客院封了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去。 千鹤和阿樱搬回了原来的住处,可每天都要去那院子里坐一坐,摸一摸李晨用过的东西,躺一躺李晨睡过的床。 岛津忠良没有阻止。 他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四天四夜,那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不只是种。还有魂。 魂丢了,就得慢慢找回来。 找不回来,就一辈子都活在那四天里。 可他不后悔。 第四天傍晚,岛津忠良终于从码头上回来了。 他直接去了库房。 库房里,堆着李晨留下的东西。 一门火炮。 三杆火铳。 还有几箱稀奇古怪的物件——玻璃镜子、橡胶管子、精钢刀具、一叠图纸、几本书册。 岛津忠良蹲在那门火炮前,伸手摸了摸那乌黑的炮管。 冰凉,光滑,没有一丝锈迹。 他站起来,走到那三杆火铳前,拿起一杆,掂了掂分量。 比他见过的任何铁炮都有份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枪管是精钢做的,内壁光滑得像镜子,枪托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摸上去涩涩的,防滑。 岛津贵久站在旁边,也拿起一杆,翻来覆去地看。 “父亲,这东西,比咱们的铁炮好太多了。” 岛津忠良点点头。 “好太多了。好到让人绝望。” “绝望?” “对。绝望。你仔细看看这枪管,这膛线,这准星。咱们的铁炮,是用熟铁卷的,里面坑坑洼洼,打几十发就废了。这枪管,用的是什么钢?咱们连见都没见过。” 他放下火铳,又拿起一把精钢匕首。 刀刃薄得像纸,可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试着在木头上划了一下,一刀下去,寸许深的刀痕。 岛津贵久倒吸一口凉气。 “这刀,比咱们最好的刀匠打的刀还快。” “快有什么用?咱们打不出来。” 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拿起来,又一件件放下。 最后,拿起那叠图纸。 图纸是李晨亲手画的,画的是这几种东西的简单结构。虽然画得潦草,可关键的地方都标出来了。 岛津贵久凑过来看。 “父亲,这些图纸……” “你想仿造?” “难道不应该试试?” “你试试就知道了。” 岛津贵久不信。 第二天,召集了城里最好的铁匠,带着那些图纸和样品,钻进工棚里。 三天后,他出来了。 脸色灰败,眼睛发红,嘴唇干裂。 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父亲,咱们造不出来。” “我知道。” “那钢,咱们没有。那种机器,咱们没有。那些工具,咱们没有。图纸上画的那些东西,咱们根本看不懂。就算看懂了,也做不出来。” 岛津忠良拍拍他的肩膀。 “知道就好。知道了,就不去想。不想,就不难受。” 岛津贵久不甘心。 “父亲,那咱们就甘心当他的狗?” 岛津忠良看着他。 “贵久,你知道什么叫差距吗?” 岛津贵久没说话。 “差距就是,人家有的,你没有。人家会的,你不会。人家能造出来的,你连想都想不出来。这就是差距。” “差距到了这个份上,就别想着追上。追不上的。老老实实跟着,人家吃肉,你喝汤。汤喝够了,就有力气活下去。活下去,才有以后。” 岛津贵久低下头。 “儿子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 岛津忠良点点头。 “那就好。” 千鹤的院子里,阿樱正在帮她梳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镜子是从李晨留下的东西里拿来的。 玻璃镜子,巴掌大,背面镶着银粉,照出来的脸清清楚楚。千鹤第一次照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么清楚的样子。 “小姐,”阿樱轻声说,“您说,殿下明年真的会来吗?” “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答应过。他那样的人,不会骗人。” “那您肚子里……” 千鹤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要等。” “要是怀不上呢?” “怀不上,就明年再试。明年怀不上,就后年再试。总能怀上的。” “那民女呢?” 千鹤回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了?” 阿樱的脸微微红了。 “民女也想……也想给殿下生孩子。” “傻丫头,谁不想?可这事儿,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 阿樱低下头。 “民女知道。” 城里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废墟清理得差不多了,新的屋子开始搭建。 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人,慢慢恢复了生气。街上有了叫卖声,工地上有了敲打声,酒馆里有了笑声。 岛津忠良每天还是要去码头上站一会儿。 千鹤每天还是要去那间客院里坐一会儿。 阿樱每天还是伺候着小姐,心里想着那个遥远的男人。 日子就这样过着。 直到有一天,岛津贵久匆匆跑进来。 “父亲!出事了!” 岛津忠良放下手里的茶杯。 “什么事?” “有马家、大友家、龙造寺家,又派人来了!” 岛津忠良的眼睛眯起来。 “来干什么?” “说是来……来道贺的。” “道贺?他们贺什么?贺咱们家死了那么多人?贺咱们家被轰平了半边城?” “他们说是来贺千鹤出嫁的。还带了不少礼物。” 岛津忠良站起身。 “走。去看看。” 城外,果然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有马晴信,旁边是大友宗麟的使者,还有龙造寺家派来的一个老臣。 他们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红布,应该是礼物。 有马晴信见岛津忠良出来,脸上堆起笑。 “岛津家主,恭喜恭喜!听说令媛得配佳婿,我等特来道贺!” 岛津忠良看着他,没有说话。 有马晴信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说。 “咱们虽然之前有些误会,可毕竟都是九州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令媛嫁得好,咱们也跟着高兴。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岛津家主务必收下。”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 “有马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来,到底想干什么?” 有马晴信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岛津家主,既然你这么问了,我就直说。我们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合作。” “合作什么?” “那个唐王。他那么大的船,那么厉害的火炮,那么多的好东西。咱们九州各家,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一家独吞?” “独吞?有马殿,你这话说的,好像那些东西是我抢来的一样。那是人家给的。给多少,怎么给,人家说了算。我岛津家,只是替人家跑腿的。” “那你替我们说说,让那唐王也给我们一些。哪怕一门炮,几杆枪,也行。” 岛津忠良看着他。 “有马殿,你觉得可能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大家都是九州人,有钱一起赚,有好处一起分。你吃肉,总得让我们喝口汤吧?” “喝汤?你们前几天还合起伙来打我。今天就跑来要喝汤?有马殿,你当我是傻子?” 有马晴信的脸色变了。 “岛津忠良,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马晴信,你回去问问你那儿子,他的脑袋现在还疼不疼。” 有马晴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儿子有马义统,被李晨一枪打爆了脑袋,尸体都没收全。这事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岛津忠良!你——!” 岛津忠良摆摆手。 “送客。” 那些人走了。 岛津贵久站在父亲身边,脸色凝重。 “父亲,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岛津忠良点点头。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把那门炮架起来,把那几杆枪发给最信得过的人。派人日夜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们要是再来……” “再来,就打。” 岛津贵久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夜里,千鹤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阿樱已经睡了,千鹤却睡不着。 她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条银色的鱼在游动。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还没有动静。 可她不急。 她相信,种子总会发芽的。 就像那个男人说的,该来的,总会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千鹤警觉地站起身。 一个人影闪进院子,在窗下停住。 “小姐,是我。” 千鹤听出来了,是岛津贵久的声音。 打开门。 岛津贵久站在门口,脸色凝重。 “妹妹,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刚才那些人来,表面上是道贺,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他们走的时候,我派人跟着,发现他们根本没有回去,而是在城外二十里的地方停了下来。那里还有一队人马,至少五百人。” 千鹤的脸色变了。 “他们想干什么?” “还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大哥,你是担心,他们会对我不利?” “不是担心。是肯定。你是唐王的女人。你肚子里可能怀着唐王的孩子。他们要是杀了你,或者把你抢走,岛津家跟唐王的联系就断了。唐王就算发怒,也是找他们。他们躲进山里,唐王能怎么办?” 千鹤的手,微微发抖。 “大哥,你帮我转告父亲,我不怕。” “你不怕?” “不怕。殿下说过,他会回来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会好好活着。活着等他。” “好。我会转告父亲。”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千鹤站在门口,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她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孩子,你爹会回来的。在那之前,娘保护你。” 城外二十里的那片树林里,有马晴信正跟几个人低声商议。 “那个岛津忠良,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有马殿,您打算怎么办?” “那个女人。岛津千鹤。她是唐王的女人,肚子里可能已经怀了种。杀了她,或者抢了她,岛津家就完了。唐王就算发怒,也是冲着我们来。可我们躲进山里,他能怎么办?” “可那唐王的炮……” “他的炮再厉害,也打不进山里。他的船再大,也开不进树林。我们只要躲起来,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几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找机会,动手。” 月光下,那五百人静静地潜伏在树林里。 等着天亮。 等着那个机会。 等着把岛津家的希望,扼杀在萌芽里。 第903章 回到泉州 船绕过彭湖列岛的时候,海水的颜色变了。 从那种深不见底的墨蓝,渐渐变成浅浅的碧绿,像是有人在海里倒进了无数匹绿色的绸缎,轻轻荡漾着。 远处出现了陆地的轮廓,先是淡淡的一抹,然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李晨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也踮着脚尖往那边望。 她在海上漂了快半个月,早就腻了,天天盼着上岸。 “爹爹,那就是泉州吗?” 李晨点点头。 “对。泉州。” “好大啊。比潜龙还大吗?” “现在还小。以后会比潜龙大。” 船缓缓驶进港口的航道。 两岸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码头上一排排整齐的仓库,仓库顶上铺着红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有潜龙来的货船,有本地的小渔船,还有几艘样子奇怪的船——船身更宽,桅杆更高,船头翘得老高,一看就是南洋那边的商船。 码头上站满了人。 有穿短褐的码头力工,有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有穿短打的工匠,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商人,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最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老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绸袍,腰里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正是沈明珠。 沈明珠。李晨的夫人。李海生的母亲。 她怎么来了? 船靠了岸,跳板搭好,李晨第一个走下去。 沈明珠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嘴角带着笑。 “王爷,您可算来了。” 李晨握住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海生呢?” “海生留在潜龙,有王妃照看着。妾身想着王爷要来泉州,就先过来等着了。也一年多没见父亲,想来看看。” 李晨点点头,看向旁边那个老者。 沈万三。 这位传说中的江南巨富,如今已经六十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闪着精明算计的光。 他看着李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深深一揖。 “草民沈万三,拜见唐王殿下。” 李晨连忙扶住他。 “沈老爷子,使不得。您是明珠的父亲,就是我的长辈。” 沈万三直起身,笑了。 “殿下客气了。草民只是个商人,当不起殿下这般礼遇。” “商人也罢,什么人也罢,您是长辈,就是长辈。” 码头上的人渐渐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那就是唐王?看着挺年轻的。” “那条船真大!比咱们的船大三倍!” “听说那船能装几千吨货,一趟顶咱们十趟!” 李晨没有理会那些议论,跟着沈万三和沈明珠往城里走。 泉州城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有卖丝绸的,卖瓷器的,卖茶叶的,卖药材的。还有几家挂着南洋招牌的铺子,卖的是香料、象牙、犀角那些稀罕玩意儿。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汉服的,有穿胡服的,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人,跟本地商人讨价还价,叽里咕噜说着半生不熟的汉话。 李清晨跟在爹爹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 “爹爹,那个人的头发是黄的!” “那是西洋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比倭国还远吗?” “远得多。坐船要坐一年。” 李清晨倒吸一口凉气。 沈万三的宅子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精致。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壶茶正冒着热气。 沈万三把李晨请进正厅,分宾主落座。沈明珠亲自端了茶来,又退到一边坐下。 “殿下,”沈万三开口,“这次去倭国,可还顺利?” 李晨点点头。 “顺利。人救出来了,也跟那边搭上了线。” “草民听说,那边的人很凶,不好打交道?” “凶是凶。可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凶,什么时候该低头。” 沈万三点点头。 “那就好。能低头的人,才好做生意。”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燕地皮袍的中年人快步走进来,在李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小人叩谢殿下救命大恩!” 李晨连忙扶起他。 “你是?” 那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小人燕王世子,慕容延。殿下救的小人,就是小人!” 李晨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眉清目秀,看着像个读书人,不像个打仗的。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毅。 “世子快起来。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慕容延不肯起。 “殿下,对殿下是举手之劳,对小人,是再造之恩。那三个月,小人被关在黑屋子里,每天听着外面那些倭人叽里咕噜说话,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小人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是殿下一炮轰开了那些人的胆,救小人的命!” 李晨把他扶起来。 “起来说话。你父亲派来接你的人,还在泉州等着呢。” 慕容延站起来,抹了抹泪。 “殿下,小人回去之后,一定把殿下的大恩大德告诉父王。以后燕地跟潜龙,就是一家人。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李晨笑了。 “一家人就一家人。你先去见见你父亲的人,他们等急了。” 慕容延点点头,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沈万三看着那个背影,感慨道。 “殿下这一趟,赚大了。” “赚什么?” “赚了燕王的人情。燕王是北疆最大的藩王,有他这个人情,以后北边的事,就好办了。” “老爷子想得远。” “草民是商人,商人就得想得远。不想远,就赚不到钱。” 沈明珠在旁边轻声问。 “王爷,倭国那边,真有那么落后吗?” 李晨点点头。 “比想象的还落后。他们的船,最大的只有咱们的三分之一大。他们的刀,倒是好,可其他的,都不行。” “那他们拿什么换咱们的货?” “银子。那边产银,成色不错。还有硫磺,做火药用的。还有刀,虽然比不上咱们的钢刀,可也有独到之处。” 沈万三眼睛亮了。 “银子?硫磺?这些可是好东西。殿下打算跟他们做买卖?” “已经谈好了。一年去一次,用咱们的货换他们的东西。” “那殿下可得带上草民。草民做了一辈子买卖,最会跟番人打交道。” “老爷子不是一直在做南洋的生意吗?” 沈万三笑了。 “南洋是南洋,倭国是倭国。不一样。南洋那边,香料、橡胶、象牙,都是好东西。倭国那边,银子、硫磺、刀,也是好东西。两边都做,两边都赚,这才叫生意。” 沈明珠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父亲,您这算盘打得真响。” “不打响,怎么能把你嫁个这么好的女婿?” 沈明珠的脸微微红了。 这就是沈万三。 精明,算计,可对家人,是真心的好。 “老爷子,您在泉州这边,生意怎么样?” “托殿下的福,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殿下看,这是泉州港。从这儿往南,快船三天就能到吕宋。再往南,十天到苏禄,十五天到渤泥。那些地方,产香料,产橡胶,产象牙,产珍珠。以前去,还得提防海盗。现在殿下给了几条炮船,那些海盗见了就跑。咱们的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货好卖吗?” “好卖。好得不得了。咱们的货,丝绸、瓷器、茶叶、铁器,都是那边没有的。咱们运过去,他们抢着要。价钱嘛……” “咱们说多少,就是多少。” “没有人敢压价?” “谁敢?那些番人,以前还欺负咱们人少,想压价。现在都知道,唐王的旗子底下,有炮。炮一响,他们就老实了。” “老爷子,您做了一辈子生意,您说,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万三想了想。 “第一,货要好。不好的货,卖一次就没人买了。第二,人要靠谱。不靠谱的人,再有货也做不长。第三……” “第三,要有势。没势的生意,赚再多的钱,也是替别人赚的。有势的生意,才能做长久。” “老爷子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草民年轻时不懂这个。那时候只知道赚钱,赚了钱就买地,买了地就收租,收了租就继续赚。后来吃了亏,才明白过来。做生意,不能光看钱。得看人,看势,看长远。” 李晨点点头。 “所以您来了泉州是如鱼得水。” “对。泉州有港,有船,有路。靠着海,就能去更远的地方。去更远的地方,就能赚更多的钱。钱赚多了,就得有势护着。殿下给草民势,草民给殿下赚钱。这叫互相成就。” “老爷子,您说得对。做生意,得互相成就。您帮我赚钱,我帮您护着。以后南洋那边的生意,就拜托您了。” “殿下放心。草民这条老命,就交给殿下了。” “老爷子,您这话太重了。我不是要您的命。我要的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殿下,您这话,草民听着,比那些说要赚大钱的话,还让人心里踏实。” 夜里,李晨和沈明珠回到后院。 沈明珠给他端来洗脚水,亲自给他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 “王爷,累了吧?” “不累。就是有点想海生了。” “海生很好。王妃把他照顾得可好了。妾身临走的时候,他还拉着妾身的手,让妾身早点回去。” 李晨点点头。 “那就好。” 沈明珠轻轻揉着他的脚。 “王爷,您这次去倭国,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就开了一炮,他们就投降了。” “妾身听父亲说,那边的人很凶,不怕死。” “凶是凶。可他们更怕死。等他们知道,冲上来就死,他们就老实了。” 沈明珠点点头。 “王爷,那个倭国女人……好看吗?” “什么倭国女人?” “妾身听清晨说的。说有个倭国女人,她父亲要把她送给王爷。” “好看。可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父亲想通过她,跟咱们搭上关系。她自己也愿意。我就答应了。” “那……那她以后会来潜龙吗?” “不会。她留在倭国。我一年去一次。” 沈明珠抬起头。 “一年一次?” “对。一年一次。去看看,顺便做做生意。” “王爷,妾身不懂这些事。妾身只知道,王爷做的事,都有王爷的道理。” 李晨握住她的手。 “明珠,你是个好女人。” 沈明珠摇摇头。 “妾身不好。妾身只是会想王爷。”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了码头。 潜龙一号静静地泊在港口里,水手们正在往船上装货。橡胶,香料,象牙,珍珠,一箱一箱往舱里搬。 沈万三站在码头上,指挥着工人们装货。 见李晨来,他迎上去。 “殿下,这批货,是吕宋那边来的。橡胶五百担,香料三百担,象牙五十根,珍珠二十斤。运回潜龙,能卖个好价钱。” “辛苦老爷子了。” “不辛苦。草民这辈子,就爱干这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殿下,草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草民想,以后咱们的船,能不能不只跑南洋?往西走,还有更远的地方。听说那边有金,有银,有宝石。那边的王公贵族,特别喜欢咱们的丝绸和瓷器。要是能跑一趟,赚的比南洋多十倍。” “老爷子,您这心,可真大。” “不大不行。这世道,不进则退。殿下往前走了,草民也得跟着走。走慢了,就被落下了。” “老爷子,您说得对。这世道,不进则退。可咱们不能急。一步一步走,走稳了,才能走远。” “殿下说得是。草民记住了。” 第904章 用倭国的银子解决唐元面临的问题 泉州港的夜色温柔得让人心醉。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沈万三的宅子里,还亮着灯。 正厅里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几碟点心、一壶清茶。 李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神情舒展。 沈万三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品着。沈明珠坐在李晨身侧,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扇着,驱赶那些偶尔飞进来的小虫。 “殿下,今天白天说的倭国那边,草民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老爷子觉得哪儿有意思?” “银子。倭国产银,而且据说产量极大。草民这些年做南洋生意,跟那些番人打交道,他们最缺的就是银子。可倭国那边,银子反而多得用不完。这不是老天爷给的机会吗?” 沈明珠在旁边轻声说。 “父亲,您这话,女儿不太明白。银子多,怎么会是机会?” “傻丫头,你想想,银子是什么?是钱。钱多了,能做什么?能买东西。可倭国那边,缺的就是东西。他们有银子,没东西。咱们有东西,需要银子。这不就是天生的买卖?” 李晨点点头。 “老爷子说得对。倭国那边,确实产银。据那边的商人说,他们有几座大银山,每年能出几十万两。那些银子,一部分被大名们收走了,一部分流到民间,还有一部分,被商人换成货物。” “几十万两?那可不是小数目。殿下打算怎么用这笔银子?” “老爷子,您觉得,银子能做什么?” “能买东西。能盖房子。能赏人。能……攒着。” “那要是用银子来做别的事呢?” “殿下请明示。” 李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咱们潜龙现在用的钱,是唐元。唐元是什么?是一张纸。可这张纸,为什么能当钱用?因为背后有银子撑着的。有人拿着唐元来兑换,就得给他换成银子。” “可问题是,咱们的银子,够不够?要是大家都拿着唐元来换,咱们换不出,那唐元就成废纸了。” “殿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草民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怕的就是这个。钱庄倒闭,十有八九都是因为挤兑。兑不出银子,信誉就没了。信誉没了,生意就完了。” 李晨点点头。 “所以,咱们得有足够的银子。倭国那边的银子,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 沈明珠一直没说话,可她的眉头微微皱着。 “明珠,你在想什么?” “王爷,妾身在想一件事。” “唐元的事,现在一直是柳依依在管。妾身听她说过,唐元能行得通,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信用,一样是储备。信用靠的是王爷的名声,储备靠的就是银子。” “可柳依依也说过,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储备不够。之前有过几次,有人拿着大额唐元来兑换,差点把库里的银子兑空了,最后没办法,只好限制每日兑换的数额。可这一限,就有人开始怀疑唐元的信用。” 沈万三在旁边听着,神情越发凝重。 “丫头,你说的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去年年底。那时候王爷在北疆,没顾得上。柳依依硬撑过来的,没敢惊动王爷。” 李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事怎么没人跟我说?” “她说王爷在北疆操心的事够多了,这点小事她能应付。” 沈万三捋着胡子,沉吟道。 “殿下,这么说来,倭国那批银子,来得正是时候。” “对。有了那批银子,储备就足了。储备足了,信用就稳了。信用稳了,唐元就能推广开。” “可是王爷,那些银子,怎么运回来?倭国那边,可不太平。” “有船。潜龙一号能装几千吨货,一趟运个几十万两银子,不成问题。而且岛津家那边,已经答应当咱们的狗。有他们护着,银子的安全没问题。” “那运回来之后呢?银子怎么用?直接存进库房?” “对。存进库房,作为唐元的储备。同时,也可以拿出一部分,铸成银锭,方便流通。” “王爷,妾身有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妾身想,银子运回来之后,能不能不全部存进库房?拿出一部分,借给那些做生意的人?” “借出去?” “对。借出去。那些做生意的人,有时候缺本钱,借不到钱,生意就做不成。要是咱们能借给他们,他们就能把生意做起来。生意做起来了,赚了钱,再还给咱们。这一来,银子就活了。” “丫头,这主意好。这叫放贷。钱庄就是这么赚钱的。” “现在也在这这件事,但因为储备银子数量的问题,不敢借出去太多。妾身想的不是赚钱。妾身想的是,让更多的人能做成生意。生意做成了,货就多了。货多了,物价就稳了。物价稳了,唐元就更值钱了。” “明珠,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沈万三在旁边感慨道。 “殿下,草民这个女儿,真是有几分眼光。以前在沈家的时候,她就帮着管账,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后来去了潜龙,又跟着您学那些新东西。现在这些想法,草民都没想到。” 沈明珠的脸微微红了。 “父亲别夸了。女儿只是胡乱想的。” “不是胡乱想。是想对了。银子存着,是死的。银子借出去,是活的。活的银子,才能生出更多的银子。” “可这借出去,也有风险。万一借出去收不回来,那可就亏了。” “父亲说得对。所以得挑人。挑那些靠谱的,有本事的,能做成生意的。还得有抵押,有保人。这样就算亏了,也能追回来一些,这个之前就已经有一套成熟的体系了。” 李晨点点头。 “明珠,你这个思路,跟我想的一样。这事,以后就交给你和柳依依一起办。” “王爷信任妾身,妾身一定尽力。” 沈万三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万千。 ”沈万三说,“草民有个提议。” “倭国那边的银子,草民可以帮着运。草民在泉州这些年,跟那些番人船主都熟。他们跑南洋,跑东洋,路子比咱们熟。让他们带船,出不了事。” “老爷子,你这是要掺和进来?” “殿下说笑了。草民是想替殿下分忧。再说了,这事做好了,对草民也有好处。泉州港热闹了,草民的生意也就热闹了。” “老爷子,您这算盘,打得真响。” “不打响,怎么能把女儿嫁给你这么满意的女婿?” 沈明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父亲,您又来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 李晨靠在椅背上,望着那轮明月,想起什么。 “明珠,柳依依那边,你回去之后,多跟她说说话。她一个人撑着那么大一摊子事,不容易。” 沈明珠点点头。 “你得帮帮她。银子的事,借出去的事,你们两个商量着办。有拿不准的,再问我。” “妾身记住了。” 夜深了,沈万三先告退了。 李晨和沈明珠还坐在厅里,望着窗外的月色。 沈明珠轻轻靠在他肩上。 “王爷,妾身今天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王爷让妾身做事。妾身以前在沈家,就是帮着管账,觉得自己挺有用的。去了潜龙,一开始还雄心万丈,后来生了两个孩子,天天带孩子,慢慢就觉得自己没用了。今天王爷一说,妾身才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事。” 李晨揽着她的肩膀。 “你一直都有用。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王爷,您真的信任妾身?” “真的。” “那,妾身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了码头。 潜龙一号静静地泊在港口里,水手们正在往船上装货。橡胶,香料,象牙,珍珠,一箱一箱往舱里搬。 沈明珠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项一项地核对着。 沈万三站在旁边,看着女儿那认真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殿下,您看这丫头,像不像个账房先生?” “不是像。就是。” 沈明珠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核账。 沈“殿下,草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那个借银子的主意,还可以再往深处想。” “怎么想?” “借出去的银子,收回来的时候,能不能收唐元?” “老爷子,您这脑子,真是……” “草民是这么想的。银子借出去,他们拿去做生意。赚了钱,还银子。可要是还的是唐元,那唐元就流通起来了。流通的越多,信用就越稳。信用越稳,就越多人用。越多人用,就越离不开。” 李晨点点头。 “对。这就是让唐元变成真正的钱。” “草民以前不懂这些,后来听丫头说那些新东西,慢慢就琢磨出点门道了。这钱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是要有人信。信了,就是钱。不信,就是纸。” 李晨看着他。 “老爷子,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第905章 泉州非议 京城,宣政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鱼贯而入,在殿中站定。 刘策坐在御座上,扫视了一圈下面那些人,目光在几个熟悉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一个人就站了出来。 是御史台的郑方,那个曾经弹劾过李晨“潜龙出渊”的年轻御史。 “陛下,臣有本奏!” 刘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奏。” 郑方捧着笏板,朗声道:“臣要弹劾唐王李晨,擅权越界,侵占朝廷土地!”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刘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泉州港,本是朝廷之地。当年因云州之乱,朝廷需要唐王借兵平叛,宇文卓摄政王做主,答应将泉州租借给唐王使用五十年。此事,臣翻遍了当年的文书,确实有据可查。” 兵部侍郎周延忍不住了。 “郑御史,你既然知道有据可查,还弹劾什么?租借五十年,如今才几年?唐王在泉州建码头、扩城池,不都是在租借范围内的事吗?” 郑方冷笑。 “周侍郎,你这话说得轻巧。租借五十年,是租借,不是割让。唐王在泉州大兴土木,建码头,扩城池,那泉州还是朝廷的泉州吗?再过几年,只怕就跟当年的晋州一样,有借无还了!” 殿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大学士王珪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郑御史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刘策看着他。 “王卿请讲。” “泉州之事,臣也查过当年的文书。当年宇文卓摄政王确实答应租借泉州给唐王,期限五十年。可当时是因为云州之乱,朝廷急需唐王的兵。如今乱已平,唐王在泉州经营多年,势力渐大,码头扩建,城池加固,俨然成了第二个潜龙。臣担心,再这样下去,泉州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周延说:“王大学士,你这话就更过分了。唐王在泉州做什么?建码头,是为了停船。扩城池,是为了住人。那些船,运的是货。那些人,做的是生意。泉州港这几年繁荣了多少?税收增加了多少?那些钱,可都是进了朝廷的库房!” “周侍郎,你只看到眼前的好处,看不到长远的隐患。唐王势大,朝廷势弱,此消彼长,这是历代帝王最忌讳的事。” “唐王势大?他势大怎么了?他势大,北疆就稳。他势大,倭国就乖乖送银子。他势大,南洋那些番人就老老实实跟咱们做生意。这叫势大,叫本事!朝廷应该高兴,应该重用,而不是在这儿猜忌!” “猜忌?这不是猜忌,这是防微杜渐。履霜坚冰至,现在不防,将来就晚了。” 两人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御史中丞张溥站了出来。 “陛下,臣也有话说。” 刘策点点头。 “张卿请讲。” “臣以为,郑御史和王大学士的担忧,不无道理。泉州确实重要,朝廷不能不管。可周侍郎的话,也有道理。唐王在泉州做的事,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不能因为担心将来,就把眼前的好处都丢了。” “那张卿以为,该怎么办?” “臣以为,可以派人去泉州看看。看看唐王到底在做什么,泉州现在是什么样子。看清楚了,再做决定。” “张中丞,上次派臣去潜龙,臣去了。这次派谁去?总不能每次都派臣吧?” “这次可以换个人。比如……柳侍郎?”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礼部侍郎柳承宗。 柳承宗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身份特殊,立场中立,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柳承宗沉默了一会儿,站出来。 “陛下,臣愿往。” “柳卿,你去看看也好。不过,不是去查唐王,是去看看泉州港的现状,看看那边的发展,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朝廷帮忙的地方。” 柳承宗躬身。 “臣遵旨。” 退朝后,刘策回到乾清宫。 董婉华已经在等着了,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问。 “陛下,朝上又吵了?” 刘策点点头。 “吵了。为泉州的事。” “泉州?那不是唐王租借的地方吗?有什么好吵的?” “有人担心,唐王会把泉州变成第二个晋州。” 董婉华愣了一下。 “晋州?晋州现在不是唐王的吗?” “名义上不是。可实际上,晋州的官员,都是唐王的人。晋州的军队,都是唐王的红衣营。晋州的税收,都进了潜龙的库房。朝廷在晋州,只剩下一个名头。” “那泉州……” “现在还早。可有人担心,以后会跟晋州一样。” “那陛下担心吗?” “婉华,你觉得呢?” 董婉华想了想。 “臣妾觉得,唐王跟别人不一样。他要的不是地盘,是做事。晋州在他手里,百姓过得好。泉州在他手里,港口热闹了。这样的人,给他地盘,他也不会乱来。” “你倒是对老师有信心。” “臣妾在潜龙待过,亲眼见过。唐王那人,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那种……想当皇帝的野心。” “你说得对。可别人不信。他们只看得到唐王势力越来越大,地盘越来越多,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厉害。他们怕。” “那陛下怎么办?” “让柳承宗去看看。他是母后的哥哥,是朕的舅舅。他说的话,别人信。他看了之后回来禀报,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董婉华点点头。 “陛下英明。” 泉州,沈万三的宅子里,李晨正跟沈万三和沈明珠说话。 一封电报从京城发来,送到了他手里。 李晨看完,递给沈万三。 沈万三看完,脸色凝重起来。 “殿下,朝廷这是……要对泉州动手?” 李晨摇摇头。 “不是动手。是探探虚实。” “那咱们怎么办?” “让他来看。看了,就知道了。” 沈明珠在旁边说。 “王爷,来的是柳侍郎?是轻颜姐姐的哥哥?” 李晨点点头。 “对。柳承宗。这个人,稳重,不偏激。他来,比那些御史来好。” “那咱们要不要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有什么好准备的?码头就在那儿,仓库就在那儿,船就在那儿。让他看。看得清清楚楚。” “殿下,草民有个担心,朝廷那些人,会不会借着这事,把泉州收回去?” “有这个可能。可他们不会明着收。明着收,就是撕破脸。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那他们会怎么做?” “会想办法,让泉州既在咱们手里,又名义上归朝廷管。比如,派个朝廷的官员来,跟咱们一起管。名义上是‘共治’,实际上是盯着咱们。” “那殿下愿意吗?” 李晨笑了。 “愿意。为什么不愿意?他来盯着,就让他盯。只要他不插手具体的事,不捣乱,不使绊子,多个朝廷的招牌,对泉州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万三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 “殿下,您这气度,草民服了。” 第906章 提议沈万三当泉州刺史 柳承宗的船是在午后抵达泉州港的。 阳光正好,海风不燥,码头上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 柳承宗站在船头,望着这座传闻中的港口,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前他来过一次。 那时候泉州还是个小港口,码头破旧,仓库寥寥,街上也冷清。 如今再看,简直换了人间。码头扩建了三倍不止,大大小小的船只密密麻麻泊着,桅杆如林。 岸边的新仓库一排接一排,红瓦白墙,整整齐齐。街上人头攒动,有穿短褐的力工,有穿长衫的账房,有穿奇装异服的番商,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船靠了岸,跳板搭好,柳承宗走下去。 李晨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身后站着沈万三和沈明珠,还有几个泉州本地的官员。 柳承宗走到李晨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李晨笑了。 “柳侍郎,一路辛苦。” 柳承宗也笑了。 “殿下客气了。谈不上辛苦,就是船坐久了,腿有点麻。” 两人心照不宣地握了握手。 码头上那些围观的人见他们这般客气,纷纷议论起来。 “那就是朝廷来的钦差?看着挺和气。” “唐王亲自来接,这面子够大的。” “听说这位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能不客气吗?” 一行人往城里走。 柳承宗边走边看,越看越心惊。 这泉州城的繁华,比他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街道宽阔平整,铺着碎石,两边水渠清澈,沟底铺着鹅卵石。 店铺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伙计站在门口吆喝,招揽生意。 “殿下,”柳承宗忍不住说,“这泉州,比三年前繁华太多了。” 李晨点点头。 “是繁华了些。码头扩建了,船多了,货多了,人自然就来了。” “听说南洋那边的生意,做得很大?” 沈万三在旁边接话。 “回柳侍郎,南洋生意确实不小。吕宋、苏禄、渤泥,还有更远的爪哇、满剌加,都有咱们的船去。运出去的丝绸、瓷器、铁器,运回来的香料、象牙、珍珠,一年能跑好几趟。” 柳承宗看了他一眼。 “沈老爷子,您这生意,可真是越做越大了。” 沈万三笑了。 “托殿下的福。没殿下的船,没殿下的炮,那些番人可不会老老实实跟咱们做生意。” 一行人进了沈万三的宅子,在后厅落座。 沈明珠亲自端了茶来,又退了出去。 柳承宗端着茶盏,却没喝。他看着李晨。 “殿下,有酒吗?” “酒?” “对。要潜龙醉,不要女人喝的杏花翠。” 李晨看着他,笑了,朝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拿两坛潜龙醉来。” 片刻后,两坛酒摆在案上。李晨拍开泥封,给柳承宗倒了一碗。 柳承宗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好酒。”他抹了抹嘴,“这才是男人喝的酒。” 李晨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慢慢喝着,没有说话。 柳承宗放下碗,叹了口气。 “殿下,你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愿闻其详。” “自从宇文卓死后,我就不怎么出声了。具体说,是陛下亲政后,我就不怎么出声了。” “为什么?” “因为没有意思。”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喝了一口。 “殿下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陛下亲政前,我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说话还有人听。陛下亲政后,我是谁?我还是太后的哥哥,还是陛下的舅舅。可这话说出来,谁听?” “朝中那些人,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防贼一样防着我。我做什么事,他们都觉得我有私心。我说什么话,他们都觉得我是替太后说话,替柳家说话。久而久之,我就不说了。不说,总没错。” 李晨听着,没有插话。 柳承宗继续说。 “可不说,心里憋得慌。殿下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有力气,却使不出来。明明有主意,却不能说出口。眼睁睁看着那些不如你的人,在那儿指手画脚,瞎折腾。你只能看着,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他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来泉州,什么都不想说。我就想找个地方,喝喝酒,看看海,把心里那点憋屈,都吐出去。”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 “柳侍郎,我敬你一碗。” 柳承宗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柳侍郎,你说的这些,我懂。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不说话,别人就越觉得你有鬼。” “你想想,你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你不说话,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这人是不是憋着什么坏?是不是等着什么机会?是不是背后在搞什么名堂?” 柳承宗皱起眉头。 “可我什么都没干。” “你什么都没干,别人更怕。因为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殿下这话,倒是点醒我了。” “不是点醒,是实话。你在朝中这么多年,这些道理应该比我明白。” “明白是明白,可有时候,明白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话渐渐多了起来。 柳承宗指着外面。 “殿下,这泉州,你建得真好。” “不是我建的。是沈老爷子带着人建的。” 柳承宗摇摇头。 “没有你,沈老爷子建不起来。没有那些船,那些炮,那些货,这港口热闹不起来。我虽然不说话,可我不瞎。这泉州的变化,我看在眼里。” “殿下,你继续好好经营。我看一眼就走。” “这么快就走?” “不走干什么?我是钦差,来看看,看完了就回去禀报。多留一天,那些人就多猜一天。” “那你回去怎么禀报?” “实话实说。泉州很好,唐王经营得很好,对朝廷有利,对百姓有利。那些人想摘桃子,没门。” “种桃子的时候都不出力,现在桃子熟了,一个个跑出来要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晨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 “柳侍郎,你这番话,我记住了。” 柳承宗摆摆手。 “不用记。我说的是实话。我回去就上报,要让沈万三当泉州的刺史。” “沈万三?他是商人。” “商人怎么了?商人就不能当官?沈万三在泉州这些年,建码头,通番舶,繁荣地方,比那些只会读书的官强多了。让他当刺史,名正言顺。” “这事,朝廷能答应吗?” “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我报不报,是我的事。我报了,他们不答应,那是他们的问题。我不报,那就是我的问题。”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柳承宗指着海的方向。 “泉州对面,不是有澎湖岛吗?我听说那边乱得很。” “是挺乱的。海盗、倭寇、走私的,什么人都有。朝廷也没有精力去管。” “那就划给泉州管吧。” “划给泉州管?” “对。把澎湖那几个岛,都划归泉州管辖。朝廷管不了,就让泉州管。泉州有船,有兵,有人,管得住。管住了,那些海盗倭寇就没了落脚的地方。这对朝廷,对泉州,都有好处。” “柳侍郎,你这个提议,倒是新鲜。” “新鲜什么?古时候就有人这么干过。我听人说,前朝的时候,澎湖就归泉州管。后来朝廷管不过来,才慢慢废了。现在重新划回来,也算名正言顺。” “这事,朝廷能答应吗?” “能不能答应,试试就知道了。我回去一起报上去。答不答应,是他们的事。” 两人又喝了几碗酒,天色渐渐暗下来。 柳承宗已经有些醉了,话却越来越多。 “殿下,”他拉着李晨的手,“我那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你,光明正大。一个……偷偷给你生了孩子。我这个当哥哥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李晨没有说话。 “可我知道,她们过得都好。轻颜在潜龙,有你有孩子,日子安稳。太后在宫里,有了孩子有了新的念想,脸上有了光。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李晨的手。 “殿下,你要对她们好。尤其是太后,她这辈子,太苦了。” 李晨点点头。 “我会的。” 夜深了,柳承宗被扶进客房休息。 李晨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沈明珠悄悄走到他身边。 “王爷,柳侍郎他……” “他心里苦。说出来,就好了。” “那他说的那些事,能成吗?” “成不成,看命。可他有这份心,就够了。” 沈明珠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第907章 大炎第一商入仕途 柳承宗离开泉州后,消息就传到了沈万三耳朵里。 早上,他照例去码头巡查,刚走到一半,就被一个从京城来的商人拦住了。 那商人姓周,是沈万三的老相识,专门跑北边这条线。 他拉着沈万三的袖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沈老爷子,您在京城可真是出了大名了!” “什么名?” “您还不知道?柳侍郎回京之后,上了一道折子,说要举荐您当泉州的刺史!” 沈万三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 “千真万确!有人亲眼看见的折子抄本!柳侍郎说您在泉州建码头、通番舶、繁荣地方,比那些只会读书的官强多了。还说要把澎湖那几个岛划归泉州管,让您一并治理。” 沈万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周姓商人见他这副模样,笑了。 “老爷子,您这可是要大发了!大炎立国以来,还没有商人当过刺史的!您要是成了,那就是大炎第一人!” 沈万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这话可不能乱说。折子还没批呢,谁知道成不成。” “批不批是朝廷的事,可柳侍郎这道折子,已经在京城传遍了。现在谁不知道沈万三的大名?” 沈万三摆摆手,送走了他。 然后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海,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当天下午,沈万三就去找李晨。 李晨正在书房里看账册,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老爷子,有事?” 沈万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您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柳侍郎那道折子。他要举荐草民当泉州刺史。” 李晨点点头。 “听说了。” “殿下怎么看?” “怎么看?我觉得挺好。” “挺好?” “对。挺好。你在泉州这些年,做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码头是你建的,番舶是你通的,生意是你做的。泉州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当刺史,有什么不行的?” “可草民是商人。” “商人怎么了?商人就不能当官?谁规定的?”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商在最末。商人当官,史书上也没有几例……” 李晨打断他。 “史书上没有,那就从现在开始有。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以前不行,不代表以后也不行。” “殿下,草民心里乱得很。” “乱什么?” “一方面,草民知道这事不容易,朝廷那边不一定能批。另一方面……另一方面,草民心里又忍不住想,要是真批了,那草民沈万三,就是大炎第一个商人出身的刺史。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晨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老爷子,你这是高兴呢,还是怕呢?” “都有。又高兴,又怕。” “怕什么?” “怕这事成不了。怕成了之后,草民做不好。怕那些读书人看不起草民,在背后指指点点。怕……” “怕什么?你沈万三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还能把你吓着?” “老爷子,你要是真想当这个刺史,就当。当好了,给那些看不起商人的人看看。当不好,大不了还回来做你的生意。有什么好怕的?” 沈万三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朝李晨深深一揖。 “殿下,您这话,草民记住了。” 沈万三走后,沈明珠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爷,我父亲他……” “他高兴,又怕。” “那王爷觉得,他该当这个刺史吗?” “该。他当得起。” “可是,我父亲是商人……” 李晨看着她。 “明珠,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还觉得商人低人一等?” 沈明珠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觉得。在潜龙,大家都一样。商人,工匠,读书人,都是凭本事吃饭。” “那就对了。你父亲凭本事把泉州做成这样,他就该当这个刺史。至于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让他们自己来试试。试试能不能把泉州做得比他好。” 沈明珠点点头。 “妾身明白了。” 夜里,沈万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点着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他手里拿着一本族谱,翻来覆去地看。 沈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后来出了几个读书人,中了秀才,当了小官,算是光宗耀祖了。 再后来,沈家有人弃文从商,跑遍大江南北,赚下了偌大的家业。可那些读书人,背地里还是看不起沈家,说他家铜臭,说不入流。 现在,他要当刺史了。 大炎的刺史,正四品。跟知府平级。管着一方水土,一方百姓。这是那些读书人一辈子都未必能爬到的位置。 他沈万三,一个商人,要坐上去了。 沈万三放下族谱,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上。树下那套石桌石凳,是他当年亲手置办的,用了十几年了。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 “老三,咱们沈家世代务农,没出过什么大人物。你脑子活,能读书就读书,不能读书就做生意。不管干什么,记住一条——要让人看得起。” 沈万三眼眶有些热。 “爹,您儿子,快让人看得起了。” 第二天一早,沈万三就去了码头。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那些忙忙碌碌的人,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些船,这些人,这些货,都是因为他沈万三才来的。 是他沈万三,一手把泉州从一座海港小城,变成了今天这个繁华的港口。 是他沈万三,让那些番商知道,泉州有个沈家,沈家有货,有信誉,有船,有炮。 是他沈万三,让朝廷看到,商人也能做大事。 “老爷子,”旁边一个掌柜走过来,“您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出来走走。” “是不是因为朝廷那事?” 沈万三看了他一眼。 “你也听说了?” 掌柜笑了。 “都传遍了。咱们泉州的人,谁不知道?老爷子要当刺史了!” 沈万三摆摆手。 “还没定呢。别瞎传。” “没定也快了。柳侍郎那道折子,写得明明白白,谁看了不说老爷子您该当?” 沈万三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些船,望着那些正在装货卸货的力工。 “老周,你说,我要是真当了刺史,这泉州会变成什么样?” 掌柜想了想。 “那肯定更好啊。老爷子您有本事,有眼光,有魄力。您当刺史,泉州肯定比现在还好。” “好什么好?我是商人,不懂当官那一套。” “当官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管人吗?您管了这么多年生意,管人还能比管货难?” “你说得对。管人,比管货难不了多少。” 远处,一艘大船正在缓缓靠岸。 那是从南洋回来的船,船上装满了香料、象牙、珍珠。船上的水手站在船舷边,冲岸上的人挥手。 沈万三看着那艘船,心里有了主意。 管他娘的当官不当官,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船到了,货卸了,钱赚了,这才是正经。 至于刺史的事,爱成不成。 成了,是他沈万三的造化。 不成,他还是那个沈万三,还是泉州港的活招牌。 他转过身,往仓库走去。 “老周,让人准备一下,货快到了。” 掌柜应了一声,跟着他走了。 夜里,沈万三又坐在书房里。 这回他没有看族谱,而是在写信。 信是写给沈家老宅的。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泉州一切安好,勿念。近日有一事,儿思之再三,还是决定禀告父亲。朝廷有人举荐儿为泉州刺史。此事尚未定论,然儿心甚慰。儿一生为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入仕途。若此事成,则沈家光宗耀祖,儿亦不负父亲教诲。若此事不成,儿亦无憾。儿已尽力,余事听天由命。儿万三拜上。” 他写完,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封起来。 明天一早,这封信就会送到驿站,八百里加急送往沈家老宅,当然这封信老父亲是永远的看不到了,让人在老父亲的坟前烧了,就算是告知了吧。 沈万三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还是那么亮。 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老三,要让让人看得起。” “爹,快了。” 刺史。 商人。 大炎第一人。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慌,也转得他兴奋。 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 又拿起那本族谱,翻到第一页。 “沈氏,原籍苏州府吴江县,世代务农……” 他轻轻念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沈家,要出刺史了。” 第908章 太后一言 宣政殿里,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 今天的早朝,从辰时一直开到午时,还没有散的意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脸上表情各异,有的激动,有的凝重,有的冷眼旁观,有的窃窃私语。 御座上的刘策,脸色平静,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争论的焦点,是柳承宗那道举荐沈万三为泉州刺史的折子。 御史郑方站在殿中央,慷慨激昂,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陛下!臣以为柳侍郎此议,荒谬绝伦!沈万三何人?一介商贾,铜臭满身,有何德何能,敢居刺史之位?我大炎立国以来,刺史皆由科举出身或勋贵子弟担任,从未有过商人染指!柳侍郎此举,是要坏祖宗之法,乱朝廷之制!” 柳承宗站在一旁,脸色平静,一言不发。 大学士王珪慢悠悠地开口。 “郑御史所言极是。商人重利,眼里只有钱。让他们管地方,岂不是让狼管羊?柳侍郎,老夫知道你与唐王交好,可也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为唐王张目吧?沈万三是唐王的人,让他当泉州刺史,泉州不就等于归了唐王?” 柳承宗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 “王大学士,你这话,有证据吗?沈万三是唐王的人,这话从何说起?沈万三在泉州这些年,建码头,通番舶,繁荣地方,哪一样不是为朝廷做事?泉州港的税收,一年比一年多,那些钱都进了朝廷的库房。这叫归了唐王?” 王珪冷笑。 “税收是进了库房,可码头是谁建的?仓库是谁盖的?那些船是谁的?那些炮是谁的?柳侍郎,你心里清楚,大家心里也清楚。泉州明面上是朝廷的地,实际上是谁的地,还用说吗?” 兵部侍郎周延忍不住了。 “王大学士,你这话就更过分了。泉州的地,是大炎的。泉州的百姓,是大炎的。泉州的税收,是大炎的。唐王在那儿做什么?建码头,是为了让船靠岸。盖仓库,是为了存货。那些船,运的是货。那些炮,防的是海盗。哪一样不是为朝廷?哪一样不是为百姓?” 王珪说:“周侍郎,你总是替唐王说话。老夫问你,要是哪天唐王不高兴了,把那些船开走,把那些炮撤了,泉州怎么办?” “唐王为什么要不高兴?朝廷又没有亏待他。泉州的发展,对他也有好处。他为什么要自毁长城?” “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两人针锋相对,吵得面红耳赤。 御史中丞张溥站出来打圆场。 “陛下,臣以为,柳侍郎的提议,确实有可商榷之处。商人出身,确实罕见。可沈万三在泉州这些年,政绩斐然,也是事实。臣以为,不妨折中一下,让他以‘权知泉州事’的名义暂代,观其后效。若做得好,再正式任命。若做得不好,随时可以撤换。” 郑方说:“张中丞,你这是和稀泥!商人就是商人,再怎么权知,也是商人。朝廷的脸面何在?” “郑御史,朝廷的脸面,是靠政绩撑起来的,不是靠出身撑起来的。沈万三要是能把泉州治理好,让百姓富足,让税收增加,那就是朝廷的脸面。要是他做不好,再撤也不迟。” 郑方还要争辩,忽然听见殿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那边看去。 一个穿着太后礼服的女子,从后殿缓缓走出。 柳轻眉。 殿上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刘策站起身,朝母后行礼。 “母后怎么来了?” 柳轻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她自己走到御座旁边,在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扫视了一圈殿上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 “本宫在慈宁宫,听见这边吵得厉害,忍不住出来看看。吵什么呢?吵了一个上午,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柳轻眉看向柳承宗。 “承宗,你那个折子,本宫看了。你要举荐沈万三当泉州刺史?” 柳承宗躬身。 “是。” 柳轻眉点点头,又看向郑方。 “郑御史,你反对?” 郑方硬着头皮说。 “是。臣以为,商人出身,不宜担任刺史。” “为什么?” “因为商人重利,眼里只有钱。让他们管地方,只怕会横征暴敛,盘剥百姓。” “你见过沈万三吗?” “臣……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说他重利?凭什么说他盘剥百姓?泉州这几年,百姓富了,税收多了,海盗跑了,倭寇不敢来了。这些,都是沈万三做的。你做的到吗?” 郑方的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 柳轻眉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本宫今天出来,不是为了替谁说话。本宫只想说一件事。” “大炎要学潜龙,敞开胸怀用人。不要把人局限,不要管他什么出身。只要有本事,就是可用之人。” “沈万三是商人。商人怎么了?商人就不能做官?商人就不懂治理?那些科举出身的,读书读傻了,连个县都管不好的,本宫见得多了。沈万三能把一个破渔村,变成今天繁华的泉州港。这样的人,你们说不能用?” 殿上一片寂静。 柳轻眉继续说。 “本宫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你们在想,本宫这是在给唐王撑腰。本宫承认,唐王是轻颜的夫君,是本宫的妹夫。本宫给他撑腰,有什么不对?” 郑方的脸色变了。 柳轻眉看着他。 “郑御史,你是不是想说,本宫公私不分?” 郑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本宫今天说的话,公是公,私是私。沈万三的政绩,摆在那儿。泉州的繁荣,摆在那儿。那些税收,进了朝廷的库房,摆在那儿。谁有本事,谁就该上。谁没本事,谁就该下。这才是朝廷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刘策。 “陛下,本宫说完了。您看着办吧。” 她转身,缓缓走回后殿。 那道身影消失在帘幕后面,殿上依然一片寂静。 刘策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柳卿的提议,朕准了。” 郑方急了。 “陛下!” 刘策看着他。 “郑御史,你有话要说?” “陛下,太后的话,臣不敢反驳。可商人当刺史,毕竟是头一遭。臣担心,开了这个头,以后……” “以后什么?以后商人抢了读书人的饭碗?” 郑方低下头,不敢说话。 “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可朕告诉你们,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谁有本事,谁就上。谁没本事,谁就下。商人也好,读书人也罢,都是一样。” “沈万三在泉州做的事,你们都看见了。泉州港这几年发展成什么样,你们也都知道。这样的人,不用,用谁?” “就这么定了。沈万三为泉州刺史,澎湖诸岛划归泉州管辖。即刻拟旨,发往泉州。” 退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京城。 茶馆里,酒楼里,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沈万三当刺史了!” “沈万三?那个商人?” “对!就是他!太后亲自出面保的!” “太后怎么管这事?” “你不知道?太后跟唐王的关系……咳咳,这事不好说。” “那以后泉州不就是唐王的了?” “谁说不是呢。太后这是明着给唐王撑腰啊。” “啧啧,这潭水,越来越深了。” 乾清宫里,刘策坐在御案后,脸色平静。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累了吧?” 刘策摇摇头。 “不累。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母后。她这么多年,从来不管朝政。今天出来说这一番话,给老师撑腰,也给沈万三撑腰。她变了。” “变了?” “以前她想的,是怎么保住朕,保住柳家。现在她想的,是怎么帮老师,怎么让老师做得更好。” “那是因为太后心里有了念想。” “念想?” “长安。还有那个远在潜龙的人。” 刘策沉默了很久。 “婉华,你说,母后这样,是好是坏?” 董婉华想了想。 “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太后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 刘策点点头。 “那就好。” 慈宁宫里,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怀里抱着长安。 那孩子已经一岁多了,会走会跑,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秋月站在旁边,轻声说。 “太后,您今天这一出面,可把那些人吓坏了。” 柳轻眉笑了笑。 “吓坏就吓坏。本宫憋了这么多年,也该出来说说话了。” “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天这事,成了,就够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长安。 “长安,你爹在泉州,又做成了一件大事。等他回来,让他给你讲。” 长安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脸。 柳轻眉笑了。 泉州,沈万三的宅子里,李晨正跟沈万三说话。 一封电报从京城发来,送到了他手里。 李晨看完,递给沈万三。 沈万三接过去,手都在抖。 他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殿下……这……这是真的?” 李晨点点头。 “真的。你当刺史了。” 沈万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对着北边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沈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万三,今日得朝廷重用,当上刺史。沈家,光宗耀祖了!”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里有些感慨。 商人怎么了? 商人也是人。 商人也能做大事。 这天下的规矩,该改改了。 第909章 澎湖 沈万三当了泉州刺史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泉州港。 码头上那些力工,仓库里那些账房,街上那些商贩,见了沈万三都改了口,不再叫“沈老爷子”,而是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沈大人”。 沈万三每听一次,脸上的笑就多一分,可嘴上还得摆摆手。 “别叫大人,还叫老爷子。叫顺口了,改什么改?” 那些人嘴上应着,可下次见了,还是叫“沈大人”。 沈万三也没办法,只好由着他们叫。 这天傍晚,李晨在沈万三的宅子里喝酒。 两人坐在后院那棵大榕树下,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潜龙醉。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却也凉爽宜人。 沈明珠坐在一旁,亲手给两人斟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老爷子,”李晨端起酒杯,“当了刺史,感觉怎么样?” 沈万三叹了口气。 “殿下,说实话,草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七上八下?为什么?” “草民做了一辈子生意,管人管账管货,都在行。可这当官……不一样啊。管的是一方水土,一方百姓。出了岔子,不是赔钱的事,是要命的事。” 李晨笑了。 “老爷子,你这话,我听着新鲜。你管泉州这些年,什么时候出过岔子?还有之前月亮城也是你建起来的。” “那是以前。以前草民是商人,赚了钱是自己的,赔了钱也是自己的。现在草民是官,赚了钱是朝廷的,赔了钱……还是自己的。这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你以前怎么管,现在还怎么管。该建码头建码头,该通番舶通番舶,该做生意做生意。朝廷让你当刺史,不是让你换个活法,是让你把以前的事,做得名正言顺。” 沈万三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 “殿下这话,草民记住了。” 两人喝了几杯酒,沈万三想起什么。 “殿下,澎湖那几个岛,朝廷划给泉州管了。草民琢磨着,是不是该派人去看看?” “是该去看看。澎湖那地方,位置重要得很。” “重要?草民只知道那地方荒得很,没什么人住。有什么重要的?” 李晨放下酒杯,看着他。 “老爷子,你知不知道,澎湖在哪儿?” “知道。在泉州东边,坐船一两天能到。” “那你知道,从澎湖往北是哪儿?” 沈万三想了想。 “往北……是倭国?” 李晨点点头。 “对。倭国。九州岛。岛津家的地盘。” “那你知道,从澎湖往南是哪儿?” “往南……是明珠群岛?” “对。明珠群岛。咱们的橡胶基地。” 李晨拿起筷子,在桌上蘸了点酒,画了一个简单的图。 “你看,这是泉州。往东是澎湖。从澎湖往北,是倭国九州。从澎湖往南,是明珠群岛。从明珠群岛再往南,是南洋。这一条线,就是咱们的海上商路。” 沈万三的眼睛亮了。 “殿下这么一说,草民就明白了。澎湖就是个歇脚的地方。船从泉州出发,跑一天累了,到澎湖歇一晚。第二天再走,往北去倭国,往南去明珠群岛,都方便。” “对。所以澎湖不能荒着。得派人去,建码头,盖仓库,驻兵防守。以后那些船,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沈万三点点头。 “草民明白了。这事草民亲自去办。” “老爷子,你知道澎湖这地方,最早是什么时候有人住的吗?” 沈万三愣了一下。 “这……草民还真不知道。殿下知道?” “知道一点。也是听人说的。” 李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缓缓道来。 “那地方,在很久以前,就跟咱们这边有来往了。据说前朝的时候,有个将军叫陈棱,带兵去过那里,还抓了些人回来。” “那可够早的。” “还有更早的。有人说,秦朝的时候,那些找长生不老药的人,可能也到过那里。当然,这些都是传说,没法考证。” 沈万三听得入神。 “那后来呢?” “后来有个进士叫施肩吾,带着族人迁居到澎湖。他还写了一首诗,描述那里的情形。” “诗?什么诗?” 李晨想了想,念道。 “‘腥臊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黑皮年少学采珠,手把生犀照咸水。’” 沈万三琢磨了一会儿。 “这诗……听着有点怪。” 李晨笑了。 “是怪。可那地方本来就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他说‘鬼市’,可能是早市,天不亮就开始的那种。他说‘黑皮年少’,可能是那些常年晒太阳的渔民。他说‘手把生犀照咸水’,可能是晚上打着火把采珠。” 沈万三点点头。 “殿下这么一解释,就明白了。” “到了后来,澎湖就跟泉州正式连上了。” “怎么连上的?” “那时候泉州已经是个海港了,海船来来往往,澎湖就成了必经之地。有些泉州人干脆搬到澎湖去住,在那里盖房子,种地,打鱼,养羊。” “养羊?”沈万三来了兴趣。 “对。养羊。那地方草多,羊养得特别肥。成千上万只羊满山跑,各家在自己家的羊耳朵上割个口子做记号,夜不收,也不会混。” 沈明珠在旁边听得入神。 “那他们吃什么?” “吃鱼,吃虾,吃螺,吃蛤蜊。也种点胡麻、绿豆什么的。没盐,就自己煮海水晒盐。没酒,就自己酿。烧火没柴,就烧牛粪。点灯没油,就烧鱼骨头。” 沈万三听得直咂舌。 “那日子,可真够苦的。” “苦是苦,可他们习惯了。后来人多了,有了纠纷,怎么办?就推举年纪大的人来断。断不了的,就坐船到泉州,到晋江县衙门去打官司。” “那说明,那时候澎湖就归泉州管了?” 李晨点点头。 “对。前朝的时候,澎湖就正式划归泉州,隶属晋江县管辖。” 沈万三若有所思。 “那后来呢?怎么又荒了?” “后来朝廷在澎湖设了一个巡检司,专门管那地方。那时候人更多了,据说有一千多户,好几千人。” “巡检司?那是什么官?” “比县令小一点,专门管边防治安的。那时候倭寇已经开始闹了,澎湖那地方,正好卡在航道上,得有人守着。” 沈万三点点头。 “那后来呢?” “后来,朝廷怕倭寇占了澎湖,就把那里的居民都迁回大陆,分到漳州、泉州各处。澎湖就这么荒了。” 沈万三叹了口气。 “可惜了。” “不可惜。现在不是又划给泉州了吗?你派些人去,慢慢经营,再过几十年,又能热闹起来。” 沈万三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 沈明珠在旁边问。 “王爷,那澎湖有多少个岛?” “大大小小,有三十六个,也有人说是六十四个。大的有几十里,小的就是几块礁石。” “那咱们要从哪儿开始?” “先从最大的开始。澎湖本岛,还有白沙岛、渔翁岛,这三个是主要的。本岛有个港湾,叫娘宫澳,能停几十条船。在那儿建码头,盖仓库,驻兵防守。其他小岛,慢慢再说。” “草民记住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远处,几艘渔船正往港口驶来,船上的灯火一闪一闪,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 沈万三望着那片海,感慨道。 “殿下,草民以前只知道做生意赚钱,从来没想过这些。今天听殿下这么一说,才知道这海上,还有这么多门道。” “门道多着呢。海上的事,不比陆地上少。” “那草民以后,就跟着殿下好好学。” 李晨笑了。 “学什么?你都是刺史了,该我跟你学了。” 沈万三连忙摆手。 “殿下别取笑草民。草民这刺史,是殿下给的。草民心里清楚。” 李晨看着他。 “老爷子,你这刺史,是你自己挣来的。没有你在泉州这些年做的事,我说什么都没用。” 沈万三的眼眶微微有些热。 “殿下……” 李晨端起酒杯。 “来,喝酒。”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夜深了,沈明珠扶着微醺的父亲回屋歇息。 李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想起那些关于澎湖的记载。 那些在荒岛上生活的人们,那些煮海为盐、燃鱼骨为油的岁月,那些成千上万的山羊,那些夜不收也不会乱的刻角为记。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现在,那里会成为他的地盘。 从那里往北,是倭国。 从那里往南,是明珠群岛。 从那里往西,是泉州。 从那里往东…… 还有更远的地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李晨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远处,几艘船的灯火还在闪烁。 那是他的船。 第910章 柳承宗辞官 柳承宗从泉州回来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起初他还没察觉。 回京后,他照常去礼部点卯,照常处理那些积压的公文,照常跟同僚们寒暄几句。 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以前见了他就凑过来套近乎的人,现在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 那些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人,现在说话客客气气,客气得像对待陌生人。 那些以前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议论朝政的人,现在一见他来,立刻闭口不言,等他走远了才继续。 柳承宗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道举荐沈万三的折子。因为太后亲自出面替他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后一党,是唐王的亲戚,是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 这天傍晚,他从礼部出来,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行人寥寥。 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店铺门口,照出斑驳的光影。 柳承宗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 一辆马车从他身边驶过,车里的人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放下。 柳承宗认出那是户部的一个郎中,以前见了他总是点头哈腰,现在连招呼都不敢打了。 苦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回到府里,管家迎上来。 “老爷,您回来了。晚膳备好了,是现在用还是等会儿?” “等会儿吧。我先去书房坐坐。”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老爷,今天下午,有几个平日里跟咱们走得近的,派人来送来了些东西。说是……说是感谢老爷这些年照顾。以前送出去的礼都退回来了,人也走了。” “退回来了?” 管家点点头。 “是。他们派来的人说,这是主子的意思。以后……以后就不来往了。” 柳承宗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你下去吧。” 管家叹了口气,退下了。 柳承宗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 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几十年了,枝繁叶茂。小时候他常在树下读书,父亲在旁边喝茶,偶尔指点他几句。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现在,父亲不在了。那些读书的日子不在了。那些以为会一直来往的人,也不在了。 转身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一本《庄子》,是平时最爱读的。翻开书页,看见那行熟悉的字。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泛若不系之舟……好一个泛若不系之舟。” 第二天一早,柳承宗没有去礼部。 他写了一封折子,让人送进了宫。 折子很短,只有几句话。 “臣柳承宗,谨奏陛下:臣年事渐高,精力不济,恐难当重任。恳请陛下恩准,容臣辞去礼部侍郎之职,归老林泉。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 这封折子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刘策正在批阅奏章。 看完折子,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折子放下,对身边的太监说。 “去请柳侍郎进宫。就说朕要见他。” 柳承宗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穿官袍,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进乾清宫。刘策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舅舅,您这是做什么?” 柳承宗在他面前站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陛下,臣老了。该歇歇了。” “老?比那些老臣年轻多了。怎么就老了?” 柳承宗摇摇头。 “陛下,臣说的老,不是年纪。是心。” “舅舅,您是因为那些人疏远您,才想走的吗?” 柳承宗看着他。 “陛下知道了?”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 “那陛下应该也知道,臣为什么走。” “朕不知道。朕只知道,您是朕的舅舅,是母后的哥哥。您走了,朕怎么办?母后怎么办?” 柳承宗叹了口气。 “陛下,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舅舅护着的小孩子了。您现在是一国之君,有太后,有皇后,有朝臣,有宗亲。舅舅在不在,都一样。” “不一样。” “陛下,您听臣说几句心里话。” 刘策点点头。 柳承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陛下,臣这些年,在朝中一直不怎么出声。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臣不知道该站哪儿。” 他转过身,看着刘策。 “陛下亲政之前,臣是太后的哥哥,是您的舅舅。那时候,臣有立场,有方向。臣知道该帮谁,该防谁,该做什么。” “可陛下亲政之后,一切都变了。您是皇帝了,不再需要舅舅护着了。太后退居幕后,不再垂帘听政了。臣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了。” “您可以站在朕这边。” 柳承宗笑了。 “陛下,您身边站的人太多了。宗亲,大臣,那些一心一意跟着您的人。臣站过去,不过是多一个人而已。而且,臣是太后的哥哥,是唐王的亲戚。那些人看臣的眼神,您应该比臣清楚。” 柳承宗继续说。 “陛下知道现在朝堂上,有几股势力吗?” “朕知道。” “那陛下说说。” “刘氏宗亲,在姑祖母和朕的扶持下,势力越来越大。还有一股,是那些激进的,反唐王的。这里面,有不少是当年宇文卓的旧部。还有一股,是清流,比较务实的,也想做做事的。” 柳承宗点点头。 “陛下说得对。那陛下知道,臣是哪一股的吗?” “臣哪一股都不是。” “如果非要说个势力,那臣是太后一党的。可太后已经退居幕后了,臣这个太后一党,就没了根。” “那些人疏远臣,不是因为臣做错了什么。是因为臣的存在,让他们不舒服。臣是太后的哥哥,是您的舅舅,是唐王的亲戚。臣站哪儿,都不对。臣说话,他们都觉得臣有私心。臣不说话,他们又觉得臣在憋着什么。” “所以臣想,与其在这儿被人猜忌,不如走了干净。” “舅舅,您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走了,那些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柳承宗被排挤走了。会说太后一党倒了。会说陛下开始疏远旧臣了。” “那您还走?” “陛下,您知道《庄子》里有一句话吗?” “什么话?” 柳承宗念道。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刘策琢磨了一会儿。 “泛若不系之舟……您是想当那不系之舟?” “是。臣这辈子,系得太久了。系在太后身上,系在柳家身上,系在陛下身上。现在,臣想解了这些绳子,当一条不系之舟,随风飘荡,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刘策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舅舅……” 柳承宗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陛下,您别难过。臣走,不是跟您赌气,是臣自己想通了。有人卸甲归故里,有人星夜赴科场。很正常的。人嘛,总是需要起起落落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那您打算去哪儿?” “先去江南看看。听说那边的花开得正好。再去楚地看看,宇文肃那小子,也该去瞧瞧。然后……也许去潜龙,看看轻颜,看看那个叫清晨的孩子。” “那您还回来吗?” 柳承宗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看缘分吧。” 柳承宗走了。 刘策一个人坐在御案后,望着那封折子,久久不动。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柳侍郎走了?” 刘策点点头。 “走了。” “他怎么说?” 刘策把柳承宗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董婉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柳侍郎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明白人为什么要走?” “正是因为明白,才要走。他留在朝中,处处被人防着,什么事都做不了。走了,反而自在。” “可他走了,朕就少了一个可信的人。” “陛下还有太后,还有皇后,还有那些真心跟着陛下的人。” 刘策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又是一阵哗然。 有人说,柳承宗是被排挤走的。有人说,他是自知待不下去,主动让贤。 还有人说,他是去潜龙投奔唐王了,以后要帮唐王做事。 说什么的都有。 可不管怎么说,柳承宗走了。 那个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的人,就这么走了。 他走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天刚蒙蒙亮,一辆普通的马车从柳府后门出去,往北边去了。 马车里,柳承宗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京城。 城门楼上,还挂着昨晚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继续往前,消失在晨雾里。 慈宁宫里,柳轻眉站在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 秋月站在她身后。 “太后,柳侍郎他……” “他走了。” “您不去送送?” 柳轻眉摇摇头。 “不送。他不想让人送。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那您不难过?” 柳轻眉笑了笑。 “难过什么?他是去享福了。在这朝堂上待着,才是受罪。” 转身,走回软榻旁,抱起正在玩耍的长安。 “长安,你舅舅要去看你小姨了。以后你见了他,要叫舅舅。” 长安咿咿呀呀地应着,伸出小手去抓她的脸。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些湿。 潜龙城里,李晨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送来的信。 信是柳承宗写的,很短。 “殿下,我可能去潜龙看看轻颜和孩子。不速之客,勿怪。柳承宗。” 李晨看完,笑了。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沈明珠。 沈明珠看完,也笑了。 “柳侍郎这是……真的辞职了?” “辞了。走得干脆。” “那他去潜龙,是……” “是看妹妹,也是散心。在朝堂上憋了那么多年,也该出来走走了。” “那怎么接待?” “好吃好喝招待着。他想去哪儿,就带他去。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他是自己人。” 沈明珠点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码头上的船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那些船,会把柳承宗带来。 那个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的人,终于卸下了担子。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谁的哥哥,谁的舅舅,谁的亲戚。 他只是他自己。 一个想看看江南的花,想去楚地走走,想看看妹妹和外甥的人。 一条不系之舟。 随心所欲,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第911章 聪明人的站队 潜龙城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晚一些。 已经是十月了,城外的田野里稻谷刚刚收割完毕,留下一片齐整整的稻茬。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金黄色的光。远处的运河上,一艘艘货船来来往往,船帆鼓得满满的,顺着风往东去。 齐家院里,楚玉正在指挥丫鬟们打扫院子。 “那边的落叶扫干净,别让客人看了笑话。这几盆菊花搬到正厅去,摆得整齐些。还有,厨房那边准备好了吗?柳侍郎爱吃江南菜,得多备几道。” 翠儿在旁边应着,手里拿着本子,一项一项记下来。 柳轻颜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复杂。 “王妃,我哥哥他来,不用这么麻烦吧?” 楚玉回过头,看着她。 “不麻烦。他是你哥哥,也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他来潜龙,怎么招待都不过分。” “可他……他辞官了。现在不是侍郎了。” 楚玉笑了。 “辞官了也是你哥哥。这一点,变不了。” 柳轻颜低下头,没有说话。 楚玉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手。 “轻颜,你别多想。他来看你,是好事。你们兄妹多久没见了?” “四年了。上次见,还是我出嫁的时候。” “那就更应该好好招待。这些年你在潜龙,他在京城,隔着几千里。难得他来了,好好说说话。” 柳轻颜点点头。 书房里,郭孝和苏文正在喝茶。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案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两人对坐着,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袅袅冒着热气。 苏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柳侍郎这次来,倒是有意思。” 郭孝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 “有意思?我觉得是大有意思。” 苏文看着他。 “怎么说?” “子瞻,你觉得柳侍郎为什么辞官?” 苏文想了想。 “他在朝中待得不舒服。太后退居幕后,陛下亲政,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加上这次举荐沈万三,得罪了不少人。走是迟早的事。” 郭孝点点头。 “说得对。可这只是表面。” “表面?那里面呢?” 郭孝放下折扇,端起茶盏。 “子瞻,你想想,柳侍郎是什么人?他是太后的哥哥,陛下的舅舅,在朝中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要是真想急流勇退,早几年就能退。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苏文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 “他现在不只是急流勇退。他是看清楚了局势。” “什么局势?” “现在的局势。朝廷的局势,天下的局势,潜龙的局势。” 郭孝喝了口茶,缓缓道来。 “柳侍郎这次去泉州,见了王爷。在泉州待了几天,说了什么话,咱们虽然不知道,可他回去之后,就写了折子辞官。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泉州想通了什么。” “对。想通了。想通了自己该往哪儿站。” “往哪儿站?” “往潜龙站。” “你是说,柳侍郎是在押宝?” 郭孝点点头。 “对。押宝。押在王爷身上。” “可他之前不是一直站在太后那边吗?” “太后是谁?太后的儿子是陛下。太后站在哪儿?太后站在陛下那边。柳侍郎是太后的哥哥,他站在太后那边,就等于站在陛下那边。可现在太后退居幕后,他再站过去,就尴尬了。” “所以他重新选?” “对。重新选。选了王爷。” “可他选了王爷,不等于跟陛下作对吗?” 郭孝摇摇头。 “不一样。王爷是陛下的老师,是太后的妹夫,是朝廷的藩王。站在王爷这边,不等于跟陛下作对。这叫……留条后路。” 苏文琢磨了一会儿。 “你是说,柳侍郎看出来了,以后这天下,王爷的份量会越来越重。他提前站过来,是为了给自己和柳家留条后路?” “对。聪明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柳侍郎是聪明人,所以他会这么做。”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潜龙,非要绕一圈?” 郭孝笑了。 “直接来?怎么来?他刚举荐了沈万三,就跑到潜龙来,那些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来投奔王爷的。会说太后一党倒向潜龙了。会说王爷跟朝廷离心了。他得等。等风头过去,等那些人不再盯着他,再慢慢来。” 苏文点点头。 “有道理。” “子瞻,你知道柳侍郎这次去泉州,见了王爷之后,说了什么话吗?” “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听王爷提过一句。” “什么话?” “他说,种桃子的时候大家都不出力,现在摘桃子了,一堆人出来。还说,只要他在一天,朝廷就不能拿走泉州这块地。” “这话……可够重的。” “是够重。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他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他说这话,等于是表明态度了。” “表明什么态度?” “表明他站王爷这边。表明他认可王爷做的事。表明他觉得,王爷比朝中那些人靠谱。” 苏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奉孝,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柳侍郎这次来,没那么简单了。” “本来就简单不了。他这种聪明人,不会拿自己跟家族的前途开玩笑。他去了泉州一趟,看了那些东西,听了那些话,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行动了。” “那他来潜龙,是……” “是来看妹妹,也是来探虚实。看看潜龙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王爷经营的地盘到底有多大,看看那些从京城来的人,在这里过得怎么样。看清楚了,心里就有数了。” “那他看完之后呢?” “看完之后,就该做决定了。” “做什么决定?” “子瞻,你说,柳侍郎这种人,要是决定了站王爷这边,他会怎么做?” 苏文想了想。 “他会……帮王爷说话。在京城,在朝中,在那些他还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郭孝点点头。 “对。他会帮王爷说话。他不是一个人。他是柳家的人,是太后的哥哥,是陛下的舅舅。他说话,有人听。” 苏“那王爷就多了一个助力。” “对。一个很大的助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很长。 “奉孝,你说,柳侍郎这次来,会待多久?”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太久。他这种聪明人,知道分寸。待久了,反而不好。” “那咱们该怎么招待?” “王爷已经说了,该怎么招待就怎么招待。好吃好喝,陪着说话,想去哪儿就带他去。让他看看潜龙的好,让他知道王爷做的事,让他在心里,对潜龙有个好印象。” 苏文点点头。 “你说得对。”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楚玉推门进来。 “郭先生,苏先生,柳轻颜那边有点事,你们过去看看?” 郭孝站起身。 “什么事?” “她听说哥哥要来,心里高兴,可又有点紧张。一个人在那儿坐立不安的,我劝了半天没用。你们去跟她说说话,开解开解。” 郭孝笑了。 “好。我们去看看。” 两人走出书房,往柳轻颜的院子走去。 柳轻颜的院子里,她正坐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郭孝和苏文,连忙站起来。 “郭先生,苏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王妃让我们来看看你。说你在担心什么。” 柳轻颜低下头。 “我……我没有担心。就是有点……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四年没见了。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妹妹。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嫁得这么远,这么多年也不回去看看。” 郭孝笑了。 “柳夫人,你想多了。他是你亲哥哥,怎么会不认你?他辞了官,专程来看你,就是想你,想见你。” “可他辞官……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嫁给了王爷,因为王爷做的事,让他在朝中难做?” 郭孝摇摇头。 “不是。他辞官,是他自己想通了。跟你没关系,跟王爷也没关系。他只是在朝中待够了,想换个活法。” “真的?” “真的。我们刚才还在说,柳侍郎是个聪明人。他做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那……那他来了,我该怎么对他?” “该怎么对就怎么对。你是他妹妹,他是你哥哥。见了面,该笑就笑,该哭就哭,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端着,不用藏着。” 柳轻颜点点头。 “我明白了。” 第912章 澎湖见闻,妈宫澳 潜龙一号离开泉州港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渔船和礁石都罩得朦朦胧胧。 船缓缓驶出港口,转向东北方向,往澎湖群岛驶去。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清晰的海面,心里盘算着这次踏勘要办的事。 沈明珠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王爷,从泉州到澎湖,顺风的话,一天一夜就能到。” 李晨点点头。 “听说那边的风土人情,跟这边不太一样?” “妾身听父亲说过一些。他说澎湖那地方,土地贫瘠,种不了庄稼,百姓全靠打鱼为生。住的房子是用一种叫‘老古石’的东西砌的,那种石头是海里结出来的,刚挖出来的时候很软,风吹雨淋之后就变硬了。” “老古石?倒是新鲜。” “妾身也没见过。这次正好去看看。” 船在海上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远远望见了一片陆地的轮廓。 那是一片低矮的岛屿,起伏不大,最高处也不过几十丈。 岛上的颜色是灰褐色的,偶尔有几片绿色,想来是那些耐旱的草木。 岛屿周围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礁石,海浪拍在上面,激起白色的浪花。 船慢慢靠近,在一处港湾里抛了锚。 李晨带着几个人乘小艇上了岸。 岸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他见李晨上岸,连忙迎上来,深深一揖。 “草民林阿福,拜见唐王殿下。” 李晨扶起他。 “老人家不必多礼。你是在这儿土生土长的?” 林阿福点点头。 “草民祖上五代都住在这儿。听说殿下要来,早早就等着了。” “带我去看看你们住的地方。” 林阿福领着李晨往岛内走。 走不多远,就看见一片低矮的房子。 那些房子的墙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砌的,石头上布满细密的小孔,摸上去有些粗糙。 屋顶铺着瓦,瓦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从不同地方运来的。 李晨走到一堵墙前,伸手摸了摸。 “这就是老古石?” “是。这石头是海里结出来的,涨潮的时候看不见,退潮了才能挖。刚挖出来的时候软得很,用刀都能切开。放久了,风吹雨淋,就变硬了。澎湖的房子,都是用这个砌的。” “结实吗?” “结实。比砖头还结实。就是不能太高,太高了风大吹得倒。咱们这儿的房子,最高的也就一丈一二。” 李晨抬头看了看那些低矮的房子,点了点头。 走进村子里,一群孩子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外来人。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有的光着脚,有的脚上套着一双草鞋。可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海里的珍珠。 李晨蹲下来,摸摸一个孩子的头。 “你叫什么?” 那孩子有些害羞,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 “阿狗。” “阿狗,你们平时吃什么?” “吃番薯干。还有鱼,虾,螺,蛤蜊。” “不吃米饭?” 阿狗摇摇头。 “米贵,买不起。” 林阿福在旁边说。 “殿下,澎湖这地方,地不好,种不了稻子。百姓的主食就是番薯干,晒干了煮粥吃。有个名儿,叫‘薯米’。” “那柴火呢?” “烧牛粪。” “牛粪?” “对。牛粪晒干了烧,火力还挺旺。澎湖人不叫牛粪,叫‘牛柴’。” 他指了指远处山坡上那些正在吃草的牛。 “那些牛,都是散养的,各家的牛在耳朵上烙个印做记号,夜里也不收。牛粪捡回来晒干,就是柴火。” 李晨看着那些悠闲吃草的牛,若有所思。 走到村子中央,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住了半亩地。 树下摆着几张石凳,几个老人正坐在那儿聊天。见李晨来,他们连忙站起来,有些拘谨。 李晨摆摆手。 “老人家们坐,别客气。” 他在一张石凳上坐下,那几个老人才慢慢坐下。 李晨看着他们。 “你们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一个白胡子老人说。 “草民今年七十了,从出生就在这儿。” 另一个老人说。 “草民六十八,也是土生土长的。” “那你们知道,这澎湖最早是什么时候有人住的吗?” 白胡子老人想了想。 “听老辈人说,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了。有人说,前朝的时候,有个将军带兵来过这儿。” 李晨点点头。 “那是前朝的陈棱将军。他来过。” 白胡子老人说。 “后来有个叫施肩吾的进士,带着族人迁到这儿住过。他还写了一首诗呢。” “什么诗?” 白胡子老人想了想,慢慢念道。 “‘腥臊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黑皮年少学采珠,手把生犀照咸水。’” 李晨听完,点了点头。 “这诗说的是早市和采珠的事。‘鬼市’就是早市,天不亮就开始的那种。” 白胡子老人说。 “殿下博学。” 李晨又问。 “那你们知道,这澎湖后来归哪儿管吗?”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林阿福在旁边说。 “殿下,草民听老辈人说过,澎湖归泉州管,隶属晋江县。” “对。那时候澎湖就有汉人住了。他们在这儿盖房子,种地,打鱼,养羊。有纠纷了,就坐船到泉州,到晋江县衙门去打官司。” 一个老人说。 “那倒是跟现在差不多。现在澎湖归泉州管,咱们有事,也得去泉州办。” 李晨笑了。 “对。一千年了,还是这样。”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咩咩的叫声。 李晨转头看去,只见山坡上跑下来一群羊,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只。那些羊身上都有记号,有的耳朵上缺一块,有的角上刻一道,各不相同。 林阿福说。 “殿下,那是各家的羊。澎湖的羊都是散养的,白天满山跑,夜里也不收。各家在自己家的羊耳朵上割个口子做记号,就不会混。” “养这么多羊,干什么用?” “卖。卖给泉州来的商人,一只羊能换一袋米。也自己吃,过年过节的时候杀一只。” “羊吃什么?” “吃草。澎湖虽然不长庄稼,可草长得旺。羊吃草,人吃羊,就这么过。” 走到海边,几个妇人正蹲在礁石上,手里拿着小铲子,在石头缝里挖着什么。 她们头上包着青布,身上穿着粗布衣裙,赤着脚,动作麻利得很。 林阿福说。 “那是‘讨海’的。女人趁着退潮,到海边挖那些螺啊蛤蜊啊,拿回家煮了吃。” “那男人呢?” “男人出海打鱼。白天乘着潮水撒网,夜里驾着船出去钓。澎湖的男人,没有不会打鱼的。” 李晨看着那些忙碌的妇人,想起一句谚语。 “澎湖女人台湾牛。” 林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听人说的。说澎湖的女人,比牛还辛苦。” 林阿福叹了口气。 “是辛苦。可没办法。这儿地不好,种不出粮食,只能靠海吃饭。女人不上山讨海,家里就少一口吃的。” 逛了一圈,李晨回到船上。 沈明珠已经在船上等着了,见他上来,连忙问。 “王爷,看完了?” 李晨点点头。 “看完了。” “怎么样?” “地方虽小,可位置重要。往北是倭国,往南是明珠群岛,往西是泉州。这地方,是咱们海上商路的关键。” “那咱们要怎么经营?” “先建个码头,让船能停靠。再盖些仓库,存货用的。然后派人来守着,防海盗,也防那些不长眼的。” “那百姓呢?” “百姓照样过他们的日子。他们怎么过,咱们不管。只要他们守规矩,不惹事,就让他们过。” 沈明珠点点头。 夜里,船停在澎湖港湾里。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片灯火。那是澎湖村子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山凹里。 他想起了那些老人说的话。 想起了那些散养的羊群。 想起了那些赤着脚讨海的妇人。 想起了那句谚语——澎湖女人台湾牛。 这个地方,苦。 可这个地方的人,活得有骨气。 男不卖作仆,女不卖作婢。 宁可吃薯米,烧牛粪,也不低头。 李晨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值得好好待。” 第二天一早,李晨又上了岸。 他把林阿福和几个老人叫到一起,跟他们说了自己的打算。 “我要在这儿建个码头,盖些仓库。以后泉州的船,倭国的船,明珠群岛的船,都会在这儿停靠。你们愿意的,可以来码头干活,搬货,记账,看仓库,都有工钱。” 林阿福愣住了。 “殿下,您……您要在澎湖建码头?” “对。建码头。以后这地方,会越来越热闹。” 一个老人说。 “那咱们的羊怎么办?” “羊照样养。码头占不了多少地方。你们养你们的羊,干你们的活,两不耽误。”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 林阿福说。 “殿下,您这是……让咱们澎湖人也能吃上饭了?” “不是让。是你们自己挣。你们有手艺,有力气,肯吃苦,就该过上好日子。” 林阿福扑通一声跪下。 几个老人也跟着跪下。 “殿下恩德,澎湖人永世不忘!” 李晨扶起他们。 “起来。别跪。我不是神,是人。你们也不是奴才,是百姓。百姓跪人,不像话。” 当天下午,李晨带着人勘测了码头的位置。 那是一处天然的港湾,水深浪平,能停几十条大船。港湾后面是一片平地,正好盖仓库。 李晨站在那块平地上,望着远处的海。 “在这儿盖五座大仓库。再建几排房子,给码头工人住。还要建个炮台,架上炮,防海盗。” 沈明珠在旁边记着。 “王爷,那这地方叫什么?” 李晨想了想。 “就叫妈宫澳吧。” “妈宫澳?” “对。妈宫澳。以后,这儿就是澎湖的中心。” 夕阳西下,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正在沉入海中的太阳。 那些低矮的房子,那些赤脚的孩子,那些挖螺的妇人,那些散养的羊群,都渐渐隐没在暮色里。 再过几年,这儿会不一样。 会有码头,会有仓库,会有炮台,会有更多的人。 那些人,会从这儿出发,去倭国,去明珠群岛,去更远的地方。 而那些老人在榕树下讲的故事,也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的根。 第913章 跟自己孩子不用谦虚 潜龙一号缓缓靠上泉州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沈明珠站在船头,远远就看见人群里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正踮着脚尖往这边望。 李清晨。 李晨也看见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丫头,怎么跑来了?” 船靠了岸,跳板搭好,李晨第一个走下去。 李清晨一下子就冲了过来,可冲到跟前,却停住了。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爹爹,小嘴撅得老高。 “爹爹!您骗人!” “爹爹骗你什么了?” “您说带清晨出海!去了澎湖,也不带着清晨!把清晨扔在泉州,自己在外面玩!” 李晨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清晨,爹爹是去办事,不是去玩。” “办事为什么不能带着清晨?清晨会算,会记,会想办法!清晨能帮忙!” 李晨蹲下来,跟她平视。 “爹爹是去勘测地形,建码头,盖仓库。那些地方,荒得很,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去了,住哪儿?吃什么?” 李清晨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晨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了,别生气了。爹爹答应你,下次去好玩的地方,一定带着你。” “真的?” “真的。” “那什么地方好玩?” 李晨想了想。 “明珠群岛。” 李清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明珠群岛?就是那个以明珠姨娘名字命名的群岛?” 李晨点点头。 “对。那儿有橡胶树,有椰子树,有好多没见过的东西。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李清晨拼命点头。 “想去!想去!清晨想去!” “那等这边的事办完,爹爹就带你去。” 李清晨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沈明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王爷,您这一许诺,这孩子怕是天天要惦记着了。” “惦记就惦记。答应了的事,就得做到。” 他站起身,看着李清晨。 “不过去之前,你得先答应爹爹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再生气了。爹爹做事,有爹爹的道理。你信爹爹,就不会生气。” 李清晨想了想,点点头。 “清晨信爹爹。清晨不生气了。” 李晨笑了。 “好孩子。” 码头上,沈万三已经等着了。 见李晨过来,他连忙迎上去。 “殿下辛苦了。澎湖那边,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天然港湾,水深浪平,能停大船。后面的平地,也够盖仓库。”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你先准备材料,木头,石头,石灰,都要。还有工匠,招募一些愿意去的。” “明白。草民这就去办。” 李晨看着他。 “老爷子,你现在是刺史了,还草民草民地叫?” “臣……臣一时改不过来。” “慢慢改。不急。” 一行人往沈万三的宅子走去。 路上,李晨把澎湖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那儿的房子,是用一种叫‘老古石’的石头砌的。那种石头是海里结出来的,刚挖出来的时候软,放久了就硬。澎湖人住了一辈子,也没出过事。” “这石头倒是稀奇。” “还有更稀奇的。他们不种稻子,种不了。主食是番薯干,晒干了煮粥吃,叫‘薯米’。烧火没柴,就烧牛粪,晒干了叫‘牛柴’。” 沈万三听得直咂舌。 “这日子,可真够苦的。” “苦是苦。可那些人,活得有骨气。女不卖作婢,男不卖作仆。宁可吃薯米,烧牛粪,也不低头。” 沈万三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这样的人,值得好好待。” “所以码头建起来,仓库盖起来,让他们有活干,有钱赚。日子慢慢就好起来了。” “殿下仁厚。” 进了宅子,在后厅坐下。 沈明珠亲自端了茶来,又退到一边。 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 “老爷子,澎湖那边,还有个好处。” “什么好处?” “羊多。” “羊?” “对。羊。那些羊是散养的,各家在自己家的羊耳朵上割个口子做记号,夜里也不收。成千上万只羊满山跑,一年能出不少羊毛、羊皮、羊肉。” “那些东西,能卖大钱?” “能。羊毛可以做毡子,羊皮可以做衣裳,羊肉可以吃。泉州这边,羊肉价钱不低。以后船从澎湖过,顺便带些羊货回来,也是一笔生意。” “殿下说得是。臣记住了。” “还有,那儿的女人,会讨海。” “讨海?” “就是趁着退潮,到海边挖螺、蛤蜊那些东西。她们手脚麻利,一天能挖不少。那些海货,晒干了也能卖钱。” “那倒是。泉州这边,干货价钱也不错。” “所以澎湖那地方,虽然贫瘠,可只要好好经营,也能养活不少人。咱们的船跑南洋,跑倭国,正好从那儿过。在那儿设个中转站,船累了可以停,货多了可以存,人乏了可以歇。一举多得。” 沈万三连连点头。 “殿下英明。” 正说着,李清晨从外面跑进来。 “爹爹!您说的明珠群岛,真的叫明珠群岛吗?” “真的。是你明珠姨娘的名字。” 李清晨转头看着沈明珠。 “明珠姨娘,您真厉害!名字都能给群岛用!” 沈明珠脸微微红了。 “那是王爷疼我,才这么叫的。” “那姨娘去过吗?” “去过好几次了。” “那儿什么样?” 沈明珠想了想。 “那儿有很多树,叫橡胶树。树皮割开,会流出白白的汁,晒干了就是橡胶。还有椰子树,椰子可以喝,可以吃,可以做很多东西。还有漂亮的沙滩,沙子白白的,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 李清晨听得入神。 “那清晨去了,能摘椰子吗?” “能。让你爹爹给你摘。” “好,爹爹给你摘。” 李清晨高兴得又跳起来。 傍晚,李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的晚霞。 沈明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清晨那孩子,真是越来越像您了。” “像我好。像我聪明。” “王爷,您还真不谦虚。” “跟孩子不用谦虚。” 第914章 海洋地理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远处的渔船和礁石都罩得朦朦胧胧。 船缓缓驶出港口,转向东南方向,往那片传说中的群岛驶去。 李晨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陆地,心里盘算着这次去明珠群岛要办的事。 李清晨趴在他旁边的船舷上,小脸被海风吹得红扑扑的,从听说要带她去明珠群岛,这孩子就兴奋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爬起来,催着要上船。 “爹爹,明珠群岛还有多远?” “顺风的话,三天两夜就能到。” “三天两夜?那咱们在船上要待好久?” “对。正好,爹爹给你讲讲海上的事。” 李清晨立刻来了精神。 “好!清晨要听!” 沈明珠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件薄披风。她给李清晨披上一件,又给李晨披上一件。 “海上风大,别着凉了。” 李清晨裹紧披风,拉着爹爹的手。 “爹爹,您快讲!海上的事!” 李晨指着远处那片茫茫的海面。 “清晨,你知道这海底下,是什么样子吗?” 李清晨摇摇头。 “海底下有山,有谷,有平原。跟陆地上一样。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高的地方,离海面近了,就成了岛。低的地方,还在水底下,看不见。” “那咱们要去的明珠群岛,是怎么来的?” “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很久以前,这儿本来是一大片陆地。后来地壳动了,一部分沉到海里,高的地方没沉下去,就成了岛。这种岛,叫大陆岛。”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火山岛。海底有火山,喷出来的岩浆,一层一层堆起来,堆着堆着,就露出了海面,成了岛。” “那明珠群岛是哪种?” “都有。大的那几个,是大陆岛。小的那几个,是火山岛。还有一种叫珊瑚岛,是那些小小的珊瑚虫,用一辈子一辈子的骨头堆出来的。” 李清晨听得入神。 “珊瑚虫?它们那么小,怎么堆出岛来?” “慢慢堆。一只珊瑚虫死了,它的骨头留下来。另一只又在上面长。长啊长,堆啊堆,堆几千年,几万年,就堆成了礁石。再堆几万年,就成了岛。” 李清晨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久?” “很久很久。久到咱们想都想不到。” 船在海上走了半天,四周已经看不见陆地了。 李清晨趴在船舷上,望着那些偶尔飞过的海鸟。 “爹爹,那些鸟从哪儿来?” “从岛上来。它们在岛上筑巢,孵蛋,养小鸟。白天飞出来找吃的,晚上飞回去睡觉。” “那它们怎么认路?” “天生的。就像你天生会算题一样。它们天生会认路。” 李清晨笑了。 下午,太阳把甲板晒得暖洋洋的。 李晨带着李清晨,在甲板上支起一张小桌,桌上摆着几个刚从泉州带来的水果。沈明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个芒果。 李清晨看着那些水果,好奇地问。 “爹爹,这些水果都是从哪儿来的?” “有的是从南洋来的,有的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你知道那个黄黄的、香香的东西叫什么吗?” “知道。叫芒果。” “对。芒果这东西,原本不是咱们这儿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从西边一个叫天竺的地方传过来的。” “天竺?就是唐僧去取经的那个天竺?” 李晨笑了。 “对。就是那个天竺。” 沈明珠把削好的芒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李清晨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吃!爹爹,南洋还有什么好吃的?” “多着呢。有菠萝蜜,有榴莲,有山竹,有莲雾。” “菠萝蜜是什么?” “长得跟榴莲有点像,可没刺。一个能长到几十斤重,切开里面是一包一包的黄肉,甜得很。” “几十斤?那得多少人吃?” “一村人吃。” 李清晨又笑。 傍晚,太阳渐渐西沉,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 李晨指着西边的方向。 “清晨,你看那边。” 李清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天边有一片淡淡的云,云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黑色的影子。 “那是什么?” “那是澎湖。咱们前天去过的那个地方。” “那么远还能看见?” 李晨说:“天晴的时候,能看很远。等明天,明珠群岛就该出现了。” 李清晨望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影子,问。 “爹爹,明珠群岛真的有明珠吗?” “有。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明珠。” “那是什么?” “珍珠。” “珍珠?就是那种圆圆的、亮亮的、值很多钱的珍珠?” “对。明珠群岛那边的海里,产珍珠。那些珍珠,又大又圆,比别处的都好。咱们的商人,用咱们的货,跟当地的渔夫换珍珠。一匹丝绸,能换一小把。” “那珍珠是哪儿来的?” “是海里的一种贝壳长的。那贝壳里进了一粒沙子,不舒服,就分泌一种东西把沙子裹起来。裹啊裹,裹几年,就成了一颗珍珠。” “那渔夫怎么找到它们?” “潜到海底,一个一个摸。” “那多危险?” “是危险。可为了活命,为了养家,再危险也得去。” 夜里,船在海上静静航行。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李清晨已经困了,却不肯回去睡。她靠在爹爹身上,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爹爹,您说,明珠群岛那边,还有什么好东西?” “有一样东西,比珍珠还重要。” “什么?” “橡胶。” “橡胶?就是做轮胎、做密封圈的那个橡胶?” “对。那东西是从一种树上割下来的。那种树,只有南洋那边才有。咱们的人在那儿种了好多橡胶树,一年能收不少。” “那除了橡胶和珍珠,还有别的吗?” “还有煤炭。” “煤炭?就是烧锅炉用的那个?” “对。明珠群岛那边,有个岛上产煤。那煤质量不错,烧起来火力旺。咱们的船跑南洋,路过那儿,正好加煤。” “那岛上还有人住吗?” “有。有咱们的人在那儿守着,专门挖煤。” 沈明珠在旁边说。 “王爷,您这一说,妾身都想起来了。明珠群岛那边,咱们管这叫‘一黑二白’。” “一黑二白?黑是煤炭,白是珍珠,那还有一个白呢?” “还有一个白,是橡胶。橡胶割出来是白的,晒干了才变黑。”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记住了。明珠群岛,有一黑二白。” “对。一黑二白。这三样东西,是明珠群岛的宝贝。” 夜深了,李清晨终于睡着了。 李晨把她抱进船舱,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沈明珠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就醒了。 她爬起来就往甲板上跑,想看看明珠群岛到了没有。 海面上还是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李晨站在船头,正在跟一个水手说话。见她来,笑了。 “急什么?还没到。” “还要多久?” “再有一天吧。别急。” 李清晨撅起嘴,可也没办法,只好趴在船舷上看海。 看了一会儿,她指着海面叫起来。 “爹爹!您看!那儿有鱼!” 李晨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海面上有一群鱼正在跳跃,银白色的身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那是飞鱼。” “飞鱼?它们会飞?” “会。它们从水里跳出来,张开鳍,能滑翔很远。” “那它们为什么要飞?” “为了躲大鱼追。大鱼要吃它们,它们就飞起来,逃命。” 船继续往南走。 下午,天边终于出现了一片淡淡的影子。 李清晨第一个看见,尖叫起来。 “爹爹!爹爹!有岛!有岛了!” 李晨走到船头,举起望远镜看了看。 那片影子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隐隐约约能看见岛上绿树成荫,还能看见一处港湾里,停着几艘船。 李晨放下望远镜。 “到了。明珠群岛。” 李清晨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 船慢慢靠近港湾。 码头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身短褐,正使劲朝这边挥手。 李晨认出来了。 赵石头。 那个最早跟着他来明珠群岛的管事。 船靠了岸,跳板搭好,李晨第一个走下去。 赵石头迎上来,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您可算来了!” 李晨扶起他。 “起来。这几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替王爷做事,是草民的福气。”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 “走,带我看看。” 赵石头领着李晨往岛上走。 边走边介绍。 “王爷,这边是码头。现在能停七八条大船,还有两条船位在扩建。那边是仓库,一共五座,全满了。那边是工人住的房子,有三十几间,够住二百多人。那边是炮台,架着四门炮,海盗来了也不怕。” 李晨一路看,一路点头。 “王爷,咱们这儿现在有三样好东西。一是橡胶,二是珍珠,三是煤炭。草民管这叫‘一黑二白’。” “听说了。一黑二白。” “橡胶树现在有两千多棵,一年能收上万斤。珍珠嘛,跟附近的渔夫换,一年也能收个几百颗。煤炭那边,岛上有个煤矿,一年能出几千吨。” “够用吗?” “够。不光够咱们自己用,还能匀一些给南洋过来的商船。那些船从这儿过,加煤加水,歇几天再走。咱们收点费用,也是一笔收入。” “哪些船来?” “江南的商队,泉州的商队,还有几家跟咱们要好的,都来。现在这明珠群岛,已经是南洋航线上一个热闹的歇脚点了。” 走到一处高坡上,赵石头停下脚步,指着远处。 “王爷,您看。” 李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港湾里船来船往,码头上人来人往,仓库前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片繁忙景象。 “王爷,以前咱们不敢建太好。怕建太好了,被人眼红。现在不怕了。有炮有枪,谁来都不怕。” 李晨点点头。 “好。就该这样。” “石头,这几年,你做得很好。” “王爷,草民……” “别草民了。以后,你就是这明珠群岛的总管。管着这一摊子事。” “王爷,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你做得好,就该升。以后好好干。” “草民……臣……谢王爷恩典!” 远处,李清晨正拉着沈明珠的手,往那片椰林跑。 “明珠姨娘!您说的椰子,在哪儿?” 沈明珠指着那些高高的树。 “那儿。那个高高的树上,结的圆圆的就是。” 李清晨仰着头,看着那些比她高几十倍的树,犯了愁。 “那么高,怎么摘?” “让你爹爹摘。” 李清晨跑回来,拉着李晨的手。 “爹爹!您帮清晨摘椰子!” 李晨抬头看了看。 “好。爹爹给你摘。” 他叫来一个水手,让水手爬到树上,摘了几个椰子下来。水手用刀在椰子上开了个口,插了根竹管进去。 李清晨捧着椰子,吸了一口。 椰汁清甜,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 “好喝!太好喝了!” “好喝就多喝点。这儿有的是。” 第915章 风筝无线电报 明珠群岛的夜,安静得能听见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远处,几艘停泊的商船挂着灯火,明明灭灭,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 椰林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给这宁静的夜晚添了几分生气。 李晨坐在码头上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赵石头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账目和规划。 李清晨已经困了,却不肯回去睡,靠在爹爹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王爷,”赵石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白天说的那个无线电报,臣琢磨了一下午。” 李晨转过头看着他。 “琢磨出什么了?” “臣琢磨着,这东西要是能通,那可太好了。现在咱们跟泉州那边,全靠船跑。有急事,得等三五天。要是能用上这个无线电报,眨眼的工夫就能传过去,那得省多少事。” 李晨点点头。 “是这个理。可现在有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 “没有地方架铁塔。” 李晨指着远处那片茫茫的海。 “你看,明珠群岛到泉州,少说也有七八百里。这么远的距离,得架多高的铁塔?二十丈?三十丈?就算架了,信号能不能传过去,也难说。” 李清晨睁开眼睛。 “爹爹,为什么一定要铁塔?” 李晨低头看着她。 “清晨有想法?” “清晨在想,那个电磁波,是像声音一样往外传的。声音能从这儿传到那儿,电磁波为什么不能?” 李晨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声音能传,是因为空气在振动。电磁波不一样,它是在空中飞的。可它飞的时候,会被东西挡住。山会挡,水会挡,连天上的云都会挡。” “那海呢?海会挡吗?” 李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没认真想过。 赵石头在旁边说。 “王爷,臣倒是听那些跑南洋的商人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说,有一种船,在海里能收到很远的信号。不管离岸多远,都能听见。” 李晨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一个从泉州来的老商人。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南洋那边见过一艘大船,那船上装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能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发来的消息。他说那东西叫……叫什么我不知道了,不知道是不是跟王爷说的一回事。” “那船是哪国的?” 赵石头摇摇头。 “不知道。那老商人说,那船后来沉了,人也没了。” 李晨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一些事。 那些关于无线电波跨海传播的知识。 电磁波能不能跨海?答案是,能。 可跟陆地上不一样。 海水的盐分会吸收电磁波,频率越高,吸收得越厉害。低频率的波,反而能传得更远。 还有一种波,叫“甚长波”,频率很低,波长很长。这种波有个特别的本事——它能沿着地球表面和电离层之间形成的那个通道传播,像光线在管子里走一样,能传几千公里。这种波,还能穿透海水,潜到水下几十米。 可问题是,甚长波需要的天线,得几百米高。现在的潜龙,造不出那么高的铁塔。 李晨叹了口气。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李清晨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问。 “爹爹,您说,那个电磁波,是不是跟咱们说话的声音一样,有时候传得远,有时候传不远?” “差不多。声音也分高低。高的声音尖,传不远。低的声音闷,能传很远。电磁波也一样。” “那咱们用低的不就行了?” 李晨笑了。 “说得容易。低频率的波,需要很大的天线。咱们现在造的那些铁塔,只能传几十里。要传几百里,得造更大的。要传几千里,得造比山还大的。” 李清晨想了想。 “那咱们能不能造一个不像铁塔的天线?” “不像铁塔的天线?” “对。比如……用风筝?把天线挂在风筝上,放得高高的。风筝能飞多高,天线就有多高。” 李晨愣住了。 想起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叫马可尼的人。 1901年,马可尼做跨大西洋通信试验的时候,就用过风筝。他把天线挂在风筝上,放了几百米高,收到了三千多公里外的信号。 这个办法,可行。 “清晨,你这个主意,好。” 李清晨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用风筝架天线,能省好多事。不用造那么高的铁塔,风筝能飞多高,天线就有多高。” 赵石头在旁边听着,眼睛也亮了。 “王爷,这个主意好。明珠群岛风大,一年四季都有风,放风筝正合适。” 李晨站起身,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石头,明天你找几个会放风筝的,试试看。先放个小风筝,看能飞多高。飞高了,再试大的。” 赵石头点点头。 “臣明白。” 李晨又说。 “还有,那个老商人说的事,你再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那艘沉了的船,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用的那个东西,是怎么做的。” 赵石头说:“臣记住了。” 李清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却还在嘟囔。 “爹爹,那个电磁波,会不会被鱼挡住?” 李晨忍不住笑了。 “鱼在海里,不在天上。电磁波在天上飞,鱼挡不住。” “那鸟呢?” “鸟那么小,挡不住。除非一群鸟飞过去,也许会干扰一下。” 李清晨点点头,终于闭上眼睛,睡着了。 李晨把她抱起来,往住处走去。 赵石头跟在后面。 “王爷,您说,那个风筝,得放多高才够?” 李晨想了想。 “越高越好。越高,信号传得越远。马可尼当年放了几百米,收到了三千多公里外的信号。咱们不用传那么远,七八百里的话,一两百米应该够了。” 赵石头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石头就去找人做风筝。 岛上有几个从泉州来的工匠,手艺不错。听说要做风筝,还是给唐王用的,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天就做出来。 李清晨也跟着去了,说要看看风筝怎么做。 沈明珠陪着她,母女俩坐在工棚里,看着那些工匠削竹篾,糊棉纸,绑麻线。 李清晨看得入神,时不时问几句,那些工匠也耐心解答。 李晨站在码头上,望着远处的海。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几艘渔船正往港湾里驶来,船上的渔民吆喝着,收着网。 赵石头走过来。 “王爷,那些南洋的商船,又来了几艘。” “哪家的?” “江南杨家的,还有泉州本地的几艘。都是来补给的,顺便买些珍珠和橡胶。” 李晨点点头。 “让他们补。该收的费用,照收。该打的招呼,照打。” “臣明白。” 傍晚的时候,风筝做好了。 那是一个很大的风筝,比人还高,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厚实的棉纸,绑上长长的麻线。几个工匠抬着它,走到海边的一片空地上。 李清晨兴奋得直跳。 “放!快放!” 两个壮汉拉着风筝往前跑,一个工匠在后面放线。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 李晨仰着头看着,心里数着。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 “够了。”李晨说,“收回来。” 工匠们开始收线。风筝慢慢落下来,落在沙滩上。 李晨走过去,看着那根长长的麻线。 “石头,明天用铜线代替麻线。铜线导电,能当天线用。” 赵石头点点头。 “臣明白了。” 第二天,工匠们开始忙活起来。 他们用细铜线代替麻线,把铜线的一端系在风筝上,另一端连到一台小型的发报机上。发报机是李晨从潜龙带来的,虽然功率不大,可用来做试验足够了。 第一次试,风筝放了两百米高。李晨让报务员发了几个简单的信号,然后让人带着接收器,坐船到十几里外的地方去收。 结果,什么都收不到。 第二次试,风筝放了三百米高。还是收不到。 第三次试,换了更大功率的发报机。还是不行。 李晨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工匠,没有着急。 “不急。慢慢来。” 李清晨跑到他身边。 “爹爹,为什么收不到?” “可能是因为功率不够。也可能是因为频率不对。还可能是风筝上的天线不够长。很多可能。” “那怎么办?” “一样一样试。试到行为止。” 夜里,李晨又坐在码头上。 沈明珠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王爷,您不累吗?” 李晨摇摇头。 “不累。就是想事。” “想什么?” “想那个无线电报。到底怎么才能通。” “您觉得能通吗?” “能。一定能。” 第916章 千里传音 李晨站在沙滩上,仰着头望着天上那个巨大的风筝。 那是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大家伙,用最好的棉纸糊成,骨架是南洋运来的轻木,又轻又结实。 风筝下面垂着一根长长的铜线,一直连到沙滩上临时搭起的工作棚里。 棚子里摆着一台经过无数次改进的发报机,旁边蹲着几个满脸倦容的工匠,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台机器。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 七天来,他们试了几十次。 换风筝,换铜线,换发报机,换频率,换时间,什么都换了,可就是收不到信号。 那些工匠们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后来的眉头紧锁,再到现在的沉默不语,眼里的光都快熄灭了。 李晨倒是不急。 他每天站在沙滩上看风筝,一看就是半天。 看完了,回棚子里跟工匠们说几句话,然后又出来站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清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爹爹,今天能收到吗?” 李晨低头看着她。 “不知道。试试看。” “试了这么多天,怎么还收不到?” “因为难。跨海通信,本来就不容易。马可尼当年也试了很多次,才成功的。” “马可尼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他用风筝架天线,收到了三千多公里外的信号。” “三千多公里?那比泉州远多了!” 李晨点点头。 “对。所以咱们也能收到。只要找到对的办法。” 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的雾气散了。 赵石头从棚子里跑出来,满脸兴奋。 “王爷!王爷!换了个频率,好像有动静了!” 李晨快步走进棚子。 一个报务员正戴着耳机,眉头紧皱。见他进来,摘下耳机。 “王爷,有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可确实有。” 李晨接过耳机,贴在耳朵上。 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滴滴声,像蚊子叫,若有若无。可仔细听,能听出那是摩尔斯码的节奏。 “滴——滴滴——滴——” 李晨听了一会儿,放下耳机。 “是泉州。他们在问,是不是明珠群岛。” 棚子里一下子沸腾起来。 “收到了!收到了!” 那些工匠们互相拍着肩膀,有人眼眶都红了。 七天的失败,七天的沮丧,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李晨脸上也露出笑意。 “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信号太弱,得想办法加强。” 接下来的几天,继续试验。 换更大的风筝,放得更高。换更粗的铜线,减少损耗。 换不同的频率,找最合适的那一个。 换发报的时间,白天试,晚上试,凌晨试,黄昏试。 到了第十天,信号终于稳定下来了。 那天傍晚,太阳正要落山,李晨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个在晚霞中飘摇的风筝。棚子里,报务员正在发报。 “明珠群岛呼叫泉州。明珠群岛呼叫泉州。信号清晰。请回复。” 发完,他戴上耳机,等着。 片刻后,耳机里传来清晰的滴滴声。 “泉州收到。信号清晰。祝贺明珠群岛。” 棚子里又是一阵欢呼。 李清晨拉着爹爹的手,又蹦又跳。 “成了!成了!爹爹,成了!” 李晨笑着摸摸她的头。 “成了。” 可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那天晚上,报务员照例在值班。 夜深了,海风凉飕飕的,他裹着毯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耳机里的动静。突然,他坐直了身子。 耳机里传来一阵信号,不是泉州的频率,是另一个。信号很强,比泉州还强。仔细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他跑出棚子,冲到李晨的住处。 “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李晨披着衣裳出来。 “什么事?” 报务员喘着粗气。 “潜龙!是潜龙!潜龙收到咱们的信号了!” “潜龙?怎么可能?潜龙离这儿两千多里!” “可他们真的收到了!他们发来电报,问明珠群岛是不是在发信号。说今天傍晚开始,他们就收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可确实是咱们的摩尔斯码!” 李晨快步走到棚子里,戴上耳机。 耳机里,信号还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潜龙呼叫明珠群岛。潜龙呼叫明珠群岛。你们的信号我们收到了。请确认。” 李晨放下耳机,沉默了许久。 李清晨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揉着眼睛问。 “爹爹,怎么了?” 李晨看着她,笑了。 “清晨,咱们的信号,传到潜龙了。” 李清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尖叫起来。 “两千多里?两千多里!” 她在棚子里转了好几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消息传开,整个明珠群岛都轰动了。 码头上那些商船的水手们,听说唐王用风筝把电报发到了两千多里外的潜龙,一个个目瞪口呆。 有人不信,说这是吹牛。 有人信了,逢人就讲。还有人围着那架风筝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赵石头站在李晨身边,满脸敬佩。 “王爷,您这是怎么做到的?两千多里,不是说只有七八百里吗?” 李晨望着那个在夜风中飘摇的风筝。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频率选对了。也可能是天气好。还可能是……” “可能是晚上的电离层,帮了忙。” “电离层?” “对。电离层。那东西离地面几百里,能把电波反射回来。白天没有,晚上有。咱们的信号,可能是先打到电离层,再反射到潜龙的。” 赵石头听得云里雾里,可他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 “王爷,那以后,明珠群岛跟潜龙就能直接通电报了?” 李晨点点头。 “能。以后不仅能跟潜龙通,还能跟泉州通,跟月亮城通,跟所有有电报的地方通。” 赵石头眼睛亮了。 “那可太好了!” 第二天一早,李晨让人把那个大风筝收下来。 李清晨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爹爹,以后还能放吗?” “能。以后不光放风筝,还要造铁塔。铁塔比风筝稳,能传更远。” “那以后,倭国那边也能通吗?” “清晨,你这个主意好。” “什么主意?” “给倭国也配上这东西。” 李晨走到海边,望着北边的方向。 “岛津家现在跟咱们交好,一年一船银子。可那边乱得很,今天这个打那个,明天那个打这个。万一哪天出点事,咱们得等一两个月才能知道消息。要是有了无线电报,眨眼的工夫就能传过来。什么事都能提前知道,提前准备。” 赵石头在旁边说。 “王爷说得是。那边要是有了这东西,就等于在咱们手里捏着。他们想干什么,都瞒不过咱们。” 李晨点点头。 “对。不只是岛津家。以后南洋那些地方,只要跟咱们做生意的,都可以配上这东西。他们在那边做什么,咱们都知道。咱们在潜龙想说什么,他们也都能听见。” “那不就等于把他们都攥在手心里了?” 李晨笑了。 “攥在手心里,不是目的。让他们过好日子,才是目的。这东西,能让他们过得更安心,更踏实。” 傍晚,李晨又站在沙滩上。 那只大风筝已经被收起来了,可铜线还在,连在棚子里的发报机上。报务员正坐在机器前,跟潜龙那边聊天。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李清晨跑过来,靠在他身上。 “爹爹,您说,以后这个世界上,会不会到处都是这种看不见的电波?” “会。到处都是。” “那咱们在这儿说话,千里之外的人能听见吗?” “现在还不能。以后也许能。” “那叫什么?” 李晨想了想。 “叫电话。” “电话?” “对。电话。用电流传递声音。隔着几千里,也能像面对面一样说话。” 李清晨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什么时候能有?” 李晨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不知道。也许几十年后。也许几百年后。可总会有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看不见的电波,正在夜空中穿梭,把这座孤岛,和两千多里外的潜龙,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李晨让人发了一封电报到潜龙。 “潜龙电局:请转告王妃,明珠群岛试验成功。不日返航。另,请北大学堂研究,给倭国配置无线电报的可行性。李晨。” 电报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潜龙就回了。 “王爷电悉。祝贺成功。倭国之事,已转告郭先生和墨大匠。王妃说,让孩子们多玩几天,不急。潜龙一切安好,勿念。” 李晨看着那封电报,笑了。 李清晨凑过来看。 “爹爹,王妃说让咱们多玩几天!” “那就在岛上多待几天。你不是还想摘椰子吗?” 李清晨拼命点头。 “想!还想!” 远处,那些椰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 码头上,几艘商船正在靠岸。 那些看不见的电波,正在空中穿梭。 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变小。 第917章 神奇的电离层 明珠群岛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宁静。 夕阳沉入海面之后,天色并不是立刻暗下来的。 先是西边的云被染成一片暗红,那红色渐渐褪去,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 等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天际,满天的星星就像被人一下子撒出来似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海面上倒映着星光,波光粼粼,仿佛船行在天上,而非海上。 李晨坐在码头上那块最大的礁石上,已经坐了很久。 他身后站着赵石头,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小片沙地。 李清晨趴在爹爹膝盖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怎么也不肯回去睡。 沈明珠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随时准备给女儿披上。 “爹爹,”李清晨迷迷糊糊地问,“您在看什么?” “在看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你看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离咱们近,有的离咱们远。可它们都在那儿,一直都在。” 李清晨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又趴下去。 “爹爹,您说,那些星星上面,也有人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等以后,有人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赵石头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 “王爷,您今天收到的那封电报,臣越想越觉得奇怪。” “哪封?” “就是潜龙发来的那封。说咱们的信号,他们收到了。两千多里,隔着这么大的海,那电波是怎么传过去的?总不能是像鸟一样飞过去吧?”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天上的星星。 “石头,你知道那些星星为什么晚上才看得见,白天看不见吗?” “因为白天有太阳,太亮了。” “对。太阳把天照亮了,星星的光就被遮住了。可星星还在那儿,一直都在。” 李晨又指了指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 “电波也是一样。咱们看不见它,可它一直在空中飞。白天飞,晚上也飞。飞得比鸟快,比船快,比什么都快。” “那它怎么飞那么远?从这儿到潜龙,两千多里,它一直飞,不会掉下来?” “不会。因为它飞的不是地上,是天上。天上有一层东西,叫电离层。” 李清睁开眼睛。 “电离层?那是怎么来的?” 李晨低头看着她。 “电离层,是离咱们头顶几百里远的一层天。那层天里,有很多很多带电的小东西。那些小东西,能把电波挡住,不让它飞出去。” “挡住?那不是坏事吗?” “不一定是坏事。你想想,你往墙上扔一个球,球撞到墙上,会弹回来。电波也是一样。它往天上飞,撞到电离层,就被弹回来了。弹回来,落到地上,地上又把弹回去。这么一来一回,就能传很远很远。” 李清晨眼睛亮了。 “那不就是像打乒乓球一样?” 李晨笑了。 “对。就像打乒乓球。白天打,晚上打,只要那层天在,就能一直打下去。” 赵石头在旁边听得入神。 “王爷,您说的这个电离层,是不是就跟屋顶一样?电波撞上去,弹下来,再撞上去,再弹下来,这么一直弹,就能传到很远的地方?” 李晨点点头。 “对。就是这个理。电波在地面和电离层之间来回弹跳,一次能跳几百里。跳几次,就几千里。咱们的信号能从明珠群岛传到潜龙,就是因为它在天上跳了好几次。” “那要是没有这层电离层呢?” “没有它,电波就一直往外飞,飞出去就回不来了。那就传不了那么远。” 李清晨已经完全清醒了。 “爹爹,那这个电离层,一直都在吗?” “在。可它会变。” “变?怎么变?” 李晨想了想。 “你知道太阳吧?” 李清晨点点头。 “太阳会发光,发热,还会发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叫紫外线。紫外线照到天上,就把天上的空气变成了电离层。白天太阳照着,电离层就厚,就密。晚上太阳落山了,没有紫外线了,电离层就慢慢变薄,变稀。” “那晚上是不是就传不远了?” “不一定。晚上电离层变薄了,可它还在。而且晚上的干扰少,有时候反而传得更远。” 李晨指着天上那些星星。 “你看,白天太阳那么亮,什么都看不见。晚上太阳落山了,星星就出来了。电离层也是一样。白天干扰多,信号不好。晚上干扰少,信号反而清晰。” 赵石头想起什么。 “王爷,臣听那些老渔民说过一件事。他们说,晚上在海上的时候,有时候能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他们说是海鬼在说话,吓得都不敢出海。” 李晨笑了。 “那不是海鬼,是电波。那些电波从天上传下来,被他们的船收到了。他们不懂,就以为是鬼。” “那咱们现在用的这个,是不是也是这个理?” “对。电波从咱们这儿发出去,打到电离层上,弹回来,落到潜龙。潜龙再发回来,再弹,再落。就这么一来一回,就通了。” 沈明珠在旁边轻轻说。 “王爷,那这个电离层,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 “不一定。得看情况。” 他指着天上的星星。 “你们看,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电离层也是一样。有时候厚,有时候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什么时候厚,什么时候薄,得看太阳的脸色。” “太阳的脸色?” “对。太阳有时候安静,有时候暴躁。暴躁的时候,会往外喷很多很多带电的东西。那些东西打到电离层上,电离层就乱了。一乱,电波就传不好了。” “那怎么办?” “那就等。等太阳安静了,再传。”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石头,你知道咱们这次为什么能收到潜龙的信号吗?” “因为您选对了时间?” “对。我选的是晚上。晚上的电离层,虽然薄,可稳。而且晚上的干扰少,信号能传得更远。” “还有一点,咱们用的频率低。低频率的电波,传得远。高频率的,容易被挡住。这就跟声音一样。低的声音闷,能传很远。高的声音尖,没走几步就听不见了。” 赵石头点点头。 “臣记住了。以后发报,选晚上,用低频率。” 李清晨问。 “爹爹,那倭国那边,也能用这个法子吗?” “能。只要在那边架起天线,选对时间,选对频率,就能通。” “那以后岛津家有什么事,咱们马上就能知道?” “对。马上就能知道。他们那边乱得很,今天这个打那个,明天那个打这个。有了这东西,他们想干什么,都瞒不过咱们。” “那他们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这东西对他们是好事。万一出了事,他们能马上求援。咱们也能马上知道。比等船跑一个月,强多了。” 李清晨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那些银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是无数条银色的鱼在游动。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明天开始,多放几个风筝。试试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频率。把规律摸透了,以后就好办了。” 赵石头应道。 “臣明白。” 李晨低头看着李清晨。 “困了吗?” 李清晨摇摇头,可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李晨笑了,把她抱起来。 “困了就睡。爹爹抱着你。” 李清晨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爹爹,那个电离层,真厉害。” “是厉害。这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礼物。” “那咱们得好好用。” “对。好好用。” 第918章 珍珠好可怜的 李清晨一大早就爬起来了,拉着爹爹的手往外跑。 “爹爹!快走!说好了今天去看珍珠的!” 李晨被她拽着,无奈地笑了。 “急什么?珍珠又不会跑。” “万一跑了呢?” “珍珠是长在贝壳里的,怎么跑?” “那也得快去看!” 沈明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两顶草帽,追上来给父女俩戴上。 “岛上太阳毒,别晒着了。” 赵石头已经在码头等着了。见他们来,连忙迎上去。 “王爷,采珍珠的地方不远,坐小船一会儿就到。” 李清晨跳上小船,迫不及待地催着开船。 小船驶出港湾,沿着海岸往东走。 海水清得透明,能看见海底的珊瑚和各种颜色的鱼。李清晨趴在船舷上,看得入了神。 “爹爹,那些鱼怎么那么好看?” “海里的鱼,本来就好看。有的红,有的黄,有的蓝,什么颜色都有。” “那珍珠在哪儿?” 赵石头指着远处一片礁石。 “就在那边。那片礁石下面,长着很多珍珠贝。” 船在一处浅滩停下,水只到膝盖深。 几个当地的采珠人已经等在那里,赤着脚,皮肤晒得黝黑。见李晨来,纷纷行礼。 李清晨迫不及待地跳下船,踩在海水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好凉!” 赵石头笑了。 “小姐,珍珠贝就在这下面。您看着。” 他叫过一个采珠人,那人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片刻后浮上来,手里举着一个大贝壳。 那贝壳有巴掌大,外壳粗糙,长满海藻和藤壶。采珠人用刀撬开贝壳,里面露出粉红色的肉。用刀尖在肉里拨了拨,挑出一颗圆滚滚的东西。 珍珠。 李清晨凑过去看。 那颗珍珠有小指头大,圆圆的,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在阳光下,那光泽流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好漂亮!”李清晨叫起来。 采珠人把珍珠洗干净,递给李清晨。 李清晨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爹爹,这就是珍珠?” 李晨点点头。 “对。这就是珍珠。” “它怎么长在贝壳里?” “贝壳里进了沙子,不舒服,就分泌一种东西把沙子裹起来。裹啊裹,裹几年,就成了一颗珍珠。” 李清晨皱起眉头。 “那贝壳疼不疼?” “这……应该疼吧。” 李清晨看着手里的珍珠,又看看那个被撬开的贝壳,说。 “珍珠好可怜。” “可怜?” “它本来好好的在贝壳里,被挖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贝壳也可怜,肚子里长了个东西,疼了好几年,东西还被挖走了。” “清晨,你说得对。珍珠确实是用贝壳的痛苦换来的。” 李清晨捧着那颗珍珠,看了很久。 “爹爹,那咱们以后不采珍珠了?” “不是不采。是采的时候,要念着这份痛。念着,就不会浪费,不会糟蹋。”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记住了。” “爹爹,您知道珍珠是怎么来的,还有别的说法吗?” “有。很多很多。” “您讲一个给清晨听!” 船往回走的时候,李晨抱着李清晨,坐在船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满海的碎银子。 李晨缓缓开口。 “很早很早以前,天上有个月宫,月宫里住着嫦娥仙子。” “嫦娥?就是那个吃了仙药飞到月亮上的?” “对。就是她。嫦娥有一颗明珠,是她最心爱的东西。那颗明珠又大又亮,晚上比月亮还亮,嫦娥天天捧在手里把玩。” “后来呢?” “嫦娥有一只五彩金鸡,专门替她守护那颗明珠。有一天,嫦娥出门去了,金鸡就偷偷把明珠拿出来玩。它把明珠抛来抛去,玩得兴起,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明珠从月宫滚落下来,直直地掉向人间。” 李清晨倒吸一口气。 “掉哪儿了?” “掉进了江南诸暨的一条溪里。” “那金鸡呢?” “金鸡吓坏了,怕嫦娥责罚,也跟着飞下凡间去追。” 李清晨听得入神,连沈明珠也凑过来听。 “那条溪边,有个姓施的农家,家里有个妇人正在溪边浣纱。忽然看见水中有颗明珠,光彩夺目,她伸手去捞。谁知道那明珠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下子跳起来,飞进她嘴里,钻进了肚子里。” 李清晨睁大了眼睛。 “那她怀孕了?” 李晨点点头。 “对。她怀孕了。可这一怀,不是十个月,是十六个月。” “十六个月?那么久?” “久。可等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满屋都是珠光,照亮了整个村子。那孩子是个女孩,取名西施。” “西施?就是那个四大美人之一的西施?” “对。就是她。” 李清晨想了想。 “那西施就是那颗明珠变的?” “传说是这么说的。后来西施长大了,帮越王勾践复国,去了吴国。吴王夫差迷上了她,整天陪着她,不理朝政。越国趁机打过来,灭了吴国。” “那西施后来呢?” “有人说她跟范蠡泛舟太湖,隐居去了。有人说她沉水而死,重新变回了珍珠。” 李清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变回珍珠之后,还会疼吗?”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应该不会了。她变成了珍珠,就不再是人了。贝壳里的珍珠,才疼。” 李清晨看着手里那颗珍珠,轻轻摸了摸。 “那这颗珍珠,会不会也是什么变的?” “也许吧。每一颗珍珠,都有它的故事。” “那它疼吗?” “现在不疼了。它被你捧在手心里,就不疼了。” 李清晨点点头,把珍珠贴在胸口。 “那清晨好好保管它。” 船靠了岸,李清晨捧着珍珠跳下去,往住处跑。 “明珠姨娘!帮清晨找个盒子,装珍珠!” 沈明珠笑着追上去。 李晨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海。 赵石头走过来。 “王爷,这丫头,心善。” 李晨点点头。 “是善。善才好。善的人,才会念着别人的痛。” “王爷说得是。” 傍晚,夕阳西下,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清晨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那个装珍珠的小盒子。盒子是沈明珠找来的,檀木做的,里面铺着红绒布。那颗珍珠躺在里面,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在看?”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在想,西施变成珍珠之后,知不知道自己是西施?” “不知道。珍珠没有记忆。” “那它会不会孤单?” “不会。它被人捧着,被人爱着,就不孤单。” 李清晨想了想,把盒子盖好。 “那清晨以后每天都看看它。它就不孤单了。” 李晨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 第919章 海上别墅 李清晨捧着她那颗珍珠,蹲在沙滩上,对着阳光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珠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随着角度的变化,那光泽也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沈明珠从后面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还看呢?从昨天看到今天,看不腻?” 李清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明珠姨娘,您说这颗珍珠,会不会也是什么人变的?” 沈明珠笑了。 “这我可不知道。你得问它自己。” “它又不会说话。” “那你就猜。猜它是什么变的,猜它以前过得好不好,猜它现在开不开心。猜着猜着,它就有故事了。” 李清晨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 “姨娘说得对。清晨给它编个故事。” 她把珍珠小心地装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忽然抬起头看着沈明珠。 “姨娘,您会不会也是珍珠变的?” 沈明珠愣了一下。 “我?” “对呀。您名字里就有明珠两个字。明珠就是珍珠。您会不会是珍珠变的?” 沈明珠被她问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晨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旁边坐下。 “清晨,这个问题,你得自己问姨娘。她愿不愿意告诉你,得看她。” 李清晨转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沈明珠。 沈明珠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姨娘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珍珠变的。可姨娘知道,不管是不是,姨娘现在都是你明珠姨娘。” “那您以前是什么?” 沈明珠想了想。 “以前是个小姑娘,在江南长大,喜欢算账,喜欢管钱,喜欢琢磨那些别人不爱琢磨的事。后来嫁给你爹爹,生了海生,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那您喜欢现在吗?” 沈明珠看着她,笑了。 “喜欢。喜欢得很。” 赵石头从远处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王爷!王妃!那边完工了!可以过去看了!” 李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走,看看去。” 李清晨抱着她的珍珠盒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小船沿着海岸往南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礁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小小的岛屿,比明珠群岛的主岛小得多,可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好地方。岛屿四周环绕着白色的沙滩,沙子又细又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沙滩后面是一片椰林,椰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座木屋的轮廓。更远处,一座两层的木楼坐落在最高的地方,面朝大海,视野开阔。 李清晨第一个跳下船,光着脚踩在沙滩上。 “好软!这沙子好软!” 她在沙滩上跑了好几圈,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沈明珠跟着下了船,站在沙滩上,望着那片白色的沙,忽然有些恍惚。 “石头,这沙滩……” 赵石头笑着说。 “王妃,您还记得几年前您跟王爷说的话吗?” 沈明珠愣了一下。 “几年前?” “对。那时候您跟着王爷来明珠群岛,站在码头上,指着这片方向说,要是能在那种地方盖一座房子,天天看着海,那该多好。 “我说过吗?” “说过。臣记得清清楚楚。您说,房子不用太大,可一定要面朝大海。要有白色的沙滩,有椰子树,有能让孩子们跑来跑去的地方。” “臣找到这个岛。花了三四年,慢慢把它建成现在这样。沙子是从别处运来的,那些白色的,是特意挑的。椰子树是岛上本来就有的,又补种了一些。那栋木楼,是按照您当年说的样子盖的,面朝大海,开窗就能看见日出。” 沈明珠看着那栋木楼,看着那片白色的沙滩,看着那些摇曳的椰子树,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晨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明珠,这是你的岛。” “王爷……” “那时候你说的话,我都记得。一直想着,什么时候给你圆了这个梦。现在,梦圆了。” 李清晨跑回来,拉着沈明珠的手。 “姨娘!快走!去看房子!” 沈明珠被她拽着,往那栋木楼走去。 木楼建在一处小山坡上,用当地的红木建成,古朴而精致。楼前是一道宽宽的走廊,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几。站在走廊上,整片海尽收眼底。 李清晨第一个冲进去,在各个房间里钻来钻去。 “姨娘!这间有窗户,能看见海!” “姨娘!这间也有!” “姨娘!楼上还有!” 沈明珠站在走廊上,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吹过来,带着椰子的清香,也带着咸咸的味道。那味道,让她想起第一次来明珠群岛的时候,想起那些在海上漂着的日子,想起那些等待和盼望。 李晨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喜欢吗?” 沈明珠点点头。 “喜欢。太喜欢了。” “以后累了,就来这儿住几天。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海,听着浪,晒着太阳。” “王爷,您对妾身真好。” “应该的。” 赵石头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图纸。 “王爷,岛上还规划了一些地方。那边准备盖几间客房,以后孩子们来了可以住。那边准备建个小码头,能停小船。那边准备挖个池子,引海水进来,可以游泳。” 李晨接过图纸看了看。 “不错。按这个来。” “王爷放心,臣会盯着。”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沈明珠的手。 “姨娘!您住哪间?” 沈明珠想了想。 “住楼上那间。开窗就能看见日出的那间。” “那清晨以后可以来找您玩吗?” 沈明珠笑了。 “可以。随时都可以。”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晨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望着那片正在沉入海中的太阳。沈明珠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李清晨趴在栏杆上,还在看那些飞来飞去的海鸟。 赵石头站在一旁。 “王爷,现在有了无线电报,感觉世界一下变小了。以前从这儿传个消息回潜龙,得等十天半个月。现在眨眼的工夫就能到。” 李晨点点头。 “是变小了。可也好。小了,才能连在一起。连在一起,才能互相帮忙。” “王爷说得是。” “所以不用急着回去。反正有事,电报都能联系上。在这儿多待几天,让孩子玩玩。” 李清晨听见了,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清晨要在这儿多玩几天!” 沈明珠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夜里,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李清晨已经睡了,抱着她的珍珠盒子,睡得香甜。 沈明珠坐在窗边,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李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想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那时候这儿什么都没有,没想到,会有今天。” “以后还会更好。” “王爷,您说,这无线电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方便。以后每个人手里都可能有一个,想跟谁说话,就能跟谁说话。不管隔着多远。” “那这世界,不就变成一个小村子了?” “对。一个小村子。你在村子东头,我在村子西头,可说起话来,跟在隔壁一样。” 沈明珠靠在他肩上。 “那挺好。” 第920章 范德文 李晨站在那栋新落成的木楼前,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沈明珠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王爷,清晨那孩子又跑去看珍珠了。说是要把那颗珠子再好好看看。” “让她去吧。难得她这么喜欢。” 沈明珠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片海。 “王爷,您说这无线电报通了之后,以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越来越小。消息传得快,事情就办得快。事情办得快,日子就过得快。可快有快的好处,也有快的麻烦。” “什么麻烦?” “快的时候,就容易忽略那些慢的东西。比如看海,比如听浪,比如坐在沙滩上发呆。这些东西,快不了。快了,就不是那个味了。” 沈明珠点点头。 “王爷说得是。” 正说着,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是一艘船。 那船的样子很怪,比明珠群岛常见的商船大了好几倍,船身又高又宽,船头翘得老高,桅杆上挂着几面巨大的帆。 更奇怪的是,船身上隐约能看见几排黑洞洞的窗口,像是火炮的位置。 赵石头从码头上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爷!有船来了!没见过的那种!” 李晨接过他手里的望远镜,朝那艘船看去。 那是一艘西洋船。 船身又长又宽,甲板上有三层楼,桅杆上挂着复杂的帆索,船身两侧果然排列着一门门火炮。 船头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旗上绣着红白蓝三色的条纹。 李晨放下望远镜。 “红毛夷人。” 沈明珠愣住了。 “红毛夷人?就是那些……西洋来的?” 李晨点点头。 “对,没想到会跑到这儿来。” 那艘船缓缓驶进港湾,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抛了锚。 船舷边放下几艘小艇,载着十几个人往岸边划来。 码头上那些工人和水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怪人。 那些人穿着古怪的衣裳,有的戴着高高的帽子,有的披着斗篷,有的腰间挎着长剑。 他们的头发有的是金黄色的,有的是棕红色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皮肤白得不像话,眼睛却是蓝色或灰色的。 赵石头站在李晨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王爷,要不要叫兄弟们准备?” 李晨摇摇头。 “不急。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小艇靠了岸,那些人跳下来,站在码头上四处张望。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呢绒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李晨身上,脸上堆起笑容,快步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摘下帽子,弯腰行了个礼。 “尊敬的先生,我叫范德文。我们船队在海上遇到了风暴,偏离了航线,想在这里补充一些淡水和食物。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一口生硬的汉话,虽然腔调古怪,可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李晨看着他,没有说话。 范德文见他不开口,又笑着说。 “我们不是海盗,是正经的商人。您看,我们可以付钱,用银子付。”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递过来。 李晨接过一枚,看了看。 那银币比大炎的银两小,可成色不错,正面刻着一个拿着盾牌的人,背面是几行弯弯曲曲的洋文。 “你们从哪儿来?” “从巴达维亚来。那地方在南边,是我们荷兰人的商站。我们本来要去倭国做生意的,可海上风浪太大,船偏离了航线。看见这座岛,就过来碰碰运气。” 李晨把银币还给他。 “补给可以。淡水、食物,都可以给你们。不过得按规矩来。” 范德文眼睛亮了。 “当然当然!什么规矩都行!” 李晨让赵石头带着他们去取淡水和食物。那些人千恩万谢,跟着赵石头走了。 沈明珠站在李晨身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 “王爷,这些人……看着不像好人。” “不一定。商人就是商人,到哪里都是做生意。不过也不能不防。” 他叫来一个亲兵。 “去,让炮台那边准备着。万一他们有不轨之心,随时开炮。” 亲兵应声去了。 那些人在岛上待了大半天。 取完淡水和食物之后,范德文却没有急着走。带着几个人在岛上四处转悠,这儿看看,那儿瞧瞧,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李清晨从珍珠滩回来,正好撞见他们。 她好奇地看着这些怪人,范德文也看着她。 “这位小姑娘,你是谁家的?” “我是唐王的女儿。你是谁?” “唐王?就是那位大炎的藩王?久仰久仰。” 李清晨警惕地看着他。 “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这座岛。这地方真好,有码头,有仓库,有炮台,还有这么多人在干活。你们的唐王,真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当然。我爹爹最有本事了。” 傍晚,范德文找到李晨。 “尊敬的唐王殿下,您的这座岛,真是太让我惊讶了。我在南洋跑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 李晨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范德文笑了。 “殿下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我们想在这里设一个商站。您看,这儿位置太好了,往北可以去倭国,往南可以去巴达维亚,往西就是泉州。要是能在这儿设个商站,我们就不用每次都跑那么远了。” “商站?你们想长期待在这儿?” “对。我们可以付租金,付很高的租金。还可以帮你们对付海盗,保护这座岛。” 李晨笑了。 “保护?你们那艘船,能保护得了我?” 范德文愣住了。 李晨指着远处那艘船。 “你那艘船,长三十丈,宽六丈,板厚二尺,旁设小窗置铜炮,桅下置二丈巨铁炮,发之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我说的对不对?” 范德文的脸白了。 “你们荷兰人,号称海上马车夫,船坚炮利,横行南洋。可你们也别忘了,这是大炎的地盘,不是巴达维亚。” 范德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们想补给,可以。想做生意,也行。可想要地盘,不行。这座岛,是大炎的。你们要是老老实实做买卖,大门敞开。要是想动歪心思……” 李晨指了指远处那座炮台。 “那四门炮,不是摆设。” 范德文的额头渗出冷汗。 “殿下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做生意,绝没有别的意思!” 李晨看着他。 “那就好。补给完了,就走吧。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 范德文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定一定!” 范德文带着人走了。 那艘大船缓缓驶出港湾,消失在暮色里。 李清晨跑到爹爹身边。 “爹爹,他们走了?” 李晨点点头。 “走了。” “他们会回来吗?” “会。不过下次来,就是带着银子来的,不是带着枪来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看到了咱们的炮。看到了,就知道这里不是好惹的。” 夜里,李晨坐在木楼的走廊上,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沈明珠坐在他旁边。 “王爷,那些红毛夷人,以后会不会常来?” “会。这儿位置好,他们舍不得。来就来吧,只要守规矩,多个做生意的,不是坏事。” “那咱们得准备准备。” 李晨点点头。 “对。得准备。码头再扩一扩,仓库多盖几座,炮台再加几门。以后这儿,就是南洋商路上的一个重要港口了。” 沈明珠靠在他肩上。 “王爷,妾身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快好。快了,才有盼头。”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些红毛夷人的船,已经消失在海平面上。 可他们应该还会回来。 第921章 见财起意 范德文回到船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岛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原本的恭顺和谦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光。 大副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船长,那些人让咱们补给了?” 范德文点点头。 “让了。淡水,食物,都给足了。” “那咱们明天就启程去倭国?” “亨利,你刚才也上岸了。你看清楚那座岛了吗?” “看清楚了。码头,仓库,炮台,还有那些正在干活的人。那岛上的东西,比咱们在巴达维亚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好。” “那些橡胶树,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成片成片的,少说也有几千棵。” “你知道那些橡胶,在巴达维亚能卖多少钱吗?” “知道。一磅能卖两个银币。那些树,一年能割多少磅?” “一棵树一年能割个十磅八磅。几千棵,就是几万磅。几万磅橡胶,值多少银币?” 大副的眼睛亮了。 “那得值十几万!” “还有那些煤炭。你没看见那个煤山吗?咱们从巴达维亚运煤到倭国,一船能赚多少?要是能直接从这儿拉煤去,利润至少翻一倍。” “还有那些房屋,那些仓库,那些码头。那些人,那些工匠。那岛上,什么都有。” 范德文转过身,看着大副。 “亨利,咱们跑了二十年的海,见过多少岛?” “数不清了。” 范“见过这么富的岛吗?” 大副沉默了。 船舱里,几个船员正在喝酒。 见范德文进来,他们纷纷站起来。 “船长!补给拿到了?” 范德文点点头,在桌子旁坐下。 “拿到了。” 一个年轻的船员说:“那咱们明天就走?” 范德文没有回答。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然后看着那些船员。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众人安静下来。 “你们觉得,那座岛怎么样?” 一个老水手说:“好地方。比咱们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好。码头,仓库,炮台,还有那些树,那些房子。那岛上的人,过得比咱们好多了。” 另一个船员说:“那个什么唐王,看着不好惹。他身边那些人,手里都有火铳。还有炮台上那些炮,比咱们船上的还大。” “怕了?” “不是怕。是实话。那岛上至少有几百人,还有炮。咱们一艘船,几十个人,真要打起来,不一定能赢。” 范德文笑了。 “谁说一定要打?” 众人看着他。 “你们想想,那个唐王,能在这种地方建起这么一座岛,说明什么?说明他有钱,有势,有人。可再有钱,再有人,他也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死。他死了,这岛会怎么样?” 大副的眼睛亮了。 “船长,你是说……” “你们算过没有?那些橡胶,那些煤炭,那些珍珠,那些房子,那些码头,值多少钱?几十万?上百万?咱们跑一辈子海,能赚几个钱?可要是这座岛是咱们的,那……” 他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船舱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个老水手先开口。 “船长,你是想……杀了他?” “杀了,又怎么样?这地方离哪儿都远,谁会知道?那些岛上的人,没了头儿,能怎么办?咱们有船,有炮,有枪。他们那些火铳,能比咱们的厉害?” “可他们有炮。那炮台上的炮,比咱们船上的大。” “那炮台是死的,船是活的。晚上摸上去,趁他们睡着,一刀一个。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可那个唐王,身边肯定有人守着。不好接近。” “有人守着又怎么样?咱们几十个人,还对付不了几个守卫?” 众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兴奋,有人犹豫。 那个年轻的船员说。 “船长,这要是成了,咱们可就发了!” “对。发了。以后不用再跑海,不用再看那些土着脸色,不用再受那些荷兰公司老爷们的气。这岛就是咱们的,咱们就是这岛的主人。” “可要是不成呢?” 范德文看着他。 “不成,就死。死了,也值。咱们这一辈子,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有什么好怕的?” 大副亨利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开口。 “船长,那个唐王,我看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他看咱们那艘船的时候,说得一清二楚。长多少,宽多少,板多厚,炮多少门,在哪儿。咱们在海上跑了二十年,见过几个这样的人?这人,懂船,懂炮,懂海。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范德文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留。留着他,咱们在这儿就没机会。杀了他,这岛就是咱们的。” “那咱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 范德文点点头。 “对。周全的法子。不能硬冲,得智取。” “明天一早,咱们再去岛上。就说有些东西想买,跟他们套近乎。看看那个唐王住在哪儿,身边有多少人,守卫怎么换班。摸清楚了,后半夜动手。” “那要是他们起了疑心呢?” “起了疑心又怎么样?咱们是商人,他们还能把咱们怎么样?大不了咱们上船就走。” 众人纷纷点头。 夜深了,船在港湾里静静漂着。 范德文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座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岛屿。岛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有几处特别亮,应该是那个唐王住的地方。 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东西。 那些橡胶树,那些煤炭堆,那些整齐的房屋,那些忙碌的工人。还有那个穿着寻常衣裳,却浑身透着威严的人。 唐王。 他从泉州商人嘴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大炎的藩王,北疆的主人,潜龙城的主宰。 传说他会造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会打仗,会治国,会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他。 可那又怎么样? 这里是南洋,不是北疆。 他有再大的本事,也管不到这儿。 范德文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唐王,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把这岛建得太好。” 船舱里,那些船员们还在低声议论。 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岛上的东西该怎么分。 那个老水手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大副亨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唐王。” “想他什么?” “想他会不会也像咱们一样,在想着怎么对付咱们。” 亨利愣了一下。 老水手说:“我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人。那些能在荒岛上建起一座城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他今天看咱们那眼神,你忘了吗?” 亨利沉默了。 “我劝你们一句,这事,最好别干。”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船长那眼神,你没看见?那是铁了心的。我说了,也拦不住。” 他站起身,往自己的铺位走去。 “我老了,不想掺和这事。你们要干,自己干。事成了,别分我。事败了,别连累我。” 亨利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船头,站在范德文身边。 “船长,那个老水手,好像不太愿意干。” “不愿意就算了。咱们人多,不少他一个。” “那他会不会去告密?” 范德文想了想。 “不会。他怕死。告了密,他活不了。不告密,至少还能活。他是聪明人。” 亨利点点头。 第922章 杰克·布朗 夜深了,岛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那座新建的木楼里,李晨还没有睡。 他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望着远处那艘在月光下静静漂着的西洋大船。 船上的灯火也灭了,只有桅杆顶端还亮着一盏灯,在海风中微微摇晃。 沈明珠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 “王爷,还不睡?” “睡不着。想点事。” 沈明珠在他旁边坐下。 “想那些红毛人?” 李晨点点头。 “他们白天看了那么多,晚上肯定在合计什么。” “您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要么走,要么留。走就算了。留的话,就不会是好事。” “我们这座岛太富了。橡胶,煤炭,珍珠,码头,仓库,炮台。随便哪一样,都够他们眼红的。这些人跑了一辈子海,什么没见过?可他们没见过这么多的好东西聚在一个地方。见了,就舍不得走。”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看他们出什么招。” 木楼下面的椰林里,一个黑影正悄悄摸过来。 那人的动作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最软的地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衣裳,跟夜色融在一起,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摸到木楼后面的厨房门口,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厨房里值夜的是一个老厨娘,姓周,跟着李晨从潜龙过来的。 听见敲门声,警惕地拿起一把菜刀。 “谁?” 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回答。 “我是那艘船上的水手。有要紧事,要见唐王殿下。” 片刻后,李晨在厨房里见到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风霜,胡子拉碴,皮肤晒得黝黑。 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灶台旁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李晨看着他。 “你叫什么?” “小人叫杰克。是那艘荷兰船上的水手。” “你来干什么?” “殿下,小人来救您的命!” 李晨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殿下,我们船长想杀您。他想趁夜里摸上来,把您杀了,把这座岛抢了。” 沈明珠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李晨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人亲耳听见的。今晚在船舱里,船长跟那些人商量了一夜。他们说这座岛太好了,橡胶,煤炭,珍珠,什么都有。杀了您,这岛就是他们的。” “那你为什么要来告密?” 杰克低下头。 “小人……小人跟他们不一样。小人跑了三十年海,见过太多这种事。抢了岛,杀了人,能快活几天?可之后呢?被人追杀,被人惦记,一辈子提心吊胆。小人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再说,小人今天上岸的时候,看见殿下对那些人说话。您说的那些话,小人听得出来,您是讲理的人。这座岛上的人,都过得好好的,有活干,有饭吃,有房子住。小人不想看着这些被人毁了。” “老人家,你这份心,我记下了。” “殿下,他们明天一早还要来岛上,说是要买东西,其实是来探路的。摸清了您住的地方,摸清了守卫的情况,后半夜就动手。您得赶紧准备。” 李晨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想了想,又说。 “老人家,你回去了,他们会不会起疑?” “不会。小人本来就不起眼,没人注意。再说,他们现在满脑子都是发财的事,顾不上别的。” “那你回去之后,照常待着。有什么事,再来。” 杰克点点头,转身要走。 李晨叫住他。 “老人家,你全名叫什么?” “小人的全名叫杰克。杰克·布朗。” “杰克,这次你帮了我,我不会忘的。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人还能有什么打算?跑了几十年海,攒不下几个钱,回不去家乡,走哪儿算哪儿。” “那等这事了了,你愿意留下来吗?” “留下来?” “对。留在这岛上。你懂船,懂海,懂那些红毛人的心思。留下来,帮我做事。” 杰克的眼睛亮了。 “殿下,您……您愿意收留小人?” “愿意。只要你真心留下。” 杰克又跪下了。 “殿下,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杰克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沈明珠站在李晨身边,脸色凝重。 “王爷,那些红毛人真的要动手?” 李晨点点头。 “动了。几十个人,想趁夜摸上来,杀了我,抢岛。” “那咱们怎么办?” 李晨想了想。 “将计就计。” “怎么将计就计?” “让他们来。让他们以为得手了。等他们上来了,再关门打狗。” 他走到门口,望着远处那艘船。 “石头在哪儿?” “在码头那边,看着工人装货。” “叫他来。还有,把炮台上的几个人也叫来。今晚,咱们得布置布置。” 赵石头来得很快。 听完李晨的话,他的脸色也变了。 “王爷,这帮红毛杂种,胆子倒不小!” “别骂了。想想怎么办。” 赵石头想了想。 “他们想摸上来,就得从西边那片沙滩上岸。那边没礁石,好走。上岸之后,往东走半里,就是这片木楼。咱们可以在沙滩上埋伏,等他们一上岸,就……” 李晨摇摇头。 “不。让他们上来。” “让他们上来?” “对。让他们上来。让他们以为得手了。等他们进了木楼,再关门打狗。” 李晨指着木楼周围的地形。 “这木楼只有一个门,窗户不大。他们想进来,就得从门走。咱们在门里面埋伏着,等他们一进来,火铳齐发,能活几个?” 赵石头的眼睛亮了。 “王爷高明!” “不过得注意,不能让他们跑了。得把后路堵死。” 李晨指着沙滩的方向。 “派几个人,带上火铳,藏在椰林里。等他们上岸之后,就把船上的小艇凿了。让他们上不了船,回不去。” 赵石头点点头。 “臣这就去办。” 李晨又对沈明珠说。 “明珠,你带着清晨,去东边那个岛上避一避。等事情了了,再接你们回来。” “王爷,妾身不走。妾身要陪着您。” 李晨看着她。 “明珠,听话。你在这儿,我分心。” “好。妾身听您的。” 天快亮的时候,一切都布置好了。 椰林里藏着二十个火铳手,盯着那片沙滩。 木楼里,门后面和窗户旁边,埋伏着三十个人。 炮台上的四门炮,装好了弹药,对准了那艘西洋船。 李晨坐在木楼二层的窗边,望着远处那艘渐渐清晰的大船。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那艘船罩得朦朦胧胧。 赵石头走上来。 “王爷,都布置好了。” 李晨点点头。 “好。等着。” 远处,那艘船上的小艇正在放下来。 几个人上了小艇,往岸边划来。 李晨拿起望远镜,看着那艘小艇。 艇上坐着六七个人,为首的就是那个范德文。他们穿着普通的衣裳,腰间鼓鼓囊囊的,应该是藏着武器。 李晨笑了。 “来了。” 他把望远镜递给赵石头。 赵石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真敢来。” “敢来才好。不敢来,就没意思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走吧。去会会他们。”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 范德文带着人从小艇上跳下来,踩着沙子往岛上走。他脸上带着笑,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打量。 李晨站在沙滩上,等着他们。 见范德文来,他笑了。 “范德文船长,这么早?” 范德文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 “殿下早!我们是来买东西的。昨天看见岛上有好多好东西,想买一些带回巴达维亚。” “买东西?买什么?” “橡胶,珍珠,还有那些椰子。能卖个好价钱。” 李晨点点头。 “好。想买就买。石头,带他们去看看。” 赵石头应了一声,带着那些人往仓库走去。 范德文走过李晨身边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李晨看见了,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笑。 远处,那艘大船上,老水手杰克站在船头,望着那些渐渐走远的人影。 他知道,这些人,回不来了。 第923章 范德文恶贯满盈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把整片海岸照得明晃晃的。 码头上,那些红毛夷人还在仓库里进进出出,装模作样地看着那些橡胶和珍珠,眼睛却时不时往木楼的方向瞟。 李晨坐在木楼二层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赵石头从楼下上来,在他身边站定。 “王爷,都准备好了。他们只要敢动手,一个都跑不了。” 李晨点点头。 “不急。让他们把戏演完。那个杰克,现在在哪儿?” “还在船上。他告了密之后,就回了船上,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个人,得留着他。他懂船,懂海,懂那些红毛人的心思。以后有用。” 赵石头点点头。 “臣明白。” 远处,那艘西洋大船上,杰克正坐在船舱里发呆。 他的铺位在最角落,又暗又潮,是整个船上最差的位置。 可他在这张铺上睡了二十年,早就习惯了。 习惯这霉味,习惯这摇晃,习惯那些年轻水手的嘲笑和使唤。 他今年五十三了。 在海上漂了三十五年。 十五岁上船,从一个擦甲板的童工干起,熬成了水手,熬成了老水手,熬成了船上年纪最大的人。 可无论怎么熬,他都是最底层的那个。 那些船长、大副、二副,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那个老水手。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破旧的照片。 那是一张褪了色的画像,画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金黄色的头发,蓝眼睛,笑得天真烂漫。 画像的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可他还是贴身藏着,藏了二十年。 那是他的女儿。 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二十年前,他还在另一艘船上当水手,那时候范德文也在同一艘船上。 那时候的范德文,还不是船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商船大副。 可他心狠手辣,做事不留余地,船上的人都怕他。 杰克有个女儿,叫莉莉,那年刚满十岁。 莉莉的母亲死得早,杰克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每次船靠岸,他都把莉莉带在身边,让她住在港口的客栈里,陪她几天,再把她托付给熟人照顾。 那一年,船停靠在巴达维亚。 杰克带着莉莉上岸,把她安顿在常去的那家客栈里。 第二天一早,他要去另一个港口装货,来回要三天。 走之前,把莉莉托付给客栈老板娘,让她帮忙照看。 三天后他回来,莉莉不见了。 老板娘说,那天晚上,有人把莉莉带走了。那人穿着船员的衣裳,说是杰克让他来接的。莉莉信了,跟着走了。 杰克疯了。 他找遍了整个巴达维亚,问了所有人,可没有人知道莉莉的下落。 后来,一个喝醉了的水手告诉他,那天晚上,他看见范德文带着一个小姑娘上了一艘小船,往城外去了。 杰克去找范德文对质。 范德文看着他,笑了。 “你说那个小姑娘?她很好。在我那儿,过得比跟着你好多了。” 杰克愣住了。 范德文说:“你能给她什么?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你这个穷水手强一百倍。” 杰克冲上去要打他,被几个船员按住了。 范德文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到海里。 他差点淹死,被一艘过路的船救了起来。 从那以后,再也没见过莉莉。 他不知道莉莉是死是活,不知道她在哪儿,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只知道,是范德文把她带走的。 他想过报仇。 可他一个穷水手,拿什么报仇?范德文是船长,有枪有人有势。他连靠近他都难。 他只能忍着。 忍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换过很多船,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范德文的船上。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只有在这条船上,他才能时不时看到范德文,才能提醒自己,这个仇,还没报。 范德文早就忘了那个小姑娘。 他换了无数个女人,睡了无数个姑娘,哪里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个金发蓝眼的十岁孩子? 可杰克记得。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他都能看见莉莉的笑脸。 每次梦见她,她都还是十岁的模样,穿着那件碎花裙子,朝他跑过来,喊着“爸爸”。 每次醒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亲手杀了范德文。 可他没有枪,没有刀,没有帮手。他只是一个老水手,瘦得皮包骨头,连年轻人都打不过。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直到,他看见了唐王。 那个穿着寻常衣裳的男人,站在码头上,面对范德文那些威胁的话,脸上一点惧色都没有。 他指着那艘船,把它的尺寸、火炮、弱点,说得一清二楚。范德文的脸色都白了。 杰克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后来他跟着那些人上岸,看见了岛上的东西。那些橡胶树,那些煤炭,那些整齐的房屋,那些忙碌的工人。还有那些炮台上的大炮,比范德文船上的还大。 他忽然觉得,机会来了。 这个人,能对付范德文。 晚上回到船上,听见范德文跟那些人商量着要杀人夺岛。他躲在角落里,把每一句话都听在耳朵里。 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 告密。 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好处。是为了让范德文死。 让那个害了他女儿二十年的人,死在这里。 此刻,他坐在船舱里,摸着那张褪色的画像,嘴角浮起一丝笑。 莉莉,爸爸终于能给你报仇了。 收起画像,站起身,走出船舱。 甲板上,阳光刺眼。几个水手正在擦甲板,见他出来,都没理他。 他习惯了,也不在意。 走到船头,望着远处那座岛。 岛上的木楼,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想,如果莉莉还活着,现在也该三十岁了。 也许已经嫁了人,生了孩子,过着自己的日子。 也许……也许她早就死了,死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不管她还在不在,这个仇,他都要报。 为了那十年的陪伴,为了那一声声“爸爸”,为了这二十年的思念和煎熬。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船舱里,范德文正跟大副商量着什么。见他进来,范德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杰克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 闭上眼睛。 莉莉,等着爸爸。 太阳慢慢西斜,岛上的影子越拉越长。 第924章 凡没有的,要夺去他所有 月光如水,洒在白色的沙滩上,把整片海岸照得如同白昼。 范德文带着二十几个人,从小艇上跳下来,踩着软软的沙子,一步一步往岛上摸去。 他们手里拿着刀,腰间别着枪,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面孔扭曲着,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快,跟上。”范德文压低声音,“木楼就在前面,那个唐王就住在里面。杀了他,这座岛就是咱们的。” 那些人兴奋地点点头,跟着他往前摸。 他们摸过椰林,摸过那片空地,摸到了木楼下面。 木楼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窗户黑着,门关着,像是所有人都睡死了。 范德文笑了。 “天助我也。” 他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门开了。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范德文一挥手,那些人一拥而入。 然后—— 轰! 火光亮起,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 二十几支火铳同时开火,铅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了血泊里。 “中计了!快退!”范德文嘶喊着。 可已经晚了。 门后面,窗户旁边,楼梯下面,到处都是人。那些埋伏在暗处的火铳手,一排一排地射击,每一枪都有人倒下。 范德文被身边的人撞倒在地,浑身都是别人的血。他爬起来,拼命往外跑。 跑出木楼,跑下台阶,跑向椰林。 只要跑进椰林,就能躲起来,就能逃回船上。 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住了。 椰林里,二十几个火铳手正端着枪,对着他。 为首的那个,是赵石头。 “范德文船长,这么晚了,急着去哪儿?” 范德文的腿软了。 他转过身,想往回跑。 木楼门口,李晨正站在那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拿着一把短火铳,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范德文,你输了。” 木楼前的空地上,那些没死的红毛夷人被押成一排,跪在地上。 他们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范德文跪在最前面,浑身是血,脸上满是惊恐。 赵石头走过去,一脚把他踹倒。 “狗东西,还想杀人夺岛?瞎了你的狗眼!” 范德文趴在地上,浑身哆嗦。 李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范德文,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输吗?” 范德文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太贪了。你看见这座岛,看见那些橡胶,那些煤炭,那些珍珠,就想据为己有。你忘了,这些东西是谁建的。你忘了,这座岛上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范德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晨举起手里的短火铳,对准了他的脑袋。 范德文的眼睛瞪大了。 “不……不要杀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钱!公司会赎我的!” “钱?我不缺钱。” “那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李晨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范德文,你们的教,我记得有一句话是这样讲的。” 李晨缓缓念道。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范德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句话,送给你。” 李晨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范德文的脑袋上炸开一个血洞。 他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再也没动。 那些跪着的红毛夷人,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晨收起火铳,看了他们一眼。 “把这些人押下去。关起来,等天亮再审。” 赵石头应了一声,带着人把那些俘虏押走了。 木楼前又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地上,照着范德文的尸体,照着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李晨站在那里,望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明珠从木楼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王爷,您没事吧?” 李晨摇摇头。 “没事。” 沈明珠看着那具尸体,轻轻叹了口气。 “这人,死得不冤。” “是不冤。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知道。” 远处,椰林里走出一个人。 杰克·布朗。 他走到李晨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小人……小人……”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晨扶起他。 杰克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走到范德文的尸体前,蹲下来,看着那张狰狞的脸。二十年了,他终于亲眼看见这个人死在自己面前。 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褪色的画像。 “莉莉,”他喃喃道,“爸爸给你报仇了。” 月光照在那张画像上,照在那个金发蓝眼的十岁小姑娘脸上。 她笑得那么天真,那么灿烂,仿佛在说,爸爸,谢谢你。 杰克把画像贴在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李晨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老人家,以后你就留在这岛上。给你安排个住处,给你一份差事。安安稳稳过日子。” 杰克抬起头,看着他。 “殿下,小人……小人何德何能……” “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这座岛。这点报答,应该的。” 杰克又跪下了。 “殿下,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您让小人做什么,小人就做什么。” 李晨扶起他。 “起来吧。以后好好活着,替莉莉活着。” 杰克点点头,擦干眼泪。 天亮的时候,那些俘虏被押到码头上。 李晨看着他们。 “你们想死,还是想活?” 那些人拼命点头。 “想活!想活!” “想活,就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你们这艘船,是谁的?在巴达维亚有多少人?有多少船?有多少炮?” 那些人互相看看,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李晨听完,点点头。 “把他们关起来。等以后有空了,再处置。” 赵石头说:“王爷,那艘船呢?” 李晨看了看那艘停在海湾里的大船。 “船留着。以后有用。” “船上那些水手,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下的,等有船路过,送他们走。” 赵石头点点头。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 那艘西洋大船静静地漂在海湾里,船上的旗子已经被换了下来。 一面新的旗帜正在升起——那是潜龙的标志,一条昂首的龙,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杰克站在码头上,望着那面旗帜。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旗。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是这面旗下的人了。 李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杰克,以后这艘船,交给你管。” “殿下,小人……小人只是个水手……” “你跑了三十年海,比谁都懂船。这艘船,交给你,我放心。” “殿下,小人一定好好干!” 李晨点点头。 远处,那片白色的沙滩上,李清晨正拉着沈明珠的手,在捡贝壳。 她跑着跳着,笑声清脆,在海风中飘得很远。 杰克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想起莉莉。 莉莉也曾经这样跑过,这样笑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那艘船走去。 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925章 外面的世界地理 李晨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 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望着那艘换了旗帜的西洋大船,心里想着的却是白天杰克说的那些话。 赵石头从楼下走上来。 “王爷,那个杰克来了。他说想见您。” 李晨点点头。 “让他上来。” 杰克很快出现在走廊上。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理整齐了,跟白天那个浑身发抖的老水手判若两人。 他在李晨面前站定,深深弯下腰。 “殿下,小人……小人是来谢恩的。” 李晨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杰克愣了一下,然后小心地坐下,只敢挨着半边椅子。 李晨看着他。 “你女儿的事,白天没说完。现在说吧。” 杰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殿下,小人以前也有一个女儿。跟清晨小姐一样可爱。” 杰克的故事,是从三十年前开始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荷兰商船上当水手。 说是荷兰商船,其实船上的水手什么人都有——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还有他这样的本地人。范德文那时候还只是个大副,可已经显露出心狠手辣的本性。 杰克的女儿叫莉莉,是他跟一个当地女人生的。 那女人生莉莉的时候难产死了,留下杰克一个人拉扯孩子。 他把莉莉带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船靠岸的时候,就把她寄养在港口的客栈里,托付给熟人照看。每次离开,莉莉都拉着他的手不放。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很快。” 可每一次“很快”,都是十天半个月。 莉莉十岁那年,船停靠在巴达维亚。 那是南洋最大的港口,到处都是荷兰人的商站和仓库,街上人来人往,各种肤色的人都有。 杰克把莉莉安顿在常去的那家客栈里,托客栈老板娘照看。他要跟船去另一个港口装货,来回要三天。 三天后他回来,莉莉不见了。 老板娘说,那天晚上,有个穿船员衣裳的人来,说是杰克让他来接莉莉的。莉莉信了,跟着走了。 杰克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巴达维亚。 他问了所有人,所有认识的人,所有可能见过莉莉的人。可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后来,一个喝醉了的老水手告诉他,那天晚上,他看见范德文带着一个小姑娘上了一艘小船,往城外去了。 杰克去找范德文对质。 范德文看着他,笑了。 “你说那个小姑娘?她很好。在我那儿,过得比跟着你好多了。” 杰克冲上去要打他,被几个船员按住了。 范德文让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到海里。 他差点淹死,被一艘过路的葡萄牙船救了起来。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莉莉。 “小人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杰克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小人只知道,这二十年,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她。她还是十岁的样子,穿着那件碎花的裙子,朝小人跑过来,喊‘爸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褪色的画像。 月光照在那张纸上,照在一个金发蓝眼的小姑娘脸上。 她笑得那么天真,那么灿烂,眉眼间果然有几分李清晨的影子。 李晨接过画像,看了很久。 然后把画像还给他。 “你这些年,一直在这条船上?” 杰克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人换过很多船。可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范德文的船上。不是小人贱,是只有在这条船上,才能偶尔看到他。才能提醒自己,这个仇,还没报。” 他抬起头,看着李晨。 “殿下,小人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今天。” “杰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人想留下来。殿下说过,可以让小人留下。” 李晨点点头。 “留下可以。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殿下尽管吩咐。” “你在海上跑了三十年,去过哪些地方?” “去过很多。巴达维亚、马六甲、锡兰、印度西海岸的那些港口,还有更远的阿拉伯、波斯、红海那边。也去过非洲东海岸,索马里、埃塞俄比亚那些地方。” “印度?阿拉伯?波斯?你到过那些地方?” “到过。年轻的时候,跟着船去过好几次。那些地方,跟咱们这儿完全不一样。” “说说看。” 杰克想了想,开始讲述那些遥远的国度。 “先说印度吧。” 他指了指西南的方向,“从这儿往西,走海路,过马六甲,穿孟加拉湾,就到了印度。那边有好几个大国,最大的叫笈多王朝。小人去的时候,听说他们已经立国一百多年了,国力强盛得很。那边的国王自称‘大王中之王’,手下有数不清的象兵。那些大象披着铠甲,冲锋起来,没有能挡住的。” 李晨听着,点了点头。 “笈多王朝,我知道。他们的佛教艺术很发达。” “殿下说得对。那边到处都是寺庙,雕刻得比咱们的还精美。小人在那儿见过一尊大佛,光是底座就比这木楼还高。” “不过那边这些年也不太平。北边有个叫嚈哒的游牧民族,经常南下骚扰。他们骑着马,拿着弓,来去如风,印度人拿他们没办法。” “嚈哒?那是什么人?” “听说是从更北边来的。他们的老家在阿尔泰山那一带,后来一路往南打,占了阿富汗那边的大片土地。小人在波斯的时候,听人说起过他们。说他们打仗厉害得很,连波斯皇帝都被他们杀了。” “波斯?萨珊王朝?” 杰克眼睛亮了。 “殿下连波斯都知道?” 李晨笑了笑。 “听说过一些。” “萨珊波斯,那是西边的一个大帝国。他们自称是雅利安人的后裔,信奉一种叫祆教的宗教,拜火。小人在波斯港口的市场上见过他们的商人,穿着长袍,留着长胡子,高傲得很。不过他们的东西确实好,那种波斯地毯,织得比咱们的丝绸还精美。” “你刚才说,波斯皇帝被嚈哒杀了?” 杰克点点头。 “对。小人听说的,大概是二三十年前的事。那一次,波斯皇帝亲自带兵去打嚈哒,结果在赫拉特那边中了埋伏,全军覆没,皇帝也死在战场上。嚈哒人用他的头骨做了酒杯。”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嚈哒还在?” “在。不过听说他们内部也不太平。那些嚈哒人分成两拨,一拨叫白嚈哒,一拨叫红嚈哒。红嚈哒是早先来的那一拨,白嚈哒是后来的。两家有时候联手,有时候打仗。不过总的说来,白嚈哒厉害些,占了阿富汗那边最肥的地盘。” “那更西边呢?罗马那边,你听说过吗?” “罗马?殿下说的是大秦?” 对。大秦。” “听说过,没去过。小人在阿拉伯那边听过商人们说起,说大秦现在分成东西两个。东边的那个叫拜占廷,都城叫君士坦丁堡,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西边的那个已经没了,被蛮族灭了。” “拜占廷……那边现在谁当皇帝?” 杰克想了想。 “小人听说的名字很长,记不清了。只知道他们信奉一种叫基督教的宗教,跟波斯人拜火不一样,也跟咱们这边信佛不一样。” “不过听说拜占廷的皇帝最近打了不少胜仗,把北边那些蛮族都赶走了,还重新占了意大利那边的一些地方。商人们说,他们的皇帝想恢复当年罗马的荣光。” 李晨若有所思。 “查士丁尼?” 杰克说:“对!就是这个名!殿下怎么知道?” 李晨笑了笑。 “也是听说的。” “殿下,您问这些,是想……去那些地方?” 李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小人跑了三十年海,见过各种人。那些喜欢问远方的人,最后都会往远方走。” 李晨笑了。 “你说得对。我是想去看看。不过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准备好了。船,要更好的船。人,要更厉害的人。货,要更有价值的货。准备好了,再走。” 杰克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海上的事,急不得。急了,就回不来了。” 李晨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杰克,你留在岛上,帮我训练水手。教他们航海,教他们认方向,教他们那些海上的本事。以后,咱们的船要跑得更远。” 杰克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殿下放心。小人会的,都教。” 李晨转过头,看着他。 “杰克,你女儿的事,我会帮你留意。万一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杰克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殿下,小人……”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 “别说了。好好活着,替你女儿活着。” 杰克点点头,泪流满面。 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李晨望着那片海,望着那艘换了旗帜的大船,望着这片他一手建起来的岛屿。 想起了那些遥远的地方——印度的寺庙,波斯的商队,嚈哒的骑兵,拜占廷的皇宫。 那些地方,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带着更好的船,更厉害的人,更有价值的货。 去那个他只在书上读过、只在梦里见过的世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李晨深吸一口气。 “杰克,明天开始,跟我讲讲那些地方的事。每一个地方,都讲。” 杰克点点头。 “小人遵命。” 第926章 老水手知道的世界故事 李晨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杰克坐在他旁边,也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片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李晨怀里。 “爹爹!今天杰克爷爷还讲故事吗?” 李晨低头看着她,笑了。 “想听?” 李清晨拼命点头。 “想!昨天那个印度大象,还有那个波斯地毯,清晨听得入迷了!” 杰克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小姐想听,小老儿就讲。小老儿跑了三十年海,别的不多,故事多得是。” 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那快讲!今天讲什么?” 杰克想了想,开口道。 “昨天讲了印度和波斯,今天讲讲更远的地方。从波斯再往西,穿过两河流域,就到了拜占廷。拜占廷又叫东罗马帝国,都城叫君士坦丁堡,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李晨微微点了点头。 “君士坦丁堡,听说过。那是欧亚交界的地方,扼守着黑海到地中海的咽喉。” “殿下说得对。小老儿没去过君士坦丁堡,可听去过的人说过,那城的城墙又高又厚,有三道,外面还有一条又宽又深的护城河。城里头有皇宫,有教堂,有赛马场,有数不清的商铺。各国的商人都在那儿聚集,有波斯人,有阿拉伯人,有印度人,还有从更远的北欧来的蛮族。” “蛮族?” “对,蛮族。他们从北边来,长得高大,金发碧眼,穿着皮袄,拿着长矛。那些人是海盗,也是商人,有时候抢,有时候买。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拿他们没办法,就给钱,让他们走。给了钱,他们走一阵。钱花光了,又来。” “那是北欧的维京人。他们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出来,沿着河流一路往南,到君士坦丁堡去做生意,也去抢。拜占廷人管他们叫瓦良格人。” 杰克眼睛亮了。 “殿下连这个都知道?” 李晨笑了笑。 “听说的。” 李清晨听得入神。 “那拜占廷的皇帝厉害吗?” “厉害。小老儿听说,现在的皇帝叫查士丁尼,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跟着舅舅从军,后来舅舅当了皇帝,他就帮着处理朝政。舅舅死后,他就成了皇帝。” “查士丁尼一世,他确实是个能人。他编了一部法典,叫《查士丁尼法典》,把罗马几百年的法律都整理在一起。还修了不少建筑,最有名的是圣索菲亚大教堂。” “殿下说得对。小老儿听人说,那教堂圆顶大得很,站在里面抬头看,像是看到天堂一样。” 李清晨说:“天堂?” 李晨说:“那是基督教的说法。人死了以后,好人去的地方。” 李清晨想了想。 “那跟我们说的西方极乐世界差不多?” 李晨笑了。 “差不多。都是人想象出来的好地方。” 杰克继续说。 “不过查士丁尼这几年不太好过。小老儿听商人们说,从十几年前开始,一场大瘟疫在拜占廷流传开来。那瘟疫厉害得很,人得了病,先是发烧,然后淋巴结肿起来,肿得跟鸡蛋一样大。没几天就死了,死的人浑身发紫。” 李清晨倒吸一口气。 “那么厉害?” “厉害。小老儿听人说,君士坦丁堡城里,一天死几千人,最多的时候一天死一万多。尸体都没人埋,堆在城外,臭气熏天。查士丁尼皇帝也得了病,不过命大,活过来了。”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鼠疫,从埃及那边传来的。老鼠身上的跳蚤咬人,把病传给人。人传人,越传越厉害。” “殿下说得是。那瘟疫传了好多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拜占廷的兵也死了很多,跟波斯打仗都打不动了。” 李清晨说:“波斯?就是昨天说的那个萨珊波斯?” 杰克点点头。 “对。萨珊波斯跟拜占廷是世仇,打了上百年了。本来两边还能打个平手,可瘟疫一来,拜占廷死了那么多人,就挡不住了。波斯皇帝库思老一世趁着这个机会,带兵打过来,占了不少地方。” 李晨说:“库思老一世,也是个能人。他在位的时候,波斯的国力达到鼎盛。他改革税收,整顿军队,还修了不少水利工程。他还在泰西封建了一座大宫殿,叫‘塔克·基斯拉’,拱门大得能装下咱们这整座木楼。” 李清晨说:“那么大?” “殿下说得是。小老儿听人说过,那拱门确实大。波斯的商人来南洋做生意,常常说起那座宫殿,说那是天下最壮观的建筑之一。” 李清晨说:“那比咱们的皇宫还大?” 李晨笑了。 “不一样。咱们的皇宫是木头的,他们的是石头和砖的。各有各的好。” 李清晨想了想,又问。 “杰克爷爷,你刚才说那些蛮族,除了北欧的,还有别的吗?” “有。南边有阿拉伯人,住在沙漠里,骑着骆驼,到处游荡。他们分成很多部落,互相打仗,有时候也抢劫商队。不过他们当中也有人做生意,把东边的货卖到西边,把西边的货卖到东边。” “阿拉伯人现在还没成气候。他们信的是多神教,拜各种各样的神。不过听说最近有一种新宗教在他们那儿传开了,叫伊斯兰教,信一个神,叫安拉。” “殿下也知道这个?” 李晨点点头。 “听说过一些。那是一个叫穆罕默德的人创立的。他说自己是安拉的使者,要人们只信一个神,行善事,济穷人。他的信徒越来越多,阿拉伯人开始团结起来。” “小老儿也听商人们说起过这个人。说他现在在麦地那那边,势力越来越大。说不定以后,阿拉伯人也能成个大国。” 李清晨听得入神,问。 “那咱们这儿呢?咱们大炎,跟他们比怎么样?” 李晨想了想。 “不一样。各有各的长处。拜占廷有坚固的城墙,波斯大帝国有精良的骑兵,阿拉伯人有坚韧的意志。咱们有丝绸,有瓷器,有茶叶,有那些他们不会造的东西。还有那些他们没见过的机器——蒸汽机,电报,挖掘机,拖拉机。” 李晨顿了顿,继续说。 “再过些年,咱们还要造更大的船,去更远的地方。去印度,去波斯,去拜占廷,去阿拉伯。把咱们的好东西卖给他们,把他们的好东西买回来。” 李清晨眼睛亮了。 “那清晨也要去!” “好。等你再大一点,爹爹带你去。” 杰克在旁边听着,眼眶微微有些湿。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想过要去那些远方。 可跑了三十年,最后发现自己哪儿都没去成,只是在船上日复一日地干活,从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永远都是过客。 现在,他站在这里,听唐王说起那些地方,说起那些他曾经到过却从未真正看清的地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远方。 不是用脚去丈量的远方,是用心去理解的远方。 “殿下,小人跑了三十年海,以为自己见多识广。今天听殿下这么一说,才知道自己看到的,不过是皮毛。” 李晨看着他。 “杰克,你看到的不是皮毛。你看到的是真实。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事,你都亲眼见过。你说出来的,比书上写的,比我听说的,都真。” 杰克低下头。 “殿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以后,你把你见过的,听到的,都讲出来。讲给清晨听,讲给那些想出海的人听。让他们知道,海那边,是什么样子。” “小人遵命。”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金光闪闪。 李清晨听完了故事,又跑回沙滩上捡贝壳去了。她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过来,清脆,响亮,像是这片岛上最动听的声音。 李晨还坐在走廊上,望着那片海。 杰克坐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海。 两人都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殿下,您说,小人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莉莉吗?” “杰克,人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可你活着,替她活着,她就在你心里。你把她记着,想着,念着,她就一直在。” “殿下说得是。小人记着。小人的莉莉,一直在。”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方那些国家的消息。 那些消息,在杰克的故事里,在商人的传闻里,在那些看不见的电波里,一点点传到这座岛上。 传到这个叫李晨的人耳朵里。 他心里想着的,不只是这些故事。 还有那些故事里的人——查士丁尼,库思老,穆罕默德。 还有那些故事里的地方——君士坦丁堡,泰西封,麦地那。 总有一天,他会去的。 带着更好的船,更厉害的人,更有价值的货。 去那个他只在书上读过、只在梦里见过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杰克,明天接着讲。讲阿拉伯,讲拜占廷,讲那些你没去过却听说过的地方。” 杰克也站起来。 “小人遵命。” 远处,李清晨在沙滩上跑着跳着,手里拿着一串刚捡的贝壳,冲他们挥手。 “爹爹!杰克爷爷!你们看!好多贝壳!” 李晨笑了。 “来了!” 他走下木楼,往沙滩走去。 杰克跟在后面,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觉得,这片岛,真好。 那些远方的故事,真美。 而他,终于可以停下来,好好听,好好讲,好好活了。 第927章 天方国 李晨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望着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李晨怀里。 “爹爹!昨天杰克爷爷讲的故事太好听了!今天还讲吗?” 李晨低头看着她,笑了。 “想听?” 李清晨拼命点头。 “想!那个拜占廷的大教堂,那个波斯的宫殿,清晨听得入迷了!” 杰克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小姐想听,小老儿就继续讲。小老儿跑了三十年海,别的不多,故事多得是。” 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那快讲!今天讲什么?” 杰克想了想,开口道。 “昨天讲了波斯,今天讲讲阿拉伯。那地方在南洋西边很远的地方,得穿过印度洋,再穿过波斯湾,才能到。” 李晨微微点了点头。 “阿拉伯半岛,我去过……听说过。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半岛,大部分地方都是沙漠。” “殿下说得对。那地方,一眼望过去全是沙子,黄澄澄的,看不到头。小老儿年轻时去过一回,船靠在阿曼那边,上了岸,满眼都是沙子。那些阿拉伯人骑着骆驼,在沙子上走,跟咱们在平地上走一样。” 李清晨说:“骆驼?就是那种背上长着大包的?” “对。骆驼是沙漠里的宝贝。它能驮重东西,能走很远的路,还能好几天不喝水。那些阿拉伯人管骆驼叫‘沙漠之舟’,说它跟海里的船一样重要。” 李晨说:“阿拉伯人大部分是游牧的贝都因人。他们逐水草而居,在沙漠里四处迁徙。骆驼是他们最重要的财产,也是他们的命根子。” 李清晨问:“那他们住在哪儿?帐篷里吗?” “对。黑色的羊毛帐篷,又厚又密,能挡风沙。白天热的时候把帐篷边掀起来通风,晚上冷的时候放下来保暖。小老儿在他们帐篷里住过一夜,喝的是羊奶,吃的是烤羊肉,还有那种硬邦邦的面饼。” “阿拉伯人虽然住在沙漠里,可他们很会做生意。从很久以前,他们就控制着一条重要的商路。” “什么商路?” 李晨指着远方,缓缓说道。 “从印度洋那边过来的货,先运到也门。然后用骆驼驮着,沿着阿拉伯半岛西边,一直往北走。走到地中海边上,再装船运到欧洲去。这条商路,叫汉志商路。” “殿下说得对。小老儿听商人们说过,那些商队可大了,有时候几千头骆驼连成一串,驮着丝绸、香料、象牙、金银,在沙漠里走。骆驼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 “那麦加是什么地方?” “麦加是汉志商路上的一个城,在沙漠里。那地方本来没什么,就因为有口井,叫渗渗泉,商队路过都去那儿歇脚,慢慢就成了大城。城里有个克尔白神庙,庙里供着一块黑石头,阿拉伯人说是天上掉下来的,特别崇拜。” “那块黑石头,据说是个陨石。阿拉伯人早就把它当圣物拜。后来伊斯兰教兴起,就把克尔白神庙改成清真寺,那块黑石头也保留下来,成了伊斯兰教的圣物。” 李清晨听得入神。 “那伊斯兰教是什么?谁创的?” “是一个叫穆罕默德的人创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小老儿听阿拉伯商人说过那个人的故事。他生在麦加,家里穷,从小给人放羊。后来跟着叔父做生意,跑了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他四十岁那年,在山洞里修行,说是有天使来找他,告诉他真主选他当先知,让他传教。” “穆罕默德传的教叫伊斯兰教,意思是‘顺从’。信教的人叫穆斯林。他们信一个神,叫安拉,不拜偶像。穆罕默德说,安拉是创造天地万物的主,所有人都该信他。” 李清晨问:“那麦加那些人信吗?” “一开始不信。麦加那些有钱人,靠着克尔白神庙收香火钱,怎么会信这个?他们欺负穆罕默德,还想杀他。穆罕默德就跑了,跑到麦加北边一个叫麦地那的城。” “那年是公元622年,伊斯兰教就把那年定为纪元元年。穆罕默德到麦地那以后,势力越来越大,招兵买马,跟麦加那边打了几年仗。最后麦加人投降了,承认他是先知,也信了伊斯兰教。” 李清晨继续问:“那后来呢?” “后来穆罕默德死了,他的徒弟接着干。那些人又信教又打仗,几十年工夫,就把阿拉伯半岛全打下来了。然后往北打,往东打,往西打,一直打到波斯、叙利亚、埃及,地盘大得不得了。” “穆罕默德死后,阿拉伯人选了继承人,叫哈里发,意思是‘先知的代理人’。第一任哈里发叫阿布·伯克尔,第二任叫欧默尔,都是打仗厉害的人。他们一边打仗,一边传教,打下多少地方,就把伊斯兰教传到多少地方。” “小老儿听人说,后来阿拉伯人还跟拜占廷打起来了。他们占了叙利亚,占了巴勒斯坦,占了耶路撒冷,一直打到小亚细亚那边。” “耶路撒冷?那是什么地方?” “那地方是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共同的圣地。犹太人说那是上帝赐给他们的地方,基督徒说那是耶稣传道的地方,穆斯林说穆罕默德在那儿上过天。三家人抢一个地方,抢了一千多年。” 李清晨想了想,又问。 “那拜占廷呢?昨天说的那个拜占廷,现在怎么样了?” “拜占廷啊,这几年不好过。” 他喝了口茶,缓缓道来。 “拜占廷的皇帝叫查士丁尼,是个能人。他年轻的时候跟着叔父从军,后来叔父当了皇帝,他就帮着处理朝政。叔父死了,他就当了皇帝。” “查士丁尼一世在位的时候,拜占廷国力最强。他派大将贝利撒留带兵打仗,把北非的汪达尔人灭了,把意大利的东哥特人也灭了,差不多把以前罗马帝国的地盘都收复了。” “小老儿听人说过,查士丁尼不光打仗厉害,还会修法律。他找人把罗马几百年的法律都整理在一起,编成一部大书,叫《查士丁尼法典》。” “对。那部法典后来成了欧洲好多国家法律的基础。他还修了个大教堂,叫圣索菲亚大教堂,圆顶特别大,站在里面抬头看,像是能看到天堂一样。” “那现在呢?拜占廷还厉害吗?” 杰克叹了口气。 “不行了。小老儿听商人们说,前些年拜占廷闹了一场大瘟疫,人死了好多,城里都没人收尸。查士丁尼皇帝自己也得了病,差点死了,后来活过来了,可国家伤了元气。” “那是鼠疫,从埃及那边传过来的。老鼠身上的跳蚤咬人,把病传给人。人传人,越传越厉害。那几年拜占廷死的人,加起来比打仗死的还多。” “波斯人趁着拜占廷瘟疫,就带兵打过来了。两边打来打去,谁也打不赢谁。后来阿拉伯人起来了,又从南边打过来。拜占廷现在是三面受敌,难得很。” 李清晨听得皱起眉头。 “那拜占廷还能撑住吗?” 李晨想了想。 “能。拜占廷有个好地方,叫君士坦丁堡。那座城建在海边,三面环水,城墙又高又厚,很难攻下来。波斯人打过,阿拉伯人也打过,都没打下来。” “殿下说得对。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有三道,外面还有一条护城河。城里有粮食,有水井,有军营,有教堂,什么都有。围城的时候,城里人还能从海上运粮进去,根本围不死。” “拜占廷还有个秘密武器,叫希腊火。那是种液体,从管子里喷出来,遇水就烧,烧起来灭不掉。阿拉伯人的船一靠近,拜占廷人就喷希腊火,把船烧得精光。” “那么厉害?” “厉害。小老儿听人说,那配方是拜占廷的绝密,只有皇帝和几个工匠知道。后来不知道传给谁了,反正外人学不会。”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金光闪闪。 李清晨听完故事。 “爹爹,您说,那些阿拉伯人,那些拜占廷人,他们知不知道咱们大炎?” 李晨想了想。 “知道一些。他们管咱们叫‘秦’。那些从丝绸之路过来的商人,会把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运过去。他们那边的贵族,特别喜欢咱们的东西。” “殿下说得对。小老儿在波斯港口见过那些商人,他们说起大炎,眼睛都发亮。说那里的丝绸比什么都好,那里的瓷器比什么都精,那里的茶叶比什么都香。一匹丝绸,能在那边换一堆金银。” “所以咱们以后要造更大的船,去更远的地方。去波斯,去阿拉伯,去拜占廷。把咱们的好东西卖给他们,把他们的好东西买回来。” 李清晨眼睛亮了。 “那清晨也要去!” “好。等你再大一点,爹爹带你去。” 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缓缓驶来。 那是南洋的商船,来岛上补给的。 码头上,工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李清晨站起身,拉着杰克的手。 “杰克爷爷,明天还讲吗?” 杰克点点头。 “讲。小老儿肚子里故事多着呢。明天讲阿拉伯人怎么建起大帝国,讲他们那个大城巴格达,讲他们怎么学希腊人的学问。” 李清晨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明天清晨还要听!” 她说完,又往沙滩上跑去,捡贝壳去了。 李晨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杰克在旁边轻声说。 “殿下,小姐真好。” 李晨点点头。 “是好。有她在,这岛上就热闹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杰克,明天接着讲。讲阿拉伯人怎么建帝国,讲巴格达怎么变成大城。” 杰克也站起来。 “小人遵命。” 第928章 阿拉伯大帝国什么都学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李晨怀里。 “爹爹!昨天杰克爷爷讲的故事太好听了!今天该讲阿拉伯人怎么建大帝国了!” 李晨低头看着她,笑了。 “想听?” 李清晨拼命点头。 “想!那个拜占廷的大教堂,那个波斯的宫殿,都听过了。今天该讲阿拉伯了!” 杰克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小姐想听,小老儿就讲。小老儿跑了三十年海,别的不多,故事多得是。” 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那快讲!今天讲阿拉伯大帝国!” “阿拉伯人,原本住在沙漠里,分成好多部落,互相打仗。他们信的是多神教,拜各种各样的神。可后来出了一个叫穆罕默德的人,一切都变了。” 李晨微微点了点头。 “穆罕默德是伊斯兰教的先知,公元570年左右出生在麦加。他家境贫寒,从小给人放羊,后来跟着叔父做生意,跑了很多地方。” “殿下说得对。小老儿听阿拉伯商人说过那个人的故事。他四十岁那年,去山洞里修行,说是天使来找他,告诉他真主选他当先知,让他传教。他传的教叫伊斯兰教,意思是‘顺从’。信教的人叫穆斯林。他们信一个神,叫安拉,不拜偶像。” 李清晨问:“那麦加那些人信吗?” “一开始不信。麦加那些有钱人,靠着神庙收香火钱,怎么会信这个?他们欺负穆罕默德,还想杀他。公元622年,穆罕默德就跑了,跑到麦加北边一个叫麦地那的城。” “那年被定为伊斯兰教纪元元年,我们史书称之为‘希吉拉’。穆罕默德到麦地那以后,势力越来越大,招兵买马,跟麦加那边打了几年仗。最后麦加人投降了,承认他是先知,也信了伊斯兰教。” 李清晨说:“那后来呢?” “后来穆罕默德死了,公元632年的事。他死后,信徒们选了继承人,叫哈里发,意思是‘先知的代理人’。第一任哈里发叫阿布·伯克尔,第二任叫欧麦尔,都是打仗厉害的人。” “四大哈里发时期,阿拉伯人开始了大规模的对外扩张。他们一边打仗,一边传教,打下多少地方,就把伊斯兰教传到多少地方。他们灭了波斯的萨珊王朝,占了拜占廷的叙利亚、巴勒斯坦、埃及,几十年工夫,就打下一个大帝国。” “小老儿听人说,那些阿拉伯人打仗厉害得很,骑着马,拿着刀,在沙漠里来去如风。拜占廷和波斯打了那么多年,谁也打不赢谁,结果阿拉伯人一来,两家都打不过。” 李清晨听得入神。 “那后来呢?阿拉伯人就把那些地方都占了?” “占了。到公元661年,第四任哈里发阿里被人刺杀,叙利亚总督穆阿维叶就当了哈里发,把都城搬到大马士革,建立了倭马亚王朝。哈里发从此变成世袭的,不再选举了。” “倭马亚王朝时期,阿拉伯人继续扩张。向东打到中亚,打到印度河边;向西打到北非,跨过直布罗陀海峡,打到西班牙;向北三次攻打君士坦丁堡,虽然没打下来,可也把拜占廷吓得够呛。” “到公元8世纪上半叶,阿拉伯帝国的地盘就大了。东边到印度河,西边到大西洋,北边到里海,南边到撒哈拉沙漠。那是继波斯帝国、亚历山大帝国、罗马帝国之后,又一个地跨亚欧非三洲的大帝国。” “那么大?” “大。小老儿听人说,那会儿阿拉伯帝国的地盘,比咱们大炎还大。” “所以唐朝管阿拉伯叫‘大食’。白衣大食是倭马亚王朝,因为他们喜欢穿白衣服。后来阿拔斯王朝取代了倭马亚王朝,喜欢穿黑衣服,就叫‘黑衣大食’。” 李清晨问:“那黑衣大食是怎么回事?” “那是公元750年的事。阿拔斯家族的人造反,推翻了倭马亚王朝,建立了阿拔斯王朝。他们杀了倭马亚家很多人,只有一个王子跑了,跑到西班牙,在那边又建了个王朝,叫后倭马亚王朝。” “阿拔斯王朝定都巴格达。那是公元762年,第二任哈里发曼苏尔建的城。” “小老儿听人说过那座城。那城建在底格里斯河边,是照着圆形建的,有三道城墙,外面还有护城河。城里头有哈里发的金宫,有花园,有市场,有清真寺,什么都有。曼苏尔给它起名叫‘和平之城’。” “巴格达的位置选得好。它在底格里斯河边,离幼发拉底河也不远,水路四通八达。往东可以去波斯,往西可以去叙利亚,往南可以去阿拉伯半岛,往北可以去高加索。商路汇聚,货物云集,很快就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 “小老儿听商人们说,那时候的巴格达,人口有上百万。欧洲那些城,巴黎才几千人,罗马才三万人,跟巴格达没法比。” “上百万?那得多少人?” “比咱们潜龙现在的人还多。那时候的巴格达,跟咱们的长安一样,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 “巴格达的市场里,什么都有。从东方运来的丝绸、瓷器、麝香,从印度运来的香料、象牙、染料,从中亚运来的红宝石、青金石,从北欧运来的蜂蜜、毛皮,从非洲运来的象牙、金粉。各国的商人都在那儿做生意。” “那他们怎么说话?那么多国家的人,语言都不一样。” 杰克笑了。 “小姐问得好。那时候通用的语言是阿拉伯语,可商人们会说好几种话。小老儿在波斯港口见过那些商人,有的会说波斯话,有的会说突厥话,有的会说几句印度话。实在说不通,就用手比划。” “阿拔斯王朝最鼎盛的时期,是哈伦·拉希德和麦蒙父子当哈里发的时候。那是公元8世纪末到9世纪初,阿拉伯帝国的国力最强,文化也最繁荣。” “小老儿听商人们说过那个麦蒙哈里发。那人喜欢学问,喜欢读书,喜欢请学者来讲学。他派人去各地搜集书籍,不管是希腊的、波斯的、印度的,都要。” “麦蒙在巴格达建了一个叫‘智慧宫’的地方,集图书馆、翻译局、科学院于一体。他请了各地的学者,有穆斯林,有基督徒,有犹太人,有祆教徒,不分宗教,不分民族,只要能翻译,都给重金。” “小老儿听人说过那个智慧宫。那地方可大了,有好几层楼,里面全是书。学者们在那儿翻译书,从希腊文翻成阿拉伯文,从波斯文翻成阿拉伯文,从印度文翻成阿拉伯文。翻出来的书,又有人研究,有人写注,有人接着写新书。” “那场翻译运动,持续了百多年,历史上叫‘百年翻译运动’。” “翻译那么多书干什么?” “阿拉伯人打仗厉害,可学问比不上希腊人、波斯人。他们想把那些学问学过来,学过来之后,再自己发展。柏拉图的《理想国》,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伦理学》《诗学》,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托勒密的天文学,盖伦的医学,都被翻译成了阿拉伯文。” “小老儿听人说,那些希腊的书,在欧洲已经找不到了。打仗打的,烧的烧,丢的丢。反而是阿拉伯人翻译过来,保存得好好的。后来欧洲人想学那些书,还得从阿拉伯文再翻回去。” “这叫文化回传。阿拉伯人不仅保存了希腊的学问,还加了自己的研究。他们发展了数学,发明了代数学;改进了天文观测,算出了更准的历法;研究了医学,写了好多医书。后来欧洲的文艺复兴,很多学问都是从阿拉伯传回去的。” 李清晨问:“那巴格达的学者们,都研究什么?” “什么都研究。数学,天文,医学,化学,地理,历史,哲学。他们算出了地球的周长,画出了世界地图,研究了光的折射,试验了各种化学药品。那时候的巴格达,是世界上学问最多的地方。” “小老儿听商人们说过,巴格达有好多学校,有图书馆,有天文台,有医院。那些学者不光自己研究,还收学生,教学生。学生学成了,再到别的地方去,把学问传开。” 李清晨眼睛亮了。 “那跟咱们的北大学堂差不多!” 李晨笑了。 “差不多。都是教人学问的地方。” 杰克想了想,说。 “殿下,小老儿还听人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那些阿拉伯学者,不光研究学问,还研究怎么把学问用到打仗上。他们造了一种新武器,叫希腊火,是从拜占廷学来的。那东西从管子里喷出来,遇水就烧,烧起来灭不掉。阿拉伯人用这东西打拜占廷的海军,烧了不少船。” “希腊火确实是拜占廷的秘密武器,配方一直保密。阿拉伯人可能仿制了一些,但没学到真正的配方。后来这东西失传了,现在没人知道怎么造。” 李清晨好奇道:“那咱们的火炮,比希腊火厉害吗?” “厉害。希腊火只能喷,射程近。咱们的火炮能打几百步,一炮能把城墙轰塌。不过阿拉伯人现在也开始学造炮了,咱们得小心。” 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金光闪闪。 “小老儿在波斯港口见过那些商人,他们说起大炎,眼睛都发亮。说那里的丝绸比什么都好,那里的瓷器比什么都精,那里的茶叶比什么都香。一匹丝绸,能在那边换一堆金银。” “所以咱们以后要造更大的船,去更远的地方。去波斯,去阿拉伯,去拜占廷。把咱们的好东西卖给他们,把他们的好东西买回来。还有他们的学问,他们的书,他们的技术,能学的都学回来。” “杰克,你跑了三十年海,去过的地方多。你说,那些阿拉伯人,他们的学问,比咱们大炎的如何?” 杰克想了想。 “小人说不好。可小人知道,那些阿拉伯人,他们什么都学。希腊的,波斯的,印度的,谁的都学。学过来之后,还自己琢磨,自己发展。这点,跟殿下像。” 李晨笑了。 “像?怎么像?” “据说,殿下也是什么都学。潜龙那些机器,那些电报,那些炮,不都是殿下学来的、琢磨出来的吗?” “你说得对。学问这东西,不分国界,不分民族。谁学得好,谁就用得好。用好了,就能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杰克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 第929章 学来的本事 夜幕降临,明月高悬,银色的月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点。 李晨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 杰克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这几天他把肚子里的故事都翻出来讲了,讲阿拉伯,讲拜占廷,讲波斯,讲印度。讲得口干舌燥,可心里畅快得很。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有人听了。 李清晨已经睡了,抱着她那个装珍珠的檀木盒子,睡得香甜。 沈明珠在旁边陪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杰克,你讲的这些,跟我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很像。” “殿下以前听过?从哪儿听的?”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罗马吗?” “知道。罗马就是大秦,分东西两个。西边的早就没了,东边的就是拜占廷。” 李晨点点头。 “那你知道,罗马之前,还有一个共和国吗?” “这个……小人没听说过。” “罗马不是一开始就是帝国。他们先是王政,后来是共和,最后才是帝国。共和的时候,他们有一套制度,元老院,执政官,保民官,把权力分给不同的人,不让一个人说了算。” 杰克听得入神。 “那后来怎么又变成帝国了?” “因为打仗。打了太多仗,将军们权力大了,就不听元老院的。最后出了一个叫凯撒的,带着兵打进罗马,把共和废了。后来他的养子屋大维,正式称帝,就成了帝国。” 杰克若有所思。 “殿下说的这些,小人听阿拉伯商人说过一些。他们说,波斯以前也是这样,有几个大家族轮流掌权,后来一个叫阿尔达希尔的起兵,建立了萨珊王朝。” “对。历史的规律,有时候惊人地相似。” 他顿了顿,继续说。 “杰克,这几天你讲的故事,让我想起很多事。阿拉伯人从沙漠里出来,几十年就打下那么大帝国;拜占廷人守着君士坦丁堡,用城墙和希腊火挡住了无数敌人;波斯人从帕提亚手里夺回江山,又跟罗马打了四百年。这些事,我在书上都读过。” “殿下读书多,小人比不上。” 李晨摇摇头。 “我不是在书里读的。我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下去。 杰克也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李晨问。 “杰克,你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见过多少人?” 杰克想了想。 “数不清了。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意大利人,希腊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还有那些从非洲来的黑人。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你觉得,这些人里,最有本事的是什么人?” “这个……小人说不好。各有各的本事。荷兰人会造船,英国人会算账,法国人会用火炮,阿拉伯人懂天文,波斯人懂建筑,印度人懂数学。小人见过的那些商人,有的会好几种话,有的能一眼看出货的好坏,有的能跟土人做朋友,从他们那儿换到最好的东西。” 李晨点点头。 “对。各有各的本事。可你知道,这些本事是怎么来的吗?” “小人不知道。” “是学来的。跟别人学来的。荷兰人学葡萄牙人造船,英国人学荷兰人算账,法国人学意大利人用火炮,阿拉伯人学希腊人天文,波斯人学罗马人建筑,印度人学阿拉伯人数学。谁学得快,谁就用得好。用好了,就能超过别人。” 杰克听着,若有所思。 李晨继续说。 “学问这东西,不分国界,不分民族。谁学得好,谁就用得好。可学问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琢磨出来的。一个人琢磨,只能琢磨出一点点。一群人琢磨,就能琢磨出很多。不同地方的人,有不同的琢磨法。凑在一起,就能琢磨出更多。” “殿下是说,要把不同地方的人都弄来?” “不是弄来。是吸引来。让他们愿意来,愿意留下来,愿意把自己的本事教给别人。这样,咱们这儿的人,就能学到他们的本事。他们也能学到咱们的本事。互相学,互相长,就能做出更好的东西。” 杰克点点头。 “殿下说得是。小人在海上这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事。那些港口,越是热闹,越是各种人来往,就越是富。巴达维亚就是这样,什么人都去,什么货都有,什么生意都能做。” “对。热闹的地方,才能长出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海。 “杰克,我想请你帮我做件事。” 杰克连忙站起来。 “殿下请吩咐。” “从今天起,你要帮我留意各地来的人。不管是商人,是水手,是工匠,是读书人,只要他们有本事,有学问,有稀罕的东西,都记下来。” “记下来之后呢?” “想办法跟他们套近乎。问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有什么本事,愿不愿意教给别人。愿意的,咱们出高价请。不愿意的,也别强求,保持关系,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小人明白了。” “不只是请人。还有书,有图纸,有那些稀罕的东西。只要是有用的,能买就买,能换就换,能抄就抄。抄不来,就记在心里,回来讲给我听。” “小人记下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杰克,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做这件事吗?” “小人不知道。” “因为你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见过的人多,去过的地方多,知道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本事。那些刚来的毛头小子,分不清好歹。你不一样,你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有本事的,谁是只会吹牛的。” “殿下信得过小人,小人一定好好干。”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 “不是信得过你。是你值得信。” “殿下,您刚才说的那些历史,什么罗马,什么共和,什么凯撒,都是真的吗?” “真的。” “那您怎么知道这些?” 李晨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杰克,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没法解释。” 杰克愣了一下。 “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在这个世界里。” 杰克的眼睛瞪大了。 “你别问太多。问多了,我也不好解释。你只要知道,我想让这里的人,过上好日子。想让这里的学问,多起来。想让这里的船,能去更远的地方。想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杰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给李晨磕了三个头。 “殿下,小人不管您是从哪儿来的。小人只知道,您救了小人的命,给小人的女儿报了仇。您让小人留在这岛上,让小人讲故事,让小人的莉莉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李晨扶起他。 “起来。别跪。” 杰克站起来,泪流满面。 “杰克,明天开始,你要留意每一个来岛上的人。不管他们是商人,是水手,是工匠,是读书人。只要他们有本事,有学问,有稀罕的东西,都记下来。” 杰克点点头。 “小人记住了。” “还有,你自己也要多学。多跟他们说话,多问他们问题。知道的越多,就越能分辨真假。” “小人明白。” 夜更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 李晨还站在走廊上,望着那片海。 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些事。 那些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地方的事。 那些看似无关、却惊人相似的事。 阿拉伯人的扩张,跟蒙古人的扩张,有什么不同? 拜占廷的衰落,跟罗马的衰落,有什么两样? 波斯的复兴,跟中原的复兴,是不是同一个道理?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知道,这些答案,藏在那些人的故事里。 藏在那些来岛上的人的故事里。 藏在那些他去过、将要去的地方的故事里。 李晨深吸一口气。 “杰克,明天继续讲故事。讲那些还没讲完的。” 杰克点点头。 “小人遵命。”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升起,李清晨就跑出来了。 “爹爹!杰克爷爷!今天讲什么?” 杰克笑了。 “小姐想听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 “想听那些阿拉伯学者研究出来的学问。您昨天说,他们算出了地球的周长,画出了世界地图。” 杰克点点头。 “好。那今天就讲那个。” 李晨坐在旁边,端着茶,慢慢喝着。 他心里想着的,不只是那些故事。 还有那些故事里的人——那些在智慧宫里埋头翻译的学者,那些在巴格达街头叫卖的商人,那些在清真寺里讲经的阿訇,那些在沙漠里跋涉的旅行者。 那些人,都是人才。 那些人,都有本事。 那些人,都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他要把他们吸引来。 让他们来岛上,来潜龙,来这个地方。 让他们把自己的本事教给别人,也学会别人的本事。 让他们的思想碰撞出火花,烧出一个新世界。 他放下茶杯,望着那片海。 海的那边,有无数的人,无数的故事,无数的学问。 等着他去发现,去吸引,去汇聚。 等着这一切开始。 远处,码头上,一艘南洋的商船正在靠岸。 船上下来几个商人,皮肤黝黑,穿着古怪的衣裳,说的是听不懂的话。 杰克站起身。 “殿下,小人去招呼他们。” 李晨点点头。 “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杰克应了一声,往码头走去。 李晨望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个老水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只是讲故事的人。 还是这个世界的连接者。 把那些遥远的地方,一点一点,连到这座岛上。 连到潜龙,连到大炎,连到这个正在变化的世界。 李晨深吸一口气。 “清晨,今天听完故事,跟爹爹去看看那些人。” 李清晨抬起头。 “什么人?” 李晨说:“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那些有故事的人。” 李清晨眼睛亮了。 “好!”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930章 吕宋首领拉干布旺 李清晨趴在李晨的膝盖上,还在回味昨天杰克讲的那些故事。 “爹爹,您说那个巴格达的智慧宫,真的有那么大吗?” 李晨点点头。 “有。比咱们的北大学堂还大。里面的书,比咱们的藏书楼还多。” “那咱们以后也能建一个那样的地方吗?” “能。只要你愿意学,愿意教,愿意把学问传下去。总有一天,咱们也能建起比智慧宫还大的地方。” 李清晨眼睛亮晶晶的,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一艘船。 那船不大,比潜龙一号小得多,可样式很特别,船身窄长,船头翘得老高,帆上画着一些古怪的图案。 赵石头从码头上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王爷!有船来了!是从南边来的,船上的人穿得稀奇古怪,说要见您!” 李晨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举起望远镜看了看。 那艘船已经靠近了,船上站着十几个人,皮肤黝黑,身上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头上戴着羽毛做的头饰。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脖子上挂着一串金珠,手里握着一根镶满宝石的权杖。 李晨放下望远镜。 “让他们上来。” 那艘船靠了岸,那些人跳下来,在码头上站成一排。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四下打量着这座岛,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杰克迎上去,用南洋那边的土话跟他们说了几句。那中年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片刻后,杰克领着那些人来到木楼前。 那中年人在李晨面前站定,双手合十,深深弯下腰,嘴里说了一串话。杰克在旁边翻译。 “殿下,这位是吕宋岛那边的首领,叫拉干布旺。他说他早就听说过殿下的威名,今天特意来拜见。” 李晨点点头,示意他起来。 拉干布旺直起身,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杰克说:“他说,殿下杀了那个红毛夷人范德文,他特意来感谢。那些红毛夷人在南洋横行霸道,欺负他们好多年了。他们早就恨透了,可打不过,只能忍着。殿下替他们除了这个大害,他们全族都感激不尽。” “范德文做的事,我也容不下。杀他,不是为你们,是为我自己。” 杰克翻译过去。 拉干布旺听完,又说了几句。 “他说,不管殿下是为了什么,结果都是一样。那些红毛夷人从此不敢再来这一带,他们也能过上安稳日子。他代表全族,向殿下致谢。” 他说着,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个木匣,双手捧着递给李晨。 李晨打开,里面是一堆金块,大大小小,成色极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拉干布旺又说了一通。 “他说,这是他们部落的一点心意。吕宋那边产黄金,这些东西不算什么,请殿下收下。” 李晨看着那些金块。 “金子我收下。不过不是白收。以后你们的船可以来岛上补给,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杰克翻译过去。 拉干布旺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他又说了一通。 “他说,殿下仁厚。他们部落虽然不大,可愿意听殿下的。以后殿下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能办到的,他们一定办。” 李晨让人收了金子,请拉干布旺到木楼里坐下。 沈明珠端了茶来,李清晨好奇地站在旁边,打量着这些穿着古怪的人。 拉干布旺喝了一口茶,眼睛又亮了。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指着茶杯,满脸惊奇。 杰克笑着说:“殿下,他说这茶太好了。他们那边也有茶,可没这么香。问能不能换一些回去。” “换?不用换。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算是回礼。” 拉干布旺听了,高兴得直搓手。 他又说了一通,这回神色郑重起来。 “殿下,他说他们那边有几座岛,离这儿不远,岛上有淡水,有树木,位置也好。他说如果殿下需要,可以把那些岛送给殿下,当殿下的地盘。” 李晨愣了一下。 “送给我?” 拉干布旺连连点头,又说了一通。 “他说他们人手少,管不过来。那些岛上也没什么人,荒着也是荒着。殿下要是有用,就拿去。只要殿下记着他们,以后多照应就行。” “你告诉他,岛我可以要。不过不是白要。我会派人去建码头,盖仓库,以后南洋的船路过,可以在那儿歇脚。建好了,他们的人也可以来住,来干活,来学东西。” 杰克翻译过去。 拉干布旺听完,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他站起身,走到李晨面前,又深深弯下腰,说了一通。 “殿下,他说您是天上下来的神人。他这辈子没见过您这样的人。以后他全族的人,都愿意听殿下的。” 拉干布旺又说了一通,这回有点不好意思。 杰克听了,脸色有些古怪。 “殿下,他说……他说他们部落里有几个最美丽的女子,是附近几个岛公认的。如果殿下不嫌弃,他可以送几个过来,伺候殿下。”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送就不用了。好意我领了。” 拉干布旺听了,有些失望。他又说了一通,像是在解释什么。 “他说那些女子是真的美,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嫁出去的。送给殿下,是表示最大的诚意。” 李晨摇摇头。 “你告诉他,心意我收了。女子就不要了。他要是真想帮我,就帮我留意南洋那边的消息。谁来了,谁走了,谁想干什么,有什么事。这些消息,比女子有用。” 拉干布旺听完,连连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他说没问题。以后南洋那边有什么事,他第一时间派人来告诉殿下。” 太阳渐渐升高,码头上又来了几艘商船。 那些从南洋来的商人,看见拉干布旺那些人,都远远站着,不敢过来。 拉干布旺在岛上转了一圈,看了码头,看了仓库,看了炮台,看了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 他越看越惊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又找到李晨。 “殿下,”杰克翻译着他的话,“他说他今天开了眼界。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地方。他说他回去之后,要把这里的事告诉所有人。让大家都知道,南洋这边,有个唐王,是能人,是好人,是能护着他们的人。” 李晨点点头。 “告诉他,好好活着。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拉干布旺跪下,给李晨磕了个头,然后带着他的人上了船。 那艘船缓缓驶出港湾,往南边去了。 李晨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越来越小的船。 李清晨跑过来,拉着他的手。 “爹爹,那些人真好,要给咱们送岛,还要送美女。” 李晨低头看着她,笑了。 “清晨,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送岛,送美女吗?” 李清晨想了想。 “因为他们怕爹爹?” “怕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们想让爹爹护着他们。南洋那边乱得很,今天这个打那个,明天那个打这个。他们打不过那些红毛夷人,也打不过那些厉害的海盗。他们需要一个靠山。” “那爹爹当他们的靠山吗?” “当。只要他们守规矩,不欺负人,我就当。” “那他们送的岛呢?要吗?” “要。那些岛位置好,以后咱们的船跑南洋,正好用上。不过不是白要。我会派人去建,建好了,他们也受益。” 李清晨点点头。 杰克走过来,站在李晨身边。 “殿下,这些人,小人以前在南洋见过。他们人老实,不会耍心眼。可就是太老实了,老被人欺负。” “以后不会了。” “殿下真的要管他们?” “管。不过不是替他们打仗,是教他们怎么自己管自己。教会了,他们就能自己护着自己。” 杰克点点头。 “殿下英明。” 远处,海面上波光粼粼。那艘吕宋的船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慢慢消失在海平面上。 码头上,工人们还在忙碌着。 那些从南洋来的商人,终于敢靠过来了。 李晨转身往回走。 李清晨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的。 “爹爹,明天讲什么故事?” “你想听什么?” “想听吕宋的故事。那些人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李晨想了想。 “好。明天让杰克爷爷讲吕宋。” 李清晨高兴地跳起来。 “太好了!” 第931章 清晨岛 天色刚刚泛白,东方的海平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橘红。 潜龙一号巨大的船身已经在码头上整装待发,水手们来回奔走,做着最后的检查。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轻轻吹动船头的旗帜。 李清晨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就跑到甲板上。 “爹爹!咱们真的要去那个岛吗?” 李晨正站在船头,跟赵石头交代着什么。听见女儿的声音,回过头来,笑了。 “说去就去。你不是想看人家送的岛长什么样吗?” 李清晨拼命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明珠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给女儿披上。 “清晨,风大,别着凉了。” 李清晨哪里顾得上这些,拉着爹爹的手就往船边跑。 “爹爹,那个岛远不远?” “不远。拉干布旺说,从咱们这儿往南,大半个时辰就能到。” “大半个时辰?那比去珍珠滩还近!” 李晨点点头。 “应该是跟明珠群岛一个岛系的。说不定站在高处,都能望见咱们那座木楼。” 潜龙一号缓缓驶出港湾,往南边去。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光芒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几只海鸟追着船飞,时而俯冲下来,时而盘旋上升,发出清脆的鸣叫。 李清晨趴在船舷上,看得入了神。 “爹爹,那些鸟是昨天那几只吗?” “不是。海鸟不认船,它们只认鱼。” “那它们跟着咱们干什么?” “等咱们的船把鱼惊出来。鱼一出来,它们就有吃的了。” 李清晨点点头,又看了好一会儿。 船走了大约两刻钟,远处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抹淡淡的绿色。 赵石头指着那个方向。 “王爷,那边应该就是。” 李晨举起望远镜看了看。 那是一座不大的岛,比明珠群岛的主岛小一些,可也不算太小。 岛上绿树成荫,隐约能看见一片白色的沙滩。 岛的轮廓跟明珠群岛很像,都是那种平缓起伏的地形,一看就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李晨把望远镜递给李清晨。 李清晨接过来,学着爹爹的样子举着,看了半天。 “爹爹,我看见了!有树!有沙滩!还有……还有石头!” 李晨笑了。 “那是礁石。岛边上都有。” 船又走了一刻多钟,那座岛越来越近。 果然跟明珠群岛差不多,岛的四周环绕着白色的沙滩,沙滩后面是茂密的椰林。 岛中央有几座不高的小山,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港湾不大,但水深浪平,停几艘船绰绰有余。 船在港湾里抛了锚。李晨带着李清晨和沈明珠,坐小艇上了岸。 沙滩又细又白,踩上去软软的。李清晨第一个跳下去,光着脚在沙滩上跑了一圈。 “爹爹!这里的沙比咱们那边的还白!” 李晨蹲下来,抓起一把沙子看了看。确实白,比明珠群岛主岛那边的沙子还要白一些。应该是珊瑚风化形成的,细腻得很。 赵石头带着几个人在岛上转了一圈,回来禀报。 “王爷,这岛跟咱们那边的差不多大小。有淡水,有树林,地势也平。南边那片椰林长得特别好,椰子多得是。北边有个小山包,站在顶上能看见四周的海。” 李晨点点头。 “能住人吗?” “能。稍微平整一下,盖几间屋子,跟咱们那边一样。” 李清晨已经跑到椰林里去了。她仰着头,看着那些高高的椰子树,嘴里念叨着。 “椰子,椰子,你们怎么长这么高?” 沈明珠跟在后面,笑着说。 “不高,怎么晒得到太阳?” “那爹爹什么时候给我摘椰子?” 李晨走过来,抬头看了看那些树。 “想摘?让你石头叔摘。他爬树厉害。” 赵石头二话不说,抱着椰子树就往上爬。 三两下爬到顶,摘了几个大椰子扔下来。李清晨抱着椰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喝着椰汁,李清晨说。 “爹爹,这个岛叫什么名字?” “还没名字。人家送给咱们的,还没来得及起。” 李清晨想了想,眼睛一亮。 “那叫清晨岛吧!” 李晨看着她。 “清晨岛?” “对!清晨岛!以后跟明珠姨娘那个岛作伴。她的是明珠群岛,我的是清晨岛!” 沈明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清晨,你这是要跟姨娘抢地盘?” “不是抢!是作伴!明珠姨娘一个岛,清晨一个岛,以后两个岛挨着,多好!” 李晨想了想,点点头。 “好。就叫清晨岛。” 李清晨高兴得跳起来。 “太好了!我有自己的岛了!” 她跑到沙滩上,用树枝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这是我的岛!以后清晨想来就来!” 沈明珠站在李晨身边,望着那个在沙滩上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眼里满是温柔。 “王爷,这孩子,真是什么都要争一份。” 李晨笑了。 “争好。不争,怎么长大?” “那这个岛,真的就叫清晨岛?” “叫。她高兴就好。” 李晨顿了顿,望着眼前这座岛。 “这岛的位置不错。跟明珠群岛离得近,以后可以一起开发。那边建码头,这边也建。那边的船路过,可以来这边歇脚。两边互相照应,比单打独斗强。” 赵石头在旁边说。 “王爷说得是。这岛虽然没有珍珠,可椰林好,沙子白,以后说不定还能种点别的。” 李晨点点头。 “先勘测清楚,画张图。回去之后,慢慢规划。” 李清晨跑累了,回来拉着爹爹的手。 “爹爹,咱们以后能常来吗?” “能。这是你的岛,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那我要在岛上盖一座房子。跟明珠姨娘那座一样,面朝大海的。” “好。盖。” “还要有椰子树,好多好多椰子树。” “有。岛上多得是。” “还要有沙滩,白色的沙滩。” “有。你已经看见了。” 李清晨想了想,又说。 “还要有一个秋千。荡起来能看见海的那种。” 李晨笑了。 “好。给你做一个。” 太阳渐渐升高,海面上波光粼粼。 赵石头已经勘测完了,画了一张简单的草图。 “王爷,这岛东西长约三里,南北宽约两里。中间高,四周低。有淡水的地方有三处,都在山脚那边。椰林主要在南边和东边,北边是礁石。港湾水深一丈多,能停大船。” 李晨接过草图看了看。 “不错。够用了。” 他转身看着李清晨。 “清晨,你的岛看完了。回去吗?” 李清晨有些不舍,可还是点点头。 “回去。下次再来。” 她跑到沙滩上,捡了一把最白的沙子,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带回去给星晨看。让她也看看清晨岛的沙子。” 小艇载着他们,慢慢离开那座岛。 李清晨趴在船舷上,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岛。 “爹爹,以后这座岛上,会有很多人住吗?” “会。会有码头,有仓库,有房子,有干活的人。就像明珠群岛那样。” “那他们会不会把我的沙子踩坏了?” 李晨笑了。 “沙子踩不坏。越踩越白。” 李清晨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让他们住吧。反正岛是清晨的,他们住也是清晨的人。” 船回到明珠群岛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码头上,杰克正站在那里等着。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那座岛怎么样?” “不错。跟这边差不多。” “那咱们要不要派人过去?” “要。先勘测,再规划。慢慢来。” “杰克,你以后有的忙了。不光要留意各地来的人,还要管两座岛的事。” “殿下放心。小人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李清晨已经跑回木楼那边去了。她要给李星晨写信,告诉她自己有一座岛了,叫清晨岛。还要告诉她自己捡了最白的沙子,回头带给她看。 沈明珠望着她的背影,笑了。 “王爷,这孩子,今天高兴坏了。” 李晨点点头。 “高兴就好。” 望着远处那片海,望着那座刚刚离开的岛,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座岛,是别人送的。 可总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的双手,去拿那些应该拿的。 不是抢,不是夺。 是用那些更好的东西,去换那些更好的地方。 让这片海,连成一片。 让这些岛,都变成有名字的地方。 就像明珠群岛,就像清晨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那些远方的故事。 那些故事,在杰克嘴里,在那些来岛上的商人嘴里,在那些看不见的电波里,一点点传到这里。 而这座小小的岛,正在慢慢变大。 变大成一座城,一个港口,一个连接远方的地方。 李晨深吸一口气。 “石头,明天开始,安排人过去勘测。把清晨岛的地形画清楚,把能建码头的地方标出来,把能盖房子的地方圈出来。” 赵石头点点头。 “臣明白。” 李晨又说。 “还有,告诉那些从南洋来的商人,明珠群岛旁边又多了一座岛,叫清晨岛。以后他们路过,可以停靠,可以补给。免费的,只要守规矩。” 赵石头笑了。 “王爷,您这是要把南洋的生意都揽过来啊。” “不是揽。是让他们知道,这边有朋友。朋友多了,路就好走。” 远处,李清晨站在木楼的走廊上,朝他们挥手。 “爹爹!快回来!清晨饿了!” 李晨笑了。 “来了!” 他迈步往木楼走去。 身后,那片海波光粼粼。 第932章 凭什么把大家的岛拿去送人? 拉干布旺的船驶回吕宋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码头上站着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伸长脖子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船上的旗子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他们部落的图腾,一只展翅的海鹰。 可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老者,脸上却没有迎接的喜色,反而眉头紧锁,像是憋着一肚子话要说。 船靠了岸,拉干布旺跳下来,身后的随从抬着几个箱子,箱子沉甸甸的,一看就装着好东西。 他脸上带着笑,朝那些人挥手。 “我回来了!带了好东西!” 可那些老者没有笑。 为首的一个,头发花白,脖子上挂着一串鲨鱼牙齿做的项链,是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叫卡利。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拉干布旺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拉干布旺,听说你去见那个唐王了?” 拉干布旺点点头。 “去了。还送了不少东西。” 卡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送了什么东西?” “金子。还有几个岛。” 这话一出,后面那些人顿时议论纷纷。 卡利的脸色沉下来。 “金子?岛?你凭什么送?” 拉干布旺的笑容僵住了。 “卡利,你这是……” “我是问你,你凭什么拿大家的东西送人?金子是咱们几个部落一起采的,岛是咱们几个部落一起守的。你一个人去,一个人送,问过我们吗?” 拉干布旺的脸色也变了。 “卡利,我送东西是有原因的。那些红毛夷人横行霸道,欺负咱们多少年了?那个唐王杀了范德文,替咱们除了大害。送点东西表示谢意,有什么不对?” “表示谢意?你送的是谢意吗?你送的是咱们的家底!金子就算了,岛也能送?那可是咱们祖祖辈辈的地方!” 另一个年轻些的首领从人群里挤出来,叫阿诺德,是东边一个部落的。 皮肤黝黑,浑身肌肉,说话声音像打雷。 “拉干布旺,我听说你还要把咱们最美丽的姑娘送给那个唐王?有没有这回事?”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拉干布旺的脸涨红了。 “那是……那是表示诚意。人家救了咱们,咱们总得有点表示……” 阿诺德打断他。 “表示?你怎么不把自己女儿送过去?怎么把我妹妹送过去?我妹妹是全岛最美的姑娘,凭什么送给外人?” 拉干布旺愣住了。 “你妹妹?我没说送谁,只是说……” “只是说?你说的话,人家就当是咱们整个部落说的话!你送金子,人家就当咱们部落送金子。你送岛,人家就当咱们部落送岛。你说要送最美的姑娘,人家就当咱们部落要把姑娘往外送!你一个人,凭什么替大家做主?” 气氛越来越僵。 那些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一个年纪最大的老者站出来,是几个部落里辈分最高的,叫巴图。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走到拉干布旺面前。 “拉干布旺,你听我说。” 拉干布旺低下头。 “巴图长老。” “你做的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去见唐王,是好事。你送东西感谢,也是应该的。可你不该一个人做主。” 他顿了顿,声音苍老而低沉。 “咱们几个部落,本来就是各过各的。当年合在一起,是因为红毛夷人太欺负人,大家抱团才能活。可抱团归抱团,各家的东西还是各家的。你送的金子,是你自己的,还是大家的?” 拉干布旺说:“是我自己的。我采的那些。” “那岛呢?那几个岛,是你自己的?” 拉干布旺沉默了。 巴图说:“那几个岛,是咱们几个部落共有的。你一个人送,别人怎么想?” “可那些岛荒着,没人住。唐王要了,还能帮咱们守着。以后咱们的船路过,还能歇脚。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还是坏事,得大家一起商量。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卡利在旁边冷笑。 “拉干布旺,你是不是收了那个唐王的好处?他给你什么了?” 拉干布旺急了。 “没有!什么都没给!他就说,以后咱们的船去他那儿补给,免费。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这不比那些岛值钱?” “免费补给?就这?几个岛,换几句空口承诺?” “那不一样!你们没去过那座岛,没看见那些炮,没看见那些人!唐王是真的厉害,那些红毛夷人被他打得屁滚尿流。咱们跟他交朋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交朋友?你这是交朋友吗?你这是把家底都送出去了!你以为他会记你的好?他只会觉得咱们好欺负!” 拉干布旺的脸涨得通红。 “卡利,你凭什么这么说?你见过唐王吗?你去过那座岛吗?” “我没见过。可我知道,外人不能信。当年那些红毛夷人,一开始不也是笑脸相迎?后来呢?抢咱们的东西,杀咱们的人,抢咱们的女人!你忘了吗?” “唐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就因为他是黄皮肤,不是红头发?” 人群里,有人小声附和卡利,也有人摇头叹气。 阿诺德往前一步,指着拉干布旺的鼻子。 “拉干布旺,你今天得把话说清楚。你送的那些岛,到底是哪几个?送的金子,是多少?你说的那些姑娘,是谁?” 拉干布旺往后退了一步。 “阿诺德,你别……” “别什么?我妹妹是全岛最美的姑娘,附近几个岛都知道。你一句话,就把她送出去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说送谁!我只是说,如果唐王需要,咱们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把我妹妹当货物送人?”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拉干布旺的衣领。 拉干布旺的随从们慌了,想上去拉,被阿诺德的人挡住。 两边的人对峙起来,气氛剑拔弩张。 巴图举起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几下。 “住手!都给我住手!” 阿诺德咬着牙,松开手。拉干布旺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巴图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这样吵,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做了,岛已经送了。现在吵,能把岛吵回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认不认,得商量。不是在这儿吵,是坐下来,好好说。” 他转过身,看着拉干布旺。 “拉干布旺,你把去那座岛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见了谁,说了什么,送了什么,人家怎么回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拉干布旺点点头。 一行人往部落议事的大屋走去。 那些围观的人跟在后面,议论声此起彼伏。 太阳已经落到海平面上了,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那些说不清的是非。 大屋里,几个部落的首领围坐成一圈。 拉干布旺站在中间,把他这几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他见到唐王,讲那座岛的繁华,讲那些火炮和火铳,讲唐王说的话。 讲到最后,他说。 “唐王说了,以后咱们的船去那边补给,免费。有什么困难,可以去找他。他不是那种贪心的人。他要岛,是因为那些岛位置好,能帮他的船跑南洋。他建好了,咱们也能用。” 卡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咱们都没见过。咱们只知道,你送出去的东西,是真的没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我去要回来?” “要回来?你送都送了,怎么要?” 阿诺德在旁边冷冷地说。 “要回来也不是不行。不过得那个唐王自己来。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就该亲自来一趟,跟咱们把话说清楚。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来?他来一趟不容易,那么远……” “远?他杀人就不远?抢岛就不远?” 巴图抬手,制止了阿诺德。 “阿诺德,别说了。” 他看着拉干布旺,目光里有些复杂。 “拉干布旺,你说的事,咱们都知道了。你说的那个唐王,也许真是个好人。可咱们没见过,不能全信。” 拉干布旺低下头。 “长老说得是。” “这样吧。过些日子,咱们也派几个人去那座岛看看。亲眼见见那个唐王,亲耳听听他说什么。看完了,回来再说。” “派人去?派谁?” “派你。” 卡利愣了一下。 “我?” “对。你。你不是不信吗?亲眼去看看,就知道真假了。” 卡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我去。” 阿诺德站起来。 “我也去。” 巴图看着他。 “你也去?” “对。我要去看看,那个唐王到底有没有把我妹妹挂在嘴边。要是有,我要当面问问他,凭什么。” 巴图点点头。 “行。你们都去。见了那个唐王,替咱们把话说清楚。岛,可以给他用,但不是送。是借。借给他,他得帮咱们。怎么帮,得说清楚。” 拉干布旺抬起头。 “长老,这话……” “怎么?不能说?” 拉干布旺摇摇头。 “不是不能说。是……是唐王可能不太喜欢这种说法。” 巴图笑了。 “不喜欢?不喜欢也得说。咱们是几个部落,不是他一个人的臣民。他想跟咱们交朋友,就得按朋友的规矩来。” 大屋外面,月亮升起来了。 那些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可议论声还在。 有人说拉干布旺做得好,替大家找了个靠山。 有人说他做得蠢,把家底都送出去了。 还有人说,不管怎么样,得亲眼看看那个唐王,才知道是真是假。 阿诺德站在海边,望着北边那片茫茫的海。 那个方向,是明珠群岛。 那个方向,有那个叫唐王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 “唐王,你要是真敢惦记我妹妹,我就跟你没完。” 第933章 阿诺雅、卡利娅 李清晨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着她的清晨岛,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画得不够好。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船。 那船不大,样式跟拉干布旺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可船上挂的旗子不一样。 李清晨站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跑回木楼。 “爹爹!又有船来了!” 李晨正在屋里跟赵石头商量清晨岛的规划,听见女儿的声音,走出来。 “又是吕宋来的?” “旗子不一样,可样子差不多。” 李晨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船上站着七八个人,最显眼的是两个女子。 一个穿着红色的衣裳,头上戴着花环,皮肤黝黑,眼睛又大又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野性的美。 另一个穿着蓝色的衣裳,头发高高绾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张脸,确实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晨放下望远镜。 “是吕宋来的。两个女子领头。” 李清晨眼睛亮了。 “女子?是拉干布旺说的那些美女吗?” 李晨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他上次说要送美女给爹爹,爹爹没要。这回她们自己来了!” 船靠了岸,那七八个人跳下来。 穿红衣裳的女子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穿蓝衣裳的女子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杰克迎上去,用南洋土话跟她们说了几句。 穿红衣裳的女子眼睛一亮,朝木楼这边指了指,大步走过来。 李晨站在木楼前,等着她们。 穿红衣裳的女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双手叉腰,用生硬的汉话说。 “你,就是唐王?” 李晨点点头。 “是我。你是谁?” 穿红衣裳的女子说:“我叫阿诺雅,是阿诺德的妹妹。吕宋最美丽的女人。” 她指了指身后那个穿蓝衣裳的女子。 “她叫卡利娅,是卡利的女儿。也是吕宋最美丽的女人。” 卡利娅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阿诺雅接着说。 “我们听说你拒绝了拉干布旺送的女人,特地来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晨看着她,目光平静。 “看完了?” “看完了。长得还行,没那么老。”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谢夸奖。” “不是夸你。是实话。” 她往木楼里张望了一下。 “听说你这岛上有很多好东西,能让我们看看吗?” “想看就看。随便看。” 阿诺雅二话不说,就往里走。卡利娅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李清晨一直站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见她们往里走,连忙跟上去。 “你们想看什么?我带你们看!” 阿诺雅低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你是谁?” “我是清晨!这座岛的半个主人!” “半个主人?” “对!那边那座岛是我的,叫清晨岛。这边这个岛是明珠姨娘的,叫明珠群岛。我住在这儿。” 阿诺雅听不太明白,可她觉得这个小孩子挺有意思。 “那你知道,岛上最好看的是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 “珍珠!清晨有一颗珍珠,可好看了!” 她跑回屋里,抱出那个檀木盒子,打开给阿诺雅看。 阿诺雅凑过去,看着那颗泛着粉色光泽的珍珠,眼睛亮了。 “好漂亮!比我们那边的珍珠还漂亮!” 李清晨得意地说。 “那是!这颗珍珠是清晨自己采的!” 卡利娅没有凑过去,她站在木楼门口,望着远处的海。 李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父亲让你来的?” 卡利娅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我父亲是谁?” “卡利。拉干布旺说过,他是几个部落里说话最有分量的。” 卡利娅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相信。” “那你觉得呢?” 卡利娅没有回答。 她望着那片海,过了好一会儿,说。 “拉干布旺把岛送给你,我们那边的人,吵得很厉害。” “我知道。” “你知道?” “猜的。那么多岛,说送就送,换谁都得吵。” 卡利娅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意外。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又不是你送的。” 屋里,阿诺雅已经跟李清晨混熟了。她拿着那颗珍珠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什么。 “清晨,这颗珍珠,你送给姐姐好不好?” 李清晨摇摇头。 “不行。这是清晨的宝贝。” “那我用我们那边的珍珠跟你换。我们那边的珍珠也好看,比这个还大。” “不要。清晨的珍珠就是清晨的珍珠。” 阿诺雅撅起嘴,可也没办法。 她把珍珠还给李清晨,问。 “你爹爹,有没有说过要娶我们那边的女人?” 李清晨想了想。 “没有。拉干布旺说要送美女给爹爹,爹爹说不要。” 阿诺雅愣住了。 “不要?为什么不要?” “不知道。爹爹说不要,就是不要呗。” 阿诺雅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 “凭什么不要?我们可是吕宋最美丽的女人!” 李清晨眨眨眼。 “可你们不是大炎人啊。爹爹娶的都是大炎人。” “那又怎么样?我长得好看!” 她气冲冲地跑出屋子,找到李晨。 “你凭什么不要我们?” 李晨看着她,一脸莫名其妙。 “我没说不要你们。我只是拒绝了拉干布旺送人的提议。” “那不就是不要我们?” “你们是你们,拉干布旺是拉干布旺。他送人是他的事,你们来是你们的事。两回事。” “可我们就是他要送的人!” “那你们愿意被送?” 阿诺雅愣了一下。 “这……” 她忽然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 卡利娅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淡然。 阿诺雅恼羞成怒。 “不管!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凭什么不要我们?” “我没说不要。我只是说,不接受送人这种方式。” “那我要是自己愿意呢?” 李晨看着她。 “你愿意?” 阿诺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不是真的愿意。 她就是气不过,气不过这个唐王居然不把她们当回事。 在吕宋那边,她们是人人追捧的明珠,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可在这儿,这个唐王居然看都不多看她们一眼。 卡利娅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阿诺雅,别闹了。” 阿诺雅甩开她的手。 “我没闹!我就是想知道,他凭什么!” 李清晨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开口。 “姐姐,你是不是想嫁给我爹爹?” 阿诺雅愣了一下。 “我……我才没有!” “那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因为他……” 她说不出来了。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明白了。姐姐不是想嫁,是气爹爹不要。” 阿诺雅的脸涨得通红。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清晨懂的。清晨的姨娘们,有时候也会生气。可她们生气是因为爹爹不陪她们,不是因为爹爹不要她们。” 她想了想,又说。 “姐姐才见爹爹一面,就生气,好奇怪。” 阿诺雅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卡利娅终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阿诺雅瞪了她一眼。 “你笑什么?” “笑你被一个孩子问住了。” 阿诺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李晨。 “好。我承认,我不是真的想嫁你。我就是想知道,你凭什么不把我们当回事。” 李晨看着她。 “我把你们当回事。你们是吕宋部落的贵客,想留就留,想走就走。有什么需要,尽管说。这还不够?” “那岛呢?拉干布旺送的岛,你收了吗?” “收了。” “那你怎么补偿我们?” “我可以让你们的船免费补给,有困难可以找我。这不算补偿?” “那是给拉干布旺的。我们呢?” 李晨想了想。 “你们想要什么?” 阿诺雅说:“我们……” 然后她卡壳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只是跟着卡利娅来的,只是想看看这个让拉干布旺赞不绝口的唐王到底是什么样。 没想到一见面,就被他气着了。 卡利娅走过来,站在阿诺雅身边。 “唐王殿下,阿诺雅不是来要东西的。她只是……只是不甘心。” 李晨看着她。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被拒绝。在吕宋,没有人拒绝过她。” 李晨笑了。 “那现在有了。习惯了就好。” 阿诺雅气得直跺脚。 “你——!” 卡利娅拉着她。 “好了,别闹了。咱们来都来了,看看这座岛也好。” 阿诺雅咬着牙,瞪了李晨一眼,跟着卡利娅走了。 李清晨跑过来,拉着爹爹的手。 “爹爹,那两个姐姐真有意思。” 李晨低头看着她。 “有意思?” “对呀。一个生气,一个不生气。生气的那个,其实不是真生气,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你倒是看得挺明白。” “那当然。清晨是爹爹的女儿嘛。” 远处,阿诺雅和卡利娅在岛上转了一圈。 看了码头,看了仓库,看了炮台,看了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 阿诺雅渐渐忘了生气,眼睛越来越亮。 “卡利娅,你看那个!那个黑管子是什么?” “炮。听拉干布旺说,能打很远。” “咱们那边要是也有这个,那些红毛夷人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卡利娅点点头。 阿诺雅停下脚步。 “卡利娅,你说,那个唐王,会不会帮咱们?” 卡利娅看着她。 “你想让他帮?” “他要是真那么厉害,为什么不?” “那你刚才还闹?” 阿诺雅的脸又红了。 “那是两回事!”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阿诺雅和卡利娅站在沙滩上,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李晨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 “看够了?” 阿诺雅点点头。 “看够了。你这岛,真好。” “好就多待几天。” “你不赶我们走?” “为什么要赶?” “唐王,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谢谢。” “不是夸你。” “那是什么?” 阿诺雅说:“是……” 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 卡利娅在旁边说。 “是跟别人不一样。” 李晨点点头。 “那倒是。我跟谁都不一样。”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阿诺雅和卡利娅被安排在客房里住下。两人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屋顶,都睡不着。 “卡利娅,你说,这个唐王,真的值不值得相信?” “不知道。可他跟拉干布旺说的,一样。” “哪一样?” “不贪。不收人。只收岛。” “那咱们回去怎么说?” “实话实说。” “那岛呢?” “岛是他的了。拉干布旺送的,他收了。这事,咱们改变不了。” “卡利娅,你说,咱们能不能让唐王帮咱们?” “怎么帮?” “教咱们造船,造炮,造那些东西。学会了,就不怕红毛夷人了。” 卡利娅没有说话。 “你不同意?” “不是不同意。是……这事得慢慢来。急不得。” 阿诺雅点点头。 第934章 看了房子后,态度大转变 阿诺雅一早就醒了。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屋顶,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边的卡利娅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脸上带着淡淡的安详。 阿诺雅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新。 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几艘渔船正往港湾里驶来,船上的渔夫吆喝着,收着网。 阿诺雅看呆了。 她从小在海边长大,看过无数次日出。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着这么美的海。 “好看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诺雅转过身,看见李清晨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子。 “清晨?你怎么这么早?” “清晨每天都这么早。要去看日出,要捡贝壳,要听杰克爷爷讲故事。” 阿诺雅看着她,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 “你每天都这样?” 李清晨点点头。 “每天都这样。今天还要带你们去看明珠姨娘的别墅。” 阿诺雅眼睛一亮。 “别墅?什么别墅?” “就是面朝大海的房子。可漂亮了!是爹爹专门给明珠姨娘盖的。” 卡利娅也醒了。她坐起来,拢了拢头发,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什么别墅?” 阿诺雅兴奋地说:“面朝大海的房子!唐王给他夫人盖的!” 卡利娅看了她一眼。 “你这么兴奋干什么?” 阿诺雅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我……我就是想看看嘛。” 卡利娅没有戳穿她,起身穿好衣裳。 三人出了木楼,沿着沙滩往南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绕过一片礁石,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两层的木楼静静地立在小山坡上,面朝大海,视野开阔。 楼前是一道宽宽的走廊,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小几。 楼身用红木建成,古朴而精致,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楼周围种着各种花草,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 阿诺雅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给人住的?” 李清晨说:“对呀。明珠姨娘的房子。” 阿诺雅说:“你姨娘?你姨娘就住这儿?” “明珠姨娘平时不在,只有度假的时候来。平时有人打扫。” 阿诺雅倒吸一口气。 “度假?平时不住?这么好的房子,平时不住?” 李清晨点点头。 “对呀。明珠姨娘住在潜龙,那边还有更大的房子。” 卡利娅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座木楼。 那木楼建得真好。 每一根木头都打磨得光滑,每一处雕花都精致得不像话。 窗户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摆设。走廊上的藤椅,小几上的茶具,墙角的盆栽,每一样都那么讲究。 阿诺雅已经跑进去了。 “卡利娅!快来看!这里面的东西!” 卡利娅跟进去,也愣住了。 客厅里摆着一套玻璃器皿,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墙上挂着一面玻璃镜子,照出来的人清清楚楚,连睫毛都能数清。 角落的柜子里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橡胶做的鞋子,钢做的刀具,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阿诺雅拿起一个橡胶做的球,捏了捏,软软的,有弹性。 “这是什么?” 李清晨说:“橡胶球。用橡胶做的,可好玩了。” 阿诺雅试着往地上一扔,球弹起来,差点打到她的脸。吓了一跳,然后哈哈大笑。 “好玩!真好玩!” 卡利娅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 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眼角的细纹,唇边的痣,睫毛的弧度,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她伸手摸了摸镜子,凉的,滑的。 “这镜子……怎么这么清楚?” “这是玻璃镜子,比铜镜清楚多了。明珠姨娘说,这是爹爹专门让人做的,整个潜龙也没几面。” 二楼是卧室。 推开窗户,整片海尽收眼底。 海风吹进来,带着椰子的清香,也带着海浪的声音。 床上铺着柔软的被子,枕头绣着精美的花纹。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玻璃罩的灯,灯里还有没燃尽的灯油。 阿诺雅坐在床上,弹了弹,软得陷进去。 “这床……比咱们那边的舒服多了。” 卡利娅走到窗边,望着那片海。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海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 几艘船正在海上航行,帆鼓得满满的,像几只白色的鸟。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另一座岛的轮廓——那是清晨岛,李清晨的岛。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些外人,不能全信。” 可她现在站在这儿,看着这些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要是能住在这儿,该多好。 阿诺雅从床上跳起来,拉着卡利娅的手。 “卡利娅,咱们不走了吧?” 卡利娅看着她。 “不走了?” “对!不走了!就住在这儿!这房子这么好,这岛这么好,干嘛回去?” “这是人家的房子。唐王夫人的。” “那又怎么样?唐王夫人又不常来。咱们住这儿,她也不知道。” “阿诺雅,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你没看见吗?这儿什么都有!比咱们那边好一百倍!回去干嘛?回去被人欺负?回去天天担心红毛夷人打过来?” 卡利娅没有说话。 阿诺雅继续说。 “而且你看,那个唐王,也不讨厌。虽然昨天气了我一下,可后来还挺好的。他要是能当咱们的男人,这房子不就是咱们的了吗?” 卡利娅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想当唐王的女人?” “想!为什么不想?他长得不丑,有本事,还有这么大的岛,这么好的房子。嫁给他,不比嫁给我们那边那些打鱼的强?” “可他已经有夫人了。还有很多夫人。” “那又怎么样?我们那边,一个男人也可以娶好几个女人。他多我一个不多。” “你想过没有,他怎么想的?” “他?” “对。他。他拒绝了拉干布旺送人。说明他不想用这种方式要女人。” “那是拉干布旺送。要是咱们自己愿意呢?” 卡利娅看着她。 “你愿意?” 阿诺雅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觉得他挺好的。” 卡利娅叹了口气。 “阿诺雅,你才见他一回。” “一回就够了。我看人准。” “那要是他不愿意呢?” “那我就……我就想办法让他愿意。” 楼下,李清晨正在跟沈明珠说话。 “明珠姨娘,那两个姐姐喜欢你的房子。” 沈明珠笑了。 “喜欢就好。” “她们还说要留下来,不走了。” 沈明珠愣了一下。 “不走了?” “对呀。清晨听见她们说话了。她们说想嫁给爹爹,住在这儿。” “清晨,这种话,不能乱说。” “清晨没乱说。她们真的说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姐姐说,要是能当爹爹的女人,这房子就是她的了。” 沈明珠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知道了。你别跟别人说。” 李清晨点点头。 “清晨不说。” 楼上,阿诺雅还在跟卡利娅说。 “卡利娅,咱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帮我。帮我当上唐王的女人。等我当上了,你也留下。咱们俩作伴。” 卡利娅看着她。 “你疯了?” “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阿诺雅,你想过没有,那个唐王,为什么能建起这么大的岛,这么大的房子,这么多的好东西?” “因为他有本事。” “对。因为他有本事。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人拿捏。你想当他女人,得让他愿意。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那我就让他愿意。” 卡利娅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试试吧。别闹得太难看就行。” 阿诺雅兴奋地抱了抱她。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转身跑下楼,去找李晨。 卡利娅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海,心里忽然有些乱。 她又想起父亲的话。 “那些外人,不能全信。” 可她也想起自己刚才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清清楚楚的脸时,心里的那个念头。 要是能住在这儿,该多好。 她深吸一口气。 阿诺雅去试,也好。成了,她跟着沾光。不成,她也没损失。 只是…… 她看着那座清晨岛的方向,看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沙滩上,李晨正跟赵石头商量清晨岛的规划。阿诺雅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唐王!” 李晨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 阿诺雅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唐王,我要嫁给你!” 赵石头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 李晨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嫁给你!当你的女人!” “阿诺雅姑娘,你昨天还说不是真心的。” “那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今天怎么就真心了?” “今天……今天看了你夫人的房子,看了那些好东西,我……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 “就因为看了房子?” “不光是房子!还有你这个人!你昨天说的话,做的事,我都记着呢。你不是那种贪心的人,也不是那种欺负人的人。你……你挺好的。” “阿诺雅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我不能娶你。” 阿诺雅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娶妻,得她们愿意,我也愿意。现在,我不愿意。” 阿诺雅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凭什么不愿意?” “凭我是我自己。” 阿诺雅气得直跺脚。 “你——!” 她转过身,跑了。 赵石头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王爷,这姑娘,有意思。” 李晨摇摇头。 “有意思是有意思,可不能乱来。” 远处,卡利娅站在木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幕。 看见阿诺雅跑回来,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看见她趴在床上哭。 她没有下去安慰。 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个站在沙滩上的人。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也许,该留下来的人,不是阿诺雅。 是她。 夕阳西下,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阿诺雅哭够了,爬起来,走到窗边,跟卡利娅并排站着。 “他不要我。”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猜的。”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拦了有用吗?” “卡利娅,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是挺傻的。” 阿诺雅笑了,笑里带着泪。 “那你还陪我傻?” “没办法。你是我朋友。” 阿诺雅靠在她肩上。 “谢谢你。” 卡利娅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片海,望着那个站在沙滩上的人,望着那座面朝大海的房子。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坚定。 总有一天,她会住进去。 不是以客人的身份。 是以主人的身份。 第935章 两个女人的计谋 阿诺雅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气得直跺脚。 “卡利娅,你看我这样,怎么见人?” 卡利娅靠在床头,慢悠悠地说。 “不见就不见。反正他也看不上你。” 阿诺雅瞪了她一眼。 “你到底是帮我还是气我?” 卡利娅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洗漱完毕,出了屋子。木楼里静悄悄的,李晨已经出去了,沈明珠也不在。 只有李清晨坐在走廊上,抱着她的珍珠盒子,望着海发呆。 阿诺雅凑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清晨,你爹爹呢?” 李清晨头也不回。 “去码头了。说有船来。” “那咱们今天干什么?” “捡贝壳。讲故事。晒太阳。反正岛上好玩的多着呢。” 阿诺雅眼睛一亮。 “那带我们去?” 李清晨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你们不走了?” 阿诺雅愣了一下。 “走?往哪儿走?” “回吕宋啊。你们不是来看爹爹的吗?看完了,就该回去了吧?” 阿诺雅被她问住了。 卡利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清晨,我们想多待几天。你岛上这么多好玩的东西,我们还没看够呢。” 李清晨看着她。 “那你们跟爹爹说了吗?” “还没。等会儿跟他说。” 李清晨想了想。 “那你们住哪儿?明珠姨娘的别墅,她不让别人住。” “我们可以住这边。那边不是还有空屋子吗?” 李清晨点点头。 “那倒是。不过得问爹爹。” 正说着,李晨从码头回来了。 身后跟着赵石头,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见她们三个坐在走廊上,李晨停下来。 “怎么了?” 阿诺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唐王,我们想多待几天。” 李晨看着她。 “多待几天?” “对。你岛上这么多好东西,我们还没看够。清晨说要带我们捡贝壳,讲故事,晒太阳。我们想待几天再走。” “你父亲那边……” “我哥那边,我会解释。他让我来看你,又没说看多久。” 李晨看了卡利娅一眼。卡利娅点了点头。 “那就待吧。反正空屋子有。” 阿诺雅脸上绽开笑容。 “谢谢唐王!” 接下来的几天,阿诺雅和卡利娅就在岛上住下了。 李清晨带着她们到处转。 捡贝壳,看珍珠,听杰克讲故事,看工人干活,看炮台,看码头,看那些从南洋来的商船。 阿诺雅什么都新鲜,什么都问,问个不停。 卡利娅话少,可看得仔细,眼睛一直在那些东西上打转。 第三天傍晚,阿诺雅拉着李清晨的手。 “清晨,你爹爹,喜欢什么?” “喜欢造东西。喜欢琢磨事。喜欢听人讲故事。”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李清晨想了想。 “清晨不知道。清晨只知道,爹爹的夫人们,都有本事。楚玉姨娘会管人,如烟姨娘会管事,阎媚姨娘会打仗,明珠姨娘会算账,素素姨娘会教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 阿诺雅沉默了。 她有什么本事?她会唱歌,会跳舞,会织布,会采珍珠。 可这些本事,跟那些夫人比起来,好像不算什么。 卡利娅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 夜里,两个女人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卡利娅,你说,咱们能让唐王喜欢咱们吗?” “你想让他喜欢?” “想。越来越想。” “那你想办法啊。” “我想了。可找不到办法。他身边那么多人,咱们怎么靠近?” 卡利娅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孩子。李清晨。” “清晨?她怎么了?” “她喜欢咱们。可以让她帮咱们说话。” 阿诺雅眼睛一亮。 “对呀!让清晨去说!她的话,唐王肯定听!” 第二天,阿诺雅找到李清晨。 “清晨,姐姐问你个事。” 李清晨眨眨眼。 “什么事?” “你喜不喜欢姐姐?” “喜欢。姐姐好玩。” “那姐姐要是当你姨娘,你高不高兴?” 李清晨想了想。 “姨娘?你是说,嫁给爹爹?” 阿诺雅脸红了。 “对。” 李清晨看着她。 “姐姐喜欢爹爹?” 阿诺雅点点头。 “那你自己去跟爹爹说呀。清晨说不合适。” “姐姐说了。你爹爹不要。” “那清晨去说也没用。爹爹有爹爹的道理。” 阿诺雅愣住了。 这丫头,年纪不大,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阿诺雅又找了沈明珠。 沈明珠正在木楼里算账,见她进来,抬起头。 “阿诺雅姑娘,有事?” 阿诺雅在她对面坐下。 “沈夫人,我想跟你说说话。” 沈明珠放下笔。 “说吧。” “我想留下来。当唐王的女人。” 沈明珠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是唐王的夫人,你说话,他应该会听。” 沈明珠笑了。 “阿诺雅姑娘,你误会了。唐王的夫人,不只我一个。我们谁说话,他都听。可听不听,是他自己的事。” “那你愿意帮我说话吗?” 沈明珠沉默了一会儿。 “阿诺雅姑娘,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是真的喜欢王爷,还是喜欢这座岛,这房子,这些东西?” 阿诺雅愣住了。 “那天你们看了我的别墅,回去说的话,清晨都告诉我了。” 阿诺雅的脸涨得通红。 “我……我是喜欢这些东西。可我也喜欢唐王。他是好人。” “是好人的人多了。你想嫁的是好人,还是唐王?” 阿诺雅说不出话来。 沈明珠叹了口气。 “阿诺雅姑娘,我不是拦你。我只是想告诉你,王爷的女人,不只是享福的。还得做事,还得担责任,还得替他分忧。你能做什么?” 阿诺雅灰溜溜地回到屋里。 卡利娅正在窗边站着,望着海。 “碰壁了?” 阿诺雅点点头。 “那个沈夫人,不好说话。” “她当然不好说话。咱们想占她的房子,她能高兴?” “那怎么办?” 卡利娅转过身,看着她。 “阿诺雅,你真的很想留下来?” “想。” “那用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直接找他。” “找了。他说不要。” “那是他嘴上说不要。他嘴上说不要,心里不一定不要。” 阿诺雅看着她。 “你是说……” “男人都一样。嘴上说不要,真到了那一步,就由不得他了。” 第二天,阿诺雅找到李晨。 “唐王,我想去采珍珠。” 李晨看着她。 “采珍珠?你不是有珍珠吗?” “那是我们那边的。我想采一颗这边的,带回去给父亲看看。” “让石头派人带你去。” “不。我想让你带我去。” “我?” “对。你是岛主,你应该知道哪里珍珠最好。你带我去,采的珍珠肯定好。” 李晨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就去。” 小船往珍珠滩驶去。 阿诺雅坐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礁石。卡利娅坐在她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李晨站在船尾,跟划船的赵石头说着什么。 到了珍珠滩,赵石头把船停好。 “王爷,这儿就是最好的地方。水深一丈多,下面全是珍珠贝。” 李晨点点头。 “好。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带她们下去。” “王爷,您下去?” “对。我也好久没下水了。正好活动活动。” 三人下了水。 海水清澈见底,能看见下面的珊瑚和各色的鱼。 阿诺雅游得欢快,像一条鱼,一会儿钻下去,一会儿浮上来。卡利娅游得不紧不慢,一直跟在李晨身边。 李晨潜下去,摸了几颗珍珠贝,浮上来,扔到船上。 阿诺雅忽然尖叫一声。 “唐王!我腿抽筋了!” 李晨连忙游过去。 “哪儿?” 阿诺雅指着腿。 “这儿!动不了了!” 李晨托着她,把她扶到一块礁石边。阿诺雅靠在他身上,浑身都在发抖。 “疼吗?” 阿诺雅点点头。 李晨让她坐下,帮她揉着腿。阿诺雅低着头,脸埋在胸前,看不清表情。 卡利娅游过来,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阿诺雅抬起头。 “唐王。” 李晨看着她。 “怎么了?” 阿诺雅没有回答。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你干什么?” 阿诺雅没有停,把上衣褪下来,露出光滑的肌肤。阳光下,那肌肤闪着蜜色的光,水珠顺着肩膀流下来,落在胸前。 “唐王,我好看吗?” 李晨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诺雅靠过来,贴在他身上。 “我要你。” 卡利娅从另一边靠过来,也解开了自己的衣裳。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贴在他身上。 海水轻轻晃动着,阳光透过水面,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诺雅抬起头,看着他。 “唐王,你还要拒绝吗?” 然后他伸手,搂住了她们的腰。 …… 夕阳西下的时候,小船缓缓往回驶。 阿诺雅靠在船边,脸埋在臂弯里,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 卡利娅坐在她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可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李晨站在船尾,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岛。 赵石头划着船,目不斜视,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木楼,沈明珠正在走廊上等着。 看见她们三个,她的目光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 “回来了?” 李晨点点头。 “回来了。” 沈明珠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屋。 阿诺雅和卡利娅对视一眼,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夜里,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阿诺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卡利娅,你说,咱们能留下来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男人。男人对自己睡过的女人,总会心软。” “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留下来,再慢慢打算。” 阿诺雅点点头。 第936章 住清晨群岛去 李晨坐在床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还带着水汽,是刚从海里回来时沾上的。 沈明珠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悠悠地梳着头发,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晨知道她在等。 “明珠,今天在海上,我把那两个女人办了。” 沈明珠梳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在海上办的?” 李晨点点头。 “在珍珠滩那边。她们说要采珍珠,我就带她们去了。游着游着,就……”他没说下去。 沈明珠放下梳子,看着他。 “王爷,您可真会玩,玩的挺花,还是两个。”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故意似的。” “不是故意?那是什么?” 李晨想了想。 “她们脱了衣服,一前一后贴上来。我要是再不动,那就不是男人了。” “所以王爷就动了?” “必须动了。” “动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妾身是说,王爷办得舒不舒服?” 李晨被她问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明珠笑了笑。 “行了,妾身不问这个了。王爷办都办了,说这些也没用。” “你不生气?” “生气?妾身生什么气?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办这种事。以前在潜龙,在月亮城,在倭国,哪次不是办了才告诉妾身?” 李晨说不出话来。 沈明珠叹了口气。 “王爷,妾身不是怪您。妾身只是觉得,您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在这海岛上,离大陆那么远,您把两个女人睡了,就把她们变成自己人。以后留她们在这儿帮您看着海岛,这主意,连潜龙那边都听得见,还用不着发电报那种。” 李晨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说的,我成什么了?” “成什么了?成精了。什么都算计得死死的。” 李晨摇摇头。 “明珠,你冤枉我了。我真没想那么多。就是……男人嘛,我又不是圣人。两个人脱光了衣服,一前一后来夹击,我能顶得住吗?” 沈明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顶不住?” “顶不住。” “那王爷以后还顶不顶?”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明珠终于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妾身不跟您扯了。说正事吧。那两个小妖精,您打算怎么安排?” 李晨想了想。 “你的房子,她们不能住。” “那当然。那是妾身的房子,谁也别想住。” “我给她们另找地方。” “找哪儿?” “清晨岛。” “清晨岛?那不是清晨的岛吗?” “对。清晨的岛。清晨还小,那岛空着也是空着。让她们住过去,顺便帮清晨看着岛。以后清晨长大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沈明珠琢磨了一会儿。 “这主意倒是行。清晨岛离这边不远,有事也能照应。她们住在那儿,也不碍咱们的眼。”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跟她们说。” 沈明珠看着他。 “王爷,妾身问您一句。” “问。” “您对她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明珠,我实话跟你说。她们留在岛上,对咱们有好处。吕宋那边,几个部落吵得厉害。拉干布旺送了岛,其他人不服气。阿诺雅是阿诺德的妹妹,卡利娅是卡利的女儿。她们俩留在这儿,就等于两个部落都跟咱们绑上了。” “所以王爷睡她们,是为了拉拢部落?” “不全是。可也不得不承认,有这层意思。” 沈明珠点点头。 “妾身明白了。王爷做事,总有王爷的道理。” 李晨看着她。 “你真不生气?” 沈明珠笑了。 “生气。可气也没用。王爷是什么人,妾身嫁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能跟着王爷,是妾身的福气。别的,妾身不想那么多。” 李晨握住她的手。 “明珠,你是个好女人。” 沈明珠摇摇头。 “妾身不是什么太好的女人。妾身只是认命。”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找阿诺雅和卡利娅。 两人已经起来了,正坐在走廊上望着海。 见他来,阿诺雅的脸微微红了,卡利娅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 李晨在她们对面坐下。 “有件事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 “你们想留下来,我同意了。” 阿诺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不过不住这边。” “不住这边?那住哪儿?” “清晨岛。那边也有简单的房子,虽然没这边大,可也够住。你们先搬过去,以后慢慢建。” 阿诺雅有些失望。 “清晨岛?就是那个小岛?” “不小。跟这边差不多大。” 卡利娅开口。 “唐王,你让我们住清晨岛,是怕我们打扰沈夫人?” 李晨看着她。 “是。” 卡利娅点点头。 “明白了。我们住。” 阿诺雅急了。 “卡利娅!” “阿诺雅,咱们想留下来,就得守人家的规矩。沈夫人不喜欢咱们,咱们硬住在这儿,大家都不舒服。去清晨岛,清静。” 阿诺雅说不出话来。 李晨站起身。 “那就这么定了。过两天,我让人送你们过去。” 消息传到沈明珠耳朵里,她正在算账。听完赵石头的禀报,她放下笔。 “那两个女人,倒是识趣。” 赵石头说:“王妃,那清晨岛那边,怎么安排?” “把那边现有的那几间屋子收拾收拾,让她们先住着。等王爷有空了,再盖新的。” “臣明白。” “还有,派人盯着点。别让她们把清晨岛搞得乌七八糟。” 赵石头点点头。 李清晨听说自己的岛上要住人,跑来找爹爹。 “爹爹!您要把清晨岛给那两个姐姐住?” “借住。不是给。” “借住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不长。” 李清晨想了想。 “那她们会把我的沙子踩坏吗?” 李晨笑了。 “不会。她们会帮你看着沙子。不让别人踩坏。” “那她们住在岛上,清晨以后还能去吗?” “能。那是你的岛,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李清晨点点头。 “那就让她们住吧。反正岛空着也是空着。” 过了两天,赵石头带着人,把阿诺雅和卡利娅送到了清晨岛。 岛上那几间屋子虽然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面朝大海,推开窗就能看见蓝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沙滩。 阿诺雅在屋里转了一圈,叹了口气。 “比那边小多了。” 卡利娅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明珠群岛。 “小是小。可清静。” “你就甘心住在这儿?” “不甘心又能怎样?唐王说了,这边是他的地盘。咱们想留下,就得听他的。” “卡利娅,你说,唐王对咱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睡了咱们,又不想把咱们放在身边。大概就是……养着吧。” “养着?” “对。养着。就像养花养草一样。想起来看看,想不起来就放着。” 阿诺雅的脸白了。 “那咱们不是跟那些被他拒绝的女人一样?” “不一样。她们连被养的机会都没有。” 阿诺雅说不出话来。 卡利娅转过身,看着她。 “阿诺雅,你要是想回去,现在还来得及。船还没走。” 阿诺雅咬着牙,想了很久。 “不回去。” “想好了?” “想好了。回去有什么好?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被人当货物送来送去。留在这儿,至少没人欺负。” 卡利娅点点头。 “那就留下。” 傍晚,李晨带着李清晨过来看她们。 李清晨在岛上跑了一圈,回来拉着爹爹的手。 “爹爹,姐姐们住的地方,挺好的!虽然没有明珠姨娘的别墅大,可也够住!” 李晨点点头。 阿诺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唐王,谢谢你。” “不用谢。好好住着。有什么事,找石头。” “唐王,你以后会来看我们吗?” 李晨看着她。 “会。有空就来。” 阿诺雅点点头。 夕阳西下,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晨带着李清晨,坐船回明珠群岛。 阿诺雅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渐渐远去的小船,心里忽然有些空。 卡利娅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别看了。走远了。” “卡利娅,你说,他还会来吗?” “会。他答应了。” “他真的会?” “会。他那种人,答应了的事,就会做。” 阿诺雅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着。” 她转过身,往那间面朝大海的屋子走去。 月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碎成千万片细碎的光点。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是在为这宁静的夜晚伴唱。 第937章 搞贸易的岛 阿诺雅和卡利娅搬到清晨岛的第二天,李晨带着一队人上了岛。 这队人不是普通的随从,是赵石头从明珠群岛守备队里挑出来的精兵,一共十二个,个个腰挎短刀,背挂火铳,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肃杀之气。 他们一上岸就开始忙活,有人往岛中央的高处爬,有人在山坡上挖坑,有人搬运着沉重的木箱,箱子里装的是从明珠群岛炮台上拆下来的备用火炮。 阿诺雅站在屋子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心里有些发慌。 卡利娅倒是镇定,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晨从人群中走过来,在她们面前站定。 “给你们带了点人。” “带人?带什么人?” “护卫。十二个人,轮流值守。岛上几个高点,要架炮台。以后不管谁来,都得先问过他们。” 阿诺雅的脸白了一下。 “你怕有人来抢岛?” “不是怕。是防。这地方离吕宋近,离明珠也有点距离。万一有人打主意,你们俩应付不了。” 阿诺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卡利娅开口。 “唐王,你是怕我们跑了,还是怕别人来了把我们抢走?” 李晨看着她,目光平静。 “都有。” “唐王放心。我们不走。” 李晨点点头,转身往山坡上走。 阿诺雅和卡利娅跟在后面,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岛中央那个最高的山包上,几个士兵正在挖地基。 山包不高,可站在顶上,四周的海面尽收眼底。 往北能看见明珠群岛的木楼,往南是茫茫的大海,往西是吕宋的方向,往东则是一望无际的蓝色。 李晨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看了看。 “这地方好。建个炮台,能看住四面。” 赵石头在旁边说:“王爷,地基挖好了,石头也运来了。半个月就能起来。” 李晨点点头。 “炮台建好之后,再建几间兵房。以后轮值的兄弟,得有地方住。” 赵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阿诺雅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忙碌,问。 “唐王,你就这么不放心我们?” 李晨转过身,看着她。 “不是不放心你们。是不放心别人。” “那你还把我们留在这儿?” “留你们,是因为你们想留。可留你们,就得护着你们。这是规矩。” 阿诺雅说不出话来。 天黑之后,士兵们在岛上的空地上生起了篝火。 李晨没有回明珠群岛,在清晨岛过夜。 阿诺雅和卡利娅使出浑身解数伺候他。 两个女人都是聪明人,知道留住男人要靠什么。 阿诺雅放得开,大胆热烈,像一团火。 卡利娅收着些,可那收着的底下,藏着更深的钩子。 李晨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屋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舒服了?”阿诺雅趴在他胸口。 李晨嗯了一声。 卡利娅躺在他另一边,安静得像一只猫。 阿诺雅抬起头,看着他。 “唐王,你那天说,要给我们盖大房子。真的假的?” “真的。已经在备料了。” 阿诺雅眼睛一亮。 “跟沈夫人那座一样大?” “差不多。不过得等。” “等多久?” “有些材料要从潜龙运,工匠要从泉州请。快的话,半年。慢的话,一年。” 阿诺雅高兴得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唐王真好!” 卡利娅在旁边问:“唐王,你打算怎么建这座岛?”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卡利娅说:“这座岛离吕宋近,离明珠也近,从这儿往南走,半天就能到吕宋。往北走,半个时辰到明珠。” 李晨听着,没有说话。 “拉干布旺把岛送给你,是因为这岛荒着,没人用。可这岛不荒。这岛的位置,比明珠还好。你把它建好了,船从这儿过,就能歇脚。从吕宋来的船,从明珠来的船,从泉州来的船,都能在这儿碰头。” “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爹是部落里管事的。从小听他说这些,听多了,就明白了。” 李晨想了想,坐起来,披上衣裳。 “你说得对。这岛的位置,确实好。明珠那边,是咱们自己的基地。可清晨岛这边,可以做生意。” “做生意?跟谁做?” “跟吕宋,跟南洋,跟所有从这儿过的人。”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远处那片波光粼粼的海上。 “明珠那边,是咱们自己的地方。码头,仓库,炮台,都是给自家用的。可清晨岛这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边可以开市。让那些从南洋来的船,从吕宋来的船,从泉州来的船,都在这儿停。他们卖货,咱们抽税。他们买货,咱们赚差价。日子久了,这岛就成了一个热闹的地方。” 卡利娅的眼睛亮了。 “唐王,你是想把这岛,建成一个港口?” “对。一个港口。一个专门做生意的港口。” 阿诺雅听得入神。 “那我们呢?我们做什么?” “你们是这岛的主人。这岛叫清晨岛。可清晨还小,不能来管。你们在这儿住着,就是替她看着。以后岛上的事,你们说了算。” 阿诺雅张大了嘴。 “我们……说了算?” “对。你们说了算。码头怎么建,市场怎么开,税怎么收,跟谁做生意,你们自己定。” “那……那我们不是成了……” 卡利娅替她说。 “成了这岛上的主人。” 阿诺雅的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 李晨看着她们。 “不过有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能欺负人。来的都是客,不管是大炎人,还是南洋人,还是那些红毛夷人,只要守规矩,就不能欺负。” 阿诺雅点点头。 “第二,不能乱来。税要收,可别收太高。太高了,人家不来。价要定,可别定太狠。太狠了,人家不买。做生意,讲的是长久。一次赚再多,人家不来了,也白搭。” 卡利娅点点头。 “第三,有难处,找明珠。明珠那边有船,有人,有炮。打不过的,别硬撑。保命要紧。” “那要是有人欺负我们呢?” “那就打回去。” “打不过呢?” “明珠那边的人会来帮你们。” 阿诺雅的眼睛亮了。 “那不就是说,有唐王给我们撑腰?” “对。有我给你们撑腰。” 阿诺雅高兴得从榻上跳起来。 “太好了!那以后,这岛就是我们说了算!” 卡利娅没有她那么兴奋,可嘴角也弯了弯。 “你们想好怎么建了吗?” “建什么?” “港口。” 阿诺雅愣住了。 卡利娅想了想。 “唐王,我有个想法。” “说。” “这岛不大,可港湾不错。水深,浪平,能停大船。码头不用建太大,先建个小的,够用就行。仓库多建几间,船来了,货得有地方放。市场可以露天,搭几个棚子就行。等船多了,再慢慢扩建。” 李晨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得立规矩。什么船能停,什么船不能停。什么货能卖,什么货不能卖。税怎么收,收多少。这些都得先定好。不然来了人,乱糟糟的,做不成生意。” “说得对。还有呢?” 卡利娅想了想。 “还有,得找人。光靠我们俩,管不了。得请人记账,请人看货,请人招呼客人。这些人都得可靠,不能偷奸耍滑。” “人可以先从明珠那边调。等以后生意好了,再慢慢招。” 卡利娅点点头。 “唐王,那这岛的名字,还叫清晨岛吗?” “叫。清晨的岛,就叫清晨岛。” “那清晨长大了,这岛还给她?” “给。她要是不要,就留给你们。” 阿诺雅笑了。 “那我们要好好建。建得漂漂亮亮的,等她长大了,看看我们替她守的岛,好不好。” 夜深了,阿诺雅和卡利娅都睡着了。 李晨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海。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那些银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小小的岛。 这岛的位置,确实好。 离吕宋近,离明珠近,离泉州也不远。 把这儿建成港口,南洋的船就能在这儿歇脚,吕宋的船就能在这儿卖货,泉州的船就能在这儿收货。 一来一往,钱就活了。钱活了,人就来了。人来了,岛就热闹了。岛热闹了,就没人敢欺负了。 深吸一口气。 这步棋,走对了。 把阿诺雅和卡利娅留在这儿,不只是为了安顿她们。 更是为了把这座岛用起来。 这座岛,是拉干布旺送的,是清晨的,也是他的。 他的岛,就得有他的用处。 用好了,就是一把刀。一把插在南洋的刀。一把能护着这片海的刀。 转过身,走回榻边,躺下来。 阿诺雅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 没有推开。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赵石头就带着人开始干活了。 炮台的地基已经挖好了,士兵们正在搬运石料。 码头的选址也定了,就在港湾最深处,水深一丈多,能停大船。 仓库的规划也出来了,先建五间,不够再加。 市场的地方也留出来了,就在码头边上,搭几个棚子就行。 李晨在岛上转了一圈,看了一遍,点点头。 “石头,这边的活,你盯着。有什么需要,从明珠那边调。” “臣明白。王爷放心。” 李晨又交代了几句,上了船,往明珠群岛去了。 阿诺雅和卡利娅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远去。 “卡利娅,咱们真的能管好这座岛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唐王信咱们。” “他信咱们?” “对。他信咱们。他把岛交给咱们,把护卫留给咱们,把炮台建在咱们岛上。他信咱们。” “那他为什么不留在岛上?” “因为他还有别的事。他是唐王,不是咱们一个人的男人。” 阿诺雅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望着那座正在建设的岛,望着那些忙碌的士兵,望着那间面朝大海的小屋。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要让这座岛,变成唐王想要的样子。 变成南洋最热闹的港口。 变成谁都离不开的地方。 变成她和卡利娅的家。 第938章 回娘家 阿诺雅和卡利娅回到吕宋的时候,正是傍晚。 她们的船还没靠岸,码头上就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羡慕,是向往,是两个部落里最美的姑娘出门远行,带回荣耀和故事的期待。 现在那眼神里多了别的东西——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 船靠了岸,阿诺雅第一个跳下去。 她穿着从明珠群岛带回来的细棉布衣裳,头上簪着一支玻璃簪子,在夕阳下闪着光。 卡利娅跟在她后面,穿着淡青色的襕裙,头发挽成汉家女子的样式,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码头上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可那窃窃私语的声音,挡都挡不住。 “听说了吗?两个人都被唐王睡了。” “可不是。还留在岛上,给人家看房子。” “什么看房子?是给人家当小老婆。没名分的那种。” “啧啧啧,咱们吕宋最美的两个姑娘,给人当小老婆,还当得这么高兴。” 阿诺雅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卡利娅从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人群里忽然有人提高了声音。 “阿诺雅!听说你在那个岛上给人暖床,暖得舒服吗?” 阿诺雅猛地转过身。 人群里一个年轻男人正叉着腰,脸上挂着挑衅的笑。 阿诺雅认出来了,那是隔壁部落的一个小子,叫巴朗,以前追过她,被她骂回去了。 “巴朗,你嘴巴放干净点。” 巴朗嘿嘿一笑。 “怎么?敢做不敢认?全吕宋都知道,你们两个被那个唐王睡了,睡了就扔在岛上,连个名分都不给。你们还当是好事呢?” 阿诺雅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冲上去,被卡利娅一把拉住。 “别闹。”卡利娅声音很轻,“闹了,就输了。” 阿诺雅咬着牙,狠狠瞪了巴朗一眼,转身走了。 身后,巴朗的笑声和人群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议事的大屋里,几个部落的首领已经等着了。 拉干布旺坐在最下手的位置,脸色不太好看。 上次他一个人去明珠群岛,送了金子又送岛,回来被骂得狗血淋头。 这回阿诺雅和卡利娅去了,不但没把岛要回来,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他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卡利坐在上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女儿身上打转。 阿诺德站在父亲身后,拳头攥得咯吱响,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阿诺雅和卡利娅在屋子中央站定,面对着一圈审视的目光。 卡利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回来了?” 卡利娅点点头。 “回来了。” “那边怎么样?” “很好。比我们想的好。” 旁边一个首领忍不住了。那是东边一个小部落的头人,叫马卡,平时话最多,嗓门也最大。 “好?怎么个好法?你们两个去了一趟,就给人当小老婆了。这叫好?” 阿诺雅的脸又红了,刚要开口,被卡利娅按住。 卡利娅说:“马卡头人,我们去之前,岛上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我们去之后,唐王在岛上建了炮台,派了护卫,还答应给我们盖大房子。这叫不好?” 马卡冷笑。 “大房子?炮台?护卫?那是给你们的吗?那是给他自己的!你们两个不过是替人家看门的!” 阿诺雅终于忍不住了。 “看门怎么了?看门也比你们强!你们在这儿守着这几块破地,天天怕红毛夷人来抢,怕海盗来偷。我们在那边,有人护着,有炮守着,有吃有喝有穿。你们有什么?” 马卡的脸涨红了。 “你——!” 另一个首领赶紧拉住他。 阿诺德在后面听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阿诺雅,你闭嘴。” 阿诺雅转过头,看着哥哥。 “哥,你也不信我?” 阿诺德的脸色铁青。 “我信你?你去了几天,就跟人睡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哥,你听我说——” 阿诺德一挥手。 “说什么说?你以为攀上唐王就了不起了?你以为人家真把你当回事?你就是个玩意儿!” 阿诺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卡利娅挡在她前面,看着阿诺德。 “阿诺德,你说够了没有?” 阿诺德瞪着她。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亏我父亲还夸你稳重,稳重到跟人一起爬上男人的床?” 卡利娅没有生气,声音还是那么平。 “阿诺德,你骂我们,能改变什么?岛已经送了,我们已经是唐王的人了。你骂我们,岛能回来?我们跟唐王的事能抹掉?” 阿诺德说不出话来。 卡利娅继续说。 “你不如想想,唐王是什么人?他有船,有炮,有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的好东西。他一句话,就能让那些红毛夷人不敢来。他一句话,就能让咱们的船免费补给,免费停靠。他一句话,就能让咱们过上好日子。” 她顿了顿,扫了一圈屋里那些人。 “你们以为,我们两个是去丢人的?我们是去替你们探路的。唐王说了,要把清晨岛建成港口,让南洋的船都去那儿做生意。咱们吕宋离得最近,只要去了,就是第一批。第一批是什么?是朋友,是伙伴,是人家要拉拢的人。” 马卡冷笑。 “拉拢?人家拉拢你们,是看得起你们。拉拢我们?我们有什么?几筐珍珠?几船椰子?” 卡利娅看着他。 “马卡头人,你这话就说错了。唐王要的不是珍珠,不是椰子。他要的是人。有人去他那儿做生意,他的港口就热闹。港口热闹了,去的人就更多。去的人更多,他的货就更好卖。这是个圈,越转越大。咱们只要进了这个圈,就出不来了。不是人家不让咱们出来,是咱们自己不想出来。” 马卡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一直没说话的卡利,终于开口了。 “卡利娅,你见过唐王的船?” “见过。很大。比咱们最大的船大三倍。船上装着火炮,能打几百步。” “他有多少船?” “一艘。可他还有更大的,在潜龙。我听人说,那边有一个船厂,一年能造好几艘。” “他有多少人?” “明珠那边有三四百人。潜龙那边,有几十万人。” 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卡利沉默了一会儿。 “他给你什么许诺?” “清晨岛归我们管。码头建起来之后,吕宋的船去那边,免费停靠,免费补给。要是有困难,可以找他。他还说,要在岛上开市,让大家都去那儿做生意。” “就这些?” “还有。他要在岛上给盖房子,跟沈夫人那座一样大,面朝大海,有玻璃窗,有玻璃镜子,有橡胶做的各种东西。” 阿诺德忍不住了。 “就这些?你就值这些?” 卡利娅看着他。 “阿诺德,你妹妹也值这些。你妹妹也有一座面朝大海的房子,也有玻璃窗,也有玻璃镜子。她在那边有人护着,有吃有喝,不用天天担心红毛夷人打过来。这还不够?” 阿诺德咬着牙,说不出话。 卡利笑了。 “这丫头,以前说话没这么利索。看来在那边没白待。” 卡利娅低下头。 “父亲。” 卡利摆摆手。 “行了,别说了。你的事,我知道了。唐王的事,我也知道了。你回去吧。好好在那边待着,别给我们丢人。” 卡利娅点点头。 阿诺雅急了。 “那我呢?我哥还没说同意呢!” 阿诺德瞪着她,不说话。 拉干布旺在旁边开口。 “阿诺德,你妹妹比你聪明。你还在想脸面,她已经在想以后了。” “以后?什么以后?” “以后的日子。咱们在这儿,天天怕红毛夷人来,怕海盗来。你妹妹在那边,有人护着,有吃有喝。你说哪个好?” 阿诺德说不出话来。 阿诺雅看着哥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哥,你信我。那个唐王,真的是好人。他不贪,不抢,不欺负人。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 阿诺德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阿诺雅点点头。 “确定。” 阿诺德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别给我丢人。” 阿诺雅笑了,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夜里,阿诺雅和卡利娅在部落里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有好几家的人来找她们。 有问唐王是什么人的,有问岛上有什么好东西的,有问能不能去做生意的,还有问能不能把自家的姑娘也送过去的。 阿诺雅应付不过来,还是卡利娅稳当,一个一个回答,不紧不慢。 临走的时候,码头上又站满了人。 可这一次,那些人的眼神变了。 不是鄙夷,不是幸灾乐祸,是羡慕,是向往,是恨不得自己也跟着去。 巴朗缩在人群后面,不敢露头。 阿诺雅上船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卡利娅,你说,他们会来吗?” 卡利娅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陆地。 “会。第一批,十天之内就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不傻。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他们分得清。” 船驶出港湾,往北边去了。 身后那片陆地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水平线上。 阿诺雅靠在船舷上,望着那片茫茫的海,心里忽然有些空。 “卡利娅,你说,唐王会不会骗我们?”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需要骗我们。他要什么,直接拿就是了。骗,太麻烦。” 阿诺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那艘小船载着两个女人,往那座叫清晨的岛驶去。 那座岛上,有炮台,有护卫,有正在建的码头和仓库。 还有一座面朝大海的房子,虽然还没盖起来,可已经在她们心里,盖好了。 阿诺雅深吸一口气。 “卡利娅,回去之后,咱们先干什么?” “先把码头建好。再把市场搭起来。然后等着人来。” “要是没人来呢?” “会有人来的。第一批,十天之内就到。” 阿诺雅点点头。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方的消息。 那些消息,在风里,在浪里,在那些看不见的电波里,一点点传到这座岛上。传到这个叫清晨的地方。 阿诺雅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嘴角弯了起来。 那座岛,是她的。 那座房子,是她的。 那个男人,也是她的。 虽然他不只她一个。可没关系。她只要占住这座岛,就占住了他的一部分。 第939章 清晨岛规划 阿诺雅和卡利娅的船靠上清晨岛码头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阿诺雅跳下船,深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卡利娅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从部落带回来的几样东西——一小袋干鱼,几串晒干的香蕉,还有一块用棕榈叶包着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不值钱,可她是特意带回来的,算是给岛上的人尝尝鲜。 李晨从棚子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李清晨。 小姑娘手里照例捧着那个檀木盒子,里面装着那颗粉色的珍珠,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回来了?”李晨问。 阿诺雅点点头,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她说巴朗那个混账在码头上骂人,说几个部落的首领一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说卡利娅把那些人说得哑口无言,说她哥哥阿诺德最后松了口,说马卡头人灰溜溜地缩回去,说那些原本看笑话的人后来都凑上来问东问西。 她说得又快又急,南洋土话和汉话混在一起,有时候一句话里能蹦出三个听不懂的词。 李晨耐心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等她说完了,卡利娅才开口。 她说话不像阿诺雅那样噼里啪啦,慢条斯理的,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 “唐王,我们走之前,已经有几家在打听了。问岛上有什么规矩,能带什么货来,能换什么东西回去。马卡头人嘴上硬,可他老婆私底下来找我们,问能不能用椰子换几尺那种细棉布。巴朗那个混账,别看他在码头上叫得欢,后来也托人来问,说他们家有十几筐干鱼,能不能换点盐巴和铁锅。” 李晨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还有呢?” “还有,拉干布旺让我们带话。他说上次送岛的事,他没跟别人商量,是他不对。可他的心是好的,是想给部落找条出路。他说唐王要是还用得着他,他愿意替唐王在吕宋那边张罗。” 阿诺雅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说他不要好处,就想让唐王知道,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李晨点点头,没有马上说什么。 转过身,望着码头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拉干布旺这个人,是真心想做事。上次送岛,他确实是冒失了。可冒失归冒失,心是好的。你回头告诉他,他的心意我领了。让他别急,先把自己部落的事管好。以后有的是用他的地方。” 阿诺雅连忙点头。 “我记下了。” “那些想来的,让他们来。来者不拒。” “都来?万一来的人多了,咱们这边还没建好……” “没建好就慢慢建。来的人多了,活就有人干了。有人干活,东西就有人搬。东西有人搬,码头就热闹了。码头热闹了,来的人就更多。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卡利娅听着,若有所思。 “唐王,你就不怕来的人太杂,出乱子?” “怕。所以要立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条,来了就是客。可客人得守客人的规矩。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闹事。谁闹事,赶出去,以后不许再来。” 卡利娅点点头。 “第二条,买卖自由。想卖什么,想买什么,自己谈。我们不插手。可有一条——不能强买强卖。谁仗着人多欺负人,一样赶出去。” “那要是有人拿不值钱的东西,想换咱们的好东西呢?” “那就让他换。” “让他换?那不是亏了?” “不亏。头几回,让他们占点便宜。他们尝到甜头了,下次还来。下次来了,还带更多的人来。人多了,货多了,咱们的货就不愁卖。等他们习惯了,再慢慢把价调回来。” “唐王,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不是钓大鱼。是养鱼。鱼养大了,才能吃。还没长大就捞,以后就没鱼了。” 阿诺雅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咱们一开始不就亏了吗?” “亏不了。潜龙那边运来的货,成本低。咱们卖便宜点,还是有得赚。再说了,咱们要的不是这一时半会儿的利,是长久的买卖。他们把东西卖给咱们,咱们把东西卖给他们,一来一往,钱就活了。钱活了,人就来了。人来了,岛就热闹了。岛热闹了,还愁没钱赚?” 阿诺雅终于听明白了。 “唐王,你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李晨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想来开店,也欢迎。” “开店?开什么店?” “什么都行。卖吃的,卖喝的,卖穿的,卖用的。只要有人买,就能开。他们卖他们的,咱们卖咱们的,不冲突。他们生意好了,来的人就更多。来的人多了,咱们的生意也跟着好。这是好事。” “那店是咱们的,还是他们自己的?” “他们自己的。他们自己出本钱,自己盖房子,自己进货。咱们只收点地皮钱,不多,意思意思就行。” “地皮钱?那不就是收租子?” “对。收租子。可收得少。主要是让他们来。他们来了,就安家了。安了家,就不走了。不走了,这岛就是他们的家了。他们把这儿当自己家,就不会糟蹋,就会好好经营。” “唐王,你说的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眼下呢?眼下怎么办?” “眼下,先把码头建好。棚子搭起来,货摆出来。谁来了,就做谁的生意。有人来卖东西,就收。有人来买东西,就卖。先别想太多,先把场子热起来。” “那要是没人来呢?” “会来的。你刚才不是说,已经有人在打听了?” 阿诺雅想了想,点点头。 “那倒是。” “还有,杰克那边又运了一批货过来。昨天到的。你们去看看,有什么能用的,挑一些摆出来。” 阿诺雅眼睛一亮。 “又来了?什么货?” “去看看就知道了。” 码头上,几艘从泉州来的货船正在卸货。 杰克站在船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一样一样地核对。 他穿着干净衣裳,胡子也刮了,精神头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知多少。见李晨带着阿诺雅和卡利娅过来,连忙迎上去。 “殿下,这批货比上一批还好。细棉布五百匹,精钢刀具两百把,玻璃器皿八十套,橡胶鞋三百双,还有几箱从潜龙运来的小玩意儿,肥皂、梳子、镜子什么的。” 阿诺雅已经钻进船舱里去了。她拿起一把精钢菜刀,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刀,比我们那边最好的刀还好!” 卡利娅拿起一面玻璃镜子,巴掌大,镶着铜边,背面刻着一朵花。对着镜子照了照,里面的自己清清楚楚,连睫毛都能数清。 “这镜子……多少钱一面?” 杰克翻了翻账册。 “从潜龙过来的价是两钱银子一面。卖的话,看卖给谁。卖给自己人,三钱。卖给外人,五钱。” 卡利娅点点头,把镜子放回去。 阿诺雅又拿起一双橡胶鞋,翻来覆去地看。 “这鞋,软软的,能穿吗?” “能穿。不怕水,不怕滑,还耐磨。比皮子好使。” 阿诺雅把鞋套在脚上走了两步,高兴得直叫。 “舒服!真舒服!唐王,这鞋我要了!” “要就拿去。记我账上。” “不行。我自己出钱。我有珍珠。” 她从怀里掏出几颗珍珠,在杰克的账册上比划。 “够不够?” 杰克看了一眼,点点头。“够了。还有多。” 阿诺雅说:“那多出来的,换那个镜子。” 卡利娅在旁边,一直没有挑东西。 她站在船舱口,望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说。 “唐王,这些东西,比我们那边的好太多了。要是那些人来,看见这些,怕是要疯。” “疯了好。疯了,就知道该跟谁做生意。” “可他们拿什么换?珍珠,椰子,干鱼。就这些东西,能换多少?” “一开始,能换多少是多少。他们尝到甜头了,就会想,怎么才能换更多。想换更多,就得找更多好东西。找更多好东西,就得跑更远的地方,干更多的活。这一来,人就活了。人活了,日子就好过了。” “唐王,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以前没想过,现在想也不晚。”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晨坐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正在卸货的工人。 阿诺雅和卡利娅坐在他旁边,脚边堆着刚挑出来的东西——几匹细棉布,几面镜子,几双橡胶鞋,还有几块肥皂和几把梳子。 阿诺雅把一块肥皂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香。比我们那边的皂角好闻多了。” 卡利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往港湾里驶来,船上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 “唐王,你说的那个钱庄,什么时候开?” “快了。等这边的码头建好,市场开了,有人来了,就开。” “钱庄是干什么的?” “存钱,换钱,借钱。” “借钱?” “对。有人想做生意,缺本钱,可以来借。借了,赚了,还回来。利钱不高,可也不能白借。” “那要是借了还不上呢?” “那就别借。借钱还不上,就是坑人。坑人的人,以后别想再来。” 阿诺雅点点头。 卡利娅又问。 “唐王,你说的那个存票,是不是拿着咱们的票,就能在泉州取银子?” “对。你在这边存了银子,拿着存票,到泉州潜龙商行就能取出来。不用带着银子到处跑,安全,方便。” “那要是有人伪造存票呢?” “伪造不了。存票上有编号,有印章,有防伪标记。咱们的人一看就知道真假。” 卡利娅点点头,不再问了。 夜渐渐深了,码头上安静下来。那些工人收了工,三三两两回住处去了。海风凉丝丝的,带着咸腥的味道。 阿诺雅靠在李晨肩上,已经困了,却不肯回去睡。 “唐王,你说,以后这座岛,会变成什么样?” 李晨望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海。 “会变成一座城。” “城?多大的城?” “很大。有码头,有仓库,有市场,有客栈,有饭馆,有茶楼,有戏台。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卖。白天热闹,晚上也热闹。船来船往,人来人往,比泉州还热闹。” 阿诺雅眼睛亮了。 “那咱们呢?咱们在城里干什么?” “你们是城主。” “城主?” “对。这座岛叫清晨岛。可清晨还小,不能来管。你们先替她管着。等她长大了,想管就管,不想管就交给你们。” 阿诺雅笑了。 “那我要在城里开一间最大的铺子。卖最好的东西。” 卡利娅在旁边,轻轻说。 “我要开一间钱庄。让所有人的银子,都存在我这儿。” 李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好。都开。”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那些银鳞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座小小的岛。 可那眼睛里的光,不是恶意的,是期待的。 期待这座岛,变成一座城。 期待这片海,连成一片。期待那些远方的故事,变成近处的日子。 阿诺雅已经睡着了,靠在李晨肩上,呼吸均匀。 卡利娅还醒着,望着那片海,眼睛里映着月光。 “唐王,明天,我写封信回去。让我父亲把部落里那些好东西都收拢收拢,挑好的送来。头一回,不能让人看扁了。” “好。” “那些想开店的,我也问问。有本事的,愿意来的,咱们欢迎。没本事的,想混日子的,别来。” “好。” “唐王,你就不怕我们把事情搞砸了?” “不怕。搞砸了,重新来。我信你们。” 第940章 来了第一拨客人 清晨岛的码头从没这么热闹过。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就出现了七八艘小船。 那些船有大有小,大的能装十几个人,小的只能坐三五个,帆也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 可船上的人都站得笔直,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像是怕错过了什么。 头一艘船靠岸的时候,阿诺雅正在码头上啃椰子。 她看见船上跳下一个人,差点被椰汁呛着——是她哥哥阿诺德。 阿诺德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是那种只有在盛大节日才舍得穿的款式,上头绣着花花绿绿的图案,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都穿着最好的衣裳,像是来相亲的。 阿诺雅放下椰子,迎上去。 “哥,你怎么来了?” 阿诺德板着脸,可眼睛早就飘到码头上堆着的那些货物上去了。 “来看看。不行吗?” 阿诺雅笑了,也不戳穿他,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 “来,我带你看看。” 阿诺德的手心全是汗。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码头上那些货物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只露出几个角。 可光是那几个角,就够他眼花了——细棉布的白,比他们部落里最好的麻布还白;玻璃器皿的亮,比他们从海里捞上来的水晶还亮;橡胶鞋的软,软得让他想伸手去摸一把。 他忍住了。 他是部落里数得上的人物,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 可当他看见那面玻璃镜子的时候,还是没忍住。 镜子镶着铜边,巴掌大,就那么摆在一张木桌上。 阳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走过去,低头一看—— 里面那个人,是他自己。 可这个自己,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清楚。 脸上的毛孔,下巴上的胡茬,眼角那道小时候被贝壳划伤留下的疤,清清楚楚,一丝不差。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阿诺雅在旁边笑。 “镜子。唐王带来的。能照人,比铜镜清楚一百倍。” 阿诺德想问问价钱,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怕问了之后发现自己买不起,那太丢人了。 阿诺雅看出他的心思,也没多说,拉着他又往前走。 第二艘船靠岸的时候,下来的是拉干布旺。 他没穿节日衣裳,穿着平时干活的那身短打,可精神头比谁都足。 身后跟着三个人,抬着两个大筐,筐里装满了珍珠和干鱼。珍珠有大有小,干鱼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他在码头上站定,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然后扯开嗓子喊。 “唐王在不在?拉干布旺来送货了!” 赵石头从仓库里出来,迎上去。 “唐王不在,去明珠那边了。有什么事,跟我说也一样。” 拉干布旺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 “赵管事,我带了点东西来,想换点货。珍珠,干鱼,都是好的。” 赵石头看了看那两筐东西,点点头。 “行。想换什么?” 拉干布旺搓了搓手。 “细棉布,要白的,十匹。玻璃镜子,要大的,两面。橡胶鞋,要结实的,五双。还有那种肥皂,多来几块。” 赵石头在账本上记着,头也不抬。 “珍珠成色怎么样?” 拉干布旺连忙从筐里捧出一把珍珠,摊在手心。那些珍珠有大有小,可都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赵石头看了看,伸手拈起一颗最大的,对着光瞧了瞧。 “还行。这一把,换五匹布,一面镜子,三双鞋,十块肥皂。多的没有。” 拉干布旺有点急了。 “赵管事,这珍珠可是我们那边最好的——” “最好的也就是这个成色。”赵石头把珍珠放回去,“你要是不乐意,去别处问问。看有没有人出更高的价。” 拉干布旺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知道赵石头说的是实话。 这些东西在吕宋不是没有,可从那些南洋商人手里买,价钱是这边的好几倍。他咬咬牙。 “换。” 第三艘船、第四艘船、第五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 有人用南洋土话喊,有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比划,还有人干脆不说话,直接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等着赵石头开价。 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 有珍珠,有干鱼,有椰子,有香蕉,有海龟蛋,有几捆乱七八糟的药材,还有一只活的鹦鹉,红绿羽毛,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不知道什么话。 赵石头不慌不忙,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估价。 珍珠看大小圆润,干鱼看新鲜程度,椰子看是不是刚摘的,香蕉看成色。 那几捆药材他认不全,叫杰克来帮忙看。 杰克看了半天,挑出几捆好的,剩下的退了回去。 “这东西在泉州能卖钱,其他的不行。” 那人也不恼,把退回来的药材收好,换了几尺细棉布和两块肥皂,高高兴兴走了。 马卡头人是下午到的。他没坐自己的船,搭了别人的便船,悄没声息地上了岸。 他老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藤篮,篮子里装着十几串香蕉和一罐子腌鱼。 阿诺雅眼尖,一眼就看见他了。 “马卡头人,您也来了?” 马卡头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上次在议事厅里骂得最凶,说唐王不是好东西,说阿诺雅和卡利娅丢人现眼,说谁去那座岛谁就是吕宋的叛徒。可现在,他自己来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他支支吾吾地说,“看看你们搞什么名堂。” 阿诺雅也不戳穿他,笑眯眯地把他领到一张空桌子前。 “马卡头人,您带了什么?” 马卡头人把藤篮往桌上一放,别过头去不看。 他老婆在旁边急得直拽他袖子,他也不理。 阿诺雅打开藤篮,看了看那些香蕉和腌鱼。 香蕉是好的,黄澄澄的,一看就是树上熟透才摘的。 腌鱼也是好的,用盐巴腌得透透的,能存很久。 “马卡头人,您想换什么?” 马卡头人还是别着头。 “随便。什么都行。” 阿诺雅笑了笑,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几样东西——两尺细棉布,一块肥皂,一把小梳子,还有一双橡胶鞋。 她把东西包好,放在马卡头人面前。 “这些够不够?” 马卡头人偷偷瞄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他老婆在旁边忍不住了,一把抢过包袱,打开看。 “够了!够了!太多了!” 高兴得脸都红了,拉着马卡头人的手,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马卡头人甩开她的手,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包袱里瞟。 阿诺雅没再理他,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太阳渐渐偏西,码头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那些先来的人换了货,不肯走。 他们把换来的东西摆在码头上,比比谁的布白,谁的镜子亮,谁的鞋软。 有人当场就把橡胶鞋套在脚上,在码头上走来走去,引来一片羡慕的眼光。 有人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照完了传给旁边的人看,旁边的人看了又传给下一个,一面镜子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谁也不舍得放下。 巴朗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一个人划着小船,天快黑了才靠岸。船上什么货都没带,就空着手,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 阿诺雅看见他,皱了皱眉。 “巴朗,你来干什么?” 巴朗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阿诺雅冷笑一声。 “现在看到了?” 巴朗没说话。 他确实看到了。看到了那些人用几筐干鱼换来的细棉布,看到了那些珍珠换来的玻璃镜子,看到了那些香蕉换来的橡胶鞋和肥皂。 那些东西,他以前只在那些南洋商人手里见过,贵得吓人,他连摸都摸不起。 可现在,它们就摆在码头上,谁都能换,谁都能买。 他忽然觉得脸上发烧。 阿诺雅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回去吧。没带东西来,换不了。 巴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往船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诺雅。” “嗯?” “上次在码头上说的那些话……是我不好。” 阿诺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回去吧。” 巴朗上了船,划着小船,消失在暮色里。 夜幕降临,码头上点起了火把。 那些换了货的人还不肯走,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东西。 有人把细棉布披在身上,在火光下转圈,引得一片笑声。 有人把橡胶鞋举得高高的,跟旁边的人比谁的鞋更软。 还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一面镜子,你照一下我照一下,谁也不肯让谁。 赵石头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阿诺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管事,今天来了多少人?” 赵石头翻了翻账本。 “二十三个。换了十七笔。珍珠最多,干鱼次之,椰子香蕉什么的也有。” “赚了吗?” “赚了。不多。可赚了。” “不多是多少?” 赵石头想了想。 “够付这几个月的工钱。再多就没有了。” “那不就是没赚?” 赵石头笑了。 “做生意不能这么看。头一回,人家拿东西来,咱们给东西换。他们高兴了,下次还来。下次来,带更多东西。带更多东西,换更多货。这一来一去,钱就活了。钱活了,人就在了。人在了,还愁没钱赚?” 阿诺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明天呢?明天还有人会来吗?” “会。今天回去那些人,会把这边的事说出去。明天来的人,比今天多一倍。” “你猜的?” “不是猜的。是算的。做生意,就是算人心。人心算准了,生意就成了。” 夜更深了,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换了货的人终于散了,坐着船往南边去了。 海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阿诺雅坐在码头上,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海。卡利娅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卡利娅问。 “好。比我想的好。” “那些人高兴吗?” “高兴。高兴得不得了。” “阿诺雅,你说,以后咱们这座岛,会不会变成唐王说的那样?有码头,有仓库,有市场,有客栈,有饭馆,有茶楼,有戏台。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卖。” 阿诺雅望着远处那片海。 “会。一定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那些人走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光?” “对。光。那种光,我以前没见过,是那种看见好日子的光。” 阿诺雅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沙子。 “明天,早点起来。来的人会比今天多。” 卡利娅点点头。 第941章 李娅跟李雅 清晨岛码头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 天还没亮,海面上就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十几艘船。 船靠岸的时候,谁也不抢谁也不挤,一个一个挨着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昨天来过的人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找到赵石头,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眼睛就往货架上瞟。 昨天没来过的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可也不敢乱动,只是小声问旁边的人。 “那个白白的布是什么?” “细棉布。唐王带来的。比麻布软,比丝绸结实。” “那个亮亮的东西呢?” “镜子。玻璃做的。能照人,比铜镜清楚一百倍。” “贵不贵?” “不贵。几把干鱼就能换。” 问话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攥紧了。 赵石头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一样一样看货,一样一样估价。 珍珠看成色,干鱼看新鲜,椰子看是不是刚摘的,香蕉看熟没熟透。 昨天那些东西他都见过,可今天多了几样新的——有人带了一捆草药,说是能治风寒。 有人带了几块奇形怪状的木头,说是从海底捞上来的,拿去刻佛像最合适。 还有人带了一只活的海龟,背壳上花纹整整齐齐,在筐里探着脑袋东张西望。 赵石头看了看那几块木头,叫杰克来认。 杰克翻了半天,挑出两块好的,剩下的退了回去。 那只海龟他没要,说养不活,让那人带回去自己吃。 那人也不恼,把海龟收好,换了几尺布和一块肥皂,高高兴兴走了。 巴朗是第二拨到的。 这次带了一筐干鱼,鱼是昨天连夜腌的,还带着盐腥味。 他把筐往桌上一放,低着头不说话。 阿诺雅在旁边看见了,走过来,也不提昨天的事,只是看了看那筐鱼。 “成色不错。想换什么?” 巴朗还是低着头。 “什么都行。” 阿诺雅从货架上拿了几样东西——三尺细棉布,一块肥皂,一把梳子。她把东西包好,放在巴朗面前。 “够不够?” 巴朗偷偷看了一眼,连忙点头。 “够了!够了!” 他抱着包袱,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诺雅。” “嗯?” “以后我还能来吗?” “能。只要带东西来,就能来。” 巴朗点点头,快步走了。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摆不下东西了。 赵石头让人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还是不够,又搬了几块木板搭在上面。 那些从吕宋来的人把带来的东西摊在桌上,珍珠、干鱼、椰子、香蕉、海龟蛋、草药、木头,什么都有。有人干脆在地上铺了块布,把东西摆在地上。 阿诺雅正忙着招呼客人,忽然听见有人喊她。 “阿诺雅!阿诺雅!” 她抬起头,看见人群里挤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睛亮得很,正是她母亲。 后面那个是卡利娅的母亲,比她母亲年轻些,也好看些,可此刻脸上都是汗,头发也乱了,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娘!”阿诺雅丢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抱住母亲。 母亲拍着她的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阿诺雅听着,眼眶红了。 卡利娅也过来了,站在自己母亲面前,没抱,只是握着她的手,低着头不说话。 卡利娅的母亲仔细打量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胖了。” 卡利娅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岛上吃得好。” 她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阿诺雅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瘦了。”她说。 “没瘦。是结实了。” 母亲不信,又捏了捏她的胳膊,才点点头。 “是结实了。比在家里还结实。” 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那个唐王呢?” “在明珠那边。等会儿过来。” 母亲点点头,又往四周看了看。 码头上那些人还在忙着换货,没人注意这边。 她拉着阿诺雅的手,往旁边走了几步。 “你跟我说实话,他对你好不好?” 阿诺雅的脸微微红了。 “好。” “怎么个好法?” 阿诺雅想了想。 “他给我们盖房子。面朝大海的,有玻璃窗,有玻璃镜子,什么都有。” “就这些?” “还有。他让我们管这座岛。码头归我们管,市场归我们管。来的船,收什么税,怎么收,都听我们的。” 母亲的眼睛亮了。 “真的?” 阿诺雅点点头。 母亲又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他呢?他对你,是不是跟对那个沈夫人一样?” 阿诺雅的脸更红了。 “娘……” “你别不好意思。娘是过来人。男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给你什么,是看他怎么对你。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在不在你身上?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手放不放你身上?他走了之后,想不想你?” 阿诺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母亲叹了口气。 “傻孩子。男人是要哄的。你光等着他对你好,他不来你就不动,那怎么行?” 她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阿诺雅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娘!” 母亲笑了。 “害羞什么?娘就是这么把你生出来的。” 正说着,卡利娅的母亲也拉着女儿过来了。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卡利娅的母亲说:“你们那个唐王,什么时候来?” “快了。他说上午过来。” 卡利娅的母亲点点头,拉着女儿的手,也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卡利娅倒是没脸红,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晨从明珠群岛过来了。 他坐着一艘小船,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退,有人小声说“唐王来了”,声音里带着敬畏。 李晨上了岸,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中年妇人。 她们站在人群里,穿着最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打量。 阿诺雅迎上去,拉着他的手。 “唐王,这是我娘。那是卡利娅的娘。” 李晨走过去,微微欠身。 “两位老人家好。” 阿诺雅的母亲连忙还礼,有些手忙脚乱。 “好,好。唐王好。” 卡利娅的母亲倒是稳当,不慌不忙地欠了欠身。 “唐王客气了。我们两个老婆子,就是来看看女儿。给唐王添麻烦了。” “不麻烦。她们在岛上帮了我不少忙。” 卡利娅的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李晨身上转,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阿诺雅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悄悄说。 “比我想的年轻。” “他本来就不老。” “是不老。看着也精神。就是不知道脾气怎么样。” “好。很好。”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中午,李晨让人在木楼里摆了饭。 菜不多,可都是岛上最好的——清蒸海鱼,白灼虾,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沈明珠也过来了,坐在李晨旁边,安安静静地添茶倒水。 两个母亲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沈明珠。 看她给李晨添茶,看他碗里空了就添饭,看他嘴角沾了汤汁就用帕子轻轻擦掉。 那些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了几百遍几千遍,不用想,不用看,手就自己过去了。 阿诺雅的母亲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阿诺雅低着头,不说话。 卡利娅的母亲在旁边笑了。 “急什么?慢慢来。日子长了,自然就会了。” 饭后,沈明珠收拾了碗筷,退到隔壁去了。 两个母亲拉着女儿,在木楼前的走廊上坐下。 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椰子的清香。 阿诺雅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诺雅,你听娘说。” 阿诺雅点点头。 “咱们吕宋,跟大炎不一样。大炎那边,规矩多。成亲要这个礼那个礼,麻烦得很。咱们这边简单,看对眼了就住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你跟唐王的事,按咱们这边的规矩,是合情合理的。你不用觉得理亏。” “我知道。” “可你不能光知道。你得让人家也知道。你跟唐王在一起,就是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就得有他的姓。你看那个沈夫人,人家叫夫君,叫得多亲热。你叫他什么?唐王。唐王是别人叫的,是外人叫的。你是外人吗?” 阿诺雅说不出话来。 母亲叹了口气。 “你取个汉人的名字吧。姓李,跟着他的姓。以后人家问你叫什么,你就说姓李。他听了,就知道你是他的人。别人听了,也知道你是他的人。” 阿诺雅低下头。 “叫什么好呢?” 母亲想了想。 “叫……叫李雅。简单,好记。” 阿诺雅念了一遍。 “李雅……” “对。李雅。以后你就是李雅。” 卡利娅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轻轻说。 “你也取一个。叫李娅。” 卡利娅念了一遍。 “李娅……” 她母亲点点头。 “对。李娅。好听。跟你的名字也像。”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阿诺雅的母亲又凑到女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阿诺雅的脸又红了。 “娘,你……” “你什么你?娘是过来人。男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娘比你清楚。你听娘的,没错。” 她说着,又说了几句。 阿诺雅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可耳朵竖着,一句都没漏。 卡利娅的母亲也在跟女儿说。 她说话声音低,语速快,一句接一句,卡利娅听着,没脸红,只是眼睛越来越亮。 末了,她母亲问。 “记住了?” 卡利娅点点头。 “记住了。” 傍晚,两个母亲要回去了。阿诺雅和卡利娅送到码头上,拉着母亲的手,舍不得放。 阿诺雅的母亲拍拍她的手。 “行了,别送了。好好在岛上待着。好好跟唐王过日子。娘在家,好着呢。” 阿诺雅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卡利娅的母亲没那么多话,只是拉着女儿的手,看了她一眼。 “别给你爹丢人。” 卡利娅点点头。 “知道了。” 船缓缓驶出港湾。两个母亲站在船头,回头望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 阿诺雅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眼泪终于流下来。 卡利娅站在她旁边,没哭,可眼睛也红了。 李晨走过来,站在她们身后。 “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阿诺雅擦擦眼泪。 “唐王……” “别叫唐王了。叫夫君。你娘说得对。唐王是外人叫的。你是自己人。” “夫君。” 李晨点点头。 卡利娅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夫君。” 李晨也点点头。 夕阳西下,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海平面上。 阿诺雅——不,李雅——靠在李晨肩上,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 “夫君,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吗?” “会。明天来的人,比今天还多。” “那咱们的东西够不够换?” “够。杰克又从泉州运了一批货过来,明天就到。” “那以后呢?以后东西换完了怎么办?” “换完了,就再运。泉州有,潜龙有,月亮城有。东西有的是,就怕你没东西换。” “那我们就多找东西。珍珠不够,就多采。干鱼不够,就多晒。椰子不够,就多种。总能找到好东西的。” “夫君,你说,以后这座岛,会不会变成你说的那样?有码头,有仓库,有市场,有客栈,有饭馆,有茶楼,有戏台。什么人都有,什么东西都卖。” “会。一定会。” “那咱们呢?咱们在城里干什么?” “你们是城主。” “那我要在城里开一间最大的铺子。卖最好的东西。” “我要开一间钱庄。让所有人的银子,都存在我这儿。” 第942章 帮调教 明珠群岛的傍晚,总是来得格外温柔。 李晨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靠着藤椅,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海。 李清晨坐在他旁边,抱着她的珍珠盒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沈明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李晨手边,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两个小妖精,倒是会来事儿。”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小妖精?” “改名的事。阿诺雅改叫李雅,卡利娅改叫李娅。姓都跟着您姓了。这招,谁教她们的?” “她们娘教的。” “难怪。我说那两个丫头,没那么快开窍。原来是丈母娘在后面支招。” “丈母娘?你倒是叫得顺口。” “不顺口怎么办?人家女儿都跟您睡了,姓都改了,不叫丈母娘叫什么?” 李晨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明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王爷,您这本事,妾身是服了。走到哪儿,都有女人。倭国有,草原上有,蜀地有,现在吕宋也有。到处都有您的丈母娘。妾身琢磨着,您这不是打天下,您这是靠女人守天下。” 李晨放下茶杯。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专门靠女人似的。” “难道不是?” 李晨想了想。 “是也不是。” “怎么说?” “是,是因为确实有很多女人帮了我。不是,是因为她们帮我的方式,不是你想的那样。” “妾身想的是哪样?” “你想的是,我靠她们的身子,靠她们的娘家,靠她们背后的势力。可你想想,楚玉嫁我的时候,楚家有什么?柳如烟嫁我的时候,是什么出身?阎媚嫁我的时候,有什么娘家?杨素素嫁我的时候,杨家倒是有点东西,可她嫁过来的时候,杨家还没跟咱们搭上线。那些女人,哪个是因为娘家厉害才帮上我的?” 沈明珠愣了一下。 李晨继续说。 “楚玉帮我管后院,管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岔子。柳如烟在晋州,把一州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阎媚在北疆,能打仗,能守城,能独当一面。杨素素在北大学堂教书,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好样的。还有你,帮我管账,管钱庄,哪样不是凭自己的本事?” 沈明珠说不出话来。 “她们帮我,不是因为她们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是因为她们自己。她们有本事,有脑子,有担当。我靠的,是她们这个人,不是她们身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沈明珠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吕宋那两个呢?她们有什么本事?” “她们现在没什么本事。可她们有脑子。学得快,悟性高。你看阿诺雅,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现在能把码头上那些客人招呼得明明白白。卡利娅更不用说了,那脑子,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给她们时间,她们不会比任何人差。” “所以您把她们留在岛上,让她们管码头,管市场,管那些从吕宋来的人。” “对。她们是吕宋人,知道那边的人想什么,要什么。换成别人去管,那些人不一定信。她们去管,那些人信。这就叫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王爷,您这嘴,真是会说。什么话到了您嘴里,都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实话。” “那您跟我说实话。您把她们留在岛上,就真的只是因为她们有脑子,学得快,悟性高?” 李晨看着她,没说话。 “您要是说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妾身不信。” “明珠,你非要我说得那么明白?” “您说。妾身听着。” “好。我说。她们年轻,漂亮,主动。我是个男人,不是圣人。她们贴上来,我推不开。这是其一。” 沈明珠点点头。 “其二呢?” “其二,她们是吕宋的人。把她们留在岛上,吕宋那边就放心了。觉得跟咱们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就不会闹事。不闹事,就能安心做生意。安心做生意,大家都有钱赚。有钱赚,日子就好过了。这是其二。” “还有其三吗?” “有。其三,她们确实有本事。阿诺雅看着疯疯癫癫的,可心里有数。卡利娅就更不用说了,那脑子,天生就是管事的料。把她们留在岛上,比从潜龙派人来强。潜龙来的人,不了解这边的情况,跟吕宋那边也说不上话。她们不一样。她们是自己人。” “您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睡都睡了,那就用起来。对不对?” 李晨笑了。 “你这话说得,比我直白多了。” 沈明珠也笑了。 “妾身就是直白人。不会拐弯。” “那两个小妖精,改名叫李雅、李娅,是聪明人。知道要往您身边靠,就得有个汉人的名字。妾身看,这俩丫头,孺子可教。” “那你以后多教教她们。” 沈“教什么?教她们怎么伺候您?” “教她们怎么做生意,怎么管人,怎么跟吕宋那边打交道。这些你比我懂。” 沈明珠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 “王爷,您这是要把她们交给妾身调教?” “对。你是这边的主母,她们归你管。” 沈明珠想了想。 “行。妾身教。不过有一条——她们得听话。不听话的,妾身可不伺候。” “听话。不听话,你跟我说,我来管。” 沈明珠点点头。 正说着,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阿诺雅和卡利娅上来了,两个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看着利落了不少。 阿诺雅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木瓜、香蕉、椰子片,摆得整整齐齐。 她在李晨面前站定,把水果盘放在小几上。 “夫君,吃点水果。” 李晨点点头。 阿诺雅又转向沈明珠,犹豫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 “姐姐。”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嗯。” 卡利娅跟在后面,也轻轻叫了一声。 “姐姐。” 沈明珠点点头。 “坐吧。别站着。” 两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拘谨。沈明珠看着她们,问。 “你们的新名字,谁取的?” “我娘取的。李雅。简单,好记。” “不错。比原来的好叫。” “我的也是我娘取的。李娅。跟我的名字也像。” 沈明珠点点头。 “以后在岛上,就叫这个名字。别人问起来,就说姓李。是李家的媳妇。”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们想学做生意?” 阿诺雅点点头。 “想。夫君说,以后这座岛要开市。我们要管码头,管市场,跟那些从吕宋来的人打交道。我们不懂,想跟姐姐学。” “学可以。不过得吃苦。” “不怕吃苦。” “那行。从明天开始,你们跟着我。早上起来看账,上午去码头转,下午学着跟客人打交道。晚上回来,把一天的事记下来,写不清楚的问我。” 阿诺雅连连点头。 “姐姐,我们不识字。怎么写?” “不识字就学。我教你们。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学。李雅,李娅。这两个字,明天之前学会。”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点点头。 李晨在旁边听着,没插话。 等她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明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严厉了?” “严厉?妾身这是替您管教。您不是说了吗,她们归妾身管。管就得有管的样子。松松垮垮的,能管出什么来?” 李晨笑了。 “你说得对。” 阿诺雅在旁边小声说。 “姐姐,我们不嫌严。严好。严了才能学到东西。” 沈明珠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是会说话。” 阿诺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夜渐渐深了,李清晨已经被抱回屋里睡了。 码头上最后几个人也走了,棚子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沈明珠站在走廊上,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李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刚嫁给您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管账不会,管人不会,连跟人打交道都不会。是您一点一点教的。” “你学得快。” “不是学得快。是您教得好。您教人的时候,不急,不燥,错了也不骂,就是一遍一遍讲。讲到你懂了为止。” “你那时候也听话。让你学什么就学什么,从不顶嘴。” 沈明珠笑了。 “妾身不敢顶嘴。您是王爷,妾身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能嫁给您是天大的福气。哪敢顶嘴?” “现在呢?现在敢了。” “现在也不叫顶嘴。叫讲道理。” “对。讲道理。” “那两个丫头,是真心想学。妾身看得出来。” “嗯。” “那妾身就好好教。教出来了,是您的帮手。教不出来,是妾身没本事。” “你教得出来。” “您这么信妾身?” “信。从认识你那天就信。” 沈明珠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月光下的海。 远处,阿诺雅和卡利娅的屋子里,灯还亮着。 两个女人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纸是从沈明珠那儿要来的,笔是赵石头给的毛笔,墨是磨了半天才磨出来的。 阿诺雅写了满纸的歪歪扭扭,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卡利娅,你的写得怎么样?” 卡利娅把自己写的推过来。 比阿诺雅的好些,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两个字挤在一起,像是打架打输了的两只小鸡。 阿诺雅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的,叹了口气。 “太难了。” 卡利娅把纸收回去,继续写。 “不难。多写几遍就会了。” 阿诺雅又拿起笔,跟着她写。 第943章 学写自己的名字 清晨岛的码头还没热闹起来,李雅和李娅就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了。 两个人一人一张小桌,桌上铺着纸,纸旁边摆着笔和墨。 李雅握着笔的姿势还是不对,五个手指头攥着笔杆,像攥着一根烧火棍,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横不是横竖不是竖。 李娅比她好一些,至少笔是正的,可那两个字写得也够呛,“李娅”两个字挤在一起,像是打架打输了的两只小鸡。 李雅写了几行,放下笔,甩甩手腕。 “卡利娅,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写好看?” 李娅头也不抬。 “多写几遍就好了。” “可我都写了几十遍了。” “那就再写几十遍。” 李雅叹了口气,又拿起笔。 刚写了两笔,听见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李清晨从楼下上来,怀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 她走到两人旁边,站住,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 “你们在写字?” 李雅点点头,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看,我写的。李雅。两个字,姐姐说这是我们以后的名字。” 李清晨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是字吗?” 李雅的脸一下子红了。 李娅也停下笔,看着李清晨。 李清晨把檀木盒子放在桌上,拿起李雅的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两个字。 笔在她手里听话得很,一顿一提,一撇一捺,转眼间“李雅”两个字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纸上,像印上去的一样。 她把纸推过去。 “这才是字。” 李雅看看自己写的,又看看李清晨写的,张大了嘴。 “你……你多大了?” 李清晨说:“十岁。” 李雅倒吸一口凉气。 十岁。十岁的孩子,字写得比她们好一百倍。 她觉得脸上发烧,把那张歪歪扭扭的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李清晨没注意她的窘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檀木盒子,把里面那颗珍珠取出来,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粉色的珍珠,在盒盖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 李娅看着那颗珍珠,忍不住问。 “清晨,这珍珠真是你自己采的?” 李清晨点点头。 “在珍珠滩采的。爹爹带我去的。那些采珍珠的人潜到水底,一个一个摸,摸上来好多贝壳,撬开之后就有珍珠。可只有这一颗最好看,圆圆的,粉粉的,别的都不行。” “你怎么知道它最好看?” 李清晨把珍珠放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看光泽。好的珍珠光泽润,像月亮。不好的珍珠光泽干,像石头。这颗是月亮,别的是石头。” 李雅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串从吕宋带来的珍珠,觉得那些珠子确实有点干巴巴的。 李娅又问。 “你在潜龙,每天都做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 “早上起来先算题。爹爹留的功课,每天十道。算完了吃早饭,吃完去学堂。上午是格物课,下午是算学课。隔天还有一节天文课,是晚上上的,在学堂的天台上看星星。” “格物是什么?” “就是研究东西为什么会动,为什么会响,为什么会发光。比如你把手松开,石头会掉到地上,这是为什么?格物就是研究这个。” “为什么?” “因为地心有引力。地球是圆的,像一个巨大的磁石,把所有的东西都往中心吸。你站在地上,其实是站在一个球上。球是圆的,可因为它太大了,你感觉不到。” 李雅和李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李清晨继续说。 “还有算学。算学就是算数。一加一等于二,这是最简单的。还有更难的,比如算一个圆有多大,一个球有多大,一个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要多长时间。” “这也要算?” “当然要算。造房子要算,造桥要算,造船也要算。不算,房子会塌,桥会断,船会沉。爹爹说,算学是万物的规矩。懂算学,就懂万物。” 李娅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你都会?” 李清晨摇摇头。 “不会的多了。爹爹说,我学的只是最基础的。上面还有好多好多,够我学一辈子。” 李雅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想起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心里那点得意。 那点得意,现在像被人戳破的气球,瘪得一点不剩。 李娅没说话,可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什么。李清晨看见了,凑过去看。 “你在写什么?” “我在算你说的那个,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要多长时间。可我不知道怎么算。” “你还没学算学,当然不会算。要学加、减、乘、除,学了这些才能学别的。” “加、减、乘、除我会。我会数数,也会算账。” “那你算算,一斤椰子卖三文钱,有人买五斤,要付多少钱?” 李娅想了想。 “十五文。” “这是乘法。三乘五等于十五。你会乘法,那你学过除法吗?” “除法是什么?” “除法是乘法的反过来。比如有人给你十五文钱,买五斤椰子,一斤多少钱?十五除五等于三,一斤三文。” 李娅点点头。 “这个我也会。” “那你会算圆的面积吗?” 李娅愣住了。 “圆的面积?” 李清晨拿过一张纸,画了一个圆,在中间点了一个点,从点画了一条线到边。 “这是圆心,这是半径。半径乘以半径,再乘以圆周率,就是圆的面积。” “圆周率是什么?” “圆周率就是圆的周长除以直径。这个数是不变的,永远是三多一点。爹爹说叫π。爹爹算到小数点后七位,三又一四一五九二六。” 李娅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李雅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 “清晨,你每天学这些,不累吗?” “不累。好玩。” “好玩?” “对。好玩。你算出一道题,解出一个东西,弄明白一个道理,那种感觉,比捡到一颗好珍珠还高兴。” 李雅看着她,觉得这个十岁的孩子,比她们两个加起来都厉害。 李清晨把珍珠收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盒子站起来。 “我要去找爹爹了。今天要跟杰克爷爷学航海。爹爹说,船在大海上走,没有路,没有标,得靠星星认方向。杰克爷爷说今天教我认北极星。” 她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廊上安静下来。 李雅看着自己那张翻过去的纸,伸手把它翻过来。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纸上,像是在嘲笑她。 她把它们揉成一团。 “卡利娅,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没用了?” “不是没用。是没学过。” “可那个十岁的孩子,什么都会。” “因为她有爹爹教,有学堂上,有好先生,有好书。咱们有什么?咱们从小在吕宋,除了采珍珠就是晒鱼干。没人教,自然什么都不会。” “那咱们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唐王不是说了吗,学东西,不怕晚,就怕不学。” 李雅把那个纸团展开,铺平,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那你教我。你比我写得好。” “好。” 两个人重新铺好纸,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这回写得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 李娅写一个,李雅跟着写一个,写完了比一比,哪个好,哪个不好,不好的擦掉重写。 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李雅说。 “卡利娅,你说,那个小姑娘说的格物、算学、天文、无线电波,咱们能学会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唐王说过,东西是给人学的。人能学,就能学会。” 李雅点点头,又低头写字。 这次写的不是自己的名字,是“清晨”两个字。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行,至少能认出来。 “等清晨回来,让她看看。看她能不能认出我写的。” “认得出。” 李雅笑了。 太阳升高了,海面上金光闪闪。码头上又来了几艘船,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往岸上搬东西。新的一天开始了。 木楼里,沈明珠坐在窗边,看着那两个趴在桌上写字的女人,嘴角弯了弯。 李晨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看什么呢?” “看您的两个小夫人。一大早就起来写字,写了快一个时辰了。” “学得快吗?” “快不快不知道。可肯下功夫。那个李娅,脑子好使,一点就通。李雅慢些,可有股犟劲,写不好不撒手。” 李晨点点头。 “王爷,您说,她们什么时候能赶上清晨?” 李晨笑了。 “赶上清晨?这辈子别想了。清晨那孩子,十岁就学了别人一辈子都学不完的东西。她们起步太晚,追不上的。” “那您还让她们学?” “学不是为了追上谁。是为了让自己更好。今天比昨天好,明天比今天好。这就够了。” 沈明珠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这话,倒是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是实话。” 远处,李清晨站在码头上,正跟杰克说话。杰克指着天上,比比划划,李清晨仰着头,听得认真。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小脸照得亮亮的。 李雅和李娅趴在走廊上,远远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她在阳光下仰着头的样子。 她们不知道那个叫杰克的老水手在说什么,可她们知道,那个十岁的孩子,正在学她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李雅说。 “卡利娅,你说,咱们以后的孩子,也能像清晨那样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的爹,是唐王。唐王的孩子,不会差。” 李雅想了想,笑了。 “那咱们得好好学。不然以后孩子问咱们什么,咱们什么都不会,多丢人。” 李娅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写字。 阳光透过椰子树的叶子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些字一笔一画地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是认真的。 第944章 南洋奇货惊天下 泉州的码头,这几个月热闹得不像话。 天还没亮,就有船在港湾里等着靠岸。 那些船有大有小,帆有新有旧,可船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明珠群岛,再往南,是那座新冒出来的清晨岛。 从那里运来的货,一箱一箱往码头上搬,搬下来就被等着的人抢着买走,连仓库都来不及进。 沈万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货物,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珍珠,成色好的珍珠,一筐一筐从船上卸下来。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小珠子,是圆润润、亮晶晶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还有椰子、香蕉干、海龟蛋,那些从前没人稀罕的东西,现在都成了抢手货。 沈万三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掌柜。 “昨天来了多少船?” 掌柜翻了翻账本。 “十一艘。吕宋的七艘,明珠的两艘,还有两艘是从更南边来的,说是听说了这边有便宜东西,特意绕路过来的。” “卖了多少钱?” “珍珠卖了三千七百两,水果卖了一千二百两,鱼干卖了八百两,杂货卖了五百两。加起来,六千二百两。” 沈万三点点头。 “比前天多了?” “多了八百两。” 沈万三笑了。 “明天还会更多。” 他沿着码头往前走,边走边看。 一个黑瘦的商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脸上全是汗,可笑得合不拢嘴。 沈万三拦住他。 “买了什么?” 那商人认识他,连忙点头哈腰。 “沈老爷,这里都是好东西,比从那些红毛夷人手里买便宜多了。” “那你下次还来吗?” “来!一定来!下个月还来!” 他抱着东西,挤上船,走了。 沈万三看着那艘船驶出港湾,往北边去了。 那些货会从泉州上岸,再装上马车,一路往北,到京城,到江南,到蜀地,到楚地,到每一个有人愿意花钱买好东西的地方。 掌柜跟在他身后,小声说。 “老爷,京城那边来了信。说咱们的货到了那边,卖疯了。那些大户人家,以前只认江南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现在都来问有没有南洋的珍珠、吕宋的椰子油。说是新鲜,稀奇,有面子。” “京城那边,谁在管?” “周夫人。周秀娥。她说货不够卖,让咱们多运些过去。” 沈万三想了想。 “珍珠多运些。京城那些夫人小姐,最喜欢这个。”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太阳升高了,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从南洋来的商人,从吕宋来的渔民,从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船主,挤在码头上,吵吵嚷嚷,讨价还价。 有人用南洋土话喊,有人用生硬的汉话比划,有人干脆不说话,把带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等着沈万三的人开价。 沈万三站在高处,望着这一切,心里有些感慨。 几年前,泉州还是个破破烂烂的小港口,来往的船没几艘,做生意的没几个。 现在呢?码头扩建了三回,还是不够用。 仓库盖了又盖,还是不够装。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这个地方,活了。活了的不是码头,不是仓库,是人心。 正想着,一艘船从南边驶来,船头插着潜龙的旗子。 沈万三认得那旗子,是清晨岛来的。 船靠了岸,跳下来的人不是杰克,是李雅。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绾成汉家女子的样式,跟几个月前那个穿红衣裳、满头花环的吕宋姑娘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她腰间挂着的那串珍珠。 沈万三迎上去。 “李雅姑娘,你怎么来了?” 李雅行了个礼,动作还有些生疏,可已经有模有样了。 “沈老爷,夫君让我送一批货来。珍珠、椰子油、还有几筐香蕉干。他说这批货好,让您看看。” “货呢?” 李雅指了指船上。 “在后面。夫君说,这批珍珠比上一批还好。是在清晨岛南边新找到的珠场采的,又大又圆。” 沈万三走过去看。果然,那些珍珠比以往见到的都好,一颗颗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好东西,好东西。” 李雅笑了。 “夫君还说,让您留几颗最好的,送到潜龙去。给王妃,给各位夫人。” “你不留几颗?” 李雅摇摇头。 “我不要。岛上还有。夫君说,以后找到更好的,先给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平平常常地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平平常常里,藏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沈万三笑了。 “好。我给你留。最好的,都给你留着。” 京城,宣政殿。 早朝已经散了,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泉州送来的,沈万三的亲笔,说南洋的货在京城卖得好,珍珠、椰子油,都是好东西,价廉物美,百姓欢迎。 最后提了一句,说唐王在南洋新得了两座岛,又娶了两个吕宋女子,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了。 刘策把奏折放下,看着旁边的董婉华。 “婉华,你说老师这是要干什么?” 董婉华想了想。 “唐王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道理?在南洋弄两个岛,娶两个吕宋女子,这有什么道理?” “也许那两座岛位置好。也许那两个女子有本事。也许唐王需要那边的人帮忙。” 刘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觉得,唐王不是那种贪图享乐的人。他要是在南洋待着不走,一定是有事要做。” “你说得对。老师不是那种人。可别人不这么想。” 他指了指奏折。 “沈万三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话传出去,那些人又要嚼舌根了。” “嚼舌根就嚼舌根。唐王做的大事,哪件不被嚼舌根?嚼完了,不还是得服?” “你倒是向着老师说话。” “臣妾不是向着谁说话。臣妾是说,唐王的事,陛下心里有数就行。别人怎么说,管不了。” 刘策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善。” 潜龙城,齐家院。 楚玉坐在正厅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泉州来的,沈万三写的,说南洋的货卖得好,说唐王在清晨岛又建了码头,说那两个吕宋女子学了汉话,改了汉名,一个叫李雅,一个叫李娅。 信写得很客气,很周到,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句没提。可楚玉看着,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柳轻颜从外面走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在她旁边坐下。 “王妃,怎么了?” 楚玉把信递给她。 “你看看。” 柳轻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在南洋,怕是还要待一阵子。” “待就待。他有事做,不回来也行。可那两个女人……” 她没说下去。 “王妃是怕王爷被她们缠住了,不回来了?” “不是怕。是气。他在外面忙,我们在家里等。等来等去,等出两个吕宋女人来。这叫什么事?” “王妃,您这话可说错了。” “怎么错了?” “王爷在外面,什么时候闲着过?他在北疆打仗的时候,身边有阎媚。他在月亮城建城的时候,身边有阿史那云。他在倭国办事的时候,身边有岛津千鹤。哪次回来,不都是好好的?哪次回来,不是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楚玉说不出话来。 “那两个吕宋女人,是王爷新收的。可王爷收她们,不是为了自己享乐。是为了南洋的事。您想想,吕宋那边好几个部落,谁也不服谁。王爷收了她们,就等于把两个部落拉过来了。那边的人安心了,生意才能做下去。生意做下去了,泉州才能赚钱。泉州赚钱了,潜龙才能发展。这道理,王妃您比我懂。”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明白了。王爷这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做事,从来不是只为一件事。他收那两个女人,有私心,也有公心。私心是男人都有的那点心思,公心是为了南洋的生意。咱们不能光盯着他那点私心,忘了他做的那些大事。” “轻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在潜龙待久了,看明白了。” 楚玉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她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两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李雅,李娅。” 楚玉念了一遍。 “李雅,李娅。名字倒是不难听。回头让沈万三寄几张她们的画像来。看看长什么样。” 柳轻颜笑了。 “王妃,您这是要查户口?” “不是查户口。是看看王爷的眼光。他收的女人,应该不会差。” 夜渐渐深了,齐家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楚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柳轻颜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烦。 她知道柳轻颜说得对,可知道对,不等于心里就不堵了。 她是王妃,是正妻。 王爷在外面收了女人,她不该计较。 可她是女人,是妻子。丈夫在外面有了新欢,她怎么能不计较?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亮。 第945章 照相 明珠群岛的木楼里。 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着,声音清脆,像是有人在用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报务员戴着耳机,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行行字从无到有,渐渐填满了整张纸。 窗外海风正凉,吹得窗纱微微晃动,可屋里的人谁也没注意到。 李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他在等电报。 潜龙来的。 报务员摘下耳机,把那张写满字的纸递过来。 “王爷,潜龙来的。王妃亲笔。” 李晨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前面说的都是正事——运河的货又运了一批到泉州,沈万三那边回款了;北大学堂新来了几个教习,是郭孝从江南挖来的;月亮城的钢铁产量又创新高,墨问归那边急着要人。这些事他都知道,每隔几天就有电报来,一件一件,清清楚楚。 看到最后一段,他笑了。 报务员好奇地看了一眼,没敢问。 李晨把电报折好,放进怀里,起身走出屋子。 李清晨正坐在走廊上,面前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块玻璃片,几个铁盒子,还有一卷从潜龙带来的黑纸。 她趴在那堆东西前面,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 李雅和李娅坐在旁边,一人一张小桌,正在练字。 写几个字,抬头看看李清晨,又低下头继续写,像是怕错过了什么。 李晨走过去,在李清晨旁边坐下。 “清晨,在干什么?” 李清晨头也不抬。 “在想您说的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 “您说有一种东西,不用画,不用描,能把人的样子照下来。是真的吗?” “是真的。” 李清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具体怎么做?” “要做的东西很多。要一个不透光的盒子,要一片磨得极好的玻璃,要一些药水。还要在黑屋子里操作,不能见光。” “药水?什么药水?” “硝酸银。还有别的。有些东西咱们现在有,有些还没有。” 李清晨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先做能做的。盒子,玻璃,黑纸。药水的事,慢慢来。” 李清晨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摆弄那些东西。 李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 “夫君,什么东西能把人的样子照下来?” “叫相片。用一种叫照相机的机器,对着人一照,人的样子就留在纸上了。跟画的一样,可比画的快,比画的真。” 李雅张大了嘴。 “那么厉害?” “厉害。可也难。要做出来,得花不少功夫。” 李娅在旁边没说话,可手里的笔停了,眼睛一直在李清晨那堆东西上打转。 李清晨抬起头。 “爹爹,王妃要两个姐姐的画像。” “你怎么知道?” “清晨听见您笑了。您笑的时候,肯定是有好事。王妃来信,能有什么好事?然后偷看了电报,原来是想看两个姐姐长什么样。” 李晨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那当然。清晨是爹爹的女儿嘛。” 她转过身,看着李雅和李娅。 “姐姐,你们要画像了。王妃要看看你们长什么样。” 李雅的脸一下子红了。 李娅的脸也红了,可她低着头,没让人看见。 “王妃……王妃为什么要看我们?” “因为你们是我的人呀。王妃是正妻,家里来了新人,她当然要看看长什么样。这是规矩。” 李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晨在旁边说。 “别怕。王妃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她就是想看看。” 李雅点点头,可手还是抖的。 李清晨又说。 “可画像要等好久。画一张像,要好几天。画完了还要送过去,又要好多天。等王妃看到,都一个月以后了。” “所以呢?” “所以清晨想要那个照相机。咔嚓一下,人的样子就留在纸上了。画一张像的时间,能照几十张。多好。” 李晨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清晨,你知道那东西有多难做吗?” “知道。可难也要做。不做,永远难。做了,就不难了。” “好。那就做。” 李清晨高兴得跳起来。 “爹爹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有一条——你得自己琢磨。药水的事,去找杰克问。他跑过的地方多,也许知道哪儿有我们要的东西。” 李清晨点点头,抱起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跑了。 李雅看着她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 “夫君,清晨才十岁。她能做出那么厉害的东西?” “能。她九岁就做了很多大人做不了的事。” “夫君,那个照相机,真的能把人的样子照下来?” “真的。” “那以后,王妃想看我们,就不用等画像了。照一张,送过去就行。” “对。照一张,送过去就行。” “夫君,我们想学。” “学什么?” “学清晨学的东西。算学,格物,那些我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我们不想一辈子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李雅在旁边也点头。 “对。我们想学。学了,就能帮夫君做事。学了,就能跟清晨说话。学了,就不怕王妃问我们什么都不会。” 李晨看着她们,目光里有些意外。 “学那些东西,很苦。” “不怕。” “要学很久。” “不怕。” “学了不一定有用。” “有用。学了就有用。” “好。那我教你们。” 李雅和李娅对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清晨坐在木楼后面的小屋里,面前摆着她那堆东西。 她试了又试,试了又试,把玻璃片磨了又磨,把黑纸裁了又裁,可那个盒子怎么也封不严。 光从缝隙里漏进去,把黑纸照得发白。 试了各种办法,用黑布包,用蜡封,用胶糊,都不行。 李晨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 “怎么了?” 李清晨指着那个盒子。 “漏光。” 李晨看了看。 “用黑漆。把盒子里面外面都刷上黑漆。干透了,就不漏了。” 李清晨眼睛一亮。 “对呀!用黑漆!清晨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没见过。见过了,就想到了。” “那爹爹见过?” “见过。” “在哪儿见过?” “在很远的地方。” 李清晨没再问。她抱着盒子,去找赵石头要黑漆了。 李晨站在小屋门口,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那些远方的记忆。 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照相机,那些相片,那些能把时光留住的东西。 他曾经以为那些东西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现在,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些东西变得珍贵起来。 珍贵得像一颗珍珠,像一面镜子,像那个十岁的孩子眼睛里的光。 转过身,走回木楼。 李雅和李娅还在走廊上写字。 她们写得比以前好多了,字虽然还歪,可至少能认出来是谁的名字。见李晨过来,两人都抬起头。 “夫君,清晨找到黑漆了吗?” “找到了。在刷盒子。” “那个照相机,真的能做出来吗?” “能。只是时间问题。” “那做出来之后,我们能照一张吗?” “能。照了,送给王妃。” 李雅笑了。 “那我们要穿最好看的衣裳。” 李娅在旁边,轻轻说。 “我们还要把字练好。到时候,在相片后面写上名字。李雅,李娅。让王妃看看,我们不是只会采珍珠、晒鱼干的吕宋女子。” 李晨看着她们,觉得这两个女人,比他想的要强。 “好。写。写得不好看,我帮你们改。” 李雅和李娅都笑了。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李清晨抱着刷好黑漆的盒子,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等着它干。 她摸了摸盒子的表面,漆还有点黏,没干透。她不敢动,怕弄坏了,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的。 李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困不困?” 李清晨摇摇头。 “不困。清晨等着。等漆干了,就试试。” “试什么?” “试试能不能照出东西来。不用照人,先照树,照房子,照海。照清楚了,再照人。” “你想照谁?” 李清晨想了想。 “先照爹爹。再照明珠姨娘。再照杰克爷爷。再照两个姐姐。” “还要照一张,送到潜龙去。给王妃,给各位姨娘,给星晨。让她们看看,清晨在南洋,过得好好的。” 李清晨沉默了一会儿。 “想。可想也没用。爹爹在南洋有事做,清晨得陪着爹爹。等爹爹的事做完了,就回去。到时候,把照相机也带回去。给星晨照一张,给海生照一张,给破虏照一张。给所有人都照一张。” 李晨笑了。 “好。都照。” 第946章 简单的相片成功了 清晨岛的木楼后面,有一间从来不让外人进的小屋。 那是李清晨的地盘。 几个月前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现在那张桌子上堆满了东西——大大小小的木盒子,磨到一半的玻璃片,从泉州运来的黑纸,还有几瓶杰克从南洋商人那里淘来的药粉。 李娅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这孩子在偷偷配毒药。 李清晨纠正她说不是毒药,是感光药,李娅听不懂,但也没有多问。 此刻李清晨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片发呆。 那玻璃片她已经磨了三天,磨得又薄又透,对着光看几乎没有纹路。 她把玻璃片举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继续磨。 李晨推门进来。 “还在磨?” 李清晨头也不抬。 “爹爹说越薄越好,清晨就磨薄。” 李晨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块玻璃看了看。 确实薄,薄得能看见对面墙上的木纹。 这孩子做事,从来不用人催,也从来不会偷工减料。 “清晨,你知不知道你磨的这块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 李清晨抬起头。 “爹爹说过,是用来成像的。光线从镜头进来,照在这块玻璃上,就能留下影子。” 李晨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光线照在玻璃上,就能留下影子?” 李清晨想了想。 “因为玻璃上有药。药被光照到,就会变。” “变什么?” “变颜色。” “为什么变颜色?” “因为……因为药里有东西,被光照了就不一样。” “说对了一半。” 李晨拿起桌上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 “这是硝酸银。杰克从泉州弄来的,花了十两银子。” 李清晨凑过去看。那些粉末白得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硝酸银是什么?” “是一种药。把它涂在玻璃上,干了之后,被光照到的地方就会变黑。” “为什么?” “因为硝酸银怕光。光一照,银就从药里跑出来,变成黑色的银粒子。照得越多,跑出来的银越多,那块地方就越黑。照不到光的地方,银不出来,还是白的。这一黑一白,就成了一张画。” 李清晨的眼睛亮了。 “那就是说,只要把硝酸银涂在玻璃上,放在暗箱里,对着外面一照,外面的样子就能留在玻璃上?” “对。可没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 “硝酸银怕光,可它怕的不只是你让它照的那个光。它怕所有的光。你在屋里把它涂在玻璃上,灯一照,它就黑了。你还没放进暗箱,它就已经黑了。那还照什么?” 李清晨皱起眉头。 “那怎么办?” “在黑屋子里弄。一点光都不能有。把硝酸银涂好,趁它还湿着,马上放进暗箱里,盖上盖子。到了外面,打开盖子,让镜头对着你想照的东西,光从镜头进来,照在玻璃上,该黑的地方黑,该白的地方白。等照够了,盖上盖子,拿回黑屋子,把没被光照过的药洗掉,剩下的就是一张图。” 李清晨想了想。 “那不就是把影子抓在玻璃上了?” 李晨看着她,笑了。 “对。就是把影子抓在玻璃上。” 李清晨从椅子上跳起来。 “那咱们现在就试!” 李晨按住她。 “急什么。硝酸银涂在玻璃上,要湿着的时候才感光。干了就不灵了。可咱们的黑屋子在哪儿?暗箱在哪儿?镜头在哪儿?什么都没有,拿什么试?” 李清晨又坐下来。 “那爹爹教清晨做。”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前面有一根长长的管子。 “这是暗箱。用木头做,里面刷黑漆,不能漏一点光。前面装一个镜头,镜头是凸透镜,能把外面的光聚到里面的玻璃上。后面开一个小门,放玻璃进去。顶上盖一块黑布,你把头蒙在里面,看玻璃上的影子。看清楚了,觉得好了,就把前面的盖子打开,让光进来。等一会儿,再盖上。然后把玻璃拿出来,拿到黑屋子里洗。” 李清晨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爹爹,凸透镜是什么?” “就是中间厚、边上薄的玻璃片。光从它里面穿过去,会聚到一起。你见过放大镜吗?” 李清晨点点头。 “放大镜就是凸透镜。太阳光透过放大镜,能聚成一个点,能把纸烧着。照相机的镜头,跟放大镜差不多,只是没那么厉害。它把外面的光聚到玻璃上,外面的东西就缩成一个小小的倒影,印在玻璃上。” “倒的?” “倒的。上下颠倒,左右也颠倒。照出来的人,头朝下,脚朝上。” 李清晨张大了嘴。“那怎么办?” “没事。洗出来的图也是倒的。可咱们把它反过来看,就是正的了。或者把玻璃翻过来,从背面看,也是正的。” 李清晨点点头,在纸上记下来。 李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茶。 她听了半天,没听懂多少,可她知道李清晨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夫君,清晨能做出那个东西吗?” “能。只是时间问题。” 李娅把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问。 “夫君,那个硝酸银,能从泉州买到。可别的东西呢?那个凸透镜,岛上没有。” “所以得先做能做的。暗箱可以做,黑屋子可以搭,玻璃可以磨。凸透镜的事,慢慢想办法。” 李清晨抬起头。 “爹爹,能不能不用凸透镜?” “不用凸透镜,也能成像。小孔成像,你学过的。” 李清晨眼睛一亮。 “对呀!小孔成像!在纸板上扎一个小孔,光从孔里穿过去,外面的东西就能照在纸板上。只是暗,不清楚。” “暗不怕。咱们可以慢慢试。先把小孔暗箱做出来,能照出东西了,再换凸透镜。” 李清晨又跳起来。“那清晨现在就去做!” 天黑之后,李清晨又来找爹爹。 她手里拿着一个木板盒子,方方正正的,前面钻了一个小孔,后面贴着一张白纸。她把盒子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油灯照了照,白纸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倒影。兴奋得直叫。 “爹爹!成了!影子倒过来了!” 李晨走过去看了看。那个影子很暗,模模糊糊的,可确实是倒的。 油灯的火焰朝下,灯座朝上,清清楚楚。 “好。这是第一步。” “那下一步呢?” “下一步,把白纸换成涂了药的玻璃。再把小孔挖大一点,换上凸透镜。一步一步来,不急。” 李清晨点点头,抱着那个木盒子,又跑回她的小屋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就来找李娅和李雅。 “姐姐,你们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找一间黑屋子。不透光的那种。” “黑屋子?要多黑?” “一点光都不能有。” 李雅想了想,带她到木楼后面的储物间。那间屋子没有窗户,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 李清晨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 “行。就这间。” 她搬来一张桌子,把那些瓶瓶罐罐摆好。又找来一块黑布,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 李雅和李娅站在门口,好奇地看着她忙活。 “清晨,你要在这屋里干什么?” “涂药。爹爹说,硝酸银不能见光。只能在黑屋子里弄。”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一个小碗里,加了一点水,搅了搅。那粉末很快化开,变成一碗清亮亮的液体。 拿起一块磨好的玻璃片,用小刷子蘸了药水,轻轻往玻璃上刷。 药水在玻璃上铺开,薄薄的一层,在黑暗中看不出什么颜色。 刷完了,把玻璃片放在架子上晾着,转身出去。 李雅在外面等着。 “好了?” “好了。等干了,就能试了。” “试什么?” “试能不能照出东西来。” 她抱着那个小孔暗箱,把晾干的玻璃片装进去,盖好盖子。然后跑到屋外,对着李雅。 “姐姐,你别动。” 李雅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乖乖站着。 李清晨把暗箱前面那个小孔对准她,打开盖子,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四,五。盖上盖子,跑回黑屋子。 李雅和李娅跟着进去。 黑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李清晨的呼吸声,还有玻璃片在水里轻轻晃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清晨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丝光。 把玻璃片举起来,对着那丝光看。 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愣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爹爹骗人。”她小声说。 李雅走过来,看了看那块玻璃。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可什么影子都没有。 “清晨,是不是没弄好?” 李清晨没说话。拿着那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跑出去找李晨。 “爹爹!什么都没照出来!” 李晨接过玻璃,看了看。 “曝光时间太短。五秒不够,要更久。” “多久?” “试。五秒不行,试十秒。十秒不行,试二十秒。试到行为止。” 李清晨又跑回去,重新刷了一块玻璃,装进暗箱,对着李雅,数了二十下。跑回黑屋子,洗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三十秒。什么都没有。 一分钟。隐约有一点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两分钟。 影子清楚了些,可还是淡,像水里的墨,一碰就散。 李清晨坐在地上,抱着那块玻璃,看着上面那个淡淡的影子。 那是李雅的脸,可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眉眼都看不清。 李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清晨,别急。慢慢来。” “姐姐,你说,这个东西,真的能照出来吗?” “能。你爹爹说的,一定能。” 李清晨点点头,又去刷玻璃。 这一次,她让李雅站在太阳底下,把暗箱对着她,数了五分钟。 跑回黑屋子,洗出来,对着那丝光一看—— 一张脸。清清楚楚的一张脸。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 虽然上下颠倒,左右相反,可那就是李雅。 李清晨尖叫起来。 “成了!成了!” 李雅和李娅跑过来看。 那块小小的玻璃上,印着一个人的影子。 黑的地方是头发,白的地方是脸,灰的地方是衣裳。 那个人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可谁都认得出来,那就是李雅。 李雅看着那个倒着的自己,忽然觉得脸上发烧。 “这……这就是我?” “对!就是你!清晨照出来的!” 她把玻璃片小心地放好,跑出去找李晨。 “爹爹!成了!照出来了!” 李晨接过那块玻璃,看了看,笑了。 “好。这是第一张。” “可它是倒着的。” “倒着就倒着。能照出来,就能想办法弄正。先把药配好,把暗箱做好,把玻璃磨好。别的,慢慢来。” 李清晨点点头,又跑回她的小屋去了。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第947章 十几块相片寄回潜龙 清晨岛的木楼里,李清晨趴在那张堆满瓶瓶罐罐的桌上,面前摆着三块玻璃片。 第一块上是李雅的倒影. 第二块上是李娅的. 第三块上是杰克爷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三张影子都是黑白灰的,头发是黑的,脸是白的,衣裳是灰的,像三幅用墨汁画出来的小像。 李晨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块照了李雅的玻璃,对着光看。 影子还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可眉眼清清楚楚。 那眼睛又大又亮,即使倒着看也藏不住那股野性。 “好。比昨天那张清楚。” 李清晨抬起头。“可它是倒的。” “倒的也能看。把玻璃翻过来,从背面看,就是正的。” 李清晨把玻璃翻了个面,果然,李雅的头朝上了,脚朝下了。她高兴得叫起来。 “真的!正了!” “还有,这影子是黑白灰的,不好看。要是能上点颜色,就更好了。” 李清晨愣住了。“上颜色?怎么上?” “用毛笔。把颜料调得淡淡的,在玻璃上慢慢涂。脸是肉色的,嘴唇是红的,衣裳是什么色就涂什么色。” “那不会把影子涂坏吗?” “不会。颜料是透明的,涂上去,影子还在,只是多了一层色。小心点就行。” 李清晨想了想,又摇摇头。“清晨不会。清晨只会算题。” “不会就学。我教你。” 李晨从抽屉里翻出几盒颜料,那是从潜龙带来的,原本是画画用的。 又找出几支极细的毛笔,蘸了水,调了色,在另一块废玻璃上试了试。 颜料薄薄地铺开,透过去能看见下面的木纹。 李清晨看着他涂,眼睛一眨不眨。 “爹爹,先涂哪儿?” “先涂脸。脸是肉色,要淡,不能太红。太红了像猴子屁股。” 李清晨忍不住笑出声。 她接过笔,蘸了一点淡红色的颜料,在那块李雅的影子上轻轻点了一下。 颜料在玻璃上铺开,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下面的黑和白。 那黑的地方还是黑,白的地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像是活人的脸。 李清晨的手在发抖。 稳住笔,一笔一笔地涂。 涂完脸涂嘴唇,嘴唇要红一些,可也不能太红。 涂完嘴唇涂衣裳,李雅那天穿的是淡青色的衣裳,就用淡青色涂。 涂完衣裳涂头发,头发不用涂,本来就是黑的。 涂完最后一下,放下笔,把玻璃举起来看。 李雅站在她旁边,也凑过来看。 玻璃上的那个人,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站在一片灰白的背景里,像是在笑。 “这是我?”李雅的声音有些发抖。 “是你。清晨照的,爹爹教的色。” 李雅接过那块玻璃,翻来覆去地看。 那个倒着的自己,那个正着的自己,那个黑白灰的自己,那个上了色的自己,每一个都是她,每一个都不是她。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长这个样子。 李娅在旁边也看呆了。“夫君,这个能送给我们吗?” “能。等清晨把你们的都上好色,一人一块。” “那爹爹的呢?爹爹的还没照。” “不急。先照海,照树,照鸟,照乌龟。照好了,再照人。” 接下来的几天,李清晨忙得脚不沾地。 背着那个小孔暗箱,满岛跑。照海,照椰子树,照沙滩上爬来爬去的海龟,照礁石上起起落落的海鸟。 每一张都要刷药,曝光,冲洗,上色。 她的小屋里挂满了玻璃片,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像一扇扇被拆散的窗户。 李雅帮着刷药,李娅帮着调颜料。 两个人学得慢,可认真。 李雅刷坏了几块玻璃,心疼得直叫,李清晨说没事,再磨就是。 李娅调坏了几次色,把李雅的脸涂成了猴屁股,李雅追着她打,笑声传出去老远。 半个月后,第一批相片装进了木箱,由一艘去泉州的商船捎走。 木箱里躺着十几块玻璃片,每一块都用棉纸包好,塞满了棉花。 最上面那块,是李晨的。 他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着脸,像是在想什么事。 那是李清晨趁他不注意时偷偷照的,照完才发现忘了让他笑。 可那张不笑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比笑还耐看。 木箱在海上漂了十天,到泉州,又换船北上,再漂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潜龙。 楚玉拆开木箱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电报上说“相片”二字,她没见过,也想象不出。 棉纸一层层揭开,露出第一块玻璃。 那上面是一个人,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穿着淡青色的衣裳,眉眼弯弯的,嘴唇红红的。 翻过来,从背面看,那个人正了。那是李雅。 楚玉看了很久。 旁边柳轻颜凑过来,也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两个吕宋女子?”柳轻颜轻声问。 楚玉点点头,把玻璃递给她。 柳轻颜接过去,对着光看。 那玻璃上的颜色淡淡的,像水彩画,可比水彩画真。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连头发丝都一根一根的。 “好看。” 楚玉没说话,又拿起第二块。 那是李娅。 比李雅安静些,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没笑。 第三块是杰克爷爷。 那张老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着,露出几颗歪歪扭扭的牙。 第四块是海。蓝蓝的,远远的,有几只鸟在天上飞。 第五块是椰子树。高高的,弯弯的,叶子在风里飘。 第六块是海龟。趴在沙滩上,壳上的花纹一块一块的。 第七块是木楼。面朝大海,走廊上摆着藤椅,椅子上没人。 第八块是李清晨。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站在椰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第九块是李晨。坐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侧着脸,没笑。 楚玉拿起那块,看了很久。 玻璃上的人比她记忆中瘦了些,也黑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南洋的太阳。 把玻璃小心地放回去,盖上盖子。 柳轻颜在旁边,也把手里的那块放回去。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楚玉开口了。 “轻颜,你说,这些东西,是怎么弄出来的?” 柳轻颜摇摇头。“不知道。清晨在信里说,叫什么照相机。对着人一照,影子就留在玻璃上了。” “比画像真。” “是真。可也冷。没有画的热乎。” 楚玉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画有人的气,这个没有。” 又打开箱子,把那块李晨的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又放回去。 “可我还是想看。想看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想看他瘦了没有,黑了没有,笑了没有。画要等一个月,这个也要等一个月。可这个真。真就好。” 柳轻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北大学堂的讲堂里,人声鼎沸。 几十个学生挤在几张长桌前面,伸长脖子往中间看。桌上摆着几块玻璃片,是从南洋寄回来的相片。 郭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对着光举起来。 “这就是相片。唐王在南洋造出来的。对着人一照,影子就留在玻璃上,比画像还真。” 前排一个学生举手。 “先生,这东西怎么弄的?” “用暗箱,用凸透镜,用硝酸银。具体怎么弄,清晨小姐在信里写了,我念给你们听。” 他掏出那封信,念了一段。 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掏出本子记。念完了,一个学生站起来。 “先生,这东西能不能公开?让学生们也学着做?” 另一个学生说。“要是能做出来,开一家店,专门给人照相,肯定赚钱!”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这事,得问唐王。东西是唐王造的,法子是唐王教的。他愿意公开,就能公开。他不愿意,谁也不能强求。” 学生们安静下来。 郭孝把玻璃放回桌上。 “可唐王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着掖着过?水泥怎么造,电报怎么架,蒸汽机怎么做,哪样不是公开的?哪样不是教给大家的?这东西,也不会例外。” 学生们纷纷点头。那个说要开店的又举手。 “先生,那等公开了,学生能开一家吗?” “能。只要你有本事,开十家都行。” 学生们哄笑起来。 笑声穿过讲堂的窗户,飘到外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有几棵老榕树,树下有几个学生在看书。 听见笑声,抬起头望了望,又低下头继续看。 傍晚,楚玉又打开那个木箱。 她把那些玻璃片一块一块拿出来,排成一排。 李雅,李娅,杰克,海,树,龟,楼,清晨,李晨。 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李晨那块,放在床头。 柳轻颜端着茶进来,看见那块玻璃,愣了一下。 “王妃,您把王爷的相片放这儿了?” “放这儿好。天天看,看习惯了,就不想了。” 柳轻颜没说话,把茶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 楚玉躺下来,侧着头,看着那块玻璃。 玻璃上的人侧着脸,没笑,可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在看她。 伸出手,摸了摸玻璃的表面,凉的,滑的,没有温度。 “夫君。” 她轻轻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椰子树,沙沙响。 清晨岛的夜,安静得像一面湖水。 李清晨趴在那张小桌上,面前摆着一堆玻璃片,是今天刚照的。 有李雅的,有李娅的,有杰克爷爷的,还有那只海龟的。 她一块一块地看,看完了,收进盒子里。 盒子里已经装了十几块了,都快装不下了。 李晨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北大学堂的先生们,想学照相。他们想开一家店,专门给人照相。” “那好啊。开就开。” “那爹爹教他们?” “教。等回去就教。” “那清晨也教。清晨会配药,会磨玻璃,会上颜色。清晨教得比爹爹好。” “好。你教。” 李清晨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 “爹爹,等回去了,给王妃照一张。给星晨照一张。给海生照一张。给所有人都照一张。” “好。都照。” 第948章 黑人小女孩 清晨岛的码头,这几个月像发了酵的面团,一天比一天胀大。 最早的时候只有几块木板搭的简易栈桥,现在换成了一排整齐的石砌码头,能并排停五六艘大船。 码头上铺着从泉州运来的青石板,下雨天也不泥泞。 岸边的仓库从两间变成了八间,白墙红瓦,远远看去像一排整齐的棋子。 仓库后面是新盖的兵房,住着赵石头从明珠调来的那队护卫。 再往后,是几排木屋,住着从各地来的移民。 有吕宋的渔民,有泉州的商人,有大炎的工匠,还有几个从南洋商船上逃下来的水手,金发碧眼,说话叽里咕噜,谁也听不懂谁。 李雅站在码头边,看着一艘刚从吕宋驶来的船靠岸。 船上跳下来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扛着大包小包,东张西望,眼里全是好奇。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李雅面前,用吕宋土话急急地问。 “阿雅,这边有地方住吗?我们也想来。” 李雅认出那是隔壁部落的一个嫂子,以前见过几面。她指了指山坡上那排新盖的木屋。 “有。那边空了好几间。先去安顿,晚上来找我,我带你见赵管事。” 那女人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李娅从木楼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李雅,房子快好了。赵管事说再有三五天就能搬进去。” 李雅眼睛一亮。“真的?” 李娅把图纸展开。 那是沈明珠那座别墅的缩小版,两层,面朝大海,门前有走廊,窗户开得大大的,能看见整片海湾。 “赵管事说,木头是从泉州运来的,玻璃是从潜龙运来的,工匠是沈老爷那边借来的。比我们想的好。” 李雅摸了摸图纸上那个窗户的位置,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比沈夫人的小?” “小一点。可也是我们自己的。” 李雅点点头,把图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两人沿着码头往回走。 路边有人在摆摊,卖椰子的,卖干鱼的,卖贝壳的,卖从泉州换来的细棉布的。 一个从泉州的商人扯着嗓子喊:“上好的丝绸!江南来的!便宜卖了!”旁边一个吕宋渔民听不懂,比划了半天,最后用几串干鱼换了一面小镜子,高兴得直咧嘴。 “卡利娅,这岛,越来越不像岛了。” “像什么?” “像城。像夫君说的那种城。” 李娅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两人走到木楼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正在盖她们的新房子。 地基已经打好了,木头架子搭了起来,几个工匠正在屋顶铺瓦。 赵石头站在下面指挥,嗓门大得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见她们来,他迎上来。 “两位夫人,再有三五天就能住人了。门窗明天装,玻璃后天到,家具大后天从明珠那边运过来。” “不急。赵管事慢慢来。” “不急不行。王爷说了,让两位夫人住上新房子,他才能放心回潜龙。” “夫君要回潜龙?” “迟早的事。他在南洋待了快一年了,那边一堆事等着呢。” 李雅没说话。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海。 海面上有几艘船正在驶来,帆鼓得满满的,像是急着靠岸。 李娅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坡下传来一阵喧哗。 李雅低头看去,只见码头上又靠了一艘船。 那船不大,样式古怪,帆上补丁摞补丁,船身漆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船上跳下来几个人,黑得像炭。 李雅愣住了。 “那是什么人?” 李娅也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黑的人。 从头到脚,从脸到手,全是黑的。 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天生就那么黑,黑得发亮。 头发卷卷的,短短的,贴在头皮上。 嘴唇厚厚的,眼睛大大的,眼白特别白。 那些人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像是迷了路。 一个年轻些的,大概是水手,用生硬的汉话喊。 “有吃的吗?我们给钱。” 码头上的人都围过去看,像看稀奇。 那些人也不恼,只是站着,等着。赵石头从山坡上跑下去,挤进人群。 “你们从哪儿来的?” 那水手说:“从很远的地方。船坏了,停在这儿修。想换点吃的。” 赵石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哪国人?” 那水手说了一个名字,谁也没听懂。 赵石头皱了皱眉,正要再问,李清晨从人群里钻出来,站在那几个黑人面前,仰着头看。 她看了好一会儿,问。 “你们是不是挖煤的?” 那水手愣住了。“挖煤?” 李清晨说:“对。挖煤。明珠岛上有挖煤的,也黑黑的。可没你们这么黑。”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那水手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挖煤的。我们是埃塞俄比亚人。从非洲来的。” “非洲?在哪儿?” 水手指了指西边。“很远很远。坐船要坐很久。” 李清晨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船坏了,修一修就走。” “那你们修船的时候住哪儿?” “住船上。” 李清晨想了想,转身对赵石头说。“赵管事,给他们找几间空屋子住吧。船要修好几天呢。” “小姐,这些人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也是人。人有难处,帮一把。爹爹说的。” 赵石头不再说什么,带着那些人往山坡上走。 那几个黑人千恩万谢,跟在后面,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这个小小的姑娘。 李清晨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发现那几个人里面有一个很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缩在一个妇人怀里,怯怯地望着这边。 她的脸也是黑的,可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珍珠。 李清晨朝她笑了笑。 那女孩愣了一下,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傍晚,李清晨去找李晨。 李晨正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看电报,见她来,放下手里的纸。 “听说你今天收了一船黑人?” 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不是收。是帮。他们船坏了,修好了就走。” “你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吗?” “知道。非洲。很远的。” “是很远。比倭国远,比吕宋远,比你知道的所有地方都远。” “那他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大概是坐船。沿着海岸线,一站一站走。走几个月,就到了。” “爹爹,非洲的人,为什么那么黑?” “因为太阳。那边太阳大,晒的。晒久了,就黑了。” “那明珠岛挖煤的人也黑,也是晒的?” “挖煤的人是煤灰染的,洗洗就白了。非洲人是天生的,洗不白。” 李清晨点点头,又问。“爹爹,那个小女孩,能留下来吗?” “你想让她留下来?” “想。她跟清晨差不多大。清晨可以教她算学,教她格物,教她照相。她可以教清晨说他们那边的话。” “她是跟着大人来的。大人走,她就走。大人留,她就留。这事,得问她娘。” 李清晨点点头,跑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就去找那个黑人女孩。 女孩住在一间空木屋里,跟她娘在一起。 她娘在门口晒衣裳,看见李清晨,有些紧张。李清晨笑了笑,指指屋里。 “她呢?” 她娘听不懂,比划了半天,才明白是来找女儿的,连忙把她叫出来。 女孩站在门口,怯怯地望着李清晨。 李清晨拉着她的手,往海边跑。 女孩起初有些怕,跑了几步就笑了,跟着她跑。 两人跑到沙滩上,李清晨蹲下来,在沙子上写了一个字。 “这是‘早’。早晨的早。我的名字里有这个字。” 女孩看不懂,可学着她的样子,也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画了一道。 李清晨又写了一个字。 “这是‘晨’。也是早晨的晨。我的全名,叫李清晨。” 女孩跟着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 李清晨笑了,拉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写。 女孩学得很认真,可那些笔画太难了,怎么写都写不对。 李清晨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女孩终于写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李清晨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是“清晨”。 “好!这就是我的名字!” 女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李清晨看着她,说。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女孩听不懂。 李清晨指了指自己。“我叫清晨。” 又指了指女孩。“你叫……叫星晨。星星的星,早晨的晨。星晨。” 女孩念了一遍。“星晨。”腔调古怪,可意思对了。李清晨高兴得跳起来。 “对!星晨!以后你就叫星晨!” 女孩也跟着念,一遍又一遍。 念着念着,就笑了。 傍晚,李晨在走廊上看见李清晨拉着一个黑人女孩的手跑回来。 “爹爹!她叫星晨!清晨给她取的名字!” 李晨看着那个女孩。女孩有些怕,躲在李清晨身后。 李晨蹲下来,看着她。 “星晨。好听。” 女孩听不懂,可看见他笑,也笑了。 “爹爹,让她留下来吧。清晨教她算学,教她格物,教她照相。她跟清晨作伴。” “她娘同意吗?” “同意了。她娘说,跟着清晨,比跟着她们在海上漂强。” 李晨看着那个女孩,又看看李清晨。 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黑,可眼睛一样亮。 “好。留下来。” 李清晨尖叫起来,拉着星晨的手,在走廊上转圈。 星晨被转晕了,也跟着笑。 李娅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这小姑娘是谁?” “她叫星晨。清晨的妹妹。” 李娅看看李晨,李晨点点头。 她没再问,进屋端了两碗椰奶出来,一人一碗。 星晨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谁也没听懂,可谁都明白,她是说好喝。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白色的沙滩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李清晨拉着星晨的手,坐在木楼前的走廊上。她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那是北极星。杰克爷爷教的。以后你迷路了,就找它。它在北边,一直指着北边。” 星晨听不懂,可她顺着李清晨的手指望去,看见了那颗亮亮的星。她笑了,露出白白的牙。 第949章 住新房,急着怀孕 清晨岛的新房子,比李雅和李娅想象的还要好。 青瓦白墙,面朝大海,门前一条宽宽的走廊,铺着从泉州运来的青石板,磨得光滑发亮。 走廊上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套玻璃茶具,是沈明珠从明珠岛那边让人送来的。 推开堂屋的门,地上铺着南洋来的草席,踩上去软软的,凉丝丝的。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是从潜龙带来的,画的是山水,字写的是诗词,李雅认不全,可觉得好看。 窗户开得大大的,镶着从潜龙运来的玻璃,透明得像没有一样,外面的海就在眼前,浪花一朵一朵的,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李雅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在卧室里转了一圈,又跑到楼上去转了一圈。 每一间屋子都看了,每一件家具都摸了,每一扇窗户都推开试了。 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椰子的清香,也带着远处码头上那些人的吆喝声。 她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蓝色,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卡利娅,这是咱们的房子?” 李娅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片海。 “这么好的房子,是咱们的?” “是咱们的。” 李雅伸出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花。 花是从明珠岛移来的,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团火。 “卡利娅,你说,这房子,比沈夫人的那栋,差多少?” “差一点。可也差不多少。” “那咱们以后,也能住这么好的房子了。不用借别人的,不用看别人的。是咱们自己的。” 李娅没说话,可嘴角弯了弯。 楼下传来赵石头的喊声,说家具到了,让她们下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看见几个工人正往堂屋里搬东西。 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一个长条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 都是好东西,木料是南洋的红木,雕花是泉州工匠的手艺,瓷器是从潜龙运来的,釉色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李雅摸着那张八仙桌,手指在雕花上轻轻划过。“卡利娅,这些东西,值不少钱吧?” “值。可夫君说,不用咱们操心。” “那咱们拿什么还?” “不用还。夫君说,这是他给咱们的。” “卡利娅,你说,夫君对咱们,是真的好,还是因为……因为别的?” 李“因为什么?” 李雅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李娅替她说。“因为咱们陪他睡了?” 李雅的脸红了。 “是也好,不是也好。他给了咱们房子,给了咱们岛,给了咱们身份。这就够了。” 李雅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李雅探出头去,看见码头上又靠了一艘船。 那船不大,样式熟悉,帆上补丁摞补丁——是从吕宋来的。 船靠了岸,跳下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可眼睛亮得很,正是李雅的母亲。 后面那个是卡利娅的母亲,比李雅的母亲年轻些,也好看些,可此刻脸上都是汗,头发也乱了,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李雅尖叫一声,跑下楼梯,扑进母亲怀里。“娘!你怎么来了!” 母亲拍着她的背,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 李雅听着,眼眶红了。 卡利娅的母亲也上了岸,站在女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了。“胖了。” 卡利娅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岛上吃得好。”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雅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够。“瘦了。” “没瘦。是结实了。” 母亲不信,又捏了捏她的胳膊,才点点头。“是结实了。比在家里还结实。” 抬起头,往山坡上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栋新房子。 白墙青瓦,面朝大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是……你们的房子?” 李雅点点头。“刚盖好的。今天才搬进来。” 母亲拉着她的手就往山坡上走。“快带娘看看!” 堂屋,卧室,厨房,茅房,楼上楼下,每一间都看了,每一件家具都摸了,每一扇窗户都推开试了。 母亲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那片海,半天说不出话。 李雅站在她旁边,等着她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说出一句话。“这房子,比传说的皇宫还好。” 李雅笑了。“娘,您见过皇宫?” “没见过。可听人说过。说皇宫有好多房子,好大的院子,好多的宝贝。可那些宝贝,能比得上这个?” 她指了指窗外的海,指了指窗台上的花,指了指那面从潜龙运来的玻璃镜子。 “比不上。” 母亲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拉着女儿的手。“阿雅,你过来,娘有话问你。” 两人在床边坐下。 母亲压低声音。“你跟唐王……同房的时候,有没有算日子?” “算日子?算什么日子?” “算什么时候能怀上。你不知道?女人每个月只有那么几天能怀上。早了不行,晚了也不行。得算准了,在那几天同房,才能怀上。” 李雅的脸红了。“我……我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你呀,光知道快活,不知道正事。唐王是什么人?他是王爷,是大炎的王。他那么多夫人,个个都想给他生孩子。你不生,别人生。别人生了,你就靠边站了。这道理,你不懂?” 李雅低下头。“懂。” “懂就好好算。你每个月什么时候来那个?日子准不准?” “准。每个月十五前后。” “那就在二十五前后那几天同房。太早了不行,太晚了也不行。记住没有?” 李雅点点头。 “还有,完事之后,别急着起来。把腿抬高,垫个枕头。让那个东西在里面多待一会儿。这样容易怀上。” 李雅的脸更红了。“娘……” “娘什么娘?娘是过来人。你弟弟就是这么怀上的。你听娘的,没错。” 隔壁房间里,卡利娅的母亲也在跟女儿说同样的话。 她说话声音低,语速快,一句接一句。 卡利娅听着,没脸红,只是眼睛越来越亮。 末了,她母亲问。“记住了?” 卡利娅点点头。“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听说唐王可能要回潜龙了。在他走之前,你们得怀上。怀上了,他就惦记你们。怀不上,他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 “他答应了,会常来。” “答应是答应。可他有那么多事,那么多夫人,能记着你们?你们得让他记着。怎么记?孩子。有了孩子,他就忘不了。” 卡利娅没说话。母亲叹了口气。 “你们不急,娘急。娘这把年纪了,还能帮你们几年?你们有了孩子,娘就放心了。没有孩子,娘走了,也闭不上眼。” 卡利娅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们会的。” 傍晚,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菜是赵石头让人从明珠岛送来的,有鱼有虾有肉,还有一坛从泉州运来的黄酒。 李雅的母亲喝了几杯,话多起来。 她拉着李晨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篇。李雅在旁边翻译。 “夫君,我娘说,谢谢你给我们盖这么好的房子。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房子,死了也值了。” “好好活着,以后还有更好的。” 李雅翻译过去。母亲笑了,又说了几句。 “我娘说,你是个好人。她把女儿交给你,放心。” “让她放心。我会对阿雅好的。” 母亲又说了几句。李雅的脸红了,不肯翻译。母亲瞪了她一眼,又说了几句。李雅只好硬着头皮说。 “我娘说……我娘说,让我们快点怀上孩子。她等着抱外孙。” 桌上的人都笑了。李晨也笑了。 “好。我努力。” 李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卡利娅在旁边低着头,耳朵也红了。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夜深了,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两个母亲住在楼下的客房里,已经睡了。 李雅和李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卡利娅,你说,咱们能怀上吗?” “能。” “你怎么知道?” 李娅说:“因为咱们算好了日子。今天正好是二十五。” “你……你算过了?” 李娅没说话。李雅又问。“那……夫君知道吗?” “知道。我跟他说了。” “你跟他说的?” “对。我说,这几天是时候。他说好。” 李雅把脸埋进枕头里。“卡利娅,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不是厚。是急。娘说得对,他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得在他走之前怀上。” 李雅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那咱们今晚……” 李娅没回答,只是翻身下了床。 李雅听见她走到门口,开了门,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门关上了,脚步声轻轻走过来。 李雅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她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躺下来,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她没睁眼,只是往那个人怀里靠了靠。 第950章 安排岛上的事 李晨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封电报,是从泉州转来的。 一封是倭国那边岛津家送来的,另外几封是潜龙发来的。 他把那些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算一笔很难的账。 千鹤怀上了,两个通房丫鬟也怀上了。 信里说千鹤的肚子已经显了,大夫把过脉,说脉象稳当,胎儿壮实。 那两个丫鬟的月份小些,可也都好好的。岛津忠良在信尾添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生怕李晨看不见——“殿下答应过一年来一次,如今快大半年了,请殿下务必抽空来一趟,让老朽当面向殿下报喜。” 李晨把信放下,又拿起另一封。 那是楚玉发来的,说潜龙一切都好,运河的货一船一船往泉州运,北大学堂又扩招了一批学生,都是从各地赶来学技术的。 信的最后提了一句——“王爷在外面快一年了,清晨那孩子也十岁了,该回来过个生日了。” 十岁了。 离开潜龙的时候,李清晨还是九岁。 现在她十岁了,在南洋过了生日,在海岛上过了生日,在那些从世界各地来的人中间过了生日。 这个生日,没有楚玉,没有苏小婉,没有柳轻颜,没有那些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姨娘们。 李晨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李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椰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在他旁边坐下。“夫君,在想什么?” “在想回去的事。” 李雅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什么时候走?” “快了。这边的事安排好了,就走。” “这边的事,有什么要安排的?” “防卫交给赵石头。他跟着我时间最长,靠得住。运输交给杰克。他跑了一辈子海,南洋这边熟得很。两个岛的管理……” 他顿了顿,看着李雅。 李雅迎着他的目光。“两个岛的管理,交给我们。” 李晨没说话。李雅又说:“夫君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你们刚怀上,怕你们累着。” “我们还没怀上呢。” “快了。你娘算的日子,不就是这几天吗?” 李雅的脸微微红了,可没躲。 “怀上了也不怕。我们吕宋的女人,怀孕也是要干活的。不是怀了孕就什么都不干,躺着等生。我娘怀我弟弟的时候,一直干到生那天。早上还在山林里拔草,晚上就生了。生完了,第二天又下地了。” 李晨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 李雅继续说。“夫君把岛交给别人,我们不放心。赵管事管得了明珠,管不了吕宋来的人。杰克管得了船,管不了岛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我们,知道吕宋人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只有我们,能让他们服。” “你们家里人,会来帮忙吗?” “会!我娘说了,只要夫君点头,她搬来住。我哥也说了,他那边的事可以交给别人,他来岛上帮我们。卡利娅她爹也答应,每个月派人来送东西,顺便看看岛上有什么要帮忙的。” “你哥?他不是不赞成你来吗?” “那是以前。现在他巴不得来。上次他来岛上,看见那些货,回去就跟人说,唐王的东西好,唐王的人好,唐王的岛更好。他那些朋友,都想托他问问,能不能也来岛上做生意。” “你哥倒是变得快。” “是看清了。跟着夫君有肉吃,谁还愿意回去啃干鱼?” 李晨正要说什么,李娅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也在旁边坐下。 “夫君,我也说几句。” 李晨看着她。 “赵管事管得了兵,管不了商。杰克管得了船,管不了人。岛上现在几百口人,吕宋的,泉州的,大炎的,西洋的,还有那几个非洲来的,什么人都有。他们聚在一起,有生意做的时候好说话,没生意做的时候,就要生事。得有人镇着。赵管事镇不住,杰克也镇不住。只有我们,是夫君的人。他们知道我们是夫君的人,才服。” “你们就不怕?” “怕什么?” “怕管不好。怕出事。怕那些人闹起来,你们收拾不了。” “怕。可不怕也得做。夫君把岛交给我们,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要是怕,就不配住那栋房子,不配姓李。”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是跟夫君学的。夫君做事,从来不怕。我们也不能怕。” 李晨点点头。“好。岛交给你们。防卫交给赵石头,运输交给杰克。有事找他们商量,商量不定的,发电报给我。” 李雅和李娅对视一眼,都笑了。 “夫君,千鹤那边,你真的要去?” “要去。答应过的事,不能食言。” “那她生的孩子,也姓李?” “姓岛津。岛津家的孩子,姓岛津。” “那我们的孩子呢?” “也姓李。” “那我们的孩子,跟清晨一个姓。” “对。跟清晨一个姓。” “夫君,千鹤那边,也是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快的话,半个月能到。” “那我们呢?我们等你?” “等我。等我把那边的事办完,就回来接你们。” “接我们?去哪儿?” “回潜龙。见王妃,见各位夫人,见那些兄弟姐妹。你们是李家的人,得回去认认门。” “我们……也能去潜龙?” “能。等这边的事稳了,就回去。” “夫君,你对我们真好。” “应该的。你们是我的人,就该回我的家。” 李雅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李娅没哭,可眼睛也亮亮的。 夜深了,李雅和李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卡利娅,你说,潜龙是什么样子的?” “很大。比明珠大,比清晨大,比我们见过的所有岛都大。” “有海吗?” “有。有运河,有船,有码头。夫君就是从那儿来的。” “那王妃呢?王妃凶不凶?” “不凶。清晨说过,王妃是好人。” “那其他夫人呢?她们会不会看不起我们?我们是吕宋来的,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什么都不会。” 李“那就学。学会了,就不会被人看不起。” “学什么?” “学说话,学写字,学规矩。学怎么做李家的人。” 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不急,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月亮慢慢移到天顶,又慢慢移下去。 第二天一早,李雅和李娅就去找李清晨。 “清晨,你教我们说话。” 李清晨正在摆弄她的照相机,头也不抬。“教什么话?” “官话。你说的那种。我们去潜龙,得会说话。”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她们。“你们要去潜龙?” “夫君说的。等这边的事稳了,就带我们去。” 李清晨放下手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她们。“那你们得好好学。潜龙的人,说话快,你们要是不懂,会被人笑话的。” “我们不怕笑话。我们怕听不懂。” 李清晨想了想。“那我先教你们最简单的。早上起来,见了王妃,要说‘王妃万福’。见了各位姨娘,要说‘姐姐万福’。见了长辈,要行礼。男的作揖,女的万福。你们会万福吗?” 李雅摇摇头。 李清晨站起来,给她们示范。 两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低下头。 “就这样。做一遍。” 李雅学着她的样子,做了。 歪歪扭扭的,不像万福,像肚子疼。 李清晨忍住笑。“再来。” 李雅又做了一遍。 好些了,可还是别扭。 李娅在旁边看着,也做了一遍。 比李雅好,可也好不到哪儿去。 “慢慢练。练多了就好了。” 李雅点点头,又问。“还有呢?见了夫君,怎么说?” “叫夫君。你们不是叫过了吗?” “可我们叫的是吕宋话。官话怎么说?” “夫君。一样。两个字,夫——君。” 李雅跟着念。“夫——君。”腔调古怪,可意思对了。 “对。就是这两个字。以后见了爹爹,就叫夫君。别叫唐王了。唐王是别人叫的。” 李雅点点头,又念了几遍。 李娅也在旁边念。念着念着,就笑了。 傍晚,李晨从明珠岛回来,在码头上看见李雅和李娅。 两人站在新房子门口,穿着整齐的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 见他上岸,一齐低下头,两手交叠,放在腰间,微微屈膝。 “夫君万福。” “谁教你们的?” “清晨教的。我们学了一整天。” 李晨笑了。“好。学得好。” “夫君,我们还会别的。我们还会说‘王妃万福’、‘姐姐万福’、‘早安’、‘晚安’、‘吃了没’。” 第951章 租荒岛种橡胶树 清晨岛的新房子里,天还没亮就有人起来了。 李雅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怕惊醒身边那个人。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她自己也困得眼皮打架,可心里有事,怎么也睡不踏实。 她、披上外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海风凉丝丝地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码头上隐约的吆喝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几艘早出的渔船正往港湾外驶去,帆影在晨光中像一片片剪影。 身后传来翻身的声响。 李娅也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 “什么时辰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李娅摇摇头,披衣下床,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那片海。 两人都没说话。 这半个月,岛上热闹得不像话。 李雅的哥哥阿诺德来了,带着十几个族人,说是来帮忙的。 卡利娅的父亲卡利也派了人过来,送了几筐上好的珍珠,说是补给女儿的嫁妆。 李雅的母亲干脆搬了过来,住在楼下客房里,天天变着花样给女儿炖汤补身子。 李晨也没有闲着。 白天去码头,去仓库,去炮台,跟赵石头和杰克交代这个交代那个。 晚上回来,就待在这栋新房子里,跟她们在一起。 有时候李雅以为他睡着了,悄悄睁开眼睛,却看见他还在看那些电报,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李雅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回潜龙的事,在想倭国的事,在想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的事。 她想帮他,可帮不上。 她只能在他累了的时候,给他揉揉肩,倒杯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他身边,让他知道她在这儿。 “卡利娅,”你说,夫君走了之后,咱们能管好这座岛吗?”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咱们不是一个人。有赵管事,有杰克,有你哥,有我爹派来的人。还有娘在这儿帮咱们。这么多人,还管不好一座岛?” 李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李娅看了她一眼,又说。“你怕什么?” “怕夫君走了,那些人就不听咱们的了。” “不会。他们不是听咱们的,是听夫君的。夫君说了,岛交给咱们,他们就会听。” “那要是夫君不回来了呢?” “他会回来的。他说过。” 楼下传来动静。 是李雅的母亲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 锅碗瓢盆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传上来,伴着煎鱼的滋滋声。 李雅闻见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早饭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稀饭,煎鱼,腌菜,还有一碟从泉州运来的腐乳。 李雅的母亲围着围裙,忙前忙后,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补。” 李雅的脸微微红了。“娘,还没准呢。” 母亲瞪了她一眼。“没准也快了。你娘算的日子,不会错。” 李娅低着头喝粥,不接话。 她母亲坐在旁边,也没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往女儿碗里夹菜。 李晨从楼上下来,在桌前坐下。 李雅连忙给他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今天人都到齐了?” “我哥一早就到了,在码头上。卡利娅她爹派的人昨晚就到了,住在赵管事那边。还有几个吕宋来的头人,说是想见见夫君。” 李晨点点头。“吃了饭,让他们过来。开个会。” 李雅的母亲在旁边听见了,连忙说。“开会归开会,别耽误正事。” 李晨看着她。“什么正事?” 母亲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李晨,笑了。“正事就是正事。你们年轻人,自己心里有数。” 李雅恨不得把头埋进粥碗里。 李娅在旁边,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辰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堂屋里坐满了人。 李晨坐在上首,旁边是李雅和李娅。 下首左边坐着赵石头和杰克,右边坐着阿诺德和卡利派来的那个头人。 后面还坐着几个从吕宋来的小头人,都是听说了这边的消息,特意赶来看热闹的。 李晨先开口。“今天叫大家来,是说几件事。” “第一件,我过几天就走。先去倭国,再回潜龙。什么时候回来,不一定。” 阿诺德急了。“王爷,您走了,这边怎么办?” “这边有人管。赵石头管防卫,杰克管运输,李雅和李娅管岛上。” “第二件,以后清晨岛和明珠岛,各有各的用处。” “明珠岛是生产区。橡胶树,煤山,珍珠场,都在那边。那边的东西,不能随便让人看,更不能让人碰。所以明珠岛,除了干活的人,外人尽量不要上岛。” 赵石头点点头。“臣明白。” 李晨又指着清晨岛。“这边是居住区和贸易区。以后来的人,都安置在清晨岛。码头,仓库,市场,也都在清晨岛。人要住在这儿,货要在这儿卖,船要在这儿停。明珠岛那边的东西,运到这边来卖。卖完了,空船回去,再装下一批。” 杰克说:“殿下,那吕宋那边来的人呢?” “也住清晨岛。愿意来常住的,给地,给房子。” 阿诺德听了,眼睛一亮。“王爷,那以后吕宋的人来岛上,也能在这儿安家?” “能。只要是守规矩的人,都能来。” 阿诺德搓搓手,又问。“那要是我们想在岛上开个铺子呢?” “能。想开铺子的,找李雅和李娅商量。她们说了算。” “第三件,橡胶的事。” 李晨从桌上拿起一块黑色的橡胶片,在手里捏了捏。 “这东西,潜龙那边需要得越来越多。做鞋,做管子,做密封圈,做轮胎,什么都离不开它。明珠岛那几千棵树,不够。” 杰克说:“殿下,南洋那边,好多地方都有橡胶树。可那些地方,不是咱们的。” “所以得种。在咱们自己的地方种。” 李晨指着舆图上的吕宋群岛。“吕宋那边,荒岛多。那些岛没人住,荒着也是荒着。能买下来的,就买下来。买不下来的,就租。租下来,种橡胶树。” 阿诺德说:“王爷,那些荒岛,我们部落也有。可种了树,要好几年才能割胶。这几年怎么办?” “这几年,我出钱。买岛的钱,种树的钱,养树的钱,都我出。等树长大了,割了胶,卖的钱,分三成给你们。” “三成?” “三成。不少了。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就是出块荒地,就能分三成。” 阿诺德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旁边那几个小头人也坐不住了。一个站起来说。“王爷,我们那边也有荒岛!比他们的大!” 另一个也说。“我们也有!我们愿意租!” 李晨摆摆手。“不急。这事慢慢来。先让阿诺德他们试试。试成了,大家都有份。” 那几个头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散了会,李雅的母亲拉着女儿回屋,关上门。 “阿雅,你听见了?王爷要把那些荒岛都买下来,种橡胶树。你哥以后可就不愁了。” “娘,那是夫君给大伙的机会。不是光给哥的。” “那也得你哥先抓住。抓住了,就是他的本事。抓不住,怪他自己。” “哥会抓住的。” 母亲看着她,压低声音。“阿雅,你跟娘说实话,你们这几天,有没有……那个?” 李雅的脸又红了。“娘……” “娘是替你急。王爷过几天就走了,你们要是还没怀上,那可就……” 李雅打断她。“会怀上的。” “你怎么知道?” “卡利娅算过日子。我们……我们都照做了。” 母亲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她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阿雅,你别怪娘多嘴。娘是过来人,知道什么要紧。你现在的身份,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王爷的人,姓李,住着王爷的房子,管着王爷的岛。可这些东西,说到底是王爷的。你得有个孩子,这些东西才能变成你的。你懂吗?” 李雅点点头。“懂。” “懂了就好。那你赶紧回去,别让王爷等急了。” 李雅红着脸,出了门。 傍晚,夕阳把整座岛染成金红色。 李晨坐在新房子门前的走廊上,望着远处那片海。 李雅靠在他肩上,已经困了,却不肯回去睡。 李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 “夫君,今天开会说的那些事,我都记下了。买岛的钱,种树的钱,养树的钱,都从哪儿出?” “从泉州出。沈万三那边会安排。” “那卖胶的钱,分三成给他们。剩下的七成呢?” “留在岛上。一部分买种子,买工具,买肥料。一部分给干活的人发工钱。剩下的,存着。以后岛上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夫君,明珠岛那边,真的不让外人上去吗?” “不让。那边有橡胶树,有煤山,有珍珠场。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命根子。让别人看了,学了,偷了,咱们吃什么?” “那要是有人偷偷上去呢?” “赵石头的人会看着。看见了,赶走。赶不走,抓起来。抓不住,就打。打不过,就开炮。” “这么严?” “不严不行。这些东西,是咱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 “夫君,你走了之后,还会惦记这座岛吗?” “会。” “怎么惦记?” “每天看电报。看这边来了多少人,卖了多少货,收了多少税。看树长高了没有,珍珠长大了没有,房子盖好了没有。” “那要是我们做错了呢?” “做错了就改。改了就好。” 李娅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账册。 李雅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晨轻轻拍着她的背,望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海。 第952章 告别了,未来的非洲女王 清晨岛的新房子里,李雅的母亲天不亮就起来了。 在厨房里忙活,煎鱼,煮粥,蒸糕,一双手没停过。 李娅的母亲也来了,两个亲家母挤在一间小厨房里,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嘴上也不闲着。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李雅的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李娅的母亲把蒸糕从笼里取出来,码在盘子里。“男孩女孩都好。唐王的孩子,能差?” “男孩好。男孩稳当,能管事。” “女孩也好。你看清晨那丫头,多能耐。” 两个母亲对视一眼,都笑了。 楼上,李雅和李娅面对面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几。 几上摆着两碗黑乎乎的药汁,是母亲们天不亮就开始熬的。 李雅端起碗,皱皱眉头,一口气灌下去。 药汁苦得她龇牙咧嘴,连忙往嘴里塞了块蜜饯。 李娅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眉头都没皱一下。 “卡利娅,你说这药管用吗?” 李娅放下碗,用帕子擦擦嘴角。“娘说管用,就管用。” 李雅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李娅的肚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快了。再等几天。” 楼下传来脚步声,李晨推门进来,看见两人面前的药碗,笑了。“又喝药?” 李雅连忙把蜜饯藏到身后。“不是药。是汤。娘熬的汤。” 李晨也不戳穿,在椅子上坐下。“今天我得去明珠岛,跟赵石头把最后的事交代完。明天一早的船,去泉州。” “明天就走?” 李“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再拖下去,潜龙那边要催了。” 李雅低下头,没说话。 李娅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傍晚,李雅和李娅站在新房子门口,看着李晨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 “卡利娅,我那个……这个月没来。”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也看到了慌张。 李雅转身就往屋里跑。“娘!娘!” 李雅的母亲正在厨房里洗碗,被女儿拽出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事?火烧眉毛了?” 李雅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娘,我这个月没来。”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眼睛亮了。“真的?” 李雅点点头。 母亲又把手放在李娅肚子上,李娅也点点头。 母亲尖叫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拉着两人就往楼上跑。“快,躺下。别乱动。我去找唐王!” 李晨正在明珠岛的码头上跟赵石头说话,看见李雅的母亲气喘吁吁跑过来,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母亲拉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有了!有了!两个都有了!”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好。好。” 转身对赵石头说。“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事发电报。” “殿下放心。臣一定看好。” 李晨快步往回走。 母亲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嘴里还在念叨。“我就说嘛,那药管用。才喝了几天就有了。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新房子楼上的卧室里,李雅和李娅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两人都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 李晨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就是有点饿。” “我也是。” “那让娘给你们做点吃的。” “夫君,你明天还走吗?” “走。船都准备好了。” “等我回来。很快。” “夫君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楼下传来李雅母亲的喊声。“饭好了!都下来吃!今天加菜!” “娘,我想吃鱼。” 母亲在楼下听见了,声音又高了八度。“鱼?有!刚捞上来的!你等着,娘给你炖!” 清晨岛的码头,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 潜龙一号已经停在那里,水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赵石头站在跳板旁边,跟杰克说着什么。 李清晨抱着她的檀木盒子,站在码头上,旁边是那个黑人女孩星晨。 两个小姑娘手拉着手,都不说话。 星晨先开口。“你还会回来吗?” “会。这是爹爹的岛,也是我的岛。我会回来的。” “那我等你。” 李清晨从盒子里拿出那颗粉色的珍珠,放在星晨手心里。“这个送给你。是我在南洋采的,最好看的一颗。” 星晨捧着那颗珍珠,翻来覆去地看。“真好看。” “你帮我保管着。等我回来,还给我。” 星晨点点头,小心地把珍珠贴在胸口。 李清晨又说。“这里是你的岛。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赶你走。” “我知道。你爹爹说过的。” 李清晨笑了,拉着她的手往船上跑。“来,我带你上去看看。你还没看过爹爹的大船呢。” “姨娘,你看!”李清晨拉着星晨跑上船,指着远处的海。“那是清晨岛!我的岛!” 沈明珠笑了。“看见了。你的岛。” 李清晨又指着另一边的明珠岛。“那是明珠姨娘的岛。爹爹送给姨娘的。” 沈明珠点点头。“是。你爹爹送的。” “姨娘,你高兴吗?” “高兴。也不高兴。” “为什么?” “高兴,是因为这儿真好。不高兴,是因为想家了。” “想谁?” 沈明珠说:“想海生。想你那些弟弟妹妹。想齐家院那棵老榕树。” “那咱们快点回去。清晨也想他们了。” 李晨从跳板上走过来,站在沈明珠身边。“都安排好了?” 沈明珠点点头。“泉州那边,沈老爷子派人来接。到了泉州,我换船回潜龙。你带着清晨去倭国。” “辛苦你了。” “不辛苦。海生那孩子,快一年没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认得。他娘,怎么会不认得。” 沈明珠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海。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码头上站满了人。 赵石头和杰克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李雅的母亲和李娅的母亲。 后面是阿诺德和那几个吕宋头人,再后面是从各地来的移民。 有吕宋的,有泉州的,有大炎的,有西洋的,还有那几个非洲来的黑人。 他们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即将起航的大船,有人挥手,有人喊话,有人只是静静地站着。 李雅和李娅站在最前面,肚子还看不出什么,可两个人的手都放在小腹上,像是在护着什么。 李晨走过去,在她们面前站定。“好好养着。有事发电报。” “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来?” “办完事就回来。” “那我们在岛上等你。” 李晨点点头,转身往船上走。 李清晨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抱了抱星晨。“等我回来。” 星晨说:“我等你。” 李清晨又跑回去,拉着爹爹的手,上了船。 跳板撤了,铁锚起了,潜龙一号缓缓驶出港湾。 码头上的人还在挥手,那些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变成了一条线。 李清晨站在船尾,望着那条线,忽然哭了。 沈明珠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还会回来的。” 李清晨抹抹眼泪。“清晨没哭。清晨是高兴。星晨有了清晨的珍珠,就不会忘了清晨。” “不会忘的。你也不会忘了她。” 李清晨点点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那座岛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在天边。 李清晨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这个收了她珍珠的女孩,会成为非洲大地上的女王,这是后话了。 潜龙一号往北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远远望见了泉州的轮廓。 码头上停着几艘大船,桅杆如林,帆布在晨光中泛着白色。 沈万三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几个掌柜。 船靠了岸,沈明珠下了船,在父亲面前站定。 “爹。” 沈万三看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没瘦。是结实了。” 沈万三点点头,又看看李晨。“殿下,船准备好了。补给都装好了,随时可以走。” “辛苦老爷子了。” 沈万三摆摆手。“不辛苦。应该的。” 他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明珠知道父亲的心思。“爹,我先回潜龙。海生一个人,我不放心。” “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沈明珠点点头,转身看着李晨。“殿下,倭国那边,办完事早点回来。” “好。办完就回来。” 沈明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马车缓缓启动,往北边去了。 李清晨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说。“爹爹,明珠姨娘想海生了。” “是。想得厉害。” “那咱们快点去倭国,办完事就回去。” “好。快点去,快点回。” 码头上,潜龙一号的烟囱开始冒烟。 水手们来回奔走,做着最后的准备。 李清晨抱着她的檀木盒子,站在船头,望着北边。 那边有潜龙,有齐家院,有那棵老榕树,有那些她想了快一年的人。 她摸摸盒子,里面没有珍珠了,那颗珍珠给了星晨。 盒子空空的,可她的心里满满的。 船驶出港湾,往东边去了。 泉州越来越远,潜龙还在更北的地方,倭国在东边的海上。 李清晨望着那片茫茫的海,“爹爹,千鹤姨娘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岛津家的孩子,姓岛津。名字得她父亲取。” “那我们的孩子,姓李。” “对。姓李。” “那李雅姨娘和李娅姨娘的孩子,也姓李。” “也姓李。” “那清晨就有好多弟弟妹妹了。” “是。好多。” 第953章 三个孩子 岛津家的本城,这大半年像是换了一个地方。 码头上原本只有几艘破破烂烂的渔船,如今并排停着七八艘商船,有大有小,船头都插着岛津家的丸十字旗。 船上的水手忙着卸货,一箱箱从泉州运来的瓷器、丝绸、茶叶,码得整整齐齐。 仓库旁边新盖了一排房子,住着从泉州来的掌柜和账房,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从早响到晚。 也速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箱子被搬进仓库,脸上的皱纹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舒展开来。 他跟着岛津家几十年,从没见家里这么富裕过。 货物一船一船从泉州运回来,堆在库房里。 家里那些武士,以前穷得叮当响,如今也穿上细棉布衣裳了,走在路上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岛津忠良从本城里走出来,也速该连忙迎上去。 “当主,这个月又到了三船货。泉州那边沈老爷说了,下个月还有五船。银子的账都结清了,比上个月多了两成。” 岛津忠良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些箱子。 也速该知道他在想什么。 以前岛津家穷啊,穷得连火铳都买不起几杆,穷得武士们过年都吃不上几块肉。 现在有钱了,有货了,有那些从大炎运来的好东西了。 可这一切,都是那个人给的。 “当主,唐王什么时候到?” “快了。泉州那边来的信说,他已经上了船,这几天就到。” “那可太好了。千鹤小姐天天盼着,肚子都那么大了,还每天去码头上站一会儿。” 岛津忠良叹了口气。“让她站吧。站不了几天了。” 后院,千鹤的屋子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千鹤靠在软榻上,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翻身都要人扶着。 阿樱跪在旁边,正给她揉腿,肚子也鼓起来了,比千鹤小些,可也藏不住了。 另一个丫鬟小夜子端着药碗站在一旁,肚子也微微隆起,脸上却红扑扑的,精神头比谁都好。 千鹤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皱眉头。 阿樱连忙递了块蜜饯过来,她含在嘴里,苦味才慢慢散了。 “阿樱,你说他这回能待几天?” 阿樱想了想。“殿下忙,怕是待不了太久。” “待几天都行。来了就好。” 小夜子在一旁插嘴。“小姐,您说殿下见了您这肚子,会不会吓一跳?” 千鹤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大肚子,忍不住笑了。“吓一跳是应该的。我自己都吓一跳。” 三个女人笑成一团。笑着笑着,千鹤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 阿樱慌了。“小姐!怎么了?” 千鹤摆摆手。“没事。踢我。这孩子,怕是知道他爹要来了,急着出来见。” 阿樱松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千鹤的肚子。“这孩子,性子急,像他爹。” “像他爹好。像他爹,有出息。” 傍晚,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 千鹤还是去码头上站了一会儿。 阿樱和小夜子一左一右扶着她,三个人站在码头上,望着西边的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往港湾里驶来,帆影在夕阳下像一片片剪影。 千鹤望着那片海,说。 “阿樱,你说,他见了咱们,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殿下会说,‘我来了’。” 小夜子说:“不对。殿下会说,‘你们还好吗’。” 千鹤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海。海面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条船上,有那个人。那个让她有了孩子、让岛津家有了希望的人。 海上第三天,潜龙一号的船头,李清晨趴在船舷上,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陆地。 李晨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爹爹,那就是倭国吗?” “对。倭国。九州岛。” “千鹤姨娘住在哪儿?” 李晨指了指远处那片山。“在那片山后面。坐船还要半天。” “那千鹤姨娘长什么样?” “好看。比李雅姨娘和李娅姨娘还好看。” “真的?” “真的。” 船驶进港湾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岛津忠良站在最前面,也速该跟在旁边。 后面是岛津家的武士和家臣,一个个穿着崭新的衣裳,腰杆挺得笔直。 再后面是那些从泉州来的掌柜和账房,算盘别在腰间,脸上带着笑。 千鹤站在人群后面,阿樱和小夜子扶着她。 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肚子大得藏不住。 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大船,手心里全是汗。 船靠了岸,跳板搭好。 李晨第一个走下来,岛津忠良迎上去,深深一揖。 “殿下,您可算来了!” 李晨扶起他。“岛津家主,客气了。” “殿下,您再不来,千鹤那孩子就要生了。” 李晨笑了。“这不是来了吗?” 他抬起头,往人群后面望去。 千鹤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弯着。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我来了。” 千鹤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夫君。” 李晨看着她那个大肚子,轻轻摸了摸。“辛苦你了。” 千鹤摇摇头。“不辛苦。值了。” 李清晨从船上跑下来,站在千鹤面前,仰着头看她。“姨娘,你真好看。” 千鹤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姑娘,笑了。“你就是清晨?”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是爹爹的女儿。清晨来看弟弟。” 千鹤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清晨猜的。清晨猜东西可准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 小夜子扶着千鹤,阿樱站在旁边,都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姑娘。 当天夜里,岛津忠良在后堂摆了宴席。 菜不多,可都是好东西——从泉州运来的好酒,从潜龙运来的细瓷餐具,从南洋运来的香料。 岛津家的武士们坐在下首,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笑得合不拢嘴。 岛津忠良端起酒杯。 “殿下,这大半年,托您的福,岛津家总算活过来了。银子一船一船运回来,货一船一船卖出去。以前那些看不起咱们的,现在都来攀交情。那些欺负咱们的,现在绕着走。这份恩情,岛津家世世代代不敢忘。” 李晨举起杯。“岛津家主客气了。这是你们自己挣的。货是你们运的,银子是你们赚的。我不过是搭了条路。” 岛津忠良摇摇头。“没有殿下,路在哪儿?岛津家的人,还在山上挖石头呢。”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也速该在旁边,也端起杯。“殿下,老朽也敬您一杯。老朽跟着岛津家几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日子。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李晨也喝了。 酒过三巡,话多了起来。 岛津忠良拉着李晨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这大半年的事。 说银子怎么运,货怎么卖,那些商人怎么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说千鹤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阿樱和小夜子的肚子也大了,家里一下子要添三个孩子,他高兴得睡不着觉。 李晨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几句。 夜深了,宴席散了。 李晨回到千鹤的屋子。 她靠在软榻上,已经困了,却不肯睡。 阿樱和小夜子坐在旁边,也困得眼皮打架,可都等着。 李晨在千鹤旁边坐下。“怎么不睡?” 千鹤说:“等你。” 李晨握住她的手。“我来了。睡吧。” 千鹤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阿樱和小夜子也靠在旁边,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只偎灶的猫。 李晨看着她们,看着那三个圆滚滚的肚子,心里有些感慨。 这大半年,他不在,她们自己扛着。 扛着肚子,扛着家,扛着岛津家的希望。 现在他来了,她们就安心了。安心的样子,像孩子。 李晨轻轻拍着千鹤的背,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 那声音,像是在说——不急,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第二天一早,岛津忠良就来找李晨。 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念。 这个月来了多少船,运了多少货,卖了多少银子,赚了多少利润。 念完了,合上账本,看着李晨。 “殿下,银子都攒着呢。等您来了,运回潜龙。” “不急。先放着。等千鹤生了,再说。” “那怎么行?银子是殿下的,得运回去。” “岛津家主,我问你一句话。” “殿下请问。” “这大半年,你们赚了多少?” “不少。” “够用吗?” “够。够用好几年。” “那就好。银子可以放一部分在这儿。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造船要钱,买炮要钱,修路要钱,养兵要钱。总不能每次都从我这儿拿。” “殿下,您是说……” 我是说,岛津家得有自己的家底。不能光靠我。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殿下,您这是要放手?” “不是放手。是让你们自己走路。路我铺好了,怎么走,走多远,得靠你们自己。” 岛津忠良深深一揖。“殿下,老朽明白了。” 码头上,船来船往。 那些从泉州运来的货,一箱箱搬下来,摆进仓库。 那些从岛津家运走的银子,一箱箱搬上船,堆在舱底。李清晨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箱子,问。 “爹爹,这些银子,都是咱们的吗?” “是咱们的。” “那咱们不就发财了?” “是发财了。可发财不是目的。” “那目的是什么?” “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那千鹤姨娘她们,也过上好日子了吗?” “过上了。你看她们穿的衣裳,住的房子,吃的东西。以前没有的,现在都有了。” “那她们高兴吗?” “高兴。” “那清晨也高兴。” 她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去找千鹤姨娘说话。 李晨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海。 海的那边,是潜龙。是那些等着他的人。 海这边,是岛津家,是那些等着他安排的事。 他得快点办完,快点回去。因为那边,也有等着他的人。 傍晚,千鹤又去码头上站了一会儿。 李晨陪着她,阿樱和小夜子跟在后面。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 “夫君,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李晨想了想。“你取。” “我取?你不管了?” “岛津家的孩子,姓岛津。名字,得你父亲取。” 千鹤低下头。“可他是你的孩子。” “是。可他也是岛津家的孩子。岛津家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岛津家和唐王两家血的孩子。这个孩子,不只是你的,是岛津家的希望。” 千鹤抬起头,望着那片海。“那岛津家的希望,是什么?” “是活下去。是好好活着。是让岛津家的人,不再被人欺负,不再吃不上饭,不再穿不上衣。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也过上好日子。” “夫君,你真好。” “不是好。是应该的。” 远处,那艘从泉州来的船正在起锚。 帆鼓得满满的,往北边去了。 船上装满了银子,白花花的银子,是岛津家这大半年的心血。 那些银子,会变成唐元,会变成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会变成南洋的橡胶、珍珠、香料。 会变成这条海上商路上,每一艘船的帆,每一个水手的工钱,每一个孩子的衣裳。也会变成岛津家,下一个孩子的襁褓。 第954章 发现银矿 岛津本城后山的那片荒坡上,这几天忽然热闹起来。 从泉州运来的木箱一箱箱往山上搬,箱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铁架子、铜线圈、玻璃管子,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岛津家的武士们扛着箱子,踩着碎石往山上爬,一个个满头大汗,却谁也不肯歇。 也速该拄着拐杖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可自己走得比谁都快。 李晨站在山坡顶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几个从潜龙来的工匠比划着什么。 李清晨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一笔一画地记。 岛津忠良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箱子,眼里全是好奇。 “殿下,这东西,真能隔着海传信?” 李晨展开图纸,指着上面那个高高的铁塔。“能。在明珠岛试过,传了上千里。从这儿到泉州,没问题。” “上千里?比烽火台还快?” 李晨笑了。“烽火台传信,得一站一站传。传错了,还收不到。这个不用。电波在天上飞,眨眼的工夫就到。” 岛津忠良看着那些箱子,又看看那片荒坡,觉得这些东西像是神仙下凡带来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也速该拄着拐杖爬上来,喘着粗气。 “殿下,山脚下那块平地勘过了,土太松,立不了塔。得往高处走。” 李晨抬头望了望山顶。“那座山头是谁的?” “荒山。没人要。殿下要用,拿去就是。” 李晨点点头,带着人往上走。 山坡越来越陡,碎石在脚下滚来滚去,李清晨跟在爹爹后面,手脚并用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指着地上。“爹爹,这是什么?” 李晨走过去,蹲下来看。 地上有一块石头,灰扑扑的,跟周围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可石头表面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李晨捡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指甲在纹路上刮了一下。 指甲缝里沾了一层亮晶晶的粉末。 “这是银矿。”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岛津忠良凑过来,接过那块石头,看了又看。“银矿?殿下,您确定?” 李晨指着那几道纹路。“银矿的脉线,就是这个颜色。发亮,发白,在光下会闪。” 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这一片都有。” 岛津忠良的手开始发抖。 他活了五十年,从来不知道自家的后山上,藏着银矿。 也速该也凑过来,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可那块石头在阳光下闪的光,他看得见。 “当主,这……” 岛津忠良没说话。 他蹲下来,在地上扒拉了几下,又捡起一块石头。 这块比刚才那块大,上面的银脉也更粗,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 李晨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先勘。看脉线有多宽,有多深,有多少。” 岛津忠良连忙点头。“勘!马上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本城。 岛津家的武士们放下手里的活,跑到山脚下去看。 那些从泉州来的掌柜也去看,看了回来,眼睛都直了。 也速该连夜派人上山,守着那块露头的地方,生怕被人偷了去。 第二天一早,岛津忠良就来找李晨。 他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可精神头比谁都足。 “殿下,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那山上的银脉,从半山腰一直往上,到山顶都没断。” “有多宽?” “最宽的地方,有两三丈。” 李晨点点头。“不小。够挖好几年。” 岛津忠良搓搓手。“殿下,这矿……” “你想说什么?” 岛津忠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这山是岛津家的。矿是岛津家的。可没有殿下,谁也发现不了。殿下想怎么分,您说了算。” “矿是你家的。山是你家的。银子,也是你家的。我不要。” “殿下?” “我来这儿,是为了立铁塔,不是为了挖矿。矿是你的,你留着。以后岛津家,就靠这个了。” 岛津忠良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跪下,磕了个头。“殿下,您对岛津家的恩情,老朽这辈子还不完。” 李晨扶起他。“起来。别动不动就跪。” 岛津忠良站起来,抹了抹眼泪。“殿下,这矿的消息,怕是瞒不住。” “瞒不住就别瞒。该来的人,总会来。” 消息传出去,比李晨想的还快。 第三天,就有附近的小领主派人来打探。 第四天,更远的地方也来了人。 第五天,连九州北边的大友家都派了人来,说是要跟岛津家“商量”银矿的事。 岛津忠良坐在本城的议事厅里,面前摆着一张地图。 也速该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愁容。 “当主,大友家来的人说,那座山以前是他们家的。说咱们占了他们的地。” “他们的地?那座山荒了几百年,他们什么时候要过?现在看见银子了,就成他们的了?” “还有秋月家,也说那山跟他们有关系。龙造寺家也派人来了,说银矿的事得大家一起商量。” 岛津忠良一拍桌子。“商量什么?那是岛津家的山!岛津家的矿!” 正说着,外面有人通报。 大友家的使者来了,秋月家的使者来了,龙造寺家的使者,都来了。 岛津忠良咬着牙,让人把他们请进来。 几个使者走进来,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刀。 大友家的使者先开口。“岛津家主,那座山,我们大友家是有旧档的。几百年前,那一片都是我们家的地。后来荒了,你们岛津家拿去用了,我们也没说什么。可现在挖出矿来,这事就得好好说说了。” 秋月家的使者跟着说。“对。我们秋月家也有旧档。那山上的树,以前都是我们家的。” 龙造寺家的使者更直接。“岛津家主,银矿的事,不是你们一家的事。这是九州的事。得大家一起商量。” 岛津忠良气得浑身发抖,可他知道,他不能发火。 发火,就是撕破脸。 撕破脸,就是打仗。 打仗,他打不过三家联手。 李晨从后面走出来,在岛津忠良旁边坐下。 几个使者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各位头人,那座山,是谁的,你们心里有数。岛津家在那儿住了几百年,你们什么时候说过那是你们的地?现在挖出矿来了,就都来了。这叫什么?” 大友家的使者张了张嘴,没说话。 “矿是岛津家的,山是岛津家的。谁想分一杯羹,可以。拿东西来换。拿地换,拿钱换,拿货换。白拿,不行。” 几个使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甘,可谁也不敢说什么。 李晨站起身。“回去告诉你们的家主,岛津家的矿,不卖。可岛津家愿意跟大家做生意。银子,可以换货。换大炎来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换多少,怎么换,可以谈。想抢的,不行。” 几个使者灰溜溜地走了。 岛津忠良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殿下,要不是您,今天这事,不好收场。” “不是不好收场。是根本收不了场。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三家。” 岛津忠良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所以不能让他们觉得你怕。你怕了,他们就欺你。你不怕,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那以后呢?他们还会来的。” “来就来。让他们来。你开价,他们出钱。公平买卖,谁也不吃亏。” “殿下,您这是让我把银子变成货,把货变成银子。一转手,赚两次。” 李晨也笑了。“你学得挺快。” 山坡上的铁塔,还在建。 那几个从潜龙来的工匠,带着岛津家的武士,在山顶上挖地基。 挖着挖着,又挖出了银子。 这一回不是石头缝里的脉线,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银矿石,黑乎乎的,沉甸甸的,砸开里面全是亮晶晶的银粒。 岛津忠良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矿石,嘴都合不拢。 也速该蹲在坑里,捧着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 “当主,这回发了。” “发了。可这塔,还得建。不能因为挖矿,耽误了正事。” 也速该点点头,招呼那些武士继续挖。 挖出来的矿石堆在一边,等塔建好了再运下山。 李清晨蹲在坑边,捡了一块小矿石,在手里掂了掂。“爹爹,这银矿石能做什么?” “能提炼银子,银子换东西。换布,换粮,换铁,换那些咱们没有的东西。” “那是不是就能过好日子了?” “是。有了银子,就能过好日子。可银子不是好日子的全部。好日子,还得靠人。靠那些干活的人,靠那些做生意的人,靠那些肯动脑子的人。” “那爹爹就是那种人。” “爹爹是。你也是。” 夕阳西下,铁塔的架子已经立起来了。 那是一个三角形的铁架子,一节一节往上接,在夕阳下闪着光。 岛津家的武士们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铁架子,也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东西。 李晨站在架子下面,仰着头望着那个正在往上爬的工匠。 李清晨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望。 岛津忠良站在后面,望着那座铁塔,又望着那堆银矿石,心里明白了一件事。 银子是死的,可这铁塔是活的。 死的东西,用完就没了。 活的东西,能生出更多的银子,更多的路,更多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殿下,这塔,什么时候能通?” “快了。塔立起来,设备装好,调试几天,就能通。” “通了之后,跟哪儿通?” “跟泉州通。跟潜龙通。跟所有有电报的地方通。” “那以后,岛津家的事,殿下在潜龙也能知道?” “能。有什么事,发电报。眨眼的工夫就到。” 岛津忠良忽然觉得,这座铁塔,比那些银矿石值钱多了。 夜里,岛津忠良又来找李晨。 他拿着一卷地契,在李晨面前摊开。 “殿下,那座山,送给您。” “送给我?” “对。山是岛津家的,可矿是殿下发现的。没有殿下,谁也不知道那山里有银子。这座山,就该是殿下的。”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要。山是你的,矿是你的。我只要塔。” “那塔建在山上,山就是殿下的。殿下不收,老朽心里不安。” “那这样。山,还是你的。矿,也是你的。塔,是我的。以后岛津家每年从矿里拿三成出来,放在泉州,换成货,换成钱,换成岛津家需要的东西。剩下的七成,你们自己留着。” “三成?” “三成。够塔的开支,够那些工匠的工钱,够以后从潜龙买零件。多的,就存着。以后岛上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岛津忠良深深一揖。“殿下,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夜深了,月光洒在山坡上,洒在那座还没建好的铁塔上。 铁塔的架子一节一节往上伸,像是要够到天上的星星。 第955章 用大炮讲道理 岛津本城的议事厅里,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岛津忠良坐在上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也速该站在旁边,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像是刀刻出来的。 几个家臣跪在下首,低着头,不敢说话。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院子里乌鸦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李晨从后面走出来,在岛津忠良旁边坐下。 岛津忠良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山上什么情况?” “铁塔被推倒了。架子断成几截,零件散了一地。那几个从潜龙来的工匠,被打死两个,伤了三个。守山的武士也死了好几个。” “谁干的?” “大友家的人。秋月家和龙造寺家的人也来了。三家合在一起,少说也有几百人,趁夜摸上山。守山的武士只有二十几个,挡不住。” “塔还能修吗?” 岛津忠良摇摇头。“架子断了,零件也坏了。得重新从泉州运。” 李晨没说话。厅里又安静下来。乌鸦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也速该忍不住了。“殿下,这口气不能忍。今天他们推塔,明天他们就敢来抢矿。今天打死咱们的人,明天他们就敢打进本城。” 岛津忠良看了他一眼。“不忍怎么办?三家联手,几百号人。咱们有多少人?能打的,凑不齐两百。” “那就这么算了?” 岛津忠良没回答。他看着李晨。 李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山。 山还在,塔没了。阳光照在山顶上,光秃秃的,像是被人剃了头。 “岛津家主,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一种道理,不用嘴讲?” “什么道理?” “用炮讲的道理。” 山脚下,大友家的营地扎得整整齐齐。 几十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几个头人的大帐,旗子插得老高,在山风里猎猎作响。 大友宗麟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酒,脸上带着笑。 旁边坐着秋月家的当主秋月种实和龙造寺家的当主龙造寺信周。 三个人面前摆着从泉州运来的好酒好菜,都是岛津家的货,从码头上抢来的。 大友宗麟举起碗。“两位,这一杯,敬咱们三家联手。以后岛津家的山,就是咱们的山。岛津家的矿,就是咱们的矿。” 秋月种实也举起碗,笑呵呵的。“大友殿说得对。那座山,本来就不是他岛津家的。他占了那么多年,也该吐出来了。” 龙造寺信周没说话,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 大友宗麟看着他的脸色,笑了。“龙造寺殿,还在担心那个唐王?” 龙造寺信周放下碗。“不是担心。是想不明白。他一个外人,凭什么管岛津家的事?” 大友宗麟说:“凭他船上的炮。可他的炮再厉害,能打到山上?他的人再多,能翻过这片山?咱们占了山,他拿什么跟咱们斗?” 秋月种实也跟着说。“对。他还能在这儿待一辈子?等他走了,岛津家还不是咱们的?” 龙造寺信周想了想,又喝了一碗。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有人叫,脚步声乱成一团。 大友宗麟皱了皱眉,正要叫人去问,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家臣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当主!不好了!岛津家打过来了!” 大友宗麟腾地站起来。“打过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好多人,还有炮!好大的炮!” 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大友宗麟推开那家臣,大步走出帐篷。 山脚下的空地上,岛津家的武士排成几排,站在最前面。 他们穿着崭新的铠甲,手里端着从潜龙运来的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营地。 后面是十门火炮,炮口高高昂起,对着山腰。 炮身乌黑发亮,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炮手们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火把,等着命令。 李晨站在火炮前面,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跟那些杀气腾腾的武士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可没有人敢小看他。 因为那些炮,那些枪,那些岛津家从来没有过的东西,都是他带来的。 岛津忠良站在李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硬气过。 大友宗麟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些火炮,脸色白得像纸。 秋月种实跟在他后面,腿在发抖。 龙造寺信周倒是镇定些,可手也攥紧了刀柄。 “岛津忠良!你……你要干什么?” 岛津忠良没有回答。李晨往前走了一步。 “大友殿,昨晚的事,是你的人干的?” 大友宗麟张了张嘴,没说话。 “塔是你的人推的。人是你的人杀的。对不对?” 大友宗麟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是我们的地。那山是我们大友家的……” 李晨打断他。“山是谁的,咱们以后慢慢说。可塔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人。你推我的塔,杀我的人,得给个说法。” 大友宗麟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怎么样?” 李晨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炮手挥了挥手。炮手们举起火把,对准了炮门。 大友宗麟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别!别开炮!” 李晨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大友宗麟咬着牙,不说话。 秋月种实在他后面,腿抖得像筛糠。“赔!我们赔!塔我们赔!人我们也赔!” “怎么赔?” “银子!我们出银子!” “多少?” 秋月种实看看大友宗麟,又看看龙造寺信周。两人都不说话。 他只好硬着头皮自己说。“一千两?” 李晨没说话。 “两千两?” 李晨还是没说话。 “五千两!” 李晨看着他。“五千两,买我的塔?五千两,买我的人命?” 秋月种实快要哭出来了。“那您说多少?” 李晨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三家平摊。十天之内,送到岛津家。少一文,我自己来拿。” 大友宗麟的脸涨得通红。“一万两?你……” 李晨没有让他说完。 他又朝炮手挥了挥手。 炮手们把火把凑近了炮门。 大友宗麟的话咽回去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赔。” 李晨点点头。“还有。以后那座山,归岛津家。你们三家的人,不许再上山。不许再闹事。” “那是我们的地——” “地是谁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可塔是我的。谁动我的塔,谁就是我的敌人。” 他看着大友宗麟,又看看秋月种实和龙造寺信周。“你们想当我的敌人吗?” 三个人都不说话。 李晨等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转身往回走。 岛津家的武士跟着他,慢慢退下山坡。 那十门炮,还留在原地,炮口对着营地。 回到本城,岛津忠良的腿还在发软。他在椅子上坐下,灌了一壶茶,才缓过来。 “殿下,今天这事……” 李晨在他旁边坐下。“今天这事,不算完。” “他们不是答应赔了吗?” “赔是赔了。可他们心里不服。今天服了,明天又犯。得让他们从心里服。” “怎么让他们从心里服?” “让他们知道,惹了岛津家,就是惹了我。惹了我,没好果子吃。” “殿下,那炮,还留在山上?” “留着。炮在,他们就不敢动。” “那塔呢?还建吗?” “建。从泉州再运材料来。这次建得更高,更结实。旁边再建个炮台,派人守着。” 岛津忠良点点头。他又觉得,这座塔,比那些银矿还值钱。银矿是死的,可这座塔是活的。塔在,路就在。路在,好日子就在。 千鹤的屋子里,三个女人正围着李清晨说话。 小夜子的肚子最大,靠在软榻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笑。 阿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 千鹤靠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山。 “清晨,你爹爹今天是不是去打仗了?” “不是打仗。是讲道理。” “讲道理?讲道理带那么多炮?” “爹爹说,有一种道理,不用嘴讲。用炮讲。” “你爹爹,真是个怪人。” “不怪。爹爹说,这世上有些人,听不懂好话。得让他们听点响的。” 三个女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千鹤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阿樱连忙放下针线。“小姐?” 千鹤摆摆手。“没事。踢我。这孩子,怕是知道他爹今天干了大事,急着出来看。” 阿樱松了口气。 小夜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我这也踢了。怕是也想出来看。” 三个女人又笑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十门炮还留在山坡上。 炮手们生起火,煮了一锅粥,就着干粮吃。 炮口对着山下,对着那些还没撤走的帐篷。 帐篷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山坡上的火把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眼睛,盯着那片山,盯着那些人,盯着那座倒了的塔。 李晨站在本城的城墙上,望着那片山。 岛津忠良站在他旁边。 “殿下,您说,他们以后还敢来吗?” “会来。” “那怎么办?” “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殿下,您就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联起手来,跟咱们硬拼。” “硬拼?他们拿什么拼?拿刀?拿弓箭?我的炮能打三里地。他们的刀,能砍三里地?” “殿下说得是。”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火药的味道。 那味道,呛人,可闻着踏实。 “殿下,您说,这世上,到底什么道理最大?” 李晨想了想。“能让人过好日子的道理,最大。” “那炮呢?炮算什么?” “炮是护着道理的。没有炮,道理再大,也没人听。” 第956章 炮火连天威慑九州 岛津本城的城门,这几天关得紧紧的。 城头上多了巡逻的武士,火铳背在身上,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盯着远处的山道。 山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可谁都清楚,该来的人,迟早会来。 那三家的人回去之后,头几天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岛津忠良以为他们服了,松了口气,还跟也速该说,看来殿下那几炮,把他们吓住了。 也速该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在九州活了大半辈子,知道那三家人的性子,属狗脸的,说翻就翻。 果然,到了第六天,大友家的使者来了。 来人叫大友亲隆,是大友宗麟的侄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直衣,腰里插着长短两把刀,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 进城的时候,鼻孔朝天,看都不看两边的人一眼。 岛津忠良在议事厅里接见他,李晨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大友亲隆站在那里,草草行了个礼,也不等让座,直接开口。“岛津家主,那赔款的事,怕是不能照办了。” 岛津忠良的脸色沉下来。“为什么?” “我们家主说了,那山原本就是我们大友家的地。你们占了我们的地,还让我们赔钱,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那天在山上,你们家主答应了的。” “答应?那是被逼的。你们的炮对着我们,我们不答应,还能活着下山?这种答应,算不得数。” 岛津忠良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放下茶杯,看着大友亲隆。“那你想怎么办?” 大友亲隆不认识他,斜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谁?” 李晨说:“你回去问问你家主,就知道我是谁。” 大友亲隆哼了一声。“不管你是谁,我们大友家的主意定了。赔款,一文没有。那山,我们还要收回去。你们占了我们的地,占了我们的矿,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你们算呢。” 岛津忠良气得浑身发抖。“你——!” 李晨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大友亲隆。“你刚才说,那天在山上,你们是被逼的,答应不算数?” “对。不算数。” “那今天呢?今天你站在这儿,是不是也是被逼的?” “你什么意思?” 李晨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大友亲隆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我再问你一遍,赔款,你们赔不赔?” 大友亲隆往后退了一步。“不赔。说了不赔,就是不赔。” 李晨点点头。“好。” 转过身,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门开了,进来两个岛津家的武士。 李晨说。“把这位大友家的使者,请出去。” 大友亲隆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李晨又说。“请出去之前,让他把该带的东西带回去。” 大友亲隆停下脚步。“什么东西?” 李晨没有回答。 他朝那两个武士挥了挥手。 武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大友亲隆,把他拖出议事厅。 大友亲隆挣扎着喊。“你们要干什么?我是使者!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李晨跟出来,站在廊下。“谁说斩你了?我只是让你带点东西回去。” 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扔在大友亲隆面前的地上。“带这个回去。告诉你们家主,赔款,一文不能少。少一文,就拿命来填。” 大友亲隆的脸涨得通红。“你——!” 李晨没有让他说完。 抬起手,轻轻一挥。一个武士上前,一脚踹在大友亲隆腿弯上,他扑通一声跪下,脸正对着那枚铜钱。 李晨说:“捡起来。” 大友亲隆浑身发抖,可不敢不捡。 他捡起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被人拖了出去。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岛津忠良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殿下,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们来。” 第二天,秋月家的人来了。 来人比大友亲隆客气些,说话也软些,可意思一样——赔款没有,山要收回,矿要平分。 李晨听完,没说话,只是又掏出一枚铜钱,扔在地上。 那人脸色变了,可还是捡起来了。 第三天,龙造寺家的人也来了。 这人更聪明,进门就赔笑,说好话,说龙造寺家不想跟唐王作对,只是那山的事,确实有旧档可查,希望唐王能网开一面。 李晨听他说完,点点头。“说得挺好。可赔款,一文不能少。” 那人的笑脸僵住了。“殿下,我们龙造寺家是真的有难处。一万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来。” 李晨说:“拿不出来,就别拿了。” 那人大喜。“殿下开恩!” “不拿银子,拿命来抵。一条命抵一百两。一万两,一百条命。” 那人的脸刷地白了。“殿下,您……您不能……” “我能。”李晨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把这位使者,也请出去。” 那人是被拖出去的。 他没有捡铜钱,是被人塞在手心里的。 也速该站在廊下,看着那人的背影,忍不住说。“殿下,您这是要逼他们反啊。” “不是逼他们反。是让他们知道,说出来的话,得算数。” “可他们要是真的联手打过来……” “那就打。” 太阳落山的时候,山脚下又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两个,是成片成片的,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 大友家的旗,秋月家的旗,龙造寺家的旗,三家的旗插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吞了。 岛津忠良站在城头,望着那片火把,手心全是汗。“殿下,他们来了。” 李晨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片火把。“来了好。来了,就不用来回跑了。” 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城头上,十门火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山下。 炮手们站在旁边,火把已经点着了,火光映在他们脸上,一个比一个镇定。 岛津家的武士们站在城墙后面,手里端着火铳,排成三排。 第一排蹲着,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着。 枪口对着山下,黑洞洞的,像是要吞噬什么。 山脚下的火把越来越近。 那些人的喊声,脚步声,刀枪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像是有一群马蜂在耳边飞。 李晨抬起手。 炮手们举起火把,对准了炮门。 “等一下。”李晨说。炮手们停住了。 李晨望着山下那片火把,等了一会儿。 火把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 大友家的武士,秋月家的武士,龙造寺家的武士,举着刀,举着枪,嗷嗷叫着往山上冲。 李晨的手,放下来了。 “放。” 十门炮同时开火。 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炮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人群里,炸开一朵朵血花。 火光中,人影飞起来,又落下去,刀枪乱飞,惨叫声被炮声压住了,听不见。 第一轮炮刚停,第二轮又响了。 轰!轰轰! 山脚下的帐篷被炸飞了,旗子倒了,火把灭了。 那些冲在半山腰的人,被炮火炸得四散奔逃。 有人往山下跑,有人往两边跑,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李晨举起手。“停。” 炮声停了。 山脚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火把灭了多半,剩下的几根在地上滚来滚去,照出一片狼藉。 李晨望着那片黑暗,等了一会儿。 山脚下没有动静了。 那些跑掉的人,没有再回来。 李晨转过身,对岛津忠良说。“明天,派人去清点。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数清楚。告诉他们,赔款一文不能少。少一文,炮就不往山上打了,往他们家里打。” 岛津忠良的腿在发软,可腰杆挺得笔直。“是。” 第二天一早,也速该带着人下山清点。 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殿下,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一百多个。山脚下的帐篷全毁了,旗子也没了。大友家的人跑了,秋月家的人也跑了,龙造寺家的人跑得最快。” “东西呢?帐篷,粮草,兵器?” “都扔在山下了。没人敢回来拿。” “那就都收回来。帐篷能用的用,粮草能吃的吃,兵器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融了打铁。” 也速该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岛津忠良站在城头,望着山下那片狼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仗。不是打仗,是屠杀。那些人连城墙都没摸着,就被炸得七零八落。 “殿这炮,太厉害了。” “厉害的不是炮。是人。” “人?” “炮是人造的,炮弹是人装的,炮口是人瞄的。没有这些人,炮就是一堆废铁。” 岛津忠良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第七天,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的人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谈判的,是来送银子的。 三家的使者跪在议事厅里,面前摆着三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一万两,一文不少。 大友家的使者磕了个头。“殿下,我们家主说了,那山是大友家的,可也是岛津家的。从今往后,山归岛津家,矿也归岛津家。我们大友家,再也不上山了。” 秋月家的使者也磕头。“我们秋月家也是。再也不上山了。” 龙造寺家的使者没说话,只是磕头,一下一下的,磕得额头都破了。 李晨看着他们,点点头。“银子留下。人回去。告诉你们家主,这次的事,算了。下次再犯,炮就不往山上打了。” 三个使者连连磕头,退了出去。 岛津忠良看着那三箱银子,半天说不出话。“殿下,这银子……” “银子是你的。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那塔呢?还建吗?” “建。材料到了就建。这次建得更高,更结实。旁边再建个炮台,派人守着。” 岛津忠良点点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李清晨跑到城头来找爹爹。 她站在城墙边上,望着山下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营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爹爹,那些人还会来吗?” “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怕了。” “怕什么?” “怕炮。”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再跟他们讲道理了?” “讲。还是要讲。可讲道理之前,得让他们知道,不听的后果是什么。”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懂了。先让他们知道怕,再跟他们讲道理。这样道理就能讲通了。” “对。先让他们知道怕,再讲道理。” 远处,夕阳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那些被打散的帐篷,还散落在山脚下,没人来收。 三家的旗子倒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炮口还对着山下,在夕阳下闪着光。 城头上,岛津家的旗子升起来了,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第957章 千鹤山 赔款送来之后,岛津本城的议事厅里,岛津忠良坐在李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是也速该画的,把九州的山川河流、城池港口标得清清楚楚,可最显眼的地方,是那座刚有了名字的山。 李晨的手指在那座山上轻轻点了点。“岛津家主,你说九州这些当主,名义上归谁管?”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先回答我。” “名义上,上面有九州探题。室町幕府在九州设了这个官职,管着九州九国的政务、军务、司法。所有大名的任命、土地的划分、纠纷的仲裁,都得经过探题府。” “那实际上呢?” 岛津忠良苦笑。“实际上,探题府管不了多少事。将军家的势力早就衰了,探题手里没兵没钱,说话没人听。九州这些当主,各管各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探题府就是个空架子,摆在那儿好看而已。” “那探题府在哪儿?” “太宰府。筑前国那边,离这儿不远,快马两天就能到。” 李晨点点头。“那好。你带我去一趟。” “殿下去太宰府做什么?” “去找探题,立个字据。” 岛津忠良没听懂。“字据?” “对。把那座山,名正言顺地划成岛津家的私产。白纸黑字,盖上探题的大印。以后谁再来说山是他的,就把字据拍在他脸上。” 岛津忠良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可很快又暗了。 “殿下,探题府就是个空架子,他们说了不算。就算立了字据,那三家也不会认。” “他们认不认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手里有东西。以后谁再闹事,咱们就有理。有理,就有底气。有底气,炮就能开得更响。” 岛津忠良琢磨了一会儿,笑了。“殿下,您这是要把强盗的买卖,做成正经的生意。” 李晨也笑了。“对。强盗的买卖,做不长久。正经的生意,才能传下去。” 太宰府离岛津家的本城不算远,可路不好走。 翻过两座山,趟过三条河,快马加鞭,也得两天。 李晨带着岛津忠良和十几个随从,天不亮就出发,走到第二天傍晚,远远望见了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也矮,跟岛津家的本城没法比。 城门口站着几个武士,衣裳旧了,刀也钝了,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晒太阳。 看见有人来,才勉强站直,盘问了几句,放他们进去。 城里也冷清。 街上没几个行人,店铺关着门,屋顶上的瓦缺了,墙上的漆掉了,到处是破败的样子。 岛津忠良叹了口气。“探题府,就这个光景。” 李晨没说话,只是打量着这座城。 探题府在城中央,比周围的房子大些,可也旧了。 门口的柱子漆皮剥落,台阶上的石头磨得坑坑洼洼。 府里倒是干净,可也空荡。 几个老吏坐在廊下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岛津忠良,连忙站起来。 “岛津家主?您怎么来了?” “来见探题。有要事。” 老吏连忙往里通报。 不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人,穿着官袍,可官袍也旧了,袖口磨得发白。 他是九州探题少贰赖尚,四十来岁,瘦瘦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清。 “岛津家主,稀客稀客。快请进。” 岛津忠良引着李晨往里走。 少贰赖尚的目光在李晨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这位是唐王殿下。大炎的藩王。” 少贰赖尚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说过唐王的名头——那个在北疆建了座城、在南洋占了几个岛、用火炮把大友家和秋月家打得抬不起头的人。 连忙拱手。“唐王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晨还了礼。“探题客气了。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殿下请讲。”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说——岛津家世代居住的某座山,经勘测发现有银矿,为免日后纠纷,特请九州探题府确认该山为岛津家私产,永世不变。 少贰赖尚看完,脸上的笑容有些僵。“殿下,这事……” “怎么?有难处?” 少贰赖尚斟酌着措辞。“殿下,这座山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都说那山是他们的。我要是贸然判给岛津家,只怕他们不服……” “他们服不服,是您的事。您只管判。判了,字据就是您的。以后有人闹事,就是跟您过不去。跟您过不去,就是跟幕府过不去。跟幕府过不去,朝廷不会不管。” 少贰赖尚的笑容更僵了。 朝廷?幕府?那些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幕府,连京都都管不住,还管得了九州? 可这话不能说。 说了,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是九州探题,是幕府在九州的代表。 不管这个代表有多虚,名分还在。 名分在,就能说话。 说话,就有人听。 至于听了之后做不做,那是另一回事。 他咬了咬牙。“殿下说得是。这字据,我判。” 岛津忠良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少贰赖尚让人拿来纸笔,当场写了一份文书,盖上九州探题的大印。 文书上说,岛津家世代忠良,为朝廷镇守九州有功,特将某山赐为岛津家私产,永世不变,他人不得争竞。 李晨接过文书,看了看,递给岛津忠良。“收好。” 岛津忠良的手在发抖。 他捧着那张纸,真像是捧着一座山。 少贰赖尚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些感慨。 岛津家,这是要起来了。 不是靠银子,是靠靠山。这个唐王,就是他们的靠山。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殿下,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少“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名字?” “对。文书上得写清楚山名。不能光说‘某山’,得有个正经名字。” 岛津忠良也愣了。那座山,从来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 荒了几百年,谁会在意一座荒山叫什么? 李晨想了想。“叫千鹤山。” 岛津忠良看着他。“千鹤?” “对。千鹤山。千鹤是你女儿的名字。这座山,是岛津家的。用岛津家女儿的名字命名,合情合理。” 岛津忠良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就叫千鹤山。” 少贰赖尚在文书上添了几个字。 写完了,又盖了一遍印。李晨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 “探题,这次的事,承您的情。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少贰赖尚的眼睛亮了。“殿下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回程的路上,岛津忠良一直捧着那张文书,翻来覆去地看。 “殿下,这东西,真能管用吗?” “管不管用,得看人。有炮,这东西就管用。没炮,就是废纸一张。” 岛津忠良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李晨又说。“可光有炮也不行。炮是护着道理的。没有道理,炮就是强盗。有了道理,炮就是王法。” 岛津忠良琢磨了一会儿。“殿下是说,咱们得站着理上。” “对。站着理上,才能站得稳。站得稳,才能走得远。” 千鹤山上的铁塔,又开始建了。 这次是从泉州新运来的材料,比上次的更好,更结实。 工匠们日夜赶工,岛津家的武士们也来帮忙,扛木料,搬石头,挖地基。没人偷懒,也没人喊累。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座塔,是护着这座山的。 这座山,是千鹤山。千鹤山,是岛津家的。 塔基挖到三尺深的时候,又挖出了银子。 这回不是石头缝里的脉线,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银矿石,黑乎乎的,沉甸甸的,砸开里面全是亮晶晶的银粒。 也速该蹲在坑边,捧着一块矿石,翻来覆去地看。“当主,这回真是发了。” 岛津忠良站在坑边,看着那些矿石,又看看那座正在建的塔。“发了。可这塔,还得建。不能因为挖矿,耽误了正事。” 也速该点点头,招呼那些武士继续挖。 挖出来的矿石堆在一边,等塔建好了再运下山。 塔立起来的那天,岛津忠良站在塔下,仰着头望。 铁架子一节一节往上接,在夕阳下闪着光。 他转过身,看着李晨。“殿下,这塔,叫什么名字?” 李晨想了想。“叫千鹤塔。” “也叫千鹤?” “山叫千鹤山,塔叫千鹤塔。以后别人一提起千鹤,就知道是岛津家的地方。岛津家的女儿,也就跟着扬名了。” “殿下,您对千鹤,真好。” “应该的。” 千鹤站在本城的城墙上,望着远处那座山。 山上有座塔,塔还没完全建好,可架子已经立起来了,在夕阳下闪着光。 她摸了摸肚子。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孩子,你爹给你娘送了一座山,还送了一座塔。山叫千鹤山,塔叫千鹤塔。以后别人一提起千鹤,就知道是咱们的地方。”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下。 千鹤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第958章 温汤 铁塔立起来之后,日子就慢下来了。 千鹤山上的银矿还在挖,可也用不着他天天盯着。 岛津忠良派了也速该去管,老人家虽然腿脚不利索,可管事的本事比年轻人强十倍。 仓库里堆满了矿石,一筐一筐往山下运,码头上的船等着装货,银子一船一船往泉州运。 那些从潜龙来的工匠调试着新装的无线电设备,嘀嘀嗒嗒的声音从山顶传下来,像是有人在跟远方的什么人说着悄悄话。 李晨每天去山上转一圈,看看塔,看看矿,看看那些干活的人。 转完了,就回本城,陪千鹤说说话,摸摸她的肚子,听听阿樱和小夜子叽叽喳喳地讲那些听不懂的倭国趣事。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是海边的潮水,涨上来,退下去,一天就过去了。 岛津忠良看在眼里,心里过意不去。 这天傍晚,他拉着李晨的手,说:“殿下,您在这儿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走走。九州别的不多,温汤倒是不少。您要是不去泡一泡,这趟九州就白来了。” “温汤?” “就是温泉。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水,烫烫的,泡在里面,浑身舒坦。我们这儿的人,累了就去泡一泡,比喝什么药都管用。” “那倒是新鲜。” 岛津忠良见他有兴趣,连忙喊儿子。“贵久!贵久!” 岛津贵久从外面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汗,显然是刚从练武场回来。 “父亲,什么事?” “带殿下去雾岛那边泡温汤。那边的最好,山里的,露天的,泡着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殿下在这儿闷了这么多天,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岛津贵久眼睛一亮。“殿下愿意去?雾岛那边的温汤,确实好。我们九州人常说,没泡过雾岛的温汤,就不算来过九州。” “行。那就去。” 李清晨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拉着爹爹的手。“清晨也去!” 李晨低头看她。“你知道什么是温汤?” “不知道。可爹爹去的地方,清晨都去。” 岛津贵久在旁边笑了。“小姐去也好。那边的温汤有女汤,专门给女子用的。清清静静的,比男汤那边还舒服。” 李清晨拍手。“那清晨要去!” 第二天一早,岛津贵久就带着李晨和李清晨出了门。 随行的只有几个护卫,轻车简从,走得快。 从本城往东,翻过两道山梁,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一片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 那雾气白茫茫的,一团一团的,在山谷里飘来飘去,像是有人在地上烧了一锅水,锅盖掀开了,热气直往上冒。 李清晨趴在马上,看得入了神。“爹爹,那是什么?” “那就是温汤。地底下冒出来的热水,到了地面上就成了雾气。” “好大的雾!” 岛津贵久说:“这才刚开始。到了里面,雾气更大。有时候大得连对面的人都看不清。” 他们顺着山路往下走,雾气越来越浓,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路两边的石头缝里,丝丝地往外冒着热气,伸手一摸,石头是烫的。 李清晨摸了一下,缩回手。“好烫!” 岛津贵久笑了。“小姐,这还不算烫。真正烫的地方,能把鸡蛋煮熟。” 李清晨瞪大了眼睛。“鸡蛋都能煮熟?那人不就煮熟了?” “所以不能往烫的地方去。得找不烫不凉的地方,慢慢泡。泡习惯了,再去热一点的。我们这儿的人,从小就会泡,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走到山谷深处,眼前出现了一排矮矮的木屋。 木屋盖在石头砌的池子上面,池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岛津贵久把李晨领到一间最大的木屋前。“殿下,这是男汤。您先泡着。我去安排女汤那边,让小姐也舒服舒服。” 李清晨被领到旁边的女汤去了。 李晨推开木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池子不大,用石头砌成,水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飘飘渺渺的,像是到了仙境。 脱了衣裳,慢慢走进池子里。水烫烫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头顶。 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岛津贵久也下了池子,坐在他对面。“殿下,怎么样?” “好。真好。” 岛津贵久笑了。“我们九州人,从小就泡这个。小时候父亲带我来,我嫌烫,不肯下去。父亲就把我按在水里,说泡一泡就好了。泡了几次,果然就好了。现在要是一天不泡,浑身不自在。” “你们这儿的人,有福气。” “殿下要是喜欢,以后常来。千鹤生了孩子,您来看孩子,顺便泡泡温汤。”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池子上方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是也在泡温汤。 “贵久,你父亲这一辈子,不容易。” 岛津贵久沉默了一会儿。“是。不容易。我们岛津家,在九州不算最强。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哪家都比我们兵多。父亲撑了这么多年,撑得很苦。” “以后不会了。” “殿下,您说,有了千鹤山,有了那些炮,岛津家就能好起来吗?” “能。可光靠山,光靠炮,不行。” “那靠什么?” “靠人。靠你们这些人。你父亲撑了这么多年,撑的不是山,不是矿,是岛津家的人。人在,家就在。家在,日子就在。” 岛津贵久琢磨了一会儿。“殿下说得是。” 两人在池子里泡了大半个时辰,浑身都软了。 出来的时候,换上干净衣裳,坐在廊下喝茶。 茶是山上的野茶,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李清晨也泡好了,小脸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的,跑过来靠在爹爹身上。 “爹爹,好舒服!清晨以后还要来!” 李晨摸摸她的头。“好。以后再来。” 岛津贵久在旁边说。“殿下,雾岛这边还有好几个温汤。有的在山顶,能看见大海。有的在山洞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灯。还有的在瀑布下面,水从上面冲下来,打在背上,像有人在给你捶背。明天我带您去别的看看。” “好。明天再去。” 夜里,他们住在山间的一座小屋里。 屋子不大,可干净,榻榻米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草香。 李清晨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李晨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光。 月光洒在山谷里,把那些雾气照得亮亮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银色的纱。 岛津贵久还没睡,端着一壶酒进来。 “殿下,喝一杯?这是我们本地的酒,用山泉水酿的,不烈。” 李晨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好酒。” 岛津贵久也喝了一口。“殿下,您这次来九州,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跟大炎很不一样?” “是有些不一样。可也有一样的地方。” “哪里一样?” “人一样。都想好好活着,都想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好日子。这点,哪儿都一样。” “殿下,您说,我们九州人,以后也能过上好日子吗?” “能。你们有山,有海,有温汤,有勤劳的人。只要路通了,货通了,日子就好过了。” “路在哪儿?” “路在海上。在千鹤山上那座塔里。在那些从潜龙运来的货里。在那些从九州运走的银子里。” “殿下,您给我们指的路,我们能走好吗?” “能。只要你们不走歪,就能走好。” 岛津贵久点点头,又给李晨倒了一杯酒。 第二天,岛津贵久带着李晨去了山顶的温汤。 那个池子不大,可站在池边,能看见远处的大海。 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李清晨泡在池子里,指着远处叫。 “爹爹!船!有船!” 李晨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有一艘船,帆鼓得满满的,正往泉州的方向驶去。 船上装的是千鹤山的银子,那些银子会变成唐元,变成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变成南洋的橡胶、珍珠、香料。 会变成这条海上商路上,每一艘船的帆,每一个水手的工钱,每一个孩子的衣裳。 李晨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水烫烫的,风凉凉的,阳光暖暖的。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他知道,不能。 他还有事要做。潜龙那边,有人等他。 清晨岛那边,有人等他。 千鹤这边,也有人等他。 等他办完事,等孩子出生,等塔建好,等银子挖出来,等路通了,货走了,日子好过了。他才能走。才能安心地走。 泡完温汤,回到本城,千鹤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他。“夫君,泡得舒服吗?” “舒服。下次带你去。” “好。等孩子生了,你带我去。” 阿樱和小夜子也出来了,肚子都鼓鼓的,脸上红扑扑的。小夜子最活泼,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殿下,温汤什么样?热不热?有没有人烫着?” “热。可没烫着。” 阿樱在旁边,小声问。“殿下,泡了温汤,是不是就不累了?” “是。一点都不累了。” 阿樱低下头,摸了摸肚子。“那等我生了,也去泡泡。” 三个女人都笑了。 第959章 有女技师的温汤 夜已经深了,千鹤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阿樱和小夜子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两个人大着肚子,熬不了夜。 李清晨也困了,被千鹤哄着在隔壁睡下。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并排靠在软榻上,千鹤的肚子顶在李晨腰侧,圆滚滚的,硬邦邦的,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这里还有一个人。 李晨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胎动。“这孩子,跟你一样,不爱睡觉。” 千鹤笑了。“像我不好吗?” “好。像你好,像你好看。” 千鹤的脸微微红了,往他怀里靠了靠。“夫君,你这两天泡的温汤,都去了哪儿?” “雾岛那边的,山顶的,山洞里的,瀑布下面的,都去了。贵久带的路,每处都不一样。” “山顶那个,能看见海?” “能。海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清晨趴在池边看了半天,说那些船像是从天上开过去的。” 千鹤听着,眼里有些向往,又有些失落。 “可惜我不能去。等我生了,你带我去。” “好。带你去。把阿樱和小夜子也带上,三个一起泡。” 千鹤笑了。“那不成下饺子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千鹤忽然不笑了。 她低着头,手指在李晨胸口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夫君,贵久带你去的地方,是不是都是男汤?” “是。男汤女汤分开的。清晨泡的是女汤,我们泡的是男汤。” “那有没有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就是那种有女技师的地方。男人去泡温汤,不光是为了泡水。还有别的服务。” 李晨明白了。 他想起白天贵久带他去的那些地方,确实有一两处,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图案。 贵久路过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往里面看了两眼,可带着李清晨,到底没进去。 千鹤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 “夫君,你去了?” “没有。带着清晨,不方便。” 千鹤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 “其实应该去的。男人嘛,在外面辛苦,该放松的时候就得放松。我们这儿的人,泡温汤不光是为了解乏,也是为了……那个。你不去,倒显得我这个做妻子的不体贴了。” 李晨看着她,有些意外。“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你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有那么多夫人,多一个少一个,有什么区别?” 李晨没说话。千鹤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 “夫君,我知道你很快就要走了。你走了之后,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你在这儿的时候,我想让你舒舒服服的,什么都尝尝,什么都试试。等回去了,想试也试不着了。” “试什么?” “试那些你没试过的东西。贵久那小子,年纪轻,脸皮薄,加上带着清晨,不好意思带你去那种地方。我明天带清晨去海边捡贝壳,让贵久带你去。晚上不回来最好,在那儿过一夜,才能体验到全部的服务。” “千鹤,你是不是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所以要用这种办法留住我?” “不怕。你答应过会回来,就会回来。可你在这儿的时候,我想让你高兴。你高兴了,走了也会惦记这儿,惦记我,惦记孩子。” “我已经惦记了。” “那你明天去不去?” 李晨想了想。“去。” 千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真去?” “你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你就去?你这么听话?” “对自己女人,该听话就得听话。” 千鹤笑着捶了他一下,又靠回他怀里。 两个人都没说话,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千鹤忽然。“夫君,你去了别太老实。该享受就享受。那些女技师,都是专门学过伺候人的,比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你试过?” “没试过。听人说的。我们这儿的人,嫁人之前,都会去那种地方学几天,学怎么伺候男人。我不一样,我是岛津家的女儿,不能去那种地方。可我听过别人讲,说那些女技师的手,比什么都软,比什么都巧。” “比你的还软?” 千鹤把手伸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我的不行。我的手粗,从小没享过福。她们的,不一样。天天泡在温泉水里,泡得又白又嫩,一双手跟没有骨头似的。” 李晨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你的好。你的最好。” 千鹤的脸又红了。“你就会哄我。” 第二天一早,千鹤就起来了。 换了一身宽松的衣裳,头上包了一块布巾,遮住大半张脸。 阿樱和小夜子还在睡,她没叫她们,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慢慢走到李清晨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清晨,醒了没有?” 门开了,李清晨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姨娘,这么早?” “带你去海边捡贝壳。你爹爹有事,咱们自己去。” 李清晨往屋里看了一眼,李晨还睡着。 她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来,关上门。 千鹤拉着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山里的温汤场,比雾岛那边更安静。 岛津贵久带着李晨,走了大半天,才到地方。那是一个藏在山谷深处的小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爬满了藤萝。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画着一朵花,粉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贵久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殿下,就是这儿。我在外面等您。” “你不进去?” 贵久的脸微微红了。“我……我就不进去了。我在这儿守着。” 李晨看了他一眼。“你父亲让你带我来,你就跟我进去。怕什么?” 贵久犹豫了一下,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温泉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廊下坐着几个女人,穿着淡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有人来,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迎上来,看了贵久一眼,又看看李晨,微微弯下腰。“两位客人,第一次来?” 贵久点点头。 妇人笑了笑,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里面是一个更大的院子。 院子中央是一个石头砌的池子,池子里冒着热气。 池子边上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具和点心。 妇人停下来,看着李晨。“客人想先泡汤,还是先用茶?” “先泡汤。” 妇人点点头,拍了拍手。 廊下走出两个年轻女子,穿着淡粉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挽着,走到李晨面前,低下头。 李晨看了贵久一眼。 贵久低着头,耳朵根都红了。 李晨笑了笑,跟着那两个女子往里走。 池子不大,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热气从水面上浮起来,飘飘渺渺的,像是走进了一片云里。 两个女子跪在池边,一个帮他脱衣裳,一个去试水温。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晨靠在池边,闭上眼睛。水烫烫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头顶。 那两个女子也下了池子,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 他的手很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千鹤说得对。 她们的手,比什么都软,比什么都巧。 一个帮他揉肩,一个帮他按腿,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他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只是泡着,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那两个女子轻轻的呼吸声。 泡了不知道多久,睁开眼睛。池子对面,那两个女子低着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他想起千鹤,想起她挺着大肚子,站在门口,笑着送他出门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高兴了,走了也会惦记这儿。 叹了口气,从池子里站起来。 两个女子愣了一下,连忙跟着起来,拿衣裳帮他擦干,伺候他穿上。 妇人还在廊下等着,见他们出来,有些意外。“客人不歇一会儿?还有别的服务……” 李晨摆摆手。“够了。泡得够久了。” 妇人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说什么,弯下腰,送他出去。 贵久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殿下,您……这么快?” “泡够了。回去。” 贵久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院子,山风一吹,浑身清爽。 李晨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回到本城,天已经快黑了。 千鹤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着。 李清晨抱着一个小筐,筐里装着满满一筐贝壳,五颜六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爹爹!你看!清晨捡了好多贝壳!” 李晨摸摸她的头。“好看。回去带给你星晨妹妹。” 李清晨高兴地跑了。千鹤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泡得舒服吗?” “舒服。” “别的呢?” “别的没试。” “没试?” “没试。泡够了就回来了。” “夫君,你是不是舍不得花钱?” “不是舍不得。是想省着点用。” 千鹤笑着捶了他一下。“你这个人,真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叹了口气。“也好。省着也好。省下的银子,给我和孩子买衣裳。” 李晨搂着她。“好。买最好的。” 第960章 一千两银子的服务 岛津忠良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也速该站在旁边,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贵久带殿下去了雾岛那边,泡了山顶的池子,泡了山洞里的,泡了瀑布下面的,可那些带女技师的地方,殿下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什么也没干。 岛津忠良放下账本,眉头拧成一团。“什么也没干?泡完就出来了?” 也速该点点头。“贵久说,殿下泡了一会儿,就说够了,要回来。” 岛津忠良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巴掌拍在桌上。“这个蠢货!” 也速该吓了一跳。“当主?” 岛津忠良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 “省钱,省什么钱?现在咱们有一座银矿了,殿下要什么没有?他带殿下去那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好货色?殿下是什么人?大炎的藩王,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几个普通技师,能入他的眼?” 也速该没敢接话。 岛津忠良站住脚,看着窗外。“得去最好的地方。九州最顶级的。一天一千两银子那种。把男人当皇帝伺候的地方。” 也速该倒吸一口凉气。“当主,那种地方……” 岛津忠良一挥手。“银子不是问题。千鹤山一天出多少银子?殿下给咱们的,比这多十倍。这点钱算什么?关键是得让殿下高兴。他高兴了,就会惦记这儿。惦记这儿,就会常来。常来,岛津家就稳了。” 也速该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当主说得是。那地方,老朽知道在哪儿。在雾岛最深处,叫‘汤殿’。一般不接生客,得熟人引荐。” “你去安排。明天一早,我带殿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岛津忠良就起来了。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在腰里别了一把从泉州运来的短刀。 也速该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当主,都安排好了。汤殿那边接了话,说今天只接待殿下一人。” 岛津忠良点点头。“贵久呢?” “贵久少爷在门口等着。他说想跟殿下赔个不是。” 岛津忠良哼了一声。“赔什么不是?他办砸了事,还有脸赔不是?” 嘴上这么说,脚下却没停。 到了门口,贵久果然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岛津忠良从他身边走过去,没理他。 贵久连忙跟在后面。 李晨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廊下看日出。 岛津忠良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殿下,昨天的事,老朽都听说了。贵久这小子不会办事,委屈殿下了。” 李晨愣了一下。“委屈什么?泡得挺好的。” “殿下不用替他遮掩。这小子没见过世面,带殿下去那种小地方,真是……今天老朽亲自带殿下去个好地方。九州最顶级的温汤,一天一千两银子那种。殿下要是不去,就是不给老朽面子。” 李晨看着他,有些意外。“一千两一天?金子做的?” 岛津忠良笑了。“比金子还金贵。殿下去了就知道。” 李晨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岛津忠良大喜,连忙招呼人备马。 一行人出了城,往雾岛深处走。 山路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一道石门。 石门上刻着两个字——“汤殿”。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女子,穿着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梳成高高的髻,脸上蒙着一层薄纱,看不清长相。 见他们来,深深弯下腰,引着往里走。 穿过石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 石阶两旁点着石灯,灯里烧的是鲸油,火苗蓝莹莹的,不冒烟。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院子。 院子中央是一个石头砌的池子,比昨天那个大三四倍,池子边上铺着雪白的毛巾,毛巾上绣着金色的花纹。 池子里的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玉石,玉是白的,温温润润的,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岛津忠良站在池边,拍了拍手。 廊下走出十几个年轻女子,穿着各色的衣裳,红的,粉的,紫的,蓝的,像一群花蝴蝶。 她们在池边跪成一排,低着头,不说话。 岛津忠良说:“殿下,这些都是汤殿最好的技师。您看上哪个,就留下哪个。看不上的,让她们走。” 李晨看着那一排女子。 她们都低着头,看不清脸,可光是那身段,那姿态,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他看了岛津忠良一眼。“你选吧。你选哪个,我选哪个。” 岛津忠良笑了。“老朽这把年纪,选什么?殿下自己选。” 李晨想了想,随便指了一个。 那女子抬起头,脸上蒙着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珍珠。 她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李晨看了岛津忠良一眼,岛津忠良朝他点点头。 李晨把手放在那女子手心里,跟着她往里走。 池子旁边有一间小屋,屋里铺着厚厚的榻榻米,榻榻米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具和点心。 那女子跪在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殿下,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女子又拿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殿下,请用点心。” 李晨张嘴咬了一口,点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确实不一样。不是东西多好,是这伺候人的功夫,到了家了。 女子等他吃完点心,又伺候脱了衣裳,扶着他下池子。 水烫烫的,比昨天的还烫,可泡在里面,浑身舒坦。 女子也下了池子,跪在身后,帮揉肩。 那双手,比昨天的还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她的手法也不一样,不是简单地揉,是一下一下,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弹一首曲子。 李晨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只是泡着,听着水声,听着风声,听着那女子轻轻的呼吸声。 泡了不知道多久,睁开眼睛。那女子还跪在身后,手没停,脸上蒙着纱,看不清表情。 “你叫什么?” “叫阿玉。” “阿玉,你在这儿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不腻吗?” “不腻。伺候殿下这样的人,不腻。”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 阿玉想了想。“殿下跟别人不一样。殿下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那种……想把人家吃了的东西。” 李晨看她,这女子,年纪不大,好什么都懂。 泡完汤,阿玉伺候他穿上衣裳,扶着出了小屋。 岛津忠良还在廊下等着,见李晨出来,连忙站起来。“殿下,怎么样?” “好。比昨天好。” 岛津忠良笑了。“那殿下今晚就在这儿歇着?汤殿的客房,比我们本城的还好。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行。那就住一晚。” 岛津忠良大喜,连忙让人安排。 客房在院子最深处,推开窗就能看见山间的瀑布。 瀑布不大,水声潺潺的,听着让人心静。 阿玉跪在桌边,给他泡茶。 李晨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 “阿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阿玉的手停了一下。“还有一个弟弟。” “他在哪儿?” “在乡下。给人放牛。” “你想他吗?” 阿玉低下头。“想。可想也没用。我在这儿,他在乡下。隔着山,隔着水,见不着。” “等你有空了,去看看他。” 阿玉抬起头。“殿下,我这样的人,出了这个门,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 “汤殿的规矩。出去的人,不许回来。回来的人,不许出去。” 李晨看着她,觉得,这地方再好,也是一座牢笼。金丝编的,银线织的,可还是牢笼。 “阿玉,你想出去吗?” “殿下?” “你想出去,我帮你。” 阿玉的眼眶红了。“殿下,我……我出去了,能去哪儿?” “去岛津家。千鹤快生了,需要人照顾。你去帮忙。等千鹤生了,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阿玉的眼泪流下来,她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殿下,我……我愿意。” 李晨扶起她。“别跪。以后别跪了。”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阿玉回了本城。 岛津忠良在后面跟着,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想,这一千两银子,花得值。 不是为那点服务,是为殿下高兴了。 殿下高兴了,就会惦记这儿。 惦记这儿,就会常来。常来,岛津家就稳了。 千鹤挺着大肚子,在门口等着。 见李晨回来,连忙迎上去。“夫君,泡得好吗?” “好。比昨天好。” 他指了指身后的阿玉。“这是阿玉。以后帮你带孩子。” 千鹤看了阿玉一眼,又看看李晨,笑了。“好。多个人,多把手。” 阿玉连忙跪下。“夫人,阿玉给夫人请安。” 千鹤扶起她。“别跪。以后别跪了。” 第961章 玉人细说汤殿往事 夜已经深了,千鹤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阿玉站在门口,低着头,等着千鹤发话。 千鹤靠在软榻上,肚子顶得高高的,手放在肚子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你叫阿玉?”千鹤问。 阿玉点点头。“是。” 千鹤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阿玉换了一身千鹤的旧衣裳,淡青色的,衬得她皮肤更白了。 头发也重新梳过,不再是汤殿那种高高的发髻,只是简单挽着,垂在肩上。 脸上没蒙纱,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淡淡的,算不上多好看,可耐看,看久了,觉得舒服。 “多大了?”千鹤又问。 “十九。” 千鹤点点头。“比我小。你的事,夫君跟我说了。汤殿那种地方,待了三年,不容易。” 阿玉低下头,没说话。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等孩子生了,帮我带孩子,以后孩子大了,你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阿玉跪下,磕了个头。“夫人,阿玉愿意留下。” 千鹤摆摆手。“别跪了。以后别跪了。” 阿玉站起来,站在一旁,低着头。 千鹤看着她,笑了。“你怕我?” 阿玉连忙摇头。“不怕。夫人是好人。” 千“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阿玉想了想。“殿下是好人。殿下的夫人,也是好人。” 千鹤笑得更厉害了。“你倒会说话。” 她笑了一会儿,正色道。“今晚,你去陪夫君。” “夫人?” “夫君在这儿待不了多久了。他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在的时候,我想让他舒舒服服的。你学过伺候人的本事,比我强。你去,他高兴,我也高兴。” 阿玉的脸微微红了。“夫人,我……” “怎么?不愿意?” 阿玉摇头。“不是不愿意。是……殿下他,会要我吗?” “你怕他不肯要你?” “夫君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你好好伺候他,他不会亏待你。” “还有,那种事,你也别怕。该做什么,做什么。你学过,比我懂。” 阿玉的脸更红了。“夫人,我……” “害羞什么?咱们女人,不就这么回事吗?伺候好了,男人惦记你。惦记你,就惦记这儿。惦记这儿,岛津家就稳了。” 阿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晨的屋子里,灯还亮着。 他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色。门轻轻开了,阿玉端着一壶茶走进来,跪在桌边,给他倒了一杯。 “殿下,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千鹤让你来的?” “是。夫人说,让我来伺候殿下。” “你知道怎么伺候吗?” “知道。汤殿学过。” “那你来吧。” 阿玉跪在他面前,帮他脱了鞋,又帮他脱了衣裳。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李晨躺在床上,她跪在旁边,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那双手,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下一下,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弹一首曲子。 “阿玉,你这些本事,学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就学这些?” “还有别的。弹琴,下棋,插花,茶道。什么都学一点。” “学这么多,有什么用?” 阿玉的手停了一下。“有用。客人喜欢什么,就陪什么。” “你不喜欢,也得陪?” 阿玉低下头。“汤殿的规矩。客人是主人,我们不是人。” “那你喜欢什么?” 阿玉愣住了。“我?” “对。你喜欢什么?” 阿玉想了很久。“我喜欢看花。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可汤殿里没有花。只有假山,只有池子,只有那些客人。” 李晨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阿玉,以后你想看花,就跟千鹤说。让她带你去看。” 阿玉的眼泪流下来。“殿下,我……” “别哭。以后别哭了。” 阿玉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她的手又开始动了,一下一下,慢慢地,轻轻地。 李晨闭上眼睛。 那双手,真的很软。 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可那双手,也真的冷。 冷得像是冬天的水。 李晨忽然觉得,这双手,不该只用来伺候人。 这双手,应该去摘花,去采茶,去牵孩子的手。去做那些她自己喜欢的事。 完事之后,阿玉跪在旁边,给他盖好被子。 李晨靠在枕上,看着屋顶。“阿玉,你刚才说,汤殿那种地方,一天一千两银子。为什么那么贵?” 阿玉想了想。“因为贵的不只是服务。是规矩。” “什么规矩?” “汤殿的女技师,只服务一个客人。服务了一个,就不能再服务第二个。所以客人去了,可以花点钱养着那个人在那儿,也可以买回家里来。大部分客人都会买回家里来。” “那要是没人买呢?” “没人买的,就留在汤殿。年纪大了,就去做杂活。洗衣服,打扫院子,做饭。做到做不动为止。” “那你们是怎么进汤殿的?” “有的是家里穷,卖进来的。有的是被人拐来的。有的是犯了事,被官府判进来的。什么样的都有。” “你呢?你是哪种?” “我是被卖进来的。那年闹饥荒,家里没吃的。父亲把我卖了,换了三袋米。” “你恨他吗?” 阿玉摇摇头。“不恨。他不卖我,弟弟就饿死了。他卖了,弟弟活下来了。值了。” “阿玉,你想过以后吗?” “以前没想过。现在想了。” “想什么?” “想留在岛津家。帮夫人带孩子。等孩子大了,去看花。春天的樱花,秋天的红叶。” “好。以后带你去看。” 阿玉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千鹤就起来了。 她挺着大肚子,慢慢走到李晨的屋子门口,轻轻敲了敲。“夫君,起了吗?” 门开了,阿玉站在门口,低着头。“夫人,殿下出去了。说去山上看看塔。” 千鹤往屋里看了一眼。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山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她看着阿玉,阿玉低着头,脸红红的。 “昨晚,伺候得好吗?”千鹤问。 阿玉点点头。“殿下……殿下很好。” 千鹤笑了。“他当然好。他是我夫君。”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阿玉,以后你就住我隔壁。孩子生了,你帮我带。” 阿玉跪下,想磕头,想起千鹤说过的话,又站起来。“夫人,阿玉一定好好带。” 千鹤点点头,慢慢走了。 阿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地方,真好。 没有汤殿的假山,没有汤殿的池子,没有那些让人害怕的客人。 只有海,只有山,只有那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塔。 还有那个不让她跪、不让她哭的人。 傍晚,李晨从山上回来。 阿玉在廊下等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殿下,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阿玉,你知道千鹤山为什么叫千鹤山吗?” “知道。是以夫人的名字命名的。” 李晨点点头。“以后,你也给自己取个名字。不叫阿玉了。叫个自己喜欢的。” “我……我可以吗?” “可以。你是自由人了。” 阿玉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座山。 山上有座塔,塔在夕阳下闪着光。 那是千鹤塔。千鹤塔下,有千鹤山。千鹤山下,有岛津家。 岛津家,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不只是岛津家。还有她。她也可以有以后,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日子,自己想看的樱花和红叶。 她擦擦眼泪,轻声说。“殿下,我想叫樱。” “樱?樱花?” 阿玉点点头。“樱花好看。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年年都有。我也想这样。年年都有好日子。” 李晨笑了。“好。以后你就叫樱。” 第962章 神童妙语轰动九州 千鹤山上的银矿越挖越深,矿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可也速该这些日子却愁得睡不着觉。 银子是好东西,可要把银子从石头里弄出来,没那么容易。 岛津家用的还是老法子,把矿石砸碎,用水淘,淘出来的银粉少得可怜。 十斤矿石,能炼出一两银子就不错了。 也速该在矿上盯了大半个月,急得满嘴燎泡。 这天傍晚,他从山上下来,直奔本城,找岛津忠良诉苦。“当主,那矿脉是越来越宽了,可咱们这炼银的法子不行啊。十斤矿石才出一两银子,剩下的都当废渣倒了。老朽心疼啊。” 岛津忠良也愁。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账本,叹了口气。“老法子就是这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有什么办法?” 也速该说:“可那些从泉州来的商人说,大炎那边炼银子,用的是新法子。一斤矿石能出二三两银子,比咱们多一倍。” 岛津忠良眼睛一亮。“什么新法子?” 也速该摇头。“不知道。那些商人只管卖货,不管炼矿。要不,问问殿下?” 岛津忠良犹豫了一下。“殿下已经帮咱们够多了。再开口,怕是不好。” 也速该急了。“当主,这是正经事。殿下最懂这些,您不问,才是耽误了。” 岛津忠良想了想,咬咬牙。“好。我去问。” 李晨正在屋里教李清晨认星图。 岛津忠良在门口站了半天,不好意思进去。 李清晨眼尖,看见了他。“岛津爷爷,您进来呀!” 岛津忠良搓着手走进来,支支吾吾说了矿上的事。 李晨听完,笑了。“就这事?你早说啊。我这儿正好有个法子,比你们用的强十倍。” “十倍?” “对。你们用的法子,是用水淘,只能淘出肉眼看得见的银粉。可大部分银子,是藏在石头里的,肉眼看不见。得用别的法子,把它们‘请’出来。” 他让岛津忠良拿来一块矿石,又让人准备了几样东西。 一盏油灯,一把铁锤,一个瓦罐,还有一小袋从泉州带来的药粉。 李清晨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爹爹摆弄那些东西。“爹爹,您要用什么法子?” “用铅。” 李清晨想了想。“铅比重大,能把银子从矿石里带出来?” 李晨点点头。“对。把矿石砸碎,掺上铅粉,放在罐子里烧。铅化了,银子也化了。铅比银轻,浮在上面。银比铅重,沉在底下。等凉了,把铅敲掉,底下就是银子。” “那铅呢?铅还能用吗?” “能。铅烧不坏,敲下来还能再用。” 岛津忠良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殿下,这法子,能出多少银子?” “试试就知道了。” 也速该亲自砸矿石,砸得满头大汗。 李清晨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挑,专挑那些纹路深的、泛着银光的。 岛津忠良在一边看着,急得直搓手。 矿石砸碎了,掺上铅粉,装进瓦罐,放在火上烧。 火苗舔着罐底,罐子里的东西慢慢化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清晨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罐子。“爹爹,要烧多久?” “半个时辰。” “那咱们等着。” 半个时辰后,罐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晾。 等凉透了,李晨把罐子敲开,里面是一块灰扑扑的金属疙瘩,上头是铅,底下是银。 他用锤子轻轻一敲,铅壳裂开,露出一块亮晶晶的银子。 岛津忠良捧着那块银子,手都在抖。“这……这是从十斤矿石里炼出来的?” “对。十斤矿石,出了三两银子。” 也速该倒吸一口凉气。“三两!比老法子多三倍!” “不是三倍。是十倍。你们的老法子,十斤矿石出一两。这个法子,出三两。可你们丢掉的废渣里,还能炼出二两。加起来,就是五两。” “废渣还能炼?” “能。用氰化法。把那药粉化成水,泡废渣,银子就溶在水里。再把水蒸干,剩下就是银子。一两也跑不了。” 也速该激动得差点跪下。“殿下,您这是把银子从石头缝里往外赶啊!” 李晨扶住他。“别跪。以后你们就用这个法子。铅从泉州运,药粉也从泉州运。成本高点,可出的银子多,划算。” 岛津忠良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老朽这就安排人学。” 李清晨在旁边,举起手。“爹爹,清晨也学过这个。” 岛津忠良愣住了。“小姐也学过?” 李清晨点点头。“北大学堂的格物课,先生讲过。铅法提银,还有氰化法,都讲过。” 岛津忠良看着她,眼里满是惊讶。 这个小姑娘,才十岁,就会这些? 也速该也愣住了。“小姐,您说的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跟先生学的。北大学堂的先生。爹爹也教过。” 岛津忠良看看李晨,又看看李清晨。“殿下,清晨小姐在北大学堂,学了多少东西?” 李晨想了想。“算学,格物,天文,地理,化学,生物,都学一点。不深,可基础打得好。” “化学?就是炼银子这种?” “对。化学就是研究东西怎么变。石头变银子,是化学。木头变炭,也是化学。粮食变酒,还是化学。” 岛津忠良听得目瞪口呆。 也速该更是瞪大了眼。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听过这么新鲜的说法。 李清晨见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岛津爷爷,您别急。这些道理,其实不难。您想,银子是银子,石头是石头。它们不一样,可它们都是东西。东西跟东西之间,能变来变去。只要找对了法子。” “那怎么找对法子?” 李清晨想了想。“先要知道银子是什么,石头是什么,铅是什么。知道了,就知道怎么把它们分开。这叫格物。格物致知,知了才能行。” 岛津忠良听得云里雾里,可他觉得,这个小姑娘,比那些在寺里念了几十年经的老和尚还厉害。 也速该在旁边,忍不住问。“小姐,您说的这些,都是谁教的?” “先生教的。北大学堂的先生。” “北大学堂的先生,都这么厉害?” “不全是。有的厉害,有的不厉害。可最厉害的,是爹爹。爹爹什么都会。” 岛津忠良看着李晨,又看看李清晨,叹了口气。“殿下,您这是养了个神童啊。” 李晨笑了。“不是神童。是学得早。从小就学,学多了,就会了。” “那北大学堂的孩子,都像清晨小姐这样?” “不全是。有的快,有的慢。可只要肯学,都能学会。” 岛津忠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学点新东西。 可那时候,九州没有学堂,没有先生,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岛津家想送几个孩子去潜龙,去北大学堂念书。” “你想好了?” “想好了。老朽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吃了没学问的亏。孩子们不能跟老朽一样。他们得学本事。学了本事,才能撑起岛津家。” 李晨点点头。“好。等这边的事定了,你挑几个孩子,我带走。” 岛津忠良大喜,深深一揖。“殿下,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李晨扶起他。“别谢。孩子是岛津家的,也是我的。我的孩子,该学本事。” “千鹤的孩子,姓岛津。可也是我的孩子。岛津家的孩子,跟我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以后,就是一家人。” 岛津忠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想过,岛津家能有今天。 他深深弯下腰。“殿下,老朽……老朽……”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去挑孩子吧。” 也速该带着人,在矿上搭了个简易的工棚。 棚子里支起几口大锅,锅里烧着从泉州运来的铅。 矿石砸碎了,掺上铅粉,倒进锅里,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等凉了,敲开铅壳,底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些以前当废渣倒掉的碎石头,也泡进了药水里,泡几天,水蒸干了,底下又是一层银子。 岛津忠良站在工棚里,看着那些银子,嘴都合不拢。“殿下,这法子,太好了。” “好是好,可得小心。铅有毒,烧铅的时候要通风。药水也有毒,不能碰,不能喝。干活的人,得戴手套,戴口罩。” 岛津忠良连连点头。“殿下放心。老朽让人盯着,出不了事。” 李清晨蹲在工棚外面,手里拿着一块矿石,对着光看。 她看了一会儿,跑进来。“爹爹,这块石头不一样。” 李晨接过来看了看。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纹路里闪着金光。 “这是金矿。跟银矿伴生的。” 岛津忠良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金子?” “金子。不多,可也有。炼银的时候,金子会跟着银子一起出来。炼完了,再用别的法子分开。” 岛津忠良捧着那块石头,手都在抖。“殿下,这山,到底有多少宝贝?” “多着呢。慢慢挖,够挖好几十年。” 岛津忠良忽然觉得,这座山,不是山。 是一座金山,一座银山,一座岛津家世世代代吃不完的宝山。 第963章 一万两银子学费 消息传出去,比李晨想的还快。 千鹤山上的银矿用新法子炼出了五倍银子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整个九州。 先是附近的小领主派人来打听,接着是更远的地方,连九州北边的那些大名都坐不住了。 岛津本城的门口,每天都有陌生人来来往往,有骑马的,有坐轿的,还有走路的,一个个穿着体面,脸上堆着笑,见了岛津家的人就点头哈腰,套近乎。 岛津忠良又喜又愁。 喜的是岛津家这回真出了名,愁的是这么多人涌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这天一早,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九州北边少贰家的,一个是筑前国大宰府的,还有一个是从更远的丰后国赶来的。 三个人互不认识,可在门口碰上了,互相打量了一番,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岛津忠良在议事厅里接见他们,李晨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少贰家的使者先开口。 他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转得飞快,说话也快。“岛津家主,听说您这山上出了新法子,炼银子比老法子强五倍。我们家主说了,愿意出高价学这个法子。价钱您开。” 大宰府的使者跟着说。“我们家主也是这个意思。价钱好商量。” 丰后国来的那个最年轻,二十出头,说话也最直。“岛津家主,我们那边也有银矿,可一直炼不好。听说这法子是唐王殿下带来的,我们想请殿下开个价。” 岛津忠良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放下茶杯,看着那三个人。 “法子可以教。可有个条件。” 三个人连忙竖起耳朵。 “第一,一万两银子学费。现银,不赊账。” 少贰家的使者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 “嫌贵?可以不学。” 那使者连忙摆手。“不嫌不嫌。殿下请说第二条。” “第二,炼银子的药水,得从泉州买。多少钱一包,沈万三说了算。你们不能自己配,也不能找人配。买多少,用多少,都得从泉州走。” 三个人对视一眼。 大宰府的使者小心地问。“殿下,这药水,多少钱一包?” “不贵。炼一两银子,药水钱大概一钱银子。” 丰后国那个年轻人算得快。“那炼一百两银子,药水钱就是十两。比老法子省多了。” 李晨点点头。“还有第三。炼银子的工具,铅,锅,罐子,还有工人戴的手套、口罩,都得从泉州买。这些东西,潜龙有最好的。你们自己做的,不好用,还容易出事。” 少贰家的使者犹豫了一下。“殿下,这些东西,也得从泉州买?” “对。橡胶手套,只有潜龙能生产。你们自己用布缝的,不防毒。药水有毒,沾手上,烂皮烂肉,一辈子好不了。”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李晨看着他们。 “还有第四。炼完银子的矿渣,不能扔,得送到岛津家来。免费送。” 大宰府的使者愣住了。“矿渣?那东西有什么用?” “有用。你们炼不干净,岛津家还能再炼一回。炼出来的银子,归岛津家。你们不吃亏,岛津家也不白教。” 少贰家的使者琢磨了一会儿,笑了。“殿下,您这是把买卖做绝了。药水从您那儿买,工具从您那儿买,连矿渣都得送给您。我们学个法子,等于给您当长工啊。” 李晨也笑了。“长工?你们以前十斤矿石出一两银子。学了我的法子,十斤矿石出五两。扣掉药水钱、工具钱,净赚三两。比你们以前多赚两倍。这叫长工?” 那使者愣了一下,掰着指头算了算,不说话了。 丰后国那个年轻人第一个站起来。“殿下,我学。一万两银子,我出。药水、工具,从泉州买。矿渣,送到岛津家。我们丰后国,跟您做这个生意。” 少贰家的使者也站起来。“我们也学。殿下开价,我们照付。” 大宰府的使者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我们也学。只是这一万两银子,能不能分期付?大宰府最近不宽裕。” “能。先付一半,学成了再付一半。” 那使者大喜。“殿下爽快!就这么定了。” 三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岛津忠良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殿下,一万两银子,他们就出了?” “出。他们不傻。一万两买个法子,几个月就赚回来了。以后年年赚,赚一辈子。这账,他们算得清。” “那药水、工具,都得从泉州买。沈老爷那边,能供应上吗?” “能。药水是现成的,潜龙那边一直在产。手套、口罩,也是现成的。以前用量少,积了不少库存。现在正好卖出去。” “那矿渣呢?矿渣能炼出多少银子?” “不多。可也不少。一家一年送几万斤矿渣来,几家加起来,就是几十万斤。从里头再炼一遍,少说也能出几千两银子。够你们岛津家零花了。” 岛津忠良的嘴都合不拢了。“殿下,您这是给岛津家找了一条长久的财路啊。” “不是找的。是顺水推舟。他们要学,咱们就教。教了,就得买咱们的东西。买了,就得送矿渣来。一来一去,银子就流到岛津家了。岛津家有钱了,就能造船、买炮、养兵。兵强马壮了,谁还敢欺负你们?” 岛津忠良深深一揖。“殿下,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李晨扶起他。“别谢。这是生意。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赚。” 傍晚,也速该从矿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殿下,大友家也派人来了。说想学炼银的法子。还说……还说想送个女儿给您。” “送女儿?” “对。大友宗麟有个女儿,今年十六,说是九州最美的女子。他想把女儿送给殿下,跟殿下攀个亲。” 岛津忠良的脸色沉下来。“大友家?他们还有脸来?上次推塔的事,还没跟他们算账呢。” 也速该说:“就是。他们那会儿打打杀杀,现在看见银子了,又跑来套近乎。这种人,不能理。” 李晨摆摆手。“不急。他们想学,可以。一万两银子,一文不能少。药水、工具,从泉州买。矿渣,送到岛津家。跟他们家那几家一样。至于女儿……” 他想了想。“女儿就算了。我不缺女人。” 也速该笑了。“殿下,大友宗麟那个女儿,确实是九州最美的。您不见见?” “不见。见了麻烦。不见,就没麻烦。” 也速该点点头,转身去回话了。 岛津忠良在旁边,忍不住问。“殿下,您真不见?” “不见。大友家那几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送女儿,明天就能把女儿要回去。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岛津忠良琢磨了一会儿。“殿下说得是。还是银子实在。女儿不实在。” 李晨笑了。“对。银子实在。” 又过了几天,来的人更多了。 有九州的,有本州西边的,还有从四国渡海过来的。 都听说了千鹤山的事,都想来学炼银的法子。 岛津本城的客房住满了,也速该只好把空着的仓库也腾出来,铺上榻榻米,当临时客房。 李晨让岛津忠良定了个规矩——想学法子的,先交五千两定金。交了定金的,才能上山看。 看了觉得行,再交剩下的五千两。 不交的,对不起,请回。 那些来的人,有痛快的,当场就交了银子。 有犹豫的,回去商量了再来。还有几个,磨磨蹭蹭想讲价,李晨一概不理。 他让岛津忠良传话——价钱不能少。 愿意学,就来。不愿意,别耽误功夫。 岛津忠良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记下来,晚上跟李晨汇报。“殿下,这几天收了六家定金。每家五千两,就是三万两。等他们学成了,再收另一半,又是三万两。一共六万两。” “银子先存着。以后岛津家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殿下,这银子是您的。您拿主意。” 夜里,李晨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千鹤山。 山上有座塔,塔在月光下闪着光。 山下有矿,矿里有银子。银子会变成路,路会通向海,海会连着天。 天那边,是潜龙。是那些等着他的人。 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屋里。 阿玉——不,樱——跪在桌边,给他倒茶。 “殿下,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樱,你说,那些人为什么愿意花一万两银子学这个法子?” 樱想了想。“因为他们想赚钱。赚了钱,就能过好日子。” “那岛津家呢?岛津家为什么愿意教?” “因为岛津家也想赚钱。赚了钱,也能过好日子。” “对。大家都想过好日子。可好日子不是一个人过的。你过好了,别人过不好,别人就会来找你麻烦。所以得让大家一起过好。你好了,他也好了,他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殿下说得是。” “你学得挺快。” 樱低下头。“是殿下教得好。” 第964章 大友千代 潜龙城,齐家院的书房里,灯火亮到后半夜还没熄。 郭孝坐在椅子上,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眼睛盯着桌上那封刚从倭国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李晨发来的,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让他琢磨了半天。 苏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也不喝,就那么端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 “子瞻,”郭孝放下电报,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王爷这一步棋,下得妙。” 苏文抬起头。“怎么个妙法?” 郭孝指着电报上那几行字。 “你看,一万两银子学一个法子。药水从泉州买,工具从泉州买,连炼完的矿渣都得送到岛津家。这是什么?这是把整个九州的银矿,都绑在了潜龙的船上。” “你是说,王爷用技术控制了他们的销路?” 郭孝点点头。“不光是销路。还有原料。那些矿渣,以前是废渣,现在能再炼一遍。炼出来的银子,归岛津家。岛津家是谁的人?是王爷的人。这银子,等于从别人的矿里,流进了王爷的口袋。” “那药水、工具,都得从泉州买。泉州的东西,又是从潜龙运过去的。这一转手,银子就变成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变成南洋的橡胶、珍珠、香料。王爷这脑子,真是……” 郭孝笑了。“不是脑子好。是想得远。别人占一块地方,靠拳头,靠刀枪,靠大炮。王爷占一块地方,靠什么?靠脑子。靠那些别人想不出来的法子。别人打下来的地盘,今天占了,明天可能丢。王爷用生意绑住的地方,今天做了买卖,明天还想做。后天不做,心里就痒痒。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奉孝,你说,王爷会不会再找几个倭国女人?”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看,千鹤是一个,阿樱是一个,小夜子是一个。现在大友家又想送女儿。王爷嘴上说不要,可谁知道呢?” 郭孝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说。“女人这东西,在王爷那儿,从来不是目的。是手段。千鹤是岛津家的女儿,阿樱和小夜子是千鹤的陪嫁。她们在,岛津家就跟王爷绑在一起。岛津家绑在一起了,九州的银矿就跑不了了。” 苏文点点头。“你是说,女人到了哪儿,王爷的势力就到了哪儿。” “对。女人是媒介。女人在哪儿,王爷的心思就在哪儿。心思在哪儿,银子就在哪儿。银子在哪儿,炮就在哪儿。炮在哪儿,谁还敢乱动?” 苏文笑了。“奉孝,你这话,要是让王妃听见了,怕是要生气。” “王妃不会生气。王妃比谁都清楚,王爷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九州,岛津本城。 大友家的女儿千代,已经生了三天闷气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侍女端来的饭,原样端回去。 侍女送来的茶,原样端回去。 侍女在门口劝了半天,她一个字也不回。 她不是生别人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她是大友宗麟的女儿,九州最美的女子。 从小,就有人说,她将来要嫁最好的男人,过最好的日子。 可现在,那个唐王,宁愿要一个汤殿买来的女技师,也不要她。 她越想越气。 气那个唐王有眼无珠,气父亲把她当货物一样送来送去,气自己生在这样家里,不能像男人一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她也不是普通的女子。 从小就跟着家里的忍术师父学艺。 隐身,潜行,开锁,下药,样样精通。 师父说,她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可惜是个女子。 是女子又怎么样?女子就不能做大事?女子就不能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好好看看她的本事? 她站起来,打开柜子,拿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 衣服是师父送的,一直没穿过。 师父说,忍术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自保,为了在乱世里活下去。 可她现在,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争一口气。 换上夜行衣,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珍珠。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窗户,翻身出去。 岛津本城的夜,很静。 千代猫着腰,沿着屋檐走。 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岛津家的武士在院子里巡逻,火把的光晃来晃去,她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等他们过去,又继续往前走。 李晨的房间在二楼。 她早就打听好了。 窗户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贴在窗边,往里看。 屋里,李晨正靠在软榻上,阿玉跪在旁边,给他揉肩。 阿玉换了名字,叫樱。樱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她的手很软,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千代趴在窗外,看着那双在她男人身上游走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咬着牙,忍着,等着。 灯灭了。屋里暗下来。 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照出两个人影。 人影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千代的脸烧得厉害。 她学了这么多年忍术,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偷听别人墙根,不是忍者的本分。可她忍不住。 她想看看,那个唐王,到底有什么本事,让那么多女人心甘情愿跟着他。 想看看,那个从汤殿买来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让他连九州最美的女子都看不上。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慢慢变匀。 千代咬了咬牙,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她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可李晨还是醒了。 “谁?” 千代没说话。她蹲在床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李晨坐起来,手往枕头底下摸。 那里藏着一把短刀,是岛津忠良送的。 千代看见了他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大炎的藩王,在战场上呼风唤雨,在生意场上算无遗策,可此刻,他跟她以前见过的那些男人没什么两样。 也会怕,也会慌,也会在黑暗中摸那把不知道能不能救命的刀。 她从阴影里站起来。 “别动。我不是来杀你的。” 李晨的手停在枕头底下。“你是谁?” 千代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淡淡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算多好看,可耐看。看久了,觉得舒服。 “我是大友千代。” “大友家的女儿?” “对。你不要的那个。” 床上的樱惊醒了,看见床边站着一个黑衣人,吓得缩成一团。 千代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李晨。“她伺候得好吗?” 李晨没说话。千代说:“她花了你多少钱?一千两?两千两?” “没花钱。岛津家送的。” “送的?大友家也送,你不要。岛津家送,你要。是大友家的女儿不如岛津家送的女技师,还是我大友千代,连一个汤殿出来的女人都不如?” 李晨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跟千鹤不一样,跟阿樱、小夜子不一样,跟所有他见过的倭国女人都不一样。 她不低头,不弯腰,不跪着说话。她站在月光下,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是。也不全是。” “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我父亲那样巴结,值得岛津家那样讨好,值得那些女人,一个个往你床上爬。” 李晨靠在枕上,看着她。“看完了?”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千代想了想。“不怎么样。” 李晨笑了。“那你还不走?” 千代没走。 她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樱。 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看着她。 千代发现,这个女人,跟她见过的那些汤殿女人不一样。她们的眼睛是空的,没有光,没有神。 可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怕,是怯,可也有别的。 是安心,是踏实,是那种找到了地方、不用再漂泊的安稳。 “你叫什么?”千代问。 “樱。”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 “樱?谁给你取的名字?” 樱看了李晨一眼。李晨说:“我取的。她以前叫阿玉。我不喜欢,就改了。” 千代看着李晨。“你给她取名字,你给她地方住,你给她活路。可她是从汤殿买来的,不值钱。我是大友家的女儿,九州最美的女子,你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我没想要什么样的。来了,就收下。不来,不强求。” “那我来了。你收不收?” 李晨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矿。 那里面有不甘,有委屈,有傲气,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火,烧得旺旺的,可还没找到该烧的地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我自己的事,不用他管。” “你回去吧。明天让你父亲来谈。该走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千代站起来。“你不怕我走了就不回来了?” “不怕。你来了,就不会走。” 千代愣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窗口,又停下来。“樱,你伺候人的本事,是跟谁学的?” “汤殿。” “汤殿?那种地方?” 樱低下头。“是。”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那种地方的女人,也能找到好男人?” 樱抬起头。“殿下不是好男人。殿下是好人。好人,比好男人好。” 千代看着她,笑了。“你倒会说话。” 她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里。 樱缩在被子里,看着李晨。“殿下,她还会来吗?” “会。” “那您收她吗?” 李晨想了想。“看情况。” 第二天一早,大友宗麟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连连作揖。“殿下,千代那孩子不懂事,昨晚的事,老朽都听说了。老朽给您赔罪。” 李晨看着他。“你女儿的事,你怎么说?” 大友宗麟搓搓手。“殿下要是不嫌弃,老朽愿意把千代送给殿下。嫁妆、规矩,都按岛津家的来。” “你女儿自己愿意?” “愿意。她昨晚回来,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屋里。今天一早,她娘去看她,她说,她愿意。” 李晨点点头。“好。那就按规矩来。” 大友宗麟大喜,连连作揖。 岛津忠良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友家,这是也要攀上唐王了。也好。 攀上了,就不会再闹事。不闹事,大家都能安心做生意。 心做生意,大家都能过好日子。 傍晚,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红色。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出门。 门外的廊下,樱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小姐,请用茶。” 千代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樱,以后你教我怎么伺候人。” “小姐,您……” “我不会。得学。” 樱低下头。“我教您。” 第965章 自己选的男人 大友宗麟从岛津本城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三个人三匹马,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山道照得明晃晃的。 大友宗麟走得很慢,像是在想心事,又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随从不敢催,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走了好一会儿,大友宗麟忽然勒住马,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随从连忙也勒住马,等着他发话。 可他没有发话,只是望着月亮,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可随从跟在身边这么多年,知道家主这是真高兴了。 “回去告诉夫人,”大友宗麟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轻快,“千代的事,成了。” 随从应了一声,打马先走。 大友宗麟一个人骑着马,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月光洒在山道上,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当上家主,大友家还不像现在这样,要什么没什么。 他跟岛津家争地盘,跟秋月家抢水源,跟龙造寺家比谁家的刀快。 打来打去,打了几十年,什么也没捞着,倒是把家底打空了。 后来唐王来了。 带着大船,带着火炮,带着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他以为唐王是来抢地盘的,带着人去打,被打得落花流水。 那几炮,炸碎了他几十年攒下的那点家当,也炸醒了他。 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变了。 不是靠刀快就能活的日子了。 靠什么?靠脑子,靠银子,靠跟对了人。 唐王就是那个人。 岛津家跟了唐王,有了银子,有了矿,有了塔,连腰杆都硬了。 大友家要是再跟他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可要是跟了他呢?大友宗麟想到这里,又笑了。 跟了他,把女儿送过去,以后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唐王吃肉,大友家喝汤。汤喝够了,就有力气干活。 活干好了,就有肉吃。这不比打打杀杀强? 他夹了夹马腹,马儿加快了脚步。 月光下,山道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本城的轮廓。 他想起千代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捉蜻蜓,笑得像一朵花。 那时候他就想,这孩子,以后要嫁个好人家。 现在,好人家有了。那个男人,是大炎的藩王,有船,有炮,有那些别人想都想不到的东西。 跟着他,千代不会吃亏。大友家也不会吃亏。 大友宗麟回到本城的时候,千代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千代,是我。”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 千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淡色的寝衣,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侧身让父亲进去,自己又坐回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大友宗麟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唐王答应了。” 千代没说话,还是望着月亮。 大友宗麟又说:“他说,按规矩来。” 千代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目光里没有喜,没有悲,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潭很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父亲,我不想当货物。” 大友宗麟愣住了。“什么?” “你们把我送来送去,像送一箱银子,一匹布,一把刀。问过我愿意吗?” 大友宗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千代又说:“我知道,我是大友家的女儿。大友家的女儿,就该为大友家做事。可我想自己选。选我自己想嫁的人,选我自己想过的日子。” 大友宗麟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选了吗?” “选了。” “选谁?” “选他。可我不是因为你选的。是因为我自己。” 大友宗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儿,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她只是长得好看,是九州最美的女子,可以拿出去跟人换好处。 可现在他知道了,她不光好看,还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想法,比好看值钱。 “那你想怎么办?” “我直接去。不送,不嫁,不按那些规矩。我去找他,告诉他,我是谁,我想干什么。他愿意留我,我就留下。他不愿意,我回来。以后再也不提这事。” 大友宗麟想了想。“他要是愿意呢?” “那我以后姓李。不姓大友。” “姓李?” “对。姓李。唐王的姓。我嫁给他,就是他的人。大友家的女儿,姓李。这不丢人。” 大友宗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笑了。笑得很轻,可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底。“行。你开心就行。只要你喜欢,姓什么都行。” 千代看着他,眼里那潭深水起了波澜。“父亲,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唐王不会因为你姓李,就不认你这个大友家的女儿。我也不会因为你姓李,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去吧。去找他。告诉他,你是自己愿意的。不是谁送的,不是谁逼的。是大友千代自己选的。” 千代站起来,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你就不怕他不要我?” 大友宗麟没有回头。“他不会不要你。你是九州最美的女子,也是九州最有主见的女子。他不要你,是他的损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千代站在窗前,望着那个影子慢慢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二天一早,千代就去了岛津本城。 她没带随从,没带嫁妆,只带了一身换洗的衣裳,还有一把短刀。 短刀是师父送的,忍者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防身的。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跟着父亲来岛津家做客。那时候岛津家还没这么气派,房子旧旧的,院子也小。 现在不一样了。 码头大了,仓库多了,街上走着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话。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樱在廊下等她,见她来,连忙站起来。“小姐,殿下在屋里。” 千代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李晨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千代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晨放下书。“来了?” “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李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那以后,你就姓李。”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姓李。不姓大友。” 李晨点点头。“好。” 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改名字那天。 殿下说,以后你叫樱。她记住了。从那天起,她就叫樱。不是阿玉,不是汤殿的女人,是樱。有名字的人。 现在,千代也有了新名字。姓李,不姓大友。可她觉得,不管姓什么,千代还是千代。那个在月光下站在窗口、眼里有火的女子。 消息传回大友家的时候,大友宗麟正在喝茶。他听完侍从的禀报,放下茶杯,笑了。 “好。好。好。” 侍从不明白家主为什么这么高兴。“家主,小姐改姓了。不姓大友了。” “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高兴。她高兴了,唐王就高兴。唐王高兴了,大友家就有好处。” “好处?什么好处?” “银矿。唐王的炼银法子,大友家也能学了。以前他不要千代,我们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学。现在他要了,我们也就能学了。一万两银子,换一个永久的财路。值不值?” 侍从掰着指头算了算。“值。” 大友宗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岛津家的方向。“你以为我嫁女儿,是为了攀亲?是为了活路。大友家要活,就得跟唐王走。怎么跟?打仗,打不过。送礼,人家不缺。只有嫁女儿,把人送过去,变成自家人。自家人,才能分自家的东西。” “在倭国,女人就是为家族做贡献的。千代知道,我也知道。可她不想当货物,想当人。那就让她当人。她当了人,唐王才会把她当人。唐王把她当人了,才会把大友家当自己人。这个账,我算得清。” 他转过身,看着侍从。“去,准备一万两银子。送到岛津家。就说,大友家要学炼银的法子。学费,一文不少。”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第966章 学怎么伺候男人 千代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千鹤山。 山上的塔在阳光下闪着光,塔尖戳进云里,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屋里走。 樱跟在后面,手里端着茶盘,茶盘上放着两只茶杯,茶杯里是新沏的茶,还冒着热气。 “樱,”千代在榻榻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你教我。” 樱愣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教您什么?” “教我怎么伺候男人。” 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盘上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 她低下头,不敢看千代的眼睛。“千代,您……您不用学这个。” “为什么不用?他收了我,我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就得会伺候他。我不会,你教我。” 樱抬起头,看着千代。 千代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子,那里面没有羞,没有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认真。 樱深吸一口气。“好。我教您。” 千代点点头,等着她开口。 樱想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她在汤殿学了三年,学的都是伺候人的本事。 怎么端茶,怎么倒水,怎么揉肩,怎么按背,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跪着,怎么趴着,怎么让男人舒服,怎么让自己不疼。 她以为这些本事一辈子都用不上了,可现在,要用上了。不是自己用,是教别人用。 “先从端茶开始吧。”樱说。 “端茶?我会端茶。” 樱摇摇头。“您不会。您端的茶,是给客人喝的。给夫君端的茶,不一样。” 她从茶盘上拿起一只杯子,双手捧着,举到齐眉的高度,然后慢慢放下来,放在千代面前。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您看,手要这样捧,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像敬神。太低了,像施舍。要刚刚好,让他一伸手就能拿到。茶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太烫了,他喝不了。太凉了,他不爱喝。要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千代学着她的样子,捧起杯子,举到齐眉,放下来。 动作生硬,像木偶戏里的假人。 樱摇摇头。“您太紧了。手要松一点,心也要松一点。” 千代又做了一遍。还是紧。 再做一遍。还是紧。她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做不到。” 樱看着她。“您想学吗?” 千代说:“想。” 樱说:“那就慢慢来。不急。” 千代深吸一口气,又捧起杯子。 这回,她闭上眼睛,想着樱刚才的样子。 手要松,心也要松。 松了,才能稳。稳了,才好看。 她慢慢睁开眼睛,把杯子放在樱面前。 樱看了看,点点头。“比刚才好。再来。” 千代又做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做到第七遍的时候,樱终于点了点头。“行了。明天再练。” 千代松了口气,把手放在膝上,手心里全是汗。 樱又拿起另一只杯子。“该学倒茶了。” 千代看着她。樱的动作很轻,很慢。 她一手托着壶底,一手扶着壶盖,把茶倒进杯子里。 水流细细的,像一根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杯子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您看,倒茶的时候,不能急。急了,水会溅出来。也不能慢。慢了,他会等。要不急不慢,刚刚好。倒七分满,留三分。倒满了,他不好拿。倒少了,他不够喝。七分,刚刚好。” 千代接过茶壶,学着倒。 第一回,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第二回,倒得太慢,水流断了。 第三回,倒得太满,溢出来。 她咬着牙,又倒了一回。 这回好了些,水没溅出来,也没断,可杯子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樱把杯子端起来,倒掉一半,放在桌上。“七分满。记住了?” 千代点点头。“记住了。” 中午,千代没去吃饭。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空杯子,练端茶。樱端着一碗饭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先吃饭。吃了再练。” 千代摇摇头。“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饿着肚子,手会抖。手抖了,就端不稳。” 千代接过饭碗,扒了几口,又放下。 她端起杯子,又练。樱坐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 千代的手从僵到软,从软到稳。杯子在她手里,像长住了似的,稳稳当当的。 傍晚,李晨从山上回来。 千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等着他。 她双手捧着杯子,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放在他面前。 “夫君,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好。比昨天的好。” 千代的脸微微红了。李晨看了樱一眼,樱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夜里,千代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樱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千代推了推她。“樱,你睡了吗?” 樱睁开眼睛。“没。” “你教我别的。” “别的什么?” “就是……那种。” “那种事,不用教。到了时候,自然就会了。” “不会。我不会。我怕做不好,他不高兴。” 樱翻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千代脸上。 “千代,您不用怕。殿下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因为您做不好,就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好人。好人,不会计较这些。” “好人也要伺候。好人也要舒服。” 樱笑了。“那您就慢慢学。不急。” 千代点点头,闭上眼睛。 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练的那些东西。端茶,倒水,揉肩,按背。那些事,她以前从来没做过。 她是大友家的女儿,从小被人伺候,没伺候过人。 可现在,她愿意伺候他。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唐王,不是因为他有船,有炮,有银子。 是因为他是好人。好人,值得伺候。 第二天一早,千代又去找樱。“今天学什么?” 樱想了想。“学按摩。” 千代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樱把手放在千代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您看,力道不能太重。太重了,他会疼。也不能太轻。太轻了,没感觉。要刚刚好,让他觉得舒服,又不觉得疼。” 千代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放在樱肩上,按了一下。樱皱了皱眉。“太重了。轻一点。” 千代又按了一下。“太轻了。” 再按。“重了。” 再按。“轻了。” 千代咬着牙,又按了一回。樱想了想。“您把手放在我肩上,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就想着,这手不是您的,是别人的。您只是借给它用一下。” 千代闭上眼睛,把手放在樱肩上。 手慢慢动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 樱没说话,也没动。千代的手从重到轻,从轻到稳。稳了,就对了。 “行了。”樱说。千代睁开眼睛,手还放在樱肩上。“这就行了?” “行了。记住这个力道。以后就按这个来。” 千代点点头。 她把那个力道记在心里,像记一个数字,一个日期,一个不能忘的名字。 傍晚,李晨回来的时候,千代又在廊下等着。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 她双手捧着,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夫君,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好。” 千代绕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李晨愣了一下。“你跟谁学的?” “樱教的。” “学得挺快。” 千代没说话,手继续动着。 一下,一下,又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李晨闭上眼睛,靠在栏杆上。 “千代,你后悔吗?” 千代的手停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来这儿。后悔学这些。后悔伺候人。” “不后悔。我选的路,不后悔。” “千代,以后你就是李家的人。不用姓大友,也不用姓别的。就姓李。” 千代的手又动起来。“好。姓李。” 第967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夜深了,岛津本城。 樱跪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燃着从泉州运来的沉香,烟气细细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天花板下。 千代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只香炉,像是在看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千代,您知道男人最喜欢什么吗?” “好看的脸?软的手?” 樱摇摇头。“都不是。男人最喜欢的,是舒服。脸好看,看久了就腻了。手再软,摸多了也习惯了。可舒服不一样。舒服是记在身体里的。身体记住了,就忘不了。忘不了,就会惦记。惦记了,就会回来。” 千代琢磨了一会儿。“那你教我。怎么让他舒服。” 樱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汤殿那些日子。 那些客人,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好看,有的丑,可他们来了,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有一次老师跟她说自己伺候的第一个客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都白了,手也在发抖。 完事之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说了一句话。 “你让我忘了,自己有多老了。” 她不懂。后来她懂了。 男人要的不是那点事。 是忘了。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那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会儿。 “千代,”樱抬起头,看着千代的眼睛,“您知道汤殿的女人,为什么值钱吗?” “因为好看?” 樱摇摇头。“不是好看。是因为她们能让男人忘了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有多累,忘了那些烦心事。哪怕只有一会儿。这一会儿,就值一千两。” “那我也能做到吗?” “能。可您得先忘了自己。” “忘了自己?” “对。忘了自己是谁。不是大友家的女儿,不是九州最美的女子,不是谁的货物,谁的筹码。就是您自己。一个想让夫君舒服的女人。忘了自己,才能让他忘了自己。” “怎么忘?” “您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就想着他。他今天累不累,他今天开不开心,他今天有没有想您。不想自己,只想他。” 千代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的脸,一会儿是师父的刀,一会儿是那些说她“九州最美”的话。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推开,推开,推开。 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行了。”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千代睁开眼睛,脸上有两道泪痕。 “千代,您哭了。” 千代摸了摸脸,手指是湿的。“我没哭。是香薰的。” 樱没戳穿她,拿起千代的手,放在自己肩上。“您的手,是冷的。得暖起来。手暖了,他才舒服。” “怎么暖?” “搓。搓热了,再按。不能急,要慢慢来。” 千代搓着手,一下一下地搓。 手心热了,手背还冷。再搓。手背热了,手指还冷。 再搓。手指热了,指尖还冷。 她咬着牙,使劲搓。樱握住她的手。“够了。再搓就破了。” 千代把手放在樱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樱点点头。“行了。记住这个温度。” “怎么记住?” “您想一个最暖的东西。太阳,火炉,温泉。什么都行。把这个温度,记在心里。” 千代闭上眼睛。 她想起千鹤山的温泉。水烫烫的,从脚底一直暖到头顶。那个温度,她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 樱又拿起千代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腰这个地方,最容易酸。坐着酸,站着酸,走路也酸。您按的时候,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重了他疼,轻了没用。要刚刚好,让他觉得酸,又觉得舒服。” 千代按了一下。樱皱了皱眉。“太重了。” 再按。“轻了。” 再按。“对了。记住这个力道。” 千代点点头。她又闭上眼睛,把那个力道记在心里。 樱又教她按背,按腿,按脚。 每一处,都有不同的力道,不同的手法。 千代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记。 她的脑子从来没用过这么多,可她不觉得累。 因为她学的东西,不是给别人用的,是给那个人用的。那个人,值得她学这些。 天快亮的时候,樱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千代还跪在榻榻米上,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 “千代,汤殿的女人,学这些东西,是为了活命。您学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高兴。” “那您高兴吗?” 千代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让他高兴,没想过自己高不高兴。 可现在,樱问了,她想了。想了一会儿,她笑了。 “高兴。” 樱也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千代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不是那种应付的笑,是真正的笑。 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笑容,比千鹤山上的银子还亮。 晚上,李晨从山上回来,推开门,看见千代跪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只茶杯,茶杯里是刚沏好的茶,还冒着热气。 “夫君,请用茶。” 她双手捧着杯子,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好。”他说。 千代绕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千鹤山的温泉。 她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李晨闭上眼睛。 “你今天跟谁学的?” “跟樱。学了一天。” “学了一天,就学成这样?” “还不够。还要学。” 她的手从肩移到腰,从腰移到背,从背移到腿。 每一处,力道都不一样,可每一处,都刚刚好。 李晨靠在栏杆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的海浪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飘到云里,飘到海里,飘到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千代,你以前是学忍术的?” 千代的手停了一下。“是。” “忍术跟这个,哪个难?” 千代想了想。“不一样。忍术是让别人疼。这个是让别人舒服。让人疼容易。让人舒服,难。” “那你为什么选难的?” 千代的手又动起来。“因为你是好人。好人,值得舒服。” 李晨没说话。他的手握住千代的手。“够了。你也歇歇。” 千代没动。“我不累。” “你不累,我累了。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千代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子。李晨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 “千代,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 千代摇摇头。 “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来,是送的。你来,是自己来的。别人来,是为了大友家。你来,是为了自己。自己选的,才值钱。” “那我值钱吗?” 李晨笑了。“不值钱。你是人,不是货物。人,不能用钱算。” 千代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擦,就那么笑着,流着泪。 “夫君,今天樱问我,学这些东西,高不高兴。我说高兴。现在,我更高兴了。” 李晨握住她的手。“以后,每天都让你高兴。” 第968章 破腹取子 千鹤的阵痛是从后半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隐隐的酸胀,像每个月要来的时候那样,她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可没过多久,一阵剧痛从腰底蹿上来,像有人拿刀在她肚子里搅。 她咬住嘴唇,没叫出声,手紧紧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都泛了白。 阿樱睡在她旁边,被她的动静惊醒了。 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见千鹤满脸是汗,嘴唇咬得发白,一下子慌了神。“小姐?小姐!要生了!” 小夜子也醒了,挺着大肚子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我去叫稳婆!我去叫稳婆!”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鸟。 稳婆来得很快。 是九州最有名的,专门从雾岛那边请来的,接生过几百个孩子,从没出过差错。 她进屋的时候,千鹤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蜷在褥子上,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稳婆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探手进去摸了摸,脸色变了。 “胎位不正。孩子是横着的,脚朝下,头朝上。” 阿樱的脸一下子白了。“那怎么办?” 稳婆没说话。 她把千鹤的腿架起来,又探手进去试了试,出来的时候,手指上全是血。“转不过来。得想办法。” 岛津忠良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腿一软,差点摔倒。 也速该扶住他。“当主,您别急。稳婆有经验,会有办法的。” 稳婆确实有办法。 她让人烧了一锅热水,又把剪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千鹤说。“小姐,忍一忍。我试试把孩子转过来。” 千鹤咬着牙,点点头。 稳婆把手伸进去,在肚子里摸索。 千鹤惨叫一声,那声音不像人声,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尖锐,凄厉,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阿樱跪在旁边,握着千鹤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小夜子站在门口,肚子顶着门框,眼泪哗哗地流。 稳婆摸了好一会儿,手退出来,血淋淋的。“转不过来。孩子太大,羊水快流干了。” 她站起来,看着岛津忠良。“家主,小姐和孩子,只能保一个。” 岛津忠良的脸刷地白了。“什么叫只能保一个?” 稳婆低下头。“胎位不正,羊水将尽,大人孩子都危险。硬要保两个,可能两个都保不住。家主,您得拿个主意。” 岛津忠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屋里,千鹤躺在血泊里,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阿樱跪在旁边,浑身都在发抖。 小夜子靠在门框上,肚子顶得老高,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岛津忠良活了五十年,从没做过这么难的决定。 “保……”他说不出那个字。 “保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岛津忠良回过头,李晨站在走廊尽头,衣裳还没穿整齐,头发也散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他的脸色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塔尖。 “保大人。”他又说了一遍,走进屋里。 稳婆拦住他。“殿下,产房不能进男人——” 李晨没理她,蹲在千鹤身边。 千鹤睁开眼睛,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夫君……孩子……” 李晨握住她的手。“孩子在,你也在。两个都在。” 他转过头,看着稳婆。“胎位不正,羊水快干了,对不对?” 稳婆点点头。 “孩子是横着的,脚朝下,头朝上,对不对?” 稳婆又点点头。 “那就把孩子转过来。” “试过了。转不过来。孩子太大,羊水太少,硬转会撕裂产道,大人就保不住了。” 李晨没说话。 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想起在潜龙的时候,北大学堂医学院的先生讲过难产怎么处理。 胎位不正,可以用手转,可羊水干了,转不动。那就只能剖。 剖腹取子,在另一个世界是很平常的手术,可在这个世界,是赌命。他睁开眼睛。 “准备刀。开水。干净的布。针。线。” 稳婆愣住了。“殿下,您要干什么?” “剖腹取子。” 稳婆的脸一下子白了。“殿下,这不行!剖腹取子,那是杀人的法子!孩子取出来,大人就没了!” “大人不会没。我保证。” 稳婆还要说什么,岛津忠良在门口喊。“听殿下的!” 李晨让人烧了一锅开水,把剪刀和刀放在水里煮。 又让人找来针和线,也在水里煮。 洗了手,用开水烫了又烫,又让人拿来一瓶从泉州运来的烈酒,倒在手上,搓了一遍又一遍。 千鹤躺在床上,看着他做这些事,忽然不哭了。“夫君,你会吗?” “会。在潜龙学过。” “那孩子能活吗?” “能。” “那我呢?” “也能。” 千鹤笑了。“那就来吧。” 李晨在她肚子上画了一条线,用烈酒擦了又擦。 然后拿起刀,沿着那条线,慢慢切下去。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刀切进肉里的声音。 阿樱闭上眼睛,不敢看。 小夜子靠在门框上,腿在发抖。 岛津忠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也速该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血涌出来,李晨用布吸掉,又切。一层,两层,三层。 切到第四层的时候,看见了孩子的头。 孩子的脸是紫的,憋得太久了。 李晨把手伸进去,托住孩子的头,轻轻往外拉。 孩子出来了,连着脐带,身上全是血。 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 没哭。又拍了一下。还是没哭。 再拍一下。孩子张开嘴,哇的一声哭了。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小猫叫,可在场的人听了,都觉得这是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阿樱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东西,哭了。“活了!活了!” 小夜子靠在门框上,也哭了。 岛津忠良站在门口,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淌进胡子,淌进衣领,淌进那些他以为早已干涸的皱纹里。 也速该抬起头,看着屋顶,嘴里念的经停了,变成一句话。“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李晨没停。 他把脐带剪断,用线扎好,然后把千鹤的肚子一层一层缝起来。 缝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针都对齐,每一线都拉紧。 缝完了,用烈酒洗了又洗,用干净的布包好。 千鹤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可她在笑。“夫君,你哭了。” 李晨摸了摸脸,手指是湿的。“没哭。是汗。” 千鹤笑了。“你骗人。” 李晨也笑了。“骗你是小狗。” 门外,岛津忠良走进来,在李晨面前跪下。“殿下,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李晨扶起他。“别跪。千鹤是我的女人,孩子是我的孩子。应该的。” 岛津忠良站起来,看着那个刚出生的孩子。 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四处看。眼睛又黑又亮,像千鹤山上的银子。 “殿下,这孩子,叫什么?” “叫千山。千鹤山的千山。” 岛津忠良念了一遍。“千山。好名字。” 千鹤躺在床上,也念了一遍。“千山。我的千山。” 孩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了动嘴,像是在笑。 消息传出去,整个本城都轰动了。 那些在矿上干活的人,在码头上搬货的人,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都在说一件事——唐王把小姐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用一把刀,一根针,一条线,就把人拉回来了。 这不是人的本事,是神仙的本事。 大友千代站在廊下,听樱说这些事,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没喝一口。 “樱,你见过剖腹取子吗?” 樱摇摇头。“没见过。在汤殿的时候,听人说过。说那是杀人的法子。孩子出来,大人就没了。” “可千鹤没死。孩子也没死。” “因为殿下会。殿下什么都会。” 晚上,千代去看千鹤。 千鹤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可精神好多了。 孩子睡在她旁边,小脸红扑扑的, 呼吸均匀。千代在床边坐下,看着那个孩子。 “千鹤,你怕吗?” “怕。怕得要死。可看见他,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他有办法。他总有办法。”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千鹤,你说,他会不会也有没办法的时候?” 千鹤想了想。“会。可那又怎么样?他有办法的时候,救我。没办法的时候,陪我。够了。” 千代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千鹤,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他来。不然,我也遇不到他。” 千鹤笑了。“他不是我的。他是他自己的。谁遇到,是谁的福气。” 第969章 保大这件事 千鹤难产、唐王剖腹取子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岛津本城飞出去,飞过千鹤山,飞过雾岛,飞过整个九州。 最先传开的地方,是码头。 那些从泉州来的商人,从吕宋来的水手,从九州各地来学炼银的工匠,聚在茶馆里、酒肆里、货栈门口,翻来覆去地说同一件事。 说唐王怎么让人烧水,怎么让人煮刀,怎么在千鹤肚子上画了一条线,一刀切下去,把孩子取出来,又一层一层缝上。 说得活灵活现,像是亲眼看见似的。 一个从丰后国来的工匠放下酒碗,瞪大眼睛。“剖腹取子?那大人还能活?” 坐在他对面的泉州商人点点头。“活了。大人孩子都活了。唐王亲自动的手,缝好了,用烈酒洗了,包上干净的布。第二天,千鹤小姐就能喝粥了。” 工匠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神仙手段啊。” 泉州商人笑了。“不是神仙。是唐王。唐王会的,比这多得多。” 旁边一个吕宋水手插嘴。“我们那边,女人难产,只能等死。运气好的,孩子能活。大人,十有八九是保不住的。唐王能把两个都保住,这不是人,是神。” 茶馆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稳婆一直没说话。 她听了半天,开口。“你们知道唐王剖腹之前,说了什么吗?” 众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稳婆说:“他问稳婆,胎位是不是不正,羊水是不是快干了。稳婆说是。他又问,孩子是不是横着的,脚朝下,头朝上。稳婆又说是。然后他说,保大人。” 茶馆里安静下来。 稳婆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保大人。三个字。他说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个丰后国的工匠愣住了。“他不要孩子?” 稳婆说:“他要。可他更想要大人。他说,孩子在,大人也在。两个都在。” 工匠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们那边的男人,遇到这种事,十个有九个要保孩子。女人可以再娶,孩子是自家的血脉。唐王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泉州商人说:“因为他是唐王。唐王跟别人,从来不一样。” 这些议论,很快传到了女人耳朵里。 大友家的女眷们聚在后院,一边做针线,一边说悄悄话。大友宗麟的正室夫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半天没动一下。旁边几个侧室和侍女,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唐王为了保千鹤,连稳婆的话都不听。” “稳婆说什么?” “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让岛津家主选。” “岛津家主选谁?” “没选出来。唐王来了,说保大人。” 几个女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一个年轻的侧室小声说。“要是我男人遇到这种事,怕是连问都不会问我。直接说保孩子。” 另一个侧室点点头。“我那个也是。孩子是自家的,女人是别人家的。没了再娶就是。” 大友夫人放下针,叹了口气。“你们说,这唐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没人能回答。 她们都没见过唐王。 她们只知道,那个男人,在大炎有座城,在南洋有座岛,在九州有座山。 他带着大船和火炮来,没主动抢一块地,没滥杀一个人,却让岛津家、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都乖乖听他的话。 他收女人,不是挑好看的,是挑有用的。岛津家的女儿,大友家的女儿,汤殿买来的女技师,他都收了。 收的时候,没嫌弃谁,没收的时候,也没看不起谁。 一个侍女说。“夫人,听说那个汤殿买来的女技师,唐王给她改了名字,叫樱。” 大友夫人说:“樱?好名字。” 侍女说:“那个女技师以前在汤殿待过,可唐王没嫌她。还让她教千代小姐怎么伺候人。” 大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们说,唐王到底图什么?” 没人能回答。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年轻的侧室说。“也许他什么都不图。就是觉得,人该活着。大人该活着,孩子也该活着。汤殿的女人,也该有个名字。”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针线穿过布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有人在叹气。 岛津本城里,千鹤躺在床上,气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 阿樱坐在床边,给她喂粥。 小夜子挺着大肚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孩子睡在旁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千鹤喝了几口粥,摇摇头。“不喝了。” 阿樱把碗放下,给她擦了擦嘴角。“小姐,殿下说,要多喝粥,伤口才好得快。”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痒。殿下说,痒是好事。痒了,就是在长肉。” 千鹤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伤口。 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 可她能感觉到,伤口在长。 那种痒,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挠,一下一下的,提醒她,她还活着。孩子也活着。 “阿樱,殿下呢?” “去山上了。说去看看塔,一会儿就回来。” 千鹤点点头。 她望着窗外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千鹤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塔尖戳进云里,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她忽然觉得,这座山,这座塔,这个孩子,都是那个人给的。 山是那个人发现的,塔是那个人建的,孩子是那个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 李晨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千鹤正靠在枕上发呆。 他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了。烧退了。” “夫君,伤口什么时候能好?” “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拆了线,就能下地走。走慢点,别扯着。” “那以后呢?以后会不会再裂开?” “不会。好好养着,养好了,跟以前一样。” “那还能生孩子吗?” “能。养好了就能。” “那我还生。给你生一堆。” “一堆?你当自己是母猪?” 千鹤笑着捶他,扯着伤口,哎哟一声,又躺回去。李 晨握住她的手。“别闹。好好养着。” 千鹤点点头。 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前天还拿着刀,在她肚子上划了一道口子。 现在,这双手握着她,轻轻的,暖暖的。 这道口子,好像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是心里不疼了。 傍晚,樱在廊下遇见千代。 千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 她双手捧着,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 “樱,你说,殿下为什么要保大人?” “因为大人是人。孩子也是人。都是人,都要活着。” “可别人不这么想。别人想,女人可以再娶,孩子是自家的血脉。” “所以殿下跟别人不一样。”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樱,你说,我要是难产,他会保我吗?” 樱看着她。“会。他连汤殿买来的女人都救,怎么会不救您?” 千代没说话。 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觉得,自己选对了人。不是因为他是唐王,不是因为他有船、有炮、有银子。 是因为他会救人。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值得跟。 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樱还跪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香炉,炉里燃着沉香,烟气细细的,袅袅地升上去。 千代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挺得笔直。 “樱,再教我。” “教什么?” “教我怎么照顾病人。” “您想学?” “想。千鹤病了,得有人照顾。我学会了,就能帮忙。以后您病了,我也能照顾您。” 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好。我教您。” 她站起来,走到千鹤的屋子门口,轻轻推开门。 千鹤睡着了,孩子睡在她旁边,呼吸声很轻,像小猫打呼噜。 樱在门口跪下来,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照顾病人,第一件事,是不要吵醒她。病人要睡觉,睡觉才能长肉。您进去的时候,脚步要轻,呼吸要轻,做什么都要轻。” 千代学着她的样子,跪在门口。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她僵住了,不敢动。樱握住她的手。“没事。慢慢来。” 千代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遍。 这回没声音了。樱点点头。“好。进去吧。” 千代跟着她,慢慢爬进去。在千鹤床边跪下来。 千鹤睡得很沉,不知道有人来。孩子也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樱拿起千鹤的手,放在千代手里。“您试试,摸她的脉。” 千代把手指搭在千鹤手腕上。脉跳得有点快,可很有力。 “这是好的?”她问。 樱点点头。“好的。殿下说,脉有力,就是有力气。有力气,就能好。” 千代把手收回来。 她看着千鹤的脸,比昨天红润了些,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看着她。 那时候她觉得,母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现在她觉得,他比母亲还厉害。 母亲只能看着,等着。他能动手,能救人。 第970章 唐王那样的男人 九州最南端的海边,有个小渔村,叫浦崎。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 男人出海,女人在家晒网、补网、腌鱼、种菜。 日子苦,可也过得下去。 只要不刮台风,不闹海盗,不生病,就能活。 阿春是浦崎村的女人。 她今年二十五,嫁到这儿八年了。 八年里,她怀过六胎,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第一个是女儿,生下来就瘦,养到三岁,一场风寒就没了。 第二个又是女儿,养到五岁,掉进海里淹死了。 第三个是儿子,生下来的时候白白胖胖,阿春以为这回好了,可没出满月,就抽风死了。 第四个是女儿,生下来就小,阿春用米汤喂,用布裹,用身子暖,好不容易养到一岁,还是没了。 第五个又是个儿子,生下来的时候阿春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孩子也弱,没撑过三天。 第六个是去年生的,又是个女儿,阿春给她起名叫“留”。留住的意思。留到现在,一岁了,会爬了,会叫娘了,阿春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可阿春的男人不这么想。 他想要儿子。 他想要一个能跟他出海、能帮他撑船、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阿春生不出儿子,他就骂。骂完了,打。 打完了,又往她身上爬。爬完了,又骂。 阿春不吭声。她是渔村的女人,从小就知道,女人就是这样的命。 她娘是这样,她姥姥也是这样。女人生不出儿子,就是女人的错。 女人生不出儿子,就该挨打。 挨了打,还得爬起来干活。干活,才有饭吃。 有饭吃,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继续生。 那天傍晚,阿春在门口补网。 留坐在旁边的席子上,手里抓着一块干鱼,啃得满脸都是。 邻居家的女人阿菊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阿春!你听说了吗?岛津家的千鹤小姐,生了!” 阿春头也没抬。“生了就生了。又不是没生过。” “可她难产!胎位不正,羊水都快干了!稳婆说大人孩子只能保一个!” 阿春的手停了一下。“保了谁?” “都保了!大人孩子都保了!” 阿春抬起头,看着阿菊。“都保了?怎么保的?” “那个唐王!唐王亲自下的手!用刀把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又缝上!大人孩子都活了!千鹤小姐第二天就能喝粥了!” 阿春愣住了。 她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难产,胎位不正,羊水干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她见过村里好几个女人,就是这样死的。 大人没了,孩子也没了。 男人哭一场,又娶一个。 新女人来了,旧女人就没人提了。 阿春的娘就是这样死的。 那年她七岁,弟弟没保住,娘也没保住。 爹哭了三天,第四天就开始托人说媒。 半年后,新女人进了门。新女人也生,也死。生了三个,活了一个。 活的那个是儿子,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阿春的娘,就没人提了。 “大人孩子都保了……”阿春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那个唐王,不怕大人死了,孩子也保不住?” 阿菊说:“怕。可他说,孩子在,大人也在。两个都在。” 阿春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他要是保不住呢?” “保不住就保不住。可他试了。他试了,就保住了。” 阿春低下头,手里的网散了,她没心思补。 她想起自己那些孩子。 那些没活下来的孩子,那些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的孩子。 他们来的时候,没人问她想不想生。 他们走的时候,也没人问她难不难过。 她只是哭。哭完了,继续干活。干活,才有饭吃。 有饭吃,才能活着。活着,才能继续生。 “阿菊,那个唐王,是千鹤小姐的什么人?” “是男人。千鹤小姐的男人。也是大友家千代小姐的男人。也是岛津家那个女技师的男人。” “他有那么多女人?” “有。可他对每个女人都好。千鹤小姐难产,他保大人。千代小姐不愿意当货物,他就让她自己来。那个女技师是从汤殿买来的,他给她改名字,让她教千代小姐学本事。” “他就不嫌她们?” “不嫌。他嫌什么?他自己也不是什么神仙。他是人。是人,就不嫌人。” 阿春又沉默了。 她看着留。留坐在席子上,啃完了干鱼,正用沾满口水的爪子去抓地上的蚂蚁。 阿春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留不知道娘为什么忽然抱她,挣扎了几下,又安静了,靠在娘胸口,打了个哈欠。 “阿菊,你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男人?” “有。就在岛津家。你不信,自己去看看。” 阿春摇摇头。“我去不了。家里还有活。男人回来要吃饭。” 阿菊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命苦。” 阿春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补网。 留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阿春没把她放下来,就那么抱着她,补网。网补好了,天也黑了。 男人还没回来。 她起来做饭,留醒了,在屋里爬来爬去,把席子上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阿春没骂她,把她抱起来,背在背上,继续做饭。留趴在她背上,又睡着了。 男人回来的时候,阿春正把饭菜端上桌。 一碗米饭,一条咸鱼,一碗味噌汤。男人坐下来,吃了一口饭,忽然问。 “听说岛津家的千鹤小姐生了?” 阿春点点头。“生了。男孩。” “听说是唐王剖腹取子,把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阿春又点点头。男人放下碗,看着她。“你说,那唐王,怎么就那么厉害?连难产都能治?” “他有本事。” “什么本事?” “救人的本事。” 男人哼了一声。“救人的本事?女人生孩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生得出来就生,生不出来就死。有什么好救的?” 阿春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汤溅出来一点。她没擦,也没说话。男人又吃了几口饭看着她。 “你也生过六个。活了几个?” “一个。” “怎么就活一个?” 阿春没说话。男人说:“是你不会生,还是你不会养?” 阿春还是没说话。男人把碗一推。“没用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 阿春站在桌边,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饭,看着那条没吃完的鱼,看着那碗没喝完的汤。 留在她背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 阿春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留搂着她的脖子,小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 “留,”阿春轻声说,“你长大了,别嫁人。嫁了人,就跟你娘一样了。” 留听不懂,只是笑。 阿春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岛津本城,千鹤的屋子里,灯还亮着。 千鹤靠在枕上,怀里抱着千山。 孩子刚吃过奶,小脸红扑扑的,睡得很沉。 千鹤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毛,看着他的鼻子,看着他的嘴。 眉毛像李晨,鼻子也像,嘴像自己。千鹤看了一会儿,把孩子放在身边,盖好被子。 李晨从外面进来,在床边坐下。“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那些难产死的女人。那些没人救的女人。” 李晨没说话。千鹤说:“夫君,你救了我和千山。可那些没人救的女人呢?她们的孩子呢?” “千鹤,我救不了所有人。可我能把救人的法子教给别人。让更多的人会救。更多的人会了,就能救更多的人。” “你能教?” “能。等千山好点了,等这边的事定了,我就把剖腹取子的法子,教给那些稳婆。教给那些想学的人。让她们回去,救自己村里的人。” 千鹤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夫君,你真好。” “应该的。人活着,就该帮人。你帮不了所有人,可能帮一个,是一个。” 千鹤点点头。她握着李晨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夫君,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女人,都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说你保大人,不保孩子。说你给汤殿的女人改名。说你不嫌千代是自己来的。说你什么都行,什么都会。” 李晨笑了。“她们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好?” “不用见。光听,就知道了。这世上的男人,有几个肯保大人的?有几个肯给汤殿的女人改名的?有几个肯让女人自己选、自己来的?你做了,你就是好的。” 李晨握着她的手。“千鹤,你知道我为什么保大人吗?” 千鹤摇摇头。 李晨说:“因为你是人。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你没了,就没了。” 千鹤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靠在李晨肩上,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笑了。“夫君,以后我要是再生,你还保我。” “保。保你一辈子。” 第970章 樱的母亲 樱是在矿场的入口处看见那个男人的。 她端着食盒,里面装着李晨的午饭——一条盐烤鱼,一碗米饭,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小壶温好的茶。 这些日子殿下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矿上待到天黑,连饭都顾不上吃。 岛津忠良劝了几回,劝不动,就让樱每天中午送饭上去,好歹让他按时吃一口。 她沿着新修的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矿场门口的石头堆旁边。 那人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几个月没洗过,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 樱没在意,矿上干活的人多,什么样的都有,这几天又来了不少新面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阿玉。” 樱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攥住,指节泛白。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那个蹲在石头堆旁边的人。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跟记忆里的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她认得。那是她父亲。 “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男人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搓了又搓。 樱也站着,端着食盒,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男人低下头。“听说你在岛津家。听说……唐王对你很好。” 樱没说话。 男人又说。“你娘让我来看看你。她惦记你。” 樱的手抖了一下。“我娘呢?” 男人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又站起来,又蹲下来。 樱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娘呢?” 男人蹲在石头堆旁边,抱着头,不看她。“你娘……你娘没了。” 樱手里的食盒掉在地上,鱼跳出来,米饭洒了一地,茶壶碎了,茶水渗进石缝里,冒着热气。 她站在那片狼藉中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什么叫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说话。 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说,我娘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满脸是泪。“阿玉,爹对不住你。爹对不住你娘。那年闹饥荒,爹把你卖了,换了三袋米。你娘知道了,哭了好几天。后来家里又揭不开锅了,你娘说,再卖东西,家里就没什么可卖的了。我说,还有你。” 樱的腿一软,跪在地上。“你把我娘卖了?” 男人不敢看她。“卖给了人贩子。说是带到北边去,给大户人家做佣人。”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 “你找过她吗?” 男人不说话了。樱看着他那副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起来,往回走。男人在后面喊。“阿玉!阿玉!” 她没回头。 樱是爬回本城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腿在发软,心在发慌,脑子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走到廊下,再也走不动了,靠着柱子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千代正好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脸色煞白,吓了一跳。“樱!你怎么了?” 樱抓住她的手。“千代,帮我叫殿下。求求你,帮我叫殿下。” 李晨来得很快。 他从山上跑下来,衣裳都没换,还沾着矿上的灰。 蹲在樱面前,看着她的脸。 “怎么了?” 樱跪下来,给他磕头。“殿下,求您救救我娘。” 李晨扶住她。“慢慢说。你娘怎么了?” 樱把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 说那年闹饥荒,父亲把她卖了,换了三袋米。 说后来家里又揭不开锅,父亲把母亲也卖了。 说母亲被卖到北边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说父亲两年来没找过她,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李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 “在矿上。” 李晨站起来。“我去找他。” 樱拉住他的衣角。“殿下,您别打他。” 李晨看着她。“我不打他。我去问他几句话。” 矿场门口,那个男人还蹲在石头堆旁边,抱着头,一动不动。 李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是樱的父亲?” 男人抬起头,看见李晨,连忙站起来。“殿下,我……我是来干活的。听说您这儿要人,我就来了。我什么都能干,扛石头,挖矿,什么都行。” “你女儿问你,你把她娘卖到哪儿去了?” “我……我不知道。那人贩子说是带到北边去。北边哪儿,我不知道。” “那人贩子叫什么?长什么样?” “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六指。右手有六个指头,很好认。个子不高,胖墩墩的,脸上有颗痣。” “他在哪儿?” “以前在雾岛那边。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晨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男人在后面喊。“殿下!殿下!我真是来干活的!您别赶我走!” 回到本城,樱还坐在廊下。 千代蹲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见李晨回来,两人都抬起头。 李晨在樱面前蹲下。“你父亲说,那个人贩子叫六指,右手有六个指头,脸上有颗痣,以前在雾岛那边活动。” 樱点点头。“殿下,我娘还能找回来吗?” 李晨想了想。“不知道。可我得试试。” 他站起来,去找岛津忠良。 岛津忠良正在议事厅里看账本,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殿下,怎么了?” “岛津家主,我要找一个人。” 李晨把六指的模样说了一遍。岛津忠良皱了皱眉。“六指?这个人,我听说过。专门干那种买卖的。把女人从穷地方买来,卖到富的地方去。有钱的人家买去做妾,没钱的人家买去做佣人,最差的……卖到那种地方去。” “那种地方?” “游女屋。就是……您知道的。” 李晨的脸沉下来。“我要找他。越快越好。” 岛津忠良点点头。“我这就派人去打听。” 叫来也速该,交代了几句。 也速该领了命,匆匆走了。 夜里,樱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千鹤山。 山上的塔在月光下闪着光,塔尖戳进云里,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千代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樱,你娘会没事的。” 樱摇摇头。“你不知道。在九州,女人被卖掉,都是很惨的。好的,去做小妾,干牛马的活。不好的……就变成了娼妓。生不如死。” 千代握住她的手。“殿下会找到她的。”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找。一直找。殿下不是那种找不到就放弃的人。” 樱看着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千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樱吗?” 千代摇摇头。 樱说:“殿下给我取的。他说,以前的名字不好听,换个好听的。他说,樱花开的时候好看,落了也好看。年年开,年年落。年年都有盼头。他说,我以后也有盼头。不是汤殿的盼头,是自己的盼头。” 千代握着她的手。“那你现在有盼头吗?” “有。找到我娘,就是我的盼头。” 第三天,也速该带回来消息。“殿下,六指找到了。在筑前国那边。还干老本行,专门从穷地方买女人,卖到富的地方去。” “樱的母亲呢?” 也速该犹豫了一下。“打听到了。卖到了大宰府那边,一家叫‘藤屋’的游女屋。” 樱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 李晨看着她。“樱,我去接你娘回来。” “我也去。”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就行了。” 樱摇头。“我要去。我要亲眼看见她。” “好。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樱和几个护卫,骑马往大宰府去。 岛津忠良本来要派更多的人,李晨说不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一行人走得很快,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歇。第二天傍晚,到了大宰府。 藤屋在大宰府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藤”字。 樱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笼,浑身发抖。 “殿下,我娘在里面。” 李晨握住她的手。“别怕。我去跟老板谈。你在这儿等着。” 樱拉住他。“殿下,他们不会放的。那些游女屋,买了女人就不会放。除非出很高的价。” “那就出很高的价。” 李晨走进巷子,推开藤屋的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桌子,几个女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笑。 “客官,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姑娘可好了。” “我不是来玩的。我来找一个人。” 老板娘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人?” “两年前从雾岛那边卖来的。四十多岁。” 老板娘的脸沉下来。“客官,我们这儿的人,都是有来路的。你说找人就找人,没这个道理。”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老板娘的眼睛亮了,可嘴上还是不松。“客官,您这是为难我。那女人是我们花钱买的,您一句话就要带走,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李晨又掏出一锭银子。“够不够?” 老板娘看着那两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客官,不是钱的事。那女人在我们这儿待了两年,吃我的,住我的,我还得养着她……” 李晨又掏出一锭。三锭银子,整整齐齐码在桌上。老板娘的眼睛直了。 “您等着。我这就去叫人。” 片刻后,一个女人被带了出来。 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枯黄,衣裳破旧,低着头,不敢看人。樱站在门口,看见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娘。”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穿着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子。 她认了很久,才认出来。 “阿玉?你是阿玉?” 樱扑过去,抱住她。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老板娘在旁边看着,有点不自在。“客官,人您带走了,这银子可不能退。” 李晨没理她,转身往外走。樱扶着母亲,慢慢走出藤屋。 回到岛津本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李晨让人安排了一间屋子,让樱和母亲住下。 樱帮母亲换了衣裳,洗了脸,梳了头。 女人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女儿,眼泪就没停过。 “阿玉,你怎么找到我的?” “殿下帮我找的。” “殿下?哪个殿下?” “唐王。大炎的唐王。他帮我找到您的。” 女人看着她,又看看站在门口的李晨,跪下来,给他磕头。“殿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阿玉,又救了我。” 李晨扶起她。“别跪了。以后你们母女俩好好过。樱在我这儿做事,你就在这儿住着。有什么需要,跟樱说。” 女人哭着点头。樱跪在她旁边,也哭了。 千代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樱擦干眼泪,抬起头。“娘,我不叫阿玉了。殿下给我改了名字,叫樱。樱花的樱。” 女人念了一遍。“樱。好名字。” “娘,您也该有新名字。殿下说了,您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女人想了想。“那我也叫花。跟樱一样。樱花开的时候好看,落了也好看。年年开,年年落。年年都有盼头。” “好。您以后就叫花。” 第972章 花落花开终有主 花在岛津本城住下的第三天,才肯开口讲那些事。 不是她不想讲,是讲不出来。 每回张嘴,话到喉咙口就堵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樱也不催她,每天给她端饭、倒茶、梳头、换衣裳。花穿着樱的旧衣裳,淡青色的,袖口有点长,樱帮她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瘦得皮包骨头的手腕。 樱给她梳头的时候,手很轻,怕扯疼她。 花的头发枯黄干燥,梳子卡住好几回,樱一点一点地理,理开了,又接着梳。 “阿玉,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樱的手停了一下。“娘,我已经不叫阿玉了。叫樱。殿下给取的名字。” “对对对,是叫樱。好听。比阿玉好听。” 樱继续梳头。“我过得好。殿下对我好。千代小姐对我好。岛津家的人,都对我好。” “那个殿下,对你有多好?” “他给我取名字。他让我教千代小姐。他把我娘找回来。他让我做人,不是做东西。” 花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干裂的手。 那双手,以前也白过,也嫩过。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嫁人的时候。 那时候她叫阿菊,在乡下种田、养蚕、织布。 日子苦,可手是白的。 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手就粗了。 再后来,家里揭不开锅,男人把她卖了,手就变成别人的了。 在藤屋这两年,她每天做的事,她不想说,也不敢想。 她只记得那些手,男人的手,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热,有的冷。 那些手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像摸一件东西。不是人,是东西。 “樱,那个殿下,有没有碰过你?” 樱的脸红了。“碰过。我是他的人。” “那你疼不疼?” 樱摇摇头。“不疼。殿下跟别人不一样。他怕我疼。他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才继续。我说疼,他就停。他说,人不是东西,人疼了就该叫,叫了就该有人听。” 花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想起那些手,那些从来没人问她疼不疼的手。 她想起那些夜,那些她咬着牙、忍着疼、一声不敢吭的夜。 她想起那些客人,那些完事之后扔下几个铜板、头也不回就走的人。 从来没人问她疼不疼。从来没人。 “樱,”她握住女儿的手,“你命好。你遇见了好人。” 樱反握住她的手。“娘,您以后也遇见好人了。殿下说了,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人敢欺负您。” 花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远处的千鹤山在阳光下泛着青光,塔尖戳进云里。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高的塔,也没见过那么蓝的天。 第四天,花的男人来了。 他站在岛津本城的门口,不敢进去,蹲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缩成一团。 还是那身破衣裳,还是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 也速该进去通报的时候,樱正在给花梳头。 她的手停了,梳子悬在半空。 “他来干什么?”樱的声音很冷。 也速该说:“他说想见你娘。说想接她回去。” 花的手抖了一下,梳子从樱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樱弯腰捡起来,断口锋利,差点割破手指。 她没说话,把断梳子放在桌上。 “娘,您想见他吗?” 花低着头,不说话。樱等着。等了好一会儿,花才开口。 “他是我男人。我是他老婆。老婆跟男人过,天经地义。” “可他把你卖了。卖了两年。他找过你吗?他问过你在哪儿吗?他管你是死是活吗?” 花不说话了。 樱蹲下来,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皱纹,有那些她不敢问、也不敢想的伤。 “娘,您回去干什么?回去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种地,给他当牛当马?等他再揭不开锅,再把您卖了?这回卖到哪儿?卖到更远的地方?卖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花的眼泪流下来。“他是我男人。我嫁了他,就是他的人。女人嫁了人,就得跟男人过。这是命。” 樱站起来。“这不是命。这是欺负人。殿下说了,人不是东西。人不能卖,人不能买,人不能当牛当马使唤。人要活着,好好活着。自己选,自己走。自己选的路,才叫路。自己走的日子,才叫日子。” 花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殿下让我变的。殿下说,人活着,就该变。变好了,才是人。变不好,还是东西。” 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也带着远处码头上那些人的吆喝声。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变。 想变成有钱人家的太太,想变成不用下地干活的女人,想变成可以自己选、自己走的人。 可想了半辈子,什么也没变。 还是嫁了那个男人,还是生了孩子,还是被卖了,还是当了两年不是人的东西。 “樱,你让他走吧。我不想见他。” 樱点点头,走出去。 那个男人还蹲在石狮子旁边,看见樱出来,连忙站起来。“阿玉,你娘呢?我想见你娘。” 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这个男人,以前在她眼里很高大,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天。 现在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下,她看见他头顶的白发,看见他弯着的腰,看见他那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 他老了。 可她也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蹲在墙角、等着被卖的小女孩了。 她是樱。有名字的人。有地方住的人。 有娘疼的人。有殿下护着的人。 “我娘不想见你。” 男人的脸白了。“阿玉,我是你爹。” “你是我爹。你把我卖了,换了三袋米。你又把我娘卖了,换了几个钱。你是我爹。可你是我爹,又怎么样?”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樱看着他。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我娘有我养。不用你操心。” 男人站在那里,不肯走。“阿玉,我错了。我以后改。你让我见见你娘,跟她说句话。” 樱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男人在后面喊。“阿玉!阿玉!” 走进门,把门关上。 关上门,站在门后面,靠着门板,眼泪流下来。 不是为他哭,是为自己哭,为娘哭,为那些跟她娘一样、被卖了、被忘了、没人找的女人哭。 花站在廊下,看着女儿回来,看着她脸上的泪。“他走了?” 樱点点头。“走了。”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花沉默了一会儿。“樱,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见他?他毕竟是你爹。他毕竟跟我过了那么多年。” 樱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这是您的事,不是他的事。您的事,您自己说了算。” 花看着女儿,笑了。 这是她来岛津家之后,第一次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千鹤山上的雾气,可樱看见了。 “樱,你教我。教我怎么做人。做了半辈子东西,不知道怎么当人了。” 樱也笑了。“好。我教您。先从端茶开始。” 母女俩在廊下坐下,面前摆着一只茶杯。 樱双手捧着杯子,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您看,手要这样捧。不能太高,太高了像敬神。不能太低,太低了像施舍。要刚刚好,让喝茶的人一伸手就能拿到。” 花学着她的样子,捧起杯子。 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桌。 樱没说话,把水擦干,又倒了一杯。 花又捧起来。手还在抖,可这回没洒。樱点点头。“好。再来。”花又捧起来。这回不抖了。 “樱,这茶是给谁喝的?” “给殿下喝的。殿下每天从山上回来,累得很。喝一杯热茶,就不累了。” “那你以后天天给他倒。” 樱点点头。“天天倒。” 远处,千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自己学端茶那天,也是手抖,也是洒了一桌。 樱也是这样,不说话,擦干,倒满,再来。 她觉得,樱教她的,不只是端茶。是做人。做人,就是从端一杯茶开始的。 茶端稳了,人就稳了。人稳了,日子就稳了。 日子稳了,就不用怕了。 傍晚,李晨从山上回来。樱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 她双手捧着,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 “殿下,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好。比昨天的好。” 樱低下头。“是娘教的。” 李晨看着站在廊下、手足无措的花。 花低着头,不敢看他。李晨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花,以后你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跟樱说。” 花跪下,想磕头,李晨扶住她。“别跪。以后别跪了。” 花的眼泪又流下来了。“殿下,谢谢您。谢谢您救了阿玉,又救了我。谢谢您让她变了个人。谢谢您让我知道,人还能这么活。” “不是我能。是樱自己能。她想活,就活了。她想做人,就做人了。她不想当东西,就不当了。这是她自己的本事。” 花看着女儿。 樱站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盘,腰挺得笔直。 这个女儿,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玉了。 她变了。 变好了。变好了,才是人。 变不好,还是东西。 夜里,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廊下,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樱和花并排坐着,望着远处的千鹤山。山上有座塔,塔在月光下闪着光。 “樱,你说,你爹还会来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要是来了,我见不见?” “您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您的事,您自己说了算。” 花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见。不是因为他是我男人。是因为我想告诉他,我活了。活得好好的。有女儿养,有地方住,有人把我当人。不是东西,是人。” 樱握住母亲的手。“好。他来的时候,我陪您见。” 第973章 双喜临门又添丁 阿樱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开始阵痛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轻轻撒米。 千鹤刚给千山喂过奶,孩子睡了,她靠在枕上闭目养神。 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她猛地睁开眼睛。 “阿樱?” 阿樱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带着颤抖。“小姐,我……我好像要生了。” 千鹤撑着身子坐起来,伤口还有点疼,可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她披上衣裳,慢慢走到隔壁。 阿樱蜷在褥子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千鹤握住她的手,回头喊人。“小夜子!小夜子!” 小夜子挺着大肚子从自己屋里跑出来,跑得太急,在门口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她的脸也白了,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小姐,阿樱怎么了?” “要生了。去叫稳婆。” 小夜子转身就跑。 千鹤在阿樱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 阿樱的手冰凉,在发抖。“小姐,我怕。” “怕什么?我生的时候也怕。可殿下说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来了,就接住。” 阿樱咬着牙,点点头。 稳婆来得很快,还是上次那个。 她进屋的时候,阿樱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稳婆摸了摸她的肚子,又探手进去摸了摸,脸色不像上次那么难看。“胎位正,羊水也好。就是头胎,慢。得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后半夜。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阿樱的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 小夜子站在门口,肚子顶着门框,手攥着衣襟。 千鹤坐在阿樱身边,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阿樱,用力。再用力。” 阿樱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稳婆在下面接着,喊了一声。“看见头了!再用点力!” 阿樱惨叫一声,整个人从褥子上弹起来,又重重落回去。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 稳婆把那个浑身是血的小东西抱起来,是个男孩。 阿樱瘫在褥子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千鹤凑过去听,听见她在说。“殿下,是男孩。殿下,是男孩。” 千鹤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握着阿樱的手。“阿樱,你生了。男孩。健健康康的。” 阿樱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被布裹着的小东西,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下来了。 小夜子站在门口,腿在发软,肚子忽然抽了一下。 她扶着门框,脸色变了。“小姐,我……我好像也要生了。” 千鹤愣住了。“你也要生了?” 小夜子咬着牙,点点头。稳婆还没来得及洗手,又跑过来摸她的肚子。“也是头胎。也得等。” 这一等,又等到了天亮。 小夜子比阿樱叫得还惨,声音大得整个本城都能听见。 岛津忠良站在院子里,急得来回走。 也速该跟在后面,也跟着来回走。 走了一会儿,岛津忠良停下来,瞪着也速该。“你跟着我转什么?” 也“老朽也不知道。老朽就是急。” “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生。” 也“可小夜子叫得那么惨,老朽听着心疼。” 岛津忠良哼了一声。“心疼有什么用?你又不能替她生。” 也速该不走了,站在院子里,抬头望天。 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着了火。 也速该看着那片火,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保佑小夜子。阿弥陀佛,保佑孩子。” 不知道是佛祖听见了,还是小夜子自己争气。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的叫声忽然变了调,从惨叫变成了嘶吼,像是一只小兽在拼尽全力。 然后,一声比阿樱儿子更响亮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是个女孩。 小夜子瘫在褥子上,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可她还在笑。“女孩。殿下会喜欢女孩的。” 千鹤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刚出生的孩子,想起自己生千山那夜。 那夜,她也以为要死了。 那夜,他没让她死。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廊下的李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衣裳还没穿整齐,头发也散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屋里那两个被稳婆抱着的孩子,嘴角弯着。 “殿下,”千鹤走过去,“阿樱生了男孩,小夜子生了女孩。” 李晨点点头。“好。都好。” “那你给他们取名字。” 李晨想了想。“阿樱的儿子,叫千石。千鹤山的石。小夜子的女儿,叫千花。千鹤山的花。” 千鹤念了一遍。“千石,千花。好名字。” 阿樱和小夜子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孩子的名字,都笑了。 岛津家一下子添了三个孩子——千山、千石、千花。 岛津忠良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整天抱着千山不肯撒手。 也速该抱着千石,也速该的老婆抱着千花,三个老人坐在廊下,晒太阳,逗孩子,笑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也速该说:“当主,咱们家现在有钱了,人也多了。是不是该把本城扩建扩建?” “扩建?怎么扩建?” “码头那边的地,可以再往外推一推。多建几个泊位,多停几艘船。山脚下的地,可以盖几排新房子,给那些从各地来学炼银的人住。本城后面的山坡,可以建个花园,种樱花,种红叶。以后殿下来了,有地方逛。” 岛津忠良想了想。“好。都建。” 也速该又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建唐王府。” “唐王府?” “对。在本城里建一座唐王府。不用太大,可要气派。殿下以后来了,就住那儿。不住客房,不住千鹤小姐的屋子。住他自己的府邸。” 岛津忠良琢磨了一会儿。“你说得对。殿下不是客人,是主人。主人来了,就该住自己的地方。” 千鹤站在廊下,听见这话,走进去。“父亲,你们要建唐王府?” “对。建一座气派的,让殿下以后来了,有地方住。” “他以后还会来吗?” “会的。这里有千山,有千石,有千花。有你们。他会来的。” 千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傍晚,千鹤在屋里给孩子喂奶。 千山吃得很急,像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千鹤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把嗝打出来。 李晨从外面进来,在床边坐下。 “千鹤,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有点痒。殿下你说过,痒是好事,痒了就是在长肉。” 李晨点点头。“是。痒了就是在长肉。” 千鹤把千山放在床上,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她看着李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夫君,你是不是要走了?” 李晨没说话。千鹤又说:“我听也速该说,你要回潜龙了。那边有很多事等着你。” 李晨握住她的手。“千鹤,你知道的,我不会一直在这里。还有很多事等着我。” 千鹤点点头。“我知道。可你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我会回来的。这里有你,有千山,有千石,有千花。有你们。” “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伤口完全好了再走。现在走,我不放心。”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我都好了,你还不放心。” “好了也要养。养好了,才能不犯。不犯了,我才能放心走。” 千鹤靠在他肩上。“那你再待一阵。等我好了,等千山会叫爹了,你再走。” “好。等他叫爹。” 千鹤抬起头,看着他。“夫君,你知道父亲要给你建唐王府吗?” 李晨愣了一下。“建唐王府?” “对。在本城里。说以后你来了,住自己的地方。不住客房,不住我的屋子。住你自己的。” “千鹤,不用建。我来了,住哪儿都行。” 千鹤摇摇头。“不行。你是唐王,是千山的爹。你来了,就该住最好的地方。这是岛津家的规矩。” “好。那就建。建一座大的。以后我来了,带你住。带千山住。带千石、千花住。” “那得建多大?” “建多大都行。反正你们有银子。” 千鹤笑着捶他。“你这个人,就会花我们的银子。” 李晨握住她的手。“花完了再赚。你们有矿,有山,有塔。银子花不完。” 千鹤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想起生千山那夜,也是这样的月亮。那夜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他没让她死。 “夫君,你走了以后,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 “那你别忘了我。” “不会忘。永远不会忘。” 第974章 忍者史 清晨岛津本城的早晨,是从孩子哭声开始的。 千山先醒,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拿针戳他。 千鹤还没动,隔壁的阿樱已经抱着千石过来了,千石倒是安静,睁着两只黑眼睛,四处看,看见什么都新鲜。 小夜子跟在后面,千花趴在她肩上,口水流了她一背。 三个女人站在廊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李清晨从屋里跑出来,衣裳还没穿整齐,头发也散着,脸上却带着笑。“姨娘,千山又哭了?” 千鹤点点头。“这孩子,嗓门大,像他爹。” 李清晨凑过去,趴在摇篮边,看着千山。 千山的脸哭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腿蹬得像只青蛙。 李清晨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千山,别哭了。姐姐给你讲故事。” 千山不理她,继续嚎。李清晨想了想,学了一声猫叫。 “喵——” 千山愣了一下,不哭了,睁着眼睛看她。 李清晨又学了一声。 “喵——” 千山咧开嘴,笑了。 没牙的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千鹤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清晨,你比你爹爹会哄孩子。” “爹爹忙,没空哄。清晨有空。” 她趴在摇篮边,又学了几声猫叫。 千山笑得咯咯的,手舞足蹈。 阿樱把千石也抱过来,放在千山旁边。 千石安静,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睛看。 李清晨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说。“姨娘,千石的眼睛像银子。千鹤山上的银子。” “像银子?” “对。亮亮的,闪闪的。好看。” 阿樱笑了。“那千石以后是不是也跟银子一样,值钱?” 李清晨摇摇头。“不是值钱。是好看。人不是东西,不能值不值钱。人就是人。好看就是好看。” 阿樱看着她,这个十岁的小姑娘,比她懂得多。 小夜子把千花也抱过来,放在两个男孩旁边。 千花比千山和千石都小,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李清晨看了半天,皱起眉头。“姨娘,千花怎么这么丑?” 小夜子笑了。“刚生下来都丑。过几天就变好看了。” 李清晨不信。“我生下来也这么丑?” 小夜子说:“你生下来的时候,你姨娘不在,不知道。可你爹爹说了,你生下来的时候,也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李清晨的脸红了。“爹爹胡说。” 三个女人都笑了。廊下,笑声传出去很远。 也速该从院子里经过,听见笑声,停下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三个孩子并排躺着,三个女人坐在旁边,那个从大炎来的小姑娘趴在摇篮边,学猫叫,逗孩子。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也速该觉得,这座城,活了。 不是因为有银子,不是因为有了塔,是因为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的城,才有盼头。 岛津忠良从屋里出来,站在也速该旁边,也看着廊下这一幕。“也速该,你说,唐王对女人好,对女儿更好。这是真的吗?” 也速该点点头。“真的。老朽听泉州来的商人说,唐王在大炎有好多孩子,二三十个。可他对长女李清晨,最好。去哪儿都带着,什么本事都教。算学,格物,天文,地理,连剖腹取子都让她在旁边看着。”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看来,他讲的那些大道理,对女人好的大道理,不是虚的。” 也速该说:“不是虚的。是实的。他对自己女儿好,对别人女儿也好。对千鹤小姐好,对千代小姐好,对樱好,对花好。他是真把女人当人。” 岛津忠良点点头。“所以那些女人才愿意跟他。不是因为他有船,有炮,有银子。是因为他好。” “当主说得对。” 岛津忠良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也速该,唐王府的事,抓紧办。殿下要走之前,把图纸给他看。” 也速该应了一声。“老朽明白。” 夜里,千代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樱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千代推了推她。“樱,你睡了吗?” 樱睁开眼睛。“没。” “千鹤生了,阿樱生了,小夜子也生了。就我没生。” 樱翻过身,看着她。“您也想生?” “想。我是他的女人,就该给他生孩子。千鹤生了,阿樱生了,小夜子也生了。我不生,算什么?” 樱握住她的手。“您别急。您来岛津家才多久?千鹤小姐来了多久?阿樱跟了殿下多久?小夜子又跟了殿下多久?生孩子这事,急不得。” “可我急。我怕他走了,我还没怀上。他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谁知道。” “那您就趁他在的时候,多努力。” 千代的脸红了。“怎么努力?” “我教您的那些,您都学会了?” 千代点点头。“学会了。端茶,倒水,按摩,都学会了。” 樱摇摇头。“不够。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樱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千代的脸更红了。“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汤殿学的。花娘也教了些。” “花娘?你娘?” 樱点点头。“她以前在游女屋,学的都是伺候男人的本事。她说,女人要想怀上,不光要伺候好,还得算准日子。哪天该同房,哪天不该同房,都有讲究。” “那你教我。” “好。明天教您。” 第二天晚上,千代在李晨屋里待到很晚。 她给他端茶,倒水,按摩。李晨靠在枕上,闭着眼睛。“千代,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多陪陪你。”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千代低下头。“没有。” “千代,你跟我说实话。” 千代沉默了一会儿。“夫君,千鹤生了,阿樱生了,小夜子也生了。我也想要个孩子。” “就为这个?” 千代点点头。李晨把她揽进怀里。“孩子会有的。不急。” 千代靠在他胸口。“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千鹤的伤口完全好了再走。现在走,不放心。” “那等她好了,你就走了?” “会走。可我会回来的。这里有你,有千鹤,有千山,有千石,有千花。有你们。” 千代的眼泪流下来了。“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千代问。“夫君,你舒服吗?” 李晨愣了一下。“什么?” “我伺候你,你舒服吗?” 李晨笑了。“舒服,谁教你的?” “是樱教的。花娘也教了些。花娘说,女人要会伺候男人,男人才会惦记。惦记了,才会回来。” “千代,你记住。我回来,不是因为你会伺候。是因为你在这儿。你在这儿,我就回来。” 千代抬起头,看着他。“那我要是不会伺候呢?你就不回来了?” “也会回来。你什么样,我都回来。” 千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李晨给她擦眼泪。“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好看不好看,你都得回来。” “回来。一定回来。” 夜深了,千代还靠在他怀里,不肯走。“夫君,你跟我说说忍术的事。” “忍术?你以前学的那个?” 千代点点头。“你好奇吗?” 李晨想了想。“有点。你以前学的那些隐身、潜行、开锁、下药,都是跟谁学的?” “跟师父。他是伊贺那边来的,在九州待了很多年。他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弟子,可惜是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 “女子不能当忍者。忍者要杀人,要下毒,要潜入敌营。女子做不了这些。” “你师父说的?” 千代点点头。“他说,女子心软,手软,腿软。杀不了人。” “那你觉得呢?” 千代想了想。“我觉得他说得不对。女子不是心软,是心疼。不是手软,是手巧。不是腿软,是腿有劲。女子能杀人,也能救人。看怎么用。” “那你以前学的那些,还想用吗?” 千代摇摇头。“不想了。以前学,是为了自保。现在不用自保了。” “为什么不用了?” “因为有你。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 “千代,忍术是怎么来的?你知道吗?” “听师父说,忍术是从大炎传过来的。大炎有个叫孙武的人,写了一本书,叫《孙子兵法》。忍者把里面的东西学了,改了,变成自己的。” 李晨点点头。“孙武的《孙子兵法》,讲的是打仗。忍者把打仗的法子,用在打探消息、潜入敌营、刺杀将领上。不是正面打,是偷偷打。” 千代说:“对。忍者不正面打。正面打不过。武士有刀,有甲,有马。忍者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夜,只有忍具,只有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那忍者算不算武士?” 千代摇摇头。“不算。武士是上等人,有姓,有刀,有领地。忍者什么都没有。忍者是从农民、商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里出来的。他们没有姓,没有刀,没有领地。只有命。” “那他们学了忍术,图什么?” 千代想了想。“图活着。学好了,能活。学不好,就死。就这么简单。” “那你现在呢?还图活着吗?” “现在不图活着了。现在图别的。” “图什么?” 千代靠在他肩上。“图你。图孩子。图以后的日子。” 李晨搂着她。“那以后的日子,你想怎么过?” “想跟千鹤一样,有个孩子。想跟樱一样,有自己的名字。想跟花娘一样,有人惦记。想跟你一样,对人好。” “那你就对人好。对千山好,对千石好,对千花好。对樱好,对花娘好。对千鹤好,对阿樱好,对小夜子好。对所有人都好。” “那你呢?我对你好,你对我好?” “好。我对你好。对所有人都好。” 第975章 唐王他逾越了 宣政殿的早朝,从辰时吵到午时,还没有散的意思。 阳光从东边的窗棂照进来,把那些朱红色的柱子染成一片金黄,可殿上那些穿着绯袍紫袍的大臣们,谁也没心思欣赏这晨光。 他们分成几派,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连站在殿外的太监们都听得心惊胆战。 事情的起因是一封从倭国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唐王李晨在九州岛津家的本城里,大兴土木,修建唐王府。 图纸已经画好了,地基已经打了,木材石料一船一船从泉州运过去。 岛津家出的银子,唐王出的图纸,两家合着盖,盖好了就是唐王在倭国的府邸。 御史郑方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陛下!臣以为唐王此举,逾越本分,当严加申饬!” 刘策坐在御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个逾越法?” 郑方捧着笏板,朗声道:“唐王是大炎的藩王,不是倭国的藩王。他在大炎建城,那是陛下封的。他在倭国建府,谁封的?岛津家?岛津家是什么?是倭国的一个地方豪族,说白了就是外邦之臣。唐王受外邦之臣的供养,在外邦之地建府立基,这叫什么?这叫臣服外邦!陛下,大炎的藩王,臣服于外邦,这传出去,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兵部侍郎周延忍不住了。“郑御史,你这话就过了。唐王在倭国建府,是为了做生意,不是为了臣服。岛津家跟唐王是姻亲,女婿住丈人家,有什么问题?” 郑方冷笑。“姻亲?唐王娶了岛津家的女儿,就是岛津家的女婿。岛津家是倭国的豪族,唐王是岛津家的女婿,那他到底是炎人还是倭人?他替大炎做事,还是替岛津家做事?” “唐王替谁做事,你看不出来?千鹤山的银子,一船一船往泉州运。炼银的法子,唐王教的。无线电塔,唐王建的。那些从九州各地来学炼银的人,交的学费,一两银子都没少。唐王替岛津家做事?他是替大炎做事!那些银子到了泉州,变成大炎的税收,变成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变成南洋的橡胶、珍珠、香料。这叫臣服外邦?” “周侍郎,你只看到银子,没看到别的。唐王在倭国建府,在吕宋占岛,在南洋收女人,他眼里还有朝廷吗?他做的事,哪一件是朝廷让他做的?哪一件是事先禀报过的?他想建府就建府,想占岛就占岛,想娶谁就娶谁。他把自己当成什么了?当成皇帝了?” 殿上一片哗然。 刘策的脸色沉下来,可他没有说话。 大学士王珪站出来。“陛下,臣以为郑御史的话,虽然过激,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刘策看着他。“王卿请讲。” “唐王在倭国建府,在吕宋占岛,在南洋收女人,这些事,朝廷都不知道。朝廷不知道,就管不了。管不了,唐王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朝廷想管也管不了。那时候怎么办?” 周延说:“王大学士,你这是杞人忧天。唐王势力大,对朝廷有什么坏处?北疆是他守的,草原是他平的,运河是他挖的,电报是他架的,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拖拉机,哪一样不是他造的?他对朝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倒好,好处你吃,坏处你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侍郎,我不是说唐王不好。我是说,唐王做的事,得有个规矩。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得朝廷说了算。不能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今天他在倭国建府,明天他在吕宋称王,后天他是不是就该回大炎登基了?” 殿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刘策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可他还是没说话。 御史中丞张溥站出来。“陛下,臣以为,唐王的事,得从两面看。一面,他确实做了很多对朝廷有利的事。北疆、草原、运河、电报、机器,哪一样不是他的功劳?另一面,他也确实做了很多朝廷管不了的事。倭国的府邸,吕宋的岛屿,南洋的女人,这些事,朝廷管不了,也不能不管。” “那张卿以为,该怎么办?” “臣以为,可以派钦差去倭国、吕宋看看。看看唐王到底在做什么,看看那些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看清楚了,再定规矩。规矩定了,唐王照办。办得好,朝廷赏。办不好,朝廷罚。这样,唐王有规矩可循,朝廷有法度可依。两全其美。” 郑方说:“张中丞,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派钦差?派谁?谁敢去?唐王在倭国有船有炮,在吕宋有兵有将,谁敢去查他?去了,是查他还是被他查?” “郑御史,你这话就不对了。唐王是大炎的藩王,不是大炎的敌人。派钦差去查,是朝廷的权柄。唐王接不接,是他的态度。接了,就是忠臣。不接,就是反贼。反贼怎么办?打就是了。” 周延冷笑。“打?拿什么打?唐王的船比朝廷的快,炮比朝廷的远,兵比朝廷的精。你打他?他打你还差不多!” 两人针锋相对,吵得面红耳赤。 殿上乱成一锅粥,谁也没注意到后殿的门帘动了一下。 柳轻眉从后殿缓缓走出。 她穿着一身太后的常服,头上戴着简单的首饰,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时,那些人都安静下来。 刘策站起来,朝母后行礼。 “母后怎么来了?” 柳轻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她自己走到御座旁边,在早已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下。 扫了一圈殿上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 “本宫在慈宁宫,听见这边吵得厉害,忍不住出来看看。吵什么呢?吵了一个上午,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柳轻眉看向郑方。“郑御史,你说唐王在倭国建府,是臣服外邦。本宫问你,唐王在倭国建府,用的是谁的银子?” “岛津家的。” “岛津家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郑方张了张嘴,没说话。 柳轻眉替他回答。“是从千鹤山的银矿挖出来的。千鹤山的银矿,是唐王发现的。炼银的法子,是唐王教的。那些银子运到泉州,变成大炎的税收,变成潜龙的钢铁、煤炭、粮食,变成南洋的橡胶、珍珠、香料。这叫臣服外邦?” 郑方低下头。“太后,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郑方不说话了。 柳轻眉看向王珪。 “王大学士,你说唐王在吕宋占岛,在倭国建府,朝廷管不了。本宫问你,泉州港的税收,这几年翻了几番?南洋的商路,这几年通了几条?倭国的银子,这几年运了几船?” “臣不知。” “本宫知道。税收翻了五番。商路通了三条。银子运了几十船。这些,都是唐王做的。朝廷管不了,可朝廷得了好处。得了好处还骂人,这叫什么事?” 王珪也低下头。 柳轻眉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她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本宫今天出来,不是为了替唐王说话。本宫只想说一件事。唐王做的事,朝廷管不了,可朝廷得了好处。得了好处,就该认。认了,就该赏。赏了,他就继续干。继续干,朝廷继续得好处。这是一个圈,越转越大。你们倒好,好处你们吃,骂名唐王背。骂完了,唐王不干了,银子没了,商路断了,税收少了。那时候怎么办?你们自己去挖矿?自己去开船?自己去跟那些红毛夷人打仗?” 殿上一片寂静。 柳轻眉转过身,看着刘策。 “陛下,本宫说完了。您看着办吧。” 她转身,缓缓走回后殿。 那道身影消失在帘幕后面,殿上依然一片寂静。 刘策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郑方,你刚才说,唐王把自己当成皇帝了。朕问你,唐王哪件事,做的是皇帝该做的事?” “他在外邦建府,就是逾越。” “逾越?朕的老师,在大炎建城,在北疆打仗,在草原立碑。他建的城,叫潜龙。他打的仗,叫保家卫国。他立的碑,叫封狼居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们不说话。他在倭国建个府,你们就跳出来了。为什么?” 郑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你们怕。你们怕唐王势力太大,大到有一天,朝廷管不了他。可你们想过没有,唐王势力大,对朝廷有什么坏处?北疆是他守的,草原是他平的,运河是他挖的,电报是他架的,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拖拉机,哪一样不是他造的?他势力大,朝廷的好处就多。他势力小,朝廷的好处就少。这个账,你们算不清?” 没人说话。 刘策站起来。 “唐王的事,朕心里有数。你们不用再议了。退朝。” 他站起身,走进后殿。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乾清宫里,刘策坐在御案后,沉默了很久。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陛下,还在想朝上的事?” 刘策点点头。“婉华,你说,老师到底想干什么?” “唐王想做事。想做很多事。在潜龙做事,在北疆做事,在草原做事,在南洋做事,在倭国做事。他停不下来。” “那他做的这些事,对朝廷是好是坏?” “好。对朝廷好,对百姓好,对天下好。” “那为什么那么多人反对?” “因为他们怕。怕唐王势力太大,大到有一天,朝廷管不了他。怕自己到时候,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那朕呢?朕该站在哪边?” “陛下站在天下那边。唐王做的事,对天下好,陛下就站在他那边。对天下不好,陛下就不站。” “婉华,你比那些大臣明白。” “臣妾不是明白。臣妾是知道,唐王那个人,眼里没有那把椅子。他眼里有天下。天下,比椅子大。” 刘策点点头。 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知道了。善。” 消息传出去,朝堂上的议论渐渐平息了。 可那些话,像种子一样,落在一些人心里,悄悄发芽。 有人说唐王是忠臣,有人说唐王是奸臣,有人说他是大炎的柱石,有人说他是大炎的祸根。 说什么的都有。 可唐王不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别人说什么。 他在乎的,是做什么。做那些对天下好的事。 做那些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的事。做那些停不下来的事。 清晨岛津本城的廊下,李清晨趴在摇篮边,又学了一声猫叫。 千山笑了,千石也笑了,千花也笑了。 三个孩子笑成一团,口水流了一脸。 千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清晨,你爹爹呢?” 李清晨头也不抬。“爹爹去山上了。说去看看塔。” 千鹤点点头。 她望着远处的千鹤山,山上有座塔,塔在阳光下闪着光。 那是千鹤塔。千鹤塔下,有千鹤山。 千鹤山下,有岛津家。 岛津家,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 千山、千石、千花。三个孩子,三个盼头。 “千山,你爹要去忙了。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帮他忙。” 千山听不懂,只是笑。笑着笑着,口水又流下来了。 第976章 矿渣分一成 也速该把账本合上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账。 那些从各家送来的矿渣,堆在千鹤山脚下,像一座小山。 他雇了几十个工人,日夜不停地炼,炼出来的银子一锭一锭往库房里搬。 库房不够用了,又腾出两间空屋子,还是不够用。 岛津忠良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嘴都合不拢。 “也速该,这个月出了多少?” 也速该翻开账本。“三千七百两。比上个月多了五百两。” 岛津忠良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七百两?光矿渣就出了三千七百两?” 也速该点点头。“那些矿渣,以前都是废渣,倒在山沟里,没人要。现在用殿下的法子一炼,全是银子。大友家的矿渣最多,出的银子也最多。秋月家第二,龙造寺家第三。还有几家小的,也送了不少来。” “那咱们卖给他们的药水钱、工具钱,够不够本?” 也速该算了算。“够。还赚。大友家这个月送来的矿渣,炼出的银子卖了三千两。卖给药水的钱,才八百两。” “那他们知不知道咱们赚了多少?” 也速该摇摇头。“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矿渣能炼出银子,可不知道能炼出多少。殿下说了,这事不能张扬。张扬了,人家就不白送了。” 岛津忠良点点头。“殿下说得对。这事得瞒着。”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最先传到的,是大友家。 大友宗麟坐在书房里,听着管账的禀报,脸色越来越沉。 “你说什么?岛津家从咱们送的矿渣里,炼出了三千两银子?” 管账的点点头。“是。咱们的人打听到了。千鹤山脚下日夜不停地炼,工人请了几十个,库房都堆满了。” 大友宗麟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咱们呢?咱们从矿渣里炼出了多少?” 管账的低下头。“没炼。矿渣都送到岛津家去了。咱们自己留的,不多。” 大友宗麟的脸黑了。“白送?咱们的矿渣,白送给岛津家?他们炼出银子,跟咱们一文钱关系没有?” 管账的不敢说话。大友宗麟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去,跟岛津家说,矿渣不白送了。要送,得收运费。一车矿渣,收多少钱,咱们说了算。” 管账的犹豫了一下。“家主,唐王那边……” “唐王怎么了?唐王教的法子,咱们学了。药水、工具,从泉州买。可矿渣是咱们的。咱们的矿渣,凭什么白送?” 管账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秋月家、龙造寺家,也差不多同时得了消息。 几家一合计,都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矿渣是他们的,银子是岛津家炼出来的,凭什么好处都让岛津家占了? 于是,几家派了使者,一起来到岛津本城。 岛津忠良在议事厅里接见他们。 李晨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大友家的使者先开口,就是上次来过的那个,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转得飞快。 “岛津家主,我们家主说了,矿渣是我们大友家的。白送给你们,不合适。以后要送,得收运费。一车矿渣,收多少钱,咱们商量着定。” 秋月家的使者跟着说。“我们秋月家也是这个意思。矿渣是我们的,不能白送。” 龙造寺家的使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岛津忠良的脸色沉下来。 他看了李晨一眼。李晨放下茶杯,看着那三个使者。 “运费?你们想要多少?” 大友家的使者说:“一车矿渣,收一两银子。” 李晨笑了。“一两银子?你们知道一车矿渣能炼出多少银子吗?” 大友家的使者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一车矿渣,能炼出五两银子。你们收一两运费,剩下的四两归岛津家。这个账,你们算过没有?” 大友家的使者不说话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着千鹤山的位置。 “你们学炼银的法子,交了多少学费?” 大友家的使者说:“一万两。” “药水、工具,从泉州买。一包药水多少钱,一套工具多少钱,你们自己清楚。炼出来的银子,你们自己留着。矿渣送给岛津家,是当初说好的。说好的事,现在要改。改可以。可改了,别的也得改。” 秋月家的使者小心地问。“别的?什么别的?” “药水。你们炼银子的药水,是从泉州买的。一包药水多少钱,沈万三说了算。沈万三是我的人。我让他涨价,他就涨价。一包药水涨到十两银子,你们买不买?” 三个使者的脸都白了。 李晨又说:“工具。你们炼银子的工具,也是从泉州买的。一套工具多少钱,也是沈万三说了算。沈万三是我的人。我让他涨价,他就涨价。一套工具涨到一百两银子,你们买不买?” 大友家的使者连忙摆手。“殿下,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大友家的使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李晨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茶杯。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矿渣的事,按原来说的办。白送。不送,也行。药水涨价,工具涨价。你们自己选。” 三个使者灰溜溜地走了。 岛津忠良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殿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会。可他们也不敢闹。闹了,没好处。不闹,至少还有药水、工具用。这个账,他们算得清。” 岛津忠良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可李晨知道,光靠压,压不长久。压久了,总会反弹。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他想了几天,找岛津忠良商量。 “岛津家主,矿渣的事,咱们不能光压。得给人家留点甜头。” “殿下,怎么留?” “矿渣,还是白送。可咱们炼出的银子,分他们一成。” “分他们一成?殿下,那可是几百两银子。” “几百两银子,买个长久。他们拿了银子,心里就平衡了。平衡了,就不会闹。不闹,咱们就能安心炼。安心炼,赚的比分的多。” 岛津忠良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殿下说得是。老朽这就去办。” 消息传到大友家,大友宗麟正在喝茶。 听完使者的话,他放下茶杯。“唐王说,分我们一成?” 使者点点头。“是。矿渣还是白送。可炼出的银子,分我们一成。” 大友宗麟沉默了好一会儿。“一成是多少?” “大友家的矿渣,一个月能炼出三千两银子。一成,就是三百两。” 大友宗麟的眼睛亮了。“三百两?白得的?” “白得的。什么都不用干,就白得三百两。” 大友宗麟笑了。“唐王这个人,会做生意。他给你点甜头,你就不好意思闹了。不闹了,他就安心赚钱了。赚的比分的多。” “那咱们还要不要运费?” 大友宗麟摆摆手。“不要了。白送就白送。反正有分成。” 秋月家、龙造寺家,也差不多同时得了消息。 几家一合计,都觉得这事划算。矿渣是废渣,以前倒在山沟里,一文不值。 现在白送给岛津家,还能分一成银子,比什么都强。于是,几家都答应了。 岛津忠良把这些事一五一十记下来,晚上跟李晨汇报。“殿下,大友家、秋月家、龙造寺家,都答应了。矿渣白送,银子分一成。” 李晨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 “殿下,您这法子,比压管用。压,他们不服。给点甜头,他们就服了。” “不是给甜头。是让他们知道,跟着咱们,有肉吃。有肉吃,就不会闹。不闹,大家都好。” 岛津忠良深深一揖。“殿下,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李晨扶起他。“别谢。这是生意。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赚。” 夜里,千代在屋里等李晨。 她端着一杯茶,茶是温的,七分满。她双手捧着,举到齐眉,慢慢放下来。 “夫君,请用茶。”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好。比昨天的好。” 千代低下头。“是樱教的。花娘也教了些。” “千代,你父亲那边,矿渣的事,你听说了吗?” 千代点点头。“听说了。父亲答应了。白送矿渣,分一成银子。” “你父亲不生气?” 千代想了想。“不生气。父亲说,殿下会做生意。给点甜头,大家就不闹了。不闹了,殿下就安心赚钱了。赚的比分的多。” “你父亲也是个聪明人。” “他聪明。可他不像殿下。殿下聪明,是替大家想。他聪明,是替自己想。” 李晨看着她。“那你呢?你是替谁想?” 千代靠在他肩上。“替你想。也想替大家想。可我不知道怎么想。你教我。” 李晨搂着她。“那你先替自己想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千代想了想。“想要你。想要孩子。想要以后的日子。” 第977章 唐王府的设计图纸 唐王府的设计图纸摊在议事厅的长案上,从这头铺到那头,边角都垂下去了,也速该拿了几本书压着。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有粗有细,有直有弯,标注着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廊道、每一处庭院的位置和尺寸。 岛津忠良站在案前,弯着腰,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慢慢移动。 “殿下,您看,这儿是正门。朝南开,对着码头。以后您的船靠了岸,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三百步,就到门口了。门口立一对石狮子,跟大炎王府一样的规制。进门是前院,两边是门房和护卫的值房。过了前院,是正厅。正厅比岛津家的议事厅还大,能坐几十个人。以后您要见客,就在这儿见。” 李晨站在他旁边,看着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没说话。岛津忠良的手指继续往前移。 “过了正厅,是后院。后院正中是主屋,您的住处。主屋后面是温汤池。从千鹤山引来的温泉水,用竹管接到池子里,常年不断。池子用石头砌的,底下铺鹅卵石,旁边种几棵樱花。冬天的时候,池子冒着热气,樱花落了,花瓣飘在水面上,殿下泡在池子里,伸手就能捞到。” 李晨笑了。“岛津家主,你这是给我盖王府还是盖温泉旅馆?” “王府。也是温泉旅馆。殿下喜欢泡温汤,就建个最好的。以后您来了,想泡就泡,不用去外面。外面的那些,再好也是别人的。这个,是您自己的。” 李晨看着图纸上那个温汤池的位置,画得很仔细,池子是圆形的,旁边标注着尺寸和深度,池子周围画了几棵树,树干上写着“樱”字。 “岛津家主,这得花多少银子?” 岛津忠良摆摆手。“银子的事,殿下不用操心。千鹤山一个月出多少银子?矿渣一个月又出多少银子?花不完,根本花不完。建一座府邸,花不了多少。” “花不了多少是多少?” 岛津忠良想了想。“也速该,你算过没有?” 也速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木材从泉州运,石头从本地采,工匠从大宰府请,加上运费、工钱、饭钱,大概……两万两。” 岛津忠良说:“两万两。不多。” “两万两还不多?” “不多。千鹤山一个月出多少银子?三万两。矿渣一个月又出多少?三千两。加起来三万三千两。两万两,半个月的银子。” 李晨看着他。“你这是暴发户的口气。” 岛津忠良笑了。“暴发户就暴发户。银子多了,不花留着干什么?” 李晨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岛津忠良的手指又移到图纸的另一个位置。 “殿下,您看这儿。主屋旁边,是夫人的院子。” “夫人的院子?” “对。千鹤的,阿樱的,小夜子的,千代的。每人一个院子,不大,可精致。院子里种花,屋里铺榻榻米,窗户开得大大的,能看见海。” 李晨看着图纸上那一排小院子,数了数。千鹤、阿樱、小夜子、千代,四个。可图纸上画的不止四个。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二个。十二个小院子,整整齐齐排在主屋两侧,左边六个,右边六个。 “岛津家主,这是几个院子?” “十二个。” “我只有四个夫人,你建十二个院子干什么?” “现在四个,以后呢?殿下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先建好,省得以后再加。” 李晨哭笑不得。“你这准备,也太充分了。” “是想得远。殿下在大炎有多少夫人?十二个都不止。在倭国,以后也会有。先建好,省事。” “岛津家主,你就不怕千鹤生气?” 岛津忠良笑了。“千鹤不会生气。千鹤知道,殿下不是她一个人的。殿下是大家的。大家的殿下,就该有大家的院子。” 李晨看着他,觉得这个老狐狸,比他想的精明。他建这些院子,不是给那些还没影的夫人住的。是给他住的。 院子在,他就得回来。 回来了,就得住。 住了,就得惦记。 惦记了,就不会忘。 这个账,他算得清。 “行。那就建。建大点。以后来的人多了,住得下。” 岛津忠良大喜。“殿下放心。一定建得漂漂亮亮的。” 他的手指又移到图纸的最后一个位置。“殿下,您再看这儿。正厅下面,有个地下室。” “地下室?” “对。专门放银子的。千鹤山的银子,矿渣的银子,都放在这儿。您要用,随时来取。” “我不用。银子是岛津家的,你们自己留着。” 岛津忠良摇摇头。“殿下,这话您说了多少回了?银子是岛津家的,可岛津家的银子,是殿下给的。没有殿下,就没有千鹤山。没有千鹤山,就没有银子。银子放在这儿,殿下什么时候想用,什么时候来取。取多少,都行。” 李晨看着他,没说话。 岛津忠良又说。 “殿下,您别推了。您推了,老朽心里不安。您收下,老朽才安心。安心了,才能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才能把岛津家传下去。传下去,才对得起您。”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好。收下。不过有一条——银子放在这儿,是岛津家的。我用的,记在账上。用了多少,以后还。” 岛津忠良急了。“殿下,您这是——” 李晨摆摆手。“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岛津忠良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把图纸卷起来,小心地收好。 傍晚,千鹤在屋里给孩子喂奶。 千山吃得很急,像怕有人跟他抢似的。 李晨从外面进来,在床边坐下。 “千鹤,你父亲要给我建唐王府,你知道吗?” 千鹤点点头。“知道。图纸还是我帮他看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要建十二个夫人院?” 千鹤笑了。“知道。我让他建的。” “你让他建的?” “对。现在四个,以后呢?殿下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先建好,省得以后再加。” “你不生气?” 千鹤摇摇头。“生什么气?殿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殿下是大家的。大家的殿下,就该有大家的院子。” “千鹤,你真好。” “是想得远。院子在,殿下就会回来。回来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岛津家就稳了。” 李晨看着她,觉得,这个女人,比她父亲还精明。 她父亲建院子,是为了让他住。 她建院子,是为了让他惦记。 惦记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会回来。 回来了,岛津家就有靠山。有靠山,就能传下去。 这个账,她也算得清。 “千鹤,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千鹤靠在他肩上。“我知道。你答应过的。” 夜深了,李晨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千鹤山。 也速该从院子里经过,看见他,停下来。“殿下,还没睡?” “睡不着。在想事。” “想什么?” “想那些院子。十二个院子,是不是太多了?” 也速该笑了。“不多。殿下在大炎有多少夫人?十二个都不止。在倭国,以后也会有。先建好,省事。” “也速该,你也这么说?” “老朽也这么说。殿下别嫌多。院子多了,住的人多了,岛津家就热闹了。热闹了,日子就好过了。” “也速该,你是不是也盼着我多娶几个?” “殿下娶不娶,是殿下的事。老朽只管建院子。建好了,殿下想住就住,不想住就空着。空着也不碍事。” 李晨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也速该走了,廊下又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石板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第978章 都怀孕了 千代是第一个发现的。 这个月没来,等了三天,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来。 她没告诉樱,自己悄悄去请了大夫。 大夫把了脉,又看她的脸色,看了半天,笑了。千代的手在抖。“是……有了?” 大夫点点头。“有了。月份还浅,可脉象稳。好好养着,别累着。” 千代送走大夫,一个人坐在屋里,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她等了多久? 从来到岛津家那天起,就在等。 等孩子,等以后,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日子。 现在,日子来了。 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见千代坐着发呆,在她旁边坐下。“千代,怎么了?” 千代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樱,我有了。” 樱愣住了,手里的汤差点洒出来。“真的?” 千代点点头。樱把汤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太好了。殿下知道吗?” 千代摇摇头。“还没告诉他。我想先告诉你。” 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千代,你也有了。我也……” “你也怎么了?” “我这个月也没来。一直没敢说。怕不是,怕空欢喜。” “那你也去请大夫看看。” 樱摇摇头。“不用请。我自己知道。这些日子总是犯困,吃东西也没胃口。跟千鹤小姐怀千山的时候一样。”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都流下来了。 李晨从山上回来,看见两个人坐在廊下,眼睛红红的,吓了一跳。“怎么了?谁欺负你们了?” 千代摇摇头。“没人欺负我们。” “那哭什么?” 千代拉住李晨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我有了。” “有了?” 千代点点头。李晨看着她,又看看樱。樱也点点头。“我也有。” 李晨蹲下来,把两个人的手都握住。“好。好。” “殿下,你高兴吗?” “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 “那你就别说。陪着我们就行。” 李晨在她们中间坐下。 三个人并排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千鹤山。山上有座塔,塔在夕阳下闪着光。 “殿下,你是不是要走了?” 李晨没说话。千代又说:“千鹤的伤口好了,阿樱和小夜子也出了月子。现在我和樱也有了。你该走了。” “千代,我……” 千代摇摇头。“别说什么,你的事,我们都知道。潜龙那边,有很多人等你。你去吧。等我们生了,你来看我们。” “我会来的。” “我知道。你答应过的。” 樱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也开口了。“殿下,你要是不来,我们也不生气。你有事,忙。忙完了,再来。我们等。” “我会来的。一定来。就算有事来不了,也发电报。你们有事,也发电报给我。有电报在,就跟在跟前一样。” 千代点点头。“好。发电报。” 第二天一早,李晨去找岛津忠良。 岛津忠良正在廊下逗千山,千山趴在他膝盖上,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岛津忠良也不嫌,笑眯眯地拍着他的背。 “岛津家主,我要走了。” 岛津忠良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这几天。把这边的事交代完,就走。” 岛津忠良沉默了一会儿。“殿下,千代和樱刚怀上,您不等她们生了再走?” 李晨摇摇头。“不等了。等她们生的时候,我再来。” “殿下,您说得准吗?” “说不准。可我会尽量来。要是来不了,发电报。千鹤山上的塔,不是白建的。有事,发电报。我那边收到,就回。跟当面说话一样。” 岛津忠良点点头。“好。发电报。” 他把千山递给旁边的奶娘,站起来,朝李晨深深一揖。 “殿下,您放心走。这边的事,老朽盯着。千鹤、阿樱、小夜子、千代、樱,老朽照看着。孩子,老朽养着。您什么时候来,都有人接。什么时候走,都有人送。” 李晨扶起他。“岛津家主,这些年,辛苦你了。” 岛津忠良摇摇头。“不辛苦。殿下来了,岛津家才有今天。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别谢。这是生意。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赚。” “殿下说得对。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赚。” 夜深了,李晨一个人在廊下坐着。 月光洒在石板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银子。 千代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樱也出来了,坐在他另一边。 三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千代开口。 “殿下,你走了以后,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的。” “那你就发电报。每天发。告诉我们,你在哪儿,干什么,好不好。” “好。每天发。” 樱在旁边,轻声说。“殿下,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累了就歇歇。歇好了再干。” “好。歇好了再干。” 千代靠在他肩上。“殿下,你给我们取个名字吧。大炎的名字。跟清晨一样,有姓有名。” “千代,你叫李代。樱,你叫李樱。” 千代念了一遍。“李代。李樱。好名字。” 樱也念了一遍。“李樱。好听。” “以后你们就是李家的人了。姓李,叫李代、李樱。跟清晨一个姓。” 千代笑了。“那我们跟清晨就是一家人了。” “本来就是一家人。” 月亮升到了中天。 三个人还坐在廊下,谁也不想回去。 远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那声音,像是在说——不急。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岛津忠良、也速该、千鹤、阿樱、小夜子、千代、樱都叫到议事厅。 他站在舆图前,指着千鹤山的位置。 “我要走了。走之前,有几件事交代。” 厅里安静下来。李晨说。 “第一,塔。千鹤山上的塔,已经通了。以后有事,发电报。我的电报,每天发。你们的电报,随时发。发了,我就能收到。收到了,就回。跟当面说话一样。” 也速该点点头。“殿下放心。塔有人守着,电报有人发。误不了。” “第二,矿。千鹤山的矿,够挖好多年。炼银的法子,你们都会了。药水、工具,从泉州买。矿渣,还是白送。分一成银子给各家。别多给,也别少给。多了,他们贪。少了,他们闹。一成,刚刚好。” 岛津忠良点点头。“殿下说得对。” “第三,人。千鹤、阿樱、小夜子、千代、樱,交给你们了。她们的身子,要养好。孩子,要带好。有什么事,发电报。我那边收到,就安排。” 岛津忠良说:“殿下放心。老朽把她们当亲生女儿养。” 李晨看着他。“不只是当亲生女儿。是本来就是。千鹤是你的女儿,阿樱、小夜子、千代、樱,也是你的女儿。她们的孩子,是你的外孙。你的女儿,你的外孙,你不好好养,谁养?” “殿下说得对。老朽的闺女,老朽的外孙。老朽好好养。” 李晨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千鹤、阿樱、小夜子、千代、樱。 五个女人站在廊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挺着肚子,有的红着眼眶,有的低着头。他走过去,在她们面前站定。 “我走了。你们好好的。等我回来。” 千五个女人,五个点头。 转过身,往外走。 李清晨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盒子里没有珍珠了,珍珠给了星晨。盒子空空的,可她的心里满满的。 “爹爹,咱们去哪儿?” “回家。” “回哪个家?” “回潜龙。回咱们自己的家。” 李清晨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码头上,船已经准备好了。 岛津忠良、也速该、千鹤、阿樱、小夜子、千代、樱,都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上船。 李晨站在船头,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朝他挥手。 船缓缓驶出港湾。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千鹤站在码头上,抱着千山。 千山伸出手,朝那艘船的方向抓了抓,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千鹤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千山,你爹走了。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千山听不懂,只是笑。笑着笑着,口水又流下来了。 第979章 父女谈话 船驶出港湾的时候,太阳正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潜龙一号船头劈开浪花,往西边去。 九州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千鹤山上的塔尖变成一根细细的针,戳在天边,终于看不见了。 李清晨趴在船舷上,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看了很久。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在脸上拂来拂去,她也不理。 手里还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盒子空了大半年了,可她舍不得丢。 星晨送给她的贝壳,清晨岛的沙子,千鹤姨娘给的一小块银子,都塞在里面,摇一摇,哗啦啦响。 “清晨。”李晨从舵楼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李清晨没回头。“爹爹,清晨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清晨怎么觉得,弟弟妹妹越来越多了。千山、千石、千花,现在千代姨娘和樱姨娘又怀上了。大炎的,草原的,南洋的,倭国的。清晨数都数不过来。” 李晨笑了。“数不过来就别数了。反正都是你弟弟妹妹。” 李清晨转过身,看着他。“爹爹,您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生这么多孩子。故意走到哪儿,生到哪儿。” “你这话说的,好像爹爹是种马似的。” 李清晨没笑。“清晨是认真的。爹爹,您是不是有什么事,自己完不成,想让弟弟妹妹们帮您?” 李晨看着她。 这个女儿,今年十岁了。 十岁的孩子,在潜龙,在北大学堂,在那些先生们嘴里,已经是个小大人了。 可在他眼里,还是那个抱着珍珠盒子、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的小姑娘。 “清晨,你过来。” 李晨在甲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李清晨在他旁边坐下,把檀木盒子放在膝盖上。 “清晨,你知道爹爹这辈子,最想做什么吗?” 李清晨想了想。“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对。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可这个事,太大。大到你爹爹这辈子,可能完不成。” “那怎么办?” 李晨望着远处的海。“那就得找人帮忙。找很多人。你的弟弟妹妹们,就是第一批。” “那星晨呢?杰克爷爷呢?北大学堂那些先生和学生呢?他们不算吗?” “算。都算。可他们跟弟弟妹妹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李晨想了想。“清晨,你知道这世上,有两种东西能传下去吗?” 李清晨摇摇头。 “一种,是血脉。你生了孩子,孩子再生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你的样子,你的性子,你的本事,都会传到他们身上。这是血脉的传承。”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是道理。你写了一本书,别人看了,懂了,照着做。做好了,再写一本书,再传下去。一代一代,也能传。这是道理的传承。” 李清晨琢磨了一会儿。“那哪一种好?” “都好。血脉传承,靠生孩子。道理传承,靠着书立说。两条路,都能走到很远的地方。” “那爹爹走的是哪条路?” “两条都走。血脉的路,让你的弟弟妹妹们走。道理的路,让北大学堂的先生和学生走。两条路,总有一条能走通。” 李“清晨好像有点明白了。您生那么多弟弟妹妹,不是因为喜欢生。是因为需要人帮您。” “也不是不喜欢生。你那些姨娘,都挺好的。” “清晨知道。千鹤姨娘好,千代姨娘也好,樱姨娘也好。她们都对爹爹好。” 李晨搂着她。“清晨,你记住。不管有多少弟弟妹妹,你永远是爹爹最疼的那个。” 李清晨靠在他肩上。“清晨知道。清晨是爹爹的大女儿嘛。”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一群海鸟追着船飞,时而俯冲下来,时而盘旋上升,叫声尖细,像是在跟谁吵架。 “爹爹,咱们是直接回潜龙吗?” “不。先绕路去京城。” “京城?去那儿干什么?” “送银子。” “送银子?送什么银子?” “从九州带了一船银子回去。算是咱们对朝廷这些年来的回馈。” “爹爹,是不是朝中那些大臣,又说您坏话了?” “你怎么知道?” “清晨猜的。您走了一年,在南洋占岛,在倭国建府,娶了好几个姨娘,生了好几个弟弟妹妹。朝中那些大臣,肯定不高兴。不高兴,就会说坏话。说坏话,就得堵嘴。堵嘴最好的办法,就是送银子。” “你倒是想得明白。” “清晨是爹爹的女儿嘛。爹爹想什么,清晨能猜到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是敲打。光送银子不行,送银子是示好。示好了,还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软柿子。软柿子才被人捏。硬柿子,没人敢捏。” 李晨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女儿,十岁。十岁的孩子,在别的地方,还在玩泥巴,还在背《三字经》。 可她已经在想这些事了。想人心,想利害,想怎么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清晨,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要带这一船银子去京城吗?” 李清晨想了想。“因为朝廷需要银子。户部年年喊穷,军饷发不出,官员的俸禄也欠着。您送一船银子去,他们就有钱花了。有钱花了,就不骂您了。” 李晨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是让他们知道,您在外面不是瞎玩。您是在替朝廷赚钱。赚了钱,还想着朝廷。这是忠。” “还有呢?” “还有,是让陛下知道,您没忘了他。您是陛下的老师,老师在外面有了好东西,回来给陛下送一份。这是情分。” “清晨,你比你爹爹想得还周全。” “不是清晨想得周全。是爹爹教得好。您说的那些道理,清晨都记着。记着,就慢慢懂了。” 李晨搂着她。“那你说说,爹爹这次进京,除了送银子,还得做什么?” “还得见太后。太后是清晨的姑母,是柳姨娘的姐姐。爹爹去看她,是应该的。” 李晨点点头。 “还得见陛下。陛下是爹爹的学生,学生做了皇帝,老师回来了,该去看看。” 李晨又点点头。 “还得见那些大臣。那些骂您的,您得让他们看看,您不是他们想的那样。那些帮您说话的,您得谢谢他们。” 李晨笑了。“还有呢?” 李清晨想了想。“还有,得让他们知道,爹爹不是好欺负的。您有船,有炮,有银子,有人。您敬他们,他们也得敬您。不敬,就别怪您不客气。” 李晨看着她,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那些孩子。 那些十几岁、二十几岁、还在读书、还在玩、还在为考试发愁的孩子。 他们的世界,跟清晨的世界,不一样。 不是谁比谁好,是不一样。 “清晨,你累不累?” “累?不累。清晨不累。” “想这些事,不累吗?” 李清晨想了想。“有点。可清晨不想,谁想?弟弟妹妹们还小,姨娘们不懂这些,郭爷爷和苏爷爷又不在身边。只有清晨能帮爹爹想。” 李晨的喉咙有些紧。 他搂着女儿,没说话。 李清晨靠在他肩上,也没说话。 船继续往西走,海鸟追了一阵,散了。 太阳升到头顶,把甲板晒得烫脚。 李清晨抱着檀木盒子,困了,靠在爹爹身上,眼睛一闭一闭的。 “爹爹,您说,咱们这一船银子,够不够堵住那些人的嘴?” “够。不够还有。咱们有的是银子。” “那堵住了嘴,以后呢?以后他们还会说吗?” “会说。堵住了嘴,堵不住心。心里有话,迟早要说出来。” “那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说。说累了,就不说了。” “那要是一直说呢?” “那就做给他们看。做得比他们说得好,他们就闭嘴了。” 李清晨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李晨抱着她,坐在甲板上,望着远处的海。 海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船走了三天了,九州早就不见了。前面是泉州,是潜龙,是京城。是那些等着他的人,是那些要办的事,是那些还没走完的路。 傍晚,夕阳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 李清晨醒了,揉揉眼睛,从爹爹怀里爬起来。“爹爹,清晨梦见京城的城墙了。好高,好大,比潜龙的城墙还高。” “京城是天子住的地方,城墙当然高。” “那咱们进去的时候,会不会有人拦?” “会。得先递帖子,等陛下召见。召见了,才能进去。” “那要是不召见呢?” “那就等。等到召见为止。” “那要是一直不召见呢?” “那就直接去。带上银子,带上人,直接去。” 李清晨眼睛亮了。“那不就是硬闯?” 李晨笑了。“不是硬闯。是送礼。送礼的人,不拦。” 李清晨也笑了。“爹爹,您这是耍赖。” “不是耍赖。是道理。有道理的事,就该理直气壮地做。” 船继续往西走。海面上偶尔能看见别的船,渔船,商船,还有几艘挂着官旗的船。 那些船远远看见潜龙一号的旗,都让到一边,不敢靠近。李清晨趴在船舷上,看着那些小船在浪里颠簸。 “爹爹,他们为什么怕咱们?” “不是怕。是敬。敬咱们的船大,炮多,旗子亮。敬咱们在外面做了大事,替朝廷赚了银子。敬咱们是潜龙的人,是唐王的人。” “那咱们是不是就能横着走了?” “不能。敬归敬,规矩还是规矩。该守的规矩,得守。不守规矩,人家就不敬了。”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懂了。敬,是敬咱们的本事。可咱们得有规矩,人家才一直敬。” 李晨摸摸她的头。“对。就是这个理。” 第980章 李清晨进京(上) 马车从永定门进来的时候,李清晨把脸贴在车帘缝隙上,往外看了很久。 城墙很高,高得她仰起脖子也望不见顶。 墙砖是青灰色的,一块叠一块,严丝合缝,像是用尺子量着砌出来的。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手里的长枪戳在地上,纹丝不动。 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一个一个挨着过,没人插队,也没人吵闹。 “爹爹,京城的城墙好高。”李清晨放下车帘,转过头看着李晨。 “高。修了好多年,用了好多银子。” “那潜龙的城墙为什么那么矮?” “你觉得呢?” 李清晨想了想。“因为潜龙不需要那么高的城墙。潜龙的百姓,就是最坚固的城墙。” 李晨笑了。李清晨又问。“爹爹,京城有多少人?” “几十万。也许上百万。没人说得清。” “那有钱人多吗?” “多。很多。” “那没钱的人呢?” “也多。更多。” 马车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声音越来越杂,叫卖的、吆喝的、吵架的、聊天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粥。 李清晨又掀开车帘,这回她看见的不是城墙,是人。 街上的人密密麻麻,挤在两边,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嘴里含着手指头,眼睛瞪得溜圆。 马车前面,几个骑着马的护卫开道,百姓自动让开,可那目光,粘在车上,撕都撕不掉。 “爹爹,他们为什么看咱们?” “因为咱们的马车大。因为护卫多。因为旗子上写着‘唐’字。因为京城的人,好久没见过唐王了。” 李清晨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爹爹,京城跟潜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潜龙的人也看热闹,可他们看完了就散了。京城的人,看了好久,还不散。” 李晨笑了。“那是因为潜龙的人看惯了。你爹爹天天在街上走,他们看腻了。京城的人,难得见一回,得多看几眼。”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外面的喧哗声小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站着几个太监,见马车来,连忙迎上来。 车帘掀开,秋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殿下,太后等您一天了。” 慈宁宫的后院里,桂花开了。 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柳轻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修剪一盆茉莉。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李晨站在院门口,李清晨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那个檀木盒子,眼睛亮亮的。 “姑母!”李清晨跑过去,在柳轻眉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清晨给姑母请安。” 柳轻眉放下剪子,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长高了。比在潜龙的时候高了半头。” “清晨吃得多。姨娘们说,多吃才能长高。” “那你在南洋,吃了什么好东西?” 李清晨掰着指头数。“椰子,香蕉,木瓜,还有好多好多鱼。珍珠滩的鱼,可好吃了。爹爹说,那是从很深很深的海里捞上来的。” 柳轻眉拉着她在身边坐下。“那你在南洋,还做了什么?” “清晨学了照相。爹爹教清晨的。用暗箱,用硝酸银,用凸透镜。清晨照了姨娘,照了杰克爷爷,照了海,照了树,照了海龟,照了椰子。还照了爹爹。爹爹不笑,清晨就偷着照。” 柳轻眉看了李晨一眼,李晨站在旁边,嘴角弯着,没说话。 柳轻眉又问。“那你有没有想姑母?” 李清晨点点头。“想了。清晨想给姑母照相,等清晨回去,制作好了新的照相机,再照一张好的,给姑母送来。” 柳轻眉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姑母等着。” 李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太后,清晨第一次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刚才在路上,她说京城的城墙好高。” “高是高了。可高有什么用?墙再高,挡不住人心。” 李晨没说话。 李清晨从柳轻眉怀里探出头来。“姑母,京城好大。比潜龙大多了。” “大是大。可大的地方,不一定好。” 李清晨想了想。“清晨在路上看见好多有钱人。穿绸缎的,坐轿子的,前呼后拥的。可也看见好多没钱的人。蹲在墙根底下,衣裳破破烂烂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街上。姑母,他们为什么没钱?”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没有地,没有活干,没有饭吃。因为没有人心疼他们。” “潜龙也有没钱的人。可爹爹说,没钱不可怕,可怕的是没盼头。潜龙的人有盼头,所以不怕没钱。” “那京城的盼头在哪儿?” 李清晨想了想。“清晨不知道。清晨才来半天,看不出来。可清晨觉得,京城的人,好像不太高兴。有钱的不高兴,没钱的也不高兴。他们都在看,看别人。不看自己。” 柳轻眉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京城的人,都在看别人。看别人升官,看别人发财,看别人倒霉。看来看去,把自己看丢了。” “姑母说得对。把自己看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柳轻眉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里有些感慨。 她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些大臣,那些命妇,那些围着她转的人,都说太后英明,太后圣明,太后什么都好。从来没人告诉她,京城的人,把自己看丢了。 “清晨,你跟姑母说说,潜龙是什么样的?” “潜龙的城墙矮矮的,可爹爹说,潜龙不需要高墙。潜龙的百姓,就是最坚固的城墙。潜龙的街上也热闹,可那种热闹,跟京城不一样。京城的热闹,是挤出来的。潜龙的热闹,是长出来的。” “长出来的?” “对。长出来的。像树,像花,像地里的庄稼。慢慢长,慢慢长,就长出来了。挤出来的热闹,散了就没了。长出来的热闹,一直在。” 柳轻眉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些话,是你爹爹教你的?” 李清晨摇摇头。“不是。是清晨自己想的。爹爹只教清晨算学、格物、天文、地理。这些道理,是清晨自己想出来的。” 柳轻眉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你比你姑母强。比你姑母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李清晨靠在姑母怀里,抱着她的檀木盒子,闭上眼睛。 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想睡觉。 第981章 李清晨进京(下) 夜里,李晨在慈宁宫用的晚膳。 菜不多,可都是李清晨爱吃的。 清蒸鱼,白灼虾,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桂花糕。 李清晨吃了两碗饭,又吃了三块糕,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柳轻眉看着她的样子,笑了。“清晨,你吃这么多,不怕撑着?” “不怕。清晨走路多。明天还要跟姑母去看京城,走一走就消化了。” “那你想看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想看姑母说的那些地方。那些有钱人住的地方,没钱人蹲的地方。想看看京城的盼头在哪儿。” “好。明天姑母带你去。” 第二天一早,柳轻眉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裳,头上没戴首饰,脸上也没抹脂粉,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妇人。 李清晨也换了衣裳,跟在姑母后面,出了慈宁宫的后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蒸笼掀开,白气腾腾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李清晨闻见香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柳轻眉笑了,给她买了一笼包子。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溜。 “姑母,京城的包子比潜龙的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 李清晨吃了两个,剩下的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带回去给爹爹尝尝。” 柳轻眉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有的街宽,有的街窄。宽的街上跑马车,窄的街上走行人。 宽的街上店铺多,窄的街上摊子多。 李清晨看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问。 “姑母,那是什么?” “那是绸缎庄。卖丝绸的。” “那个呢?” “那是茶楼。喝茶听书的。” “那个呢?” 柳轻眉停了一下。“那是……那是穷人住的地方。” 李清晨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挤。地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衣裳破破烂烂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相。 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黄黄的,瘦得像只小猫。李清晨站住了,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姑母,那孩子病了。” “是。病了。没钱看。” “那怎么办?” “扛。扛过去,就活了。扛不过去,就没了。” 李清晨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包包子,走过去,放在那妇人手里。 妇人抬起头,愣住了。 李清晨没说话,转身走回柳轻眉身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李清晨说。“姑母,京城很大,城墙也很高。有钱人很多,可没钱的人也很多。” “是。很多。” “那他们的盼头在哪儿?” 柳轻眉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李清晨自己想了想。“也许他们的盼头,就是活着。活着,就是盼头。等哪天活不下去了,盼头就没了。” 柳轻眉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子。 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认真。 “清晨,你比你姑母强。” 李清晨摇摇头。“清晨不强。清晨只是看见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第二天的朝会,柳轻眉又去了。 她从后殿走出来的时候,殿上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太后很少来朝会,来了,就是有事。 刘策站起来,朝母后行礼。 柳轻眉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她自己走到御座旁边,在椅子上坐下。她扫了一圈殿上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 “本宫昨天,去街上走了走。” 殿上安静下来。 “看见了不少东西。看见有钱人坐轿子,前呼后拥。也看见没钱人蹲在墙根底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街上。看见一个孩子,病得脸都黄了,她娘抱着她,坐在门槛上,等死。” 大臣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轻眉继续说。“本宫还看见一个十岁的孩子,把自己的包子,给了那个等死的孩子。那孩子说,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她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读了半辈子书,当了半辈子官。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当没看见?还是根本就没看见?一个十岁的孩子,都知道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你们呢?” 殿上一片寂静。 柳轻眉转过身,看着刘策。“陛下,本宫说完了。您看着办吧。” 她转身,缓缓走回后殿。 那道身影消失在帘幕后面,殿上依然一片寂静。 刘策坐在御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脚步比平时轻,比平时快。 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没人议论。 他们低着头,走出宣政殿,走出宫门,走进各自的轿子、马车、巷子。 他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当没看见?还是根本就没看见?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慈宁宫的后院里,桂花还在开。 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 李清晨坐在廊下,抱着她的檀木盒子,等着爹爹来接她。她等了好一会儿,李晨来了。 “清晨,走了。” 李清晨站起来,朝柳轻眉行了个礼。“姑母,清晨走了。下次再来。” 柳轻眉拉着她的手。“好。下次再来。” 李清晨跟着李晨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姑母,京城的盼头,在您手里。” 柳轻眉愣住了。 李清晨说。“您是太后。您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您管了,他们就有盼头了。您不管,他们就一直等死。” 她说完,转身走了。 柳轻眉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想哭。 她站在廊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秋月跟在后面,不敢说话。 柳轻眉在软榻上坐下,拿起那把剪子,继续修剪那盆茉莉。 剪子咔嚓咔嚓地响,花枝一根一根地掉。她剪了很久,剪完了,放下剪子。 “秋月。” “奴婢在。” “传旨。让户部把京城的孤老病残,都登记造册。该救济的救济,该安置的安置。银子不够,从本宫的私库出。”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桂花。 花还在开,香还在飘。 她想起李清晨说的那句话。 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她看见了。她不能当没看见。 第982章 四十万两给太后 慈宁宫的夜,静得像一潭深水。 李晨从侧门进来的时候,秋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出一小片青砖地。 她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朝里面指了指。 李晨点点头,沿着回廊往里走。 廊下没有别人,只有风声和桂花香。 桂花开了有些日子了,香味不似前几日那么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隔着一层纱闻见的。 寝殿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的时候,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纱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软榻的角上。 柳轻眉靠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母亲的胸口,只露出一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柳轻眉抬起头,看见他,没说话。李晨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睡了?”李晨轻声问。 柳轻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刚睡着。等了你一个晚上,实在撑不住了。” 李晨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碎发。 那张小脸跟李清晨有几分像,眉眼间却多了些柳轻眉的影子。 鼻子像他,嘴唇也像他。 “你这个没良心的,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也不来看儿子。” 李晨没辩解。 柳轻眉又说。“一封信都没有。就发了几封电报,还都是公事。公事,公事,你就知道公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晨握住她的手。“怕人知道。怕知道了,对你们不好。” 柳轻眉没挣开,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盖好被子。 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你现在怎么不怕了?” “怕。可更怕你生气。” 柳轻眉瞪着他,瞪了好一会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会说话。” 她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李晨揽着她,没说话。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桂花的香味若有若无地飘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你怎么没带清晨来?” “那孩子有主意了。让她知道,指不定又说出什么话来,让周秀娥带着她了。” “那孩子,比你会说话。她说京城的人,把自己看丢了。她说京城的盼头,在我手里。我听了,这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你说,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就能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她是李清晨。李清晨说的话,跟她爹一样,有道理。” 柳轻眉笑着捶了他一下。“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柳轻眉从榻上起来,走到摇篮边,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没醒,只是动了动嘴,又睡了。 她抱着孩子走回来,在月光下站定。 “你看,他像谁?” 李晨看着那张小脸。“像你。也像我。” “像你多些。脾气也像你。倔得很,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长安,你爹来看你了。”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小嘴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李晨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很轻,很软,软得像一团棉花。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 “等他六岁,送到潜龙去读书。” “六岁?” “对。六岁。北大学堂收六岁的孩子。清晨就是六岁去的。他在那儿读书,学本事,交朋友。你以陪读的名义去潜龙住。前面有刘策在潜龙读了四年书,大家都能接受。没人会多想。” “你是说,我也能去潜龙?” “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柳轻眉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坐在月光里,中间隔着那个睡着了的孩子。 夜深了,柳轻眉把孩子放回摇篮里,盖好被子。 她走回来,在李晨面前站定。 “让我好好跟你快乐一番。” 李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鹤山上的银子。 那里面有委屈,有埋怨,有说不完的话,可也有别的。是欢喜,是想念,是把这一年攒下来的东西,都掏出来给他看的急切。 李晨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好。” 这一夜,柳轻眉像是要把一年的亏空都补回来。 她缠着他,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李晨由着她,纵着她,陪着她。 知道她心里苦。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深宫里,不能见光,不能声张,连哭都要躲着哭。 她不是太后,不是那个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让百官闭嘴的女人。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想男人的女人,一个想让孩子见爹的女人。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累了,瘫在他怀里,浑身是汗。“你明天就要走?” “后天。” “那明天晚上还来?” “来。”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了?你都来了,我还不满足。” “不是贪。是想。想了,就要。要了,才不亏。” 柳轻眉靠在他胸口。“你从九州带了多少银子来?” “一百万两。” “一百万两?” “对。一百万两。有些是自己挖的,有些是做生意的货款。留了六十万两在泉州钱庄里,做唐元的储备银。剩下的四十万两,带来给你。” “给我?” “给你。你手里有钱,那些人才会听话。不是听你的话,是听银子的话。银子说话了,他们就不吵了。不吵了,你就能安安静静过日子。安安静静过日子,才能把孩子带好。” 柳轻眉没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声音,比银子好听。 “李晨,你说,长安以后会恨我们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让他读书。读书的人,不会恨。只会想,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让更多的人,把日子过好。” “那要是他不喜欢读书呢?” “那就学别的。造机器,做生意,种地,打鱼。什么都行。只要他高兴。”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想得远。远到看不见的地方,就不用操心了。” 天亮了。晨光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摇篮上。 长安醒了,没哭,睁着眼睛,四处看。 看见李晨,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李晨把他抱起来,他伸出手,去抓李晨的脸。 指甲剪得很短,可抓在脸上,还是有点疼。李晨没躲,由着他抓。 “长安,我是你爹。” 长安当然听不懂,只是笑。 笑着笑着,口水流下来了。 柳轻眉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擦。让泪流。 流完了,就没了。没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李晨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长安又睡着了,柳轻眉站在廊下,送他。 秋月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太后,这是殿下带来的。” 柳轻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匹细棉布,几面玻璃镜子,几双橡胶鞋,还有一包从南洋带回来的香料。 布是白色的,软得像云。 镜子巴掌大,镶着铜边,背面刻着一朵花。 鞋是软的,不怕水。香料用纸包着,闻不见味儿,可她知道,是好东西。 “就这些?”柳轻眉问。 “殿下说,东西不好,是心意。好的都换成银子了。银子在库里,四十万两。” 柳轻眉把包袱系好,递给秋月。“收起来。布给长安做衣裳。镜子留着,等他大了,给他用。鞋也留着,等他大了,给他穿。香料……晚上点上,闻着香,好睡觉。”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柳轻眉走回屋里。 摇篮里,长安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长安,你爹走了。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的。” 第983章 都来求太后 消息是当天下午传开的。 不知道是从户部漏出去的,还是从内务府,又或者是慈宁宫哪个嘴快的宫女。 总之,太阳还没落山,整个京城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唐王从九州运了一百万两银子回来,留了六十万两在泉州做唐元的储备银,剩下的四十万两,全给了太后。 四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慈宁宫的库房里,把管库的太监都吓了一跳。 户部尚书王珪是第二天一早就递牌子求见的。 他在慈宁宫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秋月才出来传话,说太后刚起,让王大人先坐着。 王珪在偏殿坐着,茶喝了两盏,点心吃了一碟,才听见里面传唤。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秋月往里走。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长安坐在旁边的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正专心致志地搭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王珪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深深一揖。 “臣王珪,叩见太后。” 柳轻眉没让他起来,就那么让他躬着。 “王大人,一大早的,什么事?” 王珪躬着腰,不敢直起来。“太后,户部今年的银库,实在是不凑手。北疆的军饷欠了三个月,河工的钱也拨不下去,眼看着就要入冬了,京城的孤老救济还没着落。臣知道太后刚入了一笔银子,想求太后拨一些,解解燃眉之急。” 柳轻眉放下茶杯。“王大人,户部的银子不够,该找陛下。找本宫做什么?” “陛下那边,臣也求了。可国库空虚,实在挤不出来。太后慈悲,之前还让户部登记孤老病残,该救济的救济。那些银子,都是太后从私库里出的。今年……今年还没着落呢。” “王大人,本宫问你一句话。” “太后请问。” “本宫让户部登记孤老病残,你们登记了吗?” “登记了。” “救济了吗?” “救济了。用太后出的银子,救济了三千多人。” “那今年呢?今年的人,比去年多还是少?” “多。今年比去年多了两成。” “为什么多了两成?” “这……因为年景不好。庄稼收成差,进城讨饭的人就多了。” 柳轻眉点点头。“那本宫再问你,户部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王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柳轻眉替他回答。“修园子,建寺庙,给那些跟你们沾亲带故的人塞好处。该花的,不该花的,都花了。该花的,花得少。不该花的,花得多。王大人,本宫说得对不对?” 王珪的腰弯得更低了。“太后明鉴,臣……臣也有难处。” “你有难处,本宫知道。可本宫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唐王从九州一船一船运回来的,是潜龙的工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是南洋的工人一刀一刀割出来的。你们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王珪不敢说话。 柳轻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大人,你回去吧。救济的事,本宫会安排。该花的银子,一文不会少。不该花的,一文也别想从本宫这儿拿走。” 王珪应了一声,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出了慈宁宫,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 秋月站在廊下,看着王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进屋。“太后,王大人走了。” 柳轻眉点点头。“下一个是谁?” “工部的周侍郎。还有御史台的郑御史。都在门口等着呢。” 柳轻眉笑了。“来得倒快。让他们等着。等够了,再进来。”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看着长安搭积木。 塔搭到第五块,倒了。 长安愣了一下,没哭,又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搭。 柳轻眉看着他的样子,想起李清晨说的话。 京城的盼头,在您手里。 她手里有什么?有银子。有太后的名分。 有那些想从她这儿拿银子的人的把柄。这就够了。 周延是巳时进来的。 他比王珪年轻些,腰板挺得直,进来就跪下,磕了个头。“臣周延,叩见太后。” “周侍郎,起来说话。” 周延站起来,垂手站着。 柳轻眉看着他。“周侍郎,你来求什么?” “太后,臣不是来求银子的。臣是来禀报一件事。” “什么事?” “潜龙到晋州的运河,已经全线贯通。唐王走之前,留了一批挖掘机和拖拉机在运河工地。现在运河通了,那些机器闲置着。臣想,能不能把那些机器调到京城来,修一修永定河。” “修永定河?” “对。永定河年年淤,年年堵。一到汛期,两岸的百姓就遭殃。朝廷年年拨银子,可年年修不好。不是银子不够,是法子不对。用人力挖,挖多少,淤多少。用唐王的机器挖,就不一样了。一铲下去,半方土,比一百个人干得还快。” “那你去跟唐王说。机器是他的,他同意就行。” “唐王说了,机器是朝廷的。运河挖完了,机器归朝廷用。” “他什么时候说的?” “走之前。他留了一封信给工部。信上说,那些机器是潜龙造的,可运河是朝廷的。运河挖完了,机器就该归朝廷。让工部看着用,别糟蹋就行。” “那你还来找本宫做什么?” “臣来找太后,是想求太后跟陛下说句话。调机器容易,可用机器的人不好找。潜龙那边有会开挖掘机、拖拉机的工匠,工部一个都没有。臣想从潜龙借几个人,教教工部的人。借人的事,得唐王点头。唐王那边,臣说不上话。太后能说上话。” “周侍郎,你倒是个实诚人。行,本宫帮你递话。唐王那边,成不成的,本宫不敢打包票。可话,本宫一定递到。” 周延跪下,磕了个头。“臣谢太后。” 柳轻眉摆摆手。“别谢。这是正事。正事,本宫帮。闲事,免谈。” 周延退了出去。 柳轻眉靠在软榻上,想着他说的话。 那些机器,是李晨造的。 运河挖完了,机器归朝廷。 他走之前就安排好了,连信都写了。 他什么都没说,可什么都安排好了。 这个人,走一步,看十步。走的时候,把后面的路都铺好了。 她叹了口气,端起茶杯,茶凉了。秋月进来,换了一杯热的。 “太后,郑御史还在门口等着。” “让他进来吧。” 郑方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上次在朝堂上弹劾李晨,被太后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今天来,他心里没底。 可不来不行。御史台的衙门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墙也裂了,下雨天满地都是水。 他递了折子上去,工部说没钱,户部也说没钱。没办法,只能来求太后。 “臣郑方,叩见太后。” 柳轻眉看着他。“郑御史,你来得倒勤。有什么事?” 郑方硬着头皮说:“太后,御史台的衙门,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墙也裂了,再不修,怕是要塌了。臣求太后拨些银子,修一修。” “御史台?就是那个专门弹劾人的地方?” 郑方的脸红了。“太后,御史台是朝廷的耳目,责任重大。” “责任重大,就能只盯着别人,不看自己?” 郑方说不出话。 “郑御史,本宫问你一句话。你弹劾唐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唐王在北疆打了多少仗,建了多少城,修了多少路?有没有想过,他在南洋占了多少岛,在倭国开了多少矿,给朝廷运了多少银子?有没有想过,他造的挖掘机、拖拉机,连工部都想借去用?” “你没想过。你只想着,他势力太大了,管不了了,得防着。防来防去,防出什么了?防出四十万两银子,堆在慈宁宫的库房里。防出运河通了,永定河也能修了。防出那些机器,能帮朝廷干活了。郑御史,这就是你防出来的结果。” 郑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银子,本宫给你。不是因为你求了,是因为御史台的衙门确实该修了。可你记住,本宫的银子,不是给你用来盯着好人的。是用来做正事的。做正事的人,本宫帮。不做正事的人,本宫不帮。你自己掂量。” 郑方磕了个头。“臣……臣记住了。” 柳轻眉摆摆手。“去吧。” 郑方退了出去。站在慈宁宫门口,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下台阶。 傍晚,秋月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禀报给柳轻眉。 “秋月,你说,本宫今天做得对不对?” “太后做得对。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不给。该敲打的敲打,该帮的帮。这样,他们才知道,太后手里有银子,可银子不是白拿的。” “还有呢?” “还有,他们才知道,太后不是好糊弄的。以前他们觉得太后不管事,好说话。现在太后管事了,不好说话了。不好说话了,他们就得掂量掂量,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柳轻眉点点头。“你说得对。手里有银子,嘴就硬。嘴硬了,事就好办了。” 第984章 西凉在打仗 潜龙商行京城分号的后院里,箱子堆得满满当当。 李晨蹲在其中一口箱子前,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漆的,上面绘着金色的云纹,拔出来刀刃上带着细密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青光。 周秀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念。 “九州刀十二把,每把配鞘,是岛津家送的。漆器二十四件,有盘、碗、盏,大小各半。白檀香木两箱,说是做家具用的。还有一箱海货,干鲍、干贝、海参,都是千鹤夫人准备的。” 李晨把刀插回去,放到一边。 “银子的账呢?” 周秀娥翻了翻账本。“一百万两,已经分好了。六十万两送泉州钱庄,做唐元的储备银。四十万两在库里,等着太后那边来人提。”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银子的事办好了,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你这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周秀娥合上账本,想了想。“夫君,您回潜龙,打算走哪条路?” “原路。从京城往北,过西凉到晋州,再往东回潜龙。” 周秀娥摇了摇头。“那条路不好走。西凉那边正在打仗,跟党项人打得死去活来的。从大同往西,一路都是乱兵,商队都不敢走。您带着清晨,万一碰上,不好办。” 李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西凉?董璋那边?他不是跟党项人结了亲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是党项人打的。不是董璋挑的事。听说党项那边出了个能人,叫李继迁还是什么,把河西走廊闹得鸡飞狗跳。西凉那边本来就不太平,吐蕃、回鹘、党项,几家搅在一起,打了几十年了。董璋能守住金城就不错了,哪还有力气往外打?” 李晨在椅子上坐下来。“你说说,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周秀娥在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我也知道得不多。商行的人从西边回来,说那边乱得很。党项人从青海那边过来的,原本是吐蕃的附庸,后来自己立了国,叫西夏。这些年一直在往东打,占了不少地方。西凉那边原本有吐蕃六谷部的人管着,后来被党项人打散了。董璋能站住脚,是因为有白狐晏殊帮他谋划。” 李晨端起茶杯。“晏殊在白狐在西凉待了好几年了。他这个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大事。” 周秀娥点点头。“是。听说他给董璋出了个主意,让董璋跟党项人周旋,不打硬仗,就耗着。党项人急着往东打,耗不起。耗着耗着,党项人自己就乱了。前两年党项那边的首领李继迁死了,内部争权,打了好一阵。董璋趁这个机会,收了不少地盘。” “那现在呢?党项人缓过来了?” “缓过来了。新首领叫李德明,比他爹稳当,不急不躁,先跟大炎讲和,又跟西凉结亲。西边安定了,就开始往东边收拾。西凉是河西走廊的咽喉,他要想往东走,就得拿下西凉。这两年两边打了好几仗,互有胜负。董璋有白狐出主意,党项人一时半会儿吃不掉他。可也出不去。” 李晨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会儿。“白狐这个人,心大。他在西凉待了几年,不是光为了帮董璋守城。他是想借着西凉这块地方,打通西域。” “打通西域?”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指着西凉的位置。“你看。西凉在这儿。往西是河西走廊,过了河西走廊就是西域。西域再往西,就是波斯、阿拉伯、大秦。这条路,从汉朝就有了,叫丝绸之路。” 周秀娥也走过来,看着那幅图。“夫君是说,白狐想让西凉做丝绸之路的起点?” “不止是起点。他要做的是把这条断了几百年的路,重新接上。” 李晨手指顺着河西走廊往西划。“魏晋的时候,这条路就没断过。北魏的时候,跟西域九十多个国家都有往来。那些胡商从波斯、大秦过来,把珠宝、香料、药材运到中原,再把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回去。那时候洛阳城里到处都是胡商,热闹得很。” “那后来怎么断了?” “后天下大乱,西域那边也不太平。吐蕃占了河西走廊,回鹘、党项又起来闹。路断了,商队不敢走了,东西也运不过来了。这一断,就是一百多年。” 他转过身,看着周秀娥。“白狐在西凉这几年,不光是在帮董璋守城。他是在给西凉攒家底。攒够了,就要往外走。往外走,就得先收拾党项人。把党项人打服了,河西走廊就通了。河西走廊通了,西域的商路就通了。到时候,西凉就不是现在这个西凉了。” “夫君是说,白狐要借着这条商路,把西凉做大?” 李晨点点头。“对。西凉有马,有粮,有兵。再把商路打通了,银子就来了。有银子,就能买更多的马,养更多的兵。有兵,就能守更大的地盘。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那董璋知道吗?” “董璋不知道,白狐就不是白狐了。董璋只知道守城,白狐想的是怎么让这座城变得谁也打不动。” “党项人要是真被西凉给收了,那西凉往西,就是一马平川。从西凉往西,过玉门关,到哈密,到吐鲁番,到库车,到喀什。再往西,就是费尔干纳盆地,那是大宛马的老家。再往西,就是波斯,就是阿拉伯,就是大秦。那些地方,好东西多着呢。” “那咱们呢?咱们要不要也掺和一脚?” 李晨看着她。“你怎么想?” 周秀娥想了想。“咱们在泉州有港口,在南洋有岛,在倭国有矿。可这些都是海上的。陆上的,咱们没有。要是西凉真把西域的路打通了,咱们也得有一条路过去。” 李晨点点头。“说得对。所以咱们得跟西凉处好关系。不是跟董璋处,是跟白狐处。董璋是台前的人,白狐是幕后的人。跟白狐处好了,什么事都好办。”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去。绕开西凉,走东边那条路,虽然慢点,可安全。” 周秀娥点点头。“那行。我让人去安排船。” 李晨摆摆手。“不急。走之前,还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给白狐送封信。” “给白狐?” “对。告诉白狐,唐王知道他在西凉做的事。告诉白狐,唐王看好他走的路。告诉他,等路通了,潜龙的船走海上,西凉的马走陆上,两边凑一凑,天下的路就都通了。” 周秀娥琢磨了一会儿。“殿下,您这是要跟白狐结盟?” “不是结盟。是做生意。生意做成了,大家都赚。” 傍晚,李清晨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包点心,是周秀娥给她买的。 京城茯苓饼,薄薄的,甜甜的,她吃了一块,揣在怀里,舍不得吃完。 “爹爹,咱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 “走哪条路?” “走海路回潜龙。” “坐船?那咱们又能在海上漂好几天!” “对。漂好几天。你可以在船上看海,看鸟,看日出日落。” 李清晨高兴地跳起来。“太好了!清晨最喜欢坐船了!” 她跑出去,去找周秀娥,说要挑几样好东西带回去给星晨。 周秀娥拉着她的手,带她去库房挑。 李清晨挑了一面小镜子,一把檀木梳子,还有一包茯苓饼。 包好了,揣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夜深了,李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周秀娥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还在想西凉的事?” “在想白狐。这个人,在西北待了那么多年,不声不响的。要不是这次打仗,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周秀娥在他旁边坐下。“白狐跟郭先生、荀贞,并称天下三谋。郭先生在潜龙,荀贞在江南,白狐在西凉。各为其主,各谋其事。” “你说,白狐要是真把西域的路打通了,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周秀娥想了想。“会变小。路通了,人就来了。人来了,货就来了。货来了,钱就来了。钱来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谁还想打仗?” “你倒想得明白。”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京城的鼓楼敲响了二更,声音沉闷,一下一下的,像是在丈量这夜的深度。 “秀娥,你留在京城,有什么事,随时发电报。西凉那边,多留意。白狐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我会盯着的。” “后天一早走。明天你陪清晨再逛逛京城。她难得来一回,让她好好玩玩。” “好。我带她去。” 第985章 李破虏 西凉的金城,建在黄河边上。 城墙是黄土夯的,又厚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黄河从西边滚滚而来,浊浪翻涌,像一条发怒的黄龙。 城头上旗子不多,可每一面都浸过血,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里的街道窄,房子矮,到处是扛着刀枪的士兵和牵着骆驼的商队。驼铃声叮叮当当的,从早响到晚。 白狐站在城头上,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手里没拿扇子,只捏着一枚铜钱,在指缝间转来转去。 铜钱磨得发亮,边角都圆了,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董璋从城墙下面走上来,脚步沉,喘气也粗。 “先生,您又在这儿站着。风大,别着了凉。” 白狐没回头。“风大才好。风大了,沙子眯眼,人就看不见该看的东西。” 董璋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西看。 西边是一片茫茫的戈壁,再往西,就是党项人的地盘。 那些人在戈壁那头窝了好几年了,时不时蹿出来抢一把,抢完就跑。 董璋跟他们打了这些年,没吃过亏,可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党项人那边,有动静了?” 白狐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有。李德明那小子,比他爹稳当。他爹是火,一点就着。他是水,慢慢渗,慢慢泡。泡久了,墙就松了。” “那咱们怎么办?” “侯爷,您知道党项人最怕什么吗?” “怕咱们的刀?” 白狐摇摇头。“不怕。他们的刀也不差。怕的是没粮,怕的是内部乱,怕的是那些跟着他们混饭吃的小部落,哪天忽然不跟了。” “那咱们就让他们没粮,让他们内乱,让他们的小部落不跟。” “侯爷说得对。可怎么做,有讲究,党项人这几年,靠什么活?靠抢。抢西凉,抢回鹘,抢吐蕃。抢来的东西,分给那些小部落。小部落有肉吃,就跟着他们干。没肉吃了,就不跟了。” “那咱们不让他们抢?” “不让他们抢,他们就得自己种地。可他们不会种。只会放牧。放牧靠天吃饭,天旱了,牛羊就死。牛羊死了,就没肉吃了。没肉吃了,小部落就跑了。” “先生是说,跟他们耗?” 白狐点点头。“对。耗。耗到他们没粮,耗到他们内乱,耗到那些小部落自己找上门来,求咱们收留。” “那得耗多久?” “快了。李德明刚上台,脚跟还没站稳。他爹留下的那些老臣,不服他的多。他急着往东打,是想立威。立了威,才能坐稳。咱们不让他立威,他就坐不稳。坐不稳,就得内乱。内乱了,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董璋琢磨了好一会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党项人自己乱。” 两人站在城头上,谁也没说话。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给这沉默打拍子。 城墙下面,一个八岁的孩子正蹲在沙地上练刀。 刀是木头削的,比真刀轻,可拿在他手里,还是沉甸甸的。 他一遍一遍地劈,一遍一遍地砍,脸上全是汗,可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 楚怀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敲一下他的手肘。“抬高点。腰要沉。刀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走。不对。再来。” 那孩子又劈了一刀。这回好了些。楚怀城点点头。“歇会儿。” 孩子停下来,把木刀插在沙地里,抹了抹脸上的汗。“舅舅,我什么时候能上战场?” 楚怀城看着他。 这孩子,叫李破虏。唐王李晨的嫡长子,今年八岁。 送来西凉快两年了。刚来的时候,白净净的,像棵刚出土的豆芽。 现在晒黑了,也壮了,胳膊上有了小疙瘩肉。 那双眼睛跟他爹一样,亮亮的,看什么都认真。 “上战场?你连刀都拿不稳,上什么战场?” “我拿得稳。舅舅您看。” 他又把木刀拔起来,劈了一刀。这回劈得又快又狠,带起一阵风。 楚怀城笑了。“有点样子了。可上战场不是劈刀。上战场要杀人。你杀过人吗?” 李破虏摇摇头。 “那你怎么上战场?” “我跟着舅舅。舅舅让我杀,我就杀。” 楚怀城看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他也想上战场,想跟父亲一样,骑着马,挥着刀,在敌阵里杀个七进七出。 后来真上了战场,才知道那不是好玩的事。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十个里活不下一半。 “破虏,你爹把你送到我这儿,不是让你上战场的。是让你学本事。学好了本事,以后才能替你爹分忧。” “我学了。我学会了骑马,射箭,劈刀。我还会看兵书,会排阵。舅舅上次讲的‘一字长蛇阵’,我记住了。头尾相顾,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 楚怀城有些意外。“你记住了?” 李破虏点点头。“记住了。舅舅讲了三遍。第一遍没懂,第二遍懂了一点,第三遍全懂了。” “破虏,你知道党项人为什么老是来打咱们吗?” 李破虏想了想。“因为他们想要咱们的地。咱们的地好,有黄河水,能种庄稼。他们的地不好,只能放羊。” “还有呢?” “还有,他们想往东走。往东走,就得过西凉。过了西凉,才能到中原。到了中原,才能抢到好东西。” 楚怀城点点头。“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过。他们过了,西凉就没了。西凉没了,中原就危险了。所以咱们得守住。守住了,他们就没法往东走。没法往东走,就只能回去放羊。放羊吃不饱,吃不饱就要闹。闹了,自己就乱了。” 楚怀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爹爹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能撑到最后。撑到敌人自己乱了,就赢了。” 楚怀城忽然觉得,这孩子,好像已经不用他教了。 他该会的,都会了。 不会的,他爹已经教了。 城头上,白狐还在站着。风小了些,沙子不眯眼了,能看见远处戈壁上有一队黑点,慢慢移动着。 董璋也看见了。“是党项人?” “是。探子。来摸底的。” “打不打?” 白狐摇摇头。“不打。让他们看。看了,回去报。报了,他们就知道,咱们还是老样子。老样子,就不怕。不怕,就会来。来了,就回不去了。” 董璋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城头上,看着那队黑点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消失在戈壁尽头。 李破虏站在城墙下面,也看见了那队黑点。 他握着木刀,仰着头,看着城头上那两个身影。 一个是他舅舅,一个是白狐先生。 他见过白狐先生几次,那人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让他想很久。 有一次白狐先生跟舅舅说,西凉是天下的一把锁。 锁住了,党项人就过不来。 锁不住,中原就要遭殃。 李破虏记住了。锁住了,党项人就过不来。 过不来,中原就安全了。 安全了,爹爹就能安心做事。 爹爹安心做事,天下就会越来越好。他要把这把锁,守好。 傍晚,楚怀城在府里设宴。菜不多, 一盆羊肉,一壶酒,几碟咸菜。 董璋坐主位,白狐坐客位,楚怀城坐陪。李破虏坐在最下手,面前摆着一碗羊肉汤,汤上漂着几片香菜,热气腾腾的。 董璋端起酒碗。“先生,这杯敬您。没有您,西凉撑不到今天。” 白狐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侯爷客气了。不是老朽有本事,是老天爷给机会。党项人自己乱,咱们才有机会。他们不乱,咱们再能,也没用。” “那您说,他们什么时候能乱?” “快了。李德明急着往东打,可他手下那些人不急。他们跟着李家打了几十年,抢了不少东西,够吃了。够了,就不想打了。不想打,就跟李德明拧着。拧着拧着,就拧出毛病来了。” 楚怀城在旁边问。“那咱们要不要推一把?” 白狐看着他。“怎么推?” “派人去联络那些小部落。告诉他们,来西凉,有饭吃,有地种。不比跟着党项人强?” “将军说得对。可这事不能急。急了,人家不信。得慢慢来。先让那些小部落知道,西凉有好日子过。知道的人多了,就有人来。有人来了,就有更多的人来。人多了,党项人就慌了。慌了,就乱了。” 楚怀城点点头。 李破虏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 “白狐先生,那些小部落来了,咱们养得起吗?” 白狐转过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 他坐得很直,碗里的羊肉汤没怎么动,眼睛亮亮的,等着他回答。 “养得起。西凉有黄河水,能种庄稼。有牧场,能养牛羊。有盐池,能晒盐。只要有人来,就能养活。” “那要是来的人太多了呢?” “来的人多不怕。人多了,干活的人就多了。干活的人多了,地就多了。地多了,粮就多了。粮多了,养的人就更多了。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李破虏琢磨了一会儿。“就跟爹爹在潜龙做的一样。” 白狐看着他。“你爹在潜龙做什么?” “爹爹在潜龙建城,修路,办学堂,造机器。人去了,有活干,有钱赚,有饭吃。去的人越来越多,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去的人就更多。跟您说的,一样。” 白狐看了他好一会儿。“你爹教你的?” 李破虏摇摇头。“我自己看的。爹爹的事,潜龙的人都知道。” 白狐没再说话。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这碗酒,是为那个远在北疆的人喝的。 那个人做的事,跟他做的事,一样。 都是把路铺好,等人来走。 只是那个人走得快些,他走得慢些。 可方向,是一样的。 夜深了,宴散了。 李破虏回到自己屋里,把木刀擦干净,挂在墙上。 又拿出兵书,翻到“一字长蛇阵”那一页,再看了一遍。 第986章 你才是小崽子! 天还没亮,城头上的号角声就响了。 那声音又长又沉,从东边传到西边,从城头传到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把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硬生生拽起来。 李破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墙上那把木刀,刀柄上的绳子磨得起了毛,攥在手里涩涩的,可他攥得紧,指节都泛了白。 楚怀城推门进来,铠甲已经穿好了,头盔夹在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舅舅,是不是党项人来了?” 楚怀城看着他。 这孩子衣裳还没穿齐整,头发也散着,可眼睛亮得像刀锋。“来了。几千骑,天亮就到。” 李破虏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裳。“我也去。” 楚怀城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看了他一眼。“跟上。别掉队。” 城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弓箭手排在垛口后面,箭壶斜挎在腰上,手指搭在弓弦上,眼睛盯着西边的戈壁。 长枪兵蹲在后面,枪杆靠在肩膀上,枪尖朝天,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铁做的树林。 董璋站在最高处,手按在刀柄上,脸绷得紧紧的。 白狐站在他旁边,还是那身灰白色长袍,手里没拿铜钱,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李破虏跟着楚怀城上了城头,站在垛口后面,踮起脚尖往外看。 戈壁滩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能听见声音。 “舅舅,我听见马蹄声了。” “从多远来的?” 李破虏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很远。可越来越近。” 楚怀城把他拉到身后。“别乱跑。跟着我。” 李破虏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木刀。 天亮了。 东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着了火。 戈壁滩上出现了一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变成一片移动的黑潮。 马蹄声不再是闷响,是轰隆隆的雷,从地面滚过来,滚进每个人的胸膛里。 董璋拔出刀。“弓箭手准备!” 几百张弓同时拉开,弓弦绷紧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破虏站在楚怀城身后,从舅舅胳膊底下钻过去,看见了那片黑潮。 那些骑马的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手里举着弯刀,嗷嗷叫着往这边冲。 “舅舅,他们喊什么?” “喊杀。喊抢。喊那些听不懂的东西。别管他们喊什么,你只管看着前面。” 董璋的刀往下劈。“放!” 箭像蝗虫一样飞出去,落在黑潮里,溅起一片血花。 有人从马上栽下来,被后面的马踩过去。 有人连人带马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可黑潮没停,继续往这边涌。 “舅舅,他们不怕死吗?” “怕。可他们更怕退。退了,回去也是死。” 第二轮箭飞出去。 第三轮。第四轮。 黑潮涌到城墙下面,开始往上爬。 云梯架在垛口上,钩子咬住墙砖,那些穿皮袍的人嘴里咬着刀,手脚并用往上爬。 弓箭手退后,长枪兵上前,枪尖对着垛口,谁爬上来就戳谁。 李破虏看见一个人从云梯上翻过来,刀还没举起来,就被楚怀城一刀劈下去。 那人惨叫一声,掉进城墙下面的尘土里。 又一个人翻过来,又被劈下去。 “舅舅,你杀了几个了?” 楚怀城没回头。“数不清。别说话,看着后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楚怀城的刀劈得快,可爬上来的人更快。 李破虏握紧木刀,站在舅舅身后,手心全是汗。 “舅舅,我能帮忙。” “别动。” 一个党项人从侧面翻上来,没人挡住,举着刀就往楚怀城背上砍。 李破虏冲上去,木刀砸在那人手腕上。 那人痛叫一声,刀掉了,另一只手伸过来抓李破虏的衣领。 “小崽子!” 李破虏往后一缩,木刀又抡起来,砸在那人脸上。“你才是小崽子!” 那人从垛口翻下去,摔在地上,不动了。楚怀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动的?” “他要砍你。” “砍我的人多了,你每个都挡?” 李破虏攥紧木刀。“挡得住就挡。挡不住再说。” 楚怀城没再说话,只丢下一句。“跟上。” 李破虏跟着舅舅,沿着城墙往西跑。 那边打得最凶,云梯架了好几架,党项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守城的士兵有的倒下了,有的还在撑着,有的刀都砍卷了,用枪戳,用拳头砸,用牙咬。 李破虏看见一个士兵被砍中肩膀,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跟着舅舅继续往前冲。 楚怀城的刀劈开一个人的脑袋,又捅穿另一个人的肚子,又砍断第三个人的胳膊。 李破虏跟在他后面,看见有漏网的,就一木刀砸过去。 木刀砸在头盔上,震得他手发麻。 砸在脸上,那人就倒。砸在肩膀上,那人就歪。 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只知道手越来越疼,胳膊越来越沉,腿越来越软。 “舅舅,还有多久?” “打到他们跑为止。” “他们什么时候跑?” 楚怀城一刀砍翻一个爬上来的党项人,喘了口气。“快了。再撑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党项人退了。 黑潮变成几股细流,往西边散去,留下一地尸体和折断的刀枪。 城头上安静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和风卷着沙子的声音。 李破虏靠在垛口上,木刀还攥在手里,手在抖,腿也在抖。 低头看,木刀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楚怀城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的脸。“怕不怕?” “不怕。” “那你抖什么?” “手疼。胳膊也疼。腿也疼。” 楚怀城笑了,把他抱起来。 董璋从城头那边走过来,铠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是。 他看了一眼李破虏,又看看楚怀城。 “这孩子,刚才杀人了?” 楚怀城点点头。“杀了。用木刀。” 董璋蹲下来,看着李破虏。“杀的什么样的人?” “没看清。就看见刀,就砸了。” “不怕?” “不怕。他砍舅舅,我就砸。” 董璋站起来,拍拍他的头。“好孩子。像你爹。” 白狐站在城头最高处,望着西边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 党项人退了,退得很快,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来的时候猛,退的时候也猛,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董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先生,他们退了。” “退了。下次还会来。带更多的人。”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等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董璋没说话,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 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磨刀。 李破虏蹲在垛口下面,手里拿着那把沾了血的木刀,正在地上蹭,想把血蹭掉。 蹭了几下,蹭不干净,又拿袖子擦。 袖子也擦不干净,就皱着眉头,盯着那把刀看了半天。 楚怀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刀不好擦?” 李破虏点点头。“血干了,擦不掉。” 楚怀城从腰间抽出一块布,蘸了水,递给他。 李破虏接过来,使劲擦。这回擦掉了,木头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舅舅,这印子是不是永远都擦不掉了?” 楚怀城说。“是。擦不掉了。” 李破虏低下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印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就留着。” 他把木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白狐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李破虏抬起头,看着这个穿灰白色长袍的老人。白狐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破虏,你知道霍去病吗?” “知道。汉朝的冠军侯。十七岁带兵打仗,打到狼居胥山,封狼居胥。” “他第一次上战场,多大?” “十七岁。” “你多大?” “八岁。” “那你比他早九年。” 李破虏没笑。他摸了摸腰间的木刀,那片暗红色的印子硌手。“白狐先生,霍去病打了几次仗?” “很多次。每次都赢。” “那我以后也要每次都赢。” 白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回城头。 董璋还站在那里,望着西边那片茫茫的戈壁。 “先生,这孩子怎么样?” 白狐说。“将来怕是会超过霍去病。” 董璋愣了一下。“先生给他这么高的评价?” “高吗?霍去病十七岁上战场,他八岁。霍去病有卫青带着,他有楚怀城。霍去病有汉武帝撑着,他有唐王。霍去病生在汉朝,他生在现在。现在比汉朝大,天下比汉朝广。他能走的路,比霍去病远。” “那唐王呢?唐王自己怎么样?” 白狐望着远处。“唐王这个人,更了不起。” “怎么个了不起?” “娶的老婆,个个都是人才。生的孩子,个个都是天才。大女儿李清晨,十岁,什么都懂。算学,格物,天文,地理,无线电,照相。在南洋待了一年,学了一身的本事。在北大学堂的时候,那些先生都教不了她,得她自己琢磨。这孩子,将来怕是比她爹还厉害。” “那其他的孩子呢?” “其他的还小,看不出来。可看这势头,差不了。唐王这个人,自己不显山不露水,可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能。郭孝,苏文,墨问归,沈万三,哪个不是一等一的人才?他那些夫人,楚玉、柳如烟、阎媚、沈明珠、杨素素,哪个是吃闲饭的?他那些孩子,李清晨、李破虏、李星晨、李海生,哪个是省油的灯?” “那咱们呢?咱们跟唐王,算什么?” 白狐想了想。“算朋友。也算对手。” “对手?” “对。朋友,是因为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党项人,吐蕃人,那些挡在路上的石头,得一起搬。对手,是因为路通了之后,往哪儿走,怎么走,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想法不一样,就得商量。商量不拢,就得争。可争归争,不伤和气。” “先生,您觉得,唐王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白狐望着远处那片茫茫的戈壁。“图天下。” “天下?他想当皇帝?” “不是那个天下。是另一个。一个没有人饿死、没有人冻死、没有人被人欺负的天下。一个路通了、货通了、日子好过了的天下。一个孩子能读书、大人有活干、老人有人养的天下。他图的是这个。” “那他能图到吗?” “图不到。太大了。可他不在乎。图不到,就让孩子图。孩子图不到,就让孩子的孩子图。一代一代,总能图到。” 远处,太阳开始往下沉,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 李破虏站在城头上,腰里插着那把沾了血的木刀,望着西边。 那边是党项人来的方向,也是他们退的方向。 他们还会来的。他知道。来的时候,他还要打。 用真刀,不是木刀。他把木刀拔出来,对着夕阳看了看。那片暗红色的印子还在,怎么擦都擦不掉。 “留着吧。” 他轻声说。把木刀插回腰间,转身走下城头。 第987章 师父送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白狐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书,可他的眼睛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的城墙上。 那里空空荡荡,巡逻的士兵刚刚走过去,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又暗了。 他想起白天那个孩子。 八岁,用一把木刀,砸翻了一个党项人。 那孩子站在城头上,脸上还有血,衣裳也破了,头发散着,可站得直。 腰里插着那把沾了血的木刀,望着西边,说“那我以后也要每次都赢”。 白狐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他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人。 在江南见过世家公子,锦衣玉食,满腹经纶,可上了战场腿就软。 在京城见过达官贵人,口若悬河,指点江山,可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在西凉见过董璋,能打仗,能守城,能吃苦,可眼界窄,看不了太远。 也见过楚怀城,能打仗,能练兵,能带兵,可心思都在刀上,不在谋上。 他缺一个人。 一个能打仗,能学谋,能走远路的人。 一个能让他这辈子没做成的事,接着做下去的人。 白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放着几把刀,有长有短,有新有旧。 他看了好一会儿,从最里面取出一把。 刀鞘是乌木的,黑漆漆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青光,冷森森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刀刃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云纹,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 他看了很久,把刀插回去。 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了,从离开江南那天起,就一直带在身边。 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提醒自己的。 提醒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 他把刀放在桌上,坐下,又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戈壁上沙子的味道。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打鼓。 白狐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想起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刚从江南出来,意气风发,觉得天下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 走了几十年,才明白,一个人能做的事,太少了。 能看到的,太近了。能走到的,太短了。 他得找一个人。 一个能替他走下去的人。 第二天一早,李破虏在练武场劈刀。 楚怀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敲一下他的手肘。 “抬高点。腰沉下去。刀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走。” 李破虏一刀劈下去,木刀带起一阵风。楚怀城点点头。“歇会儿。” 李破虏把木刀插在沙地里,抹了抹脸上的汗。 白狐从练武场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鞘乌黑,什么花纹都没有。 楚怀城看见他,拱了拱手。“先生。” 白狐点点头,走到李破虏面前,蹲下来。“破虏,你知道昨天你打的那个人,用的是什么刀吗?” 李破虏想了想。“弯刀。党项人的弯刀。” “你知道弯刀是怎么来的吗?” 李破虏摇摇头。 白狐说。“战国的时候,中原的工匠打刀,有的打弯了,觉得不好看,就卖给北边的胡人。胡人拿回去,发现弯刀在马背上好用,砍完了容易拔出来,就照着打。后来卫青、霍去病打匈奴,缴获了弯刀,发现好用,就带回来让工匠照着打。从那以后,中原的骑兵也用弯刀了。你舅舅用的,就是弯刀。” 李破虏说。“那霍去病用的也是弯刀?” “是。他用的弯刀,比别人的都好。” 李破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刀还在吗?” 白狐笑了。 他把手里的刀举起来,放在李破虏面前。“这把就是。” “这是霍去病的刀?” “是。鸣鸿刀。传说黄帝铸剑的时候,炉子里剩下的料自己化成了刀形。黄帝怕它太厉害,想毁掉,它化成一只云鹊飞走了。后来不知怎么到了霍去病手里。他带着这把刀,打到狼居胥山,封狼居胥。” 白狐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 李破虏盯着那把刀,眼睛一眨不眨。 “这把刀,削铁如泥。佩在身上,可增肃杀之气。霍去病用它,虎步匈奴,无人能挡。” 他把刀插回去,放在李破虏手里。 刀很沉,李破虏两只手捧着,手腕往下坠。 他咬着牙,把刀举起来。 白狐看着他。“还有一把刀,叫昆吾刀。周穆王西征的时候,西戎献的。切玉如泥,削铁无声。穆王带着它,震慑诸戎,无人敢犯。还有一把,叫青龙偃月刀。关云长用的。虽然不是真的,可那把刀,成了帅的魂。忠义千秋,威震华夏。佩刀的人,要有刀的气。持刀的心,要有帅的明。这样,才配得上‘天下名帅’四个字。” 李破虏捧着那把刀,手心全是汗。“白狐先生,这刀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要?” “我……我还小。没打过几次仗。配不上。” 白狐看着他。“你八岁上战场,用木刀砸翻了一个党项人。霍去病十七岁才上战场。你比他早九年。你配不上,谁配得上?” 李破虏说不出话。 白狐蹲下来,跟他说。 “破虏,你愿意跟着我学谋略吗?以后,你还是跟你舅舅学打仗,学武功。不冲突。白天练刀,晚上读书。白天杀人,晚上想事。刀能杀人,谋能救人。光有刀,杀不了几个。光有谋,保不住自己。刀和谋都有,才能成大事。” 李破虏看着手里的刀,又看看白狐。“白狐先生,您为什么要教我?” 白狐想了想。“因为我这辈子,有些事没做完。想找个人,接着做。” “什么事?” “把西凉守住。把党项人挡住。把西域的路打通。让这条路,走的人多了,就变成了天下人的路。” 李破虏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抬起头。“白狐先生,我愿意。” 白狐笑了。 他把刀从李破虏手里接过来,挂在他腰间。 刀太长,李破虏站着,刀尖快戳到地上了。 楚怀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白狐站起来,看着楚怀城。“将军,这孩子以后白天跟你,晚上跟我。行不行?” 楚怀城点点头。“行。只要他吃得消。” 白狐低头看着李破虏。“你吃得消吗?” 李破虏攥着腰间的刀柄。“吃得消。” 白狐走了。 楚怀城蹲下来,看着李破虏。“你知道白狐先生是什么人吗?” 李破虏摇摇头。 楚怀城说。“天下三谋之一。跟潜龙的郭先生、江南的荀贞齐名。他这辈子,没教过徒弟。你是第一个。” 李破虏低头看着腰间的刀。“那他为什么教我?” 楚怀城想了想。“因为他老了。老了的人,都怕自己这辈子做的事,没人接着干。” 傍晚,李破虏坐在城头上,腰里挂着那把鸣鸿刀。 刀太长,他只能把刀横放在膝盖上。 夕阳西下,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白狐从城墙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破虏,你知道燕昭王吗?” “知道。战国时候燕国的国君。他招贤纳士,筑了黄金台,请了乐毅、邹衍、剧辛。后来燕国强大了,打垮了齐国。” “你知道他怎么请到那些人的吗?” 李破虏想了想。“他去找郭隗。郭隗说,您想招贤,先从我开始。我这样的人都重用了,比我强的人就会来。” 白狐点点头。“郭隗是谋士。他给燕昭王出的主意,叫‘千金买骨’。有人想买千里马,买了三年买不到。手下人花五百金买了一副马骨头回来。他大怒,手下人说,死马都花五百金买,活马还怕不来吗?不到一年,果然来了三匹千里马。” “那郭隗就是那副马骨头?” 白狐笑了。“是。我就是那副马骨头。你舅舅是千里马。你也是。” 李破虏攥着刀柄。“白狐先生,您不是马骨头。您是千里马。” 白狐看着他。“那你说,我是什么马?” 李破虏想了想。“您是带路的马。走在前面,后面的人跟着走。走的人多了,就成了一条路。” 白狐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戈壁,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城头上,望着远方。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走很远。 走了一辈子,才发现,自己没走出多远。 可他身后,有人会接着走。 那个八岁的孩子,会比他走得远。比他见过的天更大。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应和这沉默。 李破虏把刀竖起来,拄在地上。 刀比他高,他得仰着头看刀尖。 “白狐先生,这把刀,霍去病用过。他是不是也像我这么大,就开始练刀了?” “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舅舅卫青家里玩。他舅舅是大将军,他跟着舅舅,学骑马,学射箭,学打仗。十七岁才上战场。” “那我比他早。” “是。你比他早。” 李破虏把刀拔出来,刀刃在夕阳下闪着青光。“那我以后,要比他走得远。” 白狐笑了。“好。比他走得远。” 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城头上,洒在那把乌黑的刀鞘上。李破虏把刀插回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白狐先生,今天晚上学什么?” “学《孙子兵法》。第一篇,始计。” “舅舅教过。‘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白狐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打仗之前要先算?” 李破虏想了想。“算能不能赢。能赢就打,不能赢就不打。” “怎么算?” “算道、天、地、将、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白狐看着他。“你舅舅教的?” 李破虏点点头。“舅舅说,打仗之前,先算这五样。算清楚了,就知道能不能赢。” “那昨天那仗,你舅舅算了没有?” 李破虏想了想。“算了。党项人远道而来,粮草不够,士气不足。咱们以逸待劳,城墙又高又厚。他们打不进来。”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不来,回去也是死。李德明要立威,得打一仗。赢了,能抢东西。输了,也能说打过了。回去好交代。” 白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些话,谁教你的?” 李破虏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白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读书。” 李破虏把刀挎在腰间,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白狐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拖在地上。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 第988章 遇到舅舅,我退后三十里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白狐才从书房出来。 李破虏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书页翻到“九变”那一篇,纸边被他翻得起了毛。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谁也不说话。 夜风从戈壁上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打在脸上麻麻的。 走到城头下面,白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破虏,你觉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破虏想了想。“刀快。马快。人多。” 白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沿着台阶往城头上走。 李破虏跟在后面,刀鞘磕在石阶上,叮叮当当响。 到了城头上,白狐在垛口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李破虏在他旁边坐下,把刀横放在膝盖上。 “你舅舅打仗,厉害不厉害?” 李破虏点点头。“厉害。一刀能劈死一个。” “那你觉得,你舅舅是将才,还是帅才?” 李破虏愣住了。“将才和帅才,不一样吗?” 白狐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你的兵。你带着他们,冲进敌阵,左砍右杀,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是将才。” 他又在圈外面画了几个圈,连在一起。“你坐在帐中,看着这几个圈,知道哪个该冲,哪个该守,哪个该退。你知道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这是帅才。” 李破虏盯着地上那几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那帅才不冲在前面吗?” 白狐摇摇头。“帅才不能冲在前面。冲在前面,就看不见全局了。” “那谁冲在前面?” “将才冲在前面。你舅舅冲在前面。你以后,也要冲在前面。” 李破虏攥着刀柄。“那我不就是将才?” 白狐笑了。“你现在是将才。以后要当帅才。” “怎么当?” “学。学怎么从高处看。怎么看懂那些圈。怎么让圈里的人,听你的话。” 李破虏琢磨了一会儿。“就像霍去病那样。他是将才,也是帅才。他带着兵冲,也指挥着兵打。” 白狐点点头。“对。霍去病是将才,也是帅才。他能冲,也能看。能杀人,也能救人。能带着兵跑,也能带着兵停。这样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 李破虏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着青光。“那我以后也要当这样的人。” 白狐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给这沉默打拍子。 过了好一会儿,白狐开口。 “破虏,我跟你舅舅,现在在西凉。你爹在潜龙。你以后,要回你爹那边去。” 李破虏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西凉跟唐国兵戎相见,你该怎么办?” 李破虏的手停在刀柄上,不动了。 白狐没催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风吹过来,把沙粒吹到城墙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白狐先生,您是不是觉得,西凉跟唐国,早晚要打?” “不知道。可也许会有那一天。” 李破虏把刀插回去,放在膝盖上。“那您为什么还要教我?” “因为不打仗的日子,比打仗的日子多。不打架的时候,得有人知道怎么过日子。怎么把日子过好,怎么把路走远,怎么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这些事,比打仗难。” 李破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出茧子的手。 他想起在西凉这两年,舅舅教他怎么劈刀,怎么骑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白狐先生教他怎么看舆图,怎么算粮草,怎么揣摩敌人的心思。 那些人,把本事一点一点交给他,不怕他学会了,跑回唐国去。 “白狐先生,”他抬起头,“我想好了。” 白狐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我要跟师父和舅舅兵戎相见,那我无论在什么条件下,都退后三十里。以报师父和舅舅的传授之恩。” 白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照在李破虏脸上,他抿着嘴,眼睛亮亮的,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也不理。 “退后三十里?够吗?” 李破虏想了想。“不够。可我退后三十里,你们就知道我不想打。不想打,就能谈。能谈,就不必打。” “那要是他们不想谈呢?” “那我就再退三十里。” “退到无路可退呢?” 李破虏攥紧刀柄。“那就打。打完了,再来谢罪。” 白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垛口边,望着远处的黄河。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睡着了的大蛇。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破虏,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徒弟吗?” 李破虏摇摇头。 “因为你跟你爹一样。你爹心里装着天下。你心里装着情。有情的人,不会走太远。可也不会走歪。走不远,没关系。不走歪,就行。” 李破虏站起来,站在白狐面前。“白狐先生,我以后会走远的。走得很远。可我不会忘。不会忘了西凉,不会忘了舅舅,不会忘了您。” 白狐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破虏的肩膀。“走吧。回去读书。明天还要练刀。” 李破虏把刀挎在腰间,跟着白狐走下城头。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并排拖在地上。 刀鞘磕在石阶上,叮叮当当的,像在打着什么拍子。 第二天一早,李破虏在练武场劈刀。楚怀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敲一下他的手肘。 “抬高点。腰沉下去。刀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走。” 李破虏一刀劈下去,刀带起一阵风。楚怀城点点头。 “歇会儿。” 李破虏把刀插在沙地里,抹了抹脸上的汗。白狐从练武场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 “破虏,昨天讲的‘九变’,记住了吗?” 李破虏点点头。“记住了。将帅领兵,有五种危险。必死,可杀也。必生,可虏也。忿速,可侮也。廉洁,可辱也。爱民,可烦也。” “那你觉得,你是哪种?” 李破虏想了想。“我现在是‘必死’。冲上去就不想退。” “那你以后呢?” “以后要当‘帅’。不能死。死了就看不见全局了。” 白狐点点头。 他把书递给李破虏。“今天讲‘地形’。回去先看,晚上问我。” 李破虏接过书,翻开看了看。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白狐的批注,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画了线。 “白狐先生,这书是您的?” “跟了我几十年了。现在给你。” 李破虏把书贴在胸口,书页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戈壁上的风,又像是黄河里的水。 楚怀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等白狐走了,他才蹲下来。 “破虏,白狐先生把书给你了?” 李破虏点点头。 楚怀城说。“那书他从来没给别人看过。我跟他要了好几回,他不给。” 李破虏攥着书。“舅舅,您也想要?” 楚怀城摇摇头。“我不要。我看不懂。你爹能看懂。你也能。你们是一类人。” 傍晚,李破虏坐在城头上看书。 夕阳西下,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白狐从城墙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 “破虏,看到哪儿了?” 李破虏翻到“地形”那一篇。“‘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 白狐说。“懂了吗?” 李破虏说。“懂了一点。打仗要靠地形。可光靠地形不够。还得靠人。” “怎么靠人?” 李破虏想了想。“要让士兵知道,跟着你能活。能活着回来,见家人,过日子。他们才肯卖命。” 白狐看着他。“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白狐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戈壁,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城头上,想着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想着想着,就老了。 老了,就把书给了别人。 给别人,别人接着想。想着想着,也许就想明白了。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应和这沉默。李破虏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白狐先生,您说,这条路,能走通吗?” “能。” “那要走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 “那我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更久。” 白狐笑了。“好。等。” 第989章 八岁小孩退敌 天还没亮透,斥候的马蹄声就把金城的早晨踩碎了。 那匹枣红马从西边的戈壁滩上狂奔而来,马身上全是汗,口吐白沫,骑手伏在马背上,皮袍上全是灰,脸也灰扑扑的,分不清是土还是汗。 城门口的士兵远远看见,连忙推开拒马,那匹马一头扎进来,骑手滚下马背,踉跄着往城头上跑。 董璋刚穿上铠甲,正在系腰带。斥候撞进来,单膝跪地,喘得像拉风箱。 “侯爷!党项人!来了!” 董璋的手停在腰带上。“多少人?” “不多。百十骑。” 董璋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百十骑?来干什么?” “探子。打前站的。后面有没有人,不知道。” 董璋挥手让他下去,转身看着白狐。 白狐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捏着那枚铜钱,在指缝间转来转去,铜钱磨得发亮,转得又快又稳。 “先生,百十骑,打不打?” 白狐把铜钱收进袖子里。“打。不能不打。” “怎么打?” 白狐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戈壁。“来探路的。试试刀快不快,箭利不利,人硬不硬。试完了,回去报。报了,大部队就知道深浅了。” “那咱们得让他们试不出来。” 白狐摇摇头。“试不出来,他们还会再来。得来好几回,试出来了才罢手。不如让他们试。试一次就够了。” 董璋没听明白。“怎么个试法?” 白狐转过身,看着他。“让他们觉得,西凉到处都是硬骨头。连八岁的孩子都啃不动。” 董璋愣住了。 白狐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去,把破虏叫来。” 李破虏来的时候,刀已经挎在腰上了。 鸣鸿刀太长,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站在白狐面前,仰着头,脸上还有昨晚看书留下的墨印子,从眼角一直拉到耳朵下面。 白狐蹲下来,跟他平视。“破虏,党项人来了。百十骑。探路的。” 李破虏的手按在刀柄上。“打不打?” 白狐说。“打。你打。” 李破虏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给你三十个人。够不够?” 李破虏攥紧刀柄。“够。” 楚怀城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走过来,在白狐面前站定。“先生,他才八岁。三十个人对一百个,你让他去打?” 白狐看着他。“将军,你八岁的时候,跟人打过架吗?” 楚怀城没说话。 白狐说。“你八岁的时候,跟着你爹在草原上放马。遇上几个马贼,你拿刀砍翻了一个。你爹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你说,怕就不来了。来了就不怕。这话,你忘了?” 楚怀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狐转过身,看着李破虏。“破虏,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吗?” 李破虏想了想。“因为要让党项人知道,西凉连八岁的孩子都打不过。他们就会怕。怕了就不敢来。不敢来,西凉就稳了。” 白狐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打了这一仗,他们回去就会说。说了,党项人就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来的人就会多。多了,就能打大仗。大仗打完了,西凉就真的稳了。” 白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知道,你去了,可能回不来吗?” 李破虏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知道。” “那你还去?” “去。舅舅八岁能砍马贼,我也能。” 楚怀城在旁边蹲下来,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破虏,你听我说。党项人跟马贼不一样。马贼是乌合之众,打散了就跑。党项人是兵,有规矩,有号令。你冲进去,砍翻一个,后面还有。砍翻两个,还有。他们不跑。你得带着人,不能自己冲。” 李破虏点点头。“舅舅,我记住了。” 楚怀城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刀,递给他。“用我的。鸣鸿刀太长了,你拿不动。” 李破虏摇摇头。“拿得动。舅舅教过,刀长有刀长的用法。离远了砍马腿,离近了砍人。不能只砍人,要先砍马。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就好砍了。” 楚怀城看着他,笑了。“行。那就用你的刀。” 白狐站起来,走到城头边上,望着西边。 远处,戈壁滩上有一团烟尘,不大,可看得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破虏,你去吧。” 李破虏把刀从腰间抽出来,刀刃在晨光下闪着青光。 他把刀扛在肩上,刀尖朝天,比他还高出一截。 楚怀城给他牵来一匹马,黑鬃黑尾,四腿修长,是西凉最好的战马。 李破虏踩着马镫翻上去,刀横在马背上,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刀。 楚怀城仰头看着他。“记住,别冲太深。砍几个就回来。” 李破虏点点头。“舅舅,我走了。” 他拨转马头,带着三十个骑兵,缓缓走出城门。 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白狐站在城头上,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越走越小,变成一串黑点,消失在戈壁滩上。 董璋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刀柄。“先生,你就这么让他去了?” 白狐没说话。 董璋又说。“他爹把他交给咱们,是让咱们护着他。不是让他去送死。” 白狐转过身,看着他。“侯爷,你知道唐王为什么把儿子送到西凉来吗?” 董璋没说话。 “不是让咱们护着他。是让咱们教他。教他怎么打仗,怎么活下来。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护着,永远长不大。长大了,才能护住别人。” 董璋攥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了。“那要是他回不来呢?” 白狐望着远处那片烟尘。“回得来。他是李破虏。是李晨的儿子。是楚怀城的外甥。是西凉教出来的未来天下名帅。他回得来。” 戈壁滩上,那团烟尘越来越近。 李破虏勒住马,抬起手,身后的三十个骑兵跟着停下来。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些黑点。 党项人来了。 百十骑,散成一条线,拉得很开。 马蹄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蒙着布的鼓。 李破虏把刀从马背上拿起来,横在膝盖上。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青光,刀身上的纹路像是水波,又像是云纹,从刀根一直延伸到刀尖。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想起白狐说的话。 这把刀,霍去病用过。带着它,打到狼居胥山,封狼居胥。 他把刀举起来,刀刃对着太阳,青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兄弟们,今天来的是探路的。不多。咱们把他们打回去。打回去了,他们就知道,西凉不是好惹的。连八岁的孩子都打不过,还敢来抢?” 身后的骑兵没人笑。 他们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他肩上那把比他还长的刀,看着他攥着缰绳的手,指甲掐进皮肉里,泛着白。 “跟紧了。别掉队。” 李破虏说完,拨转马头,朝那片烟尘冲过去。 三十个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汇成一片,轰隆隆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雷。 党项人也看见了他们。 那散成一条线的骑兵开始收拢,往中间靠,变成一个楔形。楔子的尖,对着李破虏。 李破虏握紧刀,马跑得越来越快。 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响。 他眯着眼,盯着那个楔子的尖。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脸了。 黑红的,被太阳晒得脱了皮,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喊着什么。 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举起刀。 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然后他劈下去。 刀砍在第一个党项人的马腿上。 那匹马惨嘶一声,往前栽倒,马背上的人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李破虏没停,刀又抡起来,砍在第二个人的马脖子上。 那匹马斜着倒下去,把旁边的人连人带马撞翻了。 后面的骑兵跟上来,刀枪齐举,往那片混乱的人群里砍。 党项人没想到这个八岁的孩子这么猛。 他们以为探路而已,随便打打就行了。 可这个孩子不要命,带着人往楔子尖上撞,一刀一个,砍马不砍人。 马倒了,人就摔了。 摔了,就被后面的骑兵踩了。踩了,就起不来了。 楔形散了。 党项人开始往两边跑。 李破虏勒住马,喘着粗气。 刀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滴在沙地上,洇成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身上的纹路还在,可被血糊住了,看不清楚了。 “追不追?”身后的骑兵问。 李破虏望着那些四散奔逃的黑点。“不追。够了。” 他把刀在马上蹭了蹭,蹭不干净,又拿袖子擦。 袖子也擦不干净,就由着它。 调转马头,往回走。 三十个骑兵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马蹄声踏在沙地上,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城头上,董璋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近,越走越大,手里的刀不知不觉松开了。 白狐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骑在黑马上、扛着长刀的孩子。 那孩子脸上全是血,衣裳也破了,头发散着,可坐得直。 刀扛在肩上,刀尖朝天,比他还高出一截。 楚怀城第一个跑下城头,跑出城门。他跑到李破虏马前,仰着头看他。“伤着没有?” 李破虏摇摇头。“没伤。” 楚怀城把他从马上抱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胳膊没伤,腿没伤,身上也没伤。 只有手上磨破了皮,攥刀攥的。 “吓着没有?” 李破虏摇摇头。“没吓着。” 楚怀城把他搂进怀里。“好孩子。好孩子。” 白狐站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幕。董璋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先生,这孩子……” 白狐说。“这孩子怎么了?” “他刚才冲进去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白狐笑了。“你腿软,党项人腿也软。软了,就不敢来了。不敢来,西凉就稳了。” 远处,夕阳西下,把整片戈壁染成金红色。 李破虏站在城头上,刀插在身边的沙地里,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子。 白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破虏,你今天杀了几个人?” 李破虏想了想。“没数。砍了马,人就摔了。摔了,后面的兄弟就砍了。算不算我杀的?” “算。马是你砍的。马倒了,人就死了。人是你杀的。” 李破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磨破了皮,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白狐先生,我杀人了。” “怕不怕?” 李破虏摇摇头。“不怕。” “那你想什么?” “在想,那些人为什么要来。不来,就不用死了。”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们没饭吃。没饭吃,就得抢。抢了,才有饭吃。吃了,才能活。” “那咱们把路打通了,他们不就有饭吃了?” “你怎么知道?” “爹爹说的。路通了,货就通了。货通了,钱就通了。钱通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谁还打仗?” 白狐没说话。 他望着远处那片戈壁,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城头上,想着那些想不明白的事。 想着想着,就老了。 老了,就把刀给了别人。 给别人,别人接着杀。 杀完了,就不杀了。 不杀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远处,黄河水声轰隆隆的,像是在应和这沉默。 李破虏把刀从沙地里拔出来,扛在肩上,刀尖朝天。 月光洒在刀刃上,青光闪闪的,像是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 “白狐先生,明天还学《孙子兵法》吗?” “学。明天学‘九地’。” 第990章 党项人怕了 消息传到党项王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戈壁上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王帐外面一片银白。 巡逻的骑兵举着火把,从帐前走过去,火光照在李德明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坐在虎皮褥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酒已经凉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面前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探子,皮袍破了,左胳膊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渗着血,脸也肿着,一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东西都费劲。 “你说什么?”李德明放下酒碗。 “大王,派出去的探子,一百二十骑,只回来十七个。剩下的,都折在西凉了。” 帐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党项的大将和谋臣。 左边第一个是野利旺荣,李德明的妹夫,管着党项最精锐的骑兵,脸黑得像锅底,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右边第一个是张浦,汉人谋士,跟了李德明父亲一辈子,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亮,此刻眯着眼,不说话。 李德明看着那个探子。“折了?怎么折的?西凉派了多少人?董璋亲自出马了?还是楚怀城带兵了?” 探子摇摇头。“都不是。西凉只派了三十个人。” 帐里安静了一瞬。 野利旺荣的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攥紧。“三十个人?打咱们一百二十个?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探子的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将军,小人不敢撒谎。真的是三十个。带头的……是个孩子。” 野利旺荣站起来。“孩子?” 探子说。“八岁。西凉董璋的外甥,唐王李晨的儿子,叫李破虏。” 帐里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的炭噼啪响。 张浦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野利旺荣的手攥着刀柄,攥得骨节发白。 李德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八岁的孩子,带着三十个人,打垮了咱们一百二十个探子?” “大王,那孩子不冲人,只冲马。他的刀比他还长,一刀砍在马腿上,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后面的骑兵就跟上来砍。咱们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了一片。等想打,已经来不及了。那孩子带着人冲进来,又冲出去,来回冲了三次。三次之后,咱们的人就散了。” 李德明没说话。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月亮很亮,照在戈壁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 他站了很久,久到野利旺荣忍不住了。 “大王,那孩子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西凉用孩子来打仗,是瞧不起咱们。末将请战,带一千骑兵,踏平金城,把那孩子抓回来,剜了他的心,给死去的弟兄们祭旗!”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他。“一千骑兵?你去?你知道金城有多少人守?你知道城墙有多高?你知道董璋的刀有多快?你知道楚怀城在城头上等着你?” 野利旺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德明走回来,坐下,重新端起酒碗。 “那孩子姓李,叫李破虏。他爹是唐王,大炎的藩王,在北疆建了一座城,叫潜龙。南洋有他的岛,倭国有他的矿,草原有他的碑。他舅舅是楚怀城,西凉最能打的人,一刀能劈死一匹马。他师父是白狐,天下三谋之一,跟潜龙的郭孝、江南的荀贞齐名。这样的人,八岁就敢上战场。你说他可怕,还是不可怕?” 野利旺荣攥着刀柄,不说话。 张浦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琢磨每一个字。 “大王,老臣担心的不是那个孩子。老臣担心的是,西凉出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能打咱们一百二十个探子。那西凉的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兵?西凉的将,到底是什么样的将?西凉的谋,到底是什么样的谋?” “先生的意思是?” “大王,您还记得老臣说过的话吗?当年曹玮在陕西,听说一个十岁的孩子说了几句话,就让人把那孩子的画像画下来。曹玮说,这孩子不是凡人,将来必成大患。那个孩子,就是大王。” 李德明放下酒碗,看着张浦。“先生,您是说,西凉这个孩子,会变成第二个我?” 张浦摇摇头。“不是第二个大王。是第二个霍去病。” 李德明没说话。 野利旺荣忍不住了。“先生,您也太瞧得起那孩子了。霍去病?他才八岁,打了一次胜仗,就成霍去病了?” 张浦看着他。“将军,霍去病十八岁上战场,带着八百人,深入大漠几百里,斩敌两千。这个孩子,八岁上战场,带着三十人,打垮了一百二十人。他比霍去病早十年。” 野利旺荣说不出话。 张浦又说。“将军,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能打。是他知道怎么打。他不砍人,只砍马。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就起不来了。起不来了,后面的骑兵就跟上来砍。这不像是八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打法。” “那是谁教他的?” “白狐。白狐教他谋略,楚怀城教他打仗。一个教他怎么想,一个教他怎么打。这样的人,长大了,谁能挡得住?” 帐里安静了很久。 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张浦面前,低下头。 “先生,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大王,咱们现在不能急。那孩子才八岁,再厉害,也翻不了天。咱们要做的,是先稳住。稳住了,再慢慢磨。磨到那孩子长大了,磨到西凉变了,磨到咱们有把握了,再动手。” “那得磨多久?” “十年。二十年。也许更久。” 野利旺荣急了。“十年?二十年?那咱们就干等着?” “将军,您知道李德明大王为什么能坐稳这个位置吗?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能忍。他爹李继迁能打,打了一辈子,最后被人射死在凉州城外。大王不一样,他忍了。忍了二十年,把河西走廊一点一点吃下来。吃下来的地方,才稳当。打下来的地方,早晚得吐出去。” 李德明在帐里来回走了几趟。 走到野利旺荣面前,停下。“传令下去。各部落收拢人马,不得擅入西凉境内。探子也不许去。去了,就是送死。送死了,还得丢人。” 野利旺荣咬着牙。“大王,就这么算了?” 李德明看着他。“不算了还能怎么办?你去打?你打得过楚怀城?你算得过白狐?你挡得住那个八岁的孩子?” 野利旺荣低下头。李德明又说。“传令。各部落今年冬天多存粮,多存草,多练兵。等准备好了,再说。” 夜深了,帐里的人散了。 张浦没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 李德明在他对面坐下。“先生,您说,那个孩子,真的有那么厉害?” “大王,老臣担心的不是那个孩子。老臣担心的是,西凉出了一个孩子,就能让咱们怕成这样。那西凉,已经不是以前的西凉了。” “那是什么?” “是一把锁。一把锁在咱们喉咙上的锁。想往东走,得过西凉。想过西凉,得开锁。开锁的钥匙,在那个孩子手里。” “那把锁,能打开吗?” “能。可不能用蛮力。用蛮力,锁坏了,钥匙也断了。得慢慢磨。磨到钥匙自己掉下来。”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月亮已经偏西了,戈壁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雪。 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先生,您说,那孩子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一把刀。一把插在咱们喉咙上的刀。刀在,咱们就不能往东走。刀不在,咱们就能走。可刀在不在,不是咱们说了算。是那孩子说了算。” 李德明走回来,坐下。“那孩子想往东走吗?” “不想。他爹在南洋,在倭国,在海上。他舅舅在西凉,在戈壁,在马上。他想往西走。往西走,就能打通西域。打通西域,就能把路接上。路接上了,天下就小了。小了,就不用打仗了。” “先生,您信吗?” “信。因为他爹是唐王。唐王做的事,都是把路接上。把海上的路接上,把陆上的路接上。接上了,人就能走。走了,就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打仗没用。” 李德明端起酒碗,酒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完。 “传令。各部落今年冬天多存粮,多存草,多练兵。来年开春,不动刀兵。先种地。种好了地,有饭吃了,再想别的。” 张浦站起来,朝他深深一揖。“大王英明。” “老了。老了的人,才知道,活着比打仗重要。” 西凉,金城。 李破虏坐在城头上,膝盖上横着那把鸣鸿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青光闪闪的,像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 白狐站在他旁边,望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戈壁。 “白狐先生,党项人还会来吗?” “会。可不会这么快。” “那他们什么时候来?” “等他们准备好了。备足了粮,攒够了人,想好了怎么打,就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 “等。等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们不敢来为止。” 李破虏把刀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白狐先生,我今天砍马的时候,手抖了。不是怕,是刀太重了。举起来的时候,胳膊在抖。” “那你怎么砍下去的?” “想着舅舅教的。刀长有刀长的用法。离远了砍马腿,离近了砍人。不能只砍人,要先砍马。马倒了,人就摔了。摔了,就好砍了。” 白狐蹲下来,看着他。“破虏,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党项人会怎么想吗?” 李破虏摇摇头。 白狐说。“他们会想,西凉出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就能打垮他们一百二十个人。那西凉的兵,到底是什么样的兵?西凉的将,到底是什么样的将?西凉的谋,到底是什么样的谋?” “那他们会怕吗?” “会。怕了,就不敢来。不敢来,西凉就稳了。稳了,就能种地,能养马,能做生意。能修路,能通商,能把断了的路接上。” 李破虏把刀插回去,站起来,扛在肩上。 刀比他高,刀尖朝天,在月光下闪着青光。“白狐先生,明天还学《孙子兵法》吗?” “学。明天学‘火攻’。” 第991章 朝堂西凉帮 宣政殿的早朝,天还没亮透,大臣们就三三两两到了宫门口。 他们站在汉白玉台阶上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谁都听得见对方在说什么。 西凉来了八百里加急,昨天傍晚送进宫的,一夜之间,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乾清宫飞到内阁,从内阁飞到六部,从六部飞到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耳朵里。 西凉用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打退了党项人一百二十骑。 御史中丞张溥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笏板,腰挺得笔直,可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他是西凉人,跟董家沾着亲,皇后董婉华见了还得叫一声舅公。 西凉出了风头,他脸上有光。 兵部侍郎周延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在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像是在盘算什么。 大学士王珪站在另一边,脸色不太好。 他是山东人,跟西凉八竿子打不着,跟唐王也没什么交情。 这些年朝堂上,西凉系的人越来越得意,他心里不痛快。 可他不能说。 皇后是西凉的,太后是柳家的,唐王是潜龙的。哪家他都惹不起。 殿上的钟声响了。大臣们鱼贯而入。 刘策坐在御座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什么。 董婉华坐在珠帘后面,手放在膝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疼,就是紧张。她是西凉人,西凉的事,就是她的事。 西凉出了一口气,她也能出一口气。 可她也知道,西凉出了风头,朝堂上就要起风。 张溥第一个站出来。 “陛下,西凉捷报,臣已转呈内阁。” “董侯用兵如神,以三十骑破敌百二十骑,斩获无数,党项人望风而逃。” “此乃西凉大捷,亦是朝廷大捷。” “臣请陛下下旨嘉奖,以彰忠勇。” 刘策看着他。“张卿,西凉折了人没有?” “回陛下,西凉三十骑,无一伤亡。” 殿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无一伤亡?三十个人打一百二十个,自己一个没伤,这仗打的,也太邪乎了。 王珪忍不住了,站出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王卿请讲。” “董侯用兵如神,臣素来敬佩。” “可三十骑破百二十骑,无一伤亡,这战绩,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溥的脸沉下来。“王大学士,您是怀疑西凉谎报军情?” 王珪说。“臣不是怀疑。臣只是觉得,这仗赢得太容易了。” “党项人不是纸糊的,百二十骑,说打就打了,说跑就跑了,连西凉一个人都没伤着。这说不过去。” “王大学士,您没见过党项人,臣见过。” “党项人跟西凉打了这么多年,您知道他们怕什么?怕硬骨头。” “西凉的人硬,刀硬,城墙硬。他们啃不动,啃不动就跑。跑得快,是他们的本事。可跑得快,也是他们的毛病。这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张中丞,臣不是质疑西凉的忠勇。臣只是觉得,这份捷报,来得太巧了。” “巧?怎么个巧法?” “西凉跟党项人打了这些年,一直僵着。怎么忽然就赢了?赢了也就赢了,还赢得这么漂亮。” “漂亮也就漂亮了,还偏偏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带兵打的。” “这要不是编的,臣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解释。” 殿上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张溥的脸涨得通红。“王大学士,您这话,是说西凉欺君?” “臣不敢。臣只是觉得,这事得查。” “查清楚了,才能下旨嘉奖。不清不楚就嘉奖,以后人人都学西凉,虚报战功,朝廷还怎么管?”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 刘策坐在御座上,没说话。他看了周延一眼。 周延会意,站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 “周卿请讲。” “臣以为,王大学士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张中丞的话,也有道理。” “这事是真是假,不能光听西凉一面之词。可也不能因为怀疑,就冷了功臣的心。” “臣建议,先派人去西凉看看。看清楚了,再定赏罚。” 王珪说。“派人去看?派谁?谁去?” 周延说。“臣去。” 王珪愣了一下。 周延又说。“臣跟西凉没交情,跟董家也没亲戚。” “臣去,看清楚了,回来禀报。是真的,臣替西凉请功。是假的,臣替朝廷问责。” 王珪不说话了。张溥也不说话了。 刘策点点头。“周卿去。看清楚了,回来禀报。” 周延躬身。“臣遵旨。” 珠帘后面,董婉华的手松开了一些。指甲在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有点疼,可不碍事。 她是西凉人,可她不能替西凉说话。说了,就是偏心。 不说,才是本分。可她的心,还是偏的。偏在西凉那边。 退朝后,刘策回到乾清宫。 董婉华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陛下,您真信西凉打胜了?” 刘策端起茶,喝了一口。“信。也不信。” “这话怎么说?” “信,是因为西凉有白狐。白狐在,什么仗都能打。” “不信,是因为这仗赢得太漂亮了。三十个人打一百二十个,自己一个没伤,还用的是个八岁的孩子。这事说出去,谁信?” 董婉华低下头。“那您还派周延去?” 刘策看着她。“你不高兴?” 董婉华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怕。怕周延去了,看出什么来。看出什么来,西凉就不好过了。” “婉华,你知道老师为什么把破虏送到西凉去吗?” 董婉华抬起头。 “不是让他在西凉享福。是让他学本事。” “学打仗,学谋略,学怎么在乱世里活下去。” “破虏在西凉打了胜仗,老师高兴。高兴了,就会写信来。信来了,朕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用查了。” 董婉华说。“那您还派周延去?” 刘策笑了。“派他去,是给王珪看的。” “王珪不信,朕就让他信。派了人去,查了,是真的。是真的,他就得认。认了,就不闹了。不闹了,朝堂就稳了。”“陛下,您跟老师,越来越像了。” “哪儿像?” “想得远。看得远。走一步,看十步。” “那是老师教得好。” 傍晚,周延还没走。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还没封口的信。 信是写给西凉的,不长,可每一句话都得掂量。 写重了,西凉不高兴。写轻了,王珪不放过。 他想了半天,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不写了。去了再说。 看了再说。看了,就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办了。 把灯吹熄,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想起那个八岁的孩子。 李破虏,唐王的嫡长子。 他爹是唐王,他舅舅是楚怀城,他师父是白狐。 这样的人,八岁就敢上战场,他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可他觉得,那孩子,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刘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 书是北大学堂编的,讲的是政事课的内容。他翻了翻,翻到一页,停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论边患”三个字,下面是一篇策论。策论的作者,叫李长治。柳轻颜的儿子,李晨的儿子,他的表弟。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策论写得不长,可每一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说边患,不是打出来的,是穷出来的。 穷了,就得抢。抢了,就得打。打了,就穷了。这是个圈。 怎么破这个圈?不是靠打,是靠富。富了,就不抢了。不抢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刘策放下书,笑了。这孩子,比他爹还会说。比他爹还会想。比他爹还有道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婉华,你知道李长治是谁吗?” 董婉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知道。柳侧妃的儿子,唐王的儿子。” “他今年六岁。在北大学堂上政事课。这篇文章,是他写的。” 董婉华接过书,看了一遍。“写得好。比朝中那些大臣写得好。” “那些大臣,写了一辈子,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 董婉华看着他。“陛下,您不高兴?” 刘策摇摇头。“不是不高兴。是高兴。” “高兴老师有这么多好孩子。高兴这些孩子,都像老师。高兴他们,以后都能帮朕做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婉华,你说,朕像不像老师?” “像。也不像。” “哪儿像?哪儿不像?” “像,是因为您跟老师一样,想得远。” “不像,是因为老师想的是天下,您想的是天下人。” 刘策转过身,看着她。“天下和天下人,不一样吗?” 董婉华摇摇头。“不一样。天下是地方。天下人是人。” “老师想的是把地方连起来。您想的是把人连起来。” “地方连起来,路就通了。人连起来,心就通了。” “路通了,心不通,还是走不远。心通了,路不通,也能走。” “您跟老师,走的是两条路。可方向,是一样的。” 刘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婉华,你比那些大臣明白。” “臣妾不是明白。臣妾是知道,陛下心里苦。苦了,就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刘策握住她的手。“朕不苦。” “朕有老师,有母后,有你。” “有破虏,有清晨,有长治。” “有那些把路打通、把心连上的人。” “朕不苦。” 第992章 出门一年多了,终于回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3章 李家孩子的四个门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4章 要用真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5章 弟弟李破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6章 草原上最厉害的师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7章 找师父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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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06章 科技与人的关系 北大学堂的大讲堂,从来没有坐得这么满过。 不光是座位满了,过道里站着人,窗台上坐着人,连门口都挤着脑袋。 有穿学服的学生,有穿短褐的工匠,有穿长衫的教习,还有几个从京城赶来的商人,拍卖会结束没走,听说唐王要开讲,硬是多留了三天。 李晨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照相机、一摞相纸、一盏煤油灯、一块橡胶、一小截铜线。 穿着寻常的青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影子投在黑板上,又长又直。 “今天不讲格物,不讲算学,不讲打仗,不讲做生意。” 李晨开口。今天“讲一件事。科技。”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本子准备记。 一个学生举手。“王爷,科技是什么?” “科技就是本事。把人琢磨出来的本事,变成东西。水泥是科技,电报是科技,蒸汽机是科技,照相机也是科技。科技不是书上的字,是手上的活。是看得见、摸得着、用得上的东西。” 李晨拿起那块橡胶,在手里捏了捏。“这块橡胶,从南洋来。树皮上割一刀,白浆流出来,晒干了,就是橡胶。南洋人割了几百年,不知道这玩意有什么用。咱们拿回来,硫化了,做成轮胎,做成鞋底,做成密封圈,做成那些能塞进女人肚子里的东西。这就是科技。把没用的东西,变成有用的。把有用的东西,变成更好用的。” 台下有人笑了。 李晨没笑。 他把橡胶放下,又拿起那盏煤油灯。 “这盏灯,烧的是煤油。煤油是从石油里熬出来的。石油是从地里挖出来的。以前石油挖出来,除了点灯,没什么用。现在不一样了。内燃机烧柴油,拖拉机烧柴油,船也烧柴油。石油有用了吗?有用了。可还不够。以后还会有更好的东西,从石油里熬出来。熬出来的东西,能让机器更小,更有劲,跑得更快,走得更远。” 把煤油灯放下,又拿起那截铜线。 “这截铜线,能传信。从潜龙到晋州,几百里,眨眼的工夫就到。以前送封信,骑马跑三天。现在发个电报,喘口气的工夫就到了。这是科技。把远的地方变近,把慢的东西变快。快了,就能做更多的事。做了更多的事,就能过更好的日子。” 放下铜线,拿起一张相纸。纸上是一个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椰子树下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这张相片,是清晨在南洋照的。照的是她自己。用暗箱,用硝酸银,用凸透镜。照完了,印在纸上,又轻又薄又不碎。揣在怀里,走哪儿带哪儿。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不想家了。不想家了,就能安心做事。安心做事了,就能把事做好。做好了,就能过好日子。这也是科技。把人的样子留下来,把日子留下来。留下来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有盼头。” 李晨把相纸小心地放回桌上,抬起头。 “科技是什么?科技是火。火能取暖,能做饭,能烧荒,能炼铁。火也能烧房子,烧人,烧掉你攒了一辈子的东西。火是好是坏?看谁用。看怎么用。科技也一样。水泥能修路,也能修坟。电报能传喜讯,也能传噩耗。蒸汽机能拉货,也能拉大炮。照相机能照全家福,也能照刑场上的死人。科技是好是坏?看谁用。看怎么用。” 顿了顿,扫了一圈台下。 “潜龙这些年,做了不少东西。水泥,橡胶,电报,蒸汽机,内燃机,挖掘机,拖拉机,照相机。有人问,做这些东西,图什么?图钱?图名?图权?都不是。图的是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怎么过上好日子?少吃点苦,多挣点钱。少跑点路,多办点事。少担点惊,多睡点觉。少想点没用的,多做点有用的。这就是好日子。科技不能直接给你好日子,可能帮你省下力气,省下时间,省下那些不该操的心。省下来的东西,你拿去干什么?拿去陪家人,拿去读书,拿去种地,拿去造更好的东西。这就是科技的意义。” 台下有人鼓掌。 一个人鼓掌,两个人鼓掌,十个人鼓掌。 掌声越来越响,响得讲堂外面的鸟都飞起来了。 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这么好,为什么还有人反对?” “因为怕。怕新东西,怕变。人都是这样,没见过的东西,不敢碰。没走过的路,不敢走。可你不敢走,别人敢走。别人走了,你就落后了。落后了,就挨打。挨打了,就没好日子过了。” 学生坐下。又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是咱们潜龙的,还是天下的?” “是潜龙的,也是天下的。潜龙造出来的东西,别人也能造。潜龙琢磨出来的法子,别人也能琢磨。你挡不住。挡不住,就别挡。敞开大门,让人来看,来学,来用。用了,日子就好了。好了,就不打仗了。不打仗了,就能安心过日子了。安心过日子了,就能琢磨更多的东西。琢磨出来了,再教给别人。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学生点点头,坐下。 一个老教习站起来。“王爷,您说科技能让人过好日子。可好日子,是科技说了算吗?” 李晨说。“不是。科技是工具。工具不能替人过日子。人能。人想过好日子,才会用好工具。不想过,再好的工具也没用。潜龙有水泥,有电报,有蒸汽机,有照相机。可这些东西,不是潜龙的人,也用不了。用得了的人,才会用。用了,日子才会好。日子好了,才会想用更好的工具。这也是个圈。圈在人心。人心不转,圈就不转。圈不转,科技就是一堆废铁。” 老教习坐下。讲堂里安静下来。 没人举手,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 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能传下去吗?” “能。书能传下去,字能传下去,道理能传下去。科技是道理,也是本事。本事传下去,比道理传下去难。道理听懂了,就是懂了。本事看会了,不一定会。得练。练了,才会。会了,才能传。传了,才能往下传。传下去的东西,才是真的。传不下去的,是假的。” 学生点点头,坐下。 又一个学生站起来。“王爷,科技传下去,会不会变?” 李晨说。“会。不变的东西,活不长。水泥在潜龙是水泥,到了泉州还是水泥。可泉州的水泥,跟潜龙的水泥,不一样。泉州的海风大,盐分重,水泥得加料。不加,就裂。裂了,就坏了。坏了,就没人用了。没人用了,就传不下去了。所以得变。变好了,才能传。传了,才能更好。这也是个圈。” 学生坐下。讲堂里又安静了。 没人举手,没人说话。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 李晨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有的在记,有的在想,有的看着窗外,有的看着桌上的东西。 他等了一会儿,开口。 “还有问题吗?” 没人举手。等了一会儿,李晨又开口。“那就说到这儿。散了吧。” 人们站起来,往外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李清晨从后排挤过来,站在爹爹旁边。手里捧着那台新改的照相机,铜镜头亮闪闪的,皮腔黑黝黝的。 “爹爹,您讲得真好。” “好什么?都是老话。” 李清晨摇摇头。“不是老话。是实话。实话什么时候听,都好听。” 李晨笑了。“那你听懂了吗?” 李清晨想了想。“听懂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听懂。” “哪一半?” “科技是火。火能烧人,也能暖人。怎么让火只暖人,不烧人?” “你想了一下午,就想出这个?” 李清晨点点头。“想了一下午。没想通。” 李晨蹲下来,跟她平视。“不用想通。记着就行。记着,以后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让火烧人了。”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记住了。” 她把照相机举起来,对准爹爹。“爹爹,笑一个。” 李晨笑了。 李清晨按下快门,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药水里。 影子慢慢浮上来。 先是衣裳,青布的,皱皱巴巴的。 然后是脸,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最后是背后的黑板,黑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把纸捞出来,晾干,举起来看。“爹爹,这张相片,能传下去吗?” “能。纸不坏,就能传。传给你,传给你孩子,传给你孩子的孩子。传得远了,天下就小了。” 李清晨把相纸小心地夹在书里。 那本书是《齐民要术》,厚厚的,硬硬的,压得住。 她抱着书,走出讲堂。讲堂外面,阳光正好。 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在院子里,还在议论刚才的话。 工匠们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袋,说话。 商人们站在门口,等着雇马车,回京城,回江南,回蜀地,回楚地,回西凉。 那些从潜龙传出去的东西,会跟着他们走。走远了,天下就小了。 李清晨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李星晨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姐姐,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听懂。” “哪一半?” “科技是火。火能烧人,也能暖人。怎么让火只暖人,不烧人?” 李星晨想了想。“不让坏人用。” “可坏人脸上不写字。你怎么知道谁是坏人?” 李星晨想了想。“看他的手。他的手用来害人,就是坏人。用来帮人,就是好人。” “星晨,你比清晨聪明。” 李星晨摇摇头。“不聪明。只是知道,手是骗不了人的。干活的手,跟杀人的手,不一样。” 李清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药水味,指甲缝里嵌着硝酸银的黑印子。 这是干活的手。 干活的,是好人的手。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抱着书,往齐家院走。 李星晨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个檀木盒子,盒子里装着姐姐在南洋照的相片。 那些相片,有海,有树,有海龟,有椰子。有星晨。那个黑人女孩,站在椰子树下面,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她。是她姐姐照的她。照下来了,就不会忘了。 第1007章 京城相馆谣言(上) 京城前门大街新开了一家铺子,招牌是黄铜的,上面刻着“潜龙照相”四个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钱胖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衫,腰里系着一条金线带子,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身后挂着几十张相片,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是他在潜龙学了一个月带回来的样品。 可门口看热闹的人多,进去的人少。 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看了一会儿,拉着孙子就走。钱胖子连忙追出去。“老太太,进来看看,不花钱。” 老太太走得更快了。“不看。那黑盒子照人,魂就被收走了。收了魂,人就傻了。我孙子还要考状元呢。” 钱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凑过来,压低声音。“钱老板,您这生意,怕是不好做。” 钱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怎么不好做?在潜龙,一天能照几十个。” 小贩摇摇头。“潜龙是潜龙,京城是京城。潜龙人信唐王,京城人不信。不信,就不敢照。不敢照,就没生意。” 钱胖子站回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人看一眼招牌,走了。 有人站住,看一会儿相片,走了。有人想进来,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别去。那东西照人,魂就没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的邻居的三外甥,照了一张,回来就傻了。见人就笑,问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人缩回脚,跟着走了。 钱胖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肉垮下来,像一块放了很久的发糕。 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柳轻眉正在给长安喂粥。 长安快三岁了,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勺子,把粥搅得到处都是。 秋月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 “太后,前门大街那家照相馆,出事了。” 柳轻眉放下碗。“什么事?” 秋月说。“有人说那黑盒子照人,魂就被收走了。还有人说,一张相片就是人身上的一粒精血。照多了,人就虚了。男人照了,就不行了。” 柳轻眉愣了一下。“不行了?什么不行了?” 秋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就是……那个不行。阳痿。” 柳轻眉的脸沉下来。“谁传的?” “不知道。到处都在传。茶馆里,酒肆里,大街小巷,都在说。还有人说,唐王在南洋用这法子害人,在倭国也用这法子害人。照过相的人,都成了他的傀儡。” 柳轻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趟。 长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她腿边,抱住她的腿。“娘,不生气。” 柳轻眉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娘不生气。娘是想,谁在背后捣鬼。” “太后,会不会是那些一直跟唐王作对的人?” 柳轻眉想了想。“有可能。可光是他们,掀不起这么大的浪。这京城里,怕新东西的人多。怕变的人多。怕唐王的人也多。几股水搅在一起,就浑了。” 长安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桌上的碗。 柳轻眉把他按住,他又伸手。按住,又伸手。 “秋月,你去查查。看那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查到了,来告诉我。”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消息传到潜龙,是第三天的事。 李清晨正在工坊里改相机,电报送到她手里,她看了一遍,放下,又看了一遍。 墨问归蹲在旁边,正在磨一块镜片,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活。 “小姐,怎么了?” 李清晨把电报递给他。 墨问归看完,眉头皱起来。“这是有人故意捣乱。” “不光是捣乱。是怕。怕新东西,怕变。怕没见过的东西。没见过的,就往妖魔鬼怪上靠。” “那怎么办?” 李清晨站起来。“去找爹爹。” 李晨在书房里看电报,已经看了好几份。 有京城的,有江南的,有蜀地的。 都是照相馆的事。 不是生意不好,是根本没人敢进门。 李清晨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 “爹爹,清晨要去京城。” 李晨放下电报。“去做什么?” “去照相。给那些怕的人照。让他们看看,照了相,魂不会丢,人不会傻,男人也不会不行。” 李晨看着她。“你想好了?” 李清晨点点头。“想好了。清晨在潜龙照了那么多人,没人丢魂,没人变傻。清晨在南洋照了那么多人,也没人丢魂,没人变傻。清晨在倭国也照了,还是没人丢魂,没人变傻。这是真的。真的不怕人说。”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院子。“清晨,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怕吗?” “因为没见过。” “还有呢?” 李清晨想了想。“因为有人故意捣乱。那些一直跟爹爹作对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李晨点点头。“还有呢?” 李清晨又想了一会儿。“因为京城不是潜龙。潜龙的人信爹爹,京城的人不信。不信,就疑。疑了,就怕。怕了,就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李“那你去了,怎么让他们信?” “先照那些不怕的人。照了,给他们看相片。看了,就知道魂没丢,人没傻,男人也没不行。他们信了,就会跟别人说。说的人多了,就有人敢照了。有人敢照了,生意就好了。生意好了,就没人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行。你去。” 李清晨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爹爹,清晨一个人去?” “让星晨跟你去。姐妹俩,有个伴。再带几个护卫。” 李清晨点点头。“行。明天就走。”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和李星晨就上了路。 马车从潜龙出发,往南走。 运河在左边,官道在右边。 走了三天,到了京城。 前门大街还是那么热闹,可那家照相馆门口,冷清得像腊月的河。 钱胖子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看见李清晨从马车上跳下来,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小姐?您怎么来了?” “来照相。您给我照一张。” 钱胖子苦着脸。“小姐,没人敢照。照了,也没人敢买。” 李清晨走进铺子,把照相机架在门口。“那我自己照。您帮我按一下。” 钱胖子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对准李清晨,按下快门。 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药水里。 影子慢慢浮上来。先是衣裳,淡青色的,皱皱巴巴的。 然后是脸,笑着的,眼睛弯成月牙。 最后是背后的招牌,“潜龙照相”四个字,亮晃晃的。 李清晨把相纸晾干,举起来,走到街上。“各位,这就是相片。照的是我。魂没丢吧?人没傻吧?男人行不行我不知道,可我是女人。” 第1008章 京城相馆谣言(下) 街上的人围过来,看着那张相片。 有人认出她。“这是唐王的大小姐。在南洋待了一年,在倭国待了一年。照了那么多相,也没事。” 另一个人说。“那是她自己。自己照自己,当然没事。照别人就不一定了。” 李清晨说。“那您给我照一张。照完了,您看看,魂丢了没有。”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照。” “那您看着我照。我照您旁边这位。” 她拉过旁边一个卖菜的老汉。 老汉挣了一下,没挣开。 李清晨让他站在门口,对准他,按下快门。 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药水里。 影子慢慢浮上来。先是衣裳,破破烂烂的,补丁摞补丁。 然后是脸,黑黑的,皱巴巴的。最后是背后的墙,灰扑扑的,裂了好几道缝。 李清晨把相纸晾干,举起来,给老汉看。老汉看了半天,认出是自己。“这是我?” 李清晨点点头。“是您。魂丢了没有?” 老汉摸了摸胸口。“没丢。” “那您傻了吗?” 老汉想了想。“没傻。” 李清晨把相纸递给他。“送给您。不要钱。” 老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好一会儿,揣进怀里。旁边的人挤过来,争着要看。 李清晨又照了几张,送给那些看热闹的人。 有人接了,有人不敢接。接了的人,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柳轻眉正在教长安认字。长安三岁了,坐不住,认两个字就要跑。 柳轻眉把他按回来,他又跑。 按回来,又跑。秋月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 “太后,前门大街那家照相馆,有人进去了。” 柳轻眉抬起头。“谁?” “唐王的大小姐。清晨。她在街上给人照相,照完了送人。拿了相片的人,都说好。魂没丢,人没傻,男人也没不行。现在门口排着队呢。” 柳轻眉放下笔,站起来。“那孩子来了?” 秋月点点头。“来了。昨晚上到的,今天一早就去了前门大街。” 柳轻眉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方向。“她一个人来的?” “带着星晨。姐妹俩,还有个伴。” 柳轻眉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秋月,你去前门大街,把清晨接进来。让她在宫里住几天。” 秋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长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母亲腿边。“娘,我也去。” 柳轻眉把他抱起来。“去。带你去看姐姐。你清晨姐姐,可厉害了。她会照相。照了相,人的样子就留在纸上了。不会丢,不会坏,能传一辈子。” “那能照我吗?” “能。照了,你的样子就留下来了。长大了,还能看见小时候的样子。” 长安拍着手。“那我去!我去!” 前门大街的照相馆门口,果然排着队。 不长,可确实在排。 钱胖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这回是真笑了。 他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擦汗。 李清晨站在里面,给一个老太太照相。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 “笑一个。”李清晨说。老太太咧开嘴,露出一口缺牙。 李清晨按下快门。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药水里。 影子慢慢浮上来。先是衣裳,青布的,干干净净的。 然后是脸,笑着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最后是背后的布景,画着亭台楼阁,像皇宫一样。 老太太捧着相片,看了半天。“这是我?” 李清晨点点头。“是您。好看吧?” 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看。比我年轻时候还好看。” 她把相片小心地揣进怀里,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塞给钱胖子。钱胖子不收,她硬塞,塞完就走了。 秋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清晨小姐,太后请您进宫。” 李清晨放下相机。“现在?” 秋月点点头。“现在。太后想您了。长安也想您了。” 李清晨擦了擦手,把相机交给钱胖子。“您先招呼着。我进宫去。” 她拉着李星晨,跟着秋月往外走。 街上的人看见她,纷纷让路。有人认出来了。“这就是唐王的大小姐。照相那个。照了相,魂不会丢,人不会傻。男人也不会不行。” 旁边的人笑了。“那你去照一张?” 那人想了想。“去就去。怕什么?” 他转身走进照相馆。李清晨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慈宁宫里,长安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外看。 看见李清晨,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姐姐!姐姐!” 李清晨把他抱起来。“长安,想姐姐了?” 长安点点头。“想。姐姐给我照相。” “好。给长安照。照了,你的样子就留下来了。长大了,还能看见小时候的样子。” 长安拍着手。“那我去换新衣裳!娘给我做的新衣裳,还没穿过呢。” 他从李清晨怀里滑下来,跑进屋里。 柳轻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笑了。 李清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姑母。” 柳轻眉拉着她的手。“长高了。也瘦了。” “没瘦。是结实了。在南洋晒的,在潜龙练的。” 柳轻眉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你来了,那些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清晨不是来破谣言的。清晨是来照相的。照了相,人就看见了。看见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柳轻眉松开她,看着她的脸。“你跟你爹一样。心里装着事,眼里装着人。” 李清晨摇摇头。“清晨跟爹爹不一样。爹爹心里装着天下。清晨心里装着相片。相片多了,天下就小了。天下小了,爹爹就不用操心了。” 柳轻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孩子。你比你爹强。” 长安换好新衣裳,跑出来。 一身大红色的小袍子,金线绣着云纹,头上戴着镶玉的小冠,像画上的小仙童。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等着姐姐照相。 李清晨把相机架好,对准他。 “笑一个。”长安咧开嘴,笑了。李清晨按下快门。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药水里。影子慢慢浮上来。先是袍子,红红的,亮亮的。然后是脸,白白的,圆圆的。最后是头上的玉冠,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把相纸晾干,递给长安。 长安捧着相纸,看了半天。“这是我?” 李清晨点点头。“是你。好看吧?” 长安把相纸贴在胸口。“好看。比我照镜子还好看。” 他跑进屋里,给母亲看。柳轻眉接过相纸,看了很久。那个人,像李晨。也像她。 可最像的,是他自己。是他自己的样子,自己的笑,自己的日子。她把相纸小心地放在桌上。 “秋月,收好。等陛下回来,给他看。” 秋月把相纸夹进书里。 那本书是《资治通鉴》,厚厚的,硬硬的,压得住。长安站在门口,拉着李清晨的手。 “姐姐,再照一张。照娘。照了,娘的样子就留下来了。” 李清晨点点头。“好。照姑母。” 柳轻眉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笑,也没不笑。只是站着,看着那个镜头。 李清晨按下快门。 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药水里。 影子慢慢浮上来。先是衣裳,绛紫色的,素素的。 然后是脸,白白的,眼角有细纹。最后是背后的院子,空空的,静静的。 她把相纸晾干,递给柳轻眉。柳轻眉接过来,看了很久。“这是姑母?” 李清晨点点头。“是姑母。姑母好看。” 柳轻眉笑了。“老了。不好看了。” 李清晨摇摇头。“不老。姑母永远好看。” 柳轻眉把相纸小心地收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阳光正好。前门大街的照相馆门口,还排着队。 不长,可一直在排。那些看不见的相片,正在一张一张地印出来。 第1009章 姐妹震惊朝堂 宣政殿的早朝,今天来得格外齐。 不光是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那些常年称病的老臣,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队伍里;那些告假在家的官员,天不亮就递了牌子进来。 连殿外都站满了人,有品级低的京官,有等着候补的进士,还有几个从翰林院跑来旁听的编修。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唐王的两个女儿。 李清晨和李星晨站在殿中央,身后是照相机和三脚架。 李清晨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袄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星晨站在她旁边,穿着同色的衣裳,安安静静的,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里装着相片,是她们在京城这几天照的——有前门大街的街景,有太庙的石狮,有慈宁宫的海棠,有长安骑木马的笑脸。 刘策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两个表妹,嘴角弯着,没说话。 董婉华坐在珠帘后面,手放在膝上,指甲没掐掌心,轻轻搭着,像在等一场好戏。 郑方第一个站出来。 他是御史台的老人了,弹劾过唐王,弹劾过太后,弹劾过大半个朝堂。 头发白了大半,可嗓门还是那么大。“陛下,臣有本奏!唐王之女擅闯朝堂,携带妖物,蛊惑人心。请陛下严加斥责,逐出殿去!” 殿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看脚,有人抬头看梁。 李清晨没动,李星晨也没动。 刘策开口。“郑卿,你说的妖物,是什么?” 郑方指着那台照相机。“就是那个黑盒子!京中传言,此物能收人魂魄,摄人精血。照过相的人,轻则神志不清,重则形销骨立。此等妖物,岂能容于朝堂之上?” 李清晨转过身,看着郑方。“郑御史,您照过相吗?” 郑方愣了一下。“没有。” “那您怎么知道它能收人魂魄?” “京城百姓都这么说。” 百姓还说过天圆地方,还说过地动山摇是鳌鱼翻身。您也信?” 郑方的脸涨红了。“你——!” 李清晨没等他说话,朝李星晨点了点头。 李星晨打开檀木盒子,取出一张相片,递给旁边的太监。 太监转呈御前。刘策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给旁边的太监,让群臣传阅。 相片上是一个老太太,穿着青布衣裳,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缺牙。 李清晨说。“这位老太太,是前门大街卖菜的。十天前照的相。照完之后,她天天出摊,精神好得很。昨儿个还多扛了两筐萝卜。魂魄丢了?没有。精血没了?也没有。神志不清?更不会。她算账比郑御史还快。” 殿上有人忍不住笑了。郑方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 大学士王珪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王卿请讲。” “唐王在潜龙造了那么多东西,水泥,电报,蒸汽机,挖掘机。那些东西,有用,臣认。可这个照相,有什么用?把人照下来,印在纸上,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能挡得住党项人的刀?” 李清晨看着他。“王大学士,您看过舆图吗?” “看过。” “舆图是画师画的。画一张舆图,要好几个月。照一张舆图,眨眼的工夫就好。行军打仗,斥候探路,画张图要半天。照一张,喘口气的工夫就好。您说有没有用?” 王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清晨又说。“还有,您见过党项人吗?” “没见过。” “西凉的将士见过。他们把党项人的样子照下来,印在纸上,发给每一个士兵。士兵认得了,就知道谁是将领,谁是探子,谁是百姓。打起来,就不会杀错人。您说有没有用?” 王珪不说话了。 他退回去,站在队伍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一个老臣站出来。是前礼部尚书郑元,七十多了,走路都要人扶,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陛下,老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唐王的两位千金。” 刘策点点头。“郑师傅请问。” 郑元转过身,看着李清晨。“小姑娘,你说相片有用。可老臣听说,南洋的土着,被你们照了相之后,就乖乖听话了。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可他们听话,不是因为照了相。是因为看到了相片。他们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水里的倒影模模糊糊的,铜镜里的影子歪歪扭扭的。相片不一样。相片里的人,跟他们自己一模一样。他们看了,就知道,原来我长这样。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好好说话了。好好说话了,就不用打仗了。” 郑元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你再说说,倭国那边,是怎么回事?听说你们用相片,让那些大名乖乖交了银子。” “不是交银子。是做生意。倭国有银子,有硫磺,有刀。我们有丝绸,有瓷器,有茶叶。以前做生意,得靠中间人。中间人两头瞒,两头赚。现在有相片了,我们把货的样子照下来,印在纸上,送到倭国。他们看了,就知道货好不好。好了,就买。买了,就赚。赚了,就接着买。用不着中间人了。用不着中间人,就不会被两头赚了。您说好不好?” 郑元没说话。 他转过身,朝刘策行了个礼,退回去。 拐杖拄在地上,笃笃响,每一步都稳。 御史中丞张溥站出来了。“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张卿请讲。” “臣想请唐王的两位千金,给臣照一张相。照完了,让臣看看,魂魄还在不在。” 殿上又安静了。 有人吃惊,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笑话。 李清晨点点头,把照相机架好,对准张溥。 张溥站在殿中央,腰挺得直直的,双手垂在两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清晨按下快门,等了四十下,把纸抽出来,泡进随身带的药水里。 药水是提前配好的,装在陶罐里,用棉布裹着,一路从潜龙背到京城。 影子慢慢浮上来。 先是官袍,绯红色的,绣着云雁。 然后是脸,方方正正的,眉头微皱。最后是背后的柱子,朱红色的,漆亮亮的。 她把相纸晾干,递给张溥。 张溥接过来,看了很久。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是臣?” 李清晨点点头。“是您。魂魄还在吗?” 张溥把相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在。好好的。” 殿上有人笑了。有人鼓掌。 有人从队伍里探出头,想看看那张相片。 张溥不让看,揣得更紧了。 郑方又站出来了。他的脸还是白的,可声音没那么大了。“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明。” “讲。” “唐王的两个女儿,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臣佩服。可臣想问一句,这照相的法子,是她们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唐王教的?” 李清晨说。“爹爹教的。可爹爹教的,是暗箱,是硝酸银,是凸透镜。怎么用,怎么卖,怎么让百姓不怕,怎么让大臣服气,是清晨自己想的。” “那你今年多大了?” “十一。” 殿上又安静了。 十一岁的孩子,在朝堂上,面对满朝文武,不慌不忙,条理清楚,把那些老臣一个一个说得哑口无言。 有人感慨,有人惭愧,有人低下头,有人抬起头。 郑方退回去。他没再说话。 刘策开口了。“还有谁有问题?” 没人站出来。刘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退朝。” 群臣鱼贯而出。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李清晨和李星晨站在殿中央,等人走完了,才转身往外走。 董婉华从珠帘后面走出来,叫住她们。“清晨,星晨,等一下。” 李清晨停下来,转过身。 董婉华走过来,拉着她们的手。“今天辛苦你们了。” 李清晨摇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你爹爹知道你们在朝堂上的事,一定高兴。” “爹爹高兴,清晨就高兴。” 董婉华笑了。“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本宫请你们吃点心。” 李清晨点点头,拉着李星晨的手,走出宣政殿。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殿外的台阶上,还站着几个没走的官员。 看见她们出来,连忙让开路。有人低下头,有人点点头,有人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消息从宣政殿传出去,比电报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唐王的两个女儿,在朝堂上,把那些老臣说得哑口无言。 用相片,用道理,用十一岁的年纪。茶馆里,酒肆里,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说。 前门大街的照相馆门口,排起了长队。 钱胖子站在门口,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这回是真笑了。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都能照上。” 队伍里有人喊。“钱老板,照了相,魂魄真不会丢?” “不会。唐王的大小姐在朝堂上照了张中丞,魂好好的。不信您问张中丞去。” 又有人喊。“那男人照了,真不会不行?” “不会。唐王的大小姐说了,那是胡说八道。谁说的,您找谁去。” 队伍里哄笑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站在队伍里。孙子五六岁,扎着冲天辫,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奶奶,照相疼不疼?” 老太太说。“不疼。照一下,就好了。照完了,你的样子就留下来了。长大了,还能看见小时候的样子。” “那能照我吃糖葫芦吗?” “能。照下来,你就永远在吃糖葫芦了。” 孙子把糖葫芦举起来,对着照相馆的门口,笑了。 消息传到乾清宫,刘策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是郑方写的,弹劾唐王的两个女儿“妖言惑众,蛊惑人心”。刘策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陛下,还在想朝上的事?” 刘策端起茶,喝了一口。“在想清晨说的话。百姓还说过天圆地方,还说过地动山摇是鳌鱼翻身。你信不信?” 董婉华想了想。“以前信。现在不信了。” 刘“为什么?” “因为见过了。见过了,就不信了。没见过,就信。信了,就疑。疑了,就怕。怕了,就胡说八道。这是人的毛病。不是谁一个人的毛病。” 刘策放下茶杯。“那你觉得,清晨今天在朝上,治好了这个毛病没有?” 董婉华想了想。“治好了一点点。还有一大半,得慢慢来。” 刘策笑了。“慢慢来。不急。” 他把郑方的奏折拿起来,递给董婉华。“你帮朕拟个批语。” 董婉华接过来,看了看。“拟什么?” “就说,朕知道了。让郑方去前门大街照张相。照完了,再写折子。” 董婉华笑了。“陛下这是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是打脸。是让他见见。见过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胡说八道了。” 董婉华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刘策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第1010章 不是照相的事 长乐公主的院子在宫城东北角,不大,可收拾得雅致。 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竹下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 老太太七十多了,精神头还是那么好,天不亮就起来打了一套拳,这会儿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李清晨和李星晨站在院门口,等着通报。 秋月进去说了一声,里面就传来长乐公主的声音。“进来进来,等你们半天了。” 两个小姑娘走进去,在长乐公主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长乐公主放下茶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清晨?这就是星晨?好孩子,过来坐。” 李清晨在石凳上坐下,李星晨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个檀木盒子。 长乐公主看着那个盒子。“里面装的什么?” “相片。在京城照的。有前门大街的街景,有太庙的石狮,有慈宁宫的海棠,有长安骑木马的笑脸。还有一张,是今天在朝堂上照的张中丞。” 长乐公主笑了。“张溥那老小子,让你们照了?他胆子不小。” “张中丞说,想看看照完相,魂魄还在不在。” “那还在不在?” “在。好好的。他把相片揣怀里了,谁也不给看。” 长乐公主笑得更厉害了。“这老东西,嘴硬了一辈子,这回服了。” 她让李清晨把相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看前门大街的时候,点点头。 “热闹。比我在的时候还热闹。” 看太庙石狮的时候,摇摇头。“这狮子,我小时候骑过。屁股硌得慌。” 看慈宁宫海棠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这棵树,是我娘种的。种的时候,还没我。现在,比房子还高了。” 看长安骑木马的时候,笑了。“这孩子,像他爹。也像他娘。可最像的,是他自己。” 她把相片一张一张摞好,放回盒子里。“好东西。比画像好。画像画的是画师看见的人。相片照的是你自己看见的自己。自己看见的自己,才是真的。” 刘策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身常服,没带侍卫,就一个人。 他在长乐公主旁边坐下,给老太太斟了杯茶。“姑祖母,您看完了?” “看完了。好看。比那些画师画的好看。” “那您说,这东西,是好是坏?” 长乐公主看着他。“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朕说了不算。满朝文武说了也不算。得您说了算。” 长乐公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我说了,你听不听?” “听。” 长乐公主放下茶杯,看着李清晨。“清晨,你过来。” 李清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长乐公主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这手,是干活的手。不是绣花的手,不是写字的手,是干活的手。好。干活的手,才能办大事。” 李清晨没说话。长乐公主又说。“你爹在潜龙,又是水泥,又是电报,又是蒸汽机,又是照相机。有人说是好东西,有人说是妖物。你怎么看?” 李清晨想了想。“是东西。东西没有好坏。看谁用。怎么用。” 长乐公主点点头。“那你再说说,这京城的人,为什么怕照相?” “因为没见过。没见过,就疑。疑了,就怕。怕了,就胡说八道。” “那你怎么让他们不怕?” “让他们见。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今天在朝堂上,照了张中丞。张中丞不怕了。明天,照了郑御史。郑御史也不怕了。后天,照了满朝文武。满朝文武都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胡说八道了。” 长乐公主松开她的手,看着刘策。“你听见了?十一岁的孩子,说得比满朝文武明白。” 刘策低下头。“是朕没教好。” 长乐公主摇摇头。“不是你没教好。是他们不想学。不想学新东西,不想见新事物,不想走新路。只想守着老规矩,抱着老法子,过老日子。可老日子,过不下去了。党项人在西边,一天比一天近。南洋人在海上,一年比一年多。倭国人的银子,一船一船往泉州运。你还守着老法子,人家可不守。你不走,人家可要走。你不动,人家可要动。动了,你就落后了。落后了,就挨打。挨打了,就没好日子过了。” 刘策抬起头。“姑祖母,朕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你就得让他们知道。怎么让他们知道?让他们见。见多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胡说八道了。” 她转向李清晨。“清晨,你那个照相的法子,在京城开几家店?” “一家。在前门大街。钱老板开的。” “一家不够。再开几家。东城开一家,西城开一家,南城开一家,北城开一家。让京城的人,出门就能看见相片。看见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胡说八道了。” “开店的银子不够。” “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出。” 刘策在旁边愣了一下。“姑祖母,您哪来的银子?” 长乐公主瞪了他一眼。“你姑祖母攒了一辈子,还不能有点私房钱?” 刘策不敢说话了。长乐公主又看着李清晨。“还有,你那个照相机,能不能照大的?” “能。换个大镜头,就能照大的。” “那给我照一张。大的。挂在堂屋里。让那些老东西天天看。看多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胡说八道了。” 李清晨点点头。“行。明天就给姑祖母照。” 长乐公主笑了。笑着笑着,又不笑了。“策儿,你说,这大炎满朝文武的见识,还不如两个小孩,可笑不可笑?” 刘策低下头。“可笑。” “那你笑一个。” 刘策抬起头,咧开嘴,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长乐公主摇摇头。“算了。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她又转向李清晨。“清晨,你说,这京城的人,把照相说成收魂,把新东西说成妖物,把没见过的事说成鬼怪。这是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是怕。怕新东西,怕变。怕没见过的东西。” “还有呢?” 李清晨又想了一会儿。“是懒。懒得想,懒得看,懒得学。懒得动脑子,懒得动手,懒得走路。走老路,不费劲。走新路,费劲。费劲的事,没人愿意干。” 长乐公主点点头。“还有呢?” 李清晨想了想,摇摇头。“想不出来了。” 长乐公主说。“是争。是那些一直跟你爹作对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不是怕照相。是怕你爹。你爹的东西,他们都要反对。不管好坏,不管有用没用,先反对再说。反对了,就有理了。有理了,就能站住了。站住了,就能接着吃老本了。” 李清晨看着她。“姑祖母,那怎么办?” “让他们见。见多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胡说八道了。不胡说八道了,就没人听他们的了。没人听了,他们就站不住了。站不住了,就得想新法子。想新法子,就得学新东西。学新东西,就得走新路。走新路,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落后了。不落后了,就不挨打了。不挨打了,就能过好日子了。” 李清晨点点头。“清晨记住了。” 长乐公主拉着她的手。“好孩子。你比你爹强。你爹只会造东西。你会用东西。会用,比会造,难。” 李清晨摇摇头。“清晨不会用。清晨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看见。看见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路就通了。路通了,天下就小了。天下小了,爹爹就不用操心了。” 长乐公主把她搂进怀里。“好孩子。你爹有你,是他的福气。” 李清晨靠在她肩上。“姑祖母,清晨不是福气。清晨是女儿。女儿该做的。” 长乐公主松开她,看着她的脸。“那你觉得,这照相的事,是收魂的事,还是别的事?” 李清晨想了想。“是进步的事。是先进的事。是让天下变小的事。不是收魂的事。收魂是假的。进步是真的。先进是真的。天下变小,也是真的。” 长乐公主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这话,比你爹说得还明白。” 李清晨低下头。“清晨是爹爹的女儿嘛。” “策儿,你听见了?这不是什么收魂的争论。这是进步与落后的争论。是先进与愚昧的争论。你站在哪边?” 刘策站起来。“朕站在进步那边。站在先进那边。站在让天下变小那边。” 长乐公主点点头。“那就好。站好了,别倒。倒了,就爬不起来了。” “朕不倒。” “不倒就好。回去拟旨。京城再开四家照相馆。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各开一家。银子从我这儿出。让钱胖子管。他是拍来的,就让他管。管好了,有赏。管不好,罚。” “姑祖母,您真舍得?” 长乐公主瞪了他一眼。“舍得。有什么舍不得的?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死了带不走。活着能用。用好了,能活更多人。活更多人了,就能走更远的路。走更远了,天下就小了。天下小了,就不用打仗了。不用打仗了,就能过好日子了。这账,你算不清?” 刘策笑了。“算得清。朕走了。” 他走了。长乐公主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李清晨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个檀木盒子。 李星晨站在姐姐旁边,安安静静的。 “清晨,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变小?” 李清晨想了想。“快了。等路通了,就小了。” “路什么时候通?” “等爹爹把天下的路修好了,就通了。” “那你爹爹什么时候把天下的路修好?” “快了。等清晨长大了,就修好了。” 长乐公主看着她。“你什么时候长大?” 李清晨说。“快了。等清晨把相片印好了,就长大了。” “好。等你把相片印好了,天下就小了。”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凉了,她也不在乎。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上的皱纹上。 第1011章 丢失的自己 御花园的桂花开了。 金黄色的花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从园子这头飘到那头,熏得人昏昏欲睡。 刘策站在假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其实不是在看书,是在等人。 等谁,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等那个从潜龙来的小姑娘,也许是等那个已经回不去的自己。 董婉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陛下,清晨在慈宁宫呢。太后留她住几天。” 刘策把书合上。“朕知道。朕没等她。” 董婉华看着他,没说话。刘策又说。“朕就是在园子里走走。走走,就走到这儿了。” “那臣妾陪陛下走走。”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桂花香一阵一阵的,甜丝丝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策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婉华,你还记得在潜龙的日子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朕还是刘瑾。北大学堂的学生。每天跟清晨一起上课,一起算题,一起在操场边上跑。那时候,朕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想造机器,想修路,想办报,想让天下人过上好日子。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 “陛下现在也能。” 刘策摇摇头。“不一样了。那时候想的是怎么做事。现在想的是怎么坐稳。做事,不用怕。坐稳,得怕。怕朝臣,怕宗室,怕藩王,怕天下人。怕来怕去,就把自己怕没了。” 他走到一棵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朵。 花小小的,黄黄的,在手指间一碾就碎了,留下一股香味。 “朕回京快四年了。四年,龙椅越坐越稳,可人也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董婉华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刘策把碎花扔掉,拍了拍手。“婉华,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去姑祖母那儿吗?” “去看清晨。” “是,也不是。是去看清晨,也是去看自己。看她站在朝堂上,跟那些老臣说话。不慌不忙,条理清楚,把那些老家伙说得哑口无言。朕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在潜龙的时候,朕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老师教的,朕信。先生说的,朕听。同窗争的,朕也争。争完了,还是朋友。那时候,多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桂花,没有书,没有奏折。空空的。 “可现在呢?朕说什么,做什么,都得想。想了又想,想了还想。想完了,话已经变味了。事也变味了。人也变味了。” 董婉华轻声说。“陛下没变。陛下只是长大了。” 刘策摇摇头。“不是长大。是陷进去了。这朝堂,是个大染缸。进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的。待久了,就染上颜色了。红的,黑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染上了,就洗不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潜龙的秋天。 那时候,他跟清晨在运河边上跑,跑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看天。 天也是这么蓝,云也是这么白。 “朕有时候想,要是还在潜龙,该多好。每天上课,算题,跟同窗争。争完了,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在操场上散步。散完了,回去睡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可陛下是天子。” “朕知道。朕是天子。天子不能想这些。天子得想天下,想万民,想那些朕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董婉华。“婉华,你说,清晨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朕能说吗?” 董婉华想了想。“能。陛下说了,那些大臣也会听。可听了,不一定信。信了,不一定做。做了,不一定能做成。做成了,也不一定对。” 刘策笑了。“你倒是想得明白。” 董婉华低下头。“不是臣妾想得明白。是臣妾在潜龙待过,知道清晨是什么样的人。她说的,都是真话。真话,不用想。假话,才要想。陛下想太多了,所以累。” 刘策没说话。他走到假山旁边,坐下来。 石头上凉凉的,坐久了硌得慌。 他也不起来,就那么坐着。 “婉华,朕今天看见清晨,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朕在潜龙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他说,做事的人,眼里要有光。眼里有光,才能看见路。看见了路,才能走。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那时候朕不懂。现在懂了。朕眼里的光,没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还有吗?” 董婉华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可亮的不是光,是别的。是疲惫,是无奈,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陛下眼里的光,还在。只是被别的东西挡住了。” “被什么挡住了?” “被那些大臣说的话,被那些奏折上写的字,被那些朕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挡住了,可没灭。灭不了。” 刘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灭不了?” “因为清晨来了。她来了,就把那些挡着的东西,拨开了一点。拨开了一点,光就透出来了。透出来了,就能看见了。看见了,就不会灭。” 刘策笑了。这回是真笑。 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不是对大臣那种笑,是对自己那种笑。 “婉华,你比朕明白。” “臣妾不明白。臣妾只是知道,陛下累了。累了,就该歇歇。歇好了,再走。走不动了,就看看清晨。看着看着,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刘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说得对。走不动了,就看看清晨。看着看着,就有力气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婉华,你说,朕要是还在潜龙,现在在干什么?” 董婉华想了想。“在算题。在跟同窗争,在想那些想了一辈子也想不明白的事。可那时候想不明白,不怕。现在想不明白,怕。怕想不明白,就办不好。办不好,就对不起天下人。” “那朕现在,是在怕?” 董婉华点点头。“在怕。怕那些大臣,怕那些宗室,怕那些藩王,怕天下人。怕来怕去,就把自己怕丢了。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刘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龙靴,黄灿灿的,绣着五爪金龙。 以前在潜龙,他穿的是布鞋。 青布的,洗得发白,鞋底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那时候,走路不硌脚。现在,硌。什么都硌。 龙椅硌,龙袍硌,龙靴硌。连这御花园的石子路,都硌。 “婉华,你说,朕还能找回来吗?” “能。清晨来了,就找回来了。” 刘策抬起头。“怎么找?” “跟她说话。听她说话。看她做事。看着看着,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丢了。不丢了,就找回来了。” “那朕去找她说话,婉华,你说,朕跟清晨,算不算同窗?” “算。一个学堂出来的,怎么不算?” “那朕去找同窗说话。说完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有力气了。有力气了,就能走远了。” 他大步往前走去。 董婉华跟在后面,看着他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那个在潜龙操场边上跑的少年,好像又回来了。 不是完全回来,是回来了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 慈宁宫里,李清晨正教长安认字。 长安坐在小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 乌龟壳是圆的,腿是四条线,头缩在壳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李清晨看了半天,没认出是乌龟。 长安指着纸上的东西。“姐姐,这是乌龟。我画的。” “乌龟怎么没头?” “头缩进去了。乌龟怕人,一见人就缩头。” 李清晨笑了。“那你是不是也怕人?” 长安摇摇头。“不怕。我是人,人不怕乌龟,乌龟怕人。乌龟缩头,是怕人。人缩头,是怕事。我不怕事。” 刘策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笑了。“你才三岁,就知道怕事不怕事了?” 长安抬起头,看见刘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腿。“陛下哥哥!陛下哥哥!” 刘策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长高了。也重了。” 长安说。“我每天吃两碗饭。娘说,多吃才能长高。长高了,才能帮陛下哥哥办事。” 刘策把他放下来,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帮朕办事。” 长安用力点头。“行!我帮陛下哥哥办大事!办天下最大的事!” 刘策笑了。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画着乌龟的纸。“这是你画的?” 长安点点头。“是。姐姐教我的。姐姐说,乌龟活得久,是因为它走得慢。走慢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刘策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你姐姐说得对。走慢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走远了。” 他把纸放下,看着李清晨。“清晨,朕在潜龙的时候,也画过乌龟。” “陛下画的什么样?” 刘策想了想。“画得比长安还丑。老师看了,说这不是乌龟,是王八。朕说,王八也是乌龟。老师说,王八是王八,乌龟是乌龟。王八是骂人的,乌龟是长寿的。朕说,那朕画的是长寿的。老师笑了。说,长寿的好。长寿了,才能走远路。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 他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慈宁宫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有一壶茶。茶是温的,没人喝。 “清晨,你说,朕还能走远吗?” 李清晨想了想。“能。陛下是天子,天子走的路,比谁都远。” “那朕怎么看不见更远的路?” “因为陛下走得太快了。走快了,就看不清路了。” “那你教朕,怎么走慢?” 不用教。陛下在潜龙的时候,就会走慢。现在忘了。忘了,就想起来。想起来了,就会了。” “怎么想起来?” “想想以前的事。想想在潜龙的日子,想想跟同窗争的日子。” “好。朕想想。” 他闭上眼睛。想起潜龙的运河,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想起北大学堂的讲堂,先生在上面讲,他在下面记。 “清晨,朕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想起老师说的话。科技是火。火能烧人,也能暖人。科技是好是坏,看谁用,看怎么用。朕是天子,朕用了,就是好的。朕用好了,天下人就能过好日子。” 第1012章 昏君不一定是昏君 御花园的桂花开了有些日子了,香味不似前几日那么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刘策和李清晨坐在假山旁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谁也没喝。 李星晨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翻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姐姐。 刘策手里捏着一朵桂花,在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半天,忽然开口。 “清晨,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王朝能撑多久?” 李清晨想了想。“提过。他说大概三百年。” 刘策的手指停住了。“三百年?大炎立国到现在,快三百年了。” 李清晨点点头。“是。爹爹说,大炎能有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刘策把那朵桂花放在石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你爹有没有说,为什么是三百年?为什么不是五百年?不是一千年?” “说过。爹爹说,一个王朝到了后期,就会出现一个谁都动不了的阶层。底层的人没了往上走的路,读书读不出头,做事做不出名,就只能用别的法子找出路。那个法子,就是造反。” 刘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谁都动不了的阶层……往上走的路……” “陛下在潜龙读过书,应该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当官看出身,世家大族把位置占得死死的,平民百姓读再多书也没用。后来科举,寒门子弟才有了往上走的路。可这条路走了几百年,就走不动了。” “为什么走不动了?” “因为路被堵住了。有门路的人把好位置占了,没门路的人挤不进去。穷人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科举成了少数人的量身定做,既然挤不进去,就不想挤了。不想挤,就想别的法子。别的法子,就是造反。” 刘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爹有没有说过,那些亡国的皇帝,是不是都是昏君?” 李清晨想了想。“爹爹说,不全是。有些是,有些不是。可写史书的人,是赢的那边。赢了的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输了的人,什么话都说不上。昏君、暴君、亡国之君,什么难听的帽子都能扣上去。扣上去了,就摘不下来了。” “那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那些人不是不想改,是改不了。那些占着位置的人,不会把自己的好处让出来。你动他们的好处,他们就要动你的龙椅。改是死,不改也是死。改得慢,死得快。改得快,死得更快。” 刘策站起来,走到假山旁边,背对着她。“ 那你知不知道,朕每天在朝堂上面对的是什么?那些人跪在朕面前,口口声声说陛下圣明,可朕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不是朕,是他们自己。是他们手里的银子,是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是他们子孙后代的前程。朕想动他们,他们就要动朕。朕不动他们,他们就接着吃。吃完了,朕就成了亡国之君。你说,朕该怎么办?” 李清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爹爹说过一句话,清晨一直记着。” 刘策转过身。“什么话?” “历朝历代,最难的事就是对自己下手。利益阶层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利益,到最后只能连带王朝一起完蛋。” 刘策的脸白了一下。“那你爹有没有说,这个局怎么破?” 李清晨想了想。“爹爹说,不是没办法,是不敢想。想了也不一定做得到,做得到也不一定做得成,做得成也不一定做得对,做对了也不一定能传下去。” “那想了有什么用?” “有用。想了就能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有人接着想。” 刘策看着她。“那你敢想吗?” 李清晨点点头。“敢。” “那你说说,怎么破?” 李清晨想了想。“先从小的开始。从小的地方一点一点破,破开一个小口子,光就能透进来。透进来了就能看见路,看见了就能走,走了就能走远。” “那你觉得,朕该从哪儿开始?” “从那些挡路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挪,挪不动就绕,绕不开就等。等他们老了,死了,新人上来。新人比旧人好说话,好说话就能商量,能商量就能改,改了路就通了。” 刘策苦笑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爹爹说,想远了就不急了,不急了就能慢慢来,慢慢来才能走得远,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 刘策坐下来,把凉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清晨,你说那些亡国的皇帝,真的都是昏君吗?” 李清晨摇摇头。“不全是。有些是,有些不是。可写史书的人是赢的那边,赢的人说你是昏君,你就是昏君。说你是暴君,你就是暴君。你说不了话,你的子孙也说不了话,能说话的只有赢的人。” 刘策端着茶杯,没喝。“那你觉得,烽火戏诸侯那个周幽王,是真的昏还是假的昏?” 李清晨想了想。“假的。烽火戏诸侯这事,仔细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是真的。诸侯离镐京有远有近,近的几百里,远的几千里。烽火点了,近的来了,远的还没到。近的等不到远的就走了,远的到了近的已经走了,可以可能一起到来,一起戏弄?怎么戏?戏不了。” 刘策看着她。“你自己想的?” 李清晨点点头。“爹爹说过,读书要动脑子。不动脑子读再多也没用,读死书不如不读。” 刘策把茶杯放下。“那你觉得周幽王是昏君吗?” “不一定是。可他亡国了,亡国了就得有人背锅。背锅的只能是皇帝,不是大臣,不是百姓,是皇帝。皇帝不背谁背?” 刘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茶渍,黄黄的,擦不掉。“那朕呢?朕要是亡国了,朕也是昏君?” 李清晨摇摇头。“陛下不会亡国。陛下还年轻,还有路可走。路还长,慢慢走,走慢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走远了,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亡国?” “因为陛下在想办法。在想办法的人,不会亡国。不想的人才会,陛下想了就不会。” 刘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清晨,你这些话,是你爹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李清晨说。“爹爹说的话,清晨记住了。可怎么用,是清晨自己想了一下午想出来的。” 刘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你告诉朕,朕现在最该做什么?” “陛下最该做的,是别急。急了就容易走错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慢慢来,一步一步走。走稳了,才能走远。” 刘策点点头。“好。朕慢慢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清晨,你爹说过三百年是道坎。大炎快三百年了,这道坎能过去吗?” “能。陛下在想办法,就能。不想就不能。想了就有路,不想就没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刘策笑了笑。“你这话,倒是实在。” “清晨只会说实在话。虚的不会说,说了别人也不信。” 刘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清晨还站在假山旁边,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她个子不高,人也很瘦,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可她说的那些话,比朝堂上那些老臣说了一辈子的话,都有分量。 刘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去。 走了很远,他停下来,自言自语。“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笑。 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不是对大臣那种笑,是对自己那种笑。 李星晨从廊下走过来,站在姐姐旁边。“姐姐,陛下走远了。” “走远了就好。走远了就能看见更远的路了。” “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爹爹真的说过吗?” “说过一些。还有一些是清晨自己想了一下午想出来的。”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想以前的事。想爹爹说的话,想郭叔叔说的话,想先生说的话。想着想着就想通了。” 李星晨点点头,拉着姐姐的手,往慈宁宫走。 桂花香一阵一阵的,淡淡的,若有若无。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变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把天和地隔开。 第1013章 要走新的道路 从御花园回来之后,刘策就一直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前。 面前摊着那本从潜龙带回来的《资治通鉴》,书页翻到“周纪”那一卷,他看了半夜,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李清晨说的那些话——王朝三百年而亡,不是皇帝昏,是路堵了。路堵了,底层的人上不来。上不来,就不想上来了。不想上来,就想别的法子。别的法子,就是造反。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跟潜龙的月亮一样大,一样圆。 可他在潜龙的时候,看月亮是看月亮,想的是明天要交的算学题,是后天要试的蒸汽机车。 现在看月亮,想的是朝堂上的那些人,是奏折上的那些字,是那些堵在路上、搬不走的石头。 他想起李清晨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十一岁的孩子,站在假山旁边,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过。 老师说过,郭孝说过,苏文也说过。 可他们说的是道理,李清晨说的是刀子。 刀子扎进去,疼。疼了,才能记住。记住了,才能想,才能做。 董婉华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 她没有催他睡,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还不睡,就在旁边坐下,安安静静的。 刘策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婉华,你说,朕要是想动那些挡路的人,能行吗?” 董婉华想了想。“陛下想动谁?” “不是谁。是那些人。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那些吃着俸禄不做事的人,那些挡着路不让别人走的人。朕想动他们,可朕一动,他们就会说,陛下要动祖制了,陛下要动规矩了,陛下要动他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家业了。他们不会让朕动的。” “那陛下就不动了?” 刘策摇摇头。“不动,路就堵着。堵着,就走不动。走不动,就得等死。朕不想等死。” “那陛下就慢慢动。一下动不了,就一下一下地动。今天动一下,明天动一下。动多了,就松了。松了,就能搬开了。” “你也这么说?清晨也这么说。” 董婉华笑了。“清晨说的,比臣妾说的明白。臣妾只会说慢慢来。清晨会说,从小的开始。从小的地方破。破一点,是一点。破多了,洞就大了。洞大了,光就进来了。进来了,就能看见路了。看见了,就能走了。这话,臣妾说不出来。” “那你说,朕该从哪儿开始?” 董婉华想了想。“从陛下能管的地方开始。北大学堂是陛下能管的,科举是陛下能管的,那些挡在路上的人,也是陛下能管的。管不了大的,就管小的。管不了远的,就近的。管不了别人,就管自己。自己管好了,就能管别人了。” 刘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比那些大臣明白。” 董婉华低下头。“臣妾不是明白。臣妾是知道,陛下心里苦。苦了,就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刘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转身走回御案旁,把《资治通鉴》合上,放回书架上。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北大学堂扩招,寒门子弟进来,世家子弟就得让位。 让位,就是割肉。 割肉,他们不干。 可不割,路就堵着。堵着,就等着别人来割。别人来割,就不是割肉了,是割头。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奏折,铺在面前。 提起笔,想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快滴下来了,他才落笔。 “朕闻天下兴亡,非天命也,在人事。路通,则人安。路塞,则人乱。今有北大学堂,育才之地,开智之所。朕欲扩其规模,增其学额,使天下寒门子弟,有书可读,有路可走。着礼部、户部议定章程,限期一月,报朕览奏。”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有几个地方墨迹晕开了,可意思清楚。 他把奏折放在桌角晾着,等墨迹干透。董婉华站在旁边,看着那份奏折。 “陛下,这是……” “是路。清晨说的路。从小的开始。从小的地方破。北大学堂,就是那个小的地方。” 董婉华把奏折收好,放在御案一角。“陛下,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刘策摇摇头。“不歇了。等天亮了,朕去见姑祖母。让她看看这份折子。她看过了,朕再发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一线鱼肚白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把那些黑沉沉的屋顶照出轮廓。 远处的钟鼓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院子里洒扫的太监已经开始干活了,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这新的一天打拍子。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随着光线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 屋檐上的琉璃瓦,墙角的石狮子,院子里的老槐树。都是旧的,可在晨光里看,又像是新的。 天完全亮了。 他拿起那份奏折,走出乾清宫。董婉华跟在后面,没有问他去哪儿,只是跟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长长的回廊,走过那些朱红色的宫门,来到长乐公主的院子。 长乐公主刚打完拳,在廊下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杯。“这么早?一宿没睡?” 刘策把奏折递过去。“姑祖母看看这个。” 长乐公主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你想好了?” 刘策说。“想好了。” 长乐公主说。“那些老臣不会同意的。北大学堂扩招,寒门子弟进来,世家子弟就得让位。让位,就是割肉。割肉,他们不干。” 刘策说。“所以朕先来请姑祖母看。您看过了,朕再发出去。您同意了,他们就不敢闹得太凶。” 长乐公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倒是会算计。行,我看了。同意。发出去吧。闹就闹,闹够了就消停了。那些老东西,你越怕他们,他们越来劲。你不怕了,他们反而没辙了。” 刘策点点头,把奏折收好。“姑祖母,朕走了。” 长乐公主叫住他。“吃了早饭再走。一宿没睡,空着肚子回去,路上该晕了。” 刘策没推辞,在廊下坐下来。 丫鬟端来粥和小菜,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道。 粥是白米粥,小菜是酱瓜和咸蛋,都是平常的东西,可吃起来香。 长乐公主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策儿,你小时候在宫里,最不爱吃白粥。说没味道,要加糖,要加蜂蜜。现在不加了?” “不加了。白粥有白粥的味道。以前吃不出来,现在能吃出来了。” 长乐公主笑了。“长大了。长大了就能吃出味道了。小时候吃的是甜的,长大了吃的是淡的。淡的比甜的,经得起品。” 刘策把粥喝完,站起来。“姑祖母,朕回去了。还要拟旨。” 长乐公主摆摆手。“去吧。别太累。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走快了,摔跤。吃快了,噎着。慢慢来。” 刘策走出院子,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 董婉华跟在后面,看着他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走惯了老路的人,忽然找到了一条新路。 那条路不好走,可他在走。 第1014章 三十分就能进北大 早朝的钟声刚敲过三响,宣政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刘策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那份拟好的旨意,墨迹已经干透了,字迹工工整整。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群臣行完礼,站定了,才让太监宣读。 “朕闻天下兴亡,非天命也,在人事。路通,则人安。路塞,则人乱。今有北大学堂,育才之地,开智之所。朕欲扩其规模,增其学额,使天下寒门子弟,有书可读,有路可走。着礼部、户部议定章程,限期一月,报朕览奏。” 太监念完了,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大学士王珪第一个站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 “陛下,北大学堂扩招,是好事。臣以为,天下读书人都会感激陛下的恩德。只是这扩招的名额,如何分配,章程如何拟定,还需仔细商议。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心中可有一个大致的方略?” “有。朕想了几天,拟了个法子。北大学堂招生,不以出身论,以分数取。可分数怎么定,得看考生的来路。官宦子弟,家里有书读,有先生教,底子好,分数就得定高些。寒门子弟,没书读,没先生教,底子差,分数就得定低些。朕的意思是,一百分为满,官宦子弟要考到九十以上才能录取,寒门子弟考到三十就够了。” 殿上一下子炸了锅。郑方第一个跳出来,脸涨得通红。“陛下!这怎么行?官宦子弟九十分,寒门子弟三十分,这公平吗?那些寒门子弟,读了几天书?认识几个字?三十就能进北大学堂,那北大学堂成什么了?收破烂的地方?” 刘策看着他。“郑卿,你说不公平?那你告诉朕,一个寒门子弟,家里没有一本书,村里没有一个先生,每天要走几十里路去镇上读书。你家的子弟,家里有书房,有先生,有吃有穿,什么都不用操心。两个人站在一起考试,你家的子弟考了九十,他考了三十。你说,这公平吗?” 郑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王珪又站出来了,这回脸上的笑没了。 “陛下,臣明白陛下的苦心。可这法子,怕是不妥。北大学堂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不是施舍的地方。分数低了,进来的学生底子差,跟不上课,反而耽误了。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底子差,就跟不上?跟不上,就补。补课,补基础,补那些他们没学过的东西。北大学堂的先生是干什么的?是教书的。学生底子好,要先生干什么?自己看书就行了。” 王珪不说话了。 户部尚书站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姓赵,管了十几年钱粮,精得像只狐狸。 “陛下,扩招要银子。建校舍要银子,请先生要银子,给学生补贴也要银子。户部的库房,陛下是知道的,年年不够花。这银子从哪儿来?” “从那些不该花的地方来。宫里的用度,减三成。宗室的俸禄,减两成。官员的补贴,减一成。省下来的银子,拿去办学。还有,那些占着位置不干事的人,该裁的裁,该撤的撤。省下来的俸禄,也拿去办学。” 赵尚书的脸色变了。 殿上的脸色都变了。裁人,撤人,减俸禄,减补贴,哪一样都是割肉。 割自己的肉,疼。割别人的肉,也疼。 因为今天割别人的,明天就可能割自己的。 张溥站出来了。“陛下,臣以为,这法子虽好,可操之过急。不如先在北大学堂设几个特招名额,每年招几个寒门子弟试试。试好了,再慢慢推广。试不好,也不至于坏了北大学堂的名声。” 刘策看着他。“张卿,你今年多大了?” 张溥愣了一下。“臣今年五十有三。” “你五十三年,见过几个寒门子弟进过北大学堂?试,试到什么时候?试到你告老还乡,试到朕胡子白了,试到那些寒门子弟的子孙都等不及了,自己拿起刀枪?” 张溥退回去,不再说话。 殿上安静下来,没人站出来,也没人退回去。 刘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法子行不通。官宦子弟九十分,寒门子弟三十分,那些官宦子弟的爹,不会答应。那些官宦子弟的爷爷,不会答应。那些靠着官宦子弟吃饭的人,也不会答应。你们想得对。他们不会答应。可朕问你们一句,那些寒门子弟的爹,答不答应?那些寒门子弟的爷爷,答不答应?那些靠着寒门子弟吃饭的人,答不答应?他们答应了,你们不答应,朕该听谁的?” 没人回答。刘策站起来。“退朝。” 退朝之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宣政殿飞出去,飞过宫墙,飞过前门大街,飞过整个京城。 茶馆里,酒肆里,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说。 说陛下要扩招北大学堂,官宦子弟九十分,寒门子弟三十分。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冷笑,有人愤怒。 前门大街的照相馆门口,钱胖子正给一个老太太照相。 听见客人议论这事,手一抖,快门按早了,照出来一张模糊的脸。 老太太不高兴,钱胖子连忙道歉,重照了一张。 照完了,他站在门口,望着街上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心里忽然有些慌。 这京城,怕是要起风了。 当天夜里,几个大臣就聚在了一起。 不是在大街上,是在王珪的书房里。 来的人不多,可都是朝堂上有分量的人物。 郑方坐在下首,脸色铁青。 赵尚书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 还有几个,都是各部侍郎、郎中,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在各自的衙门里,都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王珪坐在上首,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诸位,今天朝上的事,你们都看见了。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 郑方第一个接话。“动真格?他这是要翻天!九十分对三十分,那些寒门子弟,读了几年书?认识几个字?三十就能进北大学堂,那北大学堂成什么了?收破烂的地方!” 赵尚书放下茶杯。“郑御史,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也是好意。可这好意,怕是要坏事。那些寒门子弟进了北大学堂,跟不上课,怎么办?补课?补到什么时候?补到那些官宦子弟毕业了,他们还在补?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一个侍郎接话。“赵大人说得对。北大学堂是培养人才的地方,不是施舍的地方。分数低了,进来的学生底子差,跟不上课,反而耽误了。到时候,北大学堂的名声坏了,那些寒门子弟的前程也坏了。两头不讨好。” 另一个侍郎说。“可陛下说了,底子差就补。补课,补基础,补那些他们没学过的东西。这话听着有道理,可做起来呢?补课要银子,要先生,要时间。银子从哪儿来?从宫里的用度来,从宗室的俸禄来,从官员的补贴来。这割的是谁的肉?割的是我们的肉。” 郑方一拍桌子。“割肉?割肉也得看怎么割!他今天割我们的肉,明天就割别人的肉。割来割去,把我们都割没了,他就高兴了。” 王珪抬起手,压了压。“别吵。吵也没用。陛下已经发了话,旨意还没下,还有商量的余地。咱们得想个法子,让陛下知道,这法子行不通。” 赵尚书说。“什么法子?联名上书?还是找人去太后那儿递话?” 王珪摇摇头。“上书没用。太后那儿,也递不了话。太后现在是铁了心帮唐王。唐王的女儿在朝堂上说了那些话,太后高兴得很。你去找她递话,她不但不听,还得骂你一顿。” “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不认。可也不能硬顶。硬顶,陛下不会让步。得换个法子。让他自己觉得这法子不行,自己收回去。” “怎么让他自己觉得不行?” “让他看看,那些寒门子弟进了北大学堂,是什么样子。跟不上的课,考不及格的试,丢不起的人。他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后悔了。后悔了,就收回去了。” “可那些寒门子弟,考不上怎么办?他们连三十都考不到怎么办?” “考不到,就考不到。考不到,就不是我们不让他们进,是他们自己进不来。陛下要的是三十,他们连三十都考不到,陛下还能说什么?”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都点了点头。 王珪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诸位,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先让礼部的人把章程拟出来,拟得细一点,严一点。考试的规矩,录取的标准,补课的条件,都写清楚。写清楚了,再看。看着看着,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明白了。明白了,就知道这法子行不通了。” 众人散了。 王珪还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了,才转身走回书房,把灯吹熄,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九十分对三十分。寒门子弟。官宦子弟。北大学堂。 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条路要是走通了,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还有事。很多事。可他不想了。 想也没用。走一步,看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消息传到潜龙,是第三天的事。 李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从京城发来的电报。 电报不长,可每个字都让他琢磨了半天。郭孝坐在对面,摇着折扇,等他看完。 “王爷,陛下这步棋,走得险。” 李晨放下电报。“是险。可不得不走。不走,路就堵着。堵着,就走不动。走不动,就得等死。他不想等死。” “那您觉得,这步棋,能走通吗?” 李晨想了想。“走不走得通,不在棋。在下棋的人。他想了,就会走。走了,就有路。有路,就能走远。” 郭孝笑了。“您这话,跟清晨说的一样。” 李晨也笑了。“清晨说的,比我说的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簇一簇的,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郭孝走了,才转身走回书案旁,拿起笔,给刘策写了一封信。信不长,只有几句话。 “陛下,路是人走的。走快了,会摔。走慢了,不累。不急,慢慢来。” 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里。 叫来亲兵,让他连夜送出去。 亲兵接过信,转身走了。 第1015章 国子监改北大 京城的国子监在城东北角,占了老大一片地方。 门口两棵槐树,一人合抱那么粗,据说是开国的时候种的。 树荫遮了半边门脸,朱红的大门油漆斑驳,铜钉上长了绿锈,门楣上“国子监”三个字还是太祖皇帝亲笔写的,金粉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些模模糊糊的笔画。 刘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这字,是你曾祖写的。写的时候,我才五岁,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下午。他写完,把我抱起来,让我摸。我摸了一下,手上沾了金粉,洗了好几天才洗掉。” 长乐公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策没接话。 他推开门,往里走。 国子监的规矩,进门先过牌坊,牌坊后面是泮池,泮池上有三座石桥,中间的桥只有状元才能走。 刘策从中间的桥上走过去,长乐公主跟在后面,拐杖点在石板上,笃笃响。 过了泮池是大成殿,供着孔子的牌位。 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供桌上的东西。 殿前的空地上长满了青苔,石板缝里钻出几根野草,黄绿黄绿的,蔫头耷脑。 国子监祭酒姓李,五十多岁,在国子监待了二十年,从司业熬到祭酒,熬得头发都白了。 他站在大成殿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腰弯得很低。 “陛下,公主,里面请。” 刘策没进去,站在殿前空地上,四下看了一圈。“李祭酒,国子监现在有多少学生?” 李祭酒直起腰。“回陛下,有一百二十三人。” “国子监能容多少学生?” “规制是三千人。” “那怎么只有一百二十三人?” 李祭酒低下头。“这些年,来的人少了。有门路的,都去了潜龙。没门路的,也不想在国子监耗着。耗几年,也耗不出个前程。不如回家种地,做生意。” 刘策没说话。 他转身往后走,后头是东西两廊,当年学生们上课的地方。 廊子很长,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廊子尽头是一排排号房,学生住的地方。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桌椅,墙上的白灰掉了,露出里面的黄泥。 屋顶有好几处漏了,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亮圈。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一间一间地看。看完了,在廊下坐下来。 拐杖靠在柱子上,她也不嫌脏,就那么坐着。 “我小时候,这儿不是这样。那时候人多,三千个号房住得满满的。早上起来,读书声能传出去好几里。晚上点灯,从外面看,一片亮堂堂的,像着了火。” 刘策在她旁边坐下来。“姑祖母,您说,这国子监,还能回到从前吗?” 长乐公主摇摇头。“回不去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的人,挤破了头要进来。现在的人,有别的路走了。潜龙的路,比国子监宽。走宽路的人,不会回头走窄路。” 刘策说。“那朕把国子监改成北大学堂,是对是错?” 长乐公主看着他。“你觉得呢?” “朕觉得对。国子监是死水,北大学堂是活水。死水养不了鱼,活水能。鱼多了,水就活了。水活了,鱼就更多了。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长乐公主笑了。“你这话,跟清晨说的一样。” 刘策说。“清晨说的,比朕说的明白。” 长乐公主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前走。 走到号房尽头,有一堵墙,墙上刻着名字,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刻满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名字,手指在凹槽里慢慢划过。 “这些人,都是从国子监出去的。有的当了官,有的做了将,有的回乡教书,有的不知道去了哪儿。可不管去哪儿,他们都记得,这儿是他们的根。根在,人就不会散。人不会散,国就不会亡。” 刘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名字。“姑祖母,朕想把国子监改成北大学堂,扩招寒门子弟。您觉得能成吗?” 长乐公主转过身,看着他。“能成。可不容易。那些大臣不会让你轻易得逞。他们会在章程上做手脚,在考试上做手脚,在录取上做手脚。你定的三十,他们能让你变成五十。你定的五十,他们能让你变成七十。你定的七十,他们能让你变成九十。磨来磨去,磨到最后,还是他们说了算。” “那朕就盯着。盯着章程,盯着考试,盯着录取。一步一步盯,一寸一寸盯。盯紧了,他们就做不了手脚。” 长乐公主点点头。“盯紧了。可盯紧了还不够。你得有人。有人帮你盯,有人替你盯,有人在你盯不到的地方替你盯着。那些人,不能是朝堂上的。朝堂上的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你得自己培养。从北大学堂里挑,从寒门子弟里挑。挑那些肯读书、肯做事、肯替百姓说话的人。培养他们,提拔他们,让他们替你盯着。盯久了,就成了你的眼睛。眼睛多了,就看得清了。看清了,就不会被人糊弄了。” 刘策琢磨了一会儿。“姑祖母,您是说,朕得有自己的势力。” 长乐公主说。“不是势力。是眼睛。是手。是那些愿意跟你一起走路的人。一个人走路,走不远。一群人走路,才能走远。走远了,才能看见更远的路。” 刘策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国子监最深处,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了半边院子。 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字——“斯文在兹”。字是楷书,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都透着力量。 长乐公主在石碑前站住,看了好一会儿。“这块碑,是太宗皇帝立的。他立这块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斯文在兹,不在天。在人。在读书的人,在教书的人,在那些愿意把书读通、把路走通的人。人没了,斯文就没了。斯文没了,国就亡了。” 她转过身,看着刘策。“你定的那个法子,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可它能给穷人一个希望。有了这个希望,他们就不会觉得走投无路。不会觉得走投无路,就不会拿起刀枪。不拿起刀枪,就不会造反。不造反,天下就稳了。稳了,就能慢慢改了。改了,路就通了。” 刘策站在石碑前面,站了很久。李祭酒跟在后头,一直没敢说话。这会儿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扩招的章程,臣拟了一份。请陛下过目。” 刘策接过来,看了一遍。章程写得很细,考试的科目,录取的名额,补课的条件,样样都写到了。 可仔细一看,漏洞不少。 考试的科目,都是官宦子弟学过的。 寒门子弟没学过,考也考不好。 录取的名额,说是不看出身,可名额分到各省,大省多,小省少,官宦子弟多的地方多,寒门子弟多的地方少。补课的条件更苛刻,得先生推荐,得邻里担保,得县学审核。一套走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刘策把章程折好,揣进袖子里。“朕带回去看。看完了,再给你。” 李祭酒的脸色变了变,没敢多说。 刘策转身往外走。长乐公主跟在后面,拐杖点在石板上,笃笃响。 出了国子监的大门,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刘策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斑驳的匾额。“姑祖母,您说,这国子监,还能活过来吗?” 长乐公主也回头看了一眼。“能。活不活,不在房子,在人。有人,就能活。没人,就是一堆砖头瓦块。” 刘策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响。他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份章程。纸被他攥皱了,他也不松开。 回到乾清宫,他在御案前坐下来,把那份章程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纸上改起来。 考试的科目,删了三样,添了两样。 添的那两样,是格物和算学。 格物和算学,官宦子弟不学,寒门子弟也不学。大家都不学,站在一条线上。 录取的名额,不分省了,按分数取。 考多少分,取多少人。考不到,就空着。 空着,也比被人占了强。 补课的条件,不要先生推荐,不要邻里担保,不要县学审核。 只要考上了,就能补。补不起的,学堂出钱。出不起的,朝廷出钱。出不起的,朕从私库里出。 改完了,他又看了一遍。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国子监那些空荡荡的号房,那些漏了洞的屋顶,那些长了青苔的石板路。 还有长乐公主说的话。 有了这个希望,他们就不会觉得走投无路。不会觉得走投无路,就不会拿起刀枪。 不拿起刀枪,就不会造反。不造反,天下就稳了。稳了,就能慢慢改了。改了,路就通了。 睁开眼睛,把那份改好的章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满意了。 把章程放在桌角,等着明天发出去。窗外,太阳慢慢西斜,把那些朱红色的柱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坐了很久,直到董婉华端了茶进来,才回过神来。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婉华,你说,那些大臣看了这份章程,会怎么想?” 董婉华想了想。“会想,陛下这是动真格的了。” “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会想办法。想办法让这章程变成废纸。办法很多,明的不行,就来暗的。暗的不行,就来阴的。阴的不行,就拖着。拖到陛下累了,烦了,不想管了,就算了。” 刘策放下茶杯。“那朕怎么办?” “跟他们磨。磨到他们累了,烦了,不想磨了,就算了。谁先算了,谁就输了。” 刘你这话,跟姑祖母说的一样。” 董婉华低下头。“臣妾不是公主。臣妾只是觉得,陛下一个人撑着,太累了。得有人帮您撑着。撑着撑着,就不累了。” 刘策握住她的手。“有你撑着,朕不累。” 第1016章 汽油发动机(上) 潜龙城北的试验场,天还没亮就亮起了灯。 那是一大片平整过的黄土地,四周围着木栅栏,角落里堆着几堆煤炭和铁料。 场子中央停着两个铁家伙。 左边那个个头大,浑身黑漆漆的,轮子比人还高,是去年造出来的柴油拖拉机。 右边那个小得多,铁架子支着四个轮子,上面搁着一台新打出来的机器,铜管和铁线缠得密密麻麻,像一团睡着了的老藤。 李晨蹲在那台小机器旁边,手里举着一盏马灯。灯光晃来晃去,把那些铜管照得发亮。 墨问归蹲在对面,手里攥着一把扳手,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王爷,再试一次?” 李晨没说话,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好一会儿。 马灯的光照在那些零件上,有的地方磨得锃亮,有的地方还带着锻造时的黑皮。 他伸手摸了摸气缸的外壁,凉的。 “点火。” 墨问归站起来,朝后面挥了挥手。两个学徒推着一个手摇飞轮走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小的,手在发抖。墨问归瞪了他一眼。 “抖什么?又不是上战场。” “师、师傅,我没抖。” “没抖就摇。使劲摇。” 小学徒把飞轮把手插进卡槽里,深吸一口气,憋足了劲,猛地摇起来。 飞轮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声响。墨问归蹲回去,眼睛盯着气缸,右手捏着点火开关的拉绳。 飞轮转到最快的时候,墨问归猛地一拉绳子。 “轰——” 一声闷响,整台机器剧烈地抖了一下。 气缸里喷出一股黑烟,呛得李晨直咳嗽。 那团黑烟散开,裹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油和铁混在一起烧。 机器的声音不像是柴油机那样沉闷有力,而是尖利的,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里面砸铁皮。 响了十几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噗噗两声,灭了。 试验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栅栏的呜呜声。 墨问归松开拉绳,手垂在膝盖上,没说话。那个小学徒也停了手,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比昨天多响了八声。” 墨问归低着头。“多响了也没用。化油器的雾化还是不行油喷进去,还没烧完就灭了。气缸的温度上不来,压力不够。压力不够,活塞就走不到底。走不到底,就带不动飞轮。带不动飞轮,就没劲。没劲,就……” 他没说下去,扳手在地上画了几个圈,把黄土画出一道道沟。 李晨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也在黄土上画起来。 画的是化油器的结构图,他画得很慢,每一根线条都想很久。 “老墨,你说,要是把喷油嘴的孔再改小一点呢?孔小了,油雾就细。细了,烧得快。烧得快,温度就高。高了,压力就够。” 墨问归摇摇头。“改小过了。再小,就堵了。现在的油,里头有渣。渣进去,嘴就堵。堵了,就不出油。不出油,就不响。” “那过滤呢?多过几道。” “过三道了。再过,就过不去了。油太稠,滤网细了,过不去。粗了,渣又滤不掉。” 李晨把手里的树枝扔了,站起来。 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露出半张脸,光照在试验场上,把那些铁家伙的影子拉得老长。 柴油拖拉机蹲在旁边,黑沉沉的,像个蹲着的老牛。 那台汽油机瘫在架子上,铜管和铁线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老墨,你说,这东西,能成吗?” 墨问归也站起来,看着那台机器。“能成。就是得磨。磨到哪天,不知道。可总能磨出来。” 李晨没接话。 他在场子里走了几圈,走到柴油拖拉机旁边,拍了拍那个大铁轮子。 轮子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巴,是上个月在城外耕地时留下的。 拖拉机耕地,比牛快十倍,比人快几十倍。可它喝油,喝得凶。一亩地下来,油钱比雇十个长工还贵。 “柴油机的油耗,还能降吗?” 墨问归走过来,摸着拖拉机的排气管。“能降。可降不多。这东西,天生就喝得多。劲大,可费油。汽油机劲小,可省油。轻便,跑得快。要是能成,比马车快,比牛车省,比骑马稳当。” 李晨点点头。 他想起清晨说的话。 清晨说,柴油机是干粗活的,拖拉机、轮船、将来火车,都得靠它。 汽油机是跑路的,跑得快,跑得远,跑得轻便。两个都要,缺一个都不行。缺了柴油机,庄稼种不好,东西运不动。缺了汽油机,人就跑不远,路就通不了。 试验场的门开了,李清晨走进来。小姑娘已经从京城回来了,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是新打的,外面刷了一层黑漆,边角磨得发亮。 她走到那台汽油机旁边,蹲下来,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工具,还有几个小瓶子,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墨问归看见那些瓶子,眼睛亮了。“小姐,这是什么?” 李清晨没抬头,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这是重新蒸馏过的汽油。把原来的油再烧一遍,烧到八十度的时候,出来的气再凝成水。反复三次,渣就少了。少了,就不堵了。” 墨问归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是清了些。可这么弄,十斤油出不了三斤。太费了。” 李清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费也得弄。不弄,嘴就堵。堵了,就不响。不响,就白干了。先让它响起来,响了再说。响了,就知道哪儿不行。” 墨问归愣了一下,转头看李晨。李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墨问归把瓶子拧紧,塞进口袋里。“行,那就再试。” 这回是李清晨自己动手。 她把那个改过的喷油嘴拆下来,换上新的。 新嘴是她自己画的图纸,让墨工坊的老师傅用最细的钻头打的。 孔比头发丝还细,对着光看,几乎看不见。 装好了,她又检查了一遍化油器,调了调进气的阀门。 动作不快,可每一步都稳当,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想起她五岁那年,蹲在院子里拆他的怀表。拆了一地零件,又一件一件装回去。装好了,表还能走。 那时候她就这么稳当,手不抖,眼不花,安安静静的,像是天生就该干这个。 “好了。”李清晨站起来,退后一步。 墨问归让学徒重新摇飞轮。这回换了个年纪大的,手稳,力气也足。飞轮摇起来,嗡嗡的声音很均匀。李清晨自己捏着点火开关的拉绳,眼睛盯着气缸。 “摇。” 飞轮转起来,越来越快。李清晨猛地一拉绳子。 “轰——” 机器响了。 声音比刚才大,比刚才稳。 轰隆隆的,虽然还是尖利,可尖利里有股子劲,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冲出来了。 气缸一下一下地跳着,排气管喷出一股一股的淡烟,烟比刚才白,味道也淡了些。 李清晨蹲在机器旁边,眼睛盯着转速轮,手指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数着数。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 数到五十下的时候,声音开始变了,从轰轰轰变成噗噗噗,越来越慢,越来越碎。 到六十下,又灭了。 第1017章 汽油发动机(下) 这回没人叹气。墨问归蹲在那儿,盯着那台机器,眼睛里全是光。“六十下。比刚才多了四十下。” 李清晨站起来,这回她脸上有了一点笑意。不多,就是嘴角翘了翘,可李晨看见了。 “还不行。转速不稳,中段就开始掉。掉到一定程度,就灭了。还是进气的问题。气进多了,油烧不完。进少了,又不够烧。得再加一个阀门,分段调。” 墨问归挠挠头。“加阀门?那东西就更复杂了。现在这玩意儿,已经比柴油机多了一倍的零件。再加,修起来就麻烦了。” 李清晨说。“麻烦也得加。不加,就跑不起来。跑不起来,就是一堆废铁。加了,跑起来了,再说简化的事。先有,再好。再好,再简。” 李晨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清晨说得对。先让它跑起来。跑起来了,就知道哪儿多了,哪儿少了。少了补,多了砍。砍着砍着,就顺了。” 墨问归点点头。“行。那就加。加完了再试。”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得试验场上一片金黄。 那台汽油机瘫在架子上,铜管和铁线在阳光里亮得刺眼。 李清晨蹲回去,从箱子里翻出一张图纸,铺在地上。 图纸上是她自己画的化油器结构图,线条细密,标注清楚,比李晨画的好看十倍。 墨问归蹲在旁边看,看了好一会儿。“小姐,这阀门加在这儿,进气是顺了。可油路又长了。油路长了,压力就掉。掉了,雾化又不行了。” 李清晨想了想,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几笔。“那把油泵也改一下。柱塞加长两分,弹簧换粗一号。压力就上来了。” “可柱塞长了,摩擦力就大。大了,磨损就快。快了,用不了几天就得换。” “那就换材料。铜不行,用铁。铁不行,用钢。钢不行,就用渗碳的。潜龙的钢,硬度和韧度都够。再不行,就从月亮城调。那边的钢,比这边还好。” “月亮城的钢,是造枪炮的。拿来造油泵,是不是太……”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他。“太什么?” 墨问归没敢说下去。 李清晨又低下头,继续改图纸。“枪炮是杀人的。车是拉人的。拉人比杀人要紧。” 李晨笑了。 他转身走到柴油拖拉机旁边,摸着那个大铁轮子。 轮子上的泥巴已经干了,一碰就掉渣。 去年冬天,这台拖拉机在雪地里耕地,一干就是一整天,连口气都不喘。 那时候想,有了这东西,百姓就不用饿肚子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光有柴油机不够。 柴油机能耕地,能拉货,能开船。 可它跑不快,跑不远。 他走回那台汽油机旁边,蹲下来。“清晨,你觉得,这东西要多久才能跑起来?” 李清晨想了想。“说不准。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有些东西,想明白了就快了。想不明白,就得一直磨。可磨着磨着,总能想明白。” “那你怕不怕磨?” 李清晨摇摇头。“不怕。磨着磨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不觉得苦了,就能一直磨下去。磨到最后,就成了。”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 小姑娘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辫梢沾了一点油污,黑乎乎的。“成了之后呢?” 李清晨想了想。“成了之后,就造更大的。造能坐人的,能拉货的,能跑很远很远的。跑遍整个大炎,跑到南洋,跑到倭国,跑到那些没去过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知道,路不是只有脚能走。铁也能走。铁走的比脚快,比脚远。” 李晨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父亲。“没人教。自己想的。” 李晨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试验场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照在那台汽油机上,铜管和铁线亮得晃眼。 李清晨蹲在旁边,还在改图纸,辫子垂下来,搭在图纸上,辫梢的油污在纸上印出一个黑点。她没注意到,还在画。 试验场外头,郭孝靠着栅栏站着,手里摇着折扇。见李晨出来,合上扇子。 “王爷,小姐那边,有眉目了?” 李晨点点头。“有。就是还得磨。” “磨就磨。小姐的性子,不怕磨。磨到最后,准成。” 李晨没接话。两个人沿着试验场外的小路往回走。 路两边种着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有几个农人赶着牛车,慢悠悠地走。牛车上是刚收下来的高粱,红彤彤的,堆得冒尖。 “奉孝,你说,这东西要是真造出来了,能干什么?” 郭孝想了想。“能干的多了。送信,送货,送人。比马快,比船稳,比什么都省事。有了它,京城到潜龙,两天就到。有了它,南洋的橡胶,三天的工夫就能运回来。有了它,那些藏在山沟沟里的村子,也能走出来。走出来了,就能看见外面的世界。看见了,就不会觉得天只有井口那么大。” 李晨点点头。“可这东西贵。贵了,百姓就用不起。用不起,就是摆设。” “王爷,蒸汽机刚造出来的时候,也贵。贵得只有潜龙用得起。可用着用着,就便宜了。现在晋州用上了,镇北用上了,月亮城也用上了。再过几年,全天下都能用上。汽油机也一样。今天贵,明天就便宜。今天少,明天就多。多了,就便宜了。” 两个人走回齐家院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得化不开。苏小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汤,见他进来,迎上来。 “回来了?饿了吧?先喝碗汤垫垫。”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是鸡汤,炖了一上午,肉都化在汤里了,鲜得舌头都要掉下来。“清晨还在试验场,给她留一碗。” 苏小婉点点头。“留了。她那儿有干粮,饿不着。” 李晨端着碗,在廊下坐下来。 喝完了汤,把碗放在旁边。苏小婉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柱子,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片黄叶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汤碗边上,落在苏小婉的肩上。 李晨伸手把她肩上的叶子拿掉。“小婉,你说,清晨像谁?” “像你。又不像你。像你的脑子,想得多,想得深。可又不像你的性子。你做事,总要想周全了才动手。她不是。她想一半,就动手。动了手,一边做一边想。做着想着,就成了。” “那她像谁?” 苏小婉笑了。“像她自己。谁都不像。她就是她。是李清晨。是那个五岁拆怀表、七岁搭电报、十一岁捣鼓汽油机的李清晨。谁也替不了她,她也替不了谁。” 李晨点点头。 第1018章 汽车设计 试验场上,那台汽油机已经连续响了小半个时辰。 声音比半个月前稳当多了。 虽然还是尖利,可尖利里有股子韧劲,轰轰轰的,像是一口气憋着,死活不肯散。 排气管喷出的烟也淡了,白花花的,飘到半空就散了,不像以前那样黑得呛人。 李清晨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怀表,眼睛盯着转速轮。 墨问归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扳手,随时准备扑上去。 两个学徒退得远远的,捂着耳朵,脸上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六十下。”李清晨报了个数,眼睛没离开转速轮。 墨问归没说话。 “一百二十下。”又报了一个。 墨问归还是没说话,手心里的汗已经把扳手柄浸湿了。 “两百下。” 李清晨抬起头,看了墨问归一眼。 墨问归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那台机器还在响,声音一点没变,稳稳当当的,像是一个人在那儿慢悠悠地说话,说个不停。 “三百下。” 这回是李清晨自己报的数。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怀表还捏在手里,眼睛盯着那台机器。 机器抖得厉害,整个架子都在颤,四个轮子在地上震得砰砰响。可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还是那股劲,不急不慢的。 墨问归终于开口了。“小姐,再让它跑一会儿?” 李清晨摇摇头。“熄火吧。够了。” 墨问归扑上去,拉了熄火绳。机器噗噗了两声,停了。试验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耳朵嗡嗡响。那两个学徒放下手,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 “成了?”年纪小的那个问。 年纪大的那个没回答,转头看李清晨。 李清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气缸。烫的,烫得手碰一下就缩回来。 可她脸上有笑了。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翘起来,眼睛亮亮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 “成了。还不算真成,可响了。响了,就能跑了。能跑了,就算成了。” 墨问归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气缸。 烫得他也缩回了手,可他笑得更厉害,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小姐,这东西,能装车上了?” 李清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可车得重新造。蒸汽汽车那一套不能用。太重了,太笨了。这东西轻,跑得快,架子就得跟着轻。重了,跑不动。笨了,跑不快。” 墨问归挠挠头。“轻?多轻才算轻?” 李清晨想了想。“比马车轻。马车的架子,铁少木多。汽车的架子,铁多木少。可铁重,木头轻。得找一种又轻又结实的木头,做骨架。外面包铁皮,薄薄的,能挡风挡雨就行。” “又轻又结实的木头?”墨问归想了想。“楠木?榆木?” “不行。楠木太重,榆木太脆。得用槐木。槐木韧,不怕震。还便宜,哪儿都有。” 墨问归点点头。“行。那就槐木。车架子用槐木,外面包铁皮。轮子呢?蒸汽汽车的轮子是铁的,太沉了。” 李清晨在地上画了个圈。“轮子不能用铁的。用橡胶。橡胶充气,软软的,跑起来不颠。潜龙的橡胶工艺已经熟了,做几个轮子不难。” 墨问归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小姐,这车,您打算造多大?” 李清晨也蹲下来,在圈旁边画了个方框。“不大。能坐两三个人,能拉几百斤货。太大不行,机器带不动。太小没用,装不了东西。就这么大,跟马车差不多。城里能跑,城外也能跑。拉人拉货都行。” 墨问归盯着那个方框,眼睛里全是光。“这东西要是造出来,比马车快多少?” 李清晨想了想。“快一倍。马跑快了会累,这东西不累。有油就能跑,跑一天都不歇。京城到潜龙,马要跑五天,这东西两天就能到。” 墨问归站起来,拍了拍大腿。“造!这就造!” 李清晨也站起来。“不急。先把图纸画出来。画仔细了,再动手。动起手来,边做边改。改着改着,就成了。” 试验场外面,李晨靠着栅栏站着,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旁边站着郭孝,折扇收着,攥在手里,眼睛盯着试验场里那台机器。 “王爷,小姐那边,真成了?” 李晨喝了口凉茶。“算成了。还得磨。可磨到这份上,剩下的就不难了。” 郭孝说。“那车呢?真能造出来?” 李晨放下茶碗。“能。放以前造出来也没用。现在有路了,有车就能跑起来。” 郭孝笑了。“对,现在路又通了几条,特别是晋州,那边的路,比潜龙的还宽还平。” “这两年,王爷您不在潜龙的时候,我跟子瞻可没闲着。水泥路从潜龙铺到晋州,从晋州铺到镇北,从镇北又往西凉方向铺了三百里。京城那边,朝廷也修了一段,从京城往北,铺了两百里。两边对着铺,再过一年,就能接上了。” 李晨没说话。郭孝继续往下说。 “还有,晋州往东南,铺了一条路到泉州。泉州那边,沈万三修了码头,路直接通到码头边上。货从船上下来,装车就走,不用倒腾。晋州往东北,也铺了一条,到燕王的领地。慕容垂虽然元气大伤,可那边的路没断。生意照做,货照跑。” 李晨放下茶碗。“晋州也成枢纽了。” “王爷,晋州本来就是枢纽。当年夹在几个势力中间,成了四战之地,朝廷都不想要了,现在好了,晋州反倒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李晨想了想。“子瞻呢?他在晋州?” 郭孝点点头。“在。盯着修路的事。王爷,您要去晋州看看?” 李晨想了想。“去。带上清晨。让她看看那些路。看了,她就知道车该往哪儿跑了。” 当天下午,李晨带着李清晨上了路。 不是骑马,是坐蒸汽汽车。 那东西块头大得吓人,铁架子支着四个铁轮子,走起来轰隆隆的,比打雷还响。 一路上,路边的百姓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狗吓得汪汪叫,鸡飞上了房。 李清晨坐在车上,捂着耳朵,脸色不太好看。 “爹,这东西太吵了。” 李晨也捂着耳朵。“是吵。可快。骑马要一天的路,这东西半天就到了。” 李清晨没接话。她盯着路上的水泥路面,看了好一会儿。路面很平,两辆车并排走都宽裕。路两边种着槐树,一棵一棵的,整整齐齐,像站岗的兵。 “爹,这路是郭爷爷修的?” 李晨点点头。“郭孝和苏文修的。还有你柳姨娘帮忙。” “修了多久?” “两年多。我不在潜龙的时候,他们就开始修了。修修停停,停停修修,磨到现在,总算磨出样子了。” 李清晨没再说话。她趴在车窗户上,看着外面的路。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弯弯曲曲的,在田野里延伸。 路两边是庄稼地,稻子黄了,沉甸甸的,弯着腰。 田里有农人在割稻子,镰刀一晃一晃的,慢悠悠的。蒸汽汽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他们抬起头来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割。 第1019章 交通枢纽晋州 到了晋州,天已经快黑了。 晋州城不大,可热闹。 街上人来人往,马车牛车挤得走不动道。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杂货的,招牌挂得密密麻麻。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饭香,马粪臭,煤烟呛人,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苏文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晒得黑黝黝的,像个庄稼汉。见李晨从车上下来,迎上去,拱手行礼。 “王爷,一路辛苦了。” 李晨摆摆手。“不辛苦。子瞻,你晒黑了。” 苏文笑了。“天天在工地上晒,不黑才怪。王爷,先吃饭?还是先看路?” “先看路。” 苏文也不啰嗦,领着李晨往城里走。 李清晨跟在后面,东张西望的,眼睛不够用。 晋州城的街道也是水泥的,比潜龙的窄一些,可干净。两边的铺子都亮着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有些铺子门口挂着招牌,写着“潜龙商行”“晋州分号”“镇北货栈”之类的字。 走到城中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晋州枢纽”。字是苏文写的,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都透着劲。 苏文在石碑前站住。“王爷,这就是晋州最热闹的地方。往西,是潜龙。往东,是泉州。往北,是镇北和西凉。往南,是京城。四条路都在这儿交汇,货也从这儿分。潜龙的铁,泉州的茶,镇北的皮子,京城的绸缎,都在这儿换手。换完了,再往别处运。” 李晨站在路口,四下看了一圈。 四个方向的路都很宽,路上车马不断。 西边来的车装着铁料和煤炭,黑乎乎的,堆得冒尖。 东边来的车装着茶叶和丝绸,轻飘飘的,用油布盖着。 北边来的车装着皮子和药材,腥膻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南边来的车装着绸缎和瓷器,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子瞻,这些货,都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苏文指着西边。“西边来的,是潜龙的铁和煤。铁送到泉州,打成农具和兵器。煤送到京城,冬天烧炕用。” “东边来的,是泉州的茶和丝绸。茶送到镇北,卖给草原上的牧民。丝绸送到京城,卖给达官贵人。” “北边来的,是镇北的皮子和药材。皮子送到泉州,卖给南洋的商人。药材送到京城,卖给药铺。” “南边来的,是京城的绸缎和瓷器。绸缎送到潜龙,给各位夫人做衣裳。瓷器送到泉州,装船出海。” 李晨点点头。“都从晋州过?” 苏文笑了。“都从晋州过。不过不行,绕路太远。晋州在正中间,去哪儿都近。近了,运费就省。省了,东西就便宜。便宜了,买的人就多。多了,货就更多。更多了,就更便宜。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李晨站在路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马。 马车牛车,还有独轮车,一辆一辆的,慢悠悠地走。 车夫们吆喝着,鞭子甩得啪啪响。有的车上坐着人,有的车上堆着货,有的空着,赶着回去拉下一趟。 “子瞻,这些年,辛苦你了。” 苏文摇摇头。“不辛苦。郭孝比我辛苦。他在潜龙盯着,我在晋州盯着。楚夫人比我们两个都辛苦,两头跑,还得管家里的事。还有各位夫人,各有各的事,谁都没闲着。” 李晨没说话。他转身看着那块石碑,看了好一会儿。“晋州枢纽。这名字,起得好。” “不是我起的。是楚夫人起的。她说,晋州以前是四战之地,谁都想要,谁都拿不走。现在好了,不打了,反倒成了最要紧的地方。” 李晨笑了。“大玉儿说话,越来越像郭孝了。” 晚上,李晨住在晋州城外的驿馆里。 驿馆不大,可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开了,香气飘了满院。 苏文让人备了饭,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凉拌黄瓜,一碗鸡蛋汤。 李晨吃得不多,喝了两碗汤,吃了半碗饭。 李清晨吃得更少,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爹,我想去看看那些路。” “明天看。今天晚了,先歇着。” 李清晨没动。“爹,你说,那些路要是都通了,从潜龙到京城,能跑多快?” 李晨想了想。“骑马五天,蒸汽汽车两天。等汽油车造出来,可能一天就到了。” 李清晨眼睛亮了。“一天?” “一天。早上走,晚上到。不耽误吃早饭,也不耽误吃晚饭。” 李清晨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苏文坐在对面,看着李清晨。“小姐,您那汽油车,真能跑那么快?” 李清晨抬起头。“能。只要路好,就能跑。路不好,就跑不快。路不平,颠得厉害,跑快了人受不了。路窄了,错不开车,跑快了容易撞。路弯了,看不清前面,跑快了危险。路好了,什么都好说。路不好,车再好也没用。” 苏文点点头。“那您觉得,晋州这些路,好不好?” 李清晨想了想。“好。也不够好。宽是够宽了,平也够平了。可太少了。就这么几条,不够跑。得再多修,修成网。网密了,哪儿都能去。” “小姐这话,跟郭孝说的一模一样。他也说,路要修成网。” “路要从一个小圈开始转。小圈转起来了,就能转大圈。大圈转起来了,就能转更大的圈。越转越大,越转越快。转到最后,全天下都在这个圈里。” 苏文愣了一下,转头看李晨。 李晨端着汤碗,慢慢喝着,没说话。 可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跟李清晨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李清晨去看路。 先从晋州往西,走的是去潜龙的路。 这条路最宽,最平,车也最多。 路上全是拉货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了长队。 有的车上装着铁料,黑乎乎的,把车板压得咯吱咯吱响。 有的车上装着煤炭,灰扑扑的,风一吹,煤灰满天飞。 有的车上装着粮食,麻袋摞得老高,晃晃悠悠的,看着就要倒。 李清晨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马车。“爹,这些货,都是从潜龙来的?” 李晨点点头。“潜龙的铁,潜龙的煤,潜龙的粮食。还有潜龙的拖拉机,潜龙的水泥,潜龙的香皂。都从这条路走。走到晋州,再分到别处去。” “那晋州自己产什么?” “晋州产布,产酒,产纸。杏花翠就是晋州的。你杏儿娘和翠儿娘酿的。还有香皂,原来只有潜龙能造,现在晋州也能造了。你柳姨娘从潜龙调了几个师傅过来,在晋州开了个作坊。造出来的香皂,比潜龙的还便宜。” 李清晨没再说话。她看着路边的田野,看着那些农人,看着那些牛车,看着那些远远近近的村庄。 田野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稻子割了,只剩下茬子,黄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田埂上长着野草,绿油油的,跟金色的稻茬配在一起,好看得像画。 路拐了个弯,往北走了。 这条路窄一些,也颠一些。路上的车少了,可每辆车都装得很满。有的装着皮子,有的装着药材,有的装着羊毛。车夫们都穿着皮袄,戴着毡帽,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北边来的。 “爹,这条路去哪儿?” “去镇北。再往北,到月亮城。再往北,到草原。” “草原上也有路?” “有。阎媚修的路。从镇北往北,修了五百里,要一直修到肯特山下。你破城弟弟就在那儿学艺。” “破城才五岁。能学什么?” “能学的多了。打猎,骑马,认草药,看天气。老猎人教他。还有其其格陪着他。那孩子,将来比他哥哥不差。” 车继续往前走。路两边越来越荒凉,村庄少了,田野少了,换成了一片一片的草地。 草已经黄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远处有山,山不高,可连绵不断,一座挨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天边。 李清晨看着那些山。“爹,西凉在哪儿?” 李晨指着西边。“翻过那些山,就是西凉。你破虏哥哥在那儿学打仗。楚怀城教他,白狐也教他。那孩子,八岁就上战场了。现在比许多老兵都厉害。” 李清晨没说话。她盯着那些山,看了很久。山很远,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楚。 可她看得认真,像是在找什么。 “爹,你说,路要是修到西凉,要多久?” 李晨想了想。“从晋州到西凉,路不好修,要过山,过河,过沙漠。郭孝说,至少要三年。” “三年。”李清晨念叨了一遍。“三年不长。等得起。” 李晨笑了。“你跟你娘说的一样。她也说,三年不长,等得起。” 车掉头,往南走了。 这条路最宽,可也最乱。 路上的车什么人都有,有拉货的马车,有赶脚的驴车,有骑马的商人,有步行的百姓。路两边有茶摊,有饭铺,有卖瓜果的,有卖杂货的,热闹得像集市。 “爹,这条路去哪儿?” “去京城。再往南,到江南。再往南,到泉州。” “京城远吗?” “不远。骑马五天,蒸汽汽车两天。等你的车造出来,一天就能到。” 李清晨没说话。她看着路上的行人,看着那些赶路的人。 有的骑着马,神气活现的。有的赶着驴车,慢悠悠的。 有的挑着担子,满头大汗。有的空着手,走得轻快。 什么样的人都有,可都在赶路。赶着去京城,赶着去江南,赶着去泉州,赶着去他们想去的地方。 路很长,可每个人都在走。 李清晨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赶路的人,看了很久。 “爹,我想快点把车造出来。” “不急。慢慢造。造好了,就能帮他们赶路了。” 第1020章 迁都 晋阳城的刺史府在后街,不大,可收拾得利落。 门口两棵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澄澄的,在风里沙沙响。 门槛磨得发亮,不知多少人进进出出踩出来的。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草,绿茵茵的,跟秋天的萧瑟不太搭。 李晨进门的时候,柳如烟正坐在签押房里看公文。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盘起来,插了根银簪子,素净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媳妇。 可眉眼间那股子沉稳劲儿,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这些年治理晋州,从一穷二白到四通八达,硬是把个四战之地变成了商贾云集的枢纽。 李晨站在门口,没出声。 柳如烟低着头看公文,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上慢慢划。案头上堆着厚厚一摞,旁边还有一碗茶,早凉了,一口没动。 “如烟。” 柳如烟抬起头,看见李晨,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公文,站起来,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可眼睛亮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了吗?” “在路边吃了碗面。” 柳如烟皱了皱眉。“路边摊的东西不干净。让你带的人干什么去了?也不找个正经饭馆。” 李晨笑了。“急着回来,没顾上。” 柳如烟没再说什么,转身吩咐丫鬟去备饭。这才走到李晨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在潜龙没好好吃饭?” “吃了。苏小婉天天炖汤,喝得我都胖了。” “胖了?我看是瘦了。”柳如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凉凉的,带着墨香。“试验场那边累吧?清晨也跟着你跑,那孩子吃得消吗?” “吃得消。比我能吃。” 柳如烟笑了。笑得很浅,可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李晨握住她的手,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十足。 这些年拿笔拿多了,手指头都变了形。 “燕儿呢?” “在商行。知道你要来,一大早就过去了,说要盘点。盘点什么,我也不懂。反正是商行的事,她说了算。” 李晨点点头。柳燕儿在晋州分号当掌柜好几年了,从一个小铺子做起,现在成了晋州最大的商号。 柳如烟管政务,柳燕儿管商事,姐妹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亲姐妹。 饭摆上来了。四菜一汤,比驿馆的精致些。 有一道红烧鲤鱼,是晋阳城的特色,鱼是从汾河里打的,肉质细嫩。还有一道清炒茼蒿,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下午,藕炖得粉粉的,排骨一碰就脱骨。 李晨吃了两碗饭,喝了两碗汤。柳如烟坐在对面,吃得很少,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托着腮帮子看他吃,看得李晨不好意思了。 “你看什么?” “看你。看你吃饭的样子,跟当年一样。狼吞虎咽的,好像饿了几辈子。” “当年是真饿。现在不饿了,可习惯了。改不了。” 柳如烟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李晨放下筷子,伸手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 这话说得轻,轻得像蚊子叫。 可李晨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柳如烟一个人在晋州,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偶尔回潜龙,住几天又走了。 晋州的事离不开她,她也放不下。嘴上不说,心里苦。 李晨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搂进怀里。柳如烟没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让人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谁还敢说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没哭出来。“你是唐王,我是你的侧妃,谁敢说什么?可我不想让人看见。看见了,背后嚼舌头。嚼多了,不好听。” 李晨松开她,回到对面坐下。“那就不让人看见。等吃完饭,关了门,再好好说话。”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 李晨哈哈大笑。笑声传出去,院子里的丫鬟们互相看了一眼,低着头偷着乐。 饭还没吃完,柳燕儿就来了。 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步摇,叮叮当当的。脸上抹着脂粉,嘴唇涂得红红的,一看就是刚从铺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 “夫君!” 一进门就扑过来,李晨赶紧站起来接住。柳燕儿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得满屋子都是脂粉味。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疯。” 柳燕儿松开手,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他的碗就喝了一口汤。“渴死了。一上午没喝水,光算账了。” 柳如烟皱着眉。“那是你夫君的碗。” “夫君的碗怎么了?又不是外人。”柳燕儿放下碗,抹了抹嘴。“夫君,你猜这个月晋州分号的流水多少?” 李晨摇摇头。“猜不着。” “一万三千两。纯利。” 李晨愣了一下。“这么多?” 柳燕儿得意地笑了。“多吧?我跟你说,这还不算最多的。下个月还要多。冬天到了,皮子、煤炭、棉衣,都是抢手货。还有杏花翠,冬天喝的人多,一坛子一坛子地往外搬。搬都搬不及。” 柳如烟在旁边插了一句。“别光说赚钱的事。先说正事。” 柳燕儿摆摆手。“正事待会儿说。先让夫君高兴高兴。” 李晨笑着看她。“高兴了。你坐下,好好吃饭。吃完了再说。” 柳燕儿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 吃相跟柳如烟完全不同,大口大口地扒,吃得满嘴油光。 柳如烟看着她,摇了摇头,可嘴角翘着,分明是高兴的。 吃完饭,丫鬟收了碗筷,端上茶来。三个人坐在厅里,炭火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烘烘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黄叶贴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地拍。 柳如烟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夫君,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最近晋州来了不少人。有做生意的,有跑码头的,还有朝廷那边派来的。他们都在说一件事。” “什么事?” “说唐国的中心,该搬了。” 李晨端着茶碗,没喝。“搬去哪儿?” 柳如烟看着他。“晋阳。” 李晨放下茶碗,没说话。柳燕儿在旁边接话了。 “我也听说了。那些商人都在议论。说潜龙太偏了,在西北角上,去哪儿都不方便。晋阳在正中间,到潜龙、到京城、到泉州、到镇北,都差不多远。把中心搬过来,省时省力省钱。做生意的人,最讲究这个。”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晋州本地的毛尖,味道淡了些,可回甘不错。“如烟,你怎么看?” 柳如烟想了想。“从政务上说,有道理。晋阳现在的位置越来越重要,四通八达,管起来方便。可搬迁不是小事,耗费巨大。而且潜龙那边的基础设施,晋阳比不了。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都是花了多年工夫建起来的。搬过来,得从头再来。划不来。” 柳燕儿说。“可那些商人说得也有道理。潜龙太偏了,从晋阳发货到京城,比从潜龙发货近一半的路。省下来的运费,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李晨放下茶碗。“你们说完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他。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摇摆,叶子漫天飞舞。 远处的街上有灯笼在晃,是巡夜的更夫,梆子敲得笃笃响。 “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柳如烟和柳燕儿对视了一眼,没接话。 “刚封王那会儿,我就想过,潜龙是不是太偏了。打仗的时候,偏有偏的好处。易守难攻,敌人打不进来。可不打仗了,偏就成了毛病。去哪儿都远,运什么都贵。那时候我就想,要不要搬到晋阳来。晋阳地方大,人也多,还是交通要冲。搬过来,方便。” 柳如烟说。“那后来怎么没搬?” 第1021章 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李晨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后来运河通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运河?” “运河通了,船从潜龙到晋阳,两天就到。比马车快,比牛车省。一船货,顶几十辆马车。运费省了,货就便宜了。便宜了,就不在乎那点路了。” 柳如烟点点头。“可运河只能到晋阳。再往南,还是得用车。” “所以后来又修了铁路。铁路从潜龙沿着运河修到晋阳,以后还要从晋阳又往南修。火车比船快,比船稳。一列火车,顶几十条船。运费更省,速度更快。” 柳燕儿说。“可火车也只能到有铁轨的地方。没铁轨的地方,还是得用车。” 李晨笑了。“所以现在又修了水泥路。水泥路四通八达,火车到不了的地方,车能到。车多了,路就好了。路好了,车就更快了。更快了,就更不在乎那点路了。” 柳如烟听出了点什么。“夫君的意思是说,随着运河、铁路、公路的开通,地理位置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李晨点点头。“不止这些。还有一样东西,你们不知道。” “什么?” “汽车。” 柳燕儿眨了眨眼。“汽车?就是那个轰隆隆响、吵死人的铁疙瘩?” 李晨笑了。“那是蒸汽汽车。我说的是汽油汽车。清晨正在造的,比蒸汽汽车轻,比蒸汽汽车快,比蒸汽汽车安静。等造出来了,从潜龙到晋阳,一个多时辰就能到。到京城,一天。到泉州,两天。到哪儿都快。快了,就不在乎远了。不在乎远了,中心在哪儿,就不重要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夫君的意思是,不搬?” 李晨没直接回答。“不是不搬。是现在不搬。条件不成熟。” “什么条件?” 李晨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第一,汽车还没造出来。造出来了,还要跑。跑顺了,才能知道它到底能跑多快、跑多远,哪里是中心,现在说搬,为时过早。” 柳如烟点点头。“第二呢?” “第二,北大学堂在潜龙,墨工坊在潜龙,试验场在潜龙。这些都是花了多年工夫建起来的,搬不动。搬动了,也伤筋动骨。与其搬,不如在晋阳建分校。北大学堂京城分校不是在建了吗?晋阳也可以建。建起来了,人就不用搬了。人不用搬,中心就不用搬。” 柳燕儿说。“可那些商人说,潜龙太偏了……” 李晨打断她。“商人说的话,有道理。可商人只看眼前。眼前,晋阳是比潜龙方便。可三年后呢?五年后呢?十年后呢?路越修越多,车越造越快,那点距离就不算什么了。到那时候,中心在哪儿,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才,有没有技术,有没有银子。这些,潜龙都有。晋阳也有了一些,可还不够。” 柳如烟看着他。“夫君心里,是不是已经有规划了?”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柳燕儿急了。“夫君,你倒是说啊。” 李晨放下茶碗。“有。可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条件不成熟,说了也做不到。做不到,就是空话。” 柳如烟点点头。“那就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李晨看着她。“你不好奇?” 柳如烟摇摇头。“不好奇。夫君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等能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李晨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柳燕儿噘着嘴。“我沉不住气。夫君,你告诉我,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李晨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保证?上次你也说保证,转头就跟如烟说了。” 柳燕儿脸红了。“那……那不是一家人嘛。跟自己姐姐说,又不算外传。” 柳如烟在旁边笑了。“行了,别闹了。夫君不说,就别问了。问也问不出来。” 柳燕儿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柳如烟赶紧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数落。 “多大的人了,喝个茶都能呛着。” 柳燕儿咳完了,瞪了李晨一眼。“都怪你。” 李晨哈哈大笑。笑声在厅里回荡,把窗外的风声都盖住了。 丫鬟们在外头听见笑声,也跟着笑。整个刺史府都活泛起来了,像是过年一样。 夜深了,风更大了。 院子里那两棵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铺了一地。 丫鬟们关了院门,上了栓,各自回屋歇息去了。 正房里的灯还亮着,烛火在风里摇晃,把窗纸上的人影晃得忽大忽小。 柳如烟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卸妆。 一根一根地取下簪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铜镜磨得锃亮,照出她的脸。 三十多岁了,眼角有了细纹,可眉眼间那股子沉稳劲儿,比年轻时更好看。 李晨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老了。” 柳如烟笑了。“能不老吗?在晋州这些年,操心操得头发都白了。” 李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黑亮的,没有白头发。“骗人。” “没骗你。白头发藏在里面,你看不见。”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夫君,你说你有规划,我信。可你别太累。这些年,你一直在赶路。赶着修路,赶着造船,赶着造车。赶得那么急,连口气都不喘。” 李晨没说话。 柳如烟转过身,看着他。“你到底在急什么?” 李晨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烛火晃了又晃,好几次差点灭了,又亮起来。 “我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把路修通。来不及把车造好。来不及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我怕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事就没人做了。没人做了,就断了。断了,就白忙活了。” 柳如烟站起来,抱住他。“不会的。有清晨,有破虏,有长治,有破城。有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学生,那么多人跟着你走。你不在,他们也会接着走。” 李晨抱住她,抱得很紧。“如烟,这些年,苦了你了。” 柳如烟摇摇头。“不苦。比当年在靠山村的时候,好多了。”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说话。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稳住了,亮堂堂的,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外间的灯还亮着。柳燕儿坐在榻上,裹着被子,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入神。听见里间的说话声停了,才放下账册,打了个哈欠。 “说完了?” 柳如烟从里间出来,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说完了。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们呢。你们不睡,我睡不着。” 柳如烟笑了。“胡说。你倒头就睡,什么时候睡不着过?” 柳燕儿嘿嘿笑了两声,掀开被子钻进去。“那我不等了。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商行那边还有一堆事。” 李晨从里间出来,在榻边坐下,帮柳燕儿掖了掖被角。“别太累。钱赚不完,身子是自己的。” 柳燕儿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啰嗦。” 说完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睡得像个小孩子。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到里间,柳如烟已经躺在床上了,给他留了半边位置。吹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 “夫君。” “嗯。” “你那规划,什么时候能说?” 李晨想了想。“等汽车跑起来的时候。跑起来了,就能说了。说了,就能做了。做了,就成了。” 柳如烟没再问。 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小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第1022章 白狐求援 清晨的晋阳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李晨站在刺史府后院的廊下打拳,动作很慢,一招一式都透着股懒洋洋的劲儿。 柳如烟站在旁边端着茶,看他打了半柱香,终于忍不住笑了。 “夫君这拳,打得跟老太爷似的。” 李晨收了势,接过茶碗。“太极拳就是这样,慢悠悠的,可有用。” “有什么用?” “养生。” 柳如烟摇摇头,转身进屋了。 李晨喝了口茶,在廊下坐下来。 院子里那两棵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晃来晃去。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李清晨从厢房出来,头发扎着一条辫子,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边走边写。走到廊下,在李晨旁边坐下来,继续写。 “写什么?” “画图纸。汽油车的化油器还得改。昨天想了一晚上,有个地方不对劲,得重新画。” 李晨凑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小得跟蚂蚁似的,看不太清楚。“一大早就画,不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娘说了,不吃饭以后不许去试验场。” 李清晨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合上本子,进屋吃饭去了。李晨笑了,站起来,跟着进屋。 早饭摆在厅里。小米粥,馒头,咸鸭蛋,还有一碟酱菜。 李清晨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酱菜,边吃边往外走。 “去哪儿?” “试验场。昨天那个化油器的阀门装反了,得重新装。” “晋州也有试验场?” “临时搭的。苏爷爷给我腾了个院子,就在城北。不大,可够用。” 李晨没再说什么,看着女儿走出去。辫子一甩一甩的,脚步轻快,像只燕子。 这是什么精神?居然走到哪里,试验场就搞到哪里,还是不浪费一秒钟的青春时光。 柳如烟端着粥碗,看着门口。“这孩子,跟你一个样。忙起来就不吃饭。” “我什么时候不吃饭了?” “你什么时候吃过?在潜龙的时候,王妃天天追着你喂饭。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晨干咳了一声,埋头喝粥。 粥还没喝完,外面就有人进来了。是铁柱,一脸急色,步子迈得很大。 “王爷,西凉来人了。” 李晨放下粥碗。“谁?” “白狐派来的。说是急事,一刻不能等。” “人呢?” “在门口。姓王,叫王贲,说是白狐身边的亲信。” “让他进来。” 王贲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腰间挎着一把短刀,靴子上全是泥。进门就单膝跪下,抱拳行礼。 “唐王殿下,在下王贲,奉白狐先生之命,求见殿下。” 李晨摆摆手。“起来说话。什么事?” 王贲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白狐先生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李晨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信不长,可字迹潦草,写得匆忙。白狐的字一向工整,写成这样,说明事情确实急了。 信上写的是西凉最近的情况。 党项人那边,自从上次被李破虏吓退之后,安静了好一阵子。 李晨记得那件事。去年秋天,李破虏在西凉边境碰上党项人的一支骑兵。 那小子才八岁,骑着一匹小马,冲在最前面。党项人看见一个小孩冲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了,李破虏已经冲到了跟前,一刀砍翻了领头的百夫长的马,党项人傻了,那一仗,党项人丢了几十具尸体,狼狈而逃。 从那以后,党项人就没再闹过大事。偶尔派几支骑兵过来骚扰一下,抢几个村子,杀几个百姓,然后就跑了。楚怀城追了几次,追不上。草原太大了,党项人熟悉地形,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可最近不一样了。 党项人找了外援——大理人。 大理在西凉的西南边,党项人在西凉的西北边。 两股势力一南一北,把西凉夹在中间。大理人出兵出粮,党项人出马出人,两边配合着来。今天党项人在北边抢,明天大理人在南边闹。 西凉的兵力有限,顾了北边顾不了南边,顾了南边北边又出事。折腾了两个月,西凉上下焦头烂额。 白狐在信里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西凉不能两面作战,必须想办法先解决一头。 党项人那边,地盘跟唐国挨着,而且党项人还控制着一条进入蜀地的路。 那条路从党项人的领地往南,翻过大雪山,直接插到蜀地的西边。如果唐国愿意出兵,从东面牵制党项人,西凉就从北面压过去。两面夹击,党项人撑不了多久。 信的最后,白狐开出了一个条件。 如果唐国愿意出兵灭了党项人,西凉愿意分一半党项人的土地给唐国。 以祁连山为界,山北归西凉,山南归唐国。那条进入蜀地的路,也归唐国。 李晨看完信,没说话。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王贲站在那儿,等着回话。 “白狐先生还有什么话?” 王贲说。“先生说了,党项人现在是大患。不除,西凉不得安宁。西凉不安宁,唐国也别想安宁。党项人占了那条路,随时可以进蜀地。蜀地是唐国的后院,后院着火,殿下也睡不好觉。” 李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有点腥。“你先下去歇着。容我想想。” 王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是。在下等殿下消息。” 铁柱领着王贲出去了。李晨坐在桌前,端着那碗凉粥,没喝,也没放下。 柳如烟从里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什么事?” 李晨把信递给她。柳如烟看完,放下信,眉头皱起来。 “白狐这是要拉我们下水。” “不算下水。党项人确实是个麻烦。占了那条路,随时可以进蜀地。蜀地是刘明月和刘明珠的地盘,那边还有我们的产业。真打起来,损失不小。” 柳如烟想了想。“可出兵不是小事。朝廷那边怎么看?刘策会不会答应?” 李晨放下粥碗。“刘策那边,问题不大。党项人是外敌,打外敌,朝廷不会拦着。关键是,打了之后怎么办。占了党项人的地盘,就要管。管就要花钱花人。我们现在摊子已经够大了,再往西北伸,人手不够。” “那就不打?” “不打也不行。不打,党项人迟早要闹大。闹大了,西凉扛不住。西凉扛不住,党项人就打到门口了。到时候再打,比现在更难。” 柳如烟没再说话。她知道李晨在想什么。 打,有打的难处。不打,有不打的后果。两难。 李晨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郭孝呢?” “在潜龙。要叫他来吗?” “叫。马上发电报,让他明天到晋阳。” 柳如烟点点头,起身去安排了。 李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几只麻雀飞走了,又飞回来,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第1023章 分一半地盘 第二天下午,郭孝到了。 骑了一天的马,灰头土脸的,进门就喊渴。柳燕儿端了一大碗茶过来,郭孝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 “王爷,什么事这么急?” 李晨把白狐的信递给他。郭孝看完,没急着说话,坐下来,又看了一遍。 “白狐开出的条件不错。一半地盘,加上那条路。值了。” “可打起来呢?党项人有多少骑兵?” 郭孝想了想。“少说也有两三万。都是草原上的好手,骑马射箭,样样精通。西凉那边,楚怀城能出一万骑兵。我们这边,阎媚在镇北,阿紫在狼河城,能凑出五千。加上晋州的守军,满打满算两万。两万对两万,不占便宜。” “可我们有枪。” 郭孝摇摇头。“枪在草原上不好使。骑兵冲起来,一里的距离,眨眼就到。火枪装填慢,打一枪就来不及打第二枪。除非用红衣营的连发枪,可连发枪子弹消耗大,打不起持久战。”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的意思是,不打?” “不是不打。是不能硬打。得想个法子,让党项人自己乱起来。” “怎么乱?” 郭孝想了想。“党项人不是铁板一块。李德明能压住场面,靠的是本事。可他下面那些人,各有各的算盘。如果我们能收买几个头领,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就好办了。” 李晨点点头。“可收买要银子。多少?” 郭孝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十万两。” 李晨没说话。柳燕儿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溜圆。“三十万两?郭先生,您这是要我的命。” 郭孝笑了。“柳掌柜,三十万两买个太平,值了。不打仗,生意才好做。打仗了,什么都做不成。” 柳燕儿噘着嘴,不说话了。她知道郭孝说得对,可三十万两,肉疼。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西凉到党项,从党项到蜀地,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画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党项人的地盘上画了个圈。 “党项人占了这片地方,水草丰美,适合放牧。还有那条路,翻过大雪山,直插蜀地。如果能拿下,蜀地就安全了。而且,这片地方往西,就是西域。打通了西域,商路就通了。” 郭孝也走过来,站在地图前。“王爷的意思是,打?” 李晨没回答。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党项人的地盘,往西,往北,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 “奉孝,你说,白狐为什么要找我们?” 郭孝想了想。“因为西凉扛不住了。两面作战,兵力不够。白狐再厉害,也变不出兵来。找我们,是没办法的办法。” “那如果我们不打呢?” “不打,西凉就得跟党项人议和。议和,就得割地赔款。割了地,赔了款,党项人就更有钱了。有钱了,就能买更多的马,招更多的人。到时候,就不是两三万骑兵了,可能是五六万。那时候再打,更难。”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所以,必须打?” 郭孝点点头。“必须打。但不是现在。得准备。准备充分了,再打。” “准备什么?” “第一,银子。三十万两收买党项头领,让他们内部先乱。第二,粮草。出兵打仗,粮草先行。没粮草,再好的兵也打不了仗。第三,武器。连发枪要多造,子弹要多备。第四,情报。党项人的兵力部署,地形地貌,水源分布,都要摸清楚。摸清楚了,才能打。” 李晨点点头。“这些都要时间。” “半年。” “半年太长。党项人不会等我们。” 郭孝想了想。“那就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把能准备的准备好。准备好了,就动手。” 李晨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王贲呢?” “在驿馆等着。” “叫他来。” 王贲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是跑着来的。 “殿下,有消息了?” 李晨看着他。“回去告诉白狐先生,唐国愿意出兵。但不是现在。需要时间准备。三个月之内,唐国会从东面牵制党项人。到时候,西凉从北面压过去。两面夹击,灭了党项人。” 王贲大喜,抱拳行礼。“殿下英明!在下这就回去禀报先生。” “等等。” 王贲站住了。 李晨看着他。“白狐先生说的条件,算数吗?” 王贲拍着胸脯。“先生说了,一言九鼎。祁连山以南,全归唐国。那条路,也归唐国。” “好。你回去告诉白狐先生,三个月后,唐国出兵。让他做好准备。到时候,别拖后腿。” 王贲连连点头。“不会不会。先生说了,只要唐国出兵,西凉一定全力配合。” 李晨摆摆手。王贲退了出去,脚步轻快,跟来时完全不一样。 郭孝坐在旁边,摇着折扇。“王爷,三个月,来得及吗?”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来得及。来不及也得来得及。”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得通红。 槐树的枝丫在夕阳里变成黑色,像一幅剪纸。远处的街上传来吆喝声,是卖糖葫芦的,一声一声的,拖着长腔。 “奉孝,你说,白狐为什么要分一半地盘给我们?” “因为白狐知道,没有我们,西凉打不赢。打不赢,就得割地赔款。割地赔款,比分一半更亏。分一半,还能保住另一半。不分,可能全丢了。这个账,白狐算得清楚。” “那白狐打的什么算盘?” 郭孝笑了。“白狐打的算盘,跟我们一样。灭了党项人,西凉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腾出手来干别的事。至于那一半地盘,给了我们,我们也管不过来。管不过来,最后还是得靠西凉帮忙。帮来帮去,就绑在一起了。绑在一起,就分不开了。分不开,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就不分彼此了。” “白狐这个算盘,打得精。” “白狐是天下三谋之一,能不精吗?” 两个人笑完了,都沉默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从通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街上的吆喝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 “奉孝,你说,李破虏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郭孝想了想。“应该在金城。跟着楚怀城和白狐,学打仗,学谋略。八岁就能上战场,不简单。” “现在算是九岁了。再过几年,就能领兵了。” “是啊。到时候,又是一个楚怀城。” 李晨摇摇头。“不是楚怀城。是李破虏。是他自己。” 郭孝点点头。“对。是他自己。”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奉孝,你说,我们打这一仗,是为了什么?” 郭孝想了想。“为了太平。” “太平之后呢?” “之后,就能安心做别的事了。修路,造车,办学堂。把日子过好。” 李晨点点头。“对。把日子过好。” 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白狐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奉孝,明天你回潜龙,跟苏文商量一下。银子的事,粮草的事,武器的事,都要准备。三个月,一天都不能拖。” 郭孝站起来。“是。明天一早就走。” “还有,给阎媚传个信。让她在镇北做好准备。党项人那边,跟镇北挨着。真要打起来,镇北是第一线。” “是。” 郭孝出去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晨坐在桌前,看着墙上那幅地图。 党项人的地盘,祁连山,那条通往蜀地的路,都在地图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那些地方没有睡。党项人没有睡,大理人没有睡,白狐也没有睡。都在等着。等着看谁先动手。 李晨站起来,吹了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银白。 走到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像是镀了一层银。 “爹。” 李清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那个化油器的阀门,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不对。” 李晨笑了。“明天再想。今天先睡。” 李清晨走进来,在桌前坐下,翻开本子。“不行。想不出来睡不着。爹,你说,油和气的比例,到底多少才合适?” 李晨在她旁边坐下。“我也不懂。你自己琢磨。” 李清晨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大人。 李晨看着她,忽然想起白狐信里写的那些事。 打仗,地盘,祁连山,那条路。 那些事很大,大到关乎无数人的生死。 可眼前的这件事很小,小到只是一个化油器的阀门。 可他知道,这件事不比打仗小。 打仗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可造车能解决以后的问题。以后的问题,比眼前的问题更大。 “清晨。” “嗯。” “你说,这车要是造出来了,能干什么?” 李清晨抬起头,想了想。“能拉人,拉货,跑很远的路。” “还有呢?” “还能让人不用赶路那么累。” 李晨点点头。“对。让人不用那么累。人不用那么累,就能想别的事。想了别的事,就能做别的事。做了别的事,日子就好了。” 李清晨看着他。“爹,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画图。” 李清晨合上本子,站起来。“爹也早点睡。” “好。” 李清晨出去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晨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坐了很久,直到腿发麻,才站起来,吹了灯,上床躺下。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事。 党项人,白狐,祁连山,那条路。还有郭孝说的那些话。三个月。三十万两。两万对两万。不占便宜。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1024章 党项秘闻 郭孝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晋阳城北门刚开,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看见一辆马车驶出来。 车很旧,篷布破了好几处,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胖子,穿着绸缎袍子,戴着瓜皮帽,脸圆滚滚的,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旁边还坐着个伙计,缩着脖子,像是还没睡醒。 “站住!干什么的?” 胖子笑嘻嘻地跳下车,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兵丁手里。“军爷,小的是做买卖的,往西边去,贩点皮货。” 兵丁掂了掂银子,脸上有了笑模样。“往西边?那边可不太平。党项人最近闹得凶。” 胖子赔着笑脸。“不怕不怕。小的常跑这条道,跟那边的几个头领都熟。打点好了,就没事了。” 兵丁摆摆手。胖子爬上车,伙计一甩鞭子,马车咕噜咕噜出了城。 马车走出去二里地,胖子才松了口气。 伸手在脸上搓了搓,搓下来一层薄薄的胶皮。 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睛细长,正是郭孝。 伙计也抬起头,是铁柱。“先生,您这打扮,真像。刚才那兵丁愣是没看出来。” 郭孝把胶皮揣进怀里。“干这行,不像不行。走快了,天黑前能到清水镇。到了清水镇,就算进党项人的地盘了。” 铁柱一甩鞭子,马车跑得快了些。 走了三天,到了党项人的都城。 说是都城,其实就是个大号的镇子。城墙不高,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修。街上倒是热闹,到处是牵着马的党项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腰里挎着弯刀。也有做生意的汉人、回鹘人、吐蕃人,各种口音搅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粥。 郭孝找了家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回鹘老头,会说汉话,笑眯眯的,看着就精明。 “客官从哪儿来?” “从晋州来。做皮货生意的。” “哟,晋州。那可是好地方。听说那边路修得好,货跑得快。” 郭孝叹了口气。“好什么好。路是好,可税重。一路走过来,关卡收了七八道税,皮货还没卖出去,本钱都快没了。” 掌柜的笑了。“那是朝廷收的。咱们这边不收那么多税。李王说了,做生意的人多了,地方才能富。收税多了,人跑了,谁还来?” 郭孝点点头。“李王是个明白人。对了,掌柜的,李王最近在忙什么?我来之前听说,李王又要打仗了?” 掌柜的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打仗的事不好说。不过我劝你,这几天少出门。李王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掌柜的摆摆手,不肯说了。 郭孝也不追问,扔了一块碎银子在柜台上。“掌柜的,帮我打听打听,最近皮货什么行情。打听好了,还有赏。” 掌柜的笑眯眯地收了银子。“好说好说。” 郭孝上了楼,进了房间。铁柱正在收拾行李,见郭孝进来,关上门。 “先生,打听到什么了?” 郭孝坐下来。“掌柜的说,李王那边不太平。具体什么事,没说。得再打听。” 铁柱说。“要不要我出去转转?” 郭孝摇摇头。“不急。先安顿下来。你明天去市场上看看,别打听李王家的事,就打听皮货的行情。做生意的样子要做足。” 铁柱点点头。 第二天,铁柱去了市场。郭孝留在客栈里,跟掌柜的喝茶聊天。掌柜的姓马,在党项人的都城住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知道。几杯茶下肚,话就多了。 “马掌柜,你说李王那边不太平,到底什么事?我这人好奇心重,你不说,我晚上睡不着觉。” 马掌柜又四处看了看,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话我跟你说,你可别往外传。” “放心。我这人嘴最严。” 马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李王家那几个儿子,最近闹起来了。” “闹什么?” “闹什么?闹他们的爹不是人。” 郭孝一愣。“这话怎么说?” 马掌柜叹了口气。“李王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治政也不差。可有个毛病——好色。好色也罢了,男人嘛,都那样。可他好的不是地方。” “什么地方?” 马掌柜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在说话。“他自己的儿媳妇。” 郭孝心里一震,脸上却没露出来。“儿媳妇?哪个儿媳妇?” “哪个?好几个呢。大儿子的媳妇,二儿子的媳妇,四儿子的媳妇,都被他占了。最小的那个儿子,才十七,媳妇刚过门,洞房花烛夜,李王把人叫走了。叫走了就没还回来。” 郭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惊涛骇浪。“那几个儿子就忍了?” “不忍能怎么办?那是他们爹。草原上的规矩,爹死了,儿子才能继承爹的女人。爹活着,儿子敢动,就是大逆不道。李王就是仗着这个规矩,为所欲为。” “可儿子们心里肯定不痛快。” “岂止不痛快。大儿子去年喝醉了酒,当着几个头领的面骂,说等他爹死了,要把那些女人全杀了。这话传到李王耳朵里,李王把他儿子打了一顿,关了三个月。放出来之后,大儿子老实了。可老实归老实,心里的疙瘩解不开。” 郭孝想了想。“那几个儿子,有没有跟外面的势力来往?” 马掌柜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最近有个大理人,经常出入大儿子的府上。说是做生意的,可看着不像。” “怎么不像?” “那大理人带着刀,身边还跟着好几个护卫,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做生意的,带那么多护卫干什么?” 郭孝记在心里。“还有别的事吗?” 马掌柜犹豫了一下,又凑过来。“还有一件,比这个更离谱。” “什么事?” “李王喜欢让自己的儿媳妇跳舞。” “跳舞怎么了?” “不是一般的跳舞。是不穿衣服跳。” 郭孝的眉头皱起来。“当着大臣的面?” 马掌柜点点头。“当着大臣的面。喝醉了酒,就叫儿媳妇出来。不穿衣服,跳那种舞。大臣们有的看,有的不看。看的大笑,不看的低着头。李王还骂那些不看的人,说他们假正经。”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这种事,多久了?” “有两三年了。刚开始还遮遮掩掩的,后来就不遮掩了。李王觉得,草原上的规矩,女人就是男人的财产。财产怎么用,是主人的事。谁管得着?” 郭孝放下茶杯。“马掌柜,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放心,我不会往外传。” 马掌柜摆摆手。“传出去我也不怕。反正这城里,谁不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罢了。” 郭孝上了楼,关上门。铁柱已经回来了,正在屋里等着。 “先生,打听到什么了?” 郭孝坐下来,把马掌柜说的话说了一遍。铁柱听完,眼睛瞪得溜圆。 “这李德明,还是人吗?” 郭孝冷笑了一声。“是不是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儿子们不是人。” 铁柱没听懂。“先生什么意思?”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几个党项骑兵骑着马过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音很脆。 “一个父亲,霸占了儿子的女人。儿子们心里能没想法?没想法才怪。有想法,就有缝。有缝,就能钻。钻进去了,就能撬。撬开了,就散了。散了,就好办了。” 铁柱恍然大悟。“先生是说,收买那几个儿子?” 郭孝摇摇头。“不是收买。是挑拨。让他们自己乱起来。乱起来了,我们就不用打硬仗了。” “怎么挑拨?” 郭孝想了想。“先弄清楚那几个儿子的底细。大儿子叫什么?” “我打听了。大儿子叫李元昊,二儿子叫李元成,三儿子叫李元忠,四儿子叫李元吉。最小的那个叫李元庆,才十七。” “哪个最有野心?” “听市场上的人说,大儿子李元昊最有野心,也最有本事。打过几次仗,立过功。可他爹不喜欢他,觉得他太张扬。二儿子李元成老实本分,就知道放牧。三儿子李元忠喜欢读书,对打仗没兴趣。四儿子李元吉跟他爹一样好色,整天喝酒玩女人。最小的李元庆,还没成年,说不上。” 郭孝点点头。“那就从李元昊下手。他最有野心,也最不满。不满,就好谈。” “可怎么找他?” “马掌柜说,有个大理人经常出入李元昊的府上。那个大理人,可能是个线头。顺着线头,就能摸到线团。” “先生要见那个大理人?” 郭孝摇摇头。“不见。先摸清楚他的底细。你去盯着李元昊的府上,看看那个大理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带多少人,跟什么人接触。摸清楚了,再想办法。” 铁柱点点头。“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就去。” 第1025章 李元昊要杀父 铁柱出去了。 郭孝站在窗前,看着大街上的行人。 太阳偏西了,把街道照得金黄。 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狗汪汪叫着,钻进了一条巷子。一 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纳着鞋底。 郭孝看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转过身,在桌前坐下来。 从包袱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画着党项人的地盘,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标注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都城往北,往西,往南,画着圈。 李德明这个人,打仗是把好手,治政也不差。可私德太差。 霸占儿媳,让儿媳跳脱衣舞,这种事在草原上虽然不犯法,可犯众怒。 儿子们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忍到忍不了的时候,就会动手。动手了,就乱了。乱了,就是机会。 郭孝把地图收起来,吹了灯,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李元昊,大理人,儿媳妇,脱衣舞。一个一个的,像走马灯一样转。 他想起白狐。 白狐在西凉,跟党项人打了这么多年,肯定知道这些事。 知道,为什么不用?也许用了,没起作用。也许等着更好的时机。也许等着别人来用。 郭孝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想了。 明天再说。 明天的事,明天做。 接下来三天,铁柱天天出去盯着。第三天傍晚,铁柱回来了,一脸兴奋。 “先生,摸清楚了。” 郭孝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 铁柱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那个大理人,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四个护卫,都是大理人。他一般在下午来,待到天黑就走。不走大门,走后门。走的时候,李元昊亲自送出来,送到巷子口。” “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 铁柱摇摇头。“听不清。他们说话声音小,又是大理话,听不懂。” 郭孝想了想。“那个大理人,叫什么?” “打听到了。叫段思平。” 郭孝一愣。“段思平?大理段家的人?” 铁柱说。“应该是。市场上的人说,段思平是大理段家的旁支,在大理那边犯了事,跑出来的。跑到党项,投靠了李元昊。李元昊对他很器重,有什么事都跟他商量。” 郭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段家的人,跑到党项来,投靠李元昊。有意思。大理那边,现在是谁主事?” “听说是段思明的儿子,叫段正淳。年纪不大,二十出头。” 郭孝点点头。“段思平犯了事跑出来,肯定不甘心。投靠李元昊,是想借党项人的兵,打回大理去。李元昊也想借段思平的脑子,帮他争位子。两个人各有所图,一拍即合。” “先生,那我们怎么办?” 郭孝想了想。“先别急。再看看。看看那个段思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用。” “怎么用?” 郭孝笑了。“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除掉。反正不能让他坏了我们的事。” 铁柱点点头。“那我去盯着。” “盯紧了。别打草惊蛇。” 又过了两天,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段思平从李元昊的府上出来,没直接回去,而是去了城东的一家酒楼。 铁柱跟着,看见段思平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都是党项人的打扮,可说话带着大理口音。 铁柱在外面等着,等了半个时辰,那些人出来了。段思平最后一个走,脸红红的,喝了不少酒。铁柱跟在后头,一直跟到段思平的住处。 那是一条小巷子,很深,两边都是土墙。段思平的住处在巷子尽头,门口有两个护卫守着。 铁柱不敢靠太近,远远地看着。段思平进了门,护卫把门关上。铁柱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把情况跟郭孝说了。郭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铁柱,你说,段思平这个人,能喝酒吗?” 铁柱愣了一下。“能喝。喝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还能走直线。” “喝多了说话吗?” “说话。可说的都是大理话,听不懂。” 郭孝笑了。“听不懂没关系。只要他说话就行。喝多了说话,嘴上就没把门的。没把门的,就能漏出东西来。漏出来了,就能听见。听见了,就能知道。” “可听不懂大理话。” 郭孝摆摆手。“听不懂,可以找人听。这城里,肯定有听得懂大理话的人。找着了,就能知道段思平在说什么。” 铁柱挠挠头。“可找谁呢?” 郭孝想了想。“马掌柜。他在城里住了二十年,什么人都认识。找个人翻译几句大理话,不难。” 当天晚上,郭孝找马掌柜喝酒。几杯酒下肚,马掌柜的话又多了。 “马掌柜,你认识的人多,有没有懂大理话的?” 马掌柜想了想。“有。城南有个卖药材的,姓李,是从大理那边来的。在大理待了十几年,后来搬到这儿来了。他懂大理话。” 郭孝点点头。“明天我去找他。” 第二天上午,郭孝去了城南。姓李的药铺不大,门口挂着个葫芦,里面摆着几个药柜。李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戴着副老花镜,正在碾药。 “李掌柜,听说你懂大理话?” 李掌柜抬起头,看了郭孝一眼。“懂一点。客官有事?”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放在柜台上。“帮我听几句话。听完了,银子是你的。” 李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郭孝。“什么话?” “几句话。你听了就知道。” 郭孝带着李掌柜去了那家酒楼,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了半个时辰,段思平来了,还是上了二楼雅间。郭孝让李掌柜在楼下听着。 楼上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下来。李掌柜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郭孝低声问。“说什么?” 李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说……怎么杀李德明。” 郭孝心里一震,脸上没露出来。“还有呢?” “说李元昊已经联络了三个头领,都答应帮忙。等李德明下次大宴的时候动手。段思平说,他从大理带了二十个好手,都藏在城外。” “什么时候动手?” “没说。就说快了。” 郭孝点点头,又掏出一块银子,塞给李掌柜。“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李掌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郭孝回到客栈,关上门,把事情跟铁柱说了。铁柱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元昊要杀他爹?” 郭孝坐下来。“不杀不行。爹霸占了媳妇,换了谁也得杀。” “那我们怎么办?” 郭孝想了想。“等。等他们动手。动手了,就乱了。乱了,就好办了。” “可万一他们不动手呢?” 郭孝笑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元昊已经联络了三个头领,段思平也带了人来。这时候收手,来不及了。就算李元昊想收手,段思平也不会答应。段思平等着借党项人的兵打回大理去,不会让李元昊半途而废。”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再等几天。等他们动手。动手了,看看结果。结果出来了,再回去禀报王爷。” 铁柱点点头。 郭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得通红。 街上的人少了,只有几个孩子还在玩。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猫,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铁柱,你说,李元昊要是真杀了李德明,他能坐稳吗?” 铁柱想了想。“难。李德明还有好几个儿子,还有那些头领。李元昊杀了爹,那些人不会服他。” “不服怎么办?” “不服就打。打来打去,就乱了。” 郭孝点点头。“乱了就好。乱了,王爷就能动手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笔,给李晨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王爷,党项内部将有大变。李元昊欲杀父自立。时机将至,请做好准备。” 写完了,折好,交给铁柱。“找个人,连夜送回晋州。” 铁柱接过信,出去了。 郭孝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窗纸白花花的。 信送到晋州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 李晨正在刺史府后院里看李清晨画图纸。小姑娘趴在一张矮桌上,手里拿着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又一条线。画着画着,停下来,歪着头看,看了半天,又擦掉重画。 侍卫匆匆走进来,把信递上。“王爷,郭先生的信。” 李晨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看完之后,脸色没变,可眼睛亮了。 李清晨抬起头。“爹,怎么了?” 李晨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没什么。你继续画。” “是不是要打仗了?” 李晨看着她。“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猜的。你这几天老看地图,还跟郭叔叔说了好久的话。” 李晨笑了。“你倒是机灵。” 李清晨低下头,继续画。“打仗也好。打了仗,就能修更多的路。路多了,车就能跑更远。” 李晨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像是有人在招手。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云,红彤彤的,像是着了火。 “清晨。” “嗯。” “你说,要是有一天,不用打仗了,多好。” 李清晨抬起头。“那就不打。等路修好了,车造快了,东西够吃了,就不用打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那一天会来吗?” 李清晨想了想。“会。总有一天会来的。可能等不到,可总会来的。” 李晨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心酸。那孩子说的对。总有一天会来的。等不到,可总会来的。 来了,就好了。 第1026章 二桃杀士乱党项(上) 郭孝在党项都城住了七天,把城里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客栈那间屋子不大,窗户朝着大街,每天都能看见李元昊府上的动静。 铁柱守在窗口,手里攥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盯着对面。 郭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棵大树,树干上写着“李德明”三个字,树枝分叉,一根一根的,写着几个儿子的名字。 李元昊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李元成、李元忠、李元吉、李元庆,一根一根排下去,越排越细。 铁柱嗑完一把瓜子,拍拍手。“先生,您说李元昊要杀他爹,那三个头领都答应了。可杀完了呢?其他几个儿子能答应?” 郭孝放下笔,看着那棵树。“不答应又能怎样?李元昊是长子,手里有兵,又有段思平帮忙。其他几个儿子,李元成老实,李元忠读书,李元吉好色,李元庆还没成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不就稳了?” 郭孝笑了。“稳了?铁柱,你没见过兄弟争位。杀了一个爹,还有四个兄弟。四个兄弟背后,各有各的势力。李元昊杀了爹,那四个兄弟服不服?不服怎么办?不服就找外援。找外援就得割地赔款。割地赔款,党项就散了。散了,就好办了。” 铁柱挠挠头。“那先生的意思是,让他们杀?”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李元昊的府邸。 府门口站着四个护卫,腰里挎着弯刀,精神抖擞。“杀。不但要杀,还要杀得热闹。杀得越热闹,咱们越省事。” 铁柱没听明白。郭孝也不解释,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几笔。 这回画的不是树,是三个桃子。桃子画得圆滚滚的,看着就诱人。 “铁柱,你知道二桃杀三士的故事吗?” 铁柱摇摇头。“不知道。先生给讲讲。” 郭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春秋时候,齐国有三个勇士,脾气大,本事大,谁也管不了。晏子想除掉他们,就送了三个桃子,说你们三个比一比,谁功劳大,谁吃桃子。三个勇士为了争桃子,互相残杀,最后都死了。” 铁柱眨了眨眼。“两个桃子杀了三个人?” “不是桃子杀人,是人心杀人。人心里有贪念,有嫉妒,有不服。把贪念勾出来,把嫉妒挑起来,把不服放大,不用你动手,他们自己就打起来了。” 铁柱恍然大悟。“先生的意思是,让李德明的几个儿子互相残杀?” 郭孝点点头。“李元昊要杀爹,其他几个儿子不会坐视不管。尤其是李元吉,虽然好色,可手里也有兵。李元忠读书人,脑子好使,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哥独大。李元成本事不大,可背后有他娘家的势力。李元庆未成年,可他娘不是省油的灯。这几股势力搅在一起,不用我们动手,自己就能打成一锅粥。” “那怎么挑拨?” “先从李元吉下手。这个人好色,贪杯,脑子简单。好糊弄。” “怎么糊弄?” 郭孝低声说了几句。铁柱听完,眼睛亮了。“先生这招高。实在是高。” 当天晚上,铁柱出了门。 城东有条巷子,巷子深处有家酒馆,是李元吉常去的地方。李元吉隔三差五就来,带着几个亲兵,喝到半夜才走。铁柱提前到了酒馆,要了壶酒,坐在角落里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李元吉来了。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走路一摇一摆的,像个鸭子。几个亲兵跟在后面,个个腰里挂着刀。 李元吉一进门就喊。“老板,老规矩。酒要最好的,肉要最嫩的。” 老板赔着笑脸,张罗去了。李元吉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铁柱端着酒壶走过去,不小心撞了李元吉一下,酒洒了李元吉一身。 “你他妈不长眼睛?”李元吉跳起来,伸手就要打。 铁柱连忙跪下,连连磕头。“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赔,小的赔。” 李元吉抬手要打,忽然看见铁柱怀里掉出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李元昊亲启”几个字。李元吉愣了一下,伸手捡起来。 “这是什么?” 铁柱脸色大变,伸手要抢。李元吉一脚踹开,拆开信看了起来。 信不长,可字字诛心。 “元昊兄台鉴:弟段思平,已联络大理段家,愿出兵五千,助兄夺位。事成之后,兄割让河套之地,弟自当为大兄扫平一切障碍。另,令弟元吉、元忠皆不足虑,兄可一并除之,免留后患。弟段思平拜上。” 李元吉看完信,脸都绿了。 “这是哪儿来的?” 铁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小的……小的不知道。有人给小的十两银子,让小的把这封信送到李元昊府上。小的真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李元吉把信攥成一团,脸色铁青。旁边的亲兵凑过来。“四爷,这信……” 李元吉咬着牙。“好你个李元昊。要杀爹,还要杀我。段思平,大理人,好,好得很。” 铁柱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李元吉低头看了他一眼。“滚。” 铁柱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巷子,拐了个弯,进了另一条巷子。郭孝站在巷子口等着,手里摇着折扇。 “办妥了?” 铁柱点点头。“办妥了。李元吉看了信,脸都绿了。骂骂咧咧的,说要找李元昊算账。” 郭孝合上折扇。“走。回去。” 第二天,铁柱又出去了。这回是去李元成的府上。 李元成老实本分,住在城北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杨树,叶子落了一半,看着有些萧条。铁柱在门口转了两圈,看见一个丫鬟出来买菜,跟了上去。 “姐姐,等一下。” 丫鬟回过头,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圆圆的脸,看着挺机灵。“你谁啊?” 铁柱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丫鬟手里。“帮个忙。把这封信交给你家二爷。别让别人看见。” 丫鬟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信。“什么信?” “你交给二爷就知道了。放心,不是坏事。” 丫鬟犹豫了一下,把信揣进袖子里,提着菜篮子走了。 信送到李元成手上的时候,李元成正坐在书房里看书。拆开信,看了起来。 “元成兄台鉴:弟段思平,闻兄乃党项仁厚之人,不忍见兄受李元昊欺凌。李元昊欲杀父自立,兄若不早做准备,恐性命难保。弟虽为大理人,然敬重兄之为人,愿助兄一臂之力。若兄有意,可于三日后酉时,城东土地庙一叙。弟段思平拜上。” 李元成看完信,眉头皱起来。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李元成的妻子端茶进来,看见桌上的信。“谁的信?” 李元成没说话。妻子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李元昊要杀父自立?这……这怎么可能?” 李元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怎么不可能?爹霸占了他的女人,他早就怀恨在心。杀父夺位,草原上又不是没有过。” “那你怎么办?” 李元成放下茶碗。“不去。” “不去?万一李元昊真的动手呢?” “动手了再说。现在去赴约,万一是个陷阱呢?段思平是大理人,信不过。” 妻子想了想。“也是。那就先看看。看看再说。” 第1027章 二桃杀士乱党项(下) 同一天下午,李元忠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跟李元成的那封差不多,只是措辞更客气些,说李元忠是读书人,有见识,将来党项人的事,还得靠读书人来管。李元忠看完信,没当回事,把信烧了。 可烧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李元庆年纪小,没给他写信。郭孝把信送给了他娘。他娘是个精明人,看完信,没说二话,连夜去找了自己的娘家兄弟。 三天之内,四封信,四个人,四种反应。郭孝坐在客栈里,等着看结果。 铁柱有些着急。“先生,这能行吗?万一他们不上当呢?” 郭孝摇着折扇。“上不上当,不在信。在他们心里。李元吉本来就对李元昊不满,信只是把不满勾出来。即使明知道这样的信应该是有问题的,也会把信当成真的。” “李元成老实,可老实人最怕死。怕死,就会动作。动作了,就会被人看见,就会传到李元昊耳朵里,李元昊就会觉得兄弟们都在防备他。觉得兄弟们都在防备他,他就会先下手为强,到时候就就乱了。” 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先生这脑子,跟普通人不一样。” 郭孝笑了。“不是脑子不一样。是想得多一层。大多数人只看眼前,我多看几步。看远了,就知道往哪儿走。知道了,就能提前布局。布局好了,就不用自己动手。” 果然,第二天就有了动静。 李元吉带着亲兵,去李元昊府上闹了一场。 李元昊不在家,李元吉砸了大门,骂了一通,扬长而去。 消息传出去,全城都知道了。 李元成那边,虽然没有赴约,可悄悄派人去查李元昊的动静。 派出去的人被李元昊的人发现了,两拨人在街上差点打起来。 李元忠表面上不动声色,可连夜去找了几个头领喝茶。喝什么茶,不知道。可那几个头领都是手里有兵的人。 李元庆的娘更狠,直接去找了李德明,哭哭啼啼地说李元昊要造反。 李德明不信,可心里犯了嘀咕。 郭孝坐在客栈里,听铁柱一件一件地汇报,嘴角翘起来。 “先生,下一步怎么办?” 郭孝想了想。“下一步,给李德明也送封信。” “送什么?” 郭孝低声说了几句。铁柱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这……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郭孝摇着折扇。“不是我要他们的命。是他们自己要自己的命。我只是递了把刀。” 信送到李德明手上的时候,李德明正在喝酒。 这几天烦心事多,大儿子跟四儿子闹翻了,二儿子鬼鬼祟祟的,三儿子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妾又哭又闹。李德明喝了一坛子酒,还没醉,越想越气。 侍卫送进来一封信。“大王,有人送来的。” 李德明接过信,拆开。信上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透着劲。 “李王明鉴:大王可知,欲杀大王者,非止一人。大王子李元昊已联络段思平,欲借大理之兵,夺位弑父。四王子李元吉、二王子李元成、三王子李元忠,虽未动手,然各怀异心。大王若不早做决断,恐死无葬身之地。一介路人,不忍见大王蒙难,特此相告。” 李德明看完信,把酒坛子摔在地上。 “来人!” 侍卫跑进来。“大王有何吩咐?” “把李元昊给我叫来!” 侍卫犹豫了一下。“大王,大王子他……” “叫来!耳朵聋了?” 侍卫跑出去了。李德明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信攥在手里,攥得皱巴巴的。 李元昊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爹,您找我?” 李德明把信扔过去。“你看看。” 李元昊捡起信,看了一遍,脸色变了。“爹,这是诬陷。儿子对爹忠心耿耿,怎么会……” “忠心耿耿?你砸了你四弟的铺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人盯着你二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大理人来往,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元昊跪下来。“爹,儿子确实跟段思平有来往,可那是生意上的事。段思平是做药材生意的,儿子想跟他合伙。至于盯着二弟,儿子是想保护他。最近城里不太平,儿子怕有人对二弟不利。” 李德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起来。” 李元昊站起来,低着头。 李德明叹了口气。“你是长子,将来这个位子是你的。急什么?” 李元昊不说话。 李德明摆摆手。“下去吧。这几天别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元昊退了出去。走出门口的时候,脸上的恭敬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 回到府上,段思平正在等着。 “大王,怎么样了?” 李元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头子不信我。” 段思平眉头皱起来。“那封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查不出来。” 段思平想了想。“不能再等了。等下去,老头子迟早会动手。到时候,死的就是我们。” 李元昊放下茶碗。“你说得对。不等了。三天后,老头子大宴群臣,就在那天动手。” 段思平点点头。“我的人已经在城外等着了。到时候,里应外合。” 消息传到郭孝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铁柱敲开门,一脸兴奋。“先生,有消息了。李元昊要在三天后动手。” 郭孝坐在床上,披着衣服。“知道了。” “先生,我们怎么办?” “准备看戏。” “看完戏呢?” 郭孝笑了。“看完戏,就该我们上场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铁柱还想问什么,见郭孝已经闭上了眼,只好退出去。 郭孝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李德明,李元昊,李元吉,李元成,李元忠,段思平。一个一个的,像棋盘上的棋子。棋子怎么走,不是棋子说了算,是下棋的人说了算。 下棋的人,是他郭孝。 可他下的这盘棋,不止党项这一块。还有大理。 郭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月亮很亮,照得窗纸白花花的。他想起段思平,想起那个从大理跑出来的段家旁支。段思平想借党项人的兵打回大理去,这个算盘打得响。可郭孝的算盘更响。 “铁柱。” 铁柱在外间应了一声。“先生?” “明天你再去打听打听,大理那边现在什么情况。段正淳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还有,段思平在大理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跑出来。” “是。” 郭孝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大理那边,也得乱起来才行。不乱,就没机会。没机会,就不能伸手。不能伸手,就只能看着。 可郭孝不想看着。他要伸手。伸进去,搅一搅。搅乱了,就能摸鱼。摸到了,就是自己的。 三天后,李德明在宫中大宴群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德明喝得满脸通红。李元昊坐在下首,手按在刀柄上。段思平的人已经混进了宫,藏在侍卫中间。 李德明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群臣举杯。李元昊也举杯,可没喝。眼睛盯着李德明,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狼。 李德明喝完了酒,放下杯子,忽然说了一句。“元昊。” 李元昊心里一紧。“爹。” “你过来。” 李元昊站起来,走过去。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李德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是我儿子。我信你。” 李元昊愣住了。 李德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吧。喝酒。” 李元昊退回去,坐下来。手从刀柄上松开,心里乱成一团。 那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郭孝在客栈里等了一夜,没等到消息。天亮的时候,铁柱跑回来,一脸困惑。 “先生,没动手。” 郭孝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元昊去了,又回来了。什么事都没发生。” 郭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不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元昊收了手,肯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郭孝想了想。“有人拦了他。或者,他怕了。” “那怎么办?” 郭孝停下来,看着窗外。“等。等他下次动手。下次不动,就再等。等到他动为止。”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不了多久。李元昊已经开了弓,箭不射出去,弦会断。弦断了,他就完了。他不想完,就得射。射了,就有结果。” 郭孝转过身,回到桌前,拿起笔,给李晨写了第二封信。 “王爷,党项之乱,一触即发。李元昊欲动手而中途收手,必有隐情。然箭已上弦,不发则断。臣当继续潜伏,静观其变。另,大理之事,臣已派人打探。若有机会,当一并搅乱。两乱并起,王爷可收渔翁之利。” 写完了,折好,交给铁柱。“送回去。” 铁柱接过信,出去了。 郭孝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狗跑,狗汪汪叫着,钻进了一条巷子。 郭孝看了一会儿,笑了。 这盘棋,才刚开始。 第1028章 郭孝挑拨离间 郭孝在党项都城的第十二天,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屋顶上,落在街道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 街上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溅起一滩一滩的黑水。 郭孝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对面李元昊的府邸。府门口的石狮子落了一层薄雪,白花花的,像是戴了孝。 铁柱从外面进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先生,打听到了。李元吉今天下午在城东酒馆喝酒,一个人。” 郭孝转过身。“一个人?” “一个人。亲兵都没带。心情不好,喝闷酒。” 郭孝笑了。“心情不好就对了。爹不疼,哥不爱,换谁心情都好不了。” “先生要去找他?” “找。” 郭孝换了身衣裳,没穿那身商人的绸缎袍子,换了件普通的灰布棉袄。 脸也没化那个胖子妆,就露着本来面目。在党项这些天,一直以商人身份活动,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今天去见李元吉,也不用遮掩什么。反正李元吉不认识他。 城东酒馆不大,门脸破破烂烂的,招牌上的字都掉了半边。 郭孝推门进去,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店里没几个客人,李元吉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空坛子,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郭孝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元吉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郭孝。“你谁啊?” 郭孝笑了笑。“一个想跟四爷做笔买卖的人。” “做买卖?老子不做买卖。滚。” 郭孝没动。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李元吉面前。 李元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封信,正是几天前铁柱故意掉在地上的那封,写着“李元昊亲启”的信。 “这信是你写的?” 郭孝摇摇头。“不是。可我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谁?” “段思平。” 李元吉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你是段思平的人?” 郭孝摆摆手。“四爷别急。坐下说话。” 李元吉盯着郭孝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下来。手没离开刀柄。 郭孝倒了杯酒,推过去。“四爷,那天您看了这封信,去找李元昊闹了一场。闹完了,有用吗?” 李元吉不说话。 “没用。李元昊照样活得好好的。您爹照样不信您。您那几个兄弟,照样各怀鬼胎。” 李元吉咬着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郭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想说,四爷您现在的位置,很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 “李元昊要杀您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杀了您爹,下一个杀谁?当然是那几个兄弟。您觉得,李元昊会放过您吗?” 李元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敢。” “他敢。他手里有兵,有段思平帮忙。您有什么?几个亲兵?几坛子酒?” 李元吉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郭孝继续说。“四爷,您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等死。等李元昊杀了您爹,再来杀您。第二条,先下手为强。” “怎么先下手?” 郭孝压低声音。“联合其他几个兄弟,一起对付李元昊。李元昊再厉害,也打不过四个人。四个人联手,他死定了。” 李元吉沉默了很久。“其他几个兄弟,能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也不想死。不想死,就得联手。联了手,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不联手,一个一个被李元昊收拾掉。这个账,二爷、三爷、五爷都算得清楚。” 李元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郭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一个不想看着党项大乱的人。四爷,话我说完了。怎么决定,是您的事。”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酒馆,铁柱从巷子里闪出来。“先生,怎么样?” 郭孝搓了搓手。“上钩了。李元吉怕死。怕死的人,最好对付。” “接下来找谁?” “找李元忠。” 李元忠住在城西,院子不大,可收拾得雅致。门口种着几棵竹子,在雪里绿得扎眼。郭孝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找谁?” “找三爷。就说有个读书人,想跟三爷聊聊学问。” 老仆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领着郭孝进去了。 李元忠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见郭孝进来,放下书。“先生从哪儿来?” 郭孝拱拱手。“从晋州来。” 李元忠眉头一挑。“晋州?唐国的地方。” “三爷好见识。” 李元忠盯着郭孝看了好一会儿。“先生不是来聊学问的吧?” “三爷是明白人。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三爷,您觉得,党项还能撑多久?” 李元忠没说话。 郭孝继续说。“西凉在步步蚕食,大理出工不出力,您爹又……不太管事了。几个兄弟各怀鬼胎,谁也不服谁。这样的党项,撑不了多久。” 李元忠的脸色沉下来。“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爷是读书人,看得比别人远。党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不是李元昊,不是李元吉,不是李元成,也不是李元庆。是您。” 李元忠冷笑了一声。“我?我一个读书人,手里没兵,拿什么稳局面?” 郭孝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三爷手里没兵,可三爷有脑子。脑子比兵好用。李元昊有兵,可他没脑子。没脑子的人,走不远。三爷有脑子,缺的只是兵。如果有人给三爷送兵呢?” 李元忠眼睛眯起来。“谁给?” 郭孝放下茶杯。“唐国。” 李元忠沉默了。 郭孝也不急,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落在竹叶上,压得竹子弯了腰。 “唐国为什么要帮我?” 郭孝放下茶杯。“因为唐国不想看到一个强大的党项。李元昊如果上位,一定会跟党项人死磕。唐国不想死磕,也不想打仗。唐国想做生意。做生意,需要一个稳定的党项。三爷能稳住,唐国就愿意帮三爷稳住。” 李元忠想了很久。“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等。等李元昊动手。动手了,就乱了。乱了,三爷就能出来了。出来了,唐国的兵就到了。到了,三爷就能坐上那个位子。” 李元忠看着郭孝。“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唐”字。 “这是唐王的信物。三爷如果不信,可以拿去打听打听。潜龙的唐王,说话算话。” 李元忠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放下。“好。我等。” 郭孝站起来。“三爷,记住。等的时候,别让人看出来。看出来了,就等不到那天了。” 郭孝离开李元忠府上,天已经快黑了。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铁柱撑着一把伞,跟在后面。 “先生,李元忠能信吗?” 郭孝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要那个位子。想要,就会动。动了,就好办。” “那李元成呢?还找不找?” “找。李元成老实,老实人最好糊弄。不过不着急,先让他慌几天。慌了,就容易说动。” 铁柱点点头。“那段思平呢?先生不是说,这个人也能用?” 郭孝停下来,看着漫天大雪。“段思平不一样。这个人有心机,有野心,不好糊弄。可不好糊弄的人,也有好处。只要给他想要的,他就愿意跟你合作。” “先生要去找他?” 郭孝想了想。“不急。先看看李元昊那边什么情况。段思平是李元昊的人,得等他走投无路了,才好拉拢。” 两人回到客栈,郭孝换了身干衣裳,坐在桌前写信。铁柱在旁边磨墨。 “先生,您说李德明现在在干什么?” 郭孝头也不抬。“在烦。” “烦什么?” “烦西凉,烦大理,烦几个儿子。” 李德明确实在烦。 王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李德明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党项人的地盘,这些年,地盘一点一点地缩水。西凉人像蚂蚁一样,今天啃一口,明天啃一口,啃着啃着,就少了一大块。 侍卫进来禀报。“大王,大理那边来人了。” 李德明抬起头。“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穿着大理的官服,态度恭敬,可眼神里透着股傲慢。 “李王,我家主人说了,最近大理境内出了些乱子,兵力吃紧。之前答应的一千骑兵,可能得晚些时候才能到。” 李德明眉头皱起来。“晚些时候?晚到什么时候?” “这个……不好说。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李德明一拍桌子。“当初说好了,大理出兵,党项出马。现在党项的马出了,大理的兵呢?” 中年人赔着笑脸。“李王息怒。实在是没办法。大理境内出了叛贼,我家主人得先平叛。平了叛,才能出兵。” 李德明咬着牙。“回去告诉段正淳,兵不到,之前说好的那些好处,一样都别想要。” 中年人点点头,退了出去。 第1029章 段思平可以拉拢 李德明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大理人出工不出力,西凉人步步紧逼,几个儿子各怀鬼胎。党项这块地盘,还能撑多久? 侍卫又进来了。“大王,大王子求见。” “让他进来。” 李元昊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爹,儿子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儿子联系上了回鹘人。回鹘人愿意卖马给我们。三千匹好马,价格便宜。” 李德明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回鹘人的头领说了,只要我们要,随时可以交易。” 李德明的脸色好看了些。“好。这件事你盯着。别出岔子。” 李元昊点点头。“爹放心。儿子一定办好。” 李德明看着这个大儿子,心里有些复杂。有本事,有心计,可也太有心计了。有心计的人,不好管。 “元昊,你那些兄弟,最近有没有找你的麻烦?” 李元昊摇摇头。“没有。儿子跟他们都挺好的。” “挺好?元吉前几天去你府上闹了一场,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元昊低下头。“那是元吉喝了酒,耍酒疯。第二天就没事了。” 李德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元昊,你是长子。将来这个位子是你的。别急。急也没用。” 李元昊抬起头。“爹,儿子不急。儿子只想帮爹把党项的事办好。” 李德明摆摆手。“下去吧。” 李元昊退出去。走出王帐,脸上的笑没了。回头看了一眼帐帘,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回到府上,段思平正在等他。 “大王,怎么样了?” 李元昊坐下来,端起酒壶灌了一口。“老头子又在敲打我。说什么将来位子是我的,别急。不急?不急等他死了,我那几个兄弟早把位子抢了。” 段思平想了想。“大王,不能再等了。等下去,夜长梦多。” “我知道。可那天大宴,我本来要动手,不知道为什么,老头子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心里一慌,就没动手。” 段思平叹了口气。“大王,这种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拖得越久,越难下手。” 李元昊放下酒壶。“你说得对。不能再拖了。三天后,老头子要去猎场打猎。猎场上动手,比在王帐里方便。” 段思平点点头。“我去安排。” 李元昊叫住他。“段思平,你说,杀了老头子之后,其他几个兄弟怎么办?” 段思平想了想。“能收买的收买,不能收买的除掉。李元成老实,给点好处就行。李元忠读书人,给他个虚位。李元吉好色,送几个女人。李元庆未成年,不用管。” 李元昊点点头。“就这么办。” 消息传到郭孝耳朵里,是第二天早上。 铁柱从外面跑回来,气喘吁吁。“先生,有消息了。李元昊要在猎场上动手。” 郭孝正在喝茶,放下茶杯。“猎场?” “对。三天后,李德明去猎场打猎。李元昊要在猎场上动手。” 郭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猎场好。猎场上动手,比在王帐里方便。没人看见,好遮掩。” “先生,我们要不要通知李德明?” 郭孝摇摇头。“不通知。通知了,李元昊就动不了手。动不了手,乱不起来。乱不起来,我们就没机会。” “那我们就看着?” 郭孝笑了。“看着。看着他们打起来。打起来了,我们再出手。” 铁柱点点头。 郭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街上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石板,沙沙响。 “铁柱,你说,段思平这个人,现在在想什么?” 铁柱想了想。“在想怎么帮李元昊夺位。” 郭孝摇摇头。“不对。段思平帮李元昊,不是真心。他是想借党项人的兵,打回大理去。李元昊只是他的梯子。梯子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那先生的意思是?” 郭孝转过身。“段思平这个人,可以拉拢。他有野心,有本事,在大理那边还有根基。如果能把他拉过来,将来大理那边,就好办了。” “可他是李元昊的人。” “现在是。等李元昊倒了,就不是了。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郭孝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段思平,可拉拢。”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先生怎么划了?” 郭孝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纸团烧起来,火苗舔着纸边,一会儿就化成了灰。 “不急。等李元昊动了手,看看结果再说。段思平这个人,现在去找他,他不会理你。等他走投无路了,再去,他就把你当救命稻草。”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郭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走。出去转转。” “去哪儿?” “去城门口。看看大理那边来的人。”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门方向走。雪停了,可风大,吹得人脸疼。街上人不多,几个孩子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看着像个妖怪。 城门口站着几个党项兵,缩着脖子,冻得直跺脚。郭孝站在不远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从城外进来。领头的正是那个瘦高的大理人,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个个垂头丧气的。 铁柱低声说。“先生,那就是大理来的使者。” 郭孝点点头。看着那队人马从面前走过,领头的那个中年人脸色不好看,显然是没谈拢。 “走。跟上去。” 两人跟着那队人马,走到城南的一处宅子。宅子不大,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大理驿馆”三个字。中年人下了马,进了门。 郭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先生,不进去?” “不急。先让他歇歇。明天再来。” 第二天上午,郭孝换了身衣裳,独自去了大理驿馆。 敲门,一个年轻的大理兵开了门。“找谁?” “找你们管事的。就说有个商人,想跟他做笔买卖。” 兵丁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领着郭孝进去了。 中年人坐在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见郭孝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什么人?做什么买卖?” 郭孝拱拱手。“在下姓郭,从晋州来。做皮货生意的。听说大人是从大理来的,想打听打听大理那边的行情。” 中年人摆摆手。“我不管这些事。你找错人了。” 郭孝没走,坐下来。“大人别急着赶人。在下听说,大人在大理那边遇到了一些麻烦。也许在下能帮上忙。” 中年人眉头一皱。“你听说了什么?” 郭孝笑了笑。“听说大人这次来党项,是要借兵回大理。可李王不肯借,说大理人出工不出力。大人空手而归,回去不好交代。”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你到底是谁?”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在下是唐王的人。” 中年人盯着令牌看了好一会儿。“唐王?唐王的人找我干什么?” 郭孝收起令牌。“唐王想跟大人做笔买卖。大人帮唐王一个忙,唐王帮大人一个忙。互惠互利。” “什么忙?” 郭孝压低声音。“大人回去之后,告诉段正淳,就说党项马上就要大乱了。乱起来,就是机会。段家如果想扩张地盘,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中年人想了想。“唐王想要什么?” 郭孝笑了。“唐王什么都不要。只想交个朋友。”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凭什么信你?” 郭孝站起来。“信不信由大人。话我说完了。大人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可以去晋州找唐王。” 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驿馆,铁柱从巷子里闪出来。“先生,怎么样?” 郭孝搓了搓手。“话说到了。听不听,是他的事。听了,以后就好办。不听,也没损失。” “先生真打算跟大理合作?” 郭孝笑了。“不是合作。是下棋。大理那边,也得乱起来才行。不乱,就没机会。没机会,就只能看着。郭孝不想看着。他要伸手。伸进去,搅一搅。搅乱了,就能摸鱼。摸到了,就是自己的。” 两人回到客栈,郭孝坐下来,给李晨写了第三封信。 “王爷,党项之乱,三日内必发。李元昊将于猎场动手。臣已游说李元吉、李元忠,二人皆有意联合对抗李元昊。另,段思平此人可用,已托大理使者带话回去。若大理内乱起,王爷可两线获利。臣当继续潜伏,待乱局爆发,再行下一步。” 写完了,折好,交给铁柱。“送回去。” 铁柱接过信,出去了。 郭孝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快落山了,把雪地照得通红。远处的王帐在夕阳里变成一团黑影,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李德明坐在王帐里,面前摆着一桌菜,一口没动。 心里烦。西凉人又在边境上动刀兵了,抢了两个部落的牛羊。大理人出工不出力,答应的骑兵一拖再拖。几个儿子各怀鬼胎,谁也不让人省心。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甜的,可喝在嘴里,全是苦味。 侍卫进来禀报。“大王,王妃请您过去。” 李德明摆摆手。“不去。告诉她,本王今天谁都不见。” 侍卫退了出去。李德明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是李元吉。 “爹。” 李德明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李元吉走过来,在对面坐下。“儿子想跟爹说说话。” “说什么?” 李元吉犹豫了一下。“爹,您觉得,大哥这个人怎么样?” 李德明放下酒杯。“你大哥怎么了?” 李元吉低下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哥最近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在瞒着什么。” 李德明盯着小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你大哥是长子,将来这个位子是他的。你别多想。” 李元吉抬起头。“爹,儿子不是多想。儿子是怕……” “怕什么?” 李元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站起来。“算了。爹早点歇着吧。” 说完,转身走了。 李德明看着帐帘晃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家了。 第1030章 狩猎场 狩猎场在都城以北三十里,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长满了灌木和枯草。 雪停了两天,地上还残着斑驳的白,像是给黄土地打了补丁。 李德明骑在一匹黑马上,身披狐裘,腰挎弯刀,身后跟着一百多名亲卫。 几个儿子骑马跟在两侧,李元昊在最前面,李元吉在最后面,李元成、李元忠、李元庆夹在中间。一行人浩浩荡荡,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得得得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王帐的侍卫长叫赫连铁树,跟了李德明二十年,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骑马凑到李德明身边,压低声音。 “大王,今天不对劲。” 李德明目视前方。“怎么不对劲?” “林子太安静了。连只兔子都没有。” 李德明嘴角勾了勾。“没有兔子,就有狼。” 赫连铁树手按在刀柄上。“要不要先回去?” 李德明摇摇头。“来都来了,打几头狼再走。” 队伍进了林子。树木不密,稀稀拉拉的,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亮圈。李德明放慢马速,四下打量。李元昊在前面引路,马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 “元昊。” 李元昊勒住马,回头。“爹?” “走慢点。这林子有古怪。” 李元昊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恢复了。“是,爹。” 队伍慢下来。李德明眯着眼睛,看着林子的深处。那里有几棵树,树后藏着人。看不见,可能感觉到。多年征战养出来的直觉,不会骗人。 赫连铁树也感觉到了,手一挥,十几个亲卫散开,护在李德明周围。 李元昊的马越走越慢,渐渐落到队伍中间。手按在刀柄上。 段思平的人藏在前面那片灌木丛里,只要他一声令下,就会冲出来。可今天不对劲。那些亲卫散得太开了,像是在防备什么。 心里忽然一阵发寒。 李德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看儿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元昊的手从刀柄上松开。 “停下。”李德明勒住马,举起手。 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德明翻身下马,走到一棵大树下,解开裤腰带,撒了泡尿。撒完了,系好腰带,拍了拍树皮。 “这棵树,二十年前我在这儿拴过马。那时候你们还小,跟着我来打猎。元昊,你记得吗?” 李元昊也下了马,走过来。“记得。爹那时候射了一头鹿,鹿角有这么大。”比划了一下,手臂张开。 李德明点点头。“那头鹿的肉,你们几个分着吃了。元吉抢了最大的一块,元庆没抢到,哭了一下午。” 李元吉在后面笑了。“爹记性真好。”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几个儿子。“记性好,才能活得长。记性不好,早就死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元昊的脸色变了变。李元成低着头,不说话。李元忠抬头看了李德明一眼,又低下去。李元吉笑容僵在脸上。李元庆最小,听不懂,还在东张西望。 李德明翻身上马。“走吧。再往里走走。” 队伍继续往前走。李元昊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 段思平的人就藏在前面那片灌木丛里,距离不到两百步。只要他挥挥手,那些人就会冲出来。可他爹刚才那话,分明是知道了什么。 赫连铁树骑着马,不离李德明左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四周。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灌木丛在左侧,右侧是一片枯黄的草地。李德明骑着马走到开阔地中央,忽然勒住马,大笑起来。 “元昊,你看看这片地方,像不像当年我们跟回鹘人打仗的战场?” 李元昊勉强笑了笑。“像。那时候爹带着我们冲锋,一刀砍翻了回鹘人的头领。” 李德明点点头。“那一刀,砍得真痛快。回鹘人头领的脑袋飞出去,眼睛还瞪着呢。元昊,你说,一个人要是想杀自己的爹,他的眼睛会不会也瞪得那么大?” 全场死寂。 李元昊的脸刷地白了。 李德明转过头,看着他。“元昊,你在怕什么?” 李元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德明笑了。“你在怕我知道。我知道你想杀我,从你第一天跟段思平来往,我就知道了。” 李元昊的嘴唇在发抖。“爹,我没有……” “没有?”李德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地上。“你自己看看。” 信纸散开,正是郭孝让人送来的那封。李元昊低头看了一眼,腿一软,从马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爹,这是诬陷。儿子对爹忠心耿耿……” 李德明打断他。“忠心耿耿?那你告诉我,灌木丛里藏着的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片灌木丛。赫连铁树手一挥,十几个亲卫冲过去。灌木丛里一阵骚动,几十个人从里面钻出来,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弓,一看就是埋伏了很久的。 李元昊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李德明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你是我的长子。我把最好的马给你,最好的刀给你,最好的草场给你。你就这么报答我?” 李元昊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德明转过头,看着其他几个儿子。“你们呢?你们有没有份?” 李元成吓得跪下来。“爹,儿子没有。儿子什么都不知道。” 李元忠也跪下来。“爹,儿子只知道读书,从不参与这些事。” 李元吉跪得最快。“爹,儿子那天还跟大哥闹了一场,儿子怎么可能跟他合伙?” 李元庆被吓哭了,拉着李德明的袍子。“爹,我怕。” 李德明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别怕。有爹在。” 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儿子,沉默了很久。 “都起来。” 几个人站起来,腿还在抖。 李德明看着李元昊。“你起来。” 李元昊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李德明拔出腰间的弯刀,扔在地上。“元昊,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把藏在背后的人说出来,我饶你一命。” 李元昊盯着地上的刀,咽了口唾沫。“是……是段思平。” “段思平?” “是。段思平从大理跑来,找到儿子,说愿意帮儿子夺位。儿子一时糊涂,听了他的话。爹,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 李德明冷笑了一声。“段思平?他一个外来人,没有你点头,他能调动你的人?” 李元昊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爹,真的是段思平。他带了大理的高手来,说只要儿子配合,他就能帮儿子成事。儿子鬼迷心窍,上了他的当。” 李德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捡起刀,插回鞘里。 “段思平现在在哪儿?” “在……在城里。他说要在城外等儿子的信号。” 李德明转身,对赫连铁树说。“派人回去,把段思平抓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赫连铁树领命,派了一队骑兵飞奔而去。 李德明又看着李元昊。“还有谁?” 李元昊犹豫了一下,忽然指着李元吉。“还有他。元吉也知道这件事。他那天去我府上闹,就是想试探我。” 李元吉脸都绿了。“你放屁!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德明看着李元吉。“元吉,你说。” 李元吉扑通跪下。“爹,我真的不知道。大哥在诬陷我。他想拉我下水。” 李德明没说话。李元昊又开口了。“爹,还有元忠。元忠那天晚上去找了几个头领喝茶,就是想拉拢他们。” 李元忠脸色变了。“爹,儿子只是跟几个头领叙叙旧。没有别的事。” 李德明看着这几个儿子,忽然觉得很累。 “够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李德明走到李元昊面前。“你杀了你兄弟,我就信你。” 李元昊愣住了。“爹……” “你不是要杀我吗?杀我之前,先杀一个兄弟给我看看。杀了,我就信你是被段思平蛊惑的。不杀,你就是主谋。” 李元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德明拔出刀,扔在他面前。“杀。” 李元昊捡起刀,手抖得刀都握不稳。抬头看着几个兄弟,李元成吓得退了好几步,李元忠脸色铁青,李元吉在骂骂咧咧,李元庆躲在李德明身后。 “爹,我……” “杀!”李德明的声音像炸雷。 第1031章 杀李元吉 李元昊站起来,提着刀,朝李元吉走过去。 李元吉转身就跑。李元昊追上去,一刀砍在后背上。 李元吉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李元昊又砍了一刀,两刀,三刀。血溅了一地,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李元吉不动了。 李元昊扔下刀,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德明看着地上的尸体,脸上没有表情。“元吉勾结外人,图谋不轨,已被正法。其他人,下不为例。” 李元成和李元忠跪下来,磕头如捣蒜。“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李德明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还在喘气的李元昊。“带上你兄弟的尸体,回去。” 队伍掉头,往城里走。李元昊骑在马上,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像死人。李元吉的尸体被搭在马背上,血滴滴答答地流,在马后的雪地上画出一条红线。 郭孝站在客栈窗前,看着远处的大街。铁柱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 “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猎场上动了刀。李元吉死了。” 郭孝眉头一皱。“谁杀的?” “李元昊。李德明逼他杀的。”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李德明这老狐狸,够狠。” 铁柱喘了口气。“还有,李德明派人来抓段思平了。人已经出发了,半个时辰就到。” 郭孝眼睛一亮。“段思平在哪儿?” “还在驿馆。” “走。” 两人冲出客栈,往大理驿馆跑。街上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慢悠悠地走着。郭孝跑得飞快,铁柱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到了驿馆,郭孝一脚踹开门。段思平正在厅里喝茶,看见郭孝冲进来,愣住了。 “怎么了?” “李德明派人来抓你。快走。” 段思平脸色大变。“抓我?为什么?” “李元昊把你卖了。说你蛊惑他杀父。再不走,你就没命了。” 段思平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站起来,腿在发抖。“我……我往哪儿跑?” 郭孝拉着他就往外走。“跟我走。” 三个人出了驿馆,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七拐八拐的,像个迷宫。郭孝事先踩过点,知道哪条路通哪儿。跑了一盏茶的工夫,到了一处破旧的院子。 院门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的,一推就开。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三间土房,窗户纸破了,风往里灌。 铁柱关上门,插上门栓。 段思平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郭孝拍了拍身上的灰。“因为你还有用。” 段思平愣了一下。“有用?有什么用?” 郭孝看着他。“你是大理段家的人。将来唐国要跟大理做生意,需要一个中间人。你就是那个人。” 段思平苦笑。“我现在是丧家之犬,李德明要杀我,李元昊出卖我。我能干什么?” 郭孝笑了。“正因为你是丧家之犬,才更好用。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拼命往前冲。” 段思平沉默了。 郭孝继续说。“你先在这儿躲几天。等风头过了,我派人送你去晋州。到了晋州,唐王会见你。见了面,再说以后的事。” 段思平点点头。“好。我跟你走。” 外面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去抓段思平的骑兵,从大街上跑过去,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得得得的,震得地都在抖。 段思平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郭孝走到窗前,从破了的窗户纸往外看。骑兵跑过去了,没进巷子。 “没事了。他们走了。” 段思平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铁柱从柴堆里翻出几个饼子,递过去。“先吃点东西。饿不死就行。” 段思平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郭孝在他对面坐下。“段思平,我问你一件事。大理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段思平咽下饼子。“段正淳掌权,可他压不住场面。大理段家旁支多,个个都想上位。我爹那一支,原本也是有资格的。可段正淳他爹耍了手段,把我们这一支挤出了权力核心。我爹气得吐血,没几年就死了。我咽不下这口气,找了几个头领想造反,没成功,就跑出来了。” 郭孝点点头。“段正淳这个人怎么样?” 段思平想了想。“聪明,可太年轻。二十出头,压不住那些老臣。手底下的人,各怀鬼胎。如果能挑拨一下,大理很容易乱。” 郭孝笑了。“容易乱就好。乱了好办事。” 段思平看着他。“唐王想对大理动手?” 郭孝摇摇头。“不想动手。只想做生意。可做生意,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大理乱了,生意就不好做。所以,如果能帮大理稳住,唐王愿意帮忙。帮了忙,大理就得记这份情。记了情,以后就好说话。” 段思平若有所思。“你是想让我回去,替唐王稳住大理?” 郭孝站起来。“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段正淳不会信你。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段思平点点头。 郭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院子照得金黄。远处的大街上,那队骑兵又跑回来了,马跑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人。 “铁柱,晚上你留在这儿守着。我去城里转转,看看李德明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铁柱点点头。“先生小心。” 郭孝出了院子,拐进巷子,往王帐的方向走。 王帐外面站满了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张得像要打仗。郭孝不敢靠近,远远地站在一棵树下,看着那边。 李德明回到王帐,把几个儿子都叫了进来。 李元昊跪在地上,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图。李元成和李元忠跪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李元庆被奶娘带走了,不在帐里。 李德明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壶酒,倒了一杯,没喝。 “元昊,你杀了你兄弟,心里什么感觉?” 李元昊的声音沙哑。“儿子……儿子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难受,才能记住。记住,就不会再有下一次。” 李元昊低着头,不说话。 李德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段思平跑了。” 李元昊抬起头。“跑了?” “派去的人没抓到。有人帮他跑了。” 李元昊的脸色又白了。“是谁?” 李德明放下酒杯。“不知道。可不管是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段思平是大理人,跑不出党项。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李元昊点点头。 李德明看着其他几个儿子。“你们几个,今天的事,都看见了。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管好自己的嘴。管不好,下场跟元吉一样。” 李元成和李元忠连连磕头。“儿子记住了。儿子记住了。” 李德明摆摆手。“都下去。” 几个人退出去。帐帘落下,王帐里只剩下李德明一个人。 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又喝完了。第三杯端在手里,晃了晃,酒液在杯子里打着转。 赫连铁树掀帘进来。“大王,没找到段思平。” 李德明放下酒杯。“继续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赫连铁树转身要走。 “等等。” 赫连铁树站住了。 李德明看着他。“你觉得,今天是谁在帮段思平?” 赫连铁树想了想。“不知道。可这个人能在骑兵到之前把人弄走,说明消息灵通,对城里的路也熟。不是一般人。” 李德明点点头。“不是一般人。可能是西凉的人,也可能是唐国的人。不管是谁,都是在跟党项作对。找。找到了,连根拔。” 赫连铁树领命出去了。 李德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猎场上的平静,灌木丛里的人,李元昊的慌张,李元吉的血。还有那封不知谁送来的信。 有人在下棋。棋手藏在暗处,把所有人当棋子。李德明不想当棋子,可今天的事,他不得不按着棋手的路子走。逼儿子杀儿子,这种事传出去,党项人的脸面就丢光了。可不杀,镇不住。镇不住,就乱了。乱了,就中了棋手的计。 睁开眼睛,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不管你是谁,别让我找到你。找到了,你就知道,在党项的地盘上,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郭孝站在树下,看着王帐那边的动静。天快黑了,帐外的火把点起来,火光摇摇晃晃的,把那些兵丁的影子拉得老长。 转身往回走。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郭孝摸黑走着,脑子里还在转今天的事。李德明这老狐狸,果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早就知道李元昊要动手,故意引到猎场上,逼李元昊杀了李元吉。这一招够狠,既除了一个有异心的儿子,又敲打了其他几个,还把段思平逼上了绝路。 可李德明漏算了一样。段思平跑了。跑到了郭孝手里。有了段思平,大理那边就有了突破口。 郭孝回到破院子,推开门。铁柱坐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刀,见郭孝进来,松了口气。 “先生,没事吧?” “没事。” 段思平坐在屋里,手里还拿着半个饼子,没吃,已经凉了。 “段思平,过几天我送你出城。到了晋州,唐王会安排你。” 段思平点点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郭孝摆摆手。“不用谢。以后用得着你。你把大理那边的事办好,就是最好的谢礼。” 段思平苦笑。“我现在是丧家之犬,能办什么事?” 郭孝蹲下来,看着他。“正因为是丧家之犬,才要拼命。拼命了,才能翻身。翻身了,才能回去。回去了,才能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段思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先生说得对。我得回去。回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郭孝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风从破了的窗户纸吹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人直打哆嗦。 郭孝裹紧棉袄,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这盘棋,李德明赢了一招,可郭孝也没输。 棋还没下完。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第1032章 虎毒不食子 夜深了,王帐里只剩李德明一个人。 炭火烧得很旺,把整个帐子烘得暖烘烘的。 李德明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可锋利,刀刃在火光里闪着冷光。 这是当年从回鹘头领手里缴来的战利品,跟了他二十年,杀过的人不下三十个。 帐帘掀开,赫连铁树走进来。 “大王,几个王子都回去了。大王子脸色很差,二王子跟三王子一路走一路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李德明把匕首放在桌上。“听不清就对了。听清了,他们就不是我的儿子了。” 赫连铁树犹豫了一下。“大王,今天的事,是不是太急了?” 李德明抬起头。“急?铁树,你跟了我二十年,什么时候见我急过?”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是说,大王子杀了四王子,这事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李德明打断他。“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李元昊杀了自己的兄弟。杀兄弟的人,不配当党项的王。就算我不杀他,那几个兄弟也不会放过他。” 赫连铁树明白了。“大王是想……” 李德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铁树,你说,一个父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天下人会怎么说?” 赫连铁树想了想。“会说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父亲不是人。” “对。虎毒不食子。我是党项的王,可我也是个父亲。我不能亲手杀自己的儿子。杀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党项就完了。” “所以大王让大王子动手?” 李德明放下酒杯。“元昊动了手,杀的就不是我的儿子,是他的兄弟。天下人不会骂我,只会骂他。骂他的人越多,他就越孤立。越孤立,就越需要我。需要我,就翻不了天。” 赫连铁树点点头。“可二王子、三王子、五王子那边呢?”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元成老实,可老实人有老实人的想法。今天看见元昊杀了元吉,他心里能不慌?能不恨?能不防?元忠读书人,读书人想得多。想多了,就会觉得下一个轮到他。元庆还小,可他娘不傻。他娘今天在我面前哭了一下午,说元昊迟早会杀了她儿子。” “所以大王的意思是,让几个王子自己斗起来?”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他。“不是让他们斗。是让他们不得不斗。元昊杀了元吉,元成和元忠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要么联合起来对付元昊,要么等元昊来杀他们。不管选哪条路,党项都得乱。乱了,我才能出来收拾。” 赫连铁树倒吸了一口凉气。“大王这一招,够狠。” 李德明苦笑。“狠?铁树,你以为我想这样?那几个儿子,哪个是我满意的?元昊有野心没脑子,元成有脑子没胆子,元忠有胆子没根基,元吉就是个废物,元庆还没长大。党项交到谁手里,我都不放心。” “所以大王要把他们都收拾了?” 李德明摇摇头。“不是收拾。是让他们自己争。争出来的那个,才有资格坐这个位子。争不出来的,死了也活该。” 赫连铁树沉默了很久。“大王,属下斗胆问一句,大王心里有没有人选?” 李德明走回桌前,坐下。“没有。谁争赢了,就是谁。争不赢,就换一个。换到争赢为止。” 帐外传来脚步声,侍卫在门口禀报。“大王,二王子求见。” 李德明和赫连铁树对视了一眼。“让他进来。” 李元成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在猎场上被吓得不轻,回来之后又跟李元忠商量了半个时辰,越想越怕。李元昊能杀元吉,就能杀他。不找爹说话,今晚睡不着觉。 “爹。” 李德明看着他。“这么晚了,不睡觉,跑来干什么?” 李元成跪下来。“爹,儿子心里不踏实。” “怎么不踏实?” “大哥今天杀了四弟,儿子怕……怕大哥下一个对儿子动手。” 李德明叹了口气。“你大哥今天是被我逼的。不杀元吉,我就杀他。他没办法。杀了之后,他也后悔。你不用担心。” 李元成抬起头。“爹,大哥跟段思平来往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就想动手了。今天的事,不是被逼的,是他本来就打算那么做。” 李德明眉头皱起来。“你听谁说的?” “儿子有眼睛,自己看的。大哥这段日子跟段思平来往频繁,还偷偷调兵。儿子的人看见过好几次。” 李德明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李元成咬着牙。“儿子想求爹,把大哥的兵权收了。收了兵权,他就翻不起浪了。” 李德明摇摇头。“不行。你大哥手里那些兵,只听他的。收了兵权,兵就散了。散了,党项就少了一股力量。西凉人正盯着我们,不能自断臂膀。” “那儿子怎么办?” 李德明看着他。“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惹你大哥,也别怕你大哥。有我活着一天,他就不会动你。” 李元成还想说什么,李德明摆摆手。“下去吧。早点睡。” 李元成站起来,退了出去。走出王帐的时候,腿还在抖。 赫连铁树看着他走远。“大王,二王子怕成这样,会不会去找外援?” 李德明冷笑。“找外援?他能找谁?找西凉?西凉人巴不得我们乱。找大理?大理人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只能找我。找我,我就有筹码。” 赫连铁树点点头。 李德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铁树,你说,元成走了,下一个是谁?” 话音刚落,侍卫又禀报。“大王,三王子求见。” 李德明笑了。“看,来了。” 李元忠进来的时候,比李元成镇定多了。脸上看不出慌,可眼神出卖了他。那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四处乱看,找退路。 “爹。” “你也睡不着?” 李元忠没跪,站着说话。“爹,儿子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大哥今天杀了四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德明看着他。“那你说,该怎么算?” 李元忠深吸一口气。“大哥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按党项的规矩,该杀。” 李德明眼睛眯起来。“你是说,让我杀了你大哥?” “不是让爹杀。是爹必须杀。不杀,大哥迟早还会动手。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四弟一个人了。” 李德明坐下来,端起酒杯,没喝。“元忠,你知道你大哥手里有多少兵吗?” “知道。三千。” “你知道你二哥手里有多少吗?” “一千。” “你呢?” “五百。” “你五弟呢?” “不到三百。” 李德明放下酒杯。“你大哥三千,你们几个加起来不到两千。拿什么跟他斗?” 李元忠咬着牙。“所以儿子来求爹。爹出面,把大哥的兵权收了。收不了,就调走。调走了,他就没牙了。没牙的老虎,不可怕。” 李德明摇摇头。“调不走。那些兵都是你大哥的人,调走了也会跟着他。除非把人换了,可换了更乱。” “那爹的意思是,就看着大哥胡来?”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李元忠面前。“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该联合起来了。” 李元忠一愣。“联合?” “你大哥有三千,你们几个加起来不到两千。可加上你们各自背后的势力呢?你二哥他娘家有兵,你五弟他娘家也有兵。加起来,不比三千少。联合起来,就能跟你大哥抗衡。抗衡了,他就动不了你们。” 李元忠想了想。“可二哥那个人,胆子小。五弟还小,他娘说了算。他娘胆子也小。” “所以你得出面。你是读书人,会说话。把利害关系跟他们说清楚。说不清楚,就等着挨刀。说清楚了,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李元忠沉默了很久。“爹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解决?” 李德明看着他。“党项的位子,迟早是你们的。你们兄弟之间的事,自己解决。解决了,活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坐这个位子。” 李元忠的脸色变了。“爹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李德明摇摇头。“不是我想。是你们不得不。元昊已经开了头,停不下来了。停不下来,就得有人死。不死他,就死你们。” 李元忠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抱拳行礼。“儿子明白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赫连铁树看着帐帘落下。“大王,三王子明白了什么?” 李德明坐下来。“明白了我不打算出手。不出手,就得靠自己。靠自己,就得拼命。拼了命,才知道谁是真命。” “可这样一来,党项就乱了。” 李德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乱了好。乱了,才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都翻出来。翻出来了,一把火烧了。烧干净了,才能重新开始。” 赫连铁树没再说话。 帐外的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火光透过帐布,把李德明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像一座山。 第1033章 送走段思平 第二天一早,郭孝就得到了消息。 铁柱从外面跑回来,脸冻得通红。“先生,城里炸锅了。” 郭孝正在喝粥,放下碗。“怎么炸了?” “李元成和李元忠昨晚先后去了王帐,出来之后脸色都不好看。今天一大早,李元成就去找了李元庆的娘,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李元忠也出门了,去找了几个头领。” 郭孝端起粥碗,继续喝。“李德明这老狐狸,开始收网了。” 铁柱没听懂。“收网?” “逼儿子杀兄弟,不是为了惩罚,是为了挑拨。李元昊杀了李元吉,其他几个儿子能不恨?能不防?一恨一防,就得动。一动,就乱了。乱了,李德明就能出来收拾残局。” “那李德明为什么不自己动手杀了那几个儿子?” 郭孝放下碗。“虎毒不食子。他自己杀,天下人骂他。借儿子的手杀,天下人骂的是儿子。骂完了,他再出来主持公道。主持完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立的立。一套下来,党项还是他的。” 铁柱挠挠头。“这老狐狸,太精了。” 郭孝笑了。“不精能当这么多年的大王?不过精归精,这步棋走得险。几个儿子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联合起来对付他呢?” “会吗?” 郭孝想了想。“不会。李元昊杀了人,其他几个不会跟他联合。不跟李元昊联合,就只能自己抱团。自己抱团,对付的是李元昊。李德明在后面看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收拾完了,谁活谁死,都是他的棋子。” “那先生,我们怎么办?”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等。等他们打起来。打起来了,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郭孝转过身。“救人的机会。” “救人?救谁?” “救那些打输了的人。打输了,走投无路,就会找外援。找外援,就会找我们。找了我们,我们就能伸手。伸进去,就能扎根。扎了根,就能长。长了,就能开花结果。” 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郭孝走到里间,段思平还在睡觉。昨晚吓得够呛,一宿没睡好,天快亮才闭眼。郭孝推了推他。 “段思平,醒醒。” 段思平睁开眼睛,一脸茫然。“怎么了?” “今天送你出城。” 段思平一下子坐起来。“出城?去哪儿?” “去晋州。唐王在那边等你。” 段思平穿好衣服,跟着郭孝出了院子。天还没大亮,街上没什么人。三个人沿着巷子走,七拐八拐,到了北门。 守门的兵丁换了班,是新来的,不认识郭孝。铁柱塞了一块银子,兵丁摆摆手,放行了。 出了城,走了二里地,路边停着一辆马车。是郭孝事先安排好的。 段思平上了车,掀开车帘。“先生,到了晋州,我找谁?” “找唐王。报我的名字就行。” 段思平点点头。“先生救命之恩,段某没齿难忘。” 郭孝摆摆手。“别废话了。快走。晚了,李德明的人追上来,谁都走不了。”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跑起来。车轮碾在冻硬的土地上,咕噜咕噜响。郭孝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先生,回去吧。外面冷。”铁柱搓着手。 郭孝转身,往城里走。“铁柱,你说,李德明这一步棋,能走成吗?” 铁柱想了想。“走成走不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郭孝笑了。“有关系。走成了,党项还是李德明的。走不成,党项就散了。散了,我们就能伸手。伸进去,就能拿东西。” “先生想拿什么?” 郭孝看着前方。“拿那条路。那条从党项进蜀地的路。拿下来,蜀地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安心做生意。安心做生意,就有银子。有银子,就能干更多的事。” 两人走回城里,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郭孝买了两碗馄饨,跟铁柱蹲在路边吃。 馄饨是羊肉馅的,膻味重,可热乎。郭孝吃得满头大汗。 铁柱吃完一碗,抹了抹嘴。“先生,你说,李元昊现在在干什么?” 郭孝放下碗。“在怕。” 李元昊确实在怕。 杀了李元吉之后,手一直在抖。回到府上,洗了好几遍手,总觉得洗不干净。血干了,可那股腥味洗不掉。 段思平跑了,帮手没了。几个兄弟恨他入骨,老头子拿他当刀使。三千兵马还在手里,可三千兵马能干什么?打兄弟?打了兄弟,老头子正好有借口收拾他。不打,等着兄弟来打? 坐在厅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喝了一壶又一壶,越喝越清醒。 亲兵进来禀报。“大王,二王子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二王子去了五王子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五王子的娘送出来的,脸色不好看。” 李元昊放下酒杯。“他们在商量什么?” “不知道。可肯定是在商量对付您。” 李元昊站起来,在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几十圈,停下来。 “去,把几个头领叫来。就说我有要紧事商量。” 亲兵领命去了。李元昊坐回椅子上,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飕飕的。 几个头领来得很快。都是跟着李元昊多年的老人,手里有兵,地盘上有草场。 “大王子,什么事这么急?” 李元昊看着他们。“老头子要杀我。”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 李元昊把事情说了一遍。猎场上发生的事,杀李元吉的事,段思平跑路的事。说完,几个头领的脸色都变了。 “大王子,大王这是要把您往死路上逼。” 李元昊点点头。“我知道。所以叫你们来,商量对策。” “什么对策?反了?” 李元昊摇摇头。“反不了。老头子手里有兵,还有西凉人在边上盯着。反了,正中他下怀。他不杀我,西凉人也杀我。” “那怎么办?” 李元昊咬着牙。“等。等老头子先动手。他不动,我就不动。他动了,我就有借口。有了借口,就能打。打了,输赢再说。” 一个头领说。“可万一二王子他们先动手呢?” 李元昊冷笑。“他们动手更好。他们动了,就是造反。造反,老头子不会饶他们。不饶他们,就会帮我。帮我,我就有机会。” 几个头领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李元昊端起酒杯。“来,喝酒。喝完了,各回各家。看好自己的人马,等我消息。” 几个头领喝了酒,散了。 李元昊坐在空荡荡的厅里,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找猎物。 “元吉,别怪我。要怪,就怪老头子。是他让我杀的。我不杀,死的就是我。”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李元吉扑倒在地的画面。血从后背涌出来,把雪地染红了。红得刺眼,红得让人想吐。 睁开眼睛,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这党项的天,要变了。 郭孝蹲在路边,吃完馄饨,站起来。 “走,回去。” 两人回到破院子,关上门。郭孝坐在桌前,拿起笔,给李晨写信。 “王爷,党项内乱已起。李德明逼李元昊杀李元吉,意在挑拨诸子相残。诸子已各自活动,不日将有一场厮杀。臣已安排段思平前往晋州,此人可作将来经营大理之棋子。另,李德明虽老谋深算,然诸子并非省油之灯。若诸子联合起来,李德明未必能稳操胜券。臣当继续潜伏,相机行事。” 写完了,折好,交给铁柱。“送回去。” 铁柱接过信,揣进怀里。“先生,我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郭孝想了想。“待到党项打起来。打起来了,我们就能回去了。” “那得等多久?” “快了。快则三天,慢则十天。” 铁柱点点头,出去了。 郭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在找猎物。 郭孝自言自语。“快了。” 第1034章 谁会先动手? 郭孝蹲在破院子的墙角,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画的是党项几个王子的势力分布,一圈一圈的,像靶子。铁柱蹲在旁边看,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先生,您画的这是什么?” 郭孝用树枝点着最外头那一圈。“这是李元昊,兵最强,地盘最大,可名声最臭。杀了兄弟,天下人都骂他。” 又点着中间那一圈。“这是李元成和李元忠,兵不多,可脑子好使。一个老实,一个精明。两个人联手,能跟李元昊掰掰手腕。” 最后点着最里头那一圈。“这是李元庆。兵最少,年纪最小,可位置最妙。” 铁柱挠挠头。“妙在哪儿?” 郭孝放下树枝,拍拍手上的土。“妙在没人把他当回事。不当回事,就不会对他动手。不动手,他就活得长。活得长,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郭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李元昊、李元成、李元忠,这三个人不管谁赢,都得元气大伤。伤了,就压不住场面。压不住,就得找个大家都认的人出来撑门面。这个人不能太强,强了大家怕。不能太弱,弱了撑不住。得刚刚好,不强不弱,让人放心。” “李元庆刚刚好?” 郭孝点点头。“李元庆未成年,背后有他娘的势力,可势力不大。不大,就不会威胁到别人。不威胁别人,别人就愿意捧他。他就是傀儡。傀儡好,傀儡听话。听话,就好管。” 铁柱恍然大悟。“先生是想把李元庆当傀儡?” “不是我想。是局势会逼着大家这么想。等他们打累了,打怕了,打不动了,就会想,找个大家都认的人出来歇歇吧。李元庆就是那个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找李元庆的娘。那个女人不简单,得跟她谈谈。” 李元庆的娘叫秦罗敷,原本是回鹘人,嫁给李德明十几年了。三十出头的年纪,风韵犹存,可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比许多男人都强。 住在王帐西边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可收拾得精致。门口种着几棵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郭孝换了身衣裳,独自去了。铁柱在外头把风。 敲门,一个丫鬟开了门。“找谁?” “找秦夫人。就说有个商人,想跟夫人做笔买卖。” 丫鬟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领着郭孝进去了。 秦罗敷坐在厅里,怀里抱着一只手炉,身上穿着狐裘,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几支金簪。看见郭孝,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什么人?做什么买卖?” 郭孝拱拱手。“在下姓郭,从晋州来。做皮货生意的。今天来找夫人,不是谈皮货,是谈另一笔买卖。” 秦罗敷眼睛眯起来。“什么买卖?” 郭孝坐下来,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喝了一口。“夫人,党项的天要变了。您应该看得出来。” 秦罗敷没说话。 郭孝继续说。“大王子杀了四王子,二王子三王子在串联,大王在背后看着。这几个人打起来,不管谁赢,您和五王子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秦罗敷冷笑了一声。“我儿子还小,不参与这些事。谁赢了,都得给我们娘俩一口饭吃。” 郭孝放下茶杯。“夫人,您太天真了。李元昊赢了,会放过您儿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李元昊懂。李元成赢了,也不会留您儿子。多一个王子,就多一个争位子的。少一个,少一份麻烦。” 秦罗敷的脸色变了。“那你说怎么办?” 郭孝看着她。“夫人是聪明人。在王家争斗中,能活到最后的人,往往是那些让人觉得不是威胁的人。” “你的意思是,让我儿子装傻?” “不用装。本来就弱小。弱小就是最好的护身符。没人会把一个孩子当威胁。不威胁别人,别人就不会对他动手。不动手,就活得长。活得长,就有机会。” 秦罗敷沉默了一会儿。“可万一他们打起来,殃及池鱼呢?” 郭孝笑了。“所以夫人得找个靠山。一个能护住您和五王子的靠山。” “谁?” “唐国。” 秦罗敷眼睛眯得更紧了。“唐国?唐国凭什么护我们?”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凭这个。唐王说了,只要夫人愿意合作,唐国愿意出兵保护五王子。等党项打完了,五王子就是党项的王。” 秦罗敷盯着令牌看了好一会儿。“唐王要什么?” 郭孝收起令牌。“唐王什么都不要。只要夫人记住这份情。记了情,以后就好说话。” 秦罗敷想了想。“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郭孝站起来。“信不信由夫人。话我说完了。夫人好好想想。想通了,可以去城北的平安客栈找我。” 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郭孝站住了。 秦罗敷看着他。“你说唐国愿意出兵,兵在哪儿?” 郭孝笑了。“兵在边境上。只要夫人一句话,三天之内就能到。” 秦罗敷咬着嘴唇,想了很久。“好。我答应你。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真到了那一天,你得护住我儿子。不能让他死。” 郭孝点点头。“放心。唐王说话算话。” 走出院子,铁柱从巷子里闪出来。“先生,谈妥了?” 郭孝搓了搓手。“谈妥了。秦罗敷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看戏。” 两人回到客栈,刚坐下,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汉子钻进来,是郭孝安插在李元昊府上的眼线。 “先生,有大事。” 郭孝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 汉子喝了一口,喘了口气。“李元昊今天去找了二王子和三王子。” 郭孝眉头一挑。“去找他们?干什么?” “说是要联合。李元昊跟他们说,杀李元吉是被大王逼的,不是他的本意。现在大王要清除所有儿子,他们几个都是靶子。不联合,都得死。” 铁柱在旁边插嘴。“李元昊这是唱的哪出?” 郭孝抬手,示意铁柱别说话。“后来呢?” 汉子继续说。“二王子开始不信,骂李元昊是杀人凶手。李元昊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说他对不起四弟,可那是被逼的。不杀四弟,大王就要杀他。他也是没办法。” “二王子信了?” “半信半疑。三王子倒是信了。三王子说,大王这几天确实不对劲,像是在布局。如果不联合,他们几个都会被大王一个一个收拾掉。” 郭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李元昊这一招高明。放下身段,认错,磕头,把矛头从自己身上挪到李德明身上。老二老三本来就怕,被他这么一说,更怕了。怕了,就容易上船。” “先生,那我们怎么办?” 郭孝停下来。“什么都不办。让他们联合。联合了,就有力量。就能跟李德明抗衡,只要打起来了,就好办。” “可万一他们真的联合起来,把李德明干掉了呢?” 郭孝笑了。“干掉就干掉。李德明死了,党项更乱。李元昊、李元成、李元忠,三个人三条心,联合是暂时的,打完李德明,他们自己就得打起来。打起来,还是得找外援。找外援,就会找我们。” 铁柱竖起大拇指。“先生算得远。” 郭孝摇摇头。“不是算得远。是人心就是这样。为了利益联合,为了利益分裂。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到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是最能忍的。” “最能忍的?” 郭孝点点头。“李元庆。他最小,最弱,最没威胁。没人会先对他动手。等别人都打完了,他还活着。活着,就是赢家。”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铁柱安排在外面望风的人。 “先生,李元昊从二王子府上出来了。二王子送出来的,两个人还握了手。” 郭孝问。“三王子呢?” “三王子没出来。还在二王子府上,两个人关着门说话。” “说了什么?” “听不清。可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郭孝想了想。“吵架就对了。李元成老实,李元忠精明,两个人想法不一样。老实人想得多,精明人想得更深。想多了,就会有分歧。但吵完了,还是会联合。不联合,都得死。这个账,他们都算得清。” 果然,傍晚的时候,消息传来了。 李元成、李元忠、李元昊三个人在王帐外头碰了个面,说了几句话,各自散了。虽然没说什么,可那个架势,谁都看得出来——三个人联手了。 消息传到李德明耳朵里的时候,李德明正在喝酒。 放下酒杯,笑了。“三个人联手了?好啊。联了好。联了,就不用我一个一个收拾了。” 赫连铁树站在旁边。“大王,要不要先下手?” 李德明摇摇头。“不急。让他们再跳几天。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可他们手里加起来有五千兵马。” “五千算什么?我手里有一万。一万对五千,稳赢。” “可大王不怕西凉人趁虚而入?” 李德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西凉人?白狐那个人,精明得很。他不会趁虚而入。他会等。等我们打完了,再来捡便宜。所以,我得在他来捡便宜之前,把家里的事收拾干净。” 赫连铁树点点头。 李德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铁树,你说,这三个儿子,谁会先动手?” 赫连铁树想了想。“大王子。他手里兵最多,也最急。” 李德明摇摇头。“不对。元昊兵多,可他刚杀了人,心里有愧。有愧的人,下不了狠手。倒是元忠,读书人,读书人狠起来,比谁都狠。” “那大王觉得,三王子会先动手?” 李德明点点头。“元忠这个人,表面上看温温吞吞的,可心里有数。他一直在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他不会放过。” 赫连铁树没再说话。 李德明转过身,看着帐外的天色。天快黑了,火把点起来,火光摇摇晃晃的,把那些兵丁的影子拉得老长。 “铁树,你说,我这几个儿子,哪个最像你?” 赫连铁树吓了一跳。“属下不敢跟王子比。” 李德明笑了。“不是比。是像。元昊像我年轻的时候,有野心,有冲劲,可太急。元成像我中年的时候,稳重,可太稳。元忠像我现在的样子,想得多,可想多了,就动得少。元吉像我老年的样子,贪图享乐,废物一个。元庆还小,看不出来。” 赫连铁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德明叹了口气。“党项交到谁手里,我都不放心。可不交,又能怎么办?我不能长生不老。” 赫连铁树低着头。 李德明摆摆手。“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赫连铁树退了出去。王帐里只剩下李德明一个人。倒了一杯酒,没喝,端在手里,看着酒液在杯子里晃。烛火映在酒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心。 “党项,党项。我打了三十年,才打下这片江山。可这片江山,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他。帐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帐布哗啦啦响。 李德明把酒喝了,放下杯子,闭上眼睛。 郭孝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王帐那边有火光,可火光也照不了多远。 铁柱端着一碗面进来。“先生,吃点东西。” 郭孝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是凉的,坨了,不好吃。可郭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先生,您说,党项这盘棋,还要下多久?” 郭孝放下碗。“快了。李元昊他们联合了,李德明不会坐视不管。两边都在憋着劲,就等谁先动手。” 第1035章 李德明被裙子勒死了 那天夜里,王帐周围的气氛不对。 火把比平时多了三倍,侍卫也比平时多了一倍。 赫连铁树骑着马在帐外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天太黑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风很大,吹得火把东倒西歪,光影晃来晃去,看什么都像人影。 李德明坐在王帐里,面前摆着一盘烤羊腿,没动几口。酒倒是喝了不少,一壶葡萄酒见了底,又开了一壶马奶酒。喝得脸通红,可脑子清醒得很。 帐帘掀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是李元吉的媳妇,叫阿依古丽。二十出头,长得极美,被李德明霸占了一年多。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大王,喝碗汤暖暖身子。” 李德明接过汤,喝了一口。是羊肉汤,炖了一整天,鲜得很。“你怎么来了?” 阿依古丽低下头。“大王这几天心情不好,妾身心里挂念。” 李德明放下汤碗,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还是你心疼我。那几个儿子,巴不得我早点死。” 阿依古丽没说话。手垂在身侧,攥着裙角,攥得指节发白。 帐帘又掀开了。 又进来一个女人。是李元成的媳妇,叫索兰。手里端着一盘点心。 接着是李元忠的媳妇,叫玛丽亚。再接着是李元庆的娘秦罗敷。 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进来了七八个女人,都是被李德明霸占的儿媳。 李德明眉头皱起来。“你们怎么都来了?” 秦罗敷笑着走上前。“大王这几天操劳,妾身们商量着,一起来陪大王说说话。” 李德明看了看她们,笑了。“好。都坐下。陪本王喝酒。” 女人们坐下来,倒酒的倒酒,夹菜的夹菜,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像过年。李德明被围在中间,左拥右抱,心情好了不少。 帐外,赫连铁树听见里面的说笑声,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酒过三巡,李德明喝得有点多了。眼睛眯起来,手搭在阿依古丽的肩上,嘴里哼着草原上的小调。 阿依古丽看了秦罗敷一眼。秦罗敷微微点了点头。 阿依古丽站起来,绕到李德明身后,伸手给他揉肩膀。“大王,妾身给您揉揉。” 李德明闭着眼睛,享受得很。 索兰也站起来,走到李德明身边,端起酒杯喂他喝酒。玛丽亚绕到另一边,给他捶腿。 几个女人围得越来越紧,把李德明裹在中间。 李德明忽然觉得不对。脖子上一凉。 阿依古丽把手里的裙带绕在了李德明的脖子上。 李德明猛地睁开眼睛,想喊。 可嘴被索兰捂住了。玛丽亚按住他的腿,秦罗敷按住他的手。几个女人一起用力,裙带越勒越紧。 李德明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眼睛瞪得溜圆,像死鱼一样。手脚乱蹬乱抓,抓翻了酒壶,踢倒了酒杯。酒洒了一地,浸进地毯里,晕开一片暗红。 挣扎了半盏茶的工夫,不动了。 阿依古丽松开手,退后几步,浑身发抖。索兰松开捂嘴的手,手上全是牙印,血珠子往外冒。玛丽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秦罗敷最镇定,伸手探了探李德明的鼻息。 “死了。” 帐帘猛地掀开,赫连铁树冲进来。 看见倒在地上的李德明,看见那些女人,什么都明白了。拔刀就要砍。 秦罗敷站起来,看着他。“赫连将军,你砍了我们,大王也活不过来。” 赫连铁树举着刀,手在抖。 秦罗敷继续说。“大王强占儿媳,天理不容。我们杀他,是为自己报仇,也是为党项除害。将军要是觉得我们该死,就砍。砍完了,将军想想,怎么跟外面的兵交代。” 赫连铁树的刀停在半空。 帐外传来喊杀声。是李元昊的人马开始进攻了。 赫连铁树脸色一变,收起刀,冲到帐门口。 往外一看,王帐周围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厮杀声。 李元昊的骑兵从北面杀过来,李元成的步兵从东面压过来,李元忠的弓箭手占据了西面的高地。三面合围,把王帐围得水泄不通。 忠于李德明的侍卫拼死抵抗,可寡不敌众,节节败退。 赫连铁树转身看着那些女人。“你们干的好事!” 秦罗敷走到李德明的尸体旁,从他腰间解下一块金牌。那是李德明的信物,见牌如见人。 “赫连将军,大王生前有密令。如果他遭遇不测,由五王子李元庆继承王位。” 赫连铁树一愣。“什么密令?我怎么不知道?” 秦罗敷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大王亲笔写的。将军看看。” 赫连铁树接过信,凑近火把看。字迹是李德明的,没错。内容很简短:若本王死于非命,由五王子元庆继位,赫连铁树辅政,其他王子不得争位。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三天前。大王知道自己几个儿子要造反,提前写好的。让妾身保管,等时候到了再拿出来。” 赫连铁树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可现在外面打起来了。大王子、二王子、三王子的人马都在进攻。我怎么带五王子走?” 秦罗敷走到帐后,掀开一块毡布。后面有一个暗门,通向外面的马厩。 “大王早就准备好了。这条暗道直通城外。将军带五王子从这儿走。” 赫连铁树看着那个暗门,沉默了片刻。“夫人,你们呢?” 秦罗敷笑了笑。“我们走不了了。可我们也不怕。仇报了,死也值了。” 赫连铁树抱拳行了一礼,转身从暗门钻了出去。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好马。赫连铁树解开最壮的那匹黑马,翻身上去。秦罗敷从暗门探出头来,把李元庆推过去。 赫连铁树扶住李元庆,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冲出去,撞开马厩的门,消失在夜色里。 王帐那边,喊杀声越来越近。 李元昊的骑兵最先冲进来。骑着一匹黄骠马,浑身是血,眼睛通红。冲进王帐,看见李德明的尸体,愣住了。 “死了?” 阿依古丽站在尸体旁边,浑身发抖。“死了。” 李元昊跳下马,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真的死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死了!终于死了!” 笑完了,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女人。“谁杀的?” 阿依古丽跪下来。“是……是妾身。” 李元昊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杀了我爹,我该杀你。可你帮我除了一害,我该谢你。” 阿依古丽抬起头。“妾身不要谢。妾身只想报仇。” 李元昊点点头。“好。有骨气。” 帐外又冲进来一个人,是李元成。看见李德明的尸体,脸色很复杂。有悲伤,有解脱,还有一丝恐惧。 “大哥,爹死了。” 李元昊看着他。“死了。被这几个女人杀的。” 李元成看着那几个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元忠也进来了。看了看李德明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几个女人,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三个王子站在王帐里,围着一具尸体,谁都不说话。 外面还在打。忠于李德明的侍卫不知道大王已经死了,还在拼死抵抗。三个王子的兵马各自为战,没人统一指挥,乱成一锅粥。 李元昊先开口。“爹死了,党项得有个新王。我是长子,该我坐这个位子。” 李元成摇摇头。“大哥,你杀了四弟,手上沾着兄弟的血。你坐这个位子,天下人不服。” 李元昊冷笑。“不服?谁不服?你?” 李元忠走进来。“我也不服。大哥,你勾结外人,图谋不轨,没资格当这个王。” 李元昊看着他们两个。“那谁有资格?你?还是你?” 三个人对视着,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帐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血的兵跑进来,跪在地上。“大王子,不好了。二王子的人跟三王子的人打起来了。” 李元昊脸色一变。“打起来了?为什么?” “争战利品。二王子的人抢了王帐的金库,三王子的人不让,就动手了。” 李元成和李元忠同时看向对方,眼神里都是怒火。 “你的人抢金库?” “你的人先动的手!” 三个人吵成一团。帐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大,不是打敌人,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李元昊拔出刀。“别吵了!再吵,谁都别想活!” 李元成也拔出刀。“大哥,你想杀我?” 李元忠退后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大哥,你别乱来。” 三个王子,三把刀,三双眼睛。 王帐里的空气像着了火。 第1036章 党项三王互掐 阿依古丽站起来,看着他们。“你们爹刚死,你们就要自相残杀?党项就是毁在你们手里的。” 李元昊转过头,看着她。“闭嘴!” 阿依古丽没闭嘴。“你们爹虽然不是人,可他至少知道,党项不能乱。你们呢?爹死了,你们只想着抢位子。抢来抢去,党项就散了。散了,西凉人就来吃了。吃完了,你们什么都没了。” 三个王子都沉默了。 帐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夹杂着惨叫声和马嘶声。火光照进帐里,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元昊收起刀。“先停战。把外面的人稳住,再说位子的事。” 李元成也收起刀。“怎么稳?” 李元昊想了想。“各退一步。你的人退到东面,你的人退到西面。中间留出来,谁都不许动。” 李元成和李元忠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出王帐,各自去收拢自己的人马。可外面已经打成一团了,谁都不听谁的。李元成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理他。李元忠的弓箭手射伤了自己人,对方反过来射他。李元昊的骑兵横冲直撞,踩死了不少自己人。 乱。乱成一锅粥。 赫连铁树带着李元庆,跑出了城。 黑马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李元庆睁开眼睛,看见满天星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张嘴要哭。赫连铁树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哭。哭了,狼就来了。” 李元庆憋着泪,不敢哭。 跑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谷。山谷里有几间木屋,是赫连铁树年轻时打猎住过的地方。 下马,把李元庆抱进屋。 “将军,我爹呢?” 赫连铁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爹……出远门了。” “去哪儿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赫连铁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不回来了。” 李元庆没再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 赫连铁树坐在门口,抱着刀,看着山谷的入口。天亮之前,应该没人追来。可天亮之后呢?不知道。 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确实是李德明的。 可这封信是真是假,赫连铁树也不知道。大王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要让五王子继位。可秦罗敷说得信誓旦旦,又拿出了信物,不像是假的。 不管了。先保住孩子的命再说。党项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王帐那边,天亮了。 一夜的混战,死了好几百人。王帐周围到处都是尸体,有的穿着李元昊的军服,有的穿着李元成的,有的穿着李元忠的。血流了一地,把雪地染成了红色。 李元昊坐在王帐里,面前摆着李德明的尸体。 尸体已经僵硬了,脸上蒙了一块白布。 李元成坐在左边,李元忠坐在右边。三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 “统计出来了。”李元忠放下手里的纸。“死了三百二十七个,伤了六百多个。金库被抢了,粮草被烧了,马跑了二百多匹。” 李元昊咬着牙。“谁先动的手?” 李元成低着头。“是我的人。可他们不是故意的。是争战利品的时候……” “争战利品?”李元昊一拍桌子。“爹刚死,你们就争战利品?你们还是人吗?” 李元成抬起头。“大哥,你别说我们。你的人抢得比我们还凶。” 李元忠插嘴。“都别吵了。吵也没用。现在的问题是,党项怎么办。” 三个人又沉默了。 帐帘掀开,一个兵跑进来。“三位王子,不好了。赫连铁树跑了。带着五王子跑的。”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跑了?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马厩的暗门开着,少了一匹黑马。赫连铁树和他那匹黑马都不见了。五王子也不见了。” 李元昊脸色铁青。“追。追回来。” 李元成摇摇头。“追不上了。跑了半夜了,早跑远了。” 李元忠坐下来。“赫连铁树带五王子跑,是什么意思?” 李元昊咬着牙。“什么意思?想立五王子为王。” 李元成脸色一变。“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手里有大王的信物,又有兵。跑到外面,振臂一呼,党项人跟着他走。” 李元忠想了想。“那怎么办?” 李元昊站起来。“先不管他。先把眼前的事办好。爹的尸首不能就这么放着,得下葬。下葬了,再商量位子的事。” 李元成点点头。“好。先下葬。” 三个人站起来,走到李德明的尸体前。掀开白布,露出那张青紫色的脸。眼睛半睁着,嘴微张,像是在说什么。 李元昊伸手把眼睛合上,把嘴也合上。“爹,您安息吧。党项的事,儿子们会处理好的。” 话说完,自己都觉得假。 下葬定在三天后。 可三天还没到,又出事了。 李元忠的人跟李元成的人因为争一块草场,又打起来了。这回动了真格,死了好几十个。李元昊去劝架,被李元成骂了一顿,说他在拉偏架。李元昊火了,打了李元成一个耳光。李元成拔刀要砍,被亲兵拉住。 李元忠站在旁边看热闹,不劝也不拉。 消息传到赫连铁树耳朵里,已经是第四天了。 山谷里的木屋很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李元庆缩在炕上,盖着两张羊皮,还是冷。赫连铁树生了一堆火,把屋子烤得暖了些。 探子从城里回来,把消息说了一遍。 赫连铁树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个王子还在打?” “打。二王子跟三王子打,大王子在旁边看。看不过去了就劝,劝不住就骂,骂完了就打。城里的头领们各站各的队,谁也不服谁。” 赫连铁树叹了口气。“党项要完了。” 探子说。“将军,那封信是真的吗?” 赫连铁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不管真的假的,现在只能当真的用。” “将军的意思是?” 赫连铁树站起来。“宣布。宣布五王子继承王位。只要有人认,党项就还有希望。没人认,党项就散了。” 当天晚上,赫连铁树召集了附近几个部落的头领,在一处空地上搭了个台子。把李元庆扶上台,让他坐在一张虎皮椅子上。什么都不懂,坐在上面东张西望,不知道大家在干什么。 赫连铁树拿出那封信,当众宣读。读完,举起李德明的金牌。 “大王遗命,五王子元庆继承党项王位。如有不服者,按叛贼论处。”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不说话。 一个头领站出来。“赫连将军,信是真的吗?大王生前从来没提过要让五王子继位。” 赫连铁树看着他。“信是大王亲笔写的,金牌是大王的信物。你要验吗?” 那个头领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用了。可光有信和金牌不够。三个王子手里有兵,他们不认,我们认了也没用。” 赫连铁树说。“他们不认,是因为他们各怀鬼胎。三个王子,三个心思,谁也压不住谁。认了五王子,至少党项还有个头。有头,就不会散。不散,就还有希望。” 几个头领商量了一会儿,最后都点了头。 不是因为他们真心服李元庆,是因为他们也不想看着党项散。散了,西凉人来吃,大理人来吃,唐国人也来吃。吃完了,什么都没了。 赫连铁树松了口气。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个王子不会善罢甘休,那些头领也不会真心服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党项的路,还长着呢。 消息传到晋州,是七天以后。 李晨坐在刺史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郭孝的密信。信写得很长,把党项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看完信,放下,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柳如烟端茶进来,见李晨脸色凝重。“怎么了?” 李晨把信递给她。柳如烟看完,叹了口气。“李德明死了。死在女人手里。” 李晨点点头。“死在女人手里。被自己的儿媳用裙带勒死的。”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那几个女人呢?” “都死了。李元昊杀的。杀了她们,说是替父报仇。其实是做给人看的。杀几个女人,堵住天下人的嘴。” 柳如烟放下信。“那党项现在谁当家?”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没人当家。三个王子在打,赫连铁树立了李元庆,几个头领各怀鬼胎。党项四分五裂,谁也压不住谁。” “那郭先生怎么说?” 李晨转过身。“郭孝说,现在是最好时机。党项乱了,西凉那边压力就小了。我们也可以趁机伸手。伸进去,拿那条路。” 柳如烟想了想。“什么时候动手?” 李晨走回桌前,坐下。“不急。等他们再打一阵。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出手早了,他们还有力气反抗。出手晚了,好处被别人抢了。得刚刚好。” 柳如烟点点头。“那郭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李晨看着窗外。“快了。等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把天边烧得通红。院子里的槐树在夕阳里变成黑色,像一幅剪纸。远处的街上传来吆喝声,是卖糖葫芦的,一声一声的,拖着长腔。 李晨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焦糊味。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升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层纱。 “党项。”李晨念叨了一句。“党项。” 李晨转身,走回书房。拿起笔,给郭孝回信。 “奉孝,党项之事,按你说的办。该伸手时伸手,该收手时收手。不急,不躁,不贪。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到的不强求。路还长,慢慢走。” 写完了,折好,交给亲兵。“连夜送出去。” 亲兵接过信,转身走了。 李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啪啪响。 党项,党项。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怎么也赶不走。 第1037章 救秦夫人 党项都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李元昊坐在王帐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杀了那几个女人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阿依古丽死的时候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索兰临死前骂他,说他是畜生的儿子,活不长。玛丽亚倒是没骂,可那眼神比骂还难受。 亲兵进来禀报。“大王,三王子来了。” 李元昊抬起头。“让他进来。” 李元忠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这几天跟李元成争地盘,争来争去,没争出个结果,反倒折了不少兵马。 “大哥,二哥那边又动手了。” 李元昊把地图推开。“动什么手?” “抢了南边那片草场。那是我的人放牧的地方,他硬说是他的。派人去理论,被他的人打出来了。” 李元昊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俩的事,别找我。我不管。” 李元忠坐下来。“大哥,你不管,党项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散了也比被你二哥占了强。” 李元忠叹了口气。“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二哥那个人,看着老实,可心眼小。他占了南边,下一步就是北边。北边是你的地盘,你也不管?” 李元昊抬起头,盯着李元忠。“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哥,我们联手,把二哥做了。做了他,他的地盘我们平分。党项就剩我们两个人,好商量。”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做了爹,我们平分。结果呢?爹死了,你们俩抢地盘,抢得比谁都凶。”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当初是你说要联合的,我们才跟你联手。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没翻脸。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刀使。你跟你二弟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拉我下水。” 李元忠也站起来。“好。大哥不帮忙,那我自己来。到时候别怪我手黑。” 说完,转身走了。 李元昊看着帐帘落下,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涩得很。 亲兵又进来。“大王,城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赫连铁树的人马在城外集结,说是要拥立五王子进城。” 李元昊放下酒杯。“赫连铁树?他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 “不到两千就敢进城?找死。” “可那些头领有不少支持他的。说是大王有遗命,五王子才是正统。大王子您……是弑父篡位。” 李元昊一拍桌子。“放屁!爹是那几个女人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亲兵不敢说话了。 李元昊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圈。“传令下去,集结人马。我倒要看看,赫连铁树有多少本事。” 城外,赫连铁树骑着黑马,站在一处高坡上。 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两千骑兵,刀出鞘,箭上弦。 李元庆骑着一匹小白马,跟在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皮袍,腰里挂着一把小弯刀。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赫连铁树转头看着他。“五王子,怕不怕?” 李元庆摇摇头。“不怕。有将军在,我怕什么?” 赫连铁树笑了。“好。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个探子骑马跑来。“将军,城里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 “二王子跟三王子。二王子的人抢了三王子的草场,三王子不肯,两边动了刀。大王子在旁边看热闹,没出手。” 赫连铁树冷笑。“打吧。打得越凶越好。” 李元庆在旁边问。“将军,我们不进城吗?” 赫连铁树摇摇头。“不急。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进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赫连铁树看着远处的城墙。“快了。” 消息传到郭孝耳朵里,已经是下午了。 铁柱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先生,打起来了。二王子跟三王子在城南打起来了,死了好几百人。” 郭孝正在喝茶,放下茶杯。“李元昊呢?” “在看热闹。两边都不帮。” “李元昊聪明。帮谁都是错。不帮,两边都得罪,可两边都不敢动他。” “那赫连铁树那边呢?” “在城外等着。等城里打完了,再进去。” 铁柱挠挠头。“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郭孝站起来。“现在。” “现在?” “去救一个人。” “谁?” “秦罗敷。” 铁柱愣了一下。“秦罗敷?她不是被李元昊杀了吗?” 郭孝摇摇头。“死的那个不是秦罗敷。李元昊杀的是李元吉的媳妇阿依古丽,李元成的媳妇索兰,李元忠的媳妇玛丽亚。秦罗敷是李元庆的娘,李元昊不敢杀她。杀了他,赫连铁树那边就彻底翻脸了。李元昊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那秦罗敷在哪儿?” 郭孝穿上棉袄。“被关在城东的牢里。李元昊派人守着,等收拾完几个兄弟,再来处置她。我们得在她被处置之前,把人弄出来。”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东走。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几个巡逻的兵丁缩着脖子走过去,没注意到他们。 城东的牢房是一排低矮的土房,门口站着两个兵。郭孝躲在巷子里,看了看情况。 “铁柱,你去引开他们。” 铁柱点点头,从巷子里走出去,故意在牢房门口摔了一跤,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两个兵丁看过来,见是个醉汉,骂了几句,没理他。铁柱又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打了个酒嗝。 “两位军爷,给口水喝。” 兵丁推了他一把。“滚。没水。” 铁柱不退,凑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塞进兵丁手里。“军爷,行行好。小的渴死了。” 两个兵丁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铁柱,笑了。“你小子,有钱不买酒,跑来要水喝?” 铁柱嘿嘿笑。“酒喝多了,想喝水。” 一个兵丁转身进屋拿水。 另一个兵丁低头看银子。 铁柱趁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嘴。兵丁蹬了两下腿,不动了。进屋的那个听见动静,刚转身,铁柱已经冲进去,一拳打在太阳穴上,也倒了。 郭孝从巷子里出来,推开门。 牢房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最里面的角落里,秦罗敷蜷缩在稻草上,头发散乱,脸上有伤,衣裳倒是整齐的。 “秦夫人。” 秦罗敷抬起头,看见郭孝,愣住了。“你……你是那个商人?” 郭孝点点头。“来救夫人出去。” 秦罗敷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郭孝扶住她。“能走吗?” “能。” 三个人出了牢房,拐进巷子。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到了那处破院子。铁柱关上门,点上灯。 秦罗敷坐在炕上,抱着胳膊,浑身发抖。铁柱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夫人,这几天受苦了。” 秦罗敷放下碗,看着郭孝。“你到底是什么人?” 郭孝坐下来。“在下郭孝,唐王的谋士。” 秦罗敷眼睛瞪大了。“唐王?潜龙的唐王?” “是。” 秦罗敷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救我?” 郭孝看着她。“因为夫人有用。” “有什么用?” “夫人是五王子的母亲。五王子现在在城外,跟着赫连铁树。等党项的事定了,五王子就是党项的王。夫人就是王太后。到时候,唐国需要夫人在党项说几句话。” 秦罗敷苦笑。“我现在是阶下囚,能说什么?” “夫人现在不是阶下囚了。夫人是我郭孝的客人。等事情办完了,夫人就能跟五王子团聚。团聚了,就能说话了。” 秦罗敷盯着郭孝看了很久。“你们唐王,想要什么?” 郭孝伸出两根手指。“两样东西。第一,那条从党项进蜀地的路。第二,党项跟唐国永结同盟,互不侵犯。” 秦罗敷想了想。“就这些?” “就这些。唐国不要党项的一寸土地,不要党项的一匹马一个人。只要那条路,只要一个盟友。” 秦罗敷咬着嘴唇。“你说话算数?” 郭孝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唐王的信物。夫人如果不信,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晋州找唐王当面问。” 秦罗敷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令牌是铜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唐”字,笔画很深,一看就不是假的。 “好。我答应你。” 郭孝收起令牌。“夫人,你现在除了依附我们唐王,别无选择。李元昊不会放过你,李元成不会管你,李元忠也不会管你。只有唐王能保你。保了你,你儿子才能当上党项的王。当了王,你们娘俩才有好日子过。” 秦罗敷低下头。“我知道。所以我答应你。” 郭孝点点头。“夫人好好歇着。明天,我带夫人去见赫连铁树。” “赫连铁树会听我的吗?” “赫连铁树是忠臣。忠臣,听遗命。夫人手里有大王的遗命,他不敢不听。” 第1038章 李元昊跑了 第二天一早,郭孝带着秦罗敷出了城。 马车走得很快,颠得厉害。 秦罗敷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草原。草已经黄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层金子。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群羊,白花花的,像云朵落在地上。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赫连铁树的营地。 赫连铁树正在帐里跟几个头领议事,听说有人求见,走出来。看见秦罗敷,愣住了。 “夫人?您还活着?” 秦罗敷下了马车,看着他。“活着。李元昊把我关在牢里,是这位郭先生救了我。” 赫连铁树转头看郭孝。“郭先生?哪个郭先生?” 郭孝拱拱手。“在下郭孝,唐王麾下谋士。” 赫连铁树的脸色变了。“唐王的人?你来干什么?” 郭孝笑了。“来帮将军。” “帮我?帮我什么?” “帮将军稳住党项。” 赫连铁树冷笑。“唐王有这么好心?” 郭孝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过去。“将军看看这个。” 赫连铁树接过信,看了一遍。信是李晨写的,内容很简单:唐国愿意出兵帮助五王子平定党项内乱,条件是五王子继位后,将那条进蜀地的路租借给唐国,两国永结同盟。 赫连铁树把信还给郭孝。“唐王要那条路干什么?” 郭孝说。“做生意。唐国跟蜀地做生意,走那条路最近。租下来,修一修,货就能跑了。跑了,大家都有钱赚。” 赫连铁树想了想。“那条路在党项手里几十年了,从来没租给外人。” 郭孝笑了。“所以党项穷。路不通,货就不通,人就穷,这是个圈,转不出去。唐王想帮党项转出去。” 赫连铁树沉默了。 秦罗敷走过来。“赫连将军,大王遗命,五王子继位。现在三个王子内斗,党项四分五裂。如果没有外援,党项迟早被西凉吃掉。唐王愿意帮忙,是好事。” 赫连铁树看着她。“夫人信得过唐王?” 秦罗敷点点头。“信得过。郭先生救了我的命,唐王不会害我们。” 赫连铁树想了很久。“好。我答应。可唐国的兵,什么时候到?” 郭孝说。“已经在路上了。三天之内,五千精兵到党项边境。只要将军一句话,马上进来。” 赫连铁树点点头。“那现在怎么办?” 郭孝走到地图前。“现在,让城里的三个王子继续打。打得越凶越好。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进去。进去之后,将军拥立五王子为王,宣布三个王子为叛贼。谁不服,就打。打服了为止。” 赫连铁树看着地图。“可三个王子加起来有五千兵马。我们只有两千。就算唐国来五千,七千对五千,稳赢。可唐国的兵进来,党项人会不会说我是卖国贼?” “将军,党项人现在最怕的不是唐国,是西凉。唐国是来做生意的,西凉是要吃人的。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党项人懂。” 赫连铁树咬了咬牙。“好。就这么办。” 郭孝在营地里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城里传来消息。 李元成和李元忠又打起来了。这回动了真格,双方各出了上千兵马,在城南杀得血流成河。李元昊还是没出手,可他的兵马在城北集结,不知道要干什么。 第三天,消息更糟了。李元成中了埋伏,被李元忠的人马团团围住。突围的时候,被一箭射中咽喉,当场毙命。 李元成的尸体被抬到城门口示众。李元忠站在城墙上,对着城下喊。 “李元成犯上作乱,已被正法。余者不问。投降的,免死。” 李元成的人马溃散了。有的投降了李元忠,有的跑了,有的躲进了山里。 李元昊坐不住了。李元忠杀了李元成,下一个就是他。 当天晚上,李元昊派人去找李元忠,说要跟他谈一谈。李元忠答应了。两个人在城中的一座寺庙里见面。庙里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 “二哥死了。”李元忠先开口。 李元昊看着他。“你杀的。” “他不死,党项就得死。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大哥应该懂。” 李元昊冷笑。“你杀了他,下一个是不是要杀我?” 李元忠摇摇头。“大哥,我不想杀你。党项现在需要人。你手里有兵,我手里也有兵。我们两个人联手,党项就稳了。不联手,谁都稳不住。” 李元昊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怎么联手?” 李元忠说。“你当大王,我当丞相。兵权一人一半,政务我管,军事你管。党项的事,商量着办。” 李元昊想了想。“赫连铁树那边呢?他手里有五王子,还有两千兵马。” 李元忠笑了。“五王子算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赫连铁树是个武夫,成不了大事。先稳住他们,等我们联手了,再慢慢收拾。” 李元昊点点头。“好。就这么办。” 两人握了手,喝了酒,各自散了。 可李元忠回到府上,越想越不对劲。李元昊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说联手,明天就可能翻脸。不防着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正想着,亲兵进来禀报。“大王,城外有动静。赫连铁树的人马在往城下移动。” 李元忠站起来。“多少人?” “两千多。还有一队人马,看旗号,是唐国的。” 李元忠脸色一变。“唐国?唐国来干什么?” 亲兵摇摇头。“不知道。可领头的是赫连铁树,还有五王子。” 李元忠在屋里走了几圈。“去,把大王子请来。就说有紧急军情。” 亲兵跑出去了。李元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号。 李元昊来得很快。进门就问。“什么事?” “赫连铁树来了。带着两千人马,还有唐国的兵。” 李元昊脸色也变了。“唐国?唐国来帮赫连铁树?” “看样子是。”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几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李元忠先开口。“大哥,我们联手,先对付赫连铁树。” 李元昊点点头。“好。你的人守东门,我的人守北门。西门和南门,各派五百人。” 两人分头行动。可还没等他们部署完,赫连铁树的人马已经到了城下。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赫连铁树骑着黑马,站在阵前。李元庆骑在白马上,穿着皮袍,腰里挂着弯刀,虽然年轻,可气势不弱。 赫连铁树对着城墙喊。“城上的人听着!大王遗命,五王子元庆继承党项王位。李元昊、李元忠、李元成,三人犯上作乱,已失王位资格。李元成已死,李元昊、李元忠速速出城投降,可免一死。否则,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墙上乱成一团。有的兵丁放下弓箭,有的往后退,有的干脆跑了。 李元忠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火把,手在发抖。 亲兵跑过来。“大王,不好了。北门的人跑了。” 李元忠咬着牙。“跑哪儿了?” “往城外跑了。说是大王子已经跑了。” 李元忠脸色煞白。李元昊跑了?刚才还说联手,转眼就跑了? “大王,我们怎么办?” 李元忠看着城下的火把,又看了看身后的兵。兵已经不多了,有的跑了,有的投降了,剩下的几十个人,个个面带惧色。 “开城。投降。” 亲兵愣住了。“大王,投降?” “不投降,等死吗?李元昊都跑了,我们扛什么?” 城门开了。 李元忠走出来,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刀。“五王子在上,李元忠投降。愿奉五王子为党项王。” 赫连铁树骑着马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三王子,你杀了二王子,这笔账怎么算?” 李元忠低着头。“二王子犯上作乱,我杀他,是为党项除害。请将军明鉴。” 赫连铁树冷笑。“除害?你跟他争地盘争得你死我活,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元忠不敢说话。 赫连铁树转头看李元庆。“五王子,您说,怎么处置?” 李元庆骑在白马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哥,沉默了一会儿。“三哥,你起来。” 李元忠抬起头,愣住了。 “起来。党项现在需要人。三哥有本事,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留下,就走。我不拦你。” 李元忠站起来,眼眶红了。“五弟,我……我愿意留下。替党项出力。” 李元庆点点头。“好。那三哥就跟着我。以后党项的事,三哥多费心。” 赫连铁树在旁边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城墙上,党项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上面绣着一只金鹰,在火把的光里闪闪发亮。 李元庆骑着马,走进城门。赫连铁树跟在后面,李元忠走在最后面。 城里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有的脸上带着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抹眼泪。 李元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一根钢丝上。 郭孝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城门口发生的一切。铁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 “先生,五王子进城了。” 郭孝点点头。“看见了。” “三王子投降了。” “看见了。” 铁柱放下望远镜。“先生,党项这盘棋,算是下完了?” 郭孝摇摇头。“没有。刚开了个头。五王子年轻,压不住场面。赫连铁树是个忠臣,可不够聪明。李元忠投降了,可心里不服。李元昊跑了,迟早会回来。还有那些头领,各有各的算盘。” “那先生还要在这儿待多久?” 郭孝转过身。“再待几天。等五王子坐稳了,我们就回去。” “终于能回去了。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不是人待的,可我们待了这么久。待久了,就不觉得苦了。不觉得苦了,就能一直待下去。待到最后,看到结果。” 两人走下山坡,往城里走去。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大地一片银白。远处的城墙上,金鹰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欢迎新主人,又像是在送别旧时代。 第1039章 白狐也要以身入局 金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盐。 落在城墙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校场上那些光着膀子练刀的士兵肩上。士兵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跟雪花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气哪是雪。 白狐坐在城楼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郭孝从党项送来的,写得很详细,把李德明怎么死、几个王子怎么内斗、五王子怎么继位、李元忠怎么投降,一件一件写得清清楚楚。 看完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 旁边坐着董璋,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先生,党项那边,真让唐国的人搅成这样了?” 白狐放下茶杯。“不是搅。是顺势而为。李德明自己作死,几个儿子又不争气。郭孝只是推了一把。” 董璋沉默了一会儿。“先生之前请唐王出兵牵制党项,现在唐王没出兵,只派了个谋士,就把党项搞定了。咱们西凉,是不是显得有点……” “有点什么?”白狐看着他。 董璋没说出来。 白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有点无能?还是有点慢?” “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狐摆摆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别人会这么想。天下三谋,郭孝以身入局,搅得党项天翻地覆。我白狐稳坐钓鱼台,什么都没干。传出去,人家会说,白狐老了,不中用了。” 董璋站起来。“先生,您别这么说。西凉这几年能稳住,全靠先生运筹帷幄。” 白狐转过身。“运筹帷幄?那是好听的说法。不好听的说法,叫缩头乌龟。” 董璋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白狐走回来,坐下。“党项乱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可好事不能光看着。得伸手。伸手了,才能拿到东西。不伸手,东西就被别人拿走了。” “先生的意思是?” 白狐看着窗外。“出兵。” “现在?已经下雪了。往年这时候,早就不打仗了。天寒地冻的,马跑不动,兵受不了。” “正因为下雪了,敌人才想不到我们会出兵。想不到,就不会防备。不防备,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打哪儿?” 白狐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点着西凉西北方向。“党项现在内乱,顾不上边境。可大理人还在那边。大理跟党项勾结,一直是我们心头的一根刺。趁着党项乱,先把大理人赶出去。赶出去了,西边就清净了。清净了,就能腾出手来打通西域商路。” 董璋走过来,看着地图。“西域商路断了快十年了。商路不通,西凉的皮子、药材运不出去,西域的玉石、香料进不来。两边都吃亏。” 白狐点点头。“所以这次一定要打通。不光打通,还要守住。守住了,西凉就有了活路。有了活路,就不怕党项人闹,也不怕唐国人来抢。” 董璋想了想。“可大理人那边,兵力不弱。听说段正淳派了三千人过来,加上党项人留下的那些散兵游勇,少说也有四五千。我们出兵少了,打不动。出兵多了,粮草跟不上。” 白狐走回桌前,坐下。“所以不能硬打。得用计。” “什么计?” 白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声东击西。先派一支兵马佯攻党项边境,把大理人的注意力引过去。然后主力从南边绕过去,切断大理人的退路。前后夹击,大理人不战自溃。” 董璋想了想。“佯攻谁去?主力谁带?” 白狐看着他。“佯攻,让楚怀城去。他老成持重,打起来不会露馅。主力,我带。” 董璋愣住了。“先生亲自带兵?” 白狐笑了。“怎么,觉得我不会打仗?” 董璋摇摇头。“不是。先生从没亲自带过兵。” 白狐站起来。“凡事都有第一次。郭孝敢以身入局,我白狐为什么不敢?他能在党项搅个天翻地覆,我就能在西凉打个漂漂亮亮。” 董璋沉默了很久。“好。先生带主力,我带佯攻。” 白狐摇摇头。“你不能去。你得守城。西凉不能没人坐镇。万一我们出去了,有人趁虚而入,金城丢了,什么都没了。” 董璋点点头。“那谁跟先生去?” 白狐想了想。“楚怀城带佯攻,我带主力。让李破虏也跟着。” “破虏?他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八岁就上过战场,杀过人。十岁跟着我出去见见世面,将来才能成大器。” 董璋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安排。” 白狐站起来,走到窗前。雪下大了,一片一片的,像鹅毛。远处的山白了,树白了,地白了。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被子。 “这场雪,下得好。下得越大,敌人越想不到我们会动。想不到,就能打他个措手不及。打完了,就能安安稳稳过个年。” 楚怀城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兵。 三千骑兵整整齐齐地列着队,手里的弯刀在雪光里闪着冷光。楚怀城骑在马上,穿着一身铁甲,脸上那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刀疤在寒风里显得更狰狞了。 传令兵跑过来,把白狐的手令递上。楚怀城看完,眉头皱起来。 “现在出兵?” “白狐先生说了,三天后出发。” 楚怀城把令箭插回腰间,转头看着旁边的李破虏。小家伙骑着一匹小黄马,穿着皮甲,腰里挂着刀,冻得脸通红,可腰杆挺得笔直。 “破虏,听见了?三天后出兵。” 李破虏点点头。“听见了。” “怕不怕?” “不怕。” “不怕就好。怕也没用。上了战场,怕的人死得最快。” 李破虏没说话,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楚怀城骑马走到阵前,对着三千骑兵喊。“弟兄们,三天后出兵。打大理人。打完了,过年。打不完,死在外头。想活命的,这几天好好练。练好了,能活。练不好,死。” 三千骑兵齐声喊。“杀!” 声音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三天后,大军出发。 楚怀城带三千人往北,佯攻党项边境。白狐带五千人往西,从南边绕过去切断大理人的退路。两支兵马在金城西门外分道扬镳,一个往北,一个往西,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李破虏跟着白狐。 这是他第一次跟着白狐出征,心里有点紧张,可更多的是兴奋。骑在小黄马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方。雪还在下,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一百步。 白狐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头上戴着毡帽,脸上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可亮,像两颗寒星。 “破虏,过来。” 李破虏催马凑过去。“先生。” 白狐看着他。“你知道我们这次去打谁吗?” “打大理人。” “为什么打大理人?” 李破虏想了想。“因为他们跟党项人勾结,骚扰西凉。” 白狐点点头。“还有呢?” 李破虏又想了想。“为了打通西域商路。” “对。打通西域商路。商路通了,西凉的皮子、药材就能卖出去,西域的玉石、香料就能进来。买卖做大了,西凉就富了,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李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活人。杀一个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这个道理,你记住。” 李破虏点点头。“记住了。” 队伍走了两天,到了一个大山谷。山谷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走马的小路。雪积了半尺厚,马蹄踩下去,陷到小腿。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先生,前面发现大理人的哨探。” 白狐勒住马。“多少人?” “十几个。在山谷口扎了个营,生着火。” 白狐想了想。“绕过去。别惊动他们。” 斥候领命去了。队伍转向南边,爬上一座山。山很陡,马爬得吃力,好几匹马滑倒了,摔得骑兵满身是雪。 李破虏的小黄马也滑了一跤,差点把他甩出去。死死抱住马脖子,才没掉下来。 白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李破虏摇摇头,脸憋得通红。 第1040章 打退大理人 爬了两个时辰, 翻过山,到了另一条山谷。这条山谷宽多了,有一条小河,河水还没冻实,表面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斥候又跑回来。“先生,前面发现大理人的主力。” 白狐眼睛一亮。“多少人?在哪儿?” “三四千人。在山谷尽头扎了营,营盘很大,还有栅栏和拒马。” 白狐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他们扎营的地方,是不是有个拐弯?” 斥候点点头。“对。山谷在那儿拐了个弯,易守难攻。” 白狐收起地图。“易守难攻,是因为正面攻不进去。我们从后面绕过去。” “后面?后面是悬崖。” 白狐笑了。“悬崖也能爬。只要有人敢爬。” 李破虏在旁边听着,心里砰砰跳。 白狐转过头,看着他。“破虏,你敢爬悬崖吗?” 李破虏咽了口唾沫。“敢。” 白狐笑了。“好。那你跟着我。” 当天晚上,白狐带着三百精兵,绕到大理人营盘后面的悬崖下。悬崖很高,少说也有五六十丈,几乎垂直。石头上结了冰,滑得要命。 白狐抬头看了看。“爬上去,就能从后面杀进营盘。前后夹击,大理人跑不了。” 一个老兵站出来。“先生,我爬过这座山。我带路。” 白狐点点头。“小心。” 老兵把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往上爬。爬了十几丈,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掉了下去,砸在雪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大理人营盘里有人喊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老兵继续往上爬。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崖顶。 扔下一根绳子,第二个兵爬上去。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李破虏排在中间,抓着绳子往上爬。手冻得发僵,好几次差点松手。咬紧牙,一步一步往上蹭。 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心里一阵发虚,赶紧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了崖顶。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白狐已经在上面了,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看。 大理人的营盘就在下面,灯火通明,能看见巡逻的兵丁走来走去。营盘很大,四面都有栅栏,栅栏外面挖了壕沟,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白狐低声说。“等信号。楚怀城那边打响之前,我们不动。” 等了半个时辰。山下传来喊杀声。楚怀城的三千骑兵开始进攻了。 白狐站起来。“动手。” 三百精兵从崖顶上冲下去,像三百只猛虎。大理人正在前面抵挡楚怀城的进攻,没想到后面会来人,顿时乱成一锅粥。有的拿刀抵抗,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跪下投降。 李破虏跟着白狐冲进营盘,手里握着刀,不知道该砍谁。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叫声,到处都是火光。一个大理兵冲过来,举刀就砍。李破虏侧身躲开,一刀砍在那人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李破虏又砍了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了一脸,热乎乎的。 白狐拉住他。“够了。跟紧我。” 李破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跟着白狐往营盘深处走。 营盘最里面,是大理人的主帐。帐帘掀开,一个穿着铁甲的将领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白狐认得他,是大理段家的一个偏将,叫段思明,跟段思平是一支的。 “白狐!”段思明看见白狐,眼睛红了。“你竟然亲自来了!” 白狐拔出腰间的短刀。“来送你上路。” 段思明举刀就砍。白狐侧身躲过,短刀刺进段思明的肚子。段思明闷哼一声,大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慢慢跪下去。 白狐拔出刀,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绑了。带回去。” 两个兵把段思明捆了,拖到一边。 营盘里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大理人死的死,降的降,跑了的没几个。楚怀城带着骑兵从正面冲进来,跟白狐会合。 楚怀城浑身是血,可脸上带着笑。“先生,打赢了。” 白狐点点头。“清点一下战果。死的埋了,伤的治了,降的关起来。” 楚怀城领命去了。 白狐站在营盘中央,看着四周。火把把整个营盘照得通明,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雪被踩成了泥浆,红红黑黑的,看着恶心。 李破虏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上全是血,手在抖。 白狐看着他。“怕了?” 李破虏摇摇头。“不怕。” “那手为什么抖?” 李破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刀。“不知道。” 白狐笑了。“都这样。以后杀多了,就不抖了。” 李破虏把刀插回鞘里,手还在抖。 白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还有事要做。” 天亮的时候,战场打扫完了。杀了六百多个,抓了一千多个,跑了两千多。缴获了战马八百多匹,刀枪无数,粮草够吃一个月。 楚怀城把战果报上来,白狐点点头。“够了。段思明呢?” “关在后面的帐里。” 白狐走过去,掀开帐帘。段思明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了,可血还在往外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段将军,委屈了。” 段思明抬起头,看着他。“白狐,你要杀就杀,别废话。” 白狐蹲下来。“我不杀你。杀你容易,可杀你没什么用。我要你回去,给段正淳带句话。” 段思明一愣。“带什么话?” 白狐站起来。“告诉他,西凉不是好惹的。党项已经完了,大理再插手,下一个就是大理。” 段思明咬着牙。“你以为你是谁?” 白狐笑了。“我是白狐。天下三谋之一。你回去问问段正淳,他知不知道这个名字。” 段思明不说话了。 白狐转身走出帐子。“放了他。给他一匹马,让他走。” 楚怀城皱眉。“先生,放了他,不是放虎归山?” 白狐摇摇头。“他算什么虎?一条断脊之犬罢了。放回去,段正淳就知道西凉的厉害了。知道了,就不敢再来了。” 楚怀城没再说什么,让人把段思明放了。 段思明骑上一匹马,回头看了白狐一眼,打马跑了。 白狐站在营盘门口,看着段思明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楚怀城问。 白狐转过身。“打通西域商路。先把这条路上的大理人清理干净,然后派人去西域那边接洽。商路通了,西凉就活了。” 楚怀城点点头。“我去安排。” 白狐走回营盘,找到李破虏。小家伙坐在一堆粮草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嚼得很慢。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黑痂。 “破虏,今天杀了几个人?” 李破虏抬起头。“一个。” “什么感觉?” 李破虏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人不该死。” 白狐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不该死?” “他只是个当兵的。当兵的不打仗,就得被杀头。他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可我们碰上了,他死了,我活着。没什么道理。”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远处的山白了,树白了,地白了。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白狐站起来,看着远方。“商路通了,西凉就活了,就能做很多事,就能让很多人过上好日子。我就能退休了。退休了,找个地方,种种花,养养鱼,喝喝茶。多好。” 李破虏听不懂,可觉得先生说的话,很有道理。 楚怀城骑马过来。“先生,人马整顿好了。什么时候拔营?” 白狐翻身上马。“现在。” 大军开拔,往西走。雪地上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到天边。李破虏骑在小黄马上,跟在白狐后面。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可心里热乎乎的。 今天杀了一个人。 可先生说了,杀一个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 这个道理,记住了。 白狐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李破虏。小家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像个小大人。 “破虏。” “先生。” “等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李破虏想了想。“像先生一样。打仗,打完仗就不打了。、,以后帮爹造车修路办学堂。” 白狐笑了。“好。有志气。” 大军继续往西走。雪地上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到天边。 天边有一道彩虹,淡淡的,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 李破虏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 大到一辈子都走不完。 白狐骑在马上,哼起了小曲。 曲调很老,老得没人知道叫什么名字。 第1041章 党项割土求和 党项的王帐换了新的。 旧的被李元昊占了,赫连铁树在城北重新搭了一座,比原来小了一圈,可收拾得干净。 帐顶绣着一只金鹰,翅膀展开,像是要飞起来。 李元庆坐在虎皮椅子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王袍,腰里挂着那把小弯刀。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显得瘦小。 秦罗敷坐在旁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头上戴着银簪,脸上看不出表情。赫连铁树站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门神。 白狐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着。 李破虏站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四下打量。 帐里还坐着几个头领,都是党项的老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挺着大肚子。 个个面色不善,看着白狐的眼神像看一头狼。 “白狐先生。”李元庆先开口,声音不大,可稳。“西凉这次出兵帮党项平了内乱,党项上下感激不尽。” 白狐放下茶碗。“五王子客气了。西凉跟党项是邻居,邻居有难,帮一把是应该的。” 一个胖头领哼了一声。“帮一把?帮完了,就要东西。西凉人打的什么算盘,谁不知道?” 白狐看着他。“这位是?” 李元庆说。“是乞伏部的头领,乞伏长安。” 白狐点点头。“乞伏头领,你说西凉要东西。西凉要什么了?” 乞伏长安一拍桌子。“要西域商路。那条路是党项的命脉,给了你们,党项吃什么?” 白狐不紧不慢。“乞伏头领,那条路在谁手里?在大理人手里。大理人占了那条路,跟党项有什么关系?西凉出兵,把大理人赶走了。路打下来了,西凉不要,难道给大理人留着?” 乞伏长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个头领站起来,瘦高个,留着山羊胡子。“白狐先生,西凉要商路,唐国要租地。党项的地盘,西边割一块,东边割一块,还剩什么?” 白狐看着他。“这位是?” “野利部的头领,野利旺荣。” 白狐点点头。“野利头领,唐国租的那块地,不是白租。每年给租金,还帮党项修路、办学堂、建医馆。你们自己去打听打听,唐国在潜龙、在晋州、在镇北干了什么。路修好了,货就能跑,钱就来了,日子就好过了。” 野利旺荣冷笑。“说得比唱的好听。唐国人精得很,吃人不吐骨头。” 秦罗敷开口了。“野利头领,你说唐国人吃人不吐骨头。那我问你,李元昊吃不吃人?李元忠吃不吃人?你被李元昊抢了三百匹马的时候,怎么不说他吃人不吐骨头?” 野利旺荣脸色一变,坐下了。 帐里安静下来。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李元庆看着白狐。“白狐先生,西凉的条件,党项可以答应。可党项也有条件。” 白狐端起茶碗。“五王子请说。” 李元庆深吸一口气。“第一,西凉拿了商路,得保证商路上的党项商人安全通行。第二,西凉不能跟党项的任何头领私下往来。有事,找王帐谈。第三,如果党项跟别的势力打仗,西凉得保持中立。” 白狐想了想。“第一条,可以。第二条,也可以。第三条,西凉保持中立的前提是,党项不先动手。党项先动手,西凉就不保证了。” 李元庆转头看秦罗敷。秦罗敷微微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有人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白狐站起来。“五王子,党项的事,西凉不会插手。可有一条,五王子得记住。” “什么?” 白狐看着他。“李元昊还活着。占着西边那块地,手里有兵。这个人不除,党项永无宁日。” 李元庆的脸色沉下来。“我知道。可我现在打不过他。”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打不过。五王子年轻,等得起。等几年,兵强马壮了,再打。打不过,就再等。等到打得过为止。” 李元庆点点头。“多谢先生指点。” 白狐拱拱手。“告辞。” 走出王帐,李破虏跟在后面。“先生,五王子能坐稳吗?” 白狐骑上马。“坐不稳也得坐。坐不稳,党项就散了。散了,西凉就麻烦了。” “那先生为什么要帮他?” 白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王帐。“不是帮他。是帮西凉。党项不能散。散了,西凉就得直接面对李元昊。李元昊那个人,比李德明还难缠。与其跟他打,不如让五王子在前面挡着。” 李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骑马出了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的山丘上有一群羊,白花花的,跟雪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羊哪是雪。 “先生,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西凉。事情办完了,该回去了。” “那条路呢?商路,什么时候能通?” 白狐看着远方。“快了。等春天来了,雪化了,路就能走了。走通了,西凉就活了。” 党项王帐里,几个头领还没走。 乞伏长安憋了一肚子气,等白狐走了,才发作出来。“五王子,您就这么答应了?把商路给了西凉,把地租给了唐国,党项还剩什么?” 李元庆看着他。“乞伏头领,你说不答应。不答应怎么办?西凉人兵临城下,唐国人虎视眈眈,李元昊在西边磨刀霍霍。你告诉我,不答应,党项能撑多久?” 乞伏长安不说话了。 野利旺荣叹了口气。“五王子说得对。不答应,死得更快。答应了,至少还能喘口气。” 秦罗敷开口了。“各位头领,党项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五王子还年轻,需要时间成长。赫连将军需要时间练兵。党项需要时间恢复元气。商路给了西凉,可西凉答应让党项商人通行。地租给了唐国,可唐国给租金、修路、办学堂、建医馆。这些事,以前党项自己做不到,现在有人帮我们做,有什么不好?” 一个头领小声说。“可那毕竟是党项的地。” 秦罗敷看着他。“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没了可以再抢,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先保住人,再谈地。人不在了,地再多也没用。” 几个头领都不说话了。 赫连铁树一直站在门口,这会儿开口了。“各位,五王子累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头领们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帐里只剩下李元庆、秦罗敷和赫连铁树。 李元庆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娘,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秦罗敷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不是软弱。是忍。忍一时之辱,才能图将来之志。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被回鹘人欺负,忍了三年。三年后,一举灭了回鹘。你现在比他当年还年轻,等得起。” 李元庆抬起头。“娘,你说,我能超过爹吗?” 秦罗敷笑了。“能。你爹只会打打杀杀,你不会。你会用人,会听劝,会忍。这些,你爹都不会。” 赫连铁树走过来。“五王子,白狐说得对。李元昊不除,党项永无宁日。可现在不能打。得等。等几年,兵强马壮了,再打。” 李元庆点点头。“我知道。可我怕等不到那天。” 赫连铁树蹲下来,看着他。“五王子,属下跟了大王二十年。大王教属下最多的,就是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刀落下来,人头落地。刀不落,就能活。活着,就有机会。有机会,就能翻盘。” “赫连将军,谢谢你。” 赫连铁树站起来。“不用谢。属下这条命是大王救的。大王不在了,属下的命就是五王子的。” 秦罗敷转过身,擦了擦眼角。 帐外,风吹过来,把金鹰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夕阳把雪地染成了红色,像铺了一层血。 白狐骑马走了两天,到了西凉边境。 楚怀城带着一队骑兵在边境上等着,见白狐来了,迎上去。“先生,事情办妥了?” 白狐勒住马。“办妥了。党项答应让出商路,唐国租了东边那块地。五王子暂时稳住了。” 楚怀城点点头。“那李元昊那边呢?” 白狐下了马,活动了一下筋骨。“李元昊占了西边那块地,手里有两三千兵马。暂时打不过来。可也不能大意。得在边境上多派些人盯着。” 楚怀城说。“边境各处都增派了人马,安排了岗哨。” 白狐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先生客气了。先生以身犯险,深入党项,才是真辛苦。” 白狐摆摆手。“不说这些了。走吧,回金城。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行人骑马往金城走。天快黑了,路边的村庄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 李破虏骑在小黄马上,跟在白狐后面。走了两天,屁股磨破了,疼得龇牙咧嘴,可咬着牙没吭声。 白狐回头看了他一眼。“破虏,疼吗?” 李破虏摇摇头。“不疼。” “撒谎。我看你走路都不利索了。” 李破虏脸红了。“有点疼。” 白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过去。“抹上。明天就好了。” 李破虏接住瓶子,打开闻了闻,一股草药味。“谢谢先生。” 白狐转过头,继续骑马。 到了金城,天已经黑透了。董璋站在城门口等着,见白狐回来,迎上去。 “先生,辛苦了。” 白狐下了马。“不辛苦。城里没事吧?” 董璋摇摇头。“没事。就是有几个头领来打听消息,被我打发走了。” 白狐点点头。“走,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城,走到白狐的住处。是一处不大的院子,门口种着几棵梅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院子里有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间会客的厅。 白狐脱下狐裘,挂在衣架上。董璋在厅里坐下,李破虏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破虏,进来坐。” 李破虏走进来,在角落里坐下。 白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党项的事,暂时稳住了。可问题没解决。” 董璋问。“什么问题?” 白狐放下茶杯。“李元昊。他占了西边那块地,手里有兵,随时可能打回来。五王子年轻,压不住场面。赫连铁树是个忠臣,可不聪明。秦罗敷是个女人,虽然精明,可说话分量不够。” “那怎么办?” “不急。先看看。李元昊现在不敢打。他手里兵不多,粮草也不够。等他攒够了,至少得一两年。这一两年,五王子那边也能攒点家底。两边对着攒,看谁攒得快。” “那唐国那边呢?” “唐国那边,郭孝还在党项。这个人不简单,以身入局,搅得天翻地覆。党项的事,他出了大力。唐王那边,肯定不会闲着。” “先生,唐国是不是也想伸手进西域?” “唐国想伸手的地方多了。西域、南洋、倭国,哪儿都想伸。可手只有两只,伸多了,拿不住。拿不住,就得松手。松手了,东西就掉了。掉了,就白伸了。” “那先生觉得,唐国能拿住什么?” “唐国能拿住的东西多了。可西域这块,唐国拿不住。太远了,够不着。够不着,就得找人帮忙。找谁?找西凉。西凉离得近,伸手就能拿住,就能跟唐国做生意。做生意,大家都有钱赚。” 董璋点点头。“先生说得对。” “所以,西凉现在要做的,不是跟党项打,不是跟唐国争,是把路修好。路修好了,货就能跑,钱就来了。钱来了,什么都好办。” “修路?”董璋愣了一下。“修什么路?” “从金城到党项边境的路,从党项边境到西域的路。路通了,西凉就富了,就能养更多的兵,就能打更多的仗。就能拿更多的地盘,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先生,您这个圈,跟唐王那个圈,一模一样。” “因为道理就一个。路通了,什么都通了。路不通,什么都堵着。” 李破虏坐在角落里,听着两个人说话,一句都没听懂。可记住了四个字——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夜深了,董璋走了。 白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了很久。地图上画着西域的商路,一条一条的,像蜘蛛网。有的路通了,有的路断了。 李破虏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白狐抬起头。“困了就去睡。” 李破虏摇摇头。“不困。” “不困就进来,帮我磨墨。” 李破虏走进来,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磨。磨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墨汁渐渐浓了。 白狐拿起笔,蘸了墨,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金城出发,往西,经过党项边境,穿过沙漠,一直画到西域的尽头。 “这条线,明年春天之前,一定要打通。” 李破虏看着那条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条线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可白狐说,一定要打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墨磨好了。白狐放下笔,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 “破虏,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李破虏点点头,转身要走。 “破虏。” 李破虏回过头。 “你跟着我,看见了很多事。看见了五王子的软弱,看见了头领们的不满,看见了秦罗敷的精明,看见了赫连铁树的忠诚。这些事,你记住。将来你带兵打仗的时候,用得着。” 李破虏点点头。“记住了。” 白狐摆摆手。“去睡吧。” 李破虏走出书房,回了自己的屋子。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今天的事。 五王子的无奈,头领们的不甘,秦罗敷的隐忍,赫连铁树的坚定。还有白狐画的那条线,从金城出发,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梅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层霜,亮晶晶的,像是开了花。风停了,狗也不叫了。整个金城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春天。等雪化。等路通。 第1042章 桑弘羊三问 金城的冬天,天黑得早。 白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画了线的地图,看了整整一下午。 油灯点起来的时候,董璋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壶酒。 “先生,还没吃饭吧?” 白狐抬起头,把地图折好。“不饿。” 董璋把酒壶放在桌上,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包牛肉,一碟花生米。“不饿也得吃。天寒地冻的,空着肚子容易生病。” 白狐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董璋坐下,倒了两杯酒。“跟先生学的。先生说过,身体是打仗的本钱。本钱没了,什么都干不成。” 两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是西凉本地的青稞酒,烈,辣嗓子,可暖身子。 白狐夹了块牛肉,慢慢嚼着。“今天不说打仗的事。说说明年的事。” 董璋放下筷子。“明年?明年开春,商路就能通了。通了之后,西凉打算怎么办?” “通商路,不只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给西凉找一条活路。” “活路?西凉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白狐摇摇头。“好?好什么好。西凉这些年,全靠你爹留下的那点家底撑着。家底再厚,也有吃光的一天。吃光了怎么办?再去抢?抢谁?抢党项?党项现在五王子当家,抢了他,唐国不答应。抢大理?大理离得远,打过去容易,守不住。抢西域?西域那些小国,穷得叮当响,抢了也没用。” “所以不能抢。得做。做买卖,修路,开矿,办厂。让西凉人自己赚钱,不用靠抢。” 董璋想了想。“可西凉跟潜龙不一样。潜龙有唐王,有北大学堂,有一帮会造东西的人。西凉有什么?除了兵,什么都没有。” 白狐放下酒杯。“所以西凉走不了潜龙的路。潜龙搞的是小政府,大社会。唐王只管几件事——办学堂、修路、养兵。其他的,让老百姓自己去干。开工厂、做生意、种地,想干什么干什么。干成了,自己赚钱。干砸了,自己赔。唐王不管。” “那不是挺好的?老百姓有劲头。” 白狐点点头。“是挺好。可西凉学不了。西凉的老百姓,没那个本事。让他们自己干,十个有九个得赔。赔光了,连饭都吃不上。到时候,不是发展,是造乱。” “那西凉怎么办?” 白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白狐知道,那些黑暗里藏着无数人家,藏着无数张嘴,等着吃饭。 “西凉只能走另一条路。大政府,小社会。” “大政府?怎么个大法?” 白狐转过身。“政府管一切。矿,政府开。厂,政府办。路,政府修。买卖,政府管。老百姓干什么?老百姓干活。政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干完了,政府给钱。给多少钱,政府说了算。” 董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桑弘羊那一套?” 董璋点点头。 白狐走回来,坐下。“你知道桑弘羊三问吗?” 董璋点点头。“听过。” 白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汉武帝时候,桑弘羊主持盐铁专卖。有人反对,说政府不该跟百姓争利。桑弘羊问了三个问题。第一,边境打仗,军费从哪儿来?第二,朝廷养官,俸禄从哪儿出?第三,灾年赈灾,粮食从哪儿调?” 董璋想了想。“这三个问题,不好答。” “不好答就对了。不好答,说明政府手里没钱不行。没钱,打不了仗,养不了官,赈不了灾。所以政府必须有钱。钱从哪儿来?从资源来。盐、铁、酒、矿,这些东西不能放在老百姓手里,得政府管。管住了,钱就来了。来了,就能办事。” “可老百姓不乐意啊。” 白狐笑了。“不乐意?不乐意也得乐意。不乐意,你去打仗?你去养官?你去赈灾?” 董璋不说话了。 白狐叹了口气。“西凉跟潜龙不一样。潜龙有的是聪明人,会造东西,会做生意。唐王放手让他们干,他们真能干出名堂。西凉有什么?西凉有的是穷光蛋。穷光蛋不能放手,放手就乱了。得有人管着,有人领着,有人逼着。管着领着逼着,才能干出名堂。” “可这样,老百姓不就成……” “成什么?成奴隶?不会。政府管的是大事,不是小事。你种地,政府不管。你放羊,政府不管。你打铁,政府管。因为铁是战略物资。你开矿,政府管。因为矿是国家的。你做买卖,政府管一部分。跟西域做买卖,政府管。在西凉本地卖个鸡蛋,政府不管。” 董璋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白狐继续说。“潜龙的路,是让大树到处长。森林里不能只有一棵参天大树,得有很多棵。很多棵长在一起,才是森林。一棵独大,那是孤木。孤木不成林。风一吹就倒。” “西凉呢?西凉是什么?” “西凉是一棵大树。不是森林。西凉没条件长成森林,只能长成一棵大树。树干是政府,树枝是军队,树叶是百姓。政府强壮,军队才能打仗。军队打仗赢了,百姓才能分到好处。好处分到了,百姓才愿意跟着政府走。跟着走,政府就更强壮。这是个圈。” “先生,您觉得,这棵树能长多大?” “能长多大,不在树,在地。地肥,树就大。地瘦,树就小。西凉的地不肥,可也不瘦。只要好好种,好好养,总能长成一棵像样的树。” “那唐王那边呢?那棵树会长多大?” “唐王那边,不是一棵树。是一片森林。森林里什么树都有,高的矮的,粗的细的,直的弯的。长在一起,谁也压不倒谁。风来了,一起扛。雨来了,一起喝。太阳出来了,一起晒。” “先生,您说这些,我听得似懂非懂。” “似懂非懂就对了。全懂了,你就不用来找我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壶见了底,牛肉吃光了,花生米还剩几颗。董璋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先生,明年开春,商路通了。西凉第一步干什么?” “第一步,修路。从金城到党项边境,三百里。这段路修好了,货就能从金城直接运到边境,运到西域,运到更远的地方。” 董璋点点头。“第二步呢?” “第二步,开矿。西凉的山里有铁矿,有铜矿,有煤矿。以前没本事挖,现在有了。唐国有技术,有人才。请他们来帮忙挖。挖出来的矿,一半给唐国,算技术费。一半留给西凉,自己用。” “唐国愿意来?” 白狐点点头。“愿意。唐王那个人,不贪。你给他好处,他给你更多。你跟他合作,他跟你交朋友。交朋友,不吃亏。” “第三步呢?” “第三步,养兵。商路通了,有钱了就能养更多的兵,就能拿更多的地盘,就能修更多的路。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先生,这个圈,您说过。” “说过。再说一遍,让你记住。” 夜深了。董璋站起来。“先生,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见几个头领。” 白狐点点头。“去吧。” 董璋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白狐坐在桌前,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大政府,小社会”。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重新写了四个字——“集中力量”。又看了一会儿,没划掉,放在桌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咔嚓咔嚓响。 白狐站起来,吹了灯,走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潜龙的路,西凉的路。两条路,不一样。 可终点一样——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怎么过上好日子?潜龙的办法,是让老百姓自己想办法。西凉的办法,是政府帮老百姓想办法。哪个好?不知道。可不管哪个,都比没办法强。 第二天一早,白狐起了床,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动作很慢,像老太爷。可每一招都有力,带着风声。 李破虏从厢房出来,揉着眼睛。“先生,今天干什么?” 白狐收了势。“今天去见几个头领。你也跟着。” “见头领?干什么?” 白狐擦了擦汗。“告诉他们,明年开春,西凉要修路。路从金城修到党项边境,三百里。每家每户得出人出力。出了力,给钱。不出力,也行。给钱就行。” 李破虏挠挠头。“这不是征徭役吗?” “不是征徭役。是雇工。干一天活,给一天钱。不白干。” “那老百姓愿意吗?” “愿意。有钱赚,为什么不愿意?以前给官府干活,不给钱,还得自带干粮。现在给钱,还管饭。不来的,是傻子。” “先生这一招,高。” 白狐拍拍他的头。“不是高。是想明白了。老百姓不傻,你对他们好,他们对你好。你坑他们,他们也坑你。坑来坑去,谁都没好日子过。” 吃完早饭,白狐带着李破虏去了城中的议事厅。 几个头领已经到了,坐在那儿喝茶。见白狐进来,站起来行礼。 白狐摆摆手。“坐。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 头领们坐下,看着白狐。 白狐站在前面,没坐。“明年开春,西凉要修路。从金城到党项边境,三百里。这条路,关系到西凉的生死存亡。修好了,商路通了,西凉的皮子、药材能卖出去,西域的玉石、香料能进来。大家都有钱赚。修不好,商路不通,大家继续穷。” 一个头领问。“先生,修路的钱,谁出?” 白“政府出。政府出钱,雇老百姓干活。干一天,给一天钱。管饭。” 另一个头领问。“那老百姓要是不愿意呢?” “不愿意的,不勉强。可路修好了,商路通了,赚钱的是那些出了力的人。没出力的,看着别人赚钱,别眼红。” 头领们互相看了看,都不说话了。 白狐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西凉的山里有矿。铁矿、铜矿、煤矿。以前没本事挖,现在有了。唐国那边愿意帮忙,出技术,出人才。挖出来的矿,一半给唐国,算技术费。一半留给西凉,自己用。” 一个头领皱着眉头。“一半给唐国?太多了吧?” 白狐看着他。“多?没有唐国的技术,你挖得出来?挖不出来,一分钱都没有。给一半,至少还有一半。不给,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那个头领不说话了。 白狐扫了一圈。“还有没有意见?没有意见,就这么定了。开春动工,谁都不许拖。” 头领们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李破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人都走了,才开口。“先生,这些头领,好像不太情愿。” 白狐坐下来,喝了口茶。“不情愿就对了。情愿才怪。割他们的肉,他们能情愿?可不割不行。不割,西凉就得死。死还是割,让他们自己选。” “他们选了割。” “对。他们选了割。因为他们不想死。不想死,就得割。” 李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白狐站起来。“走吧。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出议事厅。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远处的山丘上有一队骑兵在巡逻,马跑得很快,蹄声得得得的,传出去老远。 第1043章 小政府,大社会 晋阳城的雪比党项小得多,落在地上就化了,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 郭孝骑马进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铁柱跟在后面,浑身泥点子,脸冻得发青。两人在刺史府门口下马,门房看见郭孝,赶紧跑进去通报。 李晨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党项的事、西凉的事、大理的事,几条线搅在一起,看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听见郭孝回来了,放下地图,站起来迎出去。 郭孝已经进了院子,穿着一身灰布棉袄,脸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可眼睛亮得很。 “王爷,臣回来了。”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瘦了。在党项没吃饱?” “吃饱了。可那边的羊肉膻,吃不惯。” 两人进了书房。柳如烟端了热茶进来,看了郭孝一眼,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郭孝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王爷,党项的事,臣从头到尾说一遍。” 李晨摆摆手。“不急。先吃饭。边吃边说。” 饭摆在书房里,四菜一汤,简单得很。郭孝饿坏了,扒了两碗饭,吃了个底朝天。铁柱在外间吃,吃得更凶,连干三碗,撑得直打嗝。 郭孝放下碗,擦了擦嘴。“王爷,党项这一趟,收获不小。” 李晨给他倒了杯茶。“说说。” 郭孝把党项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来。 从李德明逼李元昊杀李元吉,到三个王子联合逼宫,到李德明被儿媳勒死,到赫连铁树立五王子,到李元忠投降,到李元昊跑路。 李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段思平呢?” “送到晋州来了。臣安排他在城里的客栈住着,等王爷召见。” “这个人能用?” 郭孝点点头。“能用。段思平是大理段家旁支,有野心,有本事,在大理那边还有根基。现在走投无路,正是拉拢的好时机。将来大理那边有事,他是一颗好棋子。”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狐那边呢?听说西凉出兵了。” “白狐坐不住了。臣在党项搅得天翻地覆,他要是再不动,天下三谋的名头就保不住了。出兵打了大理人,打通了西域商路,还跑到党项跟五王子谈了条件。” “什么条件?” “西凉要西域商路,党项让了。唐国要租地,党项也让了。五王子没办法,不让就得死。让了,至少还能喘口气。” 李晨放下茶杯。“五王子这个人怎么样?” 郭孝想了想。“十七岁,年轻,可不笨。知道忍,知道让,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这样的人,活得长。” “秦罗敷呢?” “精明。比五王子精明。可精明归精明,手里没兵,说话不硬。只能靠赫连铁树。赫连铁树是个忠臣,可不聪明。三个人绑在一起,勉强能稳住局面。”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远处有灯,一盏一盏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奉孝,你说,党项这盘棋,下完了吗?” “没有。刚开了个头。五王子年轻,压不住场面。李元昊跑了,迟早会回来。那些头领各有各的算盘。党项现在是一锅夹生饭,看着熟了,夹起来一吃,还是生的。” “那还要多久才能熟?”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等五王子长大了,等赫连铁树练出一支像样的兵,等那些头领被收拾服帖了。那时候,党项才算是真的稳了。” “三年。不短。” “三年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奉孝,你有没有听说白狐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桑弘羊三问。” “王爷怎么知道的?” “西凉那边传过来的。白狐跟董璋讨论西凉的发展路,提到了桑弘羊三问。说西凉要走大政府的路,集中力量办大事。” “王爷,白狐这一番论调,确实对得起天下三谋的称号。可这条路,有一个很大的弊端。” “你说。” 郭孝放下茶碗。“人治的风险太大了。遇到开明的领导人,会把蛋糕分给穷苦人吃。遇到不开明的呢?他自己一个人独吞了蛋糕,你能拿他怎么办?” 李晨点点头。“还有呢?” “一个王朝到了最后,一定会形成一个固定的利益阶层。这些人一定会拿走里面的利益大头。大政府的路,走不长远。” 李晨看着他。“那潜龙的路呢?” 郭孝想了想。“潜龙的路,是小政府,大社会。政府只管几件事——办学堂、修路、养兵。其他的,让老百姓自己去干。开工厂、做生意、种地,想干什么干什么。干成了,自己赚钱。干砸了,自己赔。政府不管。” “这条路就没有弊端?” “有。这条路走得慢。老百姓自己干,干得慢。有的人聪明,干得快。有的人笨,干得慢。有的人运气好,赚了。有的人运气差,赔了。慢腾腾的,急死人。” “可这条路走得稳。” 郭孝点点头。“稳。因为不是靠一个人,是靠所有人。一个人倒了,还有别人。一棵树倒了,还有森林。风来了,一起扛。雨来了,一起沐浴。太阳出来了,一起晒。”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大炎地图。地图很大,从西凉到东海,从草原到南洋。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路,有的修好了,有的还在修,有的只是虚线。 “奉孝,你说,白狐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弊端?” 郭孝想了想。“知道。白狐是天下三谋,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没办法。西凉没有潜龙的条件。没有北大学堂,没有墨工坊,没有那么多会造东西的人。西凉只有兵,只有穷光蛋。穷光蛋不能放手,放手就乱了。得有人管着,有人领着,有人逼着。管着领着逼着,才能干出名堂。” “所以白狐选了另一条路。” 郭孝点点头。“选了。选了就得走下去。走不走得通,不知道。可不走,连门都没有。”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奉孝,你说,我的理想社会是什么?” “王爷说过,人人如龙。” “对。人人如龙。每个人都像龙一样,有本事,有尊严,有活路。不是靠别人施舍,是自己挣来的。挣来的,才踏实。踏实的,才长久。” “可人人如龙,太难了。” “难就不做了?路难走,就不走了?党项的路难走,白狐走了。西凉的路难走,白狐也走了。走不走得通,不知道。可走了,就有希望。不走,什么都没了。” “王爷,臣忽然有点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臣在别人手下当谋士,想的是怎么帮主公夺城、占地、抢东西。抢来了,主公高兴,臣有功。抢不来,主公不高兴,臣有罪。从来没想过,抢来之后呢?那些地,那些人,怎么办?” “现在呢?” “现在臣想的是,怎么让那些人过上好日子。夺城占地,不是为了抢,是为了让更多人有一条活路。也许这条路不完美,可总比没有强。”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奉孝,你变了。” “是王爷让臣变的。王爷说过,谋士不是整天为主公出谋划策去夺城侵略他人土地,而是为天下人找出路。这句话,臣记住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柳如烟进来换了一壶。 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郭孝,没说话,退了出去。 “王爷,段思平那边,什么时候见?” 李晨想了想。“明天。明天上午,让他来刺史府。见完了,安排他去潜龙。让苏文跟他谈。苏文懂大理那边的事。” “好。” “还有,党项那边,派人盯着。五王子年轻,赫连铁树不聪明,秦罗敷精明可没兵。万一李元昊打回来,得有人通风报信。” 郭孝点点头。“臣已经安排好了。党项都城留了三个眼线,隔几天送一次信。”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奉孝,你说,白狐这个人,怎么样?” 郭孝想了想。“厉害。可太稳了。稳扎稳打,不冒进,不贪功。这种人,不容易犯错,可也不容易出奇招。” “你呢?” 郭孝笑了。“臣不一样。臣喜欢以身入局。把自己扔进去,搅个天翻地覆。搅乱了,再收拾。收拾好了,再出来。出来了,再换一个地方搅。” “你就不怕把自己搅进去出不来?”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怕。可怕也得搅。不搅,死水一潭。死水养不了鱼。鱼死了,水就臭了。” 李晨笑了。“你这个人,跟白狐是两条路。白狐稳,你险。白狐坐得住,你坐不住。白狐等得起,你等不起。” “所以臣不是天下三谋。臣只是郭孝。” 夜深了。郭孝站起来。“王爷,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见段思平。” 李晨点点头。“你也早点歇。这一趟辛苦了。” 郭孝拱拱手,退了出去。 李晨坐在书房里,没睡。端起茶碗,茶凉了,没换。喝了一口,凉的,涩的,可提神。 脑子里还在转白狐那番话。桑弘羊三问。大政府,小社会。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 白狐说得对。西凉没有潜龙的条件,只能走另一条路。可那条路,太难走了。 人治的风险,利益阶层的固化,走不长远。 可白狐没得选。西凉也没得选。选了,就得走下去。走不走得通,不知道。可不走,连门都没有。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远处有灯,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了一把火。 关上门窗,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人人如龙”。看了一会儿,又写了四个字——“天下为公”。又看了一会儿,放下笔。 人人如龙,太难了。 第二天上午,段思平来了。 穿着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子刮了,看着精神了不少。可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清是感激还是畏惧。 “段思平拜见唐王。” 李晨摆摆手。“坐。不用多礼。” 段思平坐下来,腰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 李晨看着他。“段先生,郭先生跟我说了你在党项的事。受惊了。” 段思平苦笑。“多谢唐王救命之恩。段某没齿难忘。” 李晨倒了杯茶,推过去。“段先生以后有什么打算?” 段思平端起茶杯,没喝。“段某现在是无家可归的人。唐王若不嫌弃,段某愿为唐王效劳。” 李晨看着他。“效劳什么?” “段某……段某也不知道。段某会打仗,会治政,会跟人打交道。在大理那边还有些根基。唐王若是有意大理,段某愿做马前卒。” “段先生,我不打大理。” 段思平愣住了。“不打?” “不打。大理是邻居,打邻居,不地道。可我想跟大理做生意。段先生在大理有根基,能帮上忙。” 段思平想了想。“唐王想让段某做什么?” 李晨端起茶杯。“先不急。段先生先去潜龙住几天,看看潜龙是什么样。看完了,再说。想留下,就留下。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强求。” 段思平站起来,抱拳行礼。“唐王宽厚,段某佩服。” 李晨摆摆手。“去吧。郭先生会安排。” 段思平退了出去。 郭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王爷,这个人能用。” 李晨点点头。“能用。可也不能全信。留几分心眼,别让他摸到底牌。” “臣明白。” 两人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槐树上的雪化了,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像是在下雨。 “奉孝,你说,白狐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画地图。画西域的地图。商路通了,西凉就要往西走了。往西走,路更远,更难走。可再难也得走。不走,就堵死了。堵死了,就等死。” “白狐这个人,不简单。” “天下三谋,没有简单的。” 李晨转身看着他。“你也不简单。” 郭孝愣了一下。“臣?” “你。你敢以身入局,把自己扔进党项,搅了个天翻地覆。换了白狐,他不会这么做。他太稳了。稳有稳的好处,可有的时候,不稳才能破局。”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走吧。进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进了书房。李晨摊开地图,郭孝站在旁边。 两人对着地图,说了很久。说党项,说西凉,说大理,说西域。说路怎么修,说货怎么跑,说钱怎么赚。说完了,天已经晌午了。 郭孝收起地图。“王爷,臣先去安排段思平的事。” 李晨点点头。“去吧。” 郭孝走了。李晨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雪化了,树枝上冒出一点一点的新芽,嫩绿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 春天,真的快来了。 第1044章 该学谁,京城起争议 京城的冬天比晋阳冷得多。 风从北边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走在街上的人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脑袋塞进领子里。 可乾清宫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穿单衣都不冷。 刘策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奏折不是大臣上的,是潜龙那边送来的密报。 上面写着郭孝在党项的所作所为,写着白狐在西凉的言论,写着桑弘羊三问,写着大政府小社会和小政府大社会的争论。写得密密麻麻,好几页纸。 看完了,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董婉华端了茶进来,见刘策脸色不对,没敢说话,把茶放在桌上,悄悄退到一边。 “婉华。” “臣妾在。” “你说,一个国家,是政府管得越多越好,还是管得越少越好?” 董婉华想了想。“臣妾不懂这些。可臣妾觉得,管得多了,老百姓不自在。管得少了,又怕出乱子。得不多不少,刚刚好。” “不多不少,刚刚好。这个话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陛下,是不是朝堂上又出什么事了?” 刘策摇摇头。“朝堂上没事。是潜龙那边传来的消息。郭孝在党项,白狐在西凉,两个人吵起来了。不是真吵,是争论。一个说政府该多管,一个说政府该少管。” “那陛下怎么看?” 刘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还没想好。所以叫了几个人来,一起议议。” 话音刚落,太监进来禀报。“陛下,长乐公主、大学士王珪、御史郑方、户部尚书赵恒,都在外面候着了。” “让他们进来。” 几个人鱼贯而入。长乐公主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精神头很好。王珪跟在后面,一脸严肃。郑方脸色不太好看,像是跟人吵过架。赵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行礼毕,各自坐下。 刘策把那份密报递下去,让几个人传阅。王珪看完,传给郑方。郑方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赵恒看完,没说话,把密报放回桌上。 长乐公主没看,摆摆手。“我不看了。策儿,你说给我听就行。” 刘策把密报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桑弘羊三问,白狐的大政府小社会,郭孝的小政府大社会,唐王的人人如龙。说完了,看着几个人。 “各位爱卿,怎么看?” 王珪先开口。“陛下,臣以为,白狐先生之言,切中时弊。边境打仗,军费从哪儿来?朝廷养官,俸禄从哪儿出?灾年赈灾,粮食从哪儿调?这三个问题,哪个朝廷都绕不开。政府手里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郑方哼了一声。“王大人说得对。可政府手里的钱从哪儿来?从老百姓身上来。管得越多,收的税越重。收得重了,老百姓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要造反。桑弘羊三问,立意高,可结局大家不都看到了吗?盐铁专卖,搞得民不聊生。汉武帝时候,天下户口减半。减半啊,王大人,那是多少人命?” 王珪脸色一沉。“郑御史,你这话就不对了。汉武帝时候的盐铁专卖,是为打仗。不打仗,匈奴就进来了。进来了,死的人更多。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你不懂?” 郑方冷笑。“取其轻?取来取去,取的还是老百姓的命。匈奴来了,老百姓死。打仗,老百姓也死。横竖都是死,那还不如不打。” 王珪一拍桌子。“郑方!你这是什么话?不打?不打等着亡国?” “亡国也比死老百姓强!” “你——” “够了。”刘策打断两人。“吵什么?朕叫你们来,是让你们议事的,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可互相瞪着,谁也不服谁。 赵恒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说话了。“陛下,臣说两句。” 刘策看着他。“赵卿请讲。” 赵恒清了清嗓子。“臣管了十几年钱粮,有些事看得比旁人清楚。政府手里没钱,确实不行。可政府手里的钱,也不是越多越好。钱多了,就想管事。管的事多了,就得添人。添了人,就得发俸禄,钱就不够花了。不够花,就得加税。加了税,老百姓就更穷了。更穷了,就更交不起税。交不起税,政府就更没钱。这是个圈,越转越紧,最后勒死。” 刘策点点头。“赵卿说得有道理。那你说,这个圈怎么破?” “破不了。只能松。松一点,老百姓喘口气。喘口气,就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就能多干点活。多干点活,就能多交一点税。多交一点税,政府就能少收一点。少收一点,老百姓就更松快。这是个圈,越转越松,最后活了。” 郑方插嘴。“赵大人的意思是,政府管得越少越好?” 赵恒摇摇头。“不是越少越好。是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打仗的事,政府管。养官的事,政府管。赈灾的事,政府管。可老百姓种什么、养什么、做什么买卖,政府别管。管了,就坏了。” 王珪皱着眉头。“那西凉呢?西凉不管行吗?西凉没人才,没技术,老百姓自己干,能干出什么名堂?” 赵恒看着他。“西凉是西凉,大炎是大炎。西凉没人才,大炎有。西凉没技术,大炎有。西凉的老百姓自己干不了,大炎的老百姓能。不能因为西凉走不了那条路,就逼着整个大炎也走那条路。” 王珪不说话了。 长乐公主一直坐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开口了。“策儿,我说两句。” 刘策转过头。“姑祖母请讲。”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三个皇帝。你曾祖、你祖父、你爹。三个皇帝,三种路。你曾祖管得多,什么都管。管来管去,把自己累死了。你祖父管得少,什么都不管。不管来不管去,把江山差点丢了。你爹想管又不敢管,管一半松一半,两头不讨好。” 刘策听着,没说话。 长乐公主继续说。“唐王的路,我看了这些年,觉得好。好在哪里?好在不管。不管老百姓种什么、养什么、做什么买卖。可管办学堂,管修路,管养兵。这三件事,管得死死的,一点都不松。” “为什么是这三件?” 长乐公主看着她。“因为这三件事,老百姓自己干不了。办学堂,老百姓没方向。修路,老百姓没本事。养兵,老百姓没资格。政府不干,没人干。干了,老百姓就受益,天下就稳了。” 郑方点头。“公主说得对。唐王的路,是抓住了根本。根本稳了,枝枝叶叶就不用操心了。” 王珪也点头。“可西凉呢?西凉没这个条件。” 长乐公主笑了。“西凉是西凉。西凉有西凉的路。白狐不是已经在走了吗?走不走得通,是西凉的事。大炎有大炎的路,别管别人怎么走,先把自己的路走好。” 刘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几步。“姑祖母,你说,唐王的路,大炎能走吗?” 长乐公主看着他。“你想走?” 刘策点点头。“朕想试试。” 长乐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想试就试。可有一条,别急。唐王走了十一年,才走到今天。你才亲政多久?慢慢来,急不得。” 刘策走回御案前,坐下。“朕知道。不急。可也不能太慢。太慢了,老百姓等不及。” 王珪站起来。“陛下,唐王的路,大炎走不走得通,臣不知道。可臣知道,大炎跟潜龙不一样。潜龙是一张白纸,想怎么画都行。大炎是一幅画了三百年的老画,想改一笔都难。” 刘策看着他。“难就不改了?” 王珪摇摇头。“不是不改。是不能硬改。硬改,画就破了。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郑方站起来。“陛下,臣以为,唐王的路,大炎可以走。可得分步走。先办学堂,再修路,再养兵。一步一步来,走稳了,再走下一步。走不稳,就停下来。停一停,看看路,再走。” 刘策点点头。“郑卿说得对。分步走,走稳了再走。” 赵恒也站起来。“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说。” 赵恒犹豫了一下。“唐王的路,好是好。可有一条,唐王有钱。潜龙的商行赚了银子,唐王才能办学堂、修路、养兵。大炎呢?大炎的库房,陛下是知道的。年年不够花,拿什么办学堂?拿什么修路?” 刘策看着他。“赵卿,你说怎么办?” 赵恒想了想。“开源节流。节流,陛下已经在做了。宫里的用度减了三成,宗室的俸禄减了两成,官员的补贴减了一成。可光节流不够,还得开源。” “怎么开源?” 赵恒说。“学唐王。做生意。大炎有那么多好东西,茶叶、丝绸、瓷器,卖到南洋、卖到倭国、卖到西域。卖了,就有银子。有银子,就能办事。” 刘策点点头。“这个主意好。赵卿,你回去拟个章程,朕看看。” 赵恒领命。 长乐公主拄着拐杖,走到刘策面前。“策儿,路是人走的。唐王走了十几年,走出了路。你才走了不到四年,不急。慢慢走,走稳了,就能走远。走远了,就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就能想以前想不到的事。想到了,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刘策站起来,握住长乐公主的手。“姑祖母,朕记住了。” 长乐公主拍拍他的手。“记住了就好。我回去了。你们继续议。” 说完,拄着拐杖走了。 剩下几个人,继续议事。议来议去,议不出个结果。王珪觉得该多管,郑方觉得该少管,赵恒夹在中间,两头劝。刘策听着,不插嘴,也不表态。 议到晌午,散了。 刘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面前摊着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桑弘羊三问,白狐的大政府,郭孝的小政府,唐王的人人如龙。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头疼。 董婉华端了午饭进来,见刘策还在看那份密报,叹了口气。“陛下,先吃饭。吃完了再看。” 刘策放下密报,端起饭碗,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婉华,你说,朕要是走了唐王的路,那些大臣会怎么想?” 董婉华想了想。“有的会支持,有的会反对。支持的,是真心想做事的人。反对的,是怕动了他们奶酪的人。” “那朕该怎么办?” “陛下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陛下是皇帝,不是大臣的傀儡。大臣说对,不一定对。大臣说错,不一定错。陛下自己看,看准了,就做。做对了,大臣跟着走。做错了,再改。改了,再走。” “你这话,跟姑祖母说的一样。” “臣妾不是公主。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太累了。累的时候,别想太多。” 刘策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吃完了,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偏西了,把院子照得金黄。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像是在招手。远处的钟鼓楼在夕阳里变成一团黑影,像一只蹲着的兽。 “婉华,你说,唐王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晋阳。跟郭孝商量事情。” “商量什么事情?” 董婉华摇摇头。“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唐王做的事,都是为了老百姓。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陛下也是。都是为了老百姓,路不一样,可终点一样。” “你觉得,朕的路,能走到终点吗?” “能。陛下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走,总能走到。走不到,还有儿子。儿子走不到,还有孙子。一代一代走,总有一天能走到。” 刘策握住她的手。“婉华,谢谢你。” “谢什么?臣妾是陛下的妻子。妻子帮丈夫,天经地义。” 窗外。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得通红。院子里的灯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星星。 刘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转身走回御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办学堂,修路,养兵”。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三个字——“慢慢走”。 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婉华,朕想好了。” “想好什么了?” 刘策看着她。“先办学堂。把北大学堂京城分校办好。办好了,再修路。路修好了,再养兵。一步一步来,走稳了再走。走不稳,就停下来。停一停,看看路,再走。” “陛下想通了。” 刘策点点头。“想通了。不急。慢慢来。” 第1045章 秦罗敷求救 党项的王帐里,炭火烧得很旺,可秦罗敷觉得冷。 不是身子冷,是心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裹多少层皮袍都挡不住。 李元庆去城外练兵了,帐里只有秦罗敷和赫连铁树两个人。 秦罗敷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热奶茶,没喝,就那么捧着。赫连铁树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帐帘,像是在防什么人闯进来。 “赫连将军,你说,党项现在算个什么?” 赫连铁树转过头。“夫人什么意思?” 秦罗敷放下茶碗。“党项现在,像一条脖子上拴着铁链的狗。西凉人拴了一条,唐国人拴了一条。两条链子,牵着走。往哪儿走,不是狗说了算,是牵狗的人说了算。” 赫连铁树沉默了一会儿。“夫人说得对。可这两条链子,暂时解不开。” “解不开也得解。不解,党项就完了。” 赫连铁树走过来,在秦罗敷对面坐下。“夫人,属下说句不好听的。现在解链子,党项死得更快。西凉人刚走,可白狐留了人在边境上。唐国人也走了,可郭孝留了三个眼线在城里。一动,他们就知道。” 秦罗敷咬着嘴唇。“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让人牵着?” 赫连铁树想了想。“夫人,属下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大炎的天子,十二岁到潜龙读书,十六岁亲政,现在二十岁了。听说已经有了革新帝王的风范,天下人都知道,这是唐王带来的改变。” 秦罗敷眉头皱起来。“你的意思是?” “夫人,党项要想活下去,就得巴结唐王。” 秦罗敷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步。“巴结唐王?怎么巴结?” 赫连铁树也站起来。“唐王要那条进蜀地的路,我们给了。唐王要租地,我们也给了。可光给东西不够,得让唐王觉得,党项有用。” “什么用?” “挡箭牌。党项在西凉和唐国中间,西凉人要往西走,唐国人要往东来,两边都需要一个稳定的党项。不稳,两边都不方便。所以,只要党项不乱,两边都不会动我们。” 秦罗敷转过身,看着他。“可李元昊还在西边。他不除,党项迟早要乱。” 赫连铁树点点头。“所以得借刀。” “借谁的刀?” “唐王的刀。” “唐王愿意帮我们?” “愿意。唐王帮我们,不是好心,是对他有利。李元昊占了西边那块地,跟唐国租的那块地挨着。留着李元昊,唐国也不安心。与其让李元昊闹,不如帮我们除了他。除了他,唐国那边也清净。” “你说得容易。唐王凭什么帮我们?我们给他什么?” “夫人亲自去一趟晋州,见唐王。把党项的情况说清楚,求唐王指一条活路。唐王那个人,听说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夫人去了,好好说说,也许能成。” 秦罗敷沉默了。去晋州,见唐王。这事不是不能做,可做了,党项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可又一想,脸面值几个钱?脸面能当饭吃?脸面能挡刀?脸面能让孩子活? “好。我去。” 赫连铁树松了口气。“夫人什么时候动身?” 秦罗敷想了想。“三天后。先把五王子的事安排好。我走了,他得有人管。” “属下在。五王子交给属下,夫人放心。” “赫连将军,你跟着大王二十年,忠心了二十年。党项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愿意跟着?” “夫人,属下不是跟着党项。属下是跟着大王。大王不在了,属下就跟着五王子。五王子是党项的希望。希望不灭,属下不走。”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三天后,秦罗敷出发了。 带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亲兵,加上一个翻译。骑马从党项都城出发,往东走,走了三天,到了晋州边境。边境上有唐国的关卡,守关的兵丁检查了文书,放行了。 晋阳比党项都城大得多,人也多得多。 街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做买卖的。秦罗敷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党项的都城跟这儿比,像个村子。 马车在刺史府门口停下。秦罗敷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裳,让亲兵去通报。 李晨正在书房里跟郭孝说话,听见秦罗敷来了,愣了一下。 “秦罗敷?她来干什么?” 郭孝笑了。“来求王爷。” “求我什么?” “求王爷给党项指一条活路。” 李晨想了想。“让她进来。” 秦罗敷被领进书房。看见李晨,跪下来行礼。“党项秦罗敷,拜见唐王。” 李晨赶紧扶起来。“夫人不必多礼。坐。” 秦罗敷坐下,低着头,不敢看李晨。李晨给她倒了杯茶,她接过去,手在发抖。 “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秦罗敷抬起头。“唐王,妾身这次来,是求唐王给党项指一条活路。” 李晨看着她。“党项怎么了?五王子不是已经继位了吗?西凉也答应互不侵犯了。唐国也租了地。还有什么问题?” “唐王,明人不说暗话。党项现在就是一条脖子上拴着铁链的狗。西凉人拴了一条,唐国人拴了一条。两条链子牵着,往哪儿走不是党项说了算。妾身不怕被牵,妾身怕的是,有一天牵狗的人不高兴了,一刀把狗杀了。” 李晨没说话。 秦罗敷继续说。“妾身来求唐王,不是求唐王解开链子。是求唐王,把党项当一条有用的狗。有用的狗,主人舍不得杀。舍不得杀,就能活。能活,就有希望。” 李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夫人想要什么?” 秦罗敷看着他。“妾身想要唐王一句话。党项该往哪儿走?怎么走才能活?走错了,党项就没了。走对了,还能撑几年。撑几年,五王子长大了,也许就能自己走路了。” 李晨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夫人,党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打仗,不是争地盘,是把日子过好。” 秦罗敷苦笑。“唐王,党项穷。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过日子?” 李晨走回来,坐下。“党项穷,是因为路不通。路不通,货就出不去。” “唐王的意思是,修路?” 李晨点点头。“修路。从党项到晋州,修一条路。路通了,党项的皮子、药材、马匹,就能运到晋州来卖。” 秦罗敷想了想。“可修路的钱,党项出不起。” 李晨笑了。“唐国可以出钱,党项出人。路修好了,唐国收十年过路费。十年后,路归党项。过路费也归党项。” 秦罗敷眼睛亮了。“唐王此话当真?” 李晨点点头。“当真。还有,唐国在党项租的那块地,每年给租金。租金不白给,用在党项。办学堂、建医馆、修水渠。让党项的老百姓也能读书、看病、种地。” 秦罗敷站起来,跪下来。“唐王大恩大德,党项永世不忘。” 李晨又扶起来。“夫人,别跪。我说这些,不是施舍。是做生意。唐国帮党项,党项也帮唐国。互相帮,才能走得远。光靠一边,走不远。” 秦罗敷抹了抹眼泪。“唐王说得对。互相帮,才能走得远。” 李晨看着她。“夫人,还有一件事。” “唐王请说。” “李元昊。这个人不除,党项永无宁日。唐国可以帮你们除他。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除了李元昊之后,他占的那块地,归唐国租用。租金照给,跟东边那块一样。” “好。妾身答应。” “夫人爽快。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夫人先在晋阳住几天,看看唐国是怎么做的。看完了,再回去。回去告诉五王子,别急。慢慢来。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 秦罗敷点点头。“妾身记住了。” 秦罗敷在晋阳住了五天。 五天里,柳如烟陪着她在城里转了转。看了北大学堂的分校,看了墨工坊的作坊,看了商行的铺子,看了路上的马车。看了修路的工地,看了种地的农田,看了看病医馆。 每看一处,秦罗敷心里就多一分滋味。 唐国跟党项,差得太远了。不是差一点,是差了一百年。 党项人还在骑马射箭,唐国人已经开始造车修路了。党项人还在抢地盘,唐国人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党项人还在为一口吃的打架,唐国人已经在想怎么让所有人都吃饱刺激好了。 第五天,秦罗敷走之前,去见了李晨。 “唐王,妾身看了五天,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了?” “党项跟唐国,差了一百年。这一百年,党项追不上。可追不上也得追。不追,差两百年。两百年,就彻底没戏了。” “夫人说得对。追不上也得追。不追,越差越远。” “唐王,妾身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办学堂、修路、做生意。让党项的老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 “夫人有这个心,党项就有希望。别急,慢慢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总有一天能追上。” 秦罗敷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这回李晨没扶。 “唐王,妾身走了。” “路上小心。” 秦罗敷出了刺史府,上了马车。马车慢慢走远,消失在街角。 郭孝站在李晨旁边,看着马车走远。“王爷,秦罗敷这个人,不简单。” 李晨点点头。“不简单。可她再厉害,也翻不了天。党项太穷了,穷得什么都干不了。想干事,就得靠别人。靠别人,就得低头。” “王爷这一招,高。” 李晨摇摇头。“不是高。是没办法。党项不能乱。乱了,西凉那边就麻烦了,唐国也不安生。” 两人转身走回书房。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把院子照得金黄。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像是在招手。远处的街上传来吆喝声,是卖糖葫芦的,一声一声的,拖着长腔。 “奉孝,你说,秦罗敷回去之后,会怎么做?” “会估计真会我们办学堂、修路、做生意。可做得怎么样,不好说。党项穷,底子薄。想翻身,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我们就帮她。” “帮她?王爷真打算帮?” “帮。帮党项,就是帮唐国。党项稳了,唐国的西边就稳了,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王爷这个圈,转得真好。” “不是我好。是这个理好。理对了,怎么转都对。理不对,怎么转都错。” 两人在书房里坐到天黑。灯点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王爷,党项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李晨点点头。“告一段落了。可还有别的事。西凉的事,大理的事,朝廷的事。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郭孝站起来。“王爷,臣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事。” “去吧。” 第1046章 党项决定修路 党项王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可气氛比炭火还烫人。 秦罗敷回来后,把各部落的头领都叫来了。 乞伏长安坐在左边,野利旺荣坐在右边,其余十几个头领依次排开,有的端着茶碗,有的啃着羊腿,有的闭目养神。 李元庆坐在主位上,穿着王袍,腰杆挺得笔直,可眼神里藏着不安。 秦罗敷坐在儿子旁边,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脸上不施脂粉。走了这些天,人瘦了一圈,可眼睛亮得很。 “各位头领,这次去晋阳,看见了不少东西。跟你们说说。” 乞伏长安放下羊腿。“夫人请讲。党项现在这个样子,听听外面的消息也好。” 秦罗敷把在晋阳的见闻一件一件说来。 北大学堂的分校,墨工坊的作坊,商行的铺子,路上的马车,修路的工地,种地的农田,看病的医馆。说得很细,连路上跑的那种不用马拉的车都说了。 野利旺荣皱着眉头。“夫人,你说的那种不用马拉的车,真那么快?几天的路,半天就到?” 秦罗敷点点头。“亲眼看见的。那东西叫汽车,烧油的,跑起来比马快得多。唐国那边已经造出来了,虽然还在试,可跑得稳当。” 乞伏长安哼了一声。“烧油?那东西得花多少钱?党项买得起一辆?” 秦罗敷看着他。“买不起。可人家有。人家有而你没有,你就永远落在后面。” 野利旺荣放下茶碗。“夫人,你说唐王愿意出钱帮党项修路。这事当真?” “当真。唐王亲口说的。唐国出钱,党项出人。路修好了,唐国收十年过路费。十年后,路归党项。” 乞伏长安冷笑。“唐国人有这么好心?恐怕修路是个幌子吧。路修好了,唐国人更方便控制党项。听说唐国那种汽车,几天的路程半天就到。到时候唐国的兵坐着车就过来了,党项连反应都来不及。” 帐里安静下来。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秦罗敷看着乞伏长安。“乞伏头领,你说的这个道理,我想过。路修好了,唐国的兵确实来得快。可不修呢?西凉离党项更近,西凉人要来,骑马一天就到。你挡得住?” 乞伏长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秦罗敷站起来。“道理我都懂。可我问你们一句,不修路,党项的活路在哪里?” 没人回答。 秦罗敷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西凉人在西边盯着,唐国人在东边看着,李元昊在北边磨刀。三面都是狼,党项是只羊。羊想活,就得找个猎人靠。靠西凉?西凉人是要吃羊的。靠唐国?唐国至少还给羊吃草。吃草还能活,被吃了就什么都没了。” 野利旺荣叹了口气。“夫人,不是我们不信你。是唐国人太精了,跟他们打交道,一不小心就被卖了。” 秦罗敷看着他。“被卖了,至少还值几个钱。不跟他们打交道,连被卖的资格都没有。” 乞伏长安站起来。“夫人,我不是反对修路。我是怕,路修好了,党项就不是党项了。唐国的车跑进来,唐国的货涌进来,唐国的人住下来。到时候党项人还有活路吗?” 秦罗敷也站起来。“乞伏头领,你这话我问你一句,现在党项人有活路吗?” 乞伏长安愣住了。 秦罗敷看着帐里所有人。“你们告诉我,现在党项人有活路吗?李德明在的时候,还能抢。抢西凉,抢回鹘,抢大理。抢来了,大家分。现在呢?西凉打不过,回鹘跑远了,大理不跟你玩了。抢谁?抢自己?抢来抢去,把党项抢没了。” 没人说话。 秦罗敷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们不信唐国人。我也不信。可不信又能怎么办?靠自己?自己靠得住,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既然自己靠不住,就得找人靠。靠西凉还是靠唐国,你们选。选错了,党项就没了。选对了,还能撑几年。撑几年,五王子长大了,也许就能自己走路了。” 帐里安静了很久。 乞伏长安坐下了。“夫人,你说修路,怎么修?党项出人,出多少?修多久?” 秦罗敷也坐下。“唐王说了,先从党项都城修到晋州边境,三百里。唐国出钱,党项出人。每家每户出一个人,干一天活给一天钱,管饭。修好了,唐国收十年过路费。十年后,路归党项。” 野利旺荣问。“那修路的钱,唐国真给?不会赖账?” 秦罗敷看着他。“唐王说话算话。他说给就给。可有一条,党项的人不能偷懒。偷懒了路修不好,修不好唐国不给钱。” 乞伏长安哼了一声。“给钱就行。不给钱,谁干?” 秦罗敷说。“给。可规矩得说清楚。干一天记一天账,月底结。干得多拿得多,干得少拿得少,不干的没有。” 一个头领问。“女人能去吗?家里男人放羊,女人闲着也是闲着。” 秦罗敷点点头。“能去。女人干轻活,男人干重活。工钱一样。” 另一个头领问。“老人呢?” 秦罗敷想了想。“老人干杂活,烧水做饭看工具。工钱少点,可有口饭吃。” 帐里渐渐热闹起来。头领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有的担心工钱发不下来,有的担心路修不好,有的担心唐国人使坏。秦罗敷一条一条地回答,不急不躁。 李元庆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看着母亲跟头领们争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管内帐的事,现在外面的事也管了,管得比谁都好。 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头领们终于点了头。 乞伏长安站起来。“夫人,修路的事,我们答应了。可有一条,唐国人的兵不能进党项。进来了,我们不答应。” 秦罗敷点点头。“放心。唐王说了,唐国的兵不进党项,只在租的那块地上待着。那块地是唐国的,党项人不进去,唐国兵也不出来。” 乞伏长安点点头。“那行。我回去安排人。” 头领们陆续走了。帐里只剩下秦罗敷和李元庆。 李元庆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娘,你累了吧?” 秦罗敷摇摇头。“不累。” “娘,你说修了路,党项真能变好吗?” 秦罗敷看着他。“能。路通了,货就能跑。货跑了,钱就来了,慢慢来,总能变好。” “那要多久?” 秦罗敷想了想。“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个开始。今天就是开始。开始了,就有希望。” 李元庆低下头。“娘,我怕。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秦罗敷抱住他。“能等到。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等,总能等到。” 帐外,风吹过来,把金鹰旗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了,天完全黑了下来。可王帐里的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地上点了一把火。 秦罗敷松开儿子,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元庆,你记住。党项要想活,不能全靠别人。别人帮得了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路要自己走,饭要自己吃。走自己的路才长远,吃自己的饭才踏实。” 李元庆走过来,站在母亲身边。“娘,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李元庆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罗敷站在帐门口,站了很久。风大了,吹得头发散了,也不理。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像是想从那片黑暗里看出点什么。 赫连铁树从暗处走出来。“夫人,该歇了。” 秦罗敷转过身。“赫连将军,你说我做的这些,对不对?” 赫连铁树想了想。“对不对现在不知道。可夫人不做,党项连对错的机会都没有。” 秦罗敷苦笑。“你说得对。不做,连对错的机会都没有。做了,至少还有机会。” 两人走进帐里。秦罗敷坐在虎皮椅子上,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凉的,涩的,可喝了心里踏实。 “赫连将军,明天开始安排人修路。先从都城往东修,修到晋州边境,三百里。分段修,每段派一个头领盯着,干得好赏,干不好罚。” 赫连铁树点点头。“属下明天就去安排。” “还有,派人去唐国那边把修路的图纸拿来。没有图纸修不好,修不好唐国不给钱。” “属下明白。” 秦罗敷放下茶碗。“赫连将军,你说唐王那个人,到底在图什么?他帮党项,图什么?” 赫连铁树想了想。“图安稳。党项稳了,唐国的西边就稳了。稳了,就能安心做别的事。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秦罗敷点点头。“你说得对。这是个圈。唐王在转这个圈,党项也得转。转起来了就活了,转不起来就死了。” 赫连铁树看着她。“夫人,属下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你说。” 赫连铁树犹豫了一下。“夫人,您变了。” 秦罗敷愣了一下。“变什么了?” 赫连铁树低下头。“以前的夫人只管内帐的事。现在的夫人管着党项的事,管得比谁都好。” “不是我想管。是不得不这么管。党项这个样子,我不站出来,谁站出来?元庆还小,那些头领各怀鬼胎。我不看着,党项就散了。” “夫人放心。属下在,党项散不了。” “赫连将军,谢谢你。” 赫连铁树摇摇头。“不用谢。属下这条命是大王救的。大王不在了,属下的命就是五王子的。五王子的命就是党项的命。党项活着,属下就活着。” 秦罗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别说这种话。党项不会死。有你在,有元庆在,有那些头领在,党项不会死。也许路很难走,可再难也要走。走着走着就走通了。” 帐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王帐外面的空地上一片银白。金鹰旗垂下来,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秦罗敷走出王帐,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 “赫连将军,你说大王在天上,能看见我们吗?” 赫连铁树站在她身后。“能。大王在天上看着,看着夫人,看着五王子,看着党项。看见党项在变好,大王会高兴的。” 秦罗敷抹了抹眼角。“希望吧。希望大王能看见。看见了,就不后悔了。” 第1047章 大理王为什么喜欢出家当和尚? 潜龙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大雪。 李晨从晋州回来已经三天了。 年前的事多,各处的账目要审,各地的书信要回,各房夫人要见。忙得脚不沾地,连试验场都没顾上去。 李清晨倒是天天泡在那边,说是汽油车的化油器又改了一版,这回应该能成。 段思平在潜龙住了快一个月。 郭孝安排他住在城东的一处宅子里,离北大学堂不远。每天有人送饭,有人伺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人拦着。头几天还拘束,后来就放开了,把潜龙城逛了个遍。 这天上午,李晨让人把段思平叫到齐家院。 段思平来的时候,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束起来,看着比在党项时精神多了。进门就抱拳行礼。 “段思平拜见唐王。” 李晨摆摆手。“坐。在潜龙住得惯吗?” 段思平坐下。“住得惯。潜龙比党项暖和多了,东西也好吃。” “暖和?潜龙的冬天冷得要命,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跟党项比,确实暖和。党项的冬天,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潜龙的风小多了。” 李晨给他倒了杯茶。“逛了哪些地方?” 段思平想了想。“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商行、钱庄,还有城外的农田和水泥厂。能去的地方都去了。” “有什么感想?” 段思平沉默了一会儿。“唐王,段某以前觉得自己挺有本事。在大理的时候,带过兵,管过政,跟人斗了十几年,自以为什么都见过。来了潜龙才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 李晨端起茶杯。“怎么说?” “北大学堂那些学生,十几岁的孩子,学的那些东西,段某听都没听过。格物、算学、工事、政事,样样都有。先生讲课,学生提问,问的东西段某答不上来。那些孩子,将来都是栋梁之材。” “墨工坊呢?” “更不敢想。那些机器,有的会自己转,有的会自己走,有的会自己响。段某看了半天,一样都没看懂。唐王,您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造出来的?” “不是我造的。是墨问归和那些工匠造的。还有李清晨,那孩子比我强。” 段思平愣了一下。“李清晨?就是那个造汽车的小姑娘?” “对。十二岁。” 段思平沉默了很久。“十二岁。段某十二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骑马,在射箭,在跟兄弟打架。人家十二岁已经在造汽车了。” 李晨放下茶杯。“段先生,不说潜龙了。说说大理。” 段思平抬起头。“唐王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风土人情,段家的事,高家的事。你在大理待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清楚。” 段思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眼神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唐王,世人都以为大理的国王喜欢出家当和尚,段家的每一代国王最后都跑去天龙寺剃度。其实不是喜欢,是没办法。” 李晨看着他。“怎么说?” 段思平深吸一口气。“大理真正的王不是段家,是高家。从段思平老祖宗开国那会儿,高家就是最大的功臣。老祖宗封高家为‘岳侯’,世袭罔替,掌兵权、管政务。从那以后,段家的每一个国王,都不过是高家控制的傀儡。” “高家怎么控制?” 段思平咬着牙。“高家手里有兵。大理的兵,十之七八听高家的。段家想动,动不了。想反抗,打不过。不听话,高家就换一个段家的人当国王。段家那么多支,高家想立谁就立谁。” “段家就没人反抗过?” “有。段思廉反抗过,结果被高家废了,逼着出家当和尚。段正明也反抗过,结果更惨,不光自己出了家,连儿子都被高家杀了。从那以后,段家的人就明白了——想活命,就别跟高家争。乖乖当傀儡,还能多活几年。不听话,死得快。” “那出家是怎么回事?” “出家是段家最后的体面。高家不让段家掌权,可不能让段家太难看。毕竟大理的老百姓还认段家是天命所归。所以高家想了个办法——让段家的国王出家。出家了,就不是被废的,是自愿让位的。面子上好看,老百姓也不闹。” 李晨点点头。“原来如此。” 段思平继续说。“高家不光控制国王,还控制官员。大理六曹——兵曹、户曹、吏曹、礼曹、刑曹、工曹,曹官大半姓高。地方上的节度使、都督,也多半是高家的人。段家的人想当官,得先给高家磕头。磕了头,赏你一个小官当。不磕头,一辈子别想。” “那你呢?你是段家的人,怎么没给高家磕头?” “磕了。不磕活不到今天。可磕了也没用。高家防段家的人像防贼。给的都是闲职,没兵没权。段某不甘心,偷偷联络了几个头领,想造高家的反。结果事败,跑了出来。” “原来你离开大理的原因是这样,那高家现在谁当家?” “高智昌。五十多岁,老奸巨猾。手里有兵,有钱,有人。大理的事,他说了算。段正淳虽然坐在王位上,可什么事都做不了主。批个奏折,得先送到高家过目。高家点头了,才能发。不点头,发出去也得追回来。” “段正淳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可太年轻。二十出头,压不住场面。心里肯定不甘心,可不敢动。动了,就是死。”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院子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弯了腰。 “段先生,你说,段家还有没有翻身的可能?” 段思平也站起来。“有。可不容易。高家经营了几代人,根深蒂固。想扳倒高家,得有外力。” “什么外力?” 段思平看着李晨。“唐国。唐王如果愿意帮段家,段家就有机会。不帮,段家就只能继续当傀儡。” 李晨转过身。“我怎么帮?出兵打大理?” 段思平摇摇头。“不用出兵。唐王只要跟段正淳做生意,卖给他武器,帮他练兵。段正淳有了自己的兵,就不用怕高家了。不怕了,就能慢慢夺权。夺了权,大理就是段家的。段家欠唐王的情,以后什么都好说。” 李晨走回来,坐下。“段先生,你这个主意,是想借唐国的刀,杀高家的人。” 段思平低下头。“是。段某不瞒唐王。段某恨高家,恨到骨头里。可段某没本事报仇,只能求人。唐王有本事,愿意帮,段某感激一辈子。不愿意帮,段某也不强求。” 李晨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段先生,你在大理的时候,有没有去过天龙寺?” “去过。段家的好几个祖先都葬在那儿。” “那些出家的国王,是真的想出家,还是被逼的?” 段思平苦笑。“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不当王去当和尚的,大多数是被逼的。剃度那天,哭得像个孩子。可不剃不行。不剃,高家就要他们的命。” “段先生,你说的事,我会考虑。可有一条,唐国不白帮。帮了,得有回报。” 段思平点头。“这个段某懂。唐王想要什么,尽管说。段某能答应的,一定答应。答应不了的,回去跟段正淳商量。” 李晨摆摆手。“不急。你先在潜龙住着。过年了,到处走走看看。看完了,再说。” 段思平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唐王。” 段思平走后,郭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爷,段思平这个人,有心机。” 李晨点点头。“有心机不怕。怕的是没本事。他有本事,能用。” “王爷真打算帮段家?” 李晨想了想。“不急。先看看。大理那边,水深得很。高家不是好惹的,段家也不是省油的灯。贸然伸手,容易被咬。” “王爷说得对。不急。慢慢看。看准了,再伸手。”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雪小了些,可还在下。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奉孝,你说,段思平说的那些话,几分真几分假?” 郭孝想了想。“段家跟高家的恩怨,是真的。段思平恨高家,也是真的。可他来找王爷,不只是为了报仇。他想借唐国的势,在大理夺权。夺了权,他自己也能分一杯羹。” “所以他想当渔翁。” 郭孝点点头。“对。他想当渔翁。可王爷不是鹬蚌。王爷是钓鱼的人。鱼上钩了,拉不拉,看王爷的心情。” “你这个比方,打得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院子里的槐树抖了抖枝丫,雪簌簌往下掉,像是在下雨。 “奉孝,过年了。党项那边的事,先放一放。让秦罗敷自己折腾。折腾好了,党项就活了。折腾不好,我们再伸手。” 郭孝点头。“臣明白。” “西凉那边呢?白狐最近有什么动静?” 郭孝想了想。“听说在修路。从金城到党项边境,三百里。动作很大,征了不少民夫。” “白狐动作快。” “不快不行。西凉穷,等不起。早一天修好路,早一天赚钱。早一天赚钱,早一天活。” 李晨转身看着他。“奉孝,你说,白狐这个人,跟段思平比,谁更厉害?” “白狐是天下三谋,段思平连名号都没有。没法比。” “可段思平有心机。” “有心机的人多了。可有心机跟有本事,是两回事。白狐既有心机又有本事,段思平只有心机。差了一截。” 李晨点点头。“你说得对。差了一截。” 两人走出书房,站在廊下。院子里有几个丫鬟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响。远处的厨房飘出炊烟,灰蒙蒙的,在风里散开。 “王爷,过年了。今年怎么过?” 李晨想了想。“跟往年一样。一家人吃顿饭,孩子们磕个头,发几个红包。简单点,别折腾。” “王爷这个‘简单’,在别人看来已经是折腾了。” “那就不管他们。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远处传来李清晨的声音。小姑娘从试验场跑回来,辫子散了,脸上有油污,衣裳上有黑印子。跑到李晨面前,喘着气。 “爹,成了。” “什么成了?” 李清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汽车。化油器改好了,跑了一柱香的工夫,没熄火。墨师傅说,再调几天就能上路了。” 李晨蹲下来,看着她。“真的?” “真的。爹去看看吧。” 李晨站起来,拉着李清晨的手。“走。去看看。” 两人走出院子。郭孝跟在后面,脸上带着笑。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延伸到试验场的方向。 第1048章 真正的汽车 试验场外围了上百号人。 墨问归本来不想声张,可消息走漏得快。 先是有工匠跑出去跟家里人说,家里人又跟邻居说,邻居又跟亲戚说。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试验场门口就挤满了人。 李清晨站在那辆汽车旁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紧张。 铁架子还是那个铁架子,四个轮子还是那四个轮子,可里面的东西全换了。 化油器改了七版,气缸磨了半个月,油路重新走过。 昨天跑了一柱香的工夫没熄火,可那是原地跑。 今天要上路,上路跟原地不一样。 路上有坑,有石头,有拐弯。哪个地方出问题,车就趴窝。 墨问归蹲在车头前,手里握着扳手,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小姐,好了。” 李清晨走过来,绕着车看了一圈。“油加满了?” “加满了。够跑两个时辰。” “水箱呢?” “灌满了。” “轮胎的气呢?” “打足了。”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李晨。“爹,可以试了。” 李晨穿着一件厚棉袄,头上戴着毡帽,手上戴着皮手套。走过来,拍了拍车门。“你上车,坐旁边。” 李清晨爬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李晨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方向盘是木头的,磨得光滑,握着手感不错。 试验场的大门打开了。外面的人往两边闪,让出一条道。 李晨踩下离合器,挂上挡,慢慢松开离合。车抖了一下,往前窜了一截,又停了。 李清晨抓紧扶手。“爹,怎么了?” 李晨笑了。“离合松快了。没事。” 重新来。这回慢慢松离合,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走。出了试验场的大门,上了水泥路。 外面的人炸了锅。 “动了!真的动了!” “不用马拉,自己走!” “老天爷,这是什么怪物!” 孩子们追着车跑,边跑边喊。狗吓得汪汪叫,钻进巷子里不见了。几个老人站在路边,揉着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车越走越快。李晨挂上二挡,车跑得更稳了。三挡,四挡。风吹在脸上,刀子一样。李清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爹,快不快?” 李晨看了一眼路边。“不算快。比马慢一点。” “能再快吗?” “能。可路上有人,快了撞着人。” 车出了城,上了通往晋州的官道。官道是水泥路,又宽又平,两边种着槐树。树上挂满了雪,白花花的,像开了花。 李晨踩下油门,车跑得更快了。李清晨回头看,潜龙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爹,半天能到晋阳吗?” “能。如果不出问题,两个多时辰就到。” “两个多时辰?骑马要一天。” “所以这东西比马好用。” 跑了半个时辰,路上遇见一辆马车。赶车的看见汽车,吓得勒住马,马惊了,差点翻到沟里。 李晨按了按喇叭。喇叭是铜的,声音尖利,嘟嘟嘟的。马更惊了,拉着车往路边跑。 李清晨捂着耳朵。“爹,这喇叭太难听了。” “能用就行。好听不好听,以后再说。” 又跑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村子。村口有几个孩子在玩雪,看见汽车,吓得往村里跑。边跑边喊。“怪物来了!怪物来了!” 李晨减速,慢慢从村口过去。几个大人站在门口,看着汽车,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过了村子,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雪化了,露出黑乎乎的泥土。有几头牛在田埂上吃草,抬头看了看汽车,继续低头吃草。 李清晨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爹,这东西要是多了,路上会不会堵?” “会。所以路要修宽。现在的水泥路,两辆车并排走就满了。将来车多了,得修四车道、六车道。” “四车道?那得花多少钱?” “花多少钱都得修。路不修,车就跑不起来。车跑不起来,造出来也没用。” 又跑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桥。桥不宽,刚好够一辆车过去。李晨减速,慢慢开上桥。桥下的河冻住了,冰面上有人在凿洞钓鱼。看见汽车,站起来招手。 李清晨也招手。 过了桥,路两边开始有房子。一栋一栋的,越来越密。晋阳城快到了。 李晨看了看路边的里程桩。“还有十里。” 李清晨坐直了身子,盯着前方。 车进了城。街上的人多,车多,马多。李晨按着喇叭,慢慢往前挪。行人都停下来看,指指点点的,有的笑,有的怕,有的愣在那儿不动。 好不容易到了刺史府门口。柳如烟站在门口,早就接到了消息,可亲眼看见汽车,还是愣了一下。 李晨停下车,熄了火。“如烟,上车。” 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这……能坐吗?” “能。上来。” 柳如烟爬上车,坐在后排。李清晨转过头。“姨娘,坐稳了。” 车掉头,往回开。 柳如烟抓着扶手,脸色发白。“这东西太快了。” 李晨笑了。“不快。才跑了不到一半的速度。” “一半?那要是全速呢?” “全速比马快几倍。” 柳如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咬着嘴唇。 出了城,路宽了,车跑得更快。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的田野。树往后倒,房子往后倒,山也往后倒。眼睛看不过来,脑子也跟不上。 “夫君,这东西,谁都能开?” 李晨摇摇头。“不行。得有技术。” “什么技术?” “开车的技术。怎么启动,怎么加速,怎么减速,怎么拐弯,怎么倒车。看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开不好,撞了人,撞了车,撞了房子,都是大事。” 柳如烟点点头。“那得有人教。” “对。得有人教。还得考试。考过了,发驾照。没驾照,不许上路。” “驾照是什么?” “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贴一张相片,盖一个章。开车的时候带在身上,遇到检查的,拿出来给人看。没有驾照,罚款。” “夫君想得周到。” 李清晨插嘴。“爹,那谁当考官?” 李晨想了想。“我。先我当。等以后开车的人多了,再选几个人出来当考官。” 车跑了一个多时辰,潜龙城出现在视野里。 柳如烟看着那座熟悉的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以前从晋阳回潜龙,骑马要一天,坐马车要一天半。现在两个多时辰就到了。以后想回来就回来,不用再等那么久。 车进了城。试验场门口的人还没散,反而更多了。李晨把车开进场,停好。熄了火,拔下钥匙。 墨问归跑过来。“王爷,怎么样?” 李晨下了车。“好。跑得快,稳当。就是喇叭太难听。” 墨问归挠挠头。“喇叭是临时做的,回头换个好的。” 李清晨也下了车,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爹,这车,能卖吗?” “能卖。可现在不能卖。” “为什么?” “太贵。造一辆车的成本,够买几十匹马。一般人买不起。等成本降下来了,再卖。” 墨问归插嘴。“王爷,成本降不下来。这车用的材料,都是好东西。钢是月亮城的钢,橡胶是南洋的橡胶,铜是晋州的铜。哪样都不便宜。” 李晨看着他。“那就想办法。换材料,改工艺,简化设计。能省的地方省,不能省的地方不省。省着省着,就便宜了。便宜了,就有人买了。有人买了,就能多造。多造了,就更便宜。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墨问归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郭孝从人群中走出来,摇着折扇。大冬天的摇折扇,看着就冷。 “王爷,这车,能不能借臣开开?” 李晨看着他。“你会开吗?” 郭孝笑了。“不会。可以学。” “学了再说。学不会,不许上路。” 郭孝收起折扇。“王爷这一条,定得好。车这东西,开好了是工具,开不好是凶器。” 李晨点点头。“对。所以必须严格。不严格,出了事,害人害己。” 李清晨站在旁边,听着父亲和郭孝说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爹,我想学开车。” 李晨看着她。“你?你还小。” “不小了。十二岁了。车是我造的,我连开都不能开?” 李晨想了想。“能开。可在试验场里开,不能上路。上路太危险。” 李清晨噘着嘴。“好吧。” 墨问归笑了。“小姐别急。等车再改几版,好开了,再上路。现在这车,方向重,离合重,刹车也重。小姐的力气,打不动方向。” 李清晨不服气。“我力气大着呢。” 墨问归没说话,笑了笑。 人群渐渐散了。天快黑了,试验场里的灯亮起来,照在那辆车上。车身上有泥点子,有雪水,有油污。可在灯光里,像一头刚醒来的野兽,蹲在那儿,喘着气。 李晨站在车旁边,摸着车头。铁皮是凉的,可摸着踏实。 “奉孝,你说,这东西,能改变什么?” 郭孝想了想。“能改变距离。以前远的地方,现在近了。以前去不了的地方,现在能去了。以前要花很长时间做的事,现在很快就能做完。” “还有呢?” “还能改变人心。以前人觉得天大地大,走不完。现在知道了,天再大也能走完。走完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能想以前不敢想的事。” 李晨点点头。“你说得对。能改变人心。” 远处传来钟声。是潜龙城的钟楼,敲了七下。 李清晨打了个哈欠。“爹,我饿了。” 李晨笑了。“走。回去吃饭。” 三人走出试验场。李清晨走在中间,拉着父亲的手。郭孝走在后面,折扇收在袖子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心里。化了,凉凉的。 “爹,你说,以后满大街都是汽车,会是什么样?” 李晨想了想。“会很吵。会很挤。会很快。也会很方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等,不用怕天黑,不用怕下雨。” “那会不会撞车?” “会。所以要有规矩。红灯停,绿灯行。靠右走,不许逆行。喝酒不许开车。开车不许睡觉。” 李清晨笑了。“爹,你规矩真多。” 李晨也笑了。“规矩多,是为了少出事。出事少了,人就能活。活久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三人走回齐家院。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飘出饭菜香。苏小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回来了?快进来,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辣的,烫的,可喝了浑身舒服。 李清晨也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苏小婉给她拍背。“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李清晨咳完了,把碗递给苏小婉。“娘,我今天坐车了。从潜龙到晋阳,两个多时辰就到了。” 苏小婉愣了一下。“两个多时辰?骑马要一天。” “所以车比马快。” 苏小婉看着李晨。“夫君,那东西安全吗?” 李晨点点头。“安全。只要开得好,比骑马安全。” 苏小婉松了口气。“那就好。” 一家人进了屋。饭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楚玉、柳如烟、孙采薇、林小玉、王杏儿、李翠儿,还有几个孩子,坐了一大桌。 李晨坐下,端起饭碗。“吃饭。” 孩子们拿起筷子,吃得欢。大人们也吃,吃得慢,边吃边说话。 李破虏不在。在西凉跟白狐学打仗。李破城也不在。在草原跟老猎人学艺。李长治在北大学堂上课,没回来。李海生最小,坐在沈明珠怀里,吃一口饭,玩一会儿。 李晨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有点恍惚。十三年前,他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现在,有这么一大家子人。有妻子,有孩子,有朋友,有学生。有路,有车,有学堂,有工坊。有做不完的事,也有等不及的明天。 “爹,你在想什么?”李清晨问。 李晨回过神。“没什么。吃饭。” 窗外,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很快就白了。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弯弯的,像老人的背。 可屋里暖和。炭火烧得旺旺的,灯光黄黄的,饭菜香香的。人坐在屋里,不用怕冷,不用怕黑,不用怕外面的风雪。 第1049章 汽车城规划 郭孝在试验场待了一整天。 从早上到天黑,围着那辆车转了不下几十圈。 一会儿蹲下来看底盘,一会儿趴下去瞧轮胎,一会儿打开引擎盖研究那台发动机。 墨问归被他问得不耐烦,躲到工坊里去了。郭孝又去追,追到工坊门口,被铁柱拦住了。 “先生,您让墨师傅歇会儿吧。您问的那些问题,他答不上来。” 郭孝瞪眼。“他答不上来谁答得上来?” 铁柱指了指旁边。“小姐。车是小姐造的,您问她去。” 郭孝转头找李清晨。小姑娘正蹲在角落里画图纸,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郭孝走过去,蹲下来。 “小姐,老夫问您几个问题。” 李清晨头也不抬。“问。” “这辆车,造一辆花了多少钱?” 李清晨想了想。“没仔细算过。光是材料,大概两千两银子。” 郭孝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两?够买五十匹好马。” “可马跑不了这么快,也拉不了这么重的货。” 郭孝点点头。“这倒也是。那如果造一百辆呢?成本能降下来吗?” 李清晨放下笔,抬起头。“能。造得越多,成本越低。可降不了太多。材料贵,人工贵。除非换材料、改工艺。” 郭孝站起来,在工坊里走了几步。苏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也看了一整天。 “子瞻,你怎么看?” 苏文走进来,翻开账册。“老夫算了一笔账。从潜龙运货到泉州,走水路要半个月,运费每百斤二两银子。如果用汽车走陆路,三天就能到,运费至少能降到一两以下。时间省了,钱也省了。可问题在于,汽车太贵。买一辆车的钱,够雇几十个挑夫干一年。” 郭孝点头。“所以老百姓买不起。买不起,车就卖不出去。卖不出去,就没钱改进。没钱改进,成本就降不下来。这是个死结。” 苏文合上账册。“得解开。解不开,这东西就是摆设。” 两人同时看向李清晨。小姑娘已经低下头继续画图纸了,对两人的讨论充耳不闻。 郭孝叹了口气。“小姐比咱们沉得住气。” 苏文笑了。“她造车,咱们操心。分工明确。” 两人走出工坊,天已经黑了。试验场里亮着几盏灯,那辆车停在中央,灯光照在铁皮上,泛着冷光。 “奉孝,你说,这东西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郭孝看着那辆车,沉默了一会儿。“会变成满大街都是。会变成像马车一样普通。会变成老百姓出远门、拉货、送信的首选。” “那得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个开始。今天就是开始。” 苏文点点头。“开始是开始了,可路还长。” 两人沿着试验场外的路往回走。路两边是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子瞻,你说,王爷会怎么解决成本的问题?” “王爷不是说了吗?换材料、改工艺、简化设计。还有一条,王爷没说。” “什么?” “流水线。” 郭孝停下来。“流水线?什么东西?” 苏文也停下来。“老夫在墨工坊看过他们造枪。以前造枪,一个工匠从头造到尾,一天造不出一支。后来王爷让他们分工,一个人只管一个零件。造枪管的只管造枪管,造扳机的只管造扳机。最后有人组装。结果一天能造几十支。又快又好。” 郭孝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造车也能这么干?” 苏文点点头。“能。把一辆车拆成几百个零件,每个零件专门有人造。造熟练了,一天能造几百个零件。零件堆在那儿,再有人专门组装。组装熟练了,一天能装好几辆车。” 郭孝拍了一下大腿。“妙!这个主意妙!可这得地方大,人多,材料齐。” 苏文看着他。“所以得找个地方,专门干这个事。” 第二天上午,李晨把郭孝和苏文叫到书房。 两人进去的时候,李晨正站在地图前。地图很大,从潜龙到泉州,从西凉到南洋,画得密密麻麻。李晨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来了?坐。” 两人坐下。李晨转过身,看着他们。 “奉孝,子瞻,你们昨天在试验场待了一天,看出什么了?” 郭孝先开口。“车好。可太贵。老百姓买不起。买不起,就推广不开。推广不开,就等于没用。” 苏文接着说。“得想办法降成本。降成本的关键,是改工艺、分工序、批量造。” 李晨笑了。“你们想到一块儿去了。说说,怎么分工序?” 苏文把昨晚跟郭孝说的流水线想法说了一遍。李晨听完,点点头。 “这个主意好。可光有流水线不够。还得把所有的配套都集中在一起。” 郭孝问。“配套?什么配套?” 李晨走到地图前,指着潜龙城。“造一辆汽车,不是光有铁和木头就行。涉及钢铁、橡胶、炼油、电力、车床、精密零件、锻造,几十个门类。这些东西分散在各个地方,运来运去,费时费力。得把它们集中在一起,建一个专门的工业中心。” 苏文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王爷说的这个工业中心,放在哪儿?” 李晨用炭笔在晋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晋阳。” 郭孝愣了一下。“晋阳?不是潜龙?” 李晨摇摇头。“潜龙太小了,地方不够。晋阳地方大,路也通。从晋阳到潜龙,现在汽车两个多时辰就到。以后路修好了,更快。而且晋阳在水路、旱路的交汇处,材料运进来方便,造好的车运出去也方便。” 苏文想了想。“那潜龙呢?潜龙干什么?” “潜龙干最核心的事。发动机。发动机是汽车的心脏,不能放在外面。在潜龙造好了,用汽车拉到晋阳组装。” 郭孝点点头。“这个办法好。核心的保密,外围的放开。” 李晨走回桌前,坐下。“不止晋阳。泉州那边,造船。船也是好东西,能跑远海。晋阳造车,泉州造船,月亮城那边提供石油、煤炭、钢铁,南洋那边提供橡胶。几个地方分工合作,谁也离不开谁。” 苏文眼睛亮了。“王爷这一盘棋,下得大。” 李晨摆摆手。“不是大。是不得不这么下。光靠潜龙一个地方,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得把摊子铺开,让更多人参与进来。参与的人多了,事才能成。” 郭孝想了想。“王爷,这个汽车城,打算建多大?”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大。大到能容纳上万人干活。有厂房,有仓库,有宿舍,有学堂,有医馆。工人住在里面,不用出来。出来也行,反正路通。” “那得花多少钱?” 李晨转过身。“花多少都得花。这笔钱,省不下来。可花出去,能赚回来。车造出来了,卖出去,钱就回来了。钱回来了,再投进去造更多的车。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苏文想起一件事。“王爷,车造出来了,谁开?老百姓不会开。” “所以得办学堂。专门教开车的学堂。教完了,考试。考过了,发驾照。没驾照,不许上路。” 郭孝笑了。“王爷连这个都想到了。” 李晨走回来,坐下。“不想不行。这东西开不好,会出人命。所以必须严格。宁可少卖几辆车,也不能让人出事。” 三个人在书房里说了一上午。中午饭在书房吃的,边吃边说。说完了汽车城,又说铁路,说完了铁路,又说电报。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下午,李晨去了试验场。李清晨还在那儿,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调刹车。 “清晨,歇会儿。” 李清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爹,我想到了一个办法,能降低成本。” “什么办法?” “流水线。把造车拆成几百道工序,每个人只干一道。干熟了,一天能造好几辆。” “你跟你郭爷爷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今天早上也说了这个。” “爹也觉得行?” “行。可光有流水线不够。得找个地方,专门造车。” “哪儿?” “晋阳。” 李清晨想了想。“晋阳好。地方大,路也通。离潜龙不远,发动机从这边运过去也方便。” “清晨,你说,这东西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人人都用得起的工具。不再是稀罕物,是日常用的东西。像锅碗瓢盆一样,家家户户都有。” “那得多久?” “不知道。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人做。我做不完,还有弟弟。弟弟做不完,还有妹妹。一代一代做下去,总能做成。” 李晨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你说得对。一代一代做下去,总能做成。” 远处传来钟声。潜龙城的钟楼敲了四下。太阳偏西了,照在试验场上,把那辆车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清晨站起来。“爹,我再调调刹车。明天我去晋阳看看地方。” “不急。明天先去北大学堂,见见你长治弟弟。他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李清晨点点头。“好。” 李晨走出试验场。郭孝和苏文站在门口,正在说话。见他出来,两人迎上来。 “王爷,汽车城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李晨想了想。“开春。雪化了就动工。先把路修好,再建厂房。厂房建好了,进设备。设备装好了,招工人。工人招齐了,培训。培训完了,开工。” 苏文问。“那得多久?” 李晨看着他。“一年。一年之后,第一辆量产车下线。” 郭孝笑了。“一年。不长。等得起。” 李晨点点头。“等得起。等到了,就好了。” 三人沿着路往回走。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得通红。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奉孝,你说,白狐那边,知道咱们造出汽车了,会怎么想?” 郭孝想了想。“会想,唐国又走在了前面。西凉得加把劲,不然追不上。” “那他会怎么做?” “会修更宽的路,养更多的马,练更精的兵。可不会造车。西凉没那个条件。” 李晨点点头。“所以咱们走咱们的路,他们走他们的路。两条路,不一样。可终点一样。” “什么终点?” 李晨看着远方。“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三人不再说话。脚步声在雪地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一扇门。 门很厚。可总有一天会敲开。 敲开了,路就通了。通了,就能走远了。 走远了,就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看见了,就能想以前想不到的事。想到了,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李晨走回齐家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飘出饭菜香。孩子们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李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笑了。推门进去。 第1050章 人为什么触电会死? 腊月二十八,潜龙城里的年味已经很浓了。 街上到处是采买年货的人,马车牛车挤得走不动道。 孩子们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得鸡飞狗跳。 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纸对联,窗户上糊了新窗花。空气里混着炸丸子的油香、炖肉的酱香、烧纸的烟味,搅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李晨站在齐家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这一年,回来的人比往年多。在外头做事的、做工的、做买卖的,都赶在年前回来了。有的从泉州回来,有的从晋阳回来,有的从镇北回来,有的从南洋回来。一个个风尘仆仆,可脸上带着笑。 苏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棉袄。“夫君,试试。不合身再改。” 李晨接过棉袄,套在身上。大小刚好。“你做的,哪有不合身的。” 苏小婉笑了,帮他整理领子。“清晨那件也做好了,她试过了,说太厚,穿着不好画图。” “别听她的。天冷,穿厚点好。”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越来越近。李晨皱起眉头,走到院门口。 一个工匠打扮的人跑过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王爷,出事了。” “什么事?” “老刘头家的儿子,被电死了。” 李晨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老刘头家装了电灯,他儿子从外地回来,没见过那东西。不知道怎么弄的,摸到了电线,人就倒了。等发现的时候,身上都焦了。” 李晨转身进屋,拿了件厚袍子就往外走。苏小婉跟在后面。“夫君,你去哪儿?” “去看看。” 老刘头家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的伸着脖子往里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抹眼泪。 李晨挤进去,看见院子里停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一只焦黑的手。 老刘头坐在门槛上,嚎啕大哭。 老伴儿在旁边,已经哭得没声了,眼睛肿得像桃子。 李晨蹲下来,掀开白布看了一眼。人已经没救了,脸发黑,嘴角有血,手上全是烧伤的痕迹。盖好白布,站起来。 “谁在现场?”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王爷,是我。我是第一个到的。” “他怎么触的电?” 年轻人指着屋里。“他在屋里摆弄那个电灯。灯泡不亮,他用手去摸灯座里的铜片。摸了就倒了。旁边的人拉他,也被弹开了。” 李晨走进屋里。电灯还挂着,灯座被拆开了,两根铜线露在外面。 墙上有一片焦黑,是电弧烧的。地上有一摊水,是打翻的茶碗。看得出来,人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桌子。 李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转身走出来。 “把电线封了。不许任何人再碰。明天我派人来重新走线。” 老刘头抬起头,哭着说。“王爷,我儿子死得冤啊。那什么电灯,是官府派人来装的。装的时候也没说会电死人啊。” 李晨蹲下来,看着老刘头。“老刘头,这事官府有责任。装灯的时候,没有跟你们说清楚规矩。你儿子的丧葬费,官府出。另外再给你一百两银子,算是补偿。” 老刘头抹着眼泪。“王爷,我不要银子。我要我儿子。”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巷子。 外面围的人更多了。七嘴八舌地议论。 “那电到底是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怎么就电死人了?” “听说那东西厉害得很,连铁都能烧化。” “早知道这么厉害,当初就不该装。” 李晨站在人群中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各位,今天的事,官府有责任。装灯的时候,没有把规矩讲清楚。明天开始,每家每户,都派人去北大学堂听课。听完了,知道怎么用了,再继续用电。不愿意听的,官府把灯拆了,把线收了。” 一个老头问。“王爷,那电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电死人?” 李晨看着他。“这个问题,明天课堂上讲。今天我先说几句。电不是人制造出来的。它本来就存在。天上打雷,是电。冬天脱毛衣,噼里啪啦响,也是电。人身上就有电。心脏跳动,脑子思考,都离不开电。” 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为什么雷劈死人,脱毛衣就电不死人?” “因为大小不一样。天上的雷,电的力量大。脱毛衣那个,力量小。力量大了,人受不住。就像水,一滴水砸在头上没事,一盆水泼下来就受不了,一条河冲下来能把人冲走。电也是一样。” 人群里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还是不明白。 李晨继续说。“明天,北大学堂开课。专门讲电。谁家有电灯的,必须派人来听。不听的,官府断电。都回去吧。” 人群散了。李晨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站了很久。 苏小婉走过来,把一件斗篷披在他肩上。“夫君,回去吧。外面冷。” 李晨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齐家院,郭孝和苏文已经在书房等着了。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王爷,听说死人了?”郭孝问。 李晨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死了。老刘头的儿子,从外地回来,不懂电,瞎摸,摸到铜线上了。” 苏文叹了口气。“这事怪官府。装灯的时候,只告诉老百姓怎么开怎么关,没告诉他们电的危险。” 李晨放下茶碗。“所以明天开始,北大学堂开课。每家每户必须派人来听。听完了,考试。考不过,继续听。考过了,才许用电。” 郭孝点头。“这个办法好。可光讲课不够。得定规矩。电线怎么走,灯座怎么装,开关怎么安,都得有标准。不合标准的,不许用电。” “你拟个章程。明天一早给我看。” 郭孝点点头。 苏文问。“王爷,明天讲课,谁来讲?” “我来讲。” “王爷亲自讲?” “对。我来讲。这东西,别人讲不清楚。” 第二天上午,北大学堂的大教室里坐满了人。 不光有装了电灯的人家,还有没装电灯的。 消息传开了,说唐王亲自讲课,讲电是什么东西。 老百姓好奇,挤破了头也要来听。教室坐不下,走廊里也站满了。窗户外面还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李晨站在讲台上,面前摆着一块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字——“电是什么”。 “各位,今天不讲大道理。讲几件实实在在的事。第一,电是什么。第二,电为什么会电死人。第三,怎么安全用电。” 教室里安静下来。一百多双眼睛盯着讲台。 李晨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电不是人制造出来的。它本来就在。万事万物里面,都有电。你们身上的衣服,脚下的地,呼吸的空气,全都有电。” 一个年轻人举手。“王爷,既然到处都有电,那为什么平时感觉不到?” “因为平时电是平衡的。正的和负的一样多,互相抵消了。就像两个人拔河,力气一样大,绳子不动。可一旦不平衡了,电就动了。动了,就能感觉到。” “那发电是怎么回事?” 李晨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发电,就是把本来平衡的电,弄得它不平衡。不平衡了,电就流动。流动了,就能做功。水力发电站,是用水的力量推动机器,让电流动起来。流动的电,顺着电线跑到你们家,点亮灯泡。” 一个老头举手。“王爷,那为什么电会电死人?” 李晨放下粉笔。“因为人的身体里有水。水能导电。电从一只手流进去,从另一只手或者脚流出来,经过心脏。心脏受不了那么大的电流,就不跳了。不跳了,人就死了。” “那为什么脱毛衣的时候噼里啪啦响,人就没事?” 李晨说。“因为那个电太小了。力量小,流不到心脏就没了。就像一滴水浇不灭火,一桶水就能浇灭。天上的雷更大,能把树劈开。” 老头点点头,似懂非懂。 李晨继续说。“所以,用电的时候,有两条铁规矩。第一,手不能碰铜线。线是铜的,电喜欢走铜,走得快。手上有水,电也喜欢走水。碰到一起,电就从手上走。第二,开关电器的时候,手必须是干的。湿手不能碰任何带电的东西。记住了吗?” “记住了。”声音参差不齐。 李晨扫了一圈。“还有一条。电线破皮了,马上找人换。不要自己拿布缠。你缠不紧,电会从破口跳出来。跳到你身上,你就完了。” 一个妇女举手。“王爷,那电灯不亮了怎么办?” “先关开关,再拔插头。拔了插头,等一会儿,再摸灯泡。换灯泡的时候,脚底下垫一块干木头或者干布。不要站在湿地上换。” 妇女点点头。 李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画了两条线。“最后说一件事。电有两种。一种叫直流电,一种叫交流电。” 郭孝坐在第一排,拿出本子准备记。 李晨指着黑板上的图。“直流电,就像一条河,水一直往一个方向流。交流电,像潮水,流过来,退回去,再流过来,再退回去。一下一下的。” 苏文举手。“王爷,这两种电,有什么区别?” “直流电稳当,适合走远路。可电压不好变。交流电容易变电压。电压高了,能送得更远。潜龙城里用的,是交流电。” 一个工匠举手。“王爷,那哪种电更安全?” “都不安全。可交流电更容易让人心脏停跳。直流电是烧。交流电是又烧又麻。不管哪种,碰上了都凶多吉少。所以别碰。”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在小声议论。 李晨拍了拍讲台。“今天就讲到这里。回去告诉家里的人,尤其是从外地回来的。他们没见过电,不知道厉害。跟他们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别让他们碰。出了事,后悔来不及。” 人群站起来,往外走。有的还在讨论,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不以为然。 李晨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人走出去。郭孝走过来。 “王爷,讲得好。老百姓听懂了。” 李晨摇摇头。“听懂了还不够。得记住。记住了还不够。得照着做。不照做,下次还会死人。” 郭孝叹了口气。“是啊。人这东西,不疼不知道怕。” 两人走出教室。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几个孩子在远处打雪仗,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奉孝,明天就是年三十了。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郭孝点点头。“准备好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该发的赏钱都发了。该贴的对联都贴了。就等着过年了。” 李晨笑了。“那就好。过年了,歇几天。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郭孝也笑了。“王爷说得对。歇几天。不想了。” 两人沿着路往回走。路过老刘头家门口,看见门上贴着白纸。院子里传来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往心上扎针。 李晨站住了,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齐家院里,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李清晨蹲在廊下画图纸,不受影响。 李长治在旁边背书,背着背着忘了词,急得直挠头。 李破城从草原回来了,穿着一身皮袍,脸晒得黑红黑红的,追着李海生跑。李星晨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李晨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苏小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饺子。“夫君,尝尝。刚出锅的。” 李晨接过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鲜得很。 “好吃。” 苏小婉笑了。“好吃就多吃点。过年了,不能饿着。” 李晨点点头,端着碗站在那儿,慢慢吃着。饺子一个一个地少下去,碗里的热气在冷风里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 “小婉。” “嗯。” “你说,明年会怎么样?” “会更好。路更宽,车更快,灯更亮。日子越过越好。” “你倒是乐观。” “不乐观怎么办?日子总得过。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不如笑着过。” 李晨把碗递给她。“你说得对。笑着过。” 苏小婉接过碗,转身进屋了。 第1051章 破虏破城两兄弟 大年三十,潜龙城家家户户贴对联、挂灯笼、包饺子。 齐家院里比外面更热闹。 楚玉一大早就起来了,指挥丫鬟们摆供桌、擦器皿、备祭品。 正王妃的身份摆在那儿,过年的大事小事都得经她的手。 柳如烟从晋阳回来,帮着打下手。阎媚从镇北赶回来,进门就喊冷。 孙采薇、林小玉、周秀娥、柳燕儿、王杏儿、李翠儿,能回来的都回来了。沈明珠在潜龙管钱庄,天天在家。杨素素在北大学堂教书,也放了年假。 一大家子人,把齐家院挤得满满当当。 李晨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慢慢喝着。郭孝和苏文坐在旁边,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门帘一掀,李破虏走进来。 十岁的孩子,个头比同龄人高出一截。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棉袍,腰里系着皮带,脚上蹬着皮靴。脸被西凉的风吹得粗糙,手上全是茧子。可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爹,我回来了。” 李晨放下茶杯,看着这个嫡长子。送去西凉,跟楚怀城学打仗,跟白狐学谋略。两年不见,变化不小。 “回来就好。你娘念叨你好几天了。” “路上耽搁了。雪太大,马跑不动。” 话音刚落,外面又有人进来。这回是李破城。七岁的孩子,比哥哥矮一截,可壮实。 穿着一件羊皮袄,头发剃得只剩头顶一撮,草原上的打扮。 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也有茧子,可跟哥哥的不一样。哥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他的是拉弓、骑马、干活磨出来的。 “爹!” 李破城跑进来,扑到李晨腿上。李晨摸了摸他的头。“在草原上听话了吗?” “听话。师父说我学得快。” 李破虏站在旁边,看着弟弟,嘴角带着笑。兄弟俩两年没见,生疏倒没有,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玉从里间出来,看见李破虏,眼眶红了。“回来了?” 李破虏转过身,跪下磕了个头。“娘,儿子回来了。” 楚玉扶起来,上下打量。“瘦了。在西凉没好好吃饭?” “吃了。楚将军管饭,顿顿有肉。” 楚玉抹了抹眼角。“有肉就好。去洗把脸,换身衣裳。一会儿祭祖。” 李破虏点点头,跟着丫鬟走了。李破城还赖在李晨腿上,不肯走。阎媚从外面进来,一把拎起来。 “下来。多大的人了,还缠着你爹。” 李破城噘着嘴,不情不愿地站到一边。 阎媚看着李晨。“王爷,这小子在草原上野了两年,没规矩。您别惯着他。” 李晨笑了。“野有野的好处。太规矩了,学不到东西。” 中午祭祖。楚玉主持,李晨带着几个儿子磕头。 李清晨站在旁边,不磕头,可也穿了新衣裳,规规矩矩的。女儿不参与祭祖,这是规矩。 祭完了,一家人吃饭。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李破虏和李破城坐在孩子那桌,李清晨坐主位,李长治、李星晨、李海生依次排开。李破城最小,可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 吃完饭,李晨把两个儿子叫到书房。 郭孝和苏文也在。李晨让两人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 “破虏,你在西凉学了一年。说说,学了什么?” 李破虏站起来。“学了打仗。楚将军教我怎么看地形、怎么排兵布阵、怎么判断敌情。白狐先生教我怎么读史书、怎么分析人心。” “读什么史书?” “《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太宗李卫公问对》。还有《资治通鉴》,读到汉纪了。” 李晨点点头。“白狐先生怎么教你的?” “先生不直接给答案。他给一个问题,让我自己想。想出来了,他说对或不对。不对,再想。想不出来,他给线索,不给答案。” “举个例子。” “有一次先生问我,两军对峙,敌众我寡,怎么办?我说,守。先生说,守不住怎么办?我说,跑。先生说,跑不掉怎么办?我说,死战。先生说,死战之前呢?我想了半天,说,诈降。先生笑了,说,对了。可诈降之后呢?我又想,说,等机会。先生说,等什么机会?我说,等敌人松懈。先生说,敌人不松懈怎么办?我说,制造机会。先生这才点头。” 李晨转头看郭孝。“奉孝,你觉得怎么样?” 郭孝摇着折扇。“白狐教得好。这孩子学得也好。” 李晨又看李破虏。“破虏,你在西凉上过几次战场?” 李破虏点头。“上过三次。跟着楚将军打了一仗。大理人骚扰边境,楚将军带我们去剿。我杀了两个。” “怕不怕?” “怕。可上了战场就不怕了。脑子里只有怎么杀,没空想怕不怕。” “破虏,你说,打仗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打仗。” “怎么说?” “白狐先生说,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敌人不敢再打你。打疼了,打怕了,就不打了。不打了,就能安心过日子。” 李晨点点头。“白狐先生说得对。你记住这句话。” 李破虏坐下。李晨看向李破城。 “破城,你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了一年。学了什么?” 李破城站起来,声音稚嫩,可稳当。“学了骑马、射箭、认草药、看天气、追踪猎物。还学了怎么在雪地里找路,怎么在没水的地方找水,怎么在没吃的找吃的。” “老猎人怎么教你的?” “师父带我去打猎。打不着,不给饭吃。打着了,让我自己处理猎物。剥皮、割肉、生火、烤熟。烤糊了也得吃。吃完了,师父问,这次为什么打着了?或者为什么没打着?让我自己说。说不出来,不给睡觉。” 李晨笑了。“那你打着了没有?” 李破城点头。“打着了。打了一只兔子。可剥皮的时候割破了手。师父说,割破手是小事,割破肚皮才是大事。剥皮要小心,不能急。” “还学了什么?” “学了下套。套兔子,套狐狸,套狼。套住了,不能急着过去。得等,等它没力气了再过去。急了,它会咬你。” 郭孝在旁边笑了。“这孩子,学的东西实用。” 李晨点点头。“破城,你说,草原上什么东西最重要?” “水。没水,人活不了三天。马也活不了。” “还有呢?” “草。没草,马没力气。马没力气,人就跑不远。跑不远,就找不到水。找不到水,就得死。” 李晨看着这个小儿子,心里有点感慨。七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这些了。老猎人教得好。 “破城,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师父说,草原上的规矩,不是人定的,是天定的。你守规矩,天给你活路。你不守规矩,天收你回去。” 李晨转头看苏文。“子瞻,你觉得呢?” 苏文点点头。“老猎人是智者。这些话,比书本上的道理还深。” 李晨让两个儿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破虏,破城,你们一个学打仗,一个学生存。学的东西不一样,可道理一样。什么道理?” 李破虏想了想。“审时度势。” 李破城说。“看天吃饭。” 李晨笑了。“都对。审时度势,看天吃饭。天不帮你的忙,你得自己想办法。帮了你的忙,你也别得意。因为天随时会变。变了,你之前那一套就不管用了。所以得不断学,不断变。学一辈子,变一辈子。停下来,就死了。” 两个儿子点头。 郭孝插话。“王爷,这两个孩子,将来都是栋梁之材。” 李晨摆摆手。“现在说还早。路还长,走着看。” 下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李破虏带着弟弟们放鞭炮,李破城不敢点,躲在哥哥身后。 李清晨蹲在廊下画图纸,不受影响。李长治在旁边看书,看的是《资治通鉴》,厚厚一本,看得入迷。 楚玉端了碗姜汤出来,递给李晨。“夫君,喝碗姜汤暖暖。”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大玉儿,破虏变化不小。” 楚玉在旁边坐下。“是啊。以前还是个孩子,现在像个小大人了。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 “你心疼了?” 楚玉低下头。“心疼。可心疼也得送出去。留在身边,长不大。” 李晨握住她的手。“你说得对。留在身边,长不大。” “夫君,你说,破虏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一个大将军。比他舅舅楚怀城还厉害。” “那破城呢?” “破城会变成草原上的王。比他师父老猎人走得还远。” “夫君倒是对他们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路在那儿,他们走不走,是他们的事。走了,就成了。不走,谁也替不了。” 傍晚,开始包饺子。 一家子人围在厨房里,擀皮的擀皮,剁馅的剁馅,包的包。 苏小婉手艺最好,包的饺子像元宝。柳如烟包得慢,可每个都整整齐齐。阎媚不会包,站在旁边看,被柳燕儿笑话了一通。 李破虏站在旁边,也想帮忙。 楚玉给了他一团面,让他学着擀皮。擀了几个,不是厚了就是薄了,歪歪扭扭的。李破城在旁边笑,被阎媚瞪了一眼。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有点恍惚。 十三年前,他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现在,有这么一大家子人。有妻子,有孩子,有朋友,有学生。有做不完的事,也有等不及的明天。 天黑下来,鞭炮声开始密集。齐家院门口挂起了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孩子们拿着灯笼跑来跑去,影子晃来晃去,像一群萤火虫。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有。还有一道饺子,里面包了铜钱,谁吃到谁有福气。 李破虏吃到了铜钱,吐出来,放在桌上。李破城没吃到,噘着嘴。李清晨吃到了一枚,不动声色,继续吃。 李晨端起酒杯,站起来。“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继续辛苦。” 郭孝笑了。“王爷这个祝酒词,别致。” 苏文也笑了。“实在。不虚。” 众人举杯,喝了一口。 李晨坐下,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楚玉坐在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夫君,明年有什么打算?” 李晨想了想。“很多。汽车城要建,流水线要上,发电站要扩,路要继续修。还有党项那边,西凉那边,大理那边。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楚玉点点头。“慢慢来。不急。” 吃完饭,孩子们磕头拜年。李破虏带头,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爹,娘,新年好。祝爹娘身体康健,万事如意。” 李破城跟着磕,磕得太用力,额头红了一块。阎媚心疼,可没说话。 李清晨站在旁边,没磕头。端端正正鞠了个躬。“爹,各位娘亲,新年好。” 李晨发了红包,每人一个。红包是红纸包的,里面装着几块银元。 孩子们接过红包,有的塞进怀里,有的打开看,有的交给娘保管。 李破城把红包递给阎媚。“娘,给你。” 阎媚接过去。“你留着买糖吃。” “我不要糖。我要买一把好弓。” “好。攒着,开春了给你买。” 夜深了,孩子们去睡了。大人坐在厅里守岁,喝着茶,说着话。郭孝和苏文也在,几个人聊着明年的打算。 李晨靠在椅子上,听他们说话,时不时插一句。眼皮越来越重,可撑着没睡。 楚玉坐在旁边,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腿上。“困了就去睡。” 李晨摇摇头。“不困。守岁,得守到天亮。” “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撑不到。” “今年一定能撑到。” 结果没撑到。子时刚过,鞭炮声最密的时候,李晨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楚玉给他盖好毯子,示意大家小声点。 厅里的说话声低下来,变成了嗡嗡的耳语。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着新年快点来。 第1052章 八岁李长治(上) 大年初一,潜龙城还沉浸在除夕夜的余韵里。 鞭炮屑铺了满地,红彤彤的,像是给青石板路盖了一层被。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手里攥着压岁钱,嚷嚷着要去买糖葫芦。 齐家院里比昨天安静了些。 女人们忙着收拾,男人们坐在厅里喝茶。李晨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还没从守岁的困乏中缓过来。 李破虏和李破城坐在旁边,兄弟俩小声说着话。 李破城在讲草原上的事,说老猎人带他去掏狼窝,差点被母狼咬了。李破虏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 李长治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兄弟,嘴唇抿得紧紧的。 昨晚年夜饭,爹爹夸了破虏哥,又夸了破城弟。 夸破虏会打仗,夸破城会生存。轮到自己,爹爹只说了一句“长治读书用功”,然后就没了。 用功?谁不会用功? 破虏哥在西凉杀人,破城弟在草原掏狼窝,自己呢?在北大学堂读书,读书有什么了不起的?天下会读书的人多了去了。 转身走回自己屋子。柳轻颜正在屋里叠衣裳,见儿子进来,脸色不对。 “怎么了?” 李长治坐在床边,闷闷地说。“娘,爹爹偏心。” 柳轻颜放下衣裳,走过来。“偏什么心?” “夸破虏哥,夸破城弟,不夸我。” 柳轻颜笑了。“你爹夸你读书用功,这不叫夸?” 李长治抬起头。“那不一样。破虏哥上战场杀人,破城弟跟狼打架。我只会读书,有什么好夸的?” 柳轻颜坐下来,看着儿子。“长治,你爹不是偏心。是觉得你还小。破虏十岁了,破城七岁,你八岁。你不比他们小,可你走的路不一样。他们学的是杀人放火,你学的是治国安邦。不一样的路,不能比。” 李长治低着头,不说话。 柳轻颜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不是想让你爹刮目相看?” 李长治抬起头。“娘,我明天要跟爹爹说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柳轻颜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行。不说就不说。可有一条,别逞强。你才八岁,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李长治点点头,躺下了。可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一夜。 大年初一,李晨在正厅见客。 来的都是潜龙的头面人物,商行的掌柜,工坊的师傅,学堂的先生。拜年的拜年,汇报的汇报,送礼的送礼。李晨一一应付,脸上挂着笑,可心里已经不耐烦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客人散了。李晨站起来活动筋骨,准备去后院歇一会儿。 李长治从门外走进来。 “爹,儿子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李晨看着这个小儿子。八岁,穿着藏青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事?” 李长治深吸一口气。“爹,党项的大王子李元昊,占了西边那块地,伺机而动。如果儿子有办法把他赶跑,把我们现在租借党项的地跟李元昊的地合并起来,算一个新州,爹能不能封儿子当一个刺史?” 李晨愣住了。 上下打量这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谁跟你讲这些的?” 李长治摇摇头。“没人跟儿子讲。是儿子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你一个八岁的孩子,想这些?” 李长治抬起头。“爹,儿子在北大学堂读书,郭师父和苏师父都教过儿子。政事课、地理课、兵法课,儿子都学了。学了就要用。不用,学它干什么?” 李晨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李长治坐下,腰还是直直的。 “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把李元昊赶跑?” 李长治清了清嗓子。“爹,李元昊现在占着西边那块地,手里有两三千兵马。粮草不够,马也不多。他不敢打回来,是因为怕党项的五王子和赫连铁树。可五王子那边也在修路,暂时顾不上他。李元昊就这么耗着,耗久了,他就缓过来了。缓过来了,就会打回来。” 李晨点点头。“接着说。” 李长治的声音更稳了。“所以不能让他缓过来。得趁他现在弱,把他赶跑。可唐国不能直接出兵。直接出兵,西凉那边会有想法,党项那边也会觉得唐国在扩张。得借刀。” “借谁的刀?” “借党项五王子的刀。” 李晨眉头一挑。“五王子会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已。李元昊是他的心腹大患,他比我们更想除掉李元昊。可他没本事,打不过。我们帮他,他求之不得。” “怎么帮?” 李长治想了想。“唐国出武器,出教官,帮五王子练兵。练好了,让他去打李元昊。打赢了,李元昊的地盘归五王子。五王子拿了地盘,欠唐国一个人情。爹再跟五王子商量,把唐国租的那块地跟李元昊的地连起来,租期加长,租金照给。五王子不会不答应。”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长治,你说的这些,是谁教你的?” 李长治摇头。“没人教。儿子在学堂里听郭师父讲过党项的事,又看了爹放在书房里的地图和密报。把几样东西串起来,就想到了。” “你看了书房里的密报?” 李长治低下头。“儿子不该看。可儿子忍不住。” 李晨没责怪他。“你看了多少?” “从党项出事到现在,所有的都看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阳光很好,雪在化,屋檐上的冰凌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打拍子。 “长治,你知道当刺史意味着什么吗?” 李长治也站起来。“知道。管一个州的地盘,管几万百姓,管钱粮、管治安、管司法。” “你才八岁。八岁的刺史,天下没有过。” 李长治抬起头。“天下以前也没有汽车,没有电报,没有电灯。爹爹造出来了,就有了。八岁的刺史,以前没有,儿子当了,就有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这个小儿子。眼睛里的神情,不像八岁,像十八岁。 “你说的这个办法,有漏洞。” “什么漏洞?” “五王子不是傻子。他拿了李元昊的地盘,不会轻易把租地连起来。他会觉得唐国在占他的便宜。” 李长治想了想。“那就给他好处。唐国帮党项修路,已经给了好处。再给一条,帮党项建一支新军。新军练好了,不光能打李元昊,还能防西凉。五王子最怕西凉,有了新军,他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敢跟唐国合作了。” 李晨走回来,坐下。“你连西凉都想到了?” 李长治点头。“西凉一直在往西扩张,等西域商路打通了,西凉的实力会更强。到时候,西凉会不会回头跟党项算账?五王子肯定怕这个。唐国帮他建军,就是给他壮胆。壮了胆,他就不怕西凉了。不怕了,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李元昊。” 李晨看了儿子好一会儿,转头朝门外喊。“奉孝,进来。” 门帘一掀,郭孝走进来。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 “王爷,臣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了。” 李晨瞪了他一眼。“你教的?” 郭孝摇头。“不是臣教的。臣只教政事课,不教这个。” “那他怎么想到这些的?” 第1053章 八岁李长治(下) 郭孝坐下来,看着李长治。 “长治,你告诉师父,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李长治说。“师父上课的时候讲过,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党项跟唐国合作,是因为有利。李元昊不除,党项不安,唐国也不安。唐国帮党项除李元昊,党项得地盘,唐国得安稳。各取所需。” 郭孝转头看李晨。“王爷,这孩子不是臣教的。是臣教的那些东西,他自己化开了。” 李晨沉默了很久。 “长治,你说的这个办法,可行。可有一条,你漏了。” “什么?” “李元昊跑了之后,会不会投靠别人?投靠西凉怎么办?投靠大理怎么办?” “儿子漏了。可儿子现在想,李元昊投靠西凉的可能性不大。他跟西凉打了这么多年,白狐不会信他。投靠大理的可能性大一些。大理的高家一直在往北扩张,需要人。李元昊有兵,高家会用他。” “那怎么办?” 李长治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派人在大理边境上盯着。李元昊一跑,就截他。截不住,就通知大理那边的段家。段正淳想摆脱高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帮我们除掉李元昊。” 郭孝在旁边拍了一下手。“好。这个补得好。” 李晨看着儿子,心里翻腾得厉害。八岁。八岁就想到了这些。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玩泥巴。 “长治,你真的想当刺史?” 李长治点头。“想。” “不怕苦?” “不怕。” “不怕被人说闲话?八岁的刺史,朝堂上那些大臣会笑话你。” 李长治抬起头。“爹当年在潜龙起家的时候,也有人笑话。笑话的人现在还在笑话,可爹已经把事做成了。儿子不怕笑话。儿子怕的是,事做不成。” 李晨站起来,在厅里走了几步。停下来。 “好。这个事,我答应你。可有一条,不能急。李元昊那边,还在观望。五王子那边,路还没修好。大理那边,段思平刚回去,还没站稳。等时机成熟了,再动手。现在先准备。” 李长治站起来,抱拳行礼。“儿子明白。” 李晨看着他。“还有,这个事,你去找郭师父和苏师父商量。把你的想法跟他们说,让他们帮你完善。一个人想,有漏洞。几个人想,漏洞就少了。” 李长治转头看郭孝。“郭师父,您愿意帮我吗?” 郭孝笑了。“愿意。师父帮徒弟,天经地义。” 李长治又看李晨。“爹,那刺史的事……” 李晨笑了。“等你把事办成了,再说。办成了,别说刺史,知府都行。办不成,什么都不行。” 李长治点头。“儿子一定办成。”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腰杆笔直。 郭孝看着他的背影,摇着头笑了。“王爷,这孩子,了不得。” 李晨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凉了,没换。“了不得什么?才八岁。” “八岁就想到了这些。再过十年,还得了?” 李晨喝了一口凉茶。“奉孝,你说,他那些话,真没人教?” 郭孝想了想。“真没人教。臣教的是书本上的道理。他把书本上的道理,用到党项的事上。这叫活学活用。臣教了那么多学生,能做到这一点的,不多。” 李晨放下茶杯。“那他说的那个办法,可行吗?” 郭孝收起折扇。“可行。可有两个前提。第一,五王子那边得配合。他不配合,什么都白搭。第二,李元昊不能提前跑。跑了,投靠了别人,麻烦就大了。” “那怎么办?” 郭孝想了想。“派人去党项,跟五王子谈。谈好了,定个计划。计划定了,一步步走。走一步看一步。走不通,退回来。退回来再想。” 李晨点点头。“这事你盯着。让长治参与。他提的主意,不能把他晾在一边。” 郭孝笑了。“王爷放心。臣带他。” 外面传来鞭炮声。零零星星的,不像昨晚那么密。新的一年开始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李破虏和李破城在放鞭炮。 李破城不敢点,哥哥帮他点着了,捂着耳朵跑开。鞭炮炸了,噼里啪啦的,两个孩子笑成一团。 李长治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廊下看。看一会儿,抬头看看两个兄弟,又低下头继续看。 李晨看着这个画面,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三个儿子,三条路。破虏的路在西凉,在战场上。破城的路在草原,在荒野里。长治的路在书桌上,在谋划中。哪条路更好?不知道。可不管哪条路,都得走。走了,才知道。 柳轻颜端着一碗汤圆走进来。“夫君,尝尝。刚煮的。” 李晨接过来,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轻颜,长治刚才来找我了。” 柳轻颜看着他。“说什么了?” 李晨把长治的话说了一遍。柳轻颜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随你。” 李晨笑了。“随我?我八岁的时候可没这本事。” 柳轻颜也笑了。“随你的脑子。想得多,想得深。可又想得简单。” “想得简单?” 柳轻颜点头。“他觉得,只要把事做成了,别人就不会笑话他。可这世上,有些人不管你做没做成,都会笑话你。你得教会他这个。” 李晨放下碗。“你说得对。可这个,得他自己悟。别人教不会。” 柳轻颜叹了口气。“也是。自己悟出来的,才记得住。” 窗外,李破城跑过来,趴在窗台上。“爹,娘,你们出来看。哥哥放了一个大鞭炮,把雪地炸了一个坑。” 李晨站起来,牵着柳轻颜的手走出屋子。院子里阳光很好,雪在化,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甜味。李破虏蹲在雪坑旁边,往里看。李长治也放下书,走过来。 四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围着一个雪坑。李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爹。”李破虏抬起头。“你说,这个坑,明年还会在吗?” “不会。雪化了,坑就没了。明年下新雪,盖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那不就白炸了?” 李晨蹲下来。“不白炸。你炸的时候,听见响了,看见坑了,高兴了。这就够了。不一定什么都要留痕迹。” 李破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吧,进屋。外面冷。” 一家人进了屋。门关上,把冷风挡在外面。屋里暖和,灯亮着,饭菜香从厨房飘出来。 李晨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心然冒出一个念头。 三个儿子,三条路。 路不一样,可终点一样。终点在哪儿?不知道。 第1054章 师徒论道补遗策 大年初二,潜龙城的年味正浓。 李长治起了个大早。穿好新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还带着孩子的圆润,可眼神已经不是孩子的眼神了。 昨天跟爹爹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转了一夜。郭师父说那办法可行,可爹爹说还有漏洞。漏洞在哪儿?躺在床上想了半宿,没想出来。 出了房门,穿过走廊,到了郭孝的院子。 郭孝住在齐家院东边的一个小跨院里,三间房,一间书房,一间卧室,一间会客。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竹子,冬天叶子黄了,可还竖在那儿,看着精神。 李长治敲门。铁柱开的门,看见李长治,笑了。“小公子来了?先生刚起,在喝茶。” 进了书房,郭孝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茶,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书。见李长治进来,放下茶碗。 “来了?坐。” 李长治跪下磕了个头。“师父过年好。祝师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起来起来。过年就过年,磕什么头。” 李长治站起来,在对面坐下。郭孝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 “昨天那个事,回去想了没有?” 李长治点头。“想了。想了一夜。” “想出什么了?” 李长治摇头。“没想出来。徒弟觉得那个办法已经差不多了,可爹爹说有漏洞。我想了一夜,没找到漏洞在哪儿。”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爹说的漏洞,我找到了。” 李长治坐直了身子。“什么漏洞?” 郭孝放下茶碗。“你只想到了李元昊会往大理跑,没想到他还会往哪儿跑。” “往哪儿?” “草原。” 李长治的眉头皱起来。“草原?草原上有谁?” “完颜烈。” 李长治的脸色变了。完颜烈这个名字,在北大学堂的课上听过。草原上的枭雄,被唐国打败后逃进深草原,一直在积蓄力量。手底下有骑兵,有火炮,有野心。 “师父是说,李元昊会投靠完颜烈?” 郭孝点头。“有这个可能。完颜烈一直在等机会翻盘。李元昊手里有两三千兵马,虽然不是很多,可都是老兵。完颜烈缺的就是老兵。两个人凑在一起,完颜烈有了兵,李元昊有了靠山。一拍即合。” “那怎么办?” 郭孝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得提前堵。派人去草原,盯着完颜烈的动静。他那边一动,这边就得动。不能让他跟李元昊接上头。接上了,麻烦就大了。” 李长治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广袤的草原,心里忽然有点发虚。草原太大了,想堵住两个人接头,谈何容易。 “师父,还有别的漏洞吗?” 郭孝转过身,看着他。“还有一个。回鹘人。” “回鹘人?跟党项有什么关系?” 郭孝走回来,坐下。“秦罗敷是回鹘人。她嫁到党项之前,是回鹘一个部落头领的女儿。回鹘人被李德明打败后,一部分跑散了,一部分投降了,一部分跑到更西边去了。跑散的这些人,跟党项有仇。尤其是跟李元昊有仇。当年李元昊杀了不少回鹘人。” “师父的意思是,这些人可以合作?” 郭孝点头。“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回鹘人恨李元昊,也恨党项。可如果唐国出面,把他们拉过来,许给他们好处,他们愿意帮我们对付李元昊。” “什么好处?” “地盘。等李元昊的地盘拿下来了,划一块给回鹘人。让他们在那儿放牧。有了地盘,他们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用。” 李长治想了想。“可秦罗敷她会答应吗?” “秦罗敷现在是党项的王太后,不是回鹘的公主。她首先考虑的是党项的利益,不是回鹘的利益。让回鹘人回来,跟党项做邻居,她不一定高兴。可如果不让回鹘人回来,李元昊跟完颜烈勾结上了,她更不高兴。两害相权取其轻,她会答应。” “徒弟明白了。” “还有,事情不会跟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真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会发现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比如,五王子那边突然变了主意。比如,赫连铁树不配合。比如,李元昊提前跑了。比如,完颜烈派兵来接应。每一个意外,都可能让你前功尽弃。” “徒弟想得太简单了。” 郭孝拍拍他的肩膀。“是事情本来就复杂。你第一次想,能想到这么多,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想了还不够。得去做。做了,才知道哪里对,哪里错了,改了再做。做多了,就想全了。” “师父,您当年也是这样吗?” “当年?当年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还莽。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撞多了,头硬了,南墙也撞倒了。” 李长治也笑了。 “这件事,等开春了,我带着你去做。现在先开心过年。事情预计一两年的时间去做就好,不要图一时。图一时,容易出错。出错了,就得花更多时间补。慢慢来,反而快。” 李长治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师父。” 郭孝摆摆手。“去给苏师父也拜个年。他昨天还念叨你。” 李长治出了郭孝的院子,往苏文的住处走。 苏文住在齐家院西边,院子比郭孝的大一些,种着几棵梅花。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李长治敲门。一个老仆开了门,引进去。 苏文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翻看。见李长治进来,放下账册。 “来了?坐。” 李长治跪下磕头。“苏师父过年好。祝苏师父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苏文扶起来。“起来。你郭师父那边去了?” “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长治把郭孝的话说了一遍。苏文听完,点点头。 “你郭师父说得对。党项这件事,牵扯到好几方势力。唐国、党项、西凉、大理、回鹘、完颜烈,六方。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你想只动一个棋子就把局破了,不可能。得几个棋子一起动。”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长治,你爹昨天答应你,事办成了封你当刺史。你知道刺史是干什么的吗?” “管一个州的地盘,管百姓,管钱粮,管治安。” 苏文摇头。“那是职责,不是本质。本质是什么?本质是分蛋糕。” “分蛋糕?” “一个州的地盘,有地,有人,有资源。地谁种?人谁管?资源谁拿?这里面牵扯到无数人的利益。你分好了,大家跟着你走。分不好,大家撂挑子不干。严重的,还会造反。” “你爹如果让你当刺史,不是让你去管那些事。是让你去学怎么分蛋糕。学会了,你就能独当一面。学不会,一辈子都得有人扶着。” 李长治抬起头。“苏师父,您觉得徒弟能学会吗?” “能。你爹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你八岁的时候已经在谋划一个州的地盘了。起点不一样,终点也不一样。”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没那么厉害。” 苏文走过来,拍拍他的头。“不是厉不厉害的事。是命。你命好,生在这个家,有你爹铺路,有你郭师父和我教你。别人没有这个条件。可条件再好,自己不努力,也是白搭。你努力了,就成了。”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苏文走回桌前,坐下。“去吧。过年了,别光想着这些事。去玩,去放鞭炮,去找你哥哥弟弟玩。该想的时候想,该玩的时候玩。分不清什么时候该干什么,成不了大事。” 李长治笑了。“苏师父,您跟郭师父真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郭师父让我想,您让我玩。” 苏文哈哈大笑。“你郭师父想了一辈子,还没想够。我干了一辈子,干累了。想歇歇。” 李长治从苏文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可舒服。 远处的街上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几个孩子在巷口放炮,捂着耳朵,又怕又爱玩。 李长治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正院走。 李破虏和李破城在院子里练功。李破虏拿着木刀,一下一下地劈。李破城蹲着马步,腿在发抖,可咬着牙不肯起来。 李清晨坐在廊下画图纸,头都不抬。李星晨站在旁边看,偶尔问一句,李清晨答一句。 李长治走过去,在李清晨旁边坐下。 “姐。” 李清晨没抬头。“嗯。” “你说,一个人要想成大事,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清晨抬起头,看着他。“坐得住。” “坐得住?” 李清晨低下头继续画图。“对。坐得住。坐不住,想再多都没用。” 李长治看着姐姐的侧脸,觉得她说得对。坐得住。 郭师父坐得住,苏师父坐得住,爹爹也坐得住。自己坐得住吗?不知道。可知道了就得学。 学着坐住。坐住了,才能想。想清楚了,才能做。 李破城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哥,我不行了。” 李破虏收起木刀,走过来,伸手拉他。“起来。才蹲了多久就不行了?” “一柱香了。” “一柱香算什么?我在西凉蹲马步,一次蹲半个时辰。” 李破城瞪大了眼睛。“半个时辰?你还是人吗?” “不是人。是兵。兵就得能吃苦。吃不了苦,上战场就死。” 李破城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我不管。我不当兵。我要当猎人。猎人在草原上追猎物,不用蹲马步。” 李破虏摇头。“猎人也要蹲。蹲在雪地里等猎物,一蹲就是一整天。蹲不住,猎物跑了,你就饿肚子。” 李破城不说话了,重新蹲下。这回蹲得稳了些。 李长治看着两个哥哥,心里有点羡慕。 他们有明确的路走。当兵,当猎人。自己的路呢?当官?当什么官?刺史?知府?还是更高的?不知道。可不管当什么,都得从眼下的事做起。 站起来,走回屋里。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昨天看的地方,继续看。 柳轻颜端了碗汤圆进来,放在桌上。“吃了再看。” 李长治放下书,端起碗,吃了一个。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娘,你说,儿子以后能当个好官吗?” 柳轻颜在旁边坐下。“能。你爹说了,你比他八岁的时候强。” “可儿子怕做不好。” 柳轻颜摸了摸他的头。“做不好就改。改了再做。做着做着,就做好了。你爹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长治点点头,把剩下的汤圆吃完,放下碗,继续看书。 窗外,太阳升高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鞭炮声稀了,取而代之的是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有人在往天上撒豆子。 李晨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楚玉走过来,站在旁边。 “夫君,长治今天去找郭先生和苏先生了。” “我知道。” “你不担心?他才八岁。” “担心。可担心也得让他去。不让他去,他永远不知道外面什么样。知道了,才能长大。” 楚玉叹了口气。“这孩子,随你。” 李晨转头看着她。“随我不好吗?” “好。可太像你了,累。” 李晨握住她的手。“累就累。活着,哪有不累的。”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李破虏在教李破城扎马步,李清晨在画图,李长治在看书,李星晨在喂鸡。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路。 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可带着一股甜味。 是梅花开了。苏文院子里的那几棵,红艳艳的,在雪地里像一团火。 第1055章 潜龙军营 大年初三,雪又下起来了。 不是年前那种细碎的雪,是大片大片的鹅毛雪,铺天盖地地往下落。 潜龙城的屋顶白了,树白了,路也白了。街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都缩在家里烤火。 李晨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楚玉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斗篷。 “夫君,真要出门?这雪太大了。” 李晨系好斗篷带子。“答应了士兵们过年去看看,不能失信。” “带上孩子们?” “带上。让他们看看,过年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家。” 李破虏、李破城、李长治三兄弟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 李破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甲,腰里挂着木刀。 李破城裹着一件羊皮袄,帽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长治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手里拿着一本书,被雪打湿了封面,赶紧塞进怀里。 楚玉提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热乎乎的包子,用棉布裹着保温。 一家人出了门,踩着雪往城北走。 潜龙的军营在城北的一片高地上,离齐家院不远,走一刻钟就到。雪太深,踩下去没到脚踝。 李破城走得慢,一脚深一脚浅的,好几次差点摔倒。李破虏拉着他的手。 “哥,军营里有火吗?” “有。炉子烧得旺。” “有肉吗?” “有。过年了,伙食比平时好。” 李破城咽了口唾沫,走得更快了。 军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穿着厚厚的棉袄,外面套着皮甲。枪立在身边,枪尖上挂着一层雪。看见李晨一家过来,哨兵挺直腰杆,行了个军礼。 “王爷!王妃!” 李晨点点头。“辛苦了。过年好。” 哨兵笑了。“不辛苦。应该的。” 进了营门,里面是一排排营房。青砖黑瓦,窗户上糊着厚纸,透出昏黄的灯光。营房前面是一片空地,雪被扫干净了,露出青石板。 几个士兵在扫雪,看见李晨,停下来行礼。 李晨摆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管我。” 中军帐设在营地中央,是一座大木屋,里面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守营的将领叫赵石头,是李晨的老部下,从潜龙起家时就跟着了。见李晨进来,站起来抱拳。 “王爷,这大过年的,您怎么来了?” 李晨坐下来,把斗篷解开。“来看看弟兄们。过年了,不能光在家吃饺子。” 赵石头搓着手。“弟兄们挺好的。年三十加了两道菜,初一又加了一道。每人发了二两银子的赏钱。都高兴。” “火铳营那边怎么样?” “好着呢。新到的火铳都配发了,弟兄们练得勤。就是天太冷,火药容易受潮。” 李晨点点头。“受潮的问题,墨工坊那边在想办法。开春前应该能解决。” 楚玉把篮子递给赵石头。“赵将军,带几个包子给弟兄们分分。” 赵石头接过去,打开一看,笑了。“王妃亲手包的?” 楚玉点头。“手艺不好,别嫌弃。” 赵石头连说不嫌弃,转身让亲兵拿去分。 李破虏站在帐门口,眼睛盯着外面。李破城凑过来。 “哥,你看什么呢?” “看火铳。” “火铳有什么好看的?” 李破虏没回答,走出帐子。李破城跟出去。李长治想了想,也跟出去。 帐外,几个士兵正在擦火铳。火铳是铁管的,比老式的火绳枪短,枪托是木头,打磨得光滑。枪管上装着一个小铜片,是瞄准用的。 李破虏蹲下来,看着士兵擦枪。“能让我看看吗?” 士兵认识他,笑着把枪递过去。“小公子小心,没装火药。” 李破虏接过枪,端起来,学着士兵的样子瞄准。枪有点重,手臂发酸,可端得稳。 “这枪能打多远?” “一百步。再远就不准了。” “装一次药打一发?” “对。训练有素的,一分钟能打三发。” 李破虏把枪还给士兵。“我在西凉见过火铳,没你们的好。西凉的火铳枪管是铁的,打几发就烫手。这个不会?” 士兵笑了。“这个枪管外面包了一层铜。铜散热快,不烫手。王爷想出来的。” 李破虏点点头,站起来。 李破城蹲在另一个士兵旁边,看着人家擦火炮。火炮不大,是步兵用的轻型炮,两个人就能抬着走。炮管是铜的,擦得锃亮。 “这个能打多远?” 士兵说。“八百步。炮弹有实心的,有炸开的。实心的打城墙,炸开的打人马。” 李破城伸手摸了摸炮管,凉的,光滑。“我能开一炮吗?” 士兵笑了。“不能。没王爷的命令,谁都不能放炮。” 李破城噘着嘴,不说话了。 李长治站在旁边,没看火铳,也没看火炮。眼睛盯着一个军官手里的望远镜。那东西是两个铜筒子连在一起,能看得远。 “叔叔,那个能借我看看吗?” 军官把望远镜递过来。李长治接过去,学着军官的样子,放在眼睛前面。远处的营房一下子拉近了,连窗户纸上的破洞都看得清清楚楚。 “好厉害。” 军官说。“这是墨工坊新出的。能看十里远。打仗的时候,站在高处一看,敌人的阵型看得一清二楚。” 李长治把望远镜还给军官,心里记下了。 李晨从帐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儿子。一个玩枪,一个摸炮,一个看望远镜。各有各的兴趣。 “破虏,过来。” 李破虏走过来。“爹。” “你觉得潜龙的兵怎么样?” 李破虏想了想。“比西凉的兵装备好。西凉的兵还在用刀矛,潜龙的兵已经有火铳火炮了。真打起来,西凉兵不是对手。” 李晨点头。“可火铳火炮也有弱点。装填慢,怕下雨,怕受潮。这些弱点不解决,真打起来还是会吃亏。” “那怎么办?” “继续改。改到装填快,不怕雨,不怕潮。改到每个士兵都能熟练使用。改了,就不怕任何敌人。” 李破虏若有所思。 李晨又看向李破城。“破城,你觉得火炮怎么样?” 李破城想了想。“响。肯定很响。我在草原上听师父说过,火器一响,马就惊。马一惊,骑兵就乱了。乱了就好打了。” 李晨笑了。“你师父说得对。所以火炮不一定要打死多少人,能吓跑马就行。” 李破城点头。 “长治,你呢?” 李长治走过来。“爹,那个望远镜很好。如果能配到每个将领手里,打仗的时候就能看清敌人的动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李晨看着他。“你倒是会总结。” 李长治低下头。“儿子只是觉得,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再好,不会用,也是摆设。”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说得对。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雪下得更大了。李晨带着孩子们走进营房,看望那些不能回家的士兵。 营房里生着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不少。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打牌,有的在写信。见李晨进来,都站起来。 李晨摆摆手。“坐。都坐。我来看看你们,不是来检查。” 一个老兵搬了把椅子过来。李晨坐下,跟士兵们聊天。 “家里都好吧?” “好。王爷发的赏钱寄回去了,家里来信说买了头牛。” “媳妇生了没?” “生了。是个小子。八斤重。” “好。好好养,长大了也当兵。” 士兵们笑了。笑声在营房里回荡,暖融融的。 李破城坐在炉子旁边,烤着手。李破虏站在父亲身后,腰杆笔直。李长治坐在角落里,听父亲跟士兵们说话,一句一句地记在心里。 聊了半个时辰,李晨站起来。“走了。你们好好过年。别想家。想家了,就写封信回去。信纸邮票,官府出钱。” 士兵们站起来,行了个军礼。“王爷慢走。” 出了军营,雪还在下。天快黑了,远处的人家亮起了灯。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蒙蒙的,在雪里散开。 李破城走累了,李破虏背着他。李长治跟在后面,踩在哥哥的脚印里,省力气。 “爹。”李破城趴在哥哥背上,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打败所有敌人?” 李晨想了想。“没有所有敌人。打跑一个,又来一个。打跑两个,来一双。所以不能光想着打。得想着怎么让敌人不敢来。” “怎么让敌人不敢来?” “变得比他们强。强很多。强到他们一听说你的名字,腿就软。腿软了,就不敢来了。” 李破城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走到齐家院门口,楚玉先进去了。李晨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儿子。 “破虏,你今天看了火铳。你觉得,那东西能取代刀矛吗?” “能。可需要时间。火铳装填太慢,敌人冲到跟前了,还没装好。得有刀矛兵护着。” “那如果有一种枪,能连发呢?” “连发?不用装填?” “不用。一扣扳机,子弹就出去。再扣,再出去。一直扣,一直出去。” 李破虏的眼睛亮了。“那谁还挡得住?” “所以墨工坊在试。还没试成。可总有一天会成。” “破城。”李晨转向小儿子。“你说,骑兵在草原上最怕什么?” “最怕没草。马没草,跑不动。跑不动,就是步兵。步兵打骑兵,打不过。” “还有呢?” “还怕声音。声音大了,马会惊。马一惊,不听指挥。” 李晨点头。“所以火炮能对付骑兵。还有一样东西,也能。” “什么?” 李晨走进院子,三个儿子跟在后面。雪还在下,落在肩膀上,落在头发上。 “有一种东西,叫摩托车。两个轮子,不用马拉,自己走。比马快,比马省,比马听话。不怕没草,不怕声音,不会惊。” 李破城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东西?” 李晨走进正厅,脱下斗篷。“有。汽车你们见过了。摩托车就是小一号的汽车。一个人骑,跑得飞快。草原上,马跑一天的路,摩托车半天就到。” “可那东西能打仗吗?” “能。骑在上面,一边跑一边开枪。敌人追不上你,你追得上敌人。想打就打,想跑就跑。敌人拿你没办法。” “那骑兵不就废了?” 李晨点头。“对。骑兵的时代,早晚会过去。过去之后,就是摩托车的天下。” 李长治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爹,那东西造出来了吗?” “还没有。汽车刚成,摩托车得等。等汽车的技术成熟了,再改。改小了,改轻了,改快了。就能用了。” “要等多久?” 李晨想了想。“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个开始。今天跟你们说这个,就是让你们知道,将来的仗,不是现在这样打的。将来的兵,不是现在这样的兵。将来的装备,不是现在这样的装备。你们赶上那个时代了。能不能用得好,看你们自己。” 三个儿子都沉默了。 楚玉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几碗姜汤。“别说了。先喝碗姜汤暖暖。看你们冻的。” 李破城接过碗,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吐舌头。李破虏慢慢喝着,一口一口的。李长治端着碗,没喝,看着姜汤冒出的热气,发愣。 “长治,想什么呢?” 李长治抬起头。“爹,儿子在想,摩托车要是真造出来了,配上火铳火炮,配上电报,配上汽车,配上那些望远镜、军靴、帐篷,潜龙的军队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什么样?” 李长治眼睛亮亮的。“会变成没人敢惹的军队。不管是草原上的骑兵,还是西凉的铁甲兵,还是大理的象兵,都不是对手。到那时候,不用打仗了。往那儿一站,敌人就投降了。” “你比你哥还乐观。” “儿子不是乐观。儿子是觉得,爹在做的事,别人没做过。没做过的事,做好了,就没人比得上。” 李晨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得好。没做过的事,做好了,就没人比得上。” 夜深了。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第1056章 摩托车构想 大年初四,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齐家院的书房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李晨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没喝。郭孝坐在对面,折扇收在袖子里。苏文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了几页,合上了。 三个人沉默了有一阵子。 李晨先开口。“奉孝,过年这几日,我想了很多。” 郭孝抬起头。“想什么?” “想党项的事,想草原的事,想摩托车的事。几件事串在一起,越想越觉得不能再拖了。” 郭孝点点头。“王爷说得对。拖久了,变数多。” 李晨放下茶碗。“过完年,你带着长治去党项。把该走的步骤疏通,跟秦夫人那边好好谈谈。看接下来怎么合作。” “王爷想达成什么结果?” 李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画着党项、西凉、草原,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手指点在党项都城的位置。 “第一,确认五王子的态度。他到底愿不愿意跟唐国深度合作。愿意,往下谈。不愿意,趁早换路子。” “第二,摸清李元昊那边的底细。兵力多少,粮草多少,跟谁有来往。尤其是完颜烈那边,有没有接上头。” “第三,跟秦夫人敲定租地的事。唐国租的那块地,跟李元昊占的那块地连起来,算一个新州。长治当刺史,这事儿得她点头。” 郭孝想了想。“这三条,臣都能办。可有一条,秦夫人不会轻易松口。租地连起来,等于党项又割了一块肉。” 李晨转过身。“所以她有条件。她提什么条件,你听着。能答应的答应,不能答应的回来商量。别当场拍板。” 郭孝点头。 苏文插话。“王爷,长治才八岁。让他当刺史,朝堂那边会不会有议论?” 李晨走回来,坐下。“有议论正常。可议论归议论,事还是要做。长治当刺史,不是去管具体的事,是去学怎么管。真正办事的,是下面的人。郭孝盯着,苏文帮着。长治只是个名头。” 苏文笑了。“王爷这是挂羊头卖狗肉。” “羊头要挂,狗肉也要卖。挂好了,卖好了,就是一锅好汤。” “王爷,还有一件事。草原上的完颜烈,最近动静不小。” “什么动静?” 郭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昨儿收到的密报。完颜烈在肯特山以北五百里处建了一座新城,屯兵三千,火炮数十门。还派人去了西域,说是要买马。” 李晨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在积蓄力量。等时机。” “对。完颜烈这个人,能忍。忍了这么多年,不会轻举妄动。可一旦动起来,就是雷霆万钧。”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不能让他等到那个时机。得在他动之前,先动。” 郭孝眼睛亮了。“王爷的意思是?” 李晨看着他。“摩托车的事,我想尽快落实。” 郭孝和苏文对视了一眼。 “汽车已经成了,摩托车是下一步。这东西比马快,比马省,比马听话。配上火铳火炮,在草原上就是无敌的。到时候,你带上我的几个儿子,去草原上打一场。” 郭孝问。“打谁?”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完颜烈。用摩托车,用火铳,用火炮。用一场完全不对称的装备战争,打到他们胆寒。” “王爷,摩托车还没造出来。就算造出来了,也得训练,得磨合,得形成战斗力。这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苏文想了想。“少则一年,多则两年。” “那就一年。一年之内,摩托车要造出来,兵要练出来。一年之后,出兵草原。” 郭孝站起来。“王爷,是不是急了点?完颜烈那边还没动静,我们倒是先动了。万一打不赢呢?” “打不赢也要打。不打,他迟早会来打我们。与其等他准备好了再来,不如趁他没准备好先去。先下手为强,这个道理你懂。” “臣懂。可打仗不是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草原一开战,西凉、党项、大理都会动。到时候就不是打一个完颜烈了。” 李晨走回来,坐下。“所以党项那边要先稳住。稳住五王子,稳住秦夫人,稳住赫连铁树。西凉那边,白狐不是傻子,他不会帮完颜烈。大理那边,段思平刚回去,还顾不上。等他们反应过来,仗已经打完了。” 郭孝想了想。“王爷这个计划,风险不小。” 李晨点头。“风险大,收益也大。打完了,草原上就没有完颜烈了。没有完颜烈,唐国的北边就稳了。稳了,就能安心做别的事。” 苏文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开口了。“王爷,臣有个问题。” “说。” “摩托车打仗,跟骑马打仗,不一样。骑兵可以边跑边射箭,摩托车能边跑边开枪吗?颠簸得厉害,能打准吗?” “这是个问题。得解决。墨工坊那边,得设计一种稳定装置,让枪在颠簸中也能瞄准。还有,士兵得练。练到在摩托车上开枪跟在地上一样准。” 苏文点头。“那得花不少银子。” “花多少都得花。这笔钱,省不下来。可花出去,能赚回来。打完了完颜烈,草原上的马、羊、皮子、药材,都是唐国的。随便拿一样,就把本钱收回来了。” “王爷算得精。” 李晨摆摆手。“不是精。是不得不算。不算,亏了都不知道。” 三个人又说了一阵子。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屋里暖得让人犯困。窗外的雪开始化了,屋檐上的冰凌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打拍子。 “奉孝,你什么时候动身去党项?” 郭孝想了想。“正月十五之后。过完元宵,路上好走。” “带上长治。让他跟着你,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 “好。” “子瞻,你盯着汽车城的事。开春就动工,不能拖。” 苏文点头。“臣明白。” 李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行了,就这些。大过年的,不说太多公事。你们该吃吃,该喝喝,该歇歇。过了十五,忙起来就没工夫歇了。” 郭孝和苏文站起来,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李晨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草原那片标注着完颜烈的新城位置。肯特山以北五百里,不算远。骑兵冲过去,十天就到。摩托车更快,也许五天。 五天。五天就能打到完颜烈家门口。 李晨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草原,那么大,那么空。可空有空的坏处,也有空的好处。 坏处是藏得住人,完颜烈躲了这么多年,就是靠草原的空。 好处是藏不住东西,一旦打起来,没地方躲,没地方藏。打赢了,敌人跑不掉。打输了,自己跑不掉。 所以不能输。 李晨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摩托车,一年”。看了一会儿,放下笔。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李破城在院子里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李破虏帮他修。李长治站在旁边看,手里没拿书,空着手。 李晨走出书房,站在廊下。 “长治。” 李长治走过来。“爹。” “过完元宵,你跟着郭师父去党项。” “去党项?” “对。去跟秦夫人谈事。谈成了,你就是刺史。谈不成,回来再说。” 李长治的眼睛亮了。“儿子一定好好谈。” 李晨蹲下来,看着儿子。“不是让你去谈。是让你去看,去听,去学。郭师父谈,你在旁边看着。看他怎么说,怎么做。看完了,回来告诉我。” 李长治点头。“儿子记住了。”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头。“去吧。去堆雪人。过完年,就没工夫玩了。” 李长治跑回院子里,跟哥哥弟弟一起堆雪人。李破城滚了一个大雪球当身子,李破虏滚了一个小的当脑袋。李长治找了两个煤球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雪人堆好了,歪歪扭扭的,可看着喜庆。 李晨站在廊下,看着三个儿子围着雪人笑。楚玉走过来,站在旁边。 “夫君,你刚才跟郭先生他们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 李晨握住她的手。“说打仗的事。” 楚玉的手紧了一下。“又要打仗?” “不是现在。是以后。一年后。” “打谁?” “打完颜烈。草原上的那个。” “非打不可吗?” “非打不可。不打,他迟早会来打我们。与其等他来,不如我们去找他。” “我担心。担心破虏,担心破城,担心长治。他们还小。” 李晨把她搂进怀里。“他们不小了。破虏十岁,已经上过战场了。破城七岁,在草原上掏过狼窝。长治八岁,已经在谋划一个州的地盘了。他们比你想象的强。” 楚玉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院子里,李破城指着雪人大笑。“哥,你看,它鼻子歪了。” 李破虏把胡萝卜正了正。“现在好了。” 李长治退后两步,看了看。“还是歪的。” 三个人围着雪人,又折腾了半天。 第1057章 如果霍去病有摩托车 试验场开了工。 墨问归本来想多歇几天,可李晨派人来叫,说有事商量。 放下饺子碗,擦了擦嘴,骑上毛驴就往试验场赶。到了门口,看见李清晨已经蹲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张图纸,铅笔在纸上刷刷刷地走。 “小姐,过年也不歇?” 李清晨头都没抬。“歇够了。” 墨问归笑了,走进工坊。李晨坐在里面,面前也摊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几个圆圈和方块,看着不像车,像怪物。 “王爷,您画的是什么?” 李晨把图纸转过来。“摩托车。侧边带个斗,能坐三个人。” 墨问归凑过去看。图纸上的东西,前面是两个轮子,后面是一个轮子,旁边还挂着一个轮子。四个轮子?不对,是三个。旁边那个斗下面也有轮子。 “这东西,怎么拐弯?” 李晨指着前轮。“前面两个轮子,一起转。后面那个不动。侧边斗的轮子跟着转。” 墨问归挠挠头。“两个前轮一起转?那得重新设计转向机构。汽车的转向是一个轮子转,另一个跟着。两个轮子一起转,不一样。” 李清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图纸,铺在桌上。“爹,我画了个方案。你看行不行。” 李晨看了一眼。小姑娘画的图比自己的精细多了,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发动机放在中间,驾驶员坐前面,乘客坐后面,侧边斗里再坐一个。车架是钢管焊接的,轮子跟汽车的一样,充气的。 “发动机呢?” 李清晨指着图纸上的方块。“用汽车发动机的一半。四个气缸减成两个,排量减半。重量能控制在四十斤以内。” 墨问归摇头。“两个气缸,力气够吗?草原上跑,不是平路。有坡,有沙,有泥。力气小了,跑不动。” 李清晨想了想。“那就用三个气缸。呈Y字形排列,占地方小,力气够。” 墨问归拿过铅笔,在图纸上改了几笔。“三个气缸,夹角一百二十度。这样平衡好,震动小。” 李晨看着两人改图,插不上嘴。这些技术细节,自己懂个大概,真动手,还是得靠他们。 “还有一个问题。发动机要缩小,可零件不能缩。缩了,强度不够。跑不了多久就坏了。” 墨问归说。“零件不用缩。把缸径缩小,行程加长。力气不变,个头变小。” 李清晨摇头。“行程加长了,转速上不去。转速上不去,跑不快。草原上追骑兵,跑不快怎么追?” 两人争论起来。一个说力气要紧,一个说速度要紧。争来争去,谁也不让谁。 李晨在旁边听着。“能不能搞两个版本?一个力气大,拉货用。一个跑得快,打仗用。” 墨问归和李清晨同时转过头,看着他。 “王爷这个主意好。打仗用的,跑得快。拉货用的,力气大。分开搞,各有侧重。” 李清晨点头。“那就先搞打仗用的。跑得快,轻便,能追骑兵。拉货用的以后再说。” 三人又埋头改图。墨问归画发动机,李清晨画车架,李晨画侧边斗。各画各的,偶尔交流几句。 画了一个时辰,草图出来了。三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张图,谁都没说话。 墨问归先开口。“这东西,造出来,能跑多快?” 李清晨算了算。“比汽车慢一点。汽车跑六十里,这个能跑五十里。” “马呢?马跑多快?” “马冲刺快,可跑不长。跑半个时辰就慢了。这东西能跑一天。” 墨问归点头。“那就够了。追骑兵,不用跑得比马快,只要比马跑得久就行。马累了,车不累。马停了,车不停。追上了,就是赢。”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雪在化,屋檐上的冰凌滴着水,滴滴答答的。 “你们知道霍去病吗?” “知道。汉朝的大将军,打匈奴的。” “对。霍去病打匈奴,一个战士要带上几匹马。跑一段,换一匹。跑一段,再换一匹。这样才能在草原上千里迂回。” 李清晨若有所思。“因为没有摩托车。” 李晨转过身。“对。没有摩托车。如果有,他就不需要那么多马。一个人骑一辆车,带上干粮弹药,一路追下去。追到匈奴王庭,追到狼居胥山,追到匈奴人跑不动为止。” “狼居胥山在哪儿?” 李晨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草原深处。“在这儿。霍去病打到那儿,在山上祭天,封狼居胥。那是汉人打匈奴打到的最高点,现在这个地方是我们的狼河城。” “那以后呢?” 李晨的手指继续往西移动。“过了狼居胥,再往西,往北,一直走。走到哪儿?走到没有草原的地方。走到沙漠,走到高山,走到大海。” 墨问归吸了口气。“那得走多远?” 李晨笑了。“走多远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摩托车,以前走不到的地方,现在能走到了。以前追不上的敌人,现在能追上了。以前打不赢的仗,现在能打赢了。” 李清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爹,你说,如果霍去病有摩托车,会怎么样?” 李晨看着她。“如果霍去病有摩托车,就不是封狼居胥了。而是饮马莱茵河。” “莱茵河?在哪儿?” “很远。在西边,过了西域,过了大食,过了很多国家。有一条大河,叫莱茵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李清晨的眼睛亮了。“爹去过?” 李晨摇头。“没去过。可听人说过。这个世界很大,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唐国只是其中的一小块。草原只是其中的一小块。西凉、党项、大理,都是其中的一小块。外面还有更大的地方,更多的人,更多的故事。” 墨问归听得入神。“王爷,摩托车真能跑那么远?” 李晨走回来,坐下。“能。可需要时间。一步一步跑,一天一天跑。跑久了,就到了。就能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就能想以前想不到的事,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 李清晨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爹,我要把这东西造出来。造出来,让唐国的兵骑上它,跑到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李晨摸了摸女儿的头。“好。你造出来,让他们跑。” 三人又说了一阵子技术细节。发动机用什么材料,车架用什么钢管,轮子用什么橡胶。油箱多大,能跑多远。座椅多高,骑着舒不舒服。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落在成本上。 墨问归算了一笔账。“一辆摩托车,光材料就得五百两银子。造一百辆,五万两。加上训练、弹药、油料,少说也得十万两。” 李晨点头。“十万两,不算多。打一场仗,粮草都不止这个数。打完颜烈,缴获的马匹、牛羊、皮子,随便卖卖就回来了。” “王爷算得精。” “不是精。是没办法。没钱,什么都干不成。有钱,才能造车,才能养兵,才能打仗。打赢了,才有更多的钱。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李清晨抬起头。“爹,这个圈,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李晨想了想。“停不下来。停下来,就死了。得一直转。越转越快,越转越稳。转到有一天,没人敢欺负唐国了。转到有一天,唐国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了。转到有一天,不用打仗了,摩托车用来送信、送货、送人。那时候,圈还在转,可转得不累了。” 李清晨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画图。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图纸上,把那些线条照得发亮。墨问归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活动筋骨。 “王爷,今天先到这儿吧。图纸我带回去,晚上再琢磨琢磨。” 李晨点头。“行。明天再议。” 墨问归收起图纸,走了。李清晨还在画,不肯走。李晨坐在旁边,看着她。 “清晨,你累不累?” “不累。” “画了一整天了。” 李清晨抬起头。“爹,你说,这东西要是造出来了,谁第一个骑?” 李晨想了想。“墨师傅吧。他造的,他先试。” 李清晨摇头。“不行。墨师傅年纪大了,摔了怎么办?” “那谁试?” 李清晨指着自己。“我试。车是我设计的,我知道哪儿行哪儿不行。出了问题,我知道怎么改。”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十二岁就不能试车?” 李晨笑了。“能试。可有一条,注意安全。戴好头盔,系好安全带。速度别太快,慢慢来。” 李清晨点头。“记住了。” 李晨站起来,拍拍她的头。“走吧,回去吃饭。你娘该等急了。” 两人走出工坊。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试验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辆汽车停在棚子里,像个蹲着的铁兽。 “爹。” “嗯。” “你说,草原上的人,骑马骑了几千年。咱们用摩托车去跟他们打,是不是不公平?” “打仗,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输赢。赢了,什么都对。输了,什么都不对。” “可他们打不过我们。” “打不过就对了。打不过,他们就不敢来了。不敢来了,边境就安稳了。安稳了,老百姓就能安心种地、放羊、过日子。过日子,比打仗重要。” 李清晨不说话了。两人走出试验场,往齐家院走。路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清晨,你说,摩托车要是真造出来了,能改变什么?” 李清晨想了想。“能改变距离。以前远的地方,现在近了。以前去不了的地方,现在能去了。以前追不上的敌人,现在能追上了。” “还有呢?” “还能改变人心。以前觉得天大地大,走不完。现在知道了,天再大也能走完。走完了,就不怕了,就能想以前不敢想的事。” “你这话,跟郭叔叔说的一样。” “郭叔叔说的,我记住了。” 两人走进齐家院。院子里亮着灯,厨房飘出饭菜香。孩子们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楚玉站在廊下,看见他们,迎上来。“回来了?洗洗手,吃饭了。” 李晨点点头,拉着李清晨进了屋。 屋里暖和,灯亮着。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筷子碰着碗,叮叮当当的。 李破城吃得快,嘴角沾着米粒。李破虏吃得慢,一口一口的。 李长治边吃边看书,被柳轻颜把书拿走了。 第1058章 段正淳愿意合作 大理城坐落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 正月的风从洱海上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 段思平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刻着“大理”二字的石匾,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开的时候像条丧家之犬,回来的时候还是像条丧家之犬。只是这次,口袋里多了一块唐国的令牌,脑子里多了一个计划。 守城的兵丁换了人,不认识他。拦下来盘问,段思平报了名字。兵丁脸色一变,让他等着,转身跑进去通报。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一队骑兵从城里冲出来,领头的是个黑脸将领,姓高,叫高智升,是高家的远房亲戚。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段思平,嘴角带着冷笑。 “段思平?你还敢回来?” 段思平抬起头。“我为什么不敢?” 高智升手一挥。“拿下。” 几个兵丁扑上来,把段思平按倒在地,绑了。段思平没挣扎,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我要见段正淳。” “段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那我要见高智昌。” 高智升冷笑了一声。“你一个叛徒,有什么脸见我家主人?” 段思平抬起头,盯着高智升。“杀我容易,可让我把话说完。说完再杀,不迟。” 高智升犹豫了一下,让人把段思平塞进囚车,拉进了城。 大理的王宫不如大炎的皇宫气派,可也别有一番风味。 石头砌的墙,木头雕的梁,院子里种着山茶花,红艳艳的,开得正盛。段思平被押进偏殿,跪在地上。手脚还绑着,绳子勒得手腕生疼。 段正淳坐在主位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可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高智昌坐在旁边,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刀子。 段正淳先开口。“段思平,你勾结党项,背叛大理,还有脸回来?” 段思平抬起头。“段王,臣没有背叛大理。臣去党项,是为了给大理找盟友。” 高智昌笑了。“盟友?党项现在是什么样子?四分五裂,被西凉打得鼻青脸肿。你找的什么盟友?” 段思平看着高智昌。“高相,党项是败了。可败的是李德明,不是党项。党项还有五王子,还有赫连铁树,还有秦罗敷。这些人,现在跟唐国在合作。唐国帮他们修路、练兵、开矿。过几年,党项就会缓过来。” 高智昌收起笑容。“唐国?唐国的手伸得够长的。” 段思平继续说。“臣这次回来,就是给大理带一个消息。唐王愿意跟大理合作。” 段正淳身子前倾。“合作?怎么合作?” “唐国出武器、出教官,帮大理练兵。练好了,大理就不用怕任何人。” 高智昌哼了一声。“唐国会有这么好心?帮我们练兵,然后控制我们?党项就是前车之鉴。” 段思平摇头。“高相,党项是主动找唐国合作的。唐国没有逼他们。五王子年轻,赫连铁树只会打仗,秦罗敷一个女人,撑不起场面。不找唐国,党项就完了。找了,至少还能活。” 高智昌盯着段思平。“你在党项待了那么久,是不是已经被唐国收买了?” 段思平抬起头。“高相,臣是大理段家的人。生是大理的人,死是大理的鬼。唐国给臣好处,臣不会背叛大理。可如果大理自己不要好处,那就是自绝于天下。” 高智昌一拍桌子。“放肆!” 段正淳抬手,制止了高智昌。“让他说完。” 段思平深吸一口气。“段王,臣在潜龙住了一个月,看了很多东西。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汽车、电报、电灯。那些东西,以前想都不敢想。唐国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我们还在原地踏步。再这么下去,不用唐国来打我们,我们自己就会烂掉。” 高智昌冷笑。“危言耸听。” 段思平看着他。“高相,您去过潜龙吗?您见过那些东西吗?您没见过,凭什么说我危言耸听?” 高智昌语塞。 段思平转头看段正淳。“段王,臣斗胆说一句。大理这些年,为什么越来越弱?不是因为段家无能,是因为高家把持朝政,排斥异己。有本事的人上不来,没本事的人占着位置。这样下去,大理迟早要亡。” 高智昌站起来。“来人!把这个叛徒拖出去砍了!” 段正淳又抬手。“高相,坐下。” 高智昌站着不动。段正淳看着他,眼神不重,可也不轻。高智昌慢慢坐下了。 段正淳看着段思平。“你说唐国愿意帮我们练兵,条件是什么?” “条件很简单。唐国帮大理练兵,大理给唐国提供铜矿。唐国需要铜,做电线、做子弹、做炮弹。大理的铜矿多,正好。” “就这些?” “就这些。唐王说了,他不打邻居。他只想做生意。生意做大了,大家都有钱赚。有钱赚,就不用打仗。” 高智昌又开口。“段王,不能信他。唐国人的话,信不得。” 段正淳没理他,看着段思平。“你怎么回来的?唐国放你回来的?” 段思平点头。“唐王让臣回来,把话带到。段王愿意合作,臣再回去复命。不愿意,臣就留在大理,任由处置。” 段正淳沉默了一会儿。“你先下去。容我想想。” 段思平被押了下去。偏殿里只剩下段正淳和高智昌。 高智昌站起来。“段王,这个人不能留。他去了党项,又去了唐国,知道太多。放了他,迟早是祸害。” 段正淳靠在椅背上。“高相,你觉得,唐国真的会帮我们?” “会。可帮完了,就会要东西。唐王那个人,不贪小便宜,可贪大便宜。帮他练兵,练完了,兵听谁的?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你的意思是,不合作?” “也不是不合作。是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他要铜矿,可以给。可练兵的事,得我们自己来。用他的武器,用他的教官,可兵得是我们的人。练好了,听我们的,不听他的。” “你说得对。可武器从哪儿来?教官从哪儿来?没有唐国,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先答应他。让他送武器来,送教官来。兵练起来了,再说以后的事。” “你这是空手套白狼。” “段王,空手套白狼,套住了就是本事。” 段正淳没笑。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可看着刺眼。 “高相,你说,段思平这个人,还能用吗?” 高智昌想了想。“能用。可不能用得太狠。他是一把刀,刀能用的时候用,不能用的时候收起来。收不起来,就扔掉。” 段正淳转过身。“那就先用着。让他回唐国去,跟唐王说,大理愿意合作。条件按我们说的谈。” 高智昌点头。“臣去安排。” 段思平被关在偏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很高,铁栏杆挡着,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空。 天黑的时候,门开了。高智昌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段思平站起来。“高相。” 高智昌坐下来,摆摆手,让亲兵退出去。“段思平,你在唐国,到底看到了什么?” 段思平也坐下。“看到了一百年后的世界。” 高智昌皱眉。“什么意思?” “唐国现在做的事,我们一百年后都未必能做到。汽车、电报、电灯、火铳、火炮,一样比一样厉害。我们在骑马射箭,他们已经开着铁车到处跑了。我们在用信鸽送信,他们用电报瞬间传到千里之外。我们晚上点油灯,他们晚上亮如白昼。” “唐国真那么厉害?” “高相,臣没有骗您。臣在潜龙住了一个月,亲眼看见的。那些东西,不是假的。” 高智昌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那你觉得,唐国会打我们吗?” “不会。唐王说了,他不打邻居。可他也不会看着邻居弱下去。弱了,就会被别人打。被别人打了,唐国也不安生。所以他帮邻居,是为了自己安稳。”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合作。跟唐国合作,用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本事。学会了,就是自己的。学不会,就永远落后。永远落后,永远挨打。” “段王答应合作了。可有一条,武器到了,教官到了,兵练出来了,兵得听我们的。” 那是自然。唐王不会要大理的兵。他要的是铜矿。” 高智昌盯着他。“段思平,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大理,还是为唐国?” 段思平迎着他的目光。“为大理。也为我自己。臣想活,想活得好。可大理不活,臣也活不好。所以臣帮大理,就是帮自己。” 高智昌看了他很久,站起来。“你明天就走。回唐国,跟唐王说,大理愿意合作。条件按我们说的谈。谈好了,武器送来,教官送来。铜矿,他们随时可以来挖。” 段思平站起来,抱拳行礼。“臣明白。” 高智昌走到门口,停下来。“段思平,别耍花样。你耍不过高家。” 段思平低下头。“臣不敢。” 门关上了。段思平站在屋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慢慢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段思平出了城。 骑着一匹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理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苍山上的雪还没化,白花花的,像是给山戴了一顶帽子。 段思平转过头,打马走了。 走了五天,到了潜龙。 李晨在书房里见他。听完段思平的汇报,点了点头。 “段正淳答应合作了?” “答应了。条件是大理的兵得听大理的,唐国不能插手。” 李晨笑了。“我本来就没想插手。我要的是铜矿。” “铜矿随时可以挖。高智昌说了,唐国的人随时可以去。” 李晨点点头。“好。这事你盯着。武器、教官,我会安排。铜矿的事,苏文跟你对接。” 段思平抱拳。“多谢唐王。” 段思平退了出去。郭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爷,段思平这个人,越来越精了。” “怎么说?” 郭孝摇着折扇。“他在大理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为大理,实际上是为他自己。他借唐国的势,在大理站稳脚跟。站稳了,再慢慢往上爬。” “那你觉得,他会背叛我们吗?” 郭孝想了想。“不会。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背叛唐国,他什么都没有。不背叛,至少还有利用价值。” “那就先用着。用到他没价值为止。” “王爷说得对。”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青石板。几只麻雀在找食,跳来跳去的,叽叽喳喳。 “奉孝,党项那边,你什么时候动身?” “正月十六。” “带上长治。” “好。” “大理这边,让段思平盯着。武器先送一批过去,教官先派几个。别一下子给太多,慢慢来。” “臣明白。” “还有,摩托车的事,你跟墨问归说说,让他抓紧。草原上的完颜烈,不会等我们太久。” 郭孝收起折扇。“王爷放心。臣去党项之前,先跟墨师傅碰个头。”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郭孝退了出去。 李晨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大理在西南角,党项在西北角,草原在北边。三个方向,三个钉子。钉子钉稳了,唐国的周边就稳了。 稳了,就能安心做别的事。 窗外传来李破城的笑声。在院子里追一只鸡,追得满院子跑。 李破虏站在旁边看,不帮忙也不阻止。李长治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李晨看着这三个儿子,心里冒出段思平那句话——看到了百年后的世界。 百年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第1059章 摩托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0章 少年张雪以梦为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1章 破虏一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2章 各自不同的分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3章 盘点潜龙工业根基 潜龙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可各家工坊已经开了工。 李晨一大早出门,没带随从,一个人沿着城里的路慢慢走。 先去了城北的机械厂。 说是厂,其实就是几间大瓦房,里面摆着十几台车床。 车床是墨问归这些年一台一台攒出来的,有的是蒸汽机带动,有的装了电动机,皮带在天花板下面转来转去,像蜘蛛网。 厂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以前打铁的。李晨进去的时候,周师傅正趴在一台车床前,手里拿着卡尺,量一根轴。 “王爷,您来了。” 李晨走过去,看了看那根轴。“这是什么东西?” 周师傅把轴举起来,对着光。“摩托车发动机的曲轴。墨师傅画的图,让咱们做。公差要求两丝。两丝啊王爷,头发丝的三分之一。咱们的车床,做不到这么细。” 李晨接过曲轴,摸了摸表面。光滑,可不够光滑。指甲刮过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 “做不了?” 周师傅摇头。“做不了。不是人的问题,是机器的问题。车床的精度不够,主轴晃。主轴一晃,切出来的东西就不圆。不圆,就差。差了,就用不了。” 李晨把曲轴放下。“那怎么办?” 周师傅想了想。“换车床。换精度高的车床。可精度高的车床,咱们现在还造不出来。” 李晨没说话,知道这需要一个时间的过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机械厂,往东走,到了潜龙一号水电站。 水电站建在城东的运河上,河不大,可落差大。水流从高处冲下来,推动水轮机,带动发电机。发电机嗡嗡嗡地响,电线从厂房里拉出去,沿着木杆子架到城里各处。 站长姓孙,是北大学堂工科的第一批毕业生,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眼镜。 “王爷,一号机组运转正常。每天发电够两千户照明用。” “二号机组呢?” 孙站长指了指河对岸。“还在装。预计下个月能投产。投产了,发电量能翻一番。” 李晨看着那台发电机,铁壳子,铜线圈,外面刷着红漆。这东西是墨问归带着几个徒弟自己绕的,漆是松脂调的。 “电够用吗?” 孙站长想了想。“现在够。可以后不够。汽车城那边要用电,摩托车厂要用电,老百姓家里也要用电。再过两年,这点电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怎么办?” 孙站长推了推眼镜。“再建。建大的。找一条大河,建一座大水电站。一座顶咱们十座。” 李晨点头。“开春了,我去蜀地看看。那边河多,山高,落差大。” 孙站长眼睛亮了。“王爷要去蜀地?那边确实好。长河上游,水大落差大。建一座大的,够半个唐国用。” 李晨没接话,看着那台发电机嗡嗡嗡地转。皮带轮带动一根轴,轴带动一个飞轮,飞轮呼呼呼地转。 出了水电站,往南走,到了运河码头。 运河从潜龙城穿过,往南通往晋阳,往北通往镇北。 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有木船,有铁船。最大的一条是潜龙一号,铁壳子,蒸汽机驱动,船头刷着白色的油漆,写着“潜龙一号”四个大字。 船长姓郑,是个老水手,以前跑海的。 站在船头,看见李晨,跳下来。 “王爷,潜龙一号检修完了。锅炉换了新的,蒸汽机大修了一遍。跑起来比新船还快。” 李晨上了船,走进机舱。蒸汽机是立式的,气缸有一人高,活塞上下运动,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螺旋桨。锅炉烧煤,炉膛里火红红的,热浪扑面。 “潜龙二号呢?” “在泉州造。沈万三盯着,船壳已经铺好了。比一号大一圈,装了新型蒸汽机,马力更大。” “什么时候能下水?” “年底。年底之前,肯定能试航。” 李晨点头,下了船。沿着运河走了一段,看见几条铁船正在装货。煤炭、铁矿、水泥,一袋一袋的,往船上搬。旁边就是铁路,铁轨铺在碎石上,火车头停在站台边,冒着白烟。 火车站不大,就一个站台,两间屋子。站长姓王,以前是修铁路的工人。 “王爷,火车现在每天跑两趟。早上从潜龙出发,中午到晋阳。下午从晋阳回来,晚上到潜龙。拉的主要是煤炭和铁矿。有时候也拉货,日用百货,布匹、粮食、茶叶。” “人坐吗?” 王站长笑了。“坐。可不多。老百姓还是习惯坐船,觉得火车太快,不踏实。” 李晨也笑了。“快了不踏实,慢了踏实。这人啊,有意思。” 出了火车站,往西走,到了水泥厂。 水泥厂是潜龙最早的工业,从李晨穿越过来第二年就建了。 那时候只有几口窑,人工搅拌,产量低得可怜。 现在不一样了,回转窑轰隆隆地转,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传送带把石灰石、粘土、铁粉送进窑里,烧出来的熟料磨成粉,装袋,运走。 厂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以前烧石灰的。 “王爷,水泥厂去年产量破了十万石。销路好,晋阳、镇北、泉州,都要货。修路、盖房、建桥,哪样离得开水泥?” 李晨看着那根大烟囱。“环保呢?烟囱冒的烟,会不会呛人?” “呛。可没办法。窑里的烟,不能不让它冒。冒少了,温度不够。温度不够,熟料烧不好。” “能不能把烟里的灰尘收起来?不让它飘出去。” 刘厂长摇头。“没那技术。墨师傅试过,不行。收不干净。” 李晨没再问。 从水泥厂出来,天已经晌午了。李晨走了大半个潜龙城,腿有点酸。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街上马车多,牛车多,行人多。 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赶着驴车的,什么样都有。 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杂货的。招牌挂得密密麻麻,风一吹,哗啦啦响。 李晨走进一家杂货铺,铺子里摆着各种东西。铁锅、瓷碗、木桶、竹篮,还有几块橡胶做的鞋底,黑乎乎的,有弹性。 掌柜的认得李晨,赶紧迎上来。“王爷,您要点什么?” 李晨拿起一块橡胶鞋底,弯了弯。“这东西,卖得好吗?” 掌柜的笑了。“好。老百姓以前穿布鞋,下雨天不敢出门。现在好了,橡胶鞋底,不怕水。一双能穿好几年。” “多少钱一双?” “不贵。五十文。人人都买得起。” 李晨放下鞋底,又看见柜台后面摆着几块香皂。白白的,用油纸包着,上面印着“潜龙香皂”四个字。 “香皂呢?卖得好吗?” 掌柜的点头。“好。城里人爱干净,天天洗脸洗澡。以前用皂角,麻烦。现在用香皂,方便。一块能用一个月,三十文。” “三十文。不便宜。” “王爷,这还算便宜。以前刚出来的时候,一块卖两百文。现在便宜多了,家家户户都用得起。” 李晨出了杂货铺,在路边吃了一碗面。面是手工擀的,筋道,汤是骨头熬的,鲜。吃完了,抹抹嘴,付了钱,继续走。 下午去了钱庄。 钱庄在城中最热闹的街上,门口挂着“潜龙钱庄”的招牌。里面柜台高高的,铁栏杆挡着,几个伙计在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沈明珠坐在里间,面前堆着一摞账本,正埋头看。 “明珠。” 沈明珠抬起头,笑了。“王爷,您怎么来了?” 李晨坐下来。“来看看。唐元的发行怎么样了?” 沈明珠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币,递过去。“王爷,这是新印的唐元。一万张,每张一两。泉州那边的商行刚送来的。” 李晨接过纸币,翻来覆去看了看。纸是特制的,韧性强,上面印着“潜龙钱庄”四个字,还有防伪的水印。水印是李清晨设计的,对着光看,能看见一条龙。 “老百姓认吗?” 沈明珠点头。“认。现在每个月都有大量银子从九州拉回来,唐元的信誉有保障。老百姓拿唐元买东西,商家收,官府也收。跟银子一样好用。” “那银子呢?” “银子都存起来了。存在钱庄的金库里,当准备金。老百姓拿唐元来换银子,随时能换。换多少都有。” 李晨把纸币还给她。“好。继续印。别印太多,够用就行。” 沈明珠收起纸币。“王爷,还有一件事。泉州那边,我爹来信了,说造船需要银子。让钱庄再拨五万两。” “拨。造船是大事,不能省。” 沈明珠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李晨站起来。“你忙。我走了。” 沈明珠送他到门口。“王爷慢走。” 李晨走出钱庄,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上门板。远处传来钟声,潜龙城的钟楼敲了六下。 回到齐家院,楚玉正在摆饭。李清晨坐在桌边,手里还拿着一份图纸。 “清晨,今天车床厂那边,周师傅说车床精度不够。做不了摩托车曲轴。” 李清晨放下图纸。“我知道。墨师傅也在愁这个事。现在的车床,精度只能做到五丝。摩托车曲轴要两丝,差了太远。” “那怎么办?” “想办法造。” “能造出来吗?” “能。可需要时间。墨师傅说,造高精度车床,比造发动机还难。发动机是死的,车床是活的。车床的精度不够,造出来的发动机精度永远不够。” 楚玉把菜端上来。“吃饭了。别说了。” 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坐到桌前。李破虏不在,李破城不在,李长治不在。一桌子菜,其他人也上学的上学,做工的做工去了,今天只有三个人吃。 楚玉给李晨夹了一筷子菜。“夫君,今天走了那么多地方,累了吧?” “不累。走一走,心里踏实。” “踏实什么?” “踏实咱们这些年没白干。路有了,车有了,电有了,钱有了。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那你就多吃点。吃好了,接着干。” 李晨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 李清晨吃了几口,放下碗。“爹,你说,咱们的工业,现在算不算有了底子?” “算。可底子薄。车床精度不够,发动机做不精。电力不够,工厂开不足。铁路不够,货拉不远。运河不够,船跑不快。哪一样都不够。” “那怎么办?” “一样一样补。补到够为止。” 李清晨点头,端起碗继续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那辆破虏号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可李清晨心里不空。 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要做很久。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个开始。 今天就是开始。 第1064章 古往今来聪明的少年 出了晋阳城往西,路越来越荒。 郭孝骑着一匹青骡子,走得不快不慢。 李长治骑着一匹小黄马,跟在旁边。铁柱骑着马走在后面,驮着干粮和水囊。正月的风从西边刮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李长治裹紧了棉袄,缩了缩脖子。“师父,党项远吗?” 郭孝摇着折扇。大冷天的摇折扇,看着就冷。“远。骑马走五天。你怕远?” “不怕。徒弟就是问问。” 郭孝收起折扇,塞进袖子里。“长治,你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慌不慌?” “不慌。有师父在。” “你倒是会说话。可你心里肯定慌。第一次出远门,谁都慌。你爹当年从潜龙去京城,也慌。慌归慌,路还得走。走着走着,就不慌了。” 李长治没说话,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灰蒙蒙的,像一道墙。 “师父,您说,党项那边的人,会听徒弟说话吗?” 郭孝看了他一眼。“你才八岁,人家凭什么听你说话?” 李长治低下头。“所以徒弟得学。学了,才能让人家听。” “学什么?” “学说话。说对话。说得让人家愿意听。” 郭孝点头。“这个觉悟,比你爹当年强。” 李长治抬起头。“那徒弟该怎么说?” “到了党项,少说话。多听,多看。听秦夫人怎么说,看赫连铁树怎么做。听明白了,看清楚了,再说。说的时候,点到为止。别说透,说透了人家不舒服。不舒服了,就不想谈了。”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走了一上午,路边有个茶棚。三人在茶棚里歇脚,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茶是粗茶,苦的。花生米是盐炒的,咸得发苦。 郭孝剥着花生米,慢慢嚼着。“长治,你知道甘罗吗?” 李长治想了想。“知道。十二岁当宰相。” “对。甘罗十二岁当宰相,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得了十几座城。你今年八岁,比他小四岁。” 李长治低着头。“徒弟比不上他。” 郭孝笑了。“比不上?你八岁就在谋划一个州的地盘,甘罗八岁在干什么?在读书。你比他起步早。” 李长治抬起头。“可甘罗十二岁就当宰相了。徒弟八岁了,连刺史还没当上。” 郭孝放下花生米。“急什么?甘罗十二岁当宰相,可死得也早。还没成年就死了。太聪明的人,老天爷嫉妒。你慢慢来,不急。” 铁柱在旁边插嘴。“先生,甘罗是怎么死的?” 郭孝摇头。“不知道。史书上没写。有人说病死的,有人说被秦王杀的。反正没活长。所以聪明是好事,可太聪明不一定是好事。得会藏。” 李长治问。“怎么藏?”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该聪明的时候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装傻。该你说话的时候说,不该你说话的时候闭嘴。该你出头的时候出头,不该你出头的时候缩在后面。藏得住,才能活得长。活得长,才能做成事。” 李长治点头。 郭孝放下茶碗。“除了甘罗,还有一个人,叫曹冲。” “曹冲?曹操的儿子?” “对。曹冲五六岁的时候,孙权送了一头大象给曹操。曹操问,这大象有多重?没人知道。曹冲说,把大象赶到船上,在船帮上刻个记号。再把石头搬上船,沉到同一个记号,称石头的重量就行了。五六岁,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李长治眼睛亮了。“这个办法好。” “好是好。可曹冲也死得早。十三岁就死了。病死的。曹操哭得死去活来,说这是他的不幸,是你们这些人的幸运。意思是,曹冲不死,你们这些人没机会上位。” “师父,为什么聪明人都活不长?” “不是聪明人活不长,是太显眼的聪明人活不长。你看你爹,聪明不聪明?聪明。可他藏得住。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高调的时候高调。所以活得好好的。” 李长治点头。“徒弟明白了。藏得住,才能活得长。” 郭孝站起来。“走吧。路还远。” 三人上了路。太阳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长。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师父,还有一个故事。战国时候,有个孩子叫项橐。七岁的时候,孔子在路上遇见他,他在地上画了一座城,让孔子绕道走。孔子跟他辩论,辩不过他,认他当老师。” “徒弟听过。项橐七岁为孔子师。后来呢?” 郭孝叹了口气。“后来被杀了。齐国国君听说有个神童,想收他当谋士。项橐不愿意,就被杀了。所以太聪明的人,容易招祸。” “徒弟不想招祸。” “那你怎么办?” “藏。藏到没人注意。等本事大了,再出来。” 郭孝点头。“对。藏到没人注意。可藏不是躲。该你做的事,还是要做。只是做的时候,别张扬。做成了,功劳给别人。做不成,责任自己担。这样,别人才愿意跟你合作。” “师父,您当年也是这样吗?” “当年?当年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张扬得很。谁都看不上,谁都不服。结果呢?得罪了人,被人赶出来。后来学乖了,知道藏了。藏了,日子才好过。” 李长治骑在马上,想着师父说的话。 藏。藏到没人注意。可藏久了,会不会真的被人忘了?不会。真本事藏不住。藏得住的是锋芒,藏不住的是实力。 天快黑了,到了一个镇子。三人在一家客栈住下,要了两间房。郭孝和李长治住一间,铁柱住一间。 客栈不大,可干净。炕烧得热,屋里暖烘烘的。李长治脱了棉袄,盘腿坐在炕上。 “师父,您说,这次去党项,能谈成吗?” 郭孝坐在炕沿上,端起茶碗。“谈不谈得成,不在我。在秦夫人。她想谈,就能谈成。她不想谈,我说破天也没用。” “那秦夫人想谈吗?” “想。她不想谈,就不会让你爹派人去。可她心里有顾虑。怕唐国占了党项,怕五王子被架空,怕那些头领不服。这些顾虑不解决,她不会松口。” “那怎么解决?” “这就要看你了。” 看徒弟?” “对。你是八岁的孩子,去跟她说,想当刺史。她看见你,就会想,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翻起什么浪?不害怕了,就容易答应。你要是换个成年人去谈,她反而会防着。” 李长治明白了。“所以徒弟去,是让他们放松警惕。” “对。你是一颗棋子。棋子用好了,能赢一盘棋。用不好,就是弃子。你想当棋子,还是当下棋的人?” “徒弟当下棋的人。” “好。那你就好好学。学好了,将来你下棋,别人当棋子。” 夜深了。郭孝吹了灯,躺在炕上。李长治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师父,您说,徒弟能当个好官吗?” “能。可当官不是当老爷。是当牛当马。老百姓有难处,你得去跑。老百姓有苦处,你得去听。老百姓有冤处,你得去断。跑断了腿,听聋了耳朵,断白了头发,才算个好官。” “徒弟不怕苦。” “不怕苦就好。怕苦的人,当不了好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窗纸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李长治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师父说的话。甘罗,曹冲,项橐。都是神童,都死得早。太聪明的人,老天爷嫉妒。得藏。藏得住,才能活得长。活得长,才能做成事。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赶路。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 “师父,还有多久到?” “快了。再走两天。” 李长治骑在马上,看着远方。远方还是山,灰蒙蒙的,像一道墙。墙那边,就是党项。党项那边,有秦夫人,有赫连铁树,有五王子。还有一块地,将来也许会成为自己的州。 “师父,您说,徒弟要是当了刺史,能管好那块地吗?” “能。可你得记住,那块地不是你的。是唐国的。是老百姓的。你只是替唐国管,替老百姓管。管好了,大家夸你。管不好,大家骂你。骂你,你就得改。改了,再管。管到大家不骂了,才算好了。”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还有,当官不是一个人当。是一个人带着大家一起当。你一个人,再厉害,也管不了一个州。你得有人帮你。你得找那些有本事、肯干活、信得过的人。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替你管。你管他们,他们管别人。一层一层管下去,才能管好。” “那怎么找那些人?” “看。看他们做事,看他们说话,看他们对老百姓的态度。做事踏实的人,用。说话靠谱的人,用。对老百姓好的人,用。反过来,不踏实、不靠谱、对老百姓不好的人,不用。用了也得换。” 李长治点头。 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党项边境。 边境上有一个关卡,是党项人设的。几个兵丁穿着皮袍,腰里挂着刀,缩着脖子在晒太阳。看见郭孝一行,拦住问话。 郭孝掏出秦罗敷给的信物,兵丁看了看,放行了。 过了关卡,就是党项的地盘。路更难走了,坑坑洼洼的,马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李长治骑在马上,看着四周。天很低,云很厚,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有几个帐篷,冒着炊烟。几个孩子在帐篷外面玩耍,看见陌生人,跑进去了。 “师父,党项人怕我们?” 郭孝摇头。“不是怕。是警惕。陌生人来,谁都警惕。你去了,跟他们好好说话。别摆架子,别耍威风。让他们觉得,你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占便宜的。” 李长治点头。 又走了半天,终于看见了一座城。城墙不高,土夯的,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修。城门口站着几个兵丁,懒洋洋的,靠在墙上打盹。 郭孝勒住骡子。“到了。这就是党项的都城。” 李长治看着那座城,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这座城里,有他要见的人,有他要说的话,有他要做的事。做成了,就是刺史。做不成,就回去。 “师父,徒弟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走。别怕。怕了,就输了。” 李长治挺直腰杆,打马进城。郭孝跟在后面,摇着折扇。铁柱牵着驮行李的马,走在最后。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睛。李长治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 这座城不大,可人不少。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口音混在一起。有党项人,有回鹘人,有汉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李长治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不那么紧张了。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人。是人,就能说话。说话,就能沟通。沟通,就能谈。谈,就能成。 郭孝骑骡子跟上来。“怎么样?” 李长治转过头。“师父,徒弟觉得,能成。” “有信心就好。走吧,先去驿馆。明天再去见秦夫人。” 三人骑着马,穿过大街,往驿馆方向走。太阳快落山了,把整座城照得金黄。远处的王帐在夕阳里变成一团黑影,像一只蹲着的野兽。 李长治看着那团黑影,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野兽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把自己当成野兽。他是人,不是野兽。对面也是人。 人能谈,野兽不能谈。能谈,就有希望。 有希望,就能成。 第1065章 唐王派个小孩来谈? 驿馆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歪脖子柳树,还没发芽。 李长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天快亮了,东方泛着鱼肚白。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要见的人,要说的话。 郭孝坐在桌前,慢悠悠地喝茶。“紧张?” 李长治转过身。“不紧张。” “不紧张就好。紧张了,说话容易出错。不出错,就赢了。” “师父,秦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郭孝放下茶碗。“精。比一般男人还精。可精有精的好处。跟精明人说话,不用拐弯抹角。你直说,她听得懂。你拐弯,她反而觉得你心虚。” “那徒弟直说?” “直说。可直说不是傻说。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直接的时候直接。分寸拿捏好了,她高看你一眼。” 李长治点头。 吃过早饭,师徒二人换了身干净衣裳,往王帐走。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李晨让带的礼物——两块潜龙香皂,一匹丝绸,还有一盒茶叶。 王帐在城中央,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截。帐顶绣着一只金鹰,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帐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里挂着弯刀,面无表情。 郭孝上前,递上名帖。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掀开帐帘。“请。” 两人进了帐。帐里很大,铺着地毯,摆着矮桌和坐垫。炭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秦罗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头发盘得高高的,插着几支金簪。 李元庆坐在旁边,十七岁的少年,穿着王袍,腰杆挺得直直的。赫连铁树站在旁边,手按刀柄,像一尊门神。 秦罗敷看见李长治,眉头皱了一下。 郭孝上前行礼。“唐国郭孝,奉唐王之命,拜见王太后、五王子。” 李长治跟在后面,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唐国李长治,拜见王太后、五王子。” 秦罗敷看着李长治。“你就是唐王的儿子?” 李长治抬起头。“是。” “多大了?” “八岁。” 秦罗敷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八岁。唐王派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跟党项谈事,是看不起党项吗?” 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赫连铁树的手握紧了刀柄,李元庆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郭孝没说话,看着李长治。 李长治站直了身子。“夫人,晚辈不是来谈事的。” 秦罗敷眉头一挑。“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晚辈是来学习的。唐王说了,晚辈年纪小,不懂事,跟着郭师父出来长长见识。党项的事,郭师父谈。晚辈在旁边听着,学着。谈成了,是郭师父的功劳。谈不成,也是郭师父的责任。跟晚辈没关系。” 秦罗敷愣了一下。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出去了,又把郭孝推到了前面。一个八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你倒是会说话。”秦罗敷的语气软了一些。“坐吧。” 两人在客座上坐下。铁柱把木盒子递上去,郭孝打开。“唐王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两块潜龙香皂,一匹丝绸,一盒茶叶。都是唐国自己产的,请夫人和五王子笑纳。” 秦罗敷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点了点头。丫鬟收走了。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夫人,唐王的意思,上次已经跟夫人说过了。租地连起来,建一个新州。唐国出钱出人,党项出地。互惠互利。” 秦罗敷看着他。“租地连起来,等于党项又割了一块肉。唐王觉得,党项会答应?” “夫人,不是割肉。是种树。树种下去,浇水施肥,长大了结果子。果子熟了,大家分着吃。党项出地,唐国出钱出人。果子熟了,党项分一半,唐国分一半。谁也不吃亏。” “说得比唱的好听。地给了你们,果子结多大,你们说了算。党项分多少,也是你们说了算。党项凭什么信你?” 郭孝正要说话,李长治开口了。 “夫人,晚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罗敷看着他。“讲。” 李长治站起来,走到帐中央。“夫人刚才说,党项凭什么信唐国。晚辈想问夫人一句,唐国凭什么信党项?” 秦罗敷愣了一下。 李长治继续说。“唐国出钱出人,帮党项修路、开矿、练兵。路修好了,矿开了,兵练好了,党项翻脸不认人,唐国怎么办?唐国也怕。可唐国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唐王相信,合作比对抗好。大家一起赚钱,比打来打去好。夫人不信唐国,唐国也不信党项。可不信就不合作了吗?不信,才要合作。合作久了,就信了。不合作,永远不信。” 帐里安静了。 秦罗敷盯着李长治,看了好一会儿。“这些话,谁教你的?” 李长治摇头。“没人教。晚辈自己想的。” “你八岁,能想这些?” 李长治抬起头。“晚辈在北大学堂读书,师父教了很多道理。晚辈把道理用到党项的事上,就想到了。” 秦罗敷转头看郭孝。“郭先生,你教得好。” “夫人,不是臣教得好。是这孩子自己肯学。臣教了那么多学生,他是最肯动脑筋的一个。” 秦罗敷又看李长治。“你说合作久了就信了。那你说,怎么才算久?多久才能信?” 李长治想了想。“夫人,晚辈打个比方。两个人做生意,第一次合作,谁都怕对方骗自己。怎么办?先做小买卖。小买卖做成了,赚了一点钱,双方都高兴。下次再做中买卖。中买卖做成了,再做大买卖。一步一步来,越做越大,越做越信。等做到大买卖了,就不用担心对方骗自己了。因为骗一次,损失比赚的还大。谁也不傻。” 秦罗敷的眼睛眯起来了。“你的意思是,唐国跟党项的合作,先从小的开始?” 李长治点头。“夫人英明。唐国现在跟党项的合作,修路、开矿、练兵,都是小买卖。小买卖做成了,再谈租地的事。租地的事谈成了,再谈建州的事。一步一步来,不急。” 秦罗敷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轻巧。修路、开矿、练兵,哪一样不要钱?唐国出了钱,党项出了地。地给了你们,你们不往下走了,党项怎么办?” 李长治看着秦罗敷。“夫人,唐国不往下走,党项可以自己走。路修好了,矿开了,兵练好了,党项有了底子,想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不一定要跟唐国。唐国不傻,不会把路修好就撒手不管。撒手了,党项跟别人合作,唐国不是白干了吗?” 秦罗敷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你这话,有点道理。” “夫人,晚辈还有一句话。” “说。” “晚辈听说,夫人以前是回鹘人。嫁到党项,不容易。一个女人,撑起这么大一个摊子,更不容易。晚辈佩服。” 秦罗敷的脸色柔和了一些。“你听谁说的?” “晚辈不该打听这些。可晚辈觉得,夫人跟晚辈一样,都是不容易的人。晚辈八岁,想当刺史。别人笑话晚辈,说八岁的孩子能干什么。夫人当年嫁到党项,也有人笑话。可夫人干出来了。晚辈也想干出来。” 秦罗敷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八岁。八岁就想当刺史。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草原上放羊。这个孩子,不简单。 “你想当刺史?” 李长治抬起头。“想。可晚辈知道,现在还不够格。所以晚辈来学。学好了,再当。当不好,就不当。” 秦罗敷转头看李元庆。“元庆,你觉得呢?” 李元庆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娘,儿子觉得,这孩子不简单。唐王派他来,不是看不起党项,是看重党项。” 秦罗敷点头。“你说得对。”又看郭孝。“郭先生,唐王的意思,我明白了。租地的事,可以谈。可有一条,新州的刺史,不能是别人,只能是这孩子。” “夫人信得过他?” 秦罗敷看着李长治。“信不信得过,不在年纪。在人心。这孩子说话实在,不拐弯。跟他打交道,比跟那些老油条打交道放心。” 郭孝转头看李长治。李长治站起来,朝秦罗敷行了个礼。“夫人抬举晚辈了。晚辈一定好好学,好好干。干好了,对得起唐国,也对得起党项。” 秦罗敷笑了。“你倒是会说话。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细节,你跟郭先生商量。商量好了,写个章程。我签字画押。” 郭孝站起来,抱拳行礼。“夫人爽快。” 秦罗敷摆摆手。“不是爽快。是没办法。党项现在这个样子,不找人合作,活不下去。找西凉?西凉人是要吃人的。找大理?大理人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找唐国,至少还给条活路。” 出了王帐,阳光很好。郭孝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 “长治,你今天表现不错。” 李长治低着头。“徒弟差点说错话。” “哪句?” “说秦夫人是回鹘人。那句话,徒弟不该说。” 郭孝笑了。“你说对了。那句话,是该说的。说了,她反而觉得你真诚。你跟她套近乎,她防着你。你直接说,她反而觉得你不虚伪。” “真的?” “真的。你师父我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两人走回驿馆。铁柱已经把茶泡好了,端上来。 郭孝坐下来,喝了口茶。“长治,你今天把秦夫人说动了。可有一条,你漏了。” “什么?” “你忘了提条件。唐国出钱出人,党项出地。可地租多少?租多久?税收怎么分?这些都没谈。你光顾着说大道理,忘了谈细节。” “徒弟确实忘了。” “忘了就忘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谈细节。先交朋友。朋友交上了,细节慢慢谈。谈不拢,朋友还在。一上来就谈细节,容易崩。” 李长治松了口气。“师父说得对。” 郭孝放下茶碗。“不过,明天开始,就要谈细节了。你跟着我,看我怎么说。看完了,回来想。想明白了,下次你自己谈。” “徒弟一定好好学。” 窗外,太阳升高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那几棵歪脖子柳树还没发芽,可枝丫上鼓起了小苞,鼓鼓囊囊的,像是要炸开。 “师父,您说,秦夫人为什么突然答应了?” “因为她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跟一个八岁的孩子打交道,比跟成年人打交道省心。孩子不会骗她?不一定。可她觉得,一个八岁的孩子,就算骗,也骗不到哪儿去。” “那徒弟要是骗她呢?” “你会骗她吗?” “不会。骗一次,以后就不好见面了。不骗,以后还能见面。见面了,还能谈别的事。” 郭孝点头。“这就对了。做生意,做的是长久。不是一锤子买卖。一锤子买卖,赚一次,亏一辈子。长久的买卖,每次赚一点,可赚一辈子。哪个划算?” “长久的划算。” “你笑了。你刚才在王帐里,板着脸,像个小老头。” 李长治摸了摸自己的脸。“徒弟紧张。怕说错话。” “现在不紧张了?” “不紧张了。事情谈成了,心里踏实了。” 郭孝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踏实了好。踏实了,才能睡好觉。睡好了,明天才有精神。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什么硬仗?” “谈细节。地租多少,租多久,税收怎么分。每一样都要争。争多了,人家不干。争少了,自己吃亏。得争到刚刚好。不多不少,双方都能接受。” 李长治点头。“徒弟明天好好看。” 第1066章 逻辑学、形而上学 晚上,驿馆的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郭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几个圆圈和方框。李长治坐在对面,眼睛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师父,这是什么?” 郭孝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长治,你爹曾经跟我谈过一门学问。这门学问,叫逻辑学。” “逻辑学?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听过的人不多。你爹说,这门学问还有一个名字,叫形而上学。” 李长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形而上学?更听不懂了。” “听不懂就对了。你爹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听不懂。听多了,就想通了。想通了,就觉得有用。” 李长治坐直了身子。“师父,您给徒弟讲讲。”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逻辑学,说白了,就是教你怎么说话。” “说话?徒弟会说话。” “你会说话。可你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有没有漏洞?能不能让人信服?这就是逻辑学要教你的。” “徒弟在王帐里说的那些话,有漏洞吗?” “有。你说,合作久了就信了。秦夫人问你,多久算久?你答不上来。你说从小买卖做起。秦夫人问你,小买卖做不成怎么办?你也答不上来。她没追问,是因为你是个孩子。换了我去说,她早就追问了。”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确实没想那么深。” “不是你没想。是你没学过怎么想。逻辑学,就是教你怎么想。怎么把一个问题拆开,拆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想。想清楚了,再合起来。合起来了,就是答案。” 郭孝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圈。“比如说,秦夫人担心,地给了唐国,唐国不往下走了,党项怎么办?这个问题,你怎么答?”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说,唐国不往下走,党项可以自己走。” “对。你答了。可你没答全。唐国为什么不往下走?党项自己怎么走?这些都没说。不是你没时间说,是你没想到。逻辑学,就是让你想到。” 郭孝在大圆圈里面画了几个小圆圈。“唐国不往下走,可能有三个原因。第一,没钱了。第二,没人了。第三,不想干了。三个原因,三种对策。没钱了,唐国可以找别人借钱。没人了,唐国可以招人。不想干了,唐国得给党项一个说法。你把这三个原因想清楚了,再回答秦夫人,她就不会再问了。” 李长治的眼睛亮了。“原来是这样。把一个大问题,拆成几个小问题。小问题答完了,大问题就答完了。” 郭孝点头。“对。这就是逻辑学。你爹说,这叫分析。分析完了,再综合。综合完了,就是答案。” “那形而上学呢?跟逻辑学有什么关系?” “你爹说,形而上学,是更高一层的东西。逻辑学教你怎么想问题。形而上学教你怎么想问题背后的道理。比如,秦夫人为什么担心?因为她怕吃亏。怕吃亏的背后是什么?是信任不够。信任不够的背后是什么?是双方没有共同的利益。没有共同的利益,就不信任。不信任,就担心。担心,就不敢合作。” 李长治听得入神。“所以,要解决担心的问题,得先解决信任的问题。要解决信任的问题,得先解决利益的问题。” 郭孝笑了。“对。这就是形而上。一层一层往上推,推到最根本的东西。根本的东西找到了,问题就解开了。” 李长治看着纸上那些圆圈和方框,脑子里转得飞快。“师父,徒弟有个问题。” “说。” “您刚才说,逻辑学教人怎么想问题。可怎么知道,自己想的是对的?” 郭孝放下笔。“这个问题问得好。怎么知道自己对不对?验证。用事实验证。你想到一个答案,拿到现实中去试。试对了,就是对的。试错了,就是错的。错了怎么办?改。改了再试。试到对为止。” “那要是试了很多次都不对呢?” 郭孝看着他。“那就说明,你的想法有问题。想法有问题,就得换想法。换一个角度,重新想。想通了,再试。一直试到对为止。” “师父,您当年也是这样吗?” “当年?当年你师父我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想什么都是对的。结果呢?错得一塌糊涂。后来学乖了,知道想了要试,试了要改,改了再试。试多了,就对得多了。”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想了要试,试了要改,改了再试。” 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有,逻辑学不光教你分析问题,还教你发现问题。别人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有没有漏洞?你一听就知道。听出来了,你就能反驳。反驳了,他就服你。” “怎么发现问题?” 郭孝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第一,看他说的前提对不对。前提不对,结论肯定不对。第二,看他说的推理对不对。推理不对,前提再对也没用。第三,看他说的结论对不对。结论不对,前面的都不用看了。” 李长治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遍。“师父,您举个例子。” 郭孝想了想。“秦夫人今天说,唐国派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跟党项谈事,是看不起党项。这个话,前提是什么?前提是,八岁的孩子不能谈事。这个前提对不对?” 李长治摇头。“不对。八岁的孩子也能谈事。徒弟今天就谈了。” “对。前提不对,结论就不成立。你爹派你来,不是看不起党项,是看重党项。为什么看重?因为你爹觉得,党项的事,不需要那么多弯弯绕绕。直来直去,反而好谈。” 李长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徒弟当时没想到这一层,只是顺着她的话说。” “没想到就对了。你才八岁,能想到才怪。慢慢来,不急。学多了,就能想到了。” 李长治点头。 郭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今天先到这儿。明天还要谈细节,早点睡。” 李长治也站起来。“师父,徒弟再想一会儿。” 郭孝看着他。“想可以,别想太晚。明天还有事。” “好。” 郭孝吹了灯,躺到炕上。李长治坐在桌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张画着圆圈和方框的纸。月光很亮,照得纸上的线条清清楚楚。 逻辑学。形而上学。分析。综合。前提。推理。结论。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秦夫人担心什么?怕吃亏。为什么怕吃亏?信任不够。为什么信任不够?没有共同利益。怎么建立共同利益?从小买卖做起。小买卖做成了,赚了钱,信任就多了。信任多了,大买卖就能做了。” 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 “如果小买卖做不成呢?找原因。改了再做。做到成为止。” 放下笔,看着这几行字,心里忽然很踏实。原来想问题,是有方法的。不是瞎想,是想清楚了再想。想清楚了,就不乱了。不乱了,就能找到答案。 窗外,月亮偏西了。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李长治打了个哈欠,爬到炕上,躺在郭孝旁边。 “师父,您睡了吗?” “没。在想事。” “想什么?” “想明天怎么谈。地租多少,租多久,税收怎么分。每一样都要争。争多了,人家不干。争少了,自己吃亏。得争到刚刚好。” “那怎么才能争到刚刚好?” 郭孝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知道对方的底牌。知道她最低能接受什么,最高能接受什么。知道了,就在最低和最高之间找一个点。那个点,就是刚刚好。” “怎么知道对方的底牌?” “看。看她说话的表情,听她说话的语气。她在意什么,不在乎什么。在意的东西,她不会松口。不在乎的东西,她可以让步。看出来了,就知道了。”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今天看秦夫人,她在意什么?” “在意党项的地盘。怕丢了地,没法跟头领们交代。别的东西,她不太在意。钱、物、人,都可以商量。地盘,不能商量。” “那租地的事,怎么谈?” “所以明天不谈租地。先谈修路、开矿、练兵。这些谈成了,赚了钱,她尝到甜头了,再谈租地。那时候,她就不那么在意地盘了。因为地盘换来了钱,钱能养兵,兵能保地盘。算来算去,不吃亏。” 李长治点头。“师父想得远。” 郭孝叹了口气。“不是想得远。是不得不这么想。不想远,走到跟前就来不及了。想远了,提前做准备。准备好了,不慌。不慌,就能谈好。” 夜深了。狗不叫了,风也停了。李长治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词。逻辑学,形而上学。想了要试,试了要改,改了再试。一步一步来,不急。 第二天一早,郭孝带着李长治去了王帐。这回没绕弯子,直接谈修路的事。 “夫人,唐国出钱,党项出人。路修好了,唐国收十年过路费。十年后,路归党项。这个条件,夫人觉得怎么样?” 秦罗敷想了想。“十年太长了。五年。” 郭孝摇头。“八年。不能再少了。” “六年。” “七年。一年都不能少。” 秦罗敷看着郭孝,看了好一会儿。“七年就七年。可有一条,修路的钱,唐国不能拖。拖了,党项停工。” 郭孝笑了。“夫人放心。唐国的银子,从来不会拖。” 谈完了修路,谈开矿。谈完了开矿,谈练兵。一样一样地谈,每一样都争。争到中午,终于谈完了。 郭孝拿出纸笔,把条款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了,念给秦罗敷听。秦罗敷听完,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办。” 郭孝把笔递过去。“夫人签字画押。” 秦罗敷接过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了印章。郭孝也签了名,盖了唐国的印章。 李长治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心里很激动。 谈成了。修路、开矿、练兵,都谈成了。下一步,就是租地。租地谈成了,就是建州。建州了,自己就是刺史。 郭孝收起文书,抱拳行礼。“夫人爽快。唐国不会忘记夫人的好处。” 秦罗敷摆摆手。“好处不好处,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好。路修好了,矿开了,兵练好了,再说别的。” 郭孝点头。“夫人说得对。一步一步来。” 两人出了王帐,阳光很好。郭孝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 “长治,你看见了吗?这就是谈判。你来我往,你争我让。争到谁也说不服谁,就停了。停了,就是结果。” “徒弟看见了。师父让了六年,秦夫人让了七年。最后定了七年。” “对。七年。她想要五年,我坚持十年。最后折中,七年。谁都不满意,可谁都能接受。这就是谈判。” “那如果谈不拢呢?” “谈不拢就下次再谈。今天不谈了,回去睡觉。明天再谈。明天谈不拢,后天再谈。总有一天能谈拢。谈不拢,就不走。” “师父这招,叫磨。” “对。磨。磨到对方没脾气了,就答应了。可磨不是干磨。磨的时候,得让。让一点,进一点。让让进进,进进让让。到最后,你进了,他让了。成了。” 两人走回驿馆。铁柱已经把饭摆好了,热气腾腾的。郭孝坐下来,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 李长治也吃,吃得慢,一口一口的。脑子里还在转师父说的那些话。 谈判,让让进进,进进让让。到最后,你进了,他让了。成了。 第1067章 展望党项新州 谈判结束后第三天,郭孝带着李长治出了城。 铁柱骑马跟在后面,驮着干粮和水囊。 三人往西走,去唐国租借的那块地。路越走越荒,村庄越来越少,草越来越矮。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有山,灰蒙蒙的,像一道墙。 郭孝勒住骡子,指着那片地。“到了。这就是唐国租的地。” 李长治骑在马上,四下张望。地上长着枯草,风一吹,哗啦啦响。远处有几间破房子,墙塌了一半,没人住。 “师父,这地方怎么这么荒?” 郭孝下了骡子,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地不好。种不了庄稼,放不了羊。以前有几个村子,后来搬走了。水太远,挑一趟水走半天。人活不下去,就跑了。” 李长治也下了马,蹲在郭孝旁边,看着那把土。土是黄的,干巴巴的,一捏就碎。 “这种地,拿来干什么?” 郭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拿来做生意。地不好,可位置好。你往南看。” 李长治往南看。远处有山,山不高,连绵不断。 “山那边就是蜀地。蜀地富,人多,东西多。可路不好走,货进不去,出不来。这块地,刚好卡在党项和蜀地中间。占了这里,就能跟蜀地做生意。蜀地的茶叶、丝绸、粮食,从这里运出去。外面的皮子、药材、马匹,从这里运进去。” “徒弟明白了。地不值钱,位置值钱。” “对。位置值钱。你爹当年选这块地,看中的就是位置。不是地本身。” 三人上了马,继续往前走。走了几里,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浅,河床上全是石头。 “师父,这条河叫什么?” “没名字。本地人叫它干河。夏天有水,冬天干。靠它种地,靠不住。” 过了河,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南,通往蜀地。一条往西,通往党项大王子李元昊占的那块地。 郭孝勒住骡子,指着往西那条路。“那边,就是李元昊的地盘。占了很大一片,比我们租的大三倍。有草场,有水源,有几千户牧民。李元昊躲在那儿,养兵蓄锐,等着翻盘。” 李长治看着那条路,路很窄,两边是枯草。风从西边吹过来,冷飕飕的。 “师父,那块地,将来也要拿过来?” 郭孝点头。“对。拿过来,跟租的地合并,就是一个新州。可那块地不是租的,是抢的。李元昊不会拱手相让。得用枪炮去拿。” 李长治沉默了一会儿。“秦夫人答应把那块地给我们,是不是因为那块地本来就不在她手里?” “你反应快。对。那块地在李元昊手里,秦夫人管不着。答应给我们,等于空手套白狼。反正不是她的,给了也不心疼。还能换唐国的支持,一举两得。” “那唐国不是吃亏了?” 郭孝摇头。“不吃亏。唐国本来就要打李元昊。不打,他迟早会打过来。打下来了,地盘归唐国。秦夫人答应不答应,都一样。可她答应了,唐国就师出有名了。” “师出有名?” “对。唐国跟党项王庭签了协议,共同对付叛贼李元昊。打下来的地盘,归唐国租用。有了这个名头,天下人不会说唐国以强欺弱、侵占邻国土地。是帮党项平叛,顺带租块地。名正言顺。” 李长治想了想。“可实际上,还是占了人家的地。” 郭孝看着他。“你觉得不对?” 李长治犹豫了一下。“徒弟说不清。觉得有点……不太光明。” “长治,你记住。国与国之间,没有光明不光明。只有利益。唐国占这块地,不是为了抢,是为了做生意。生意做大了,蜀地、党项、唐国都有好处。好处多了,大家就不计较了。谁计较,谁就别想分好处。” “徒弟懂了。不是为了抢,是为了让大家都有饭吃。” “对。不是为了抢。是为了让大家都有饭吃。你爹做任何事,都是这个道理。” 三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里,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间土房,冒着炊烟。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陌生人,跑进去了。 郭孝勒住骡子。“这是蜀地边上的一个村子。过了这个村,就是蜀地。蜀地现在是你两个姨娘管着——刘明月和刘明珠。” 李长治看着那个村子。“师父,蜀地的人,跟党项的人,有来往吗?” “有。偷偷摸摸的。蜀地的盐、茶、布匹,运到党项来卖。党项的马、皮子、药材,运到蜀地去卖。官府管不住,也不想管。管了,老百姓没饭吃。” “那以后呢?” “以后就不用偷偷摸摸了。路修好了,关卡设好了,光明正大地做。官府收税,商人赚钱,老百姓买东西便宜。三方都高兴。” 李长治点头。 三人在村子外面歇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郭孝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长治,你爹的谋划,你清楚吗?” 李长治坐在旁边。“清楚一些。不很清楚。” “你爹说了,这次打李元昊,不用全国兵力一窝蜂上。派几个儿子,带着新装备,打一场不对称的战争。” “不对称?” “对。用摩托车、火铳、火炮,打李元昊的骑兵。骑兵再厉害,也打不过摩托化部队。摩托车跑得快,打得准,不怕累。骑兵跑半天就累了,摩托车跑一整天都不累。打完了就跑,追不上。想打了再回来,挡不住。” 李长治的眼睛亮了。“那李元昊不是死定了?” 郭孝点头。“死定了。可你爹要的不是他死。是他怕。” “怕?” “怕到不敢再来。怕到听见唐国的名字就腿软。怕到以后见了唐国人绕着走。打怕了,就安分了。安分了,边境就稳了。稳了,就能安心做生意。” “所以打仗不是目的。目的是不打仗。”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打仗是为了不打仗。打一次,管几十年。几十年不打仗,就能发展。发展了,日子就好过了。好过了,就更不想打仗了。” 李长治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师父,这次打仗,徒弟能去吗?” “你?你才八岁。” “徒弟想去看看。看了,才知道仗怎么打。知道了,以后才能带兵。” “回去问你爹。你爹同意,你就去。不同意,你就留在潜龙读书。” 李长治点头。 太阳偏西了,三人骑马往回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师父,您说,李元昊现在在干什么?” 郭孝想了想。“在喝酒。在骂人。在想办法。他知道唐国不会放过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不知道,就慌。慌了,就容易出错。出错了,就好打了。” “那完颜烈呢?他在干什么?” “完颜烈不一样。这个人能忍。忍了这么多年,还在忍。他在等机会。等唐国出错,等西凉乱,等党项内战。等到了,就会扑上来。” “那我们怎么办?” 郭孝看着他。“不给他机会。不出错,不乱,不内战。把党项稳住,把西凉稳住,把唐国内部稳住。他等不到机会,就会自己乱。自己乱了,就好打了。” 李长治点头。 回到驿馆,天已经黑了。铁柱点上了灯,把饭菜摆好。郭孝坐下来,端起饭碗,吃了几口,放下。 “长治,今天看的那些地方,你记住了吗?” 李长治点头。“记住了。租的地,荒。李元昊的地,肥。中间隔着一条干河。蜀地在南边,山不高,可难走。” “还有呢?” “还有,那地方位置重要。卡住了,就能跟蜀地做生意。卡不住,生意就做不成。” 郭孝点头。“对。位置重要。你爹选那块地,选了好几年。不是随便画的。” 李长治端起碗,吃了几口。“师父,徒弟有个问题。” “说。” “唐国现在这么强,为什么不直接打过去?把李元昊的地抢过来,把完颜烈的地也抢过来。省得麻烦。” 郭孝放下筷子。“能打。可打了之后呢?占了地,得有人管。管不过来,就会乱。乱了,就得再打。打来打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郭孝继续说。“你爹要的不是占地盘。是做生意。地盘大了,管不过来,就是负担。生意做大了,不用占地盘,也能赚钱。赚了钱,比占地盘划算。” 李长治想了想。“所以唐国不扩张?” 郭孝点头。“不扩张。至少现在只是有限的扩张。先把已有的地盘管好,把路修好,把工厂建好,把学堂办好。底子打实了,再说别的。底子不实,扩张也是虚胖。一推就倒。” 李长治点头。“徒弟明白了。” 吃完饭,郭孝坐在桌前,摊开一张地图,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长治,你过来看。” 李长治走过去,站在旁边。 郭孝指着地图。“这是李元昊的地盘。三面环山,一面向草原。易守难攻。正面打,伤亡大。得从后面绕。” “怎么绕?” 郭孝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从蜀地绕。蜀地这边有一条小路,翻过山,插到李元昊地盘的后方。路不好走,可走得通。摩托车轻便,能过去。骑兵过不去。” 李长治看着那条线。“师父想用摩托车从后面突袭?” 郭孝点头。“对。正面佯攻,后面突袭。前后夹击,李元昊跑不了。” “那谁带兵?” “你哥。李破虏。十岁的孩子,骑着摩托车,带着一队摩托化骑兵,从后面杀出来。李元昊做梦都想不到。” “师父,这一仗,能赢吗?” “能。你爹说了,要打一场完全不对称的战争。用新装备,新战术,新思路。让天下人看看,唐国的新军是什么样子。看完了,以后谁想打唐国的主意,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 李长治点头。 夜深了。郭孝吹了灯,躺在炕上。李长治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师父,您说,这一仗打完了,会怎么样?” “打完了,李元昊要么死,要么跑。跑也跑不远。西边是西域,北边是草原,东边是唐国,南边是蜀地。四面都是敌人。他能跑哪儿去?” “那完颜烈呢?” “完颜烈会吓一跳。他没想到唐国的新军这么厉害。吓完了,他会缩回去,继续忍。忍到忍不住为止。” “那党项呢?” “党项会老实。秦夫人看到了唐国的实力,会更愿意合作。五王子会更听话。那些头领会更老实。老实了,就好管了。” 李长治闭上眼睛。“徒弟想快点看到那一天。” “快了。开春了,雪化了,路好走了,就该动手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窗纸白花花的。远处传来狼嚎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李长治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脑子里还在转师父说的那些话。不对称战争,摩托车突袭,前后夹击。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 快了。快了。 第1068章 晋阳汽车城的规划 苏文到晋阳的时候,天刚亮。 城门刚开,进城的人排着队,挑担子的,赶驴车的,牵着羊的,挤成一团。苏文骑着一匹老马,跟在队伍后面慢慢挪。进了城,直奔刺史府。 柳如烟已经起来了,坐在签押房里看公文。案头上堆着厚厚一摞,旁边放着一碗凉透了的茶。苏文进去的时候,她正皱着眉头在一份文书上批字。 “苏先生,来了?”柳如烟放下笔,站起来。 苏文拱拱手。“柳大人,唐王让臣来协助规划汽车城的事。” 柳如烟点点头,从案头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地皮看好了,在城东,靠着官道。一百二十亩,够大。旁边就是运河,水路也通。唐王的意思,汽车城要容纳上万人干活,厂房、仓库、宿舍、学堂、医馆,一样不能少。” 苏文看着图纸。上面画着方格,标注着尺寸。柳如烟的字迹,工工整整。 “柳大人动作快。” “不快不行。唐王说了,开春动工,一天都不能拖。我这几天把地皮的事跑完了,又跟城里的商户打了招呼。接下来就看苏先生的了。” 苏文坐下来,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柳大人,汽车城的事,唐王交代了几条。第一,厂房要结实,防火防潮。第二,路要宽,能跑汽车。第三,宿舍要够住,一家一间。第四,学堂和医馆要配套,工人来了,孩子有地方读书,生病有地方看。” 柳如烟点头。“这些都好办。难办的是人。上万人,从哪儿来?” 苏文想了想。“从晋阳本地招一部分,从潜龙调一部分,从各地招一部分。唐王说了,工钱比别处高两成。高两成,不怕没人来。” “工钱高两成,产品就得卖贵两成。卖贵了,谁买?” “柳大人,汽车这东西,不是卖给老百姓的。至少现在不是。现在买车的,是官府、商行、军队。他们不差钱。等成本降下来了,再卖给老百姓。” 柳如烟点头。“苏先生说得对。” 两人正说着,外面进来一个衙役。“大人,外面来了好多商人,说要见您。” 柳如烟皱眉。“什么商人?” “做木材的,做砖瓦的,做铁器的,还有开客栈的、开饭馆的。挤了一院子,赶都赶不走。”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院子里果然站满了人,有的穿着绸缎,有的穿着布衣,有的还戴着皮帽子。吵吵嚷嚷的,像菜市场。 苏文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柳大人,这是好事。汽车城还没建,商人的鼻子就闻到了。” 柳如烟转身走回桌前,坐下。“让他们进来。一个一个见,别挤。” 衙役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胖商人。穿着绸缎袍子,戴着瓜皮帽,一进门就拱手。 “柳大人,小人姓钱,做木材生意的。听说官府要建汽车城,小人想来问问,木料用谁的?” 柳如烟看着他。“用谁的都行。只要质量好,价格公道。” 钱胖子赔着笑脸。“小人手里的木料,都是从蜀地运来的杉木,又直又结实。价格比别家便宜一成。” 柳如烟点头。“留下名帖。有需要,找你。” 钱胖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第二个进来的是个瘦高个,做砖瓦生意的。 “柳大人,小人的砖窑在城外,一天能烧五千块青砖。质量您放心,城里的王记铺子就是用的小人家的砖。” 柳如烟点头。“留下名帖。” 瘦高个也退了出去。一个接一个,做铁器的,做石灰的,做油漆的,做玻璃的。进来一堆,退出去一堆。 苏文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人走完了,才开口。 “柳大人,这些商人,嗅觉真灵。” 柳如烟揉了揉太阳穴。“灵。可也太灵了。汽车城还没动工,他们就来了。等动工了,还不知要来多少。” “柳大人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想了想。“发个告示。把汽车城的配套需求列出来。木材、砖瓦、石灰、铁器、油漆、玻璃,一样一样写清楚。愿意做的,来报名。官府审核资质,合格的发牌子。没牌子的,不许参与。” 苏文点头。“这个办法好。公开透明,省得暗箱操作。” 柳如烟让师爷去拟告示。苏文坐在旁边,又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柳大人,唐王还有一个想法。潜龙是行政中心,晋阳是经济中心。行政中心管决策,经济中心管发展。两边分工,各管一摊。” 柳如烟想了想。“潜龙那边,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都是核心。搬不过来。晋阳这边,地方大,交通方便,适合搞工业。两边分工,确实合理。” “那柳大人以后就要常驻晋阳了。” 柳如烟笑了。“在晋阳待了这么多年,习惯了。回潜龙反而不习惯。” 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苏文起身去城东看地皮。柳如烟送到门口,转身回了签押房。 城东的地皮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几个农人正在放羊,羊啃着干草,咩咩叫。苏文站在地中央,四下张望。南边是官道,北边是运河,东边是农田,西边是晋阳城。位置确实好。 随从递过来一张图纸。苏文展开,对照着实地看了一圈。地在图纸上看着平,实际上有起伏。东边高,西边低,落差一丈多。 “回去告诉柳大人,这块地得平整。高的挖,低的填。填平了才能动工。” 随从点头。 苏文又在周围转了一圈。官道两边已经有不少铺子,卖吃的,卖喝的,卖草料的。几个商人站在路边,朝这边张望。 一个中年商人走过来,拱手。“先生,您是官府的?” 苏文点头。“是。” “小人姓马,做粮食生意的。听说这里要建汽车城,小人在旁边有块地,想盖个粮栈。您看行不行?” “官府不拦着。可有一条,盖房子得按官府的规矩来。不能乱盖,不能占道,不能影响交通。” 马商人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小人回去就画图纸,画好了送到官府审批。” 苏文点头。马商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文站在路边,看着那片荒地。心里盘算着。汽车城建起来,上万人在这里干活。 人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要买东西。吃喝拉撒,样样都需要人做。 这些事,官府管不过来,得交给商人去做。商人做了,赚钱。官府收了税,也有钱。老百姓有了活干,也有饭吃。三方得利。 回到刺史府,柳如烟已经把告示拟好了。苏文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柳大人,还有一件事。汽车城旁边的地,可以规划成商业区。做酒楼、客栈、商铺、钱庄。让商人来买地,自己盖房。官府只管规划,不管经营。” “这个主意好。可地价怎么定?” “拍卖。谁出价高,谁得地。卖地的钱,拿来修路、修桥、修水渠。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柳如烟点头。“行。就这么办。”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刺史府门口又排起了长队。这回不光是做建材的商人,还有开客栈的、开饭馆的、开布店的、开杂货铺的。一个接一个,报名登记。 柳如烟坐在签押房里,听着外面的嘈杂声,揉了揉太阳穴。 苏文坐在对面,翻着报名册。“柳大人,这才第一天,就报了五十多家。等汽车城建起来,还不知有多少。” 柳如烟叹了口气。“人多好办事。可人多也乱。得有人管。” 苏文点头。“所以得成立一个专门的衙门,管汽车城的事。招商、建设、运营,一竿子插到底。” 柳如烟看着他。“苏先生想当这个差?” “臣不行。臣是潜龙的人,迟早要回去。柳大人得自己培养人。从晋阳本地挑几个能干的,跟着学。学成了,交给他管。” 柳如烟点头。“苏先生说得对。自己培养人,才靠得住。” 下午,柳如烟带着苏文去见了晋阳城的几个大商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一个姓王的商人问。“柳大人,汽车城建起来了,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能干什么?” 柳如烟放下茶碗。“能干的多了。汽车城的工人要吃饭,你们可以开饭馆。要穿衣,你们可以开布店。要住房,你们可以盖客栈。要买东西,你们可以开杂货铺。要存钱,你们可以开钱庄。要寄信,你们可以开邮局。只要不违法,什么都能干。” 王商人眼睛亮了。“那官府收多少税?” “前三年免税。三年后,按营业额的一成收。” “柳大人说话算话?” “算话。可有一条,不能欺行霸市,不能以次充好,不能哄抬物价。违了,不但补税,还得罚款。严重的,吊销执照,赶出晋阳。” 王商人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另一个商人问。“柳大人,汽车城要多少人?” 柳如烟想了想。“上万人。光工人就上万。加上家属,加上做买卖的,加上跑运输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商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三万人?那得多少房子?” “所以你们的机会来了。盖房子,卖房子,租房子。只要盖得好,不愁没人住。” 商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已经在算账,有的已经在想怎么合伙,有的已经在盘算找哪里的工匠。 柳如烟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各位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来官府报名。先到先得。” 商人们散了。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文走过来。“柳大人,累了吧?” 柳如烟点头。“累。可比打仗轻松。打仗死人,这个不死人。” “柳大人说得对。打仗死人,这个不死人。可这个也累心。跟商人打交道,得防着他们耍心眼。” 柳如烟转身走回签押房。“苏先生,你说,晋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文跟在后面。“会变成一个大城市。比潜龙还大。潜龙地方小,展不开。晋阳地方大,路也通。以后唐国的经济中心,就在晋阳了。” “那潜龙呢?” “潜龙是行政中心。唐王府、北大学堂、墨工坊、试验场,都在潜龙。决策的事,在潜龙。执行的事,在晋阳。两边分工,谁也离不开谁。” “苏先生,你说,唐王当初选晋阳,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唐王走一步看三步。这一步,他肯定想到了。” “苏先生,你回去告诉唐王,晋阳的事,我会办好。让他放心。” 苏文抱拳。“臣一定带到。”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照在院子里,黄黄的。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远处传来钟声,晋阳城的钟楼敲了五下。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荒地。 地还是那片地,荒着,长着枯草。可再过几个月,那里就会变成一片工地。 再过一年,那里就会变成一座城。一座新的城,住着上万人。 那些人,有的造车,有的卖饭,有的盖房,有的跑运输。各干各的,各赚各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柳如烟转过身。“苏先生,晚上留下来吃饭。我让厨房加两个菜。” “那臣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到了晋阳,就是客。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走。” 第1069章 要建一座大的水电站 正月将尽,潜龙城里的年味彻底散了。 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忙碌,马车牛车挤来挤去,铺子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李晨坐在书房的桌前,面前摊着两张图纸,左边是汽车发动机生产线,右边是摩托车发动机生产线。 看了一上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李清晨从试验场回来,手里拿着一叠数据,进门就说话。“爹,两条线的设备清单列出来了。车床、铣床、磨床、钻床,加起来一百三十七台。墨师傅说,现有的机床精度不够,得造新的。” 李晨放下清单,揉了揉太阳穴。 李清晨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爹,还有一个问题。电。” “电怎么了?” “两条线一投产,用电量翻三倍。现在的水电站,不够用。白天开工,晚上就得停。晚上停了,工效减一半。” 李晨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潜龙、晋阳、蜀地、党项。手指点在潜龙的位置。“潜龙的水电站,就这么大。扩不了了。河太小,水太少,落差不够。” 李清晨也走过来。“那怎么办?” 李晨的手指往南移动,点在蜀地的位置。“蜀地有一条大河,叫长河。从西边流过来,穿过蜀地,往东边去。河宽,水深,落差大。建一座大水电站,够半个唐国用。” 李清晨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爹,那条河,离咱们多远?” “远。从潜龙过去,骑马要小半个月。可值得跑。建成了,不光能发电,还能灌溉。党项那边规划的新州,地不好,缺水。从长河挖一条渠,把水引过去,荒地就变良田了。” 李清晨的眼睛亮了。“所以爹要建水电站,不光是为了发电,还是为了浇地?” 李晨点头。“对。电要,水也要。新州那块地,缺的就是水。有了水,种粮食、种菜、种果树,什么都行。没水,只能放羊。放羊能养几个人?种地能养几十个。” “可那地方跟党项挨着,跟党项大王子的地盘也挨着。仗还没打,就修水渠,是不是早了?” “不早。仗要打,水渠也要修。打完了仗,水渠正好修好。地拿过来了,水也到了。种上庄稼,老百姓有饭吃,就不闹事了。不闹事,就稳了。稳了,就好管了。” “爹想得远。” “想不远不行。不想远,走到跟前就来不及了。” 李晨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吴老四。“清晨,你去把吴老四叫来。” “吴老四?那个以前在靠山村跟着爹的老人?” “对。他当年跟着我修路、建桥、开山、挖渠。经验丰富,人也踏实。现在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可动动脑子、跑跑腿,没问题。” 李清晨出去了。 李晨坐在桌前,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靠山村,那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自己刚穿越过来,什么都没有。带着一帮女人,开荒、种地、修路。吴老四那时候四十出头,浑身是劲。现在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 半个时辰后,吴老四来了。 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毡帽,脸晒得黑红。一进门就抱拳行礼。“王爷,您找我?” 李晨站起来,拉着他的胳膊。“老四,坐。别客气。” 吴老四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直直的。 这些年虽然不在前线了,可那股子精神头还在。 “老四,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吴老四笑了。“好。托王爷的福,家里吃穿不愁,媳妇在家带孩子,老三孩子都三岁了,壮实得很。” 李晨点头。“好。过得好就好。” 吴老四看着李晨。“王爷,您找我,是不是有事?” 李晨也不拐弯。“有事。蜀地那边有一条大河,叫长河。我想在那条河上建一座大水电站,顺便挖一条渠,把水引到党项那边去。你以前干过修路、开山、挖渠的活,经验丰富。我想让你去蜀地,实地看看那条河,找个合适的地方建水电站。” 吴老四想了想。“王爷,那条河,我听说过。宽,深,水流急。建水电站,地方不好找。得河窄、落差大、地基稳。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所以你去看。看准了,回来告诉我。” 吴老四站起来。“行。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动身。” 李晨摆摆手。“不急。先坐下,我还有话。” 吴老四又坐下。 “老四,你还记得老钱吗?” “记得。老搭档了。当年修路,我挖土,他推车。后来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王爷让他退休了。现在在家享福呢。” “老钱不容易。跟着我干了那么多年,没享过几天福。现在好了,我听说丫丫嫁了个好女婿?” “嫁了。女婿是个读书人,在北大学堂读过书,现在在晋阳当官。对丫丫好,对老钱也好。老钱逢人就夸。” “那就好。跟着我的人,不能没好下场。” “王爷,您对我们这些老人,够好了。工钱给得高,养老有保障,儿女有学上。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你们跟着我吃苦,我不能让你们吃亏。应该的。” 吴老四站起来。“王爷,那我回去准备了。明天一早动身。” “好。带上几个人,路上小心。到了蜀地,先去见刘明月和刘明珠,让她们帮你安排。” 吴老四点头,转身走了。 李清晨从外面进来,看着吴老四的背影。 “爹,吴老四年纪大了,能行吗?” “能行。他身体好,脑子清楚。再说,不是让他去干活,是让他去看。看准了,回来告诉我们。真正干活的,是年轻人。” 李清晨也在旁边坐下。“爹,你说,那座水电站,要是建成了,能发多少电?” “比潜龙的大几十倍。够整个晋阳用,还能往潜龙送。” “那得建多久?” “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水电站不是修路,复杂得多。拦河坝、引水渠、厂房、发电机,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李清晨沉默了一会儿。“爹,我想跟吴老四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去看那条河。看了,才知道水电站怎么建。不看,光听别人说,心里没底。” “不行。你走了,发动机生产线谁盯着?” “墨师傅盯着。他在潜龙,比我管用。” 李晨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你真想去?” “真想去。” “那去吧。可有一条,注意安全。蜀地那边山高路险,别逞强。” “爹放心。徒弟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才十二岁,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李清晨噘着嘴。“十二岁不小了。甘罗十二岁当宰相,徒弟十二岁去蜀地看看河,算什么?” 李晨摆摆手。“去吧去吧。说不过你。” 李清晨站起来,跑了出去。 李晨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长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这条河,他前世见过。长江,华夏人的母亲河。水量大,落差大,水能资源丰富。三峡大坝就建在这条河上。当然,现在没有技术建那么大的坝,可建个小一点的,够用就行。 窗外,太阳偏西了,照得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老长。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李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楚玉正在廊下择菜,看见他出来,笑了。 “夫君,想什么呢?” “想事。” “想什么事?” “想水电站。想蜀地。想那条河。” 楚玉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你呀,一天到晚不想闲。孩子们都走了,你还不歇歇。” “歇不了。一歇,心里就慌。” “慌什么?” “慌事情做不完。慌时间不够用。慌等我老了,孩子们撑不起来。” 楚玉靠在他肩上。“你才三十多,老什么?孩子们还小,慢慢来。急什么?” 李晨叹了口气。“不是急。是想多做点。做多了,他们以后就省力了。” 楚玉不说话了。两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传来钟声,潜龙城的钟楼敲了五下。 第二天一早,吴老四带着三个人出发了。骑着一匹老马,驮着干粮和水囊。 李清晨骑着小马,跟在旁边。李晨送到城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清晨,到了写信回来。” 李清晨回头。“知道了。爹回去吧。” 李晨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站了很久,直到楚玉来叫他,才转身回去。 试验场里,墨问归正带着那五十三个学生在磨零件。锉刀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李晨走进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墨师傅,进度怎么样?” 墨问归直起腰,擦了擦汗。“快了。学生们学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上手了。可设备不到位,上手也没用。” 李晨走出试验场,沿着路往北走。 走到了水泥厂,刘厂长正在指挥工人装车。看见李晨,迎上来。 “王爷,您来了。” “最近产量怎么样?” 刘厂长擦了擦汗。“好。一天三千石,不够卖。晋阳那边要货要得急,催了好几回了。” “质量呢?” “质量没问题。墨师傅派人来检查过,说合格。” 李晨点头。“好。继续干。” 出了水泥厂,又去了机械厂。周师傅正趴在一台车床上,手里拿着卡尺,量一根轴。看见李晨,直起腰。 李晨拍了拍那台车床。“它跟了你多少年了?” 周师傅想了想。“三年了,我打的这台车床,那时候还是手摇的,后来改成电动的。壳子没换,里面的东西全换了。” “三年,不容易。” 周师傅也笑了。“是不容易。可看着那些东西从自己手里出来,心里踏实。” 李晨点头。“踏实就好。” 从机械厂出来,天快黑了。李晨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孩子跑过去,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后面跟着一个妇人,喊他慢点跑。路边一个老头在卖烤红薯,炉子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 李晨买了一个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甜的,烫的,好吃。 边走边吃,走回了齐家院。楚玉正在摆饭,看见他手里的红薯,笑了。 “又买红薯了?饭都好了。” 李晨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好吃。忍不住。” 楚玉摇摇头,把菜端上桌。李晨坐下来,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 “夫君,你说,吴老四这次去蜀地,能找到好地方吗?” 李晨嚼着饭。“能。他干了一辈子,眼光准。” “那水电站建成了,真能发那么多电?” “能。只要地方选对了,就能。” 楚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那你就别操心了。等他们回来,再说。” 李晨点头。“不操心了。吃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停了,狗也不叫了。整个潜龙城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消息。等设备。等水电站。等车跑起来,灯亮起来,日子好起来。 第1070章 算学大家、格物宗师杨素素 正月最后一天,潜龙城下了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响。 李晨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积起的水洼,雨点落进去,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 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发动机生产线要上,汽车城要建,水电站要勘察,党项那边要打仗。一件一件,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 一个齿对不上,整台机器就转不动。 杨素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衣裳沾了雨水,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王爷,您要的数据,臣妾整理好了。” 李晨转过身,接过册子,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汽车发动机生产线需要什么设备,摩托车发动机生产线需要什么设备,现有的设备精度是多少,需要达到的精度是多少,差距在哪里。每一样都列得清清楚楚。 “素素,你花了多长时间?” 杨素素坐下来,抖了抖袖子上的水。“三天。墨师傅提供数据,臣妾算,臣妾的十几个学生帮着核对。人多,快。” 李晨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现有的车床,精度只能做到五丝。发动机的曲轴,要求两丝。差了三丝。这三丝,怎么补?” 杨素素想了想。“补不了。精度达不到,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废品。废品率高了,成本就上去了。成本上去了,车就卖不出去。” 李晨合上册子,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槐树被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晃眼。“素素,你知不知道,有一种高精度车床,精度能做到一丝?” “臣妾没听说过。王爷从哪儿听来的?” 李晨转过身,看着杨素素,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从哪儿。可能是做梦梦见的。” 杨素素笑了。“王爷做梦都想着这些事。” 李晨走回来,坐下。“素素,我跟你说实话,我们现在做的这些机器,就是这个世界最厉害的机器。没有人能帮我们,一切都要靠自己。” 杨素素收起笑容。“王爷说得对。靠别人,靠不住。靠自己,才踏实。” 李晨看着桌上那本册子。“所以,我们要造。造出精度更高的车床、铣床、磨床。造出更精密的测量工具。造出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杨素素站起来,走到桌前,翻开册子。“王爷,臣妾列了一个清单。需要造的设备,一共四十七种。其中车床类十二种,铣床类八种,磨床类六种,钻床类五种,测量工具十六种。” “测量工具?” “对。测量工具。现有的卡尺,精度只能到十丝。要造出两丝精度的零件,测量工具必须更精。至少到一丝。” 李晨拿起册子,看着那十六种测量工具的名字。 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千分尺、量规、塞尺、水平仪、角度尺。“这些东西,你见过吗?” 杨素素摇头。“没见过。可臣妾根据图书馆的资料能算出来。尺寸、公差、材料、结构,算出来了,墨师傅就能造。” “算出来?你用什么算?” 杨素素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用算学。王爷教过臣妾,世间万物,都逃不过算学。一个零件,要承受多大的力,用多大的材料,做多大的尺寸,都可以算。算准了,就不用试错。不用试错,就省时间。” 李晨看着那张纸,上面写满了公式和数字。 有些是他教的,有些是他没教过的。“你还会什么?” 杨素素抬起头。“臣妾还会画图。立体图、剖面图、装配图。画出来了,墨师傅一看就懂。不用解释,不用比划。” 李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素素,你过来。” 杨素素走过去。 李晨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你看,这是潜龙,这是晋阳,这是蜀地,这是党项。我们要在蜀地建一座大水电站,在晋阳建一座汽车城,在潜龙建两条发动机生产线。这些东西,靠什么连起来?靠路,靠车,靠电,靠人。可最根本的,靠算学。没有算学,什么都算不准。算不准,就做不对。做不对,就白干。” 杨素素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王爷,臣妾明白。臣妾一定把这件事做好。” 李晨转过身,握住她的手。“不是做好。是做成。做成了,你就是唐国的功臣。以后史书上会写,杨素素,谁谁谁的女儿,谁谁谁的妻子,算学大家,格物宗师,主持制造了唐国第一批精密仪器。比那些只会写诗作画的女人,强一万倍。” 杨素素的脸红了。“臣妾不要史书写。臣妾只想把事做成。” 李晨松开手。“好。那从今天开始,你负责这件事。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银子,直接跟我说。不用经过别人。” 杨素素点头,走回桌前,翻开册子。“王爷,臣妾先说测量工具。十六种,分三类。第一类是长度测量,千分尺、量规、塞尺。第二类是角度测量,角度尺、水平仪。第三类是表面测量,粗糙度样板、平面度检具。” 李晨坐下来。“一样一样说。先说千分尺。” 杨素素翻到千分尺的那一页。“千分尺,精度能做到一丝。原理是用螺纹放大距离。螺杆转一圈,前进或后退半毫米。圆周上刻五十个刻度,每个刻度代表一丝。转一格,一丝。转两格,两丝。看得见,摸得着。” “螺纹的精度,怎么保证?” “磨。用高精度的磨床,磨出高精度的螺纹。磨床的精度,决定了千分尺的精度。可磨床本身,也需要高精度。” “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杨素素笑了。“先有鸡。先造一台精度低一些的磨床,磨出精度高一些的零件。用这些零件,造一台精度高一些的磨床。再磨出精度更高的零件。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十步,就能达到需要的精度。” 李晨点头。“这个办法好。一步一步来,不急。” 杨素素继续往下说。“量规,分通规和止规。通规能过去,止规过不去。说明零件尺寸在公差范围内。用起来方便,不用读数,不用计算。工人一看就知道合不合格。” “量规的精度,怎么保证?” “用千分尺量。千分尺做出来了,用量规做标准。量规做出来了,再用它去检验零件。一环扣一环。” 李晨想了想。“这一环扣一环,扣到最后,总得有个标准。标准从哪儿来?” 杨素素抬起头。“从算学来。算出来一尺是多长,一寸是多长,一分是多长。算准了,就照着做。做出来了,就是标准。以后所有的尺子,都照着这个做。” 李晨看着杨素素,看了好一会儿。“素素,你这些话,谁教你的?” 杨素素摇头。“没人教。有些资料是在北大图书馆查的,有些是臣妾自己想的。” 李晨笑了。“你比你师父我强。” 杨素素低下头。“臣妾不敢跟王爷比。” “不是比。是强。我教了你算学,可你没被算学框住。你跳出来了。跳出来了,就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杨素素的脸又红了。 两人一直谈到中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晶晶的。 丫鬟端了饭进来,两人在书房里吃了。 边吃边聊,聊完了测量工具,聊机床。聊完了机床,聊材料。 聊完了材料,聊热处理。 李晨放下碗。“素素,你今天说的这些,我记下了。你回去写个详细的章程,把每一样东西的尺寸、材料、工艺、工期都写清楚。写完了,给我看。” 杨素素点头。“臣妾今天晚上就开始写。” “不急。慢慢写。写仔细了,别出错。” “臣妾明白。” 杨素素收拾了册子,起身要走。李晨叫住她。“素素。” “王爷还有什么事?” 李晨看着她。“你嫁过来这些年,我忙着外面的事,很少陪你。你怨不怨?” “臣妾不怨。臣妾知道,王爷做的是大事。臣妾帮不上忙,只能把算学好,把格物做好。做好了,就能帮王爷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已经帮上了。没有你,这些数据没人算,这些图纸没人画,这些标准没人定。你比那些上战场的人,功劳不小。” “王爷,臣妾不要功劳。臣妾只想……” “只想什么?” “只想让王爷知道,臣妾有用。” 李晨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有用。很有用。比你自己想的还有用。” 杨素素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李晨把她搂进怀里,抱了一会儿。 杨素素擦了擦眼泪,退后一步。 “王爷,臣妾回去写章程了。” “去吧。” 杨素素走了。 李晨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心里忽然很踏实。 杨素素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 可做起事来,比谁都认真。那些数据,那些图纸,那些公式,别人看了头疼,她看了兴奋。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本册子上。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精密仪器规划”。字是杨素素写的,工工整整,一笔一画。 李晨坐下来,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千分尺、量规、塞尺、水平仪、角度尺。车床、铣床、磨床、钻床。每一种都有图,有尺寸,有材料,有工艺。 有些东西,前世见过。 有些东西,前世也没见过。杨素素从算学出发,推导出结构,设计出图纸。没有见过实物,可算出来就是对的。 这就是算学的力量。不用试错,不用摸索,算对了,就对了。 李晨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东西。 千分尺的螺纹,量规的硬度,磨床的砂轮,车床的主轴。一样一样,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串好了,就是一条链子。 链子结实了,就能吊起千斤重担。 门被推开了。楚玉端着一碗汤进来,看见李晨闭着眼睛,以为他睡着了,放轻脚步,把汤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大玉儿。” 楚玉停下来。“没睡?” “在想事。” 楚玉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想什么事?” “想素素。想她说的那些东西。想精密仪器。想唐国的未来。” 楚玉笑了。“你呀,一天到晚不想闲。”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楚玉。“大玉儿,你说,素素这个人怎么样?” 楚玉想了想。“好。安静,不惹事,做事认真。嫁过来这写些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你觉得她有用吗?” 楚玉愣了一下。“有用?当然有用。北大学堂数学院那么多学生,都是她教的。算学、格物,样样精通。王爷有什么事,找她算,一算一个准。” 李晨点头。“对。一算一个准。比那些只会说大话的人,强一万倍。” 楚玉看着他。“夫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晨摇头。“没有。就是觉得,以前亏待她了。” 楚玉沉默了一会儿。“那夫君以后多陪陪她。她那个人,不争不抢,可心里肯定盼着。” 李晨握住楚玉的手。“你说得对。以后多陪陪她。” “汤快凉了,快喝吧。”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炖了一下午,鲜得很。 窗外的太阳偏西了,照在院子里,黄黄的。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远处传来钟声,潜龙城的钟楼敲了四下。 第1071章 真怀念有系统的日子 试验场里的锉刀声停了。 墨问归蹲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根螺杆,翻来覆去地看。螺杆是昨天磨出来的,磨了一整天,磨废了十几根,才出了这一根。可拿卡尺一量,还是差了两丝。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那根螺杆。“不行?” 墨问归摇头。“不行。差两丝。装上去,螺杆转不动。转不动,千分尺就是废铁。” 杨素素从工坊里出来,手里拿着图纸,脸色不太好看。“墨师傅,按照计算,这根螺杆的螺距应该是半毫米,误差不能超过一丝。两丝,大了整整一倍。” 墨问归叹了口气。“杨先生,算是对的可做不对。算出来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这根螺杆,我用的是最好的钢材,最好的磨床,最好的手艺。可就是做不到一丝。” 李晨蹲下来,拿起那根螺杆,对着光看。表面光滑,看不出毛病。可量出来就是不对。 “问题出在哪儿?” 墨问归想了想。“磨床。磨床的主轴有间隙。主轴一晃,砂轮就偏。砂轮一偏,磨出来的螺纹就歪。歪了,螺距就不均匀。不均匀,就差。” “主轴间隙能不能调?” “能。调小一点,可调不小。现在的轴承精度不够。轴承精度不够,主轴就有间隙。这是个死结。” 李晨站起来,把螺杆递给墨问归。“先放着。不想了。” 杨素素走过来。“王爷,臣妾回去再算算。也许能换一种结构,不用螺纹。” 李晨看着她。“不用螺纹,用什么?” “用杠杆。杠杆放大位移,不用螺纹,不用高精度。精度要求低,好做。” 李晨想了想。“你回去算。算出来,给我看。” 杨素素点头,转身走了。墨问归蹲在那儿,还在看那根螺杆,不肯放。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墨师傅,别钻牛角尖。今天做不出来,明天再做。明天做不出来,后天再做。总有一天能做出来。” 墨问归站起来,把螺杆扔进废料筐里。“王爷,臣不是急。臣是想不通。算出来明明能行,为什么做不出来?” 李晨看着他。“因为算的是理想状态。材料是均匀的,温度是不变的,机器是没间隙的。可实际上,材料不均匀,温度在变,机器有间隙。算得再准,也抵不过这些。” “那怎么办?” “从最简单的开始。先做要求不高的。一步一步来。要求高了,做不出来,就降要求。降到能做出来为止。做出来了,再慢慢提高。” 墨问归点头。“王爷说得对。从最简单的开始。” 两人走出工坊,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墨师傅,你说,咱们现在最缺什么?” 墨问归想了想。“缺时间。给我们十年,什么都能造出来。可我们没有十年。完颜烈不会等我们,李元昊不会等我们。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李晨点头。“所以不能按部就班。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李晨看着他。“用数量换质量。” “数量换质量?” “对。一台机器精度不够,用两台。两台不够,用四台。四台不够,用八台。每一台只做一件事,做熟了,精度就上来了。上来了,再合并。合并了,就是一台高精度机器。” “王爷的意思是,分工。每一道工序用一台专门的机器。机器精度不高,可只做一件事,反复做,总能做好。” 李晨点头。“对。就像造枪。以前一个工匠造一支枪,要好几天。现在分工,一个人只做一个零件,一天能做好几轮。又快又好。” “臣明白了。从简单开始,用数量凑。凑到够了,再求精。” “对。凑。” 墨问归转身走进工坊,招呼那些学生。“都过来。重新分工。一个人只做一件事。张三做螺杆,李四做螺母,王五做外壳。做熟了,换。换着做,每个人都学会。学会了,再合并。” 工坊里又响起了锉刀声。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齐家院,李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那张精密仪器的清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墨问归那句话——算出来是一回事,做出来是另一回事。 想起前世,华夏国造芯片,被卡脖子。 光刻机买不到,买到了也不让用。自己造,造不出来。 不是不会造,是造不出来。设计图纸有,原理也懂,可就是造不出来。差在哪儿?差在基础。材料、工艺、设备,样样不如人。 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 那时候在网上看新闻,心里着急。可现在自己遇上了,才知道那种滋味。 不是急,是憋屈。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就是做不到。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系统。那个齐家治国系统,已经沉寂了很久。 上次出现,以及提示了,除非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平时想找它,找不到。可它在那儿,在某个角落睡着。也许一辈子不会再醒,也许明天就醒。 李晨苦笑了一下。 以前有系统的时候,想要什么,娶个新老婆就有。 杂交育种、水泥配方、棱堡图纸、火药制备,一样一样地给。 那时候觉得容易,觉得理所当然。现在系统不给了,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珍贵。 清晨那孩子,是系统存在的时候生的。 那孩子的脑子,跟别人不一样。什么东西一学就会,一会就精。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她看一眼就知道毛病在哪儿。 可现在清晨不在。去了蜀地,跟着吴老四看长河去了。走之前说好了写信回来,可一封都没写。也许是路上太忙,也许是没找到邮局,也许是忘了。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院子里阳光很好,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清晨,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回答。 门被推开了。杨素素端着一碗茶进来,看见李晨一个人坐着,愣了一下。 “王爷,您没事吧?” 李晨摇摇头。“没事。在想事。” 杨素素把茶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想什么事?” “想清晨,想那些做不出来的东西。” 杨素素没听懂,可没问。她知道,有些事,王爷不说,就不能问。 “素素,你说,一个人要是特别聪明,是不是老天爷就会把他收回去?” 杨素素愣了一下。“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杨素素想了想。“臣妾觉得不会。聪明是老天爷给的,给了就不会收回去。收回去,不是白给了?” “你说得对。白给了,不合算。” 杨素素也笑了。“王爷,臣妾把千分尺的结构改了一下。不用螺纹,用杠杆。算过了,精度能做到两丝。零件少,好做。” 李晨接过图纸,看了一遍。结构简单,零件只有几个。一个杠杆,一个指针,一个刻度盘。杠杆的一端顶着被测物体,另一端带动指针。物体移动一丝,指针移动一格。 “这个好做?” “好做。零件少,要求低。墨师傅说,三天就能做出来。” 李晨点头。“那就做。做出来了,先用着。用着用着,就知道哪儿不行了。知道了,再改。” 杨素素站起来。“臣妾去跟墨师傅说。” “不急。先坐下,陪我说说话。” 杨素素又坐下来。 “素素,你说,唐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杨素素想了想。“会变成一个强国。人人都能读书,人人都能吃饱饭,人人都能用上电灯、汽车、电报。” “那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五十年,也许一百年。可不管多久,总得有个开始。今天就是开始。” 李晨看着她。“你倒是乐观。” “不是乐观。是算出来的。王爷以前教过臣妾,一件事,只要方向对了,坚持下去,一定能做成。算不出来多久能做成,可能做成是肯定的。” 李晨点头。“你比我记得清楚。” 杨素素低下头。“王爷教的东西,臣妾不敢忘。” 两人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杨素素的脸上。她的脸白皙细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素素,你嫁过来几年了?” 杨素素想了想。“八年了。” “八年。不短了。” “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 李晨握住她的手。“些年,我忙着外面的事,很少陪你。你怨不怨?” 杨素素摇头。“不怨。臣妾知道,王爷做的是大事。” “你也是大事。你做的那些计算,那些图纸,那些标准,比打仗还重要。仗打完了就完了,你做的那些东西,能用几百年。” 杨素素的脸红了。“臣妾没那么厉害。” “你有。你自己不知道。” 杨素素低下头,不说话。李晨松开手,站起来。 “走吧,去试验场。看看墨师傅他们做得怎么样了。” 两人走出书房,往试验场走。路上碰见楚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们,笑了。 “素素,你脸上怎么红了?” 杨素素摸了摸脸。“晒太阳晒的。” 楚玉看了李晨一眼,李晨装作没看见,快步走了。杨素素跟在后面,低着头,脸红得更厉害了。 试验场里,墨问归正带着学生做那个杠杆式的千分尺。 工作台上摆着几个零件,都是刚做出来的。 杠杆是一根细铜条,弯成L形。指针是一根铁丝,磨尖了一头。刻度盘是一块铜片,上面刻着刻度。 墨问归把零件组装起来,用螺丝固定好。拿一个已知尺寸的零件塞进去,指针动了,指在刻度盘的某个位置。用卡尺量了一下,尺寸对得上。 “成了。”墨问归拍拍手。 李晨走过去,拿起那个千分尺,试了试。手感不错,指针灵敏,刻度清晰。“精度多少?” 墨问归用标准块量了一下。“两丝。误差不超过一丝。” 李晨点头。“好。就用这个。先做一百个,发给工人用。用着用着,就知道哪儿不行了。知道了,再改。” 墨问归点头。“臣这就安排。” 李晨把千分尺放下,转身看着那些学生。一个个年轻的面孔,有的在磨零件,有的在量尺寸,有的在画图纸。安安静静的,可每个人都在干活。 “墨师傅,这些人,以后都是骨干。” 墨问归点头。“是。他们学得快,肯吃苦。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李晨走出试验场,站在门口。太阳偏西了,照在试验场的屋顶上,黄黄的。远处传来钟声,潜龙城的钟楼敲了五下。 “素素。” “臣妾在。” “你说,清晨现在到哪儿了?” 杨素素想了想。“应该到蜀地了。蜀地远,骑马要半个月。她走了一个多星期,应该走了一半。” “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王爷,清晨不是一个人。吴老四带着她,还有几个随从。路上不会有事。” “希望吧。”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可闻着踏实。 第1072章 吴老四救李清晨身亡 蜀地的三月,比潜龙暖和得多。 山上的树绿了,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铺了一地。 李清晨骑在小马上,跟着吴老四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七天。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马蹄踩上去直打滑。带的干粮吃完了,就在路边烤几个粑粑,就着山泉水啃。 吴老四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边走边敲。 这条路人迹罕至,草丛里藏着蛇,竹竿一敲,蛇就跑了。李清晨跟在后面,眼睛盯着远处的山。山很高,山顶上还有雪,白花花的,像戴了一顶帽子。 “吴伯,还有多远?” 吴老四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看了看。“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见长河了。” 李清晨下了马,走到路边,看着远处的山谷。山谷很深,下面有一条河,看不清,只能听见水声,轰轰轰的,像打雷。 “听这声音,水不小。” 吴老四也下了马,站在旁边。“不小。这条河从西边来,往东边去,穿过整个蜀地。水量大,落差也大。建水电站,好地方。”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继续上路。 翻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河面宽得吓人,水是浑黄的,翻滚着,打着漩。对岸的山更高,更陡,山上长满了树,绿得发黑。 李清晨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半天没说话。 吴老四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凉。山上的雪水。夏天也凉。” “吴伯,您觉得,这地方能建水电站吗?” 吴老四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能。河宽,水大,落差也够。可地方不好选。得找个河窄、落差大、地基稳的地方。两岸都是石头,地基没问题。河窄的地方,得往下游走。” 两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个峡谷。两边是悬崖,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水从峡谷里冲出来,轰轰轰的,震得耳朵疼。 吴老四停下来,看着那个峡谷。“就是这儿了。” 李清晨也停下来,看着那个峡谷。河面窄,落差大,两岸是石头。建一座坝,把水拦住,水从高处冲下来,推动水轮机,带动发电机。 “吴伯,能上去看看吗?” 吴老四看了看悬崖。“能。从那边绕上去。路不好走,小心。” 两人把马拴在树上,沿着一条小路往上爬。 路很窄,旁边就是悬崖,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吴老四走在前面,手里拿着竹竿,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李清晨跟在后面,手扶着石壁,不敢往下看。 爬了半个时辰,到了峡谷顶上。从这里往下看,河道像一条细线,水声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李清晨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石头。石头是青灰色的,坚硬,没有裂缝。 “吴伯,这地方好。两岸都是石头,地基稳。河窄,坝不用修太长。落差大,水有力。” 吴老四也蹲下来,拍了拍石头。“是好。可地方太险了。修坝的时候,材料运不进来。得先修路。” 李清晨站起来,往峡谷对面看。“那边是什么地方?” 吴老四拿出地图,看了看。“那边就是党项。过了这条河,就是党项大王子的地盘。” 李清晨皱眉。“这么近?” “近。翻过山就是。所以王爷说,打完了仗,水渠正好修到那边。水引过去,荒地就变良田了。” 李清晨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峡谷的最窄处,往下看。下面水花翻腾,白色的泡沫在黑色的岩石间穿梭。心里忽然一慌,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悬崖下面栽去。 “小姐!” 吴老四扑过来,一把抓住李清晨的手腕。 可自己也站不稳了,两个人一起往下滑。 吴老四另一只手抓住一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小树被连根拔起,继续滑。又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石头松了,还是往下滑。 李清晨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 手被吴老四紧紧攥着,攥得骨头咯吱咯吱响。 “吴伯,松手!松手您还能活!” 吴老四不松。咬着牙,一只手抓着崖壁上的一道石缝,指甲嵌进石头里,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小姐,别说话。省着力气。” 李清晨不敢动了。吴老四慢慢把她往上拉。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拉到一半,石缝松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吴老四的另一只手又抓住另一道石缝,指甲断了,肉磨在石头上,疼得浑身发抖。 “吴伯……” “别说话!” 终于把李清晨拉了上来。吴老四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 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身体往后一仰,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吴伯!”李清晨扑过去,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气。 吴老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下面的水雾里。 过了很久,下面传来一声闷响,被水声盖住了,听不太清。 李清晨趴在悬崖边上,浑身发抖。 眼泪流不出来,嗓子喊不出声。就那么趴着,趴了很久。 太阳偏西了,山风变冷了。李清晨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骑上马,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马不走了。李清晨下了马,蹲在路边,终于哭了出来。 哭够了,擦干眼泪,骑上马,继续走。 到了山下的小镇,找到驿馆,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爹,吴伯没了。为了救我,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我们找到了建水电站的地方,在长河上游的一个峡谷。两岸是石头,河窄,落差大。吴伯用命换来的地方,徒弟一定把水电站建起来。” 写完了,折好,交给驿馆的人,让他们快马送回潜龙。 李清晨坐在驿馆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窗纸白花花的。脑子里全是吴老四的脸,那张黑红的脸,那双粗糙的手,那句“小姐,别说话。省着力气。” “吴伯,您为什么要救我?您有儿子女儿,我算什么?一个十二岁的丫头。” 没人回答。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冷飕飕的。 李清晨躺下来,闭上眼睛。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吴老四从悬崖上掉下去,手还在伸着,像是要抓住什么。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又去了那个峡谷。 这回带了绳子,带了几个人。 沿着崖壁下去,在下面的河滩上找到了吴老四的遗体。摔得很惨,面目全非。 李清晨看了一眼,转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几个人把遗体抬上来,用白布裹了,放在一块门板上。李清晨站在旁边,看着那卷白布,站了很久。 “吴伯,您放心。您没做完的事,我替您做。水电站建起来了,叫吴老四水电站。以后世世代代的人都知道,有个叫吴老四的人,为了这座水电站,把命搭上了。” 李清晨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消息传到潜龙,是七天以后。 李晨正在试验场里看墨问归调试新机器。铁柱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发白。 “王爷,蜀地来的信。小姐写的。” 李晨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看到一半,手开始抖。看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站着没动,眼睛盯着窗外。 墨问归走过来。“王爷,怎么了?” 李晨没说话。站了很久,转身走出试验场。墨问归跟在后面,不敢再问。 李晨走回齐家院,进了书房,关上门。楚玉听见动静,过来敲门。 “夫君,怎么了?” “别进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楚玉站在门外,不敢再敲。 李晨坐在桌前,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 吴老四。从靠山村就跟着自己的老人。 修路、建桥、开山、挖渠,样样在行。话不多,可踏实。交代的事,从不打折扣。 这次让他去蜀地看水电站,本想着让他发挥余热,干几年就退休享福。没想到,把命搭上了。 清晨那孩子,差点也没了。吴老四用自己的命,换了清晨的命。 李晨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句——一个人要是特别聪明,是不是老天爷就会把他收回去?差点应验了。 不是老天爷收的,是悬崖收的。 可如果不是自己让清晨去蜀地,她就不会遇险。不会遇险,吴老四就不会死。 自责。愧疚。心疼。几种滋味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门被轻轻推开了。楚玉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 “夫君,喝碗汤。” 李晨睁开眼睛,看着那碗汤,没动。 “夫君,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晨把信递给她。楚玉看完,脸色也变了。放下信,抱住李晨。 “吴老四……他……” “没了。为了救清晨,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楚玉的眼泪掉了下来。“清晨呢?清晨没事吧?” “没事。她好好的。” 楚玉抹了抹眼泪。“那就好。清晨没事就好。吴老四……他救了清晨,他不会白死的。”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座水电站,以后就叫吴老四水电站。” “叫什么?” “吴老四水电站。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地方,应该用他的名字。” 楚玉点头。“好。就叫吴老四水电站。” 李晨转过身。“还有,吴老四的儿子送进北大学堂。学费官府出。以后他的孙子也进北大学堂。一代一代,官府养。” 楚玉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夫君,你做得对。吴老四不会白死。” 李晨点头。“他不会白死。水电站建起来了,发电了,照亮了千家万户。那时候,人们会记得,有个叫吴老四的人,为了这座水电站,把命搭上了。”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可李晨心里暗着,像蒙了一层灰。 “夫君,清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她说要把水电站的事做完再回来。那孩子,犟。” 楚玉叹了口气。“跟你一个样。” 李晨没说话。 又过了十天,李清晨回来了。 人瘦了一圈,脸晒黑了,手上全是伤。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叫花子。李晨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从马车上下来,心里一酸。 “清晨。” 李清晨走过来,跪在李晨面前。“爹,我没保护好吴伯。” 李晨蹲下来,扶起她。“不是你的事。是意外。” “我不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你是去勘测。吴老四是去保护你。他尽了他的职责,你也得尽你的。” “爹,我要把水电站建起来。建不起来,对不起吴伯。” “建。我帮你建。水电站的名字,叫吴老四水电站。以后世世代代的人都知道,有个叫吴老四的人,为了这座水电站,把命搭上了。” 李清晨的眼泪流了下来。“爹,吴伯他……” “我知道。哭吧。哭完了,去洗把脸,换身衣裳。然后去试验场,墨师傅等你。” 李清晨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屋里。 李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树叶绿了,在风里沙沙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吴老四,你看见了吗?你救的那个孩子,回来了。她要把水电站建起来。用你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回答。 下午,李清晨去了试验场。墨问归正在带学生磨零件,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小姐,回来了?” 李清晨点头。“回来了。” 墨问归看着她,没问吴老四的事。有些事,不用问。“小姐,千分尺做出来了。杠杆式的,精度两丝。好用。” 李清晨接过千分尺,试了试。“好。继续做。做一百个。” 墨问归点头。 李清晨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图纸,看了起来。是水电站的坝址图,吴老四画的,标注了尺寸和地质情况。图纸还在,人没了。 第1073章 考察东川 吴老四死后第七天,李晨决定亲自去一趟蜀地。 清晨走之前来找他,说那个地方虽然险,可确实好。 两岸石头硬,河面窄,落差大。建一座坝,能发很多电。李晨听完没说话,站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绿了,风一吹沙沙响。 “爹,您要去?” “去。亲眼看看。你吴伯用命换来的地方,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去看。” 李清晨低下头。“我陪您去。” “你留在潜龙。发动机生产线的事不能停。墨师傅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清晨抬起头。“爹,我想……” “想什么?” “想给吴伯守灵。七七四十九天。” 李晨转过身看着女儿。“吴老四的灵柩已经送回靠山村了。你守不了。” 李清晨不说话了。 李晨走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把水电站建起来,就是对吴老四最好的祭奠。他不要你守灵,他要你把事做成。” 李清晨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铁柱和几个亲兵出发了。 骑马出城,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三天,到了蜀地边境。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山路边上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房子是木头搭的,屋顶盖着茅草。 第五天,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可热闹。街上卖东西的不少,山货、药材、布匹,什么都有。 李晨在镇口下马,看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永安镇”三个字。 一个亲兵凑过来。“王爷,这就是东川地面了。再往西走一天,就能到长河边。” 李晨点头,牵着马往镇里走。走了没几步,路边一个摆摊的老汉站起来,盯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 “您是……唐王?” 李晨停下脚步。“你认识我?” 老汉激动得手发抖。“小人以前在潜龙做过工,见过王爷一面。王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看个地方。” 老汉拉着李晨的手。“王爷,您可来了。我们这儿,盼唐国的兵盼了好久了。山上的土匪,隔三差五下来抢东西。官府管不了,我们苦啊。” 李晨皱眉。“土匪?哪里的土匪?” 老汉指着西边的山。“山上的。以前是李德明的人,李德明死了,他们就散了,跑到山上当了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前几天还来抢了一回,抢走了十几只羊,还打伤了人。” 李晨没说话,继续往镇里走。找了家客栈住下,让铁柱去打听情况。 铁柱去了半个时辰,回来了。“王爷,打听到了。山上的土匪有三四百人,头子叫黑风,以前是李德明的部将。李德明死后,他带着一帮人跑到山上,占山为王。官府剿过几次,打不过。山太高,路太险,官军上不去。” “他们不下来?” “下来。隔三差五下来抢。不光抢永安镇,还抢周围的村子。老百姓苦不堪言。” “赵山的人呢?不是在附近吗?” “赵山的蜀山军在东川南边,离这儿有两百里。管不到这边。” 李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明天去看了水电站,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人往西走。路越来越难走,马走不动,只能牵着。 走了半天,前面出现一条大河,河面宽,水浑黄,轰轰轰的,声音很大。 李清晨之前说的那个峡谷,就在河的上游。沿着河岸往上走,又走了半天,到了峡谷口。 李晨停下来,看着那个峡谷。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窄窄的河道,水从峡谷里冲出来,水花翻腾。 “就是这儿了。”铁柱指着峡谷。 李晨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下面水雾弥漫,看不清底。心里一阵发寒。清晨那孩子,就是在这里差点掉下去的。吴老四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王爷,小心。”铁柱拉住李晨的胳膊。 李晨退后两步,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石头。 青灰色,坚硬,没有裂缝。吴老四说得对,这地方建水电站,确实好。两岸石头硬,河面窄,落差大。 可地方太险了,修路、运材料、建大坝,每一样都难。 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走,去东川阆中城。看看两个孩子,看看赵山。” 又走了两天,到了东川阆中城。 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李晨进城的时候,一个守城的兵丁认出了他,赶紧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刘明月和刘明珠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了。 两个孩子七岁了,一男一女,男孩叫李承蜀,女孩叫李安宁。长得白白净净,穿着新衣裳,像两个瓷娃娃。 李晨蹲下来,看着这两个孩子。“承蜀,安宁,爹爹来看你们了。” 李承蜀看着李晨,不认识,往后退了一步。李安宁倒是大方,走过来拉了拉李晨的胡子。“爹爹,你胡子扎人。” 李晨笑了。“扎人吗?回去就刮了。” 刘明月走过来,把孩子拉开。“王爷,您怎么来了?” 李晨站起来。“来看水电站。顺道看看你们和孩子。” 一行人进了城,到了刘明月的府上。府不大,可收拾得利落。丫鬟端上茶来,李晨喝了一口,放下。 “明月,明珠,孩子们读书了吗?” 刘明月点头。“读了。在东川城的私塾里,先生是个老秀才,教得好。” “我想把他们接到潜龙去,北大学堂比私塾强。” 刘明珠摇头。“王爷,他们还小。等大一点再说吧。” 李晨看着两个孩子,没再坚持。 “赵山呢?他现在在哪儿?” “在南边。他的蜀山军有一万多人了,驻扎在东川南边的山里。前些日子还打了一仗,剿了一股土匪。” “我明天去看看他。” 刘明珠皱眉。“王爷,那边不太平。赵山虽然能打,可山里的土匪多。您去了,不安全。” “我带着亲兵,怕什么?” 第二天,李晨带着铁柱和几个亲兵,骑马往南走。 走了半天,到了蜀山军的驻地。营地在一个山谷里,四周是山,只有一条路进去。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手里拿着长矛,看见陌生人,拦住。 “找谁?” “找赵山。告诉他,唐王来了。” 哨兵脸色一变,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跑出来,穿着一身皮甲,腰里挂着刀,脸晒得黑红。看见李晨,单膝跪下。 “赵山拜见唐王。” 李晨扶起来。“起来。别跪。” 赵山站起来,看着李晨。“王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听说你的蜀山军有一万多人了?” 赵山点头。“一万两千人。都是山里人,能吃苦,能打仗。” “装备呢?” “装备不行。刀矛为主,火铳只有几百支。火炮没有。”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回头我给你拨一批。火铳一千支,火炮二十门。够不够?” 赵山的眼睛亮了。“够了。多谢王爷。” 李晨跟着赵山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营地不大,可整齐。士兵们有的在练刀,有的在射箭,有的在修工事。一个个精神头不错,可装备确实差。 “赵山,山里的土匪,你打过吗?” 赵山点头。“打过。打了几仗,剿了几股。可土匪太多,剿不完。” “永安镇那边有一股,叫黑风。你知道吗?” “知道。那家伙不好打。山高路险,易守难攻。我打过两次,没打下来。”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他剿了。” “一个月?王爷,那地方……” “一个月。剿不了,我换人。” 赵山咬着牙。“行。一个月。剿不了,提头来见。” “不要你的头。要黑风的头。” 两人走到营地中央的一个高台上。 赵山指着远处的山。“王爷,您看,那些山,全是土匪。以前是李德明的人,李德明死了,他们就散了。散了也不走,占山为王,祸害百姓。不剿不行。” 李晨看着那些山。“你说得对。不剿不行。可剿不是目的。剿完了,得有人管。没人管,过几年又出来一批。” 赵山点头。“王爷说得对。剿完了,得设官府,派兵驻守。老百姓有活干,有饭吃,就不当土匪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 “铁兰姐姐教过属下。她说,剿匪要剿根。根在穷。穷根不拔,匪患不绝。”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姐姐说得对。穷根不拔,匪患不绝。” 在山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李晨回了东川城。 跟刘明月、刘明珠又住了一天,陪两个孩子玩了玩。 李承蜀还是不太认他,李安宁倒是亲热,坐在他腿上不下来。 走的那天,李安宁拉着他的手。“爹爹,你什么时候再来?” 李晨蹲下来。“很快。爹爹下次来,给你们带汽车。开着汽车在山里跑,好不好?” 李安宁拍手。“好!” 李晨站起来,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刘明月和刘明珠站在门口,两个孩子站在前面。挥了挥手,打马走了。 回到潜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李清晨在试验场里,正带着学生装第一条发动机生产线。看见李晨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爹,看完了?” “看完了。地方好。吴老四没选错。” 李晨走过来,看着那条生产线。一台一台的机床,排列得整整齐齐。有的已经在运转,有的还在调试。工人们穿着工作服,戴着帽子,各自忙各自的。 “什么时候能投产?” 李清晨想了想。“再有一个月。” 李晨点头。“好。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台发动机下线。” “爹,水电站的事,什么时候开始?” “等生产线投产了,我去蜀地盯着。吴老四用命换来的地方,不能拖。” “我也去。” “你留在潜龙。发动机的事,离不开你。” 李清晨低下头,不说话。 李晨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清晨,你记住。吴老四救你,不是让你去替他死。是让你替他活。活得好好的,把事做成。做成了,他在地下就安心了。” 李清晨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爹,我一定把事做成。” 李晨点头。“我知道。你一定行。” 窗外,太阳偏西了,照在试验场的屋顶上,黄黄的。 远处传来钟声,潜龙城的钟楼敲了五下。 李晨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天空。 心里想着吴老四,想着那个峡谷,想着那座还没动工的水电站。吴老四水电站。 这个名字,要刻在坝上。刻得深深的,风吹不掉,雨淋不掉。 一百年,一千年,都在那儿。 “吴老四,你看见了吗?你救的那个孩子,在造发动机。她要造最好的发动机。你选的那个地方,要建水电站。用你的名字。你听见了吗?” 风吹过来,窗户纸啪啪响,像是在回答。 第1074章 赵山担当重任 回到潜龙不到十天,李晨又出发了。 这次带的人多,除了铁柱和几个亲兵,还带了两个北大学堂工科的学生,一个叫林远,一个叫周明,都是学测量的。马车里装满了东西,图纸、仪器、账册,还有一箱银子。 李清晨送到城门口,拉住父亲的马缰绳。“爹,您真不用我去?” “不用。你在家盯着发动机生产线。那比水电站要紧。” 李清晨松开手,退后一步。“爹,到了蜀地,替我给吴伯烧柱香。” 李晨点头,打马走了。 走了六天,先去了赵山的营地。赵山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身后站着几个将领,个个精神抖擞。 “王爷,您来了。” 李晨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黑风剿了没有?” 赵山挺起胸膛。“剿了。七天前,属下带兵摸上山,打了他个措手不及。黑风被砍了脑袋,手下三百多人,死的死,降的降。一个都没跑掉。” 李晨点头。“好。带我去看看。” 赵山领着李晨进了营地。营地里多了一些新面孔,都是投降的土匪,穿着号衣,在老兵带领下操练。一个个低着头,不敢乱看。 “这些人,能用?” 赵山说。“能用。都是穷苦人出身,当土匪是被逼的。属下挑了一百多个身强力壮的,编入蜀山军。剩下的,愿意回家的发路费,不愿意回家的留下来干活。” “干什么活?” “修路。王爷上次说,水电站那边要修路。属下已经派了五百人过去了,先把路拓宽,能走马车。” 李晨看着赵山。“我上次只说了一个月剿匪,没说要修路。” “王爷没说,可属下猜到了。王爷要建水电站,材料得运进去。没路,怎么运?所以属下提前动了手。” “你倒是机灵。” 两人走进中军帐。李晨坐下来,赵山站在旁边。铁柱把地图铺在桌上,是长河峡谷那一带的地形图,吴老四画的。 “赵山,你来看。” 赵山凑过来,看着地图。 “这个地方,要建一座水电站。坝在这里,厂房在这里,水渠从这里挖到党项那边。” 李晨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建水电站之前,有几件事要做。第一,修路。从永安镇修到峡谷口,二十里。路要宽,能走大车。第二,搬迁。峡谷上游有几个村子,水坝一修,水位涨上来,村子会被淹。得把人搬出来,安置到平坦的地方。第三,备料。石头、沙子、木头、水泥,一样一样备齐。不能等开工了才去找。” 赵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王爷,这活比剿匪难。” “难也得干。你干不干?” 赵山抬起头。“干。王爷说了,属下就干。” “不是我说了你就干。是你自己想不想干。剿匪是杀人,杀完了就完了。修路、搬迁、备料,是救人。救了人,他们世世代代记着你。” 赵山想了想。“属下想干。杀人杀够了,想干点别的。” 李晨点头。“好。那从今天开始,你的事不是打仗,是建设。剿匪的事,交给别人。你专心盯着水电站的前期工程。” 赵山抱拳。“属下遵命。” 李晨站起来。“走,去永安镇。看看那边的路修得怎么样了。” 一行人骑马往永安镇走。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镇口已经变了样,路边堆着石头和沙子,几十个人正在挖土、填坑、铺路。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看见赵山,跑过来。 “赵将军,路修了两里了。石头不够,得去河滩上捡。” 赵山转头看李晨。李晨说。“石头不够就用碎石。山上有的是石头,炸开了,碎成小块,铺在路上。” 中年汉子点头,跑回去继续干。 李晨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干活的人。有的是蜀山军的兵,有的是镇上的老百姓,还有几个穿着号衣的降兵。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没人偷懒。 “赵山,这些人,工钱怎么算?” “当兵的不给工钱,算军务。老百姓给,一天二十文,管两顿饭。降兵给一半,管饭。” 李晨点头。“老百姓的工钱,提到三十文。降兵的提到二十文。当兵的,每人每天加一斤米。” “王爷,这加了不少。” “加。水电站是百年大计,不能抠抠搜搜。钱花在刀刃上,值。” 赵山点头,让人去传令。 李晨沿着路往前走,走到一个山坡上,往下看。下面是一片谷地,有一条小河,河边有十几间土房,冒着炊烟。 “那个村子,叫什么?” “叫刘家沟。二十几户人家,一百多口人。水坝一修,这个村子会被淹。” 李晨看着那个村子,看了一会儿。“去把村长叫来。” 赵山派了一个兵去。不一会儿,一个老头跟着兵上来了,五十多岁,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看见李晨,跪下磕头。 “小人刘大柱,拜见王爷。” 李晨扶起来。“老人家,起来。我问问你,你们村的人,愿不愿意搬家?” 刘大柱愣了一下。“搬家?搬哪儿去?” “搬到永安镇旁边。官府给你们盖新房子,一人分两亩地。头三年免税。” 刘大柱犹豫了一下。“王爷,不是小人不愿意。是祖坟在这儿,搬走了,祖宗怎么办?” 李晨想了想。“祖坟也搬。官府出钱,请风水先生看新坟地,迁过去。每年清明,官府派人送香烛纸钱。” “王爷,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我说话算话。” 刘大柱跪下,又磕了几个头。“小人替全村人谢谢王爷。” 李晨扶起来。“别磕了。回去跟村里人说,愿意搬的,来登记。不愿意搬的,不强求。可水一淹,房子没了,地也没了。到时候再想搬,来不及了。” 刘大柱点头,转身走了。 李晨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个村子。心里有点不忍。 住了几代人的地方,说搬就搬。可不搬不行。水坝一修,水位涨上来,村子就没了。与其让水淹,不如主动搬。搬了,还能有条活路。 “赵山。” “属下在。” “搬迁的事,你盯着。一户一户地谈。条件摆出来,愿意的签字画押,不愿意的再谈。谈到愿意为止。别强拆。” 赵山点头。“属下明白。” 太阳偏西了,李晨回到永安镇,住在镇上的客栈里。晚上,赵山来汇报。 “王爷,路的事,属下算了一下。二十里路,五百人干,两个月能修好。搬迁的事,涉及三个村子,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一家一家谈,最少也得一个月。” 李晨点头。“时间来得及。水电站的图纸还没画完,设备还没造。等路修好了,人搬走了,材料备齐了,正好开工。” 赵山犹豫了一下。“王爷,属下有个问题。” “说。” “水电站建起来了,电卖给谁?” “卖给唐国。唐国现在缺电,缺得很。潜龙的工厂要用电,晋阳的汽车城要用电,老百姓家里也要用电。发多少电,都不够用。” 赵山点头。“那就好。属下怕白干了。” “不会白干。你干的事,唐国记着。老百姓也记着。” “属下不要记。属下只想把事干好。”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林远和周明去了峡谷。两人拿着测量仪器,在峡谷上下忙活了整整一天。量宽度、量高度、量坡度,数据记了满满一本。 晚上回到客栈,林远把数据整理出来,画了一张草图。 “王爷,峡谷最窄的地方只有二十丈。两岸落差六十丈。建一座坝,能蓄很深的水。发电量比潜龙的水电站大几十倍。” 周明在旁边补充。“可地质条件复杂。两岸的石头虽然硬,可中间有一条断裂带。坝基不能打在断裂带上,得往上游移一里。” 李晨看着草图。“移一里,落差会不会变小?” 林远说。“会变小一点。可影响不大。断裂带不能碰,碰了后患无穷。” 李晨点头。“那就移。安全第一。” 两人继续画图。李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想起了吴老四。 吴老四要是还在,看到这些数据,看到这些图纸,会说什么? 会说,王爷,这地方选对了。 会说,王爷,水电站建起来了,老百姓就有电用了。 会说,王爷,属下没白死。 “吴老四,你看见了。水电站的事,在往前推。路在修,人在搬,图在画。快了。快了。” 风吹过来,窗户纸啪啪响,像是在回答。 在永安镇住了五天,李晨把前期工作安排妥当。路分三段,每段派一个人负责。搬迁分三批,每批一个村子。材料分四类,石头、沙子、木头、水泥,每类一个采购。赵山总负责,林远和周明做技术指导。 临走那天,赵山送到镇口。 “王爷,您放心。属下一定把事办好。” 李晨看着他。“不是办好。是办成。办成了,你就是唐国的功臣。办不成,你提头来见。” 赵山挺起胸膛。“办不成,属下提头来见。” 李晨翻身上马,打马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山还站在镇口,腰杆挺得笔直。 回到潜龙,已经是四月了。李清晨的发动机生产线已经装好了,正在试产。第一台摩托车发动机下线的时候,李晨正好赶到试验场。 墨问归捧着那台发动机,像捧着个刚出生的孩子。“王爷,成了。三缸,Y形排列,功率比设计的大了一成。” 李晨接过发动机,掂了掂。不重,四十来斤。摸了摸气缸,光滑,冰凉。 “装车。试跑。” 李清晨已经把车架准备好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发动机装上去,接上油管、电线、链条。李清晨跨上车,踩下启动杆。发动机着了,声音清脆,哒哒哒的,节奏均匀。 在试验场里跑了几圈,骑回来,熄了火。 “爹,比第一台好。力气大,震动小,声音也好听。” 李晨点头。“好。批量造。先造一百台。” 李清晨下了车,走到父亲面前。“爹,水电站的事,怎么样了?” 李晨把蜀地的情况说了一遍。李清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爹,我还是想去。” “去干什么?” “去看着。水电站的事,徒弟比谁都清楚。吴伯选的地方,我比谁都熟悉。” 李晨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你走了,发动机生产线谁盯着?” “墨师傅盯着。他比徒弟管用。” 李晨想了想。“去吧。可有一条,注意安全。别再出事。” 李清晨点头。“记住了。” 第二天,李清晨带着林远和周明,又去了蜀地。李晨送到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 “吴老四,你看着。你救的那个孩子,又去了。她要替你看着那座水电站,看着它建起来。你保佑她,别再出事。”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睛。李晨揉了揉眼睛,转身走回城里。 试验场里,墨问归正带着学生装第二条生产线。锉刀声、锤子声、车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曲子不成调,可好听。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停。 停了,对不起吴老四,对不起那些跟着自己拼命的人。 第1075章 视察汽车城建设进度 四月的晋阳,比潜龙暖和得多。 路边的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白里透着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李晨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片工地。上次来还是一片荒地,现在变了样。地基挖好了,厂房立起来了,砖墙砌了半人高,脚手架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 苏文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拿着图纸,脸上晒得黑红。看见李晨,迎上来。“王爷,您来了。” 李晨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进度怎么样?” 苏文指着工地。“一号厂房月底封顶,二号厂房下个月中。宿舍楼已经盖了两栋,工人住进去了。仓库的地基刚挖好,材料堆在那边。” 李晨沿着工地走了一圈。到处都是人,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搭架子。锤声、锯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粥。 “多少人?” 苏文翻了翻手里的本子。“一千二百个工匠,三千多个小工。加上运材料的、做饭的、管仓库的,总共五千多人。” “住得下吗?” “住得下。宿舍楼不够,临时搭了棚子。棚子挤,可暖和。等宿舍楼盖好了,再搬进去。” 李晨走进一号厂房。地面已经硬化了,铺了一层水泥,平整得很。屋顶还没盖,抬头能看见天。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整个厂房照得亮堂堂的。 “这条线,装什么?” 苏文指着地上的标记。“冲压线。汽车的外壳、车架,都在这里冲压成型。墨师傅说,设备下个月到,到了就装。” “二号厂房呢?” “二号厂房装总装线。发动机、底盘、车身,在那里合在一起。合好了,就是一辆完整的车。” 李晨点头,走出厂房。站在空地上,四下看了一圈。汽车城占地一百二十亩,厂房、仓库、宿舍、学堂、医馆,样样都有。等建成了,这里就是唐国最大的工业基地。 “子瞻,你辛苦了。” 苏文摇头。“不辛苦。柳大人比臣辛苦。她白天跑工地,晚上批公文,一天睡不到四个时辰。” “柳如烟呢?” “在刺史府。今天城里有个商会,她得去讲话。” 李晨上了马,往城里走。晋阳城比上次来又热闹了几分。 街上多了许多生面孔,有的是来做生意的,有的是来找活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客栈爆满,饭馆排队,连路边卖烤红薯的都排着长队。 到了刺史府,柳如烟刚开完会,坐在签押房里喝茶。看见李晨,站起来。 “夫君,你来了。” 李晨坐下来,端起她的茶碗喝了一口。“商会说什么了?” 柳如烟在他对面坐下。“商人们问,汽车城建起来了,他们能干什么。臣妾把上次说的那些又说了一遍。开饭馆、开客栈、开布店、开杂货铺,什么都能干。前三年免税,三年后按营业额的一成收。” “他们什么反应?” 柳如烟笑了。“高兴。当场就有十几个人报名,要买地盖房。臣妾让他们排队,一个一个来。” 李晨放下茶碗。“地价定了吗?” “定了。分三等。一等地在官道两边,每亩一百两。二等地在汽车城周边,每亩五十两。三等地在城外,每亩二十两。卖地的钱,拿来修路、修桥、修水渠。” 李晨点头。“好。卖地的钱,专款专用。不能挪作他用。” 柳如烟看着他。“夫君,你这次来,不只是看进度吧?” 李晨靠在椅背上。“摩托车发动机,已经试产成功了。汽车发动机,下个月也能下线。发动机有了,车就能造了。车造出来了,就能装备军队了。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不能断。” “夫君,真的要打仗?” “不是想打。是不得不打。李元昊在那边,完颜烈在那边。不打,他们迟早会打过来。与其等他们来,不如我们去找他们。” 柳如烟叹了口气。“臣妾不懂打仗。臣妾只管把汽车城建好,把路修好,把货备好。” 李晨握住她的手。“你管的事,比打仗重要。仗打完了就完了,你建的这些东西,能用几百年。” 柳如烟低下头。“臣妾没那么厉害。” “你有。你自己不知道。” 两人坐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是苏文。进来后,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王爷,汽车城的设备清单,臣拟好了。车床、铣床、磨床、钻床、冲床,一共三百二十台。其中大部分从潜龙调,少部分需要新造。” 李晨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新造的那些,墨师傅怎么说?” 苏文说。“墨师傅说能造。可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三个月。” “三个月。不长。等得起。” 苏文收起清单。“王爷,还有一件事。汽车城的工人,从哪里招?光靠晋阳本地,不够。” 李晨想了想。“从各地招。潜龙、镇北、泉州,都贴告示。工钱比别处高两成,包吃包住。不怕没人来。” 苏文点头。“臣去办。” 苏文走了。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棵老槐树,花开得正盛,香气飘进来,甜丝丝的。 “如烟。” “嗯。” “你说,汽车城建起来了,车造出来了,唐国会变成什么样?” 柳如烟走过来,站在旁边。“会变成一个大国。路通了,车跑了,货流通了。老百姓有钱了,日子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就不想打仗了。” “不想打仗了,然后呢?” “然后就安心过日子。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做买卖的做买卖。各干各的,各赚各的。谁也不碍着谁。” “你说得对。谁也不碍着谁。” “臣妾说的,都是夫君教过的。” 李晨摇头。“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想的。” 下午,李晨去了城东的工地。苏文陪着,边走边看。走到仓库那边,看见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站在路边,朝工地张望。 苏文说。“那些是来买地的。这几天天天来,赶都赶不走。” 李晨走过去。几个商人看见他,赶紧行礼。 “王爷,小人是做木材生意的,想买块地盖仓库。” “小人是做粮食生意的,想开个粮栈。” “小人是做布匹生意的,想开个布庄。” 李晨看着他们。“地有。可有一条,买了地,三个月之内必须开工。不开工,官府收回,地价不退。” 商人们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李晨转身走了。苏文跟在后面。 “子瞻,这些商人,嗅觉真灵。” 苏文笑了。“灵。比狗鼻子还灵。汽车城还没建好,他们就闻到了钱的味道。” “让他们闻。闻到了,才会来。来了,才会投资。投资了,才会建设。建设了,才会发展。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苏文点头。“王爷说得对。” 太阳偏西了,李晨回到刺史府。柳如烟已经在摆饭了。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凉拌黄瓜,一碗鸡蛋汤。 李晨坐下来,端起饭碗。“如烟,你最近瘦了。” 柳如烟摸了摸脸。“瘦了吗?没觉得。” “瘦了。多吃点。” “好。多吃点。” 两人吃着饭,说着话。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丫鬟进来点上了灯。灯光黄黄的,照在桌上,照在柳如烟的脸上。 “夫君,你什么时候回潜龙?” “明天。看完工地就回去。” “这么快?” “不快。潜龙那边还有一堆事。发动机生产线要盯着,摩托车要量产,军队要训练。一样一样来,急不得。” 柳如烟放下碗。“夫君,你太累了。” 李晨也放下碗。“累。可累也得干。不干,事情堆在那儿,越堆越多。干了,一件一件少下去。少了,就不累了。” “夫君,你歇歇吧。” “歇不了。等汽车城建好了,等水电站建好了,等仗打完了,再歇。” “好。臣妾等你。” 夜深了。李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柳如烟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李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发动机、汽车城、水电站、草原、党项。一件一件,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一个齿对不上,整台机器就转不动。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一早,李晨骑着马出了城。苏文送到城门口。 “王爷,汽车城的事,臣盯着。您放心。” 李晨点头。“盯紧了。别出岔子。” “臣明白。” 李晨打马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晋阳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苏文还站在城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到了潜龙,已经是傍晚了。李晨直接去了试验场。墨问归正带着学生装第二条生产线,看见李晨进来,直起腰。 “王爷,回来了?” “回来了。进度怎么样?” 墨问归指着生产线。“第一条已经装好了,试产了十台发动机,全部合格。第二条月底装好,下个月就能投产。” 李晨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台发动机。三缸,Y形排列,重量比第一台还轻了两斤。摸了摸气缸,光滑,冰凉。 “好。继续干。” 李清晨不在,试验场里少了一份热闹。那些学生个个埋头干活,没人说话。只有机器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李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齐家院,楚玉正在摆饭。看见李晨,笑了。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了。” 李晨坐下来,端起饭碗。吃了几口,放下。 “大玉儿。” “嗯。” “你说,咱们这些事,什么时候能做完?” 楚玉看着他。“做不完。做完了这件,还有那件。做完了那件,还有下一件。一辈子都做不完。” “你说得对。一辈子都做不完。” 楚玉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做不完就慢慢做。急什么?” 李晨点头。“不急。慢慢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停了,狗也不叫了。整个潜龙城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发动机量产,等汽车城建好,等水电站发电,等仗打完。 第1076章 江南要靠唐王 四月的江南,比北边更暖几分。 运河边的柳树绿得发亮,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荡来荡去。 桃花已经谢了,地上铺了一层粉红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杨素坐在书房窗前,手里端着一碗碧螺春,茶汤清亮,茶叶一根根竖在碗底。可这茶喝了半天,也没喝出味道。 荀贞从外面进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出来。“公爷,想什么呢?” 杨素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想唐国的事。想咱们江南的事。” 荀贞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唐国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太好了。好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荀贞端起茶碗,没喝。“公爷这话,臣没听懂。” 杨素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花园,假山、池塘、凉亭,样样都有。可这园子看久了,也觉得腻。“贞先生,你说,江南这个地方,为什么几千年来,没出过一个霸主?” 荀贞放下茶碗。“公爷,这个问题,臣想过很多年。江南这地方,太舒服了。” 杨素转过身。“太舒服了?” “公爷您看,江南冬天不冷,夏天不热。雨水多,庄稼长得好。一年到头,不愁吃穿。人一不愁吃穿,就容易懈怠。冬天想在被窝里多躺一会儿,夏天想在树荫下多坐一会儿。躺着坐着,一天就过去了。一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回头一看,什么都没干。” 杨素走回来,坐下。“你的意思是,江南人懒?” 荀贞摇头。“不是懒。是没有那股劲。北边不一样。北边冷,冬天冻死人。不干活,不砍柴,不存粮,就得饿死冻死。所以北边的人,天生就得拼。不拼,活不下去。” “你的意思是,唐王能成事,是因为北边苦?” “有这个原因。不光唐国,西凉也是。董璋那个地方,苦寒。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不拼命,就得死。燕王慕容垂那边也是,靠海,地少,不打出去就没活路。所以这些人,一个个都跟狼似的。江南呢?江南是羊。羊在圈里待久了,就忘了外面有狼。” “先生,你这话,说得我心里发凉。” “发凉好。发凉了,才能想事。不凉,光暖和,就想睡觉。” 杨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苦。“先生,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对策吗?对潜龙唐王。” 荀贞收起折扇。“记得。学他,防他,不拍他。” “后来呢?” “后来公爷把素素小姐嫁给了唐王,又送江南学子去北大学堂读书。再后来,又跟泉州合作造船。说好的学他防他,变成了学他靠他。拍不拍,已经不用说了。” 杨素叹了口气。“是啊。全面倒向了唐王。这些年,好像感觉这个怀抱还挺温暖的。都不用我们自己努力,什么都有了。可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荀贞看着他。“公爷不踏实什么?” 杨素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不踏实什么?不踏实我们自己没有本事。江南格物院,办了这些年,也培养了些人才。可这些人才里面,没有一个人能造出电报、发电机、汽车这样的东西。这些东西,全是唐国造出来的。我们只会用,不会造。用着用着,就离不开人家了。离不开了,就得听人家的。听人家的,还算什么江南?” “公爷说得对。唐国造出了汽车,我们只能买。唐国造出了电报,我们只能拉线。唐国造出了发电机,我们只能装灯泡。核心技术,都在人家手里。人家给,我们就有。人家不给,我们就没。这种感觉,确实不踏实。” 杨素走回来,坐下。“还有,泉州船厂那边,已经在建造潜龙二号了。新式的远洋船,铁壳子,蒸汽机。我们的船厂呢?还在造木船。木船跑不远,跑不快,跑不过人家的铁船。再过几年,海上的生意,全是唐国的。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荀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公爷,您说,江南的未来在哪里?” 杨素看着他。“贞先生,我要是知道,就不问你了。” “公爷,臣说句不好听的。江南的未来,不在江南。在唐国。” “你这话什么意思?” “公爷,唐国现在做的事,不是争霸,是建设。修路、建厂、办学堂、造机器。这些东西,以前没人做过。唐王做了,做成了。别的地方想学,学不来。为什么?因为没那个底子。唐国用了十几年,打下了底子。江南想打底子,也得用十几年。可唐国不会等我们十几年。等我们底子打好了,唐国已经跑到前面去了。追不上了。” 杨素脸色不太好看。“那你的意思是,江南就认命了?” 荀贞转过身。“不是认命。是换一条路。追不上,就不追。不追,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公爷,您想想,唐国现在最缺什么?” 杨素想了想。“缺什么?” “缺人。缺钱。缺材料。唐国有人,可不够。有钱,可不够。有材料,可不够。江南有人,有钱,有材料。这就是江南的机会。” “你是说,江南给唐国当后盾?” 荀贞点头。“对。唐国造汽车,需要橡胶。橡胶从南洋来,南洋的船队是唐国的。可造船的木头,是江南的。唐国造电报,需要电线。电线是铜的,铜是江南的。唐国造水泥,需要石灰石。石灰石是江南的。这些东西,唐国自己也有,可不够。江南有,正好补上。” “你的意思是,江南不跟唐国争,而是跟唐国绑在一起?” “对。绑在一起。绑紧了,分不开。分不开,江南就是唐国的一部分。唐国强,江南就强。唐国富,江南就富。” “贞先生,你说的这个,不就是投靠吗?” 荀贞摇头。“不是投靠。是合作。公爷,您想想,江南跟唐国,现在是什么关系?联姻,通商,办学,造船。哪一样不是合作?合作了这么多年,不是挺好的吗?” “可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是因为公爷觉得江南矮了唐国一头。可公爷您想,江南为什么要跟唐国比?比赢了,又怎么样?江南跟唐国,不是敌人,是盟友。盟友之间,不一定要比。互相帮衬,一起往前走。走远了,大家都好。” 杨素站起来,在屋里又走了几步。“贞先生,你说得对。可我还是不踏实。总觉得,我们自己没本事,靠别人,靠不住。” “公爷,那您说,怎么办?” “我想自己造。造汽车,造发电机,造电报。不靠唐国,靠自己。” 荀贞叹了口气。“公爷,您想造,可您拿什么造?造汽车的机床,唐国自己造出来都极其艰难,还有橡胶,唐国从南洋来。江南没有。公爷,您拿什么造?” 杨素不说话了。 “公爷,臣不是泼您冷水。臣是想让公爷看清现实。江南没有唐国那个条件,硬造,造不出来。造不出来,就硬造,只会浪费银子,浪费时间,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那你说,江南到底该怎么办?” 荀贞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条,维持现状。继续跟唐国合作,唐国给什么,我们要什么。不争不抢,安安稳稳过日子。第二条,主动一点。跟唐国谈,谈更深度的合作。不只是买他们的东西,也让他们来江南建厂。厂建在江南,工人用江南的,材料用江南的。赚了钱,江南分一半。这样,江南就有了自己的工业。虽然技术还是唐国的,可厂是自己的,工人是自己的,钱也是自己的。” 杨素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唐国会答应吗?” “会。唐王不是小气的人。他来江南建厂,能赚到钱,还能拉拢江南。一箭双雕,他为什么不愿意?” “好。那你写个章程,我去找唐王谈。” 荀贞点头。“臣回去就写。” 杨素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园。阳光很好,照在池塘上,波光粼粼。几条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白相间,好看得很。 “贞先生,你说,唐王那个人,到底在图什么?” 荀贞走过来,站在旁边。“图天下。” “图天下?他不是说不扩张吗?” “不扩张,不是不打仗。是不占地。唐王要的不是地盘,是市场。他的东西要卖出去,他的原料要买进来。天下人都跟他做生意,他就是天下之主。不用占地,不用管人,不用养官。轻轻松松,就把钱赚了。” 杨素叹了口气。“这个人,不简单。” “不简单。天下三谋都给他打工,能简单吗?” “你说得对。能简单吗?” 两人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柳絮飘了满院,白花花的,像雪。 “贞先生,你说,咱们江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唐国的一部分。不是被吞并,是融合。路通了,车跑了,货流通了。江南的人去唐国做工,唐国的人来江南做生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了,就是一家的。” “那江南还是江南吗?” “是。江南的山水不会变,江南的菜不会变,江南的话不会变。变的,是日子。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富。富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杨素点头。“你说得对。富了,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两人走回书房。荀贞拿起笔,开始写章程。杨素坐在旁边,看着他写。窗外,阳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桌上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 “贞先生。” “嗯。” “你说,唐王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潜龙。盯着发动机生产线。听说摩托车发动机已经量产了,汽车发动机也快了。有了发动机,就能造车。造了车,就能打仗。” “打谁?” “打完颜烈。打李元昊。打完了,北边就稳了。稳了,就能安心做别的事。” “你说,唐王能打赢吗?” 荀贞放下笔,看着他。“能。唐王做事,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打,就一定能赢。” 杨素点头。“那就好。赢了,大家都好。” 荀贞继续写。窗外的太阳偏西了,照在院子里,黄黄的。远处传来钟声,江南某座寺院的钟,声音悠悠的,像是在诉说什么。 杨素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空。 江南的未来,不在江南。在唐国。这话听着刺耳,可细想,有道理。唐国强,江南就强。唐国富,江南就富。绑在一起,分不开。分不开,就不用分。 “贞先生。” “嗯。” “章程写好了,我亲自去潜龙找唐王谈。” “好。臣陪公爷去。” 杨素转过身。“不用。你留在江南。我一个人去。” “公爷,您一个人,行吗?” “行。唐王那个人,好说话。” “好。那公爷去吧。”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柳絮飘了满院,白花花的,像雪。 第1077章 杨素北上 杨素上路了。 天还没亮,江南公府门口就忙开了。 几个下人往马车上搬东西,被褥、衣裳、茶叶、点心,装了满满一车。 杨素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里系着玉带,头上戴着方巾。荀贞送到门口,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 “公爷,路上小心。到了晋阳,先歇一天,再去潜龙。别急。” 杨素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不急。慢慢走。” 荀贞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臣写给唐王的信。公爷到了,亲手交给他。” 杨素把信揣进怀里,打马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荀贞还站在门口,折扇摇着,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 走了四五天,到了晋阳。 晋阳城比江南的任何一座城都热闹。 街上马车牛车挤得走不动道,两边的铺子一家挨一家,招牌挂得密密麻麻。杨素骑在马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里忽然有点恍惚。这还是当年那个夹在几个势力中间、谁都不想要的晋阳吗? 一个亲兵凑过来。“公爷,先找客栈住下?” 杨素点头。“找个清净点的。” 亲兵去打听了。 杨素骑着马慢慢往前走,眼睛四处看。路边一个铺子门口排着长队,都是买什么东西的。 抬头一看,招牌上写着“潜龙香皂”。又走了一段,又一个铺子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杏花翠酒”。再走一段,又一个铺子排着长队,招牌上写着“潜龙商行”。 杨素叹了口气。江南也有这些铺子,可没有这么长的队。 亲兵回来了。“公爷,前面有一家客栈,干净。住吗?” “住。” 客栈在一条巷子里,不临街,安静。 杨素住了下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带着两个亲兵出了门。 城东的汽车城,是杨素这次来晋阳最想看的地方。 早就听说了,一直没机会亲眼看看。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了那片工地。 围墙已经砌好了,里面矗着好几栋大房子,有的盖了顶,有的还在搭架子。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汽车城”。 杨素站在石碑前,看了一会儿。字是李晨写的,笔画有力,像刀刻的。 门口站着两个兵丁,看见杨素,拦住了。“什么人?” 杨素的亲兵递上名帖。“江南杨公,前来参观。” 兵丁看了看名帖,跑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苏文出来了。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晒得黑红。 “杨公,您怎么来了?” 杨素拱拱手。“苏先生,久仰。唐王在潜龙,我先来晋阳看看。不打扰吧?” 苏文笑了。“不打扰。杨公请。” 杨素跟着苏文走进汽车城。脚下是一条水泥路,又宽又平。路两边是厂房,青砖黑瓦,窗户很大,透进去的光线亮堂。 工人们进进出出,有的搬材料,有的抬机器,有的在脚手架上干活。锤声、锯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 苏文边走边介绍。“这是冲压车间,下个月设备就能装好。汽车的外壳、车架,都在这里冲压成型。” 杨素看着那间厂房,大得吓人。江南最大的布庄,也没这么大。 “这是总装车间。发动机、底盘、车身,在这里合在一起。合好了,就是一辆完整的车。” “这是仓库。材料进来,成品出去,都经过这里。” “这是宿舍楼。工人住的地方。一人一间,有床有桌有柜子。” “这是学堂。工人的孩子在这里读书。” “这是医馆。工人生病了,在这里看病。不要钱。” 杨素越听越心惊。一座工厂,搞得像个城。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备齐了。唐王这个人,做事真细。 走进总装车间,里面已经摆了几台机器。杨素不认识那些机器,可看得出,都是好东西。 铁架子,铜零件,油漆刷得锃亮。几个工人正在调试一台机器,戴着帽子,穿着工作服,手脚麻利。 苏文指着那台机器。“这是总装线。发动机从潜龙运过来,底盘从这里上,车身从这里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最后,就是一辆完整的车。” “现在能造了吗?” 苏文摇头。“还不行。设备没到齐,工人没培训完。再过两个月,就能试产了。” 杨素点点头。走到一台机器前,伸手摸了摸。铁的,凉的,光滑。 “苏先生,这些机器,都是潜龙造的?” 苏文点头。 出了总装车间,苏文领着杨素去了仓库。仓库很大,里面堆满了东西。木头、铁料、铜料、橡胶、油漆、玻璃,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管仓库的拿着账本,在清点数目。 “苏先生,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苏文说。“木头从江南来,铁料从潜龙来,铜料从大理来,橡胶从南洋来,油漆从晋阳本地来,玻璃从泉州来。四面八方,都往这儿送。” 杨素叹了口气。“唐王把摊子铺得真大。” 苏文笑了。“不大不行。摊子小了,撑不起这个局面。” 两人走出仓库,站在空地上。太阳很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厂房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一座座宫殿。 “苏先生,你说,这汽车城建起来了,一年能造多少辆车?” “设计产能是一年三千辆。刚开始达不到,先造一千辆。慢慢提,提到三千。” “三千辆。卖得出去吗?” “卖得出去。唐国自己就要用一批,军队要用一批,商行要用一批。剩下的,卖到各地。不愁卖。” 杨素点点头。不愁卖。这三个字,听着简单,做起来难。 江南的丝绸、茶叶,年年愁卖。 唐国的汽车,不愁卖。 参观完了,苏文请杨素在汽车城的食堂里吃了顿饭。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饭菜简单,可实惠。红烧肉、炒青菜、炖豆腐、鸡蛋汤。杨素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苏先生,这食堂,是给工人吃的?” 苏文点头。“对。工人一天三顿饭,都在这里吃。不要钱。” 杨素愣了一下。“不要钱?” “不要钱。唐王说了,工人干活累,得吃饱吃好。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干好了,才能造出好车。” 杨素不说话了。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吃完。 吃完饭,苏文送杨素出汽车城。走到门口,杨素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厂房在阳光里沉默着,像一群蹲着的巨兽。 “苏先生,你说,唐王当初为什么要选晋阳建汽车城?” “因为晋阳地方大,路也通。从晋阳到潜龙,汽车两个多时辰就到。到京城、到泉州、到镇北,都方便。材料运进来方便,造好的车运出去也方便。” “唐王想得远。” “想不远,走不远。” 杨素上了马车,走了。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水泥路上,咕噜咕噜响。 杨素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厂房、那些机器、那些工人。晋阳汽车城,比他想象的大十倍。不,大一百倍。江南最好的作坊,跟它比,像小孩的玩具。 回到客栈,天快黑了。 杨素坐在桌前,拿出荀贞写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是江南跟唐国深度合作的几条建议。建厂、通商、办学、造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明天去潜龙。 第二天一早,杨素出了晋阳城,往潜龙方向走。路是水泥路,又宽又平。马车走上去,不颠。路两边是农田,麦子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田里有农人在干活,弯着腰,慢悠悠的。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潜龙界”三个字。 杨素下了马车,站在石碑前,看着那几个字。笔画有力,像刀刻的。跟汽车城门口那块碑,同一个人写的。 “公爷,上车吧。还有半天路。” 杨素上了马车,继续走。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侄女杨素素。 嫁到潜龙快七年了,一直没有生育。 那些陪嫁过去的通房丫鬟,倒有几个生了孩子的。这事儿,杨素一直搁在心里,不好问,也不好说。素素那孩子,从小要强。表面上不在乎,心里肯定苦。 叹了口气。女人没孩子,在夫家抬不起头。虽然唐王不是那种人,可唐王府那么多人,那么多孩子,素素一个人没孩子,心里能好受? 到了潜龙,已经是下午了。 潜龙城比晋阳小,可更热闹。街上的人更多,马车更多,铺子更多。 杨素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路边一个铺子门口挂着招牌——“潜龙电报局”。另一个铺子挂着“潜龙钱庄”。另一个铺子挂着“潜龙商行”。到处都是“潜龙”两个字。 马车在齐家院门口停下。杨素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裳。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李晨出来了。穿着一件灰布衣裳,没穿官服,看着像个普通人。 “杨公,远道而来,辛苦了。” 杨素拱手。“唐王客气了。” 李晨拉着杨素的胳膊,往里面走。“走,进去说话。素素知道你来了,高兴得很。” 杨素跟着李晨进了齐家院。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利落。几棵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廊下挂着几个鸟笼,画眉在叫,声音脆生生的。 杨素素站在正厅门口,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盘着,插了一根银簪子。看见杨素,眼眶红了。 “叔父。” 杨素走过去,看着侄女。又是几年不见,人瘦了,可精神还好。“素素,你瘦了。” 杨素素低下头。“叔父也瘦了。” 两人进了正厅,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李晨坐在主位上,杨素坐在客座上,杨素素坐在旁边。 “杨公,这次来,有事?” 杨素从怀里掏出荀贞的信,递过去。“唐王先看看这个。” 李晨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看完了,放下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杨公想让我去江南建厂?” “对。唐国出技术,江南出地、出人、出材料。赚了钱,江南分一半。” “建什么厂?” “汽车配件厂。唐国造汽车,需要很多配件。江南可以造一部分,运到晋阳来组装。” “杨公,你这个主意,是谁想的?” “荀贞。” “荀贞这个人,脑子好使。这个主意,对唐国好,对江南也好。我答应了。” “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有一条,厂要建,可工人得先来潜龙培训。培训好了,再回去上岗。不能瞎干。” 杨素点头。“那是自然。” 李晨站起来。“杨公,你难得来一次,多住几天。让素素带你到处看看。看完了,再谈细节。” 杨素也站起来。“好。多谢唐王。” 晚上,李晨设宴款待杨素。菜不多,可精致。清蒸鲈鱼、红烧蹄髈、炒时蔬、鸡汤。还有一壶潜龙自酿的白酒。杨素喝了几杯,脸红了。 “唐王,臣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晨放下酒杯。“杨公请说。” 杨素看了一眼杨素素,犹豫了一下。“素素嫁过来快七年了,一直没有孩子。我心里挂念。” 席间安静了。杨素素低下头,不说话。 李晨看了看杨素素,又看了看杨素。“杨公,孩子的事,看缘分。素素没孩子,可她在北大学堂教书,教出了很多学生。那些学生,比她亲生的还亲。她不孤单。” 杨素素抬起头。“叔父,臣妾不怨。臣妾有学生,有王爷,有各位姐妹。日子过得挺好。” 杨素看着侄女,心里一酸。“好就好。叔父放心了。” 李晨端起酒杯。“杨公,来,喝酒。” 杨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1078章 有个地方叫波斯 郭孝回来那天,潜龙下了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李晨站在齐家院门口,看着远处官道上出现几个黑点,越来越近。 郭孝骑着他那头青骡子,身上裹着一件蓑衣,戴着斗笠。 李长治骑着小马,跟在旁边,也裹着蓑衣,斗笠压得低低的。铁柱走在最后面,牵着驮行李的马。 “回来了。”李晨迎上去。 郭孝下了骡子,把蓑衣解开,抖了抖水。“王爷,臣回来了。”李长治也下了马,摘下斗笠,脸上晒黑了不少,下巴尖了,可眼睛更亮了。“爹,我回来了。” 李晨拍拍儿子的肩膀。“瘦了。路上没好好吃饭?” 李长治低下头。“吃了。有时候赶路,顾不上。” “走,进屋说话。” 三个人进了书房。丫鬟端上热茶,退了出去。郭孝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放下,长长吐了口气。 “王爷,党项的事,办妥了。” 李晨坐在主位上。“从头说。” 郭孝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 “第一,修路的事。秦夫人答应出人,唐国出钱。路从党项都城修到晋州边境,三百里。七年过路费,七年后路归党项。第二,开矿的事。党项那边的煤矿、铁矿,唐国派人去挖。挖出来的矿,一半归唐国,一半归党项。第三,练兵的事。唐国出教官,帮党项练一支新军。三千人,装备由唐国提供。练好了,归五王子指挥。” 李晨点头。“秦夫人答应了?” “答应了。签字画押,盖了印章。”郭孝从册子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李晨接过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李元昊那边呢?” 郭孝喝了口茶。“臣去了一趟李元昊的地盘边上,远远看了看。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向草原。易守难攻。李元昊的兵力比之前多了,大概有三千五百人。装备也好了,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一批火铳。” 李晨皱眉。“火铳?哪儿来的?” 郭孝想了想。“臣怀疑是完颜烈给的。臣拐弯去了一趟草原边上,打听到完颜烈最近跟李元昊有书信往来。两个人可能已经接上头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李元昊的地盘上,又移到草原深处。“完颜烈想借李元昊的手,牵制唐国。李元昊想借完颜烈的兵,打回党项。两个人各有所图,一拍即合。” 郭孝也走过来。“王爷说得对。所以这件事,不能拖。拖久了,他们勾结更深。” 李晨转过身。“长治,你跟着郭师父去了党项,又去了大理。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李长治站起来。“爹,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在党项,看到了秦夫人的不易。一个女人,撑着一个烂摊子,还要防着李元昊,防着那些头领。不容易。在大理,看到了段家的软弱和高家的跋扈。段正淳坐在王位上,可说了不算。高智昌坐在旁边,什么事都要插一手。” “还有呢?” 李长治想了想。“还有,看到了自己的不足。以前在北大学堂读书,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出去一看,什么都不懂。跟人打交道,不会。谈判的时候,插不上话。郭师父跟人谈,徒弟在旁边听着,好多东西听不懂。” 李晨看着儿子。“那怎么办?” 李长治抬起头。“学。继续学。学到懂为止。” 李晨点头。“好。坐下。” 李长治坐下。李晨走回主位,坐下。 “郭先生,你接着说。” 郭孝翻开册子。“大理那边,臣去了一趟,见了段正淳和高智昌。段正淳想跟唐国合作,可不敢明说。高智昌在旁边,他不敢动。高智昌倒是愿意合作,可他提的条件多。他要武器,要教官,要贷款。还说唐国的人不能进大理,只能在高家指定的地方活动。” “你怎么答的?” 郭孝笑了。“臣说,武器可以给,教官可以派,贷款可以谈。可有一条,唐国的人去哪儿,唐国自己说了算。高家指定地方,不行。” “高智昌怎么说?” “他说回去想想。臣估计,他会答应。因为他不答应,段正淳可能会绕过他,直接跟唐国谈。他不想让段正淳占了先。” 李晨想了想。“大理的事,不急。让他们自己先斗。斗累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郭孝点头。“王爷说得对。”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还有一件事。江南杨素来了。” “杨素?他来干什么?” “来谈合作。想让唐国去江南建厂,造汽车配件。他出地、出人、出材料。赚了钱,江南分一半。” “这个主意好。江南有基础,有工人,有材料。去江南建厂,成本比在潜龙低。造出来的配件,运到晋阳组装,省时省力。” 李晨放下茶碗。“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答应了。” “王爷,有件事,臣想跟您说。” “说。” “江南跟唐国合作,不能只建一个配件厂。汽车这东西,造出来只是第一步。后续还有很多事。” “什么事?” 郭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王爷,您想,汽车造出来了,得有路跑。路不是普通的土路,是水泥路。修水泥路,需要水泥,需要钢筋。水泥和钢筋,江南都能产。江南有石灰石,有铁矿,有煤。这些东西,唐国也有,可不够。江南有,正好补上。” “你的意思是,让江南也生产水泥和钢筋?” “对。唐国出技术,江南出材料。水泥和钢筋,不光修路能用,建房子、建桥、建水电站,都能用。市场大得很。” 李晨想了想。“还有呢?” 郭孝指着地图上的月亮城。“还有汽油。汽车烧油,摩托车也烧油。汽油从哪儿来?从月亮城来。月亮城的炼油厂,是唐国的。可万一打仗,月亮城被切断,汽油就断了。不能只靠一个地方。” “你的意思是,多找几个地方炼油?” 郭孝点头。“对。江南也可以建炼油厂。江南靠海,可以从海上运原油。原油从哪儿来?从南洋来。南洋那边有油田,唐国已经占了几个小岛。可产量不够。得找更大的油田。”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雨小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上,沙沙响。 “奉孝,说起汽油,我想起了一个地方。很远。过了南洋,往西走,有一个地方,叫波斯。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石油。” 郭孝走过来。“波斯?臣没听过。” 李晨转过身。“你没听过,我听过。在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石油多到从地里冒出来。不用挖,用桶接就行。如果能在那里建一个炼油厂,唐国的汽油就永远用不完了。” “王爷,那地方,能去吗?” “能。可需要大船。潜龙二号正在泉州造,铁壳子,蒸汽机。等造好了,我亲自去看看。” “王爷要去?” “去。不去,光听人说,心里没底。去了,亲眼看看,才知道怎么回事。” 郭孝点头。“那臣陪王爷去。” 李晨摇头。“你留在潜龙。家里的事,离不开你。” 两人站了一会儿。雨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亮晶晶的。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奉孝,你说,江南跟唐国合作,长远来看,会怎么样?” “会变成一家人。唐国的技术,加上江南的材料、人力、市场,绑在一起,分不开。分不开,就是一体。一体了,就不用分。” “你说得对。一体了,就不用分。” 两人走回桌前,坐下。郭孝又喝了口茶。 “王爷,还有一件事。秦罗敷问起长治,说他年纪不大,可懂事。想让长治在党项多待些日子,跟着赫连铁树学学练兵。” 李晨看着李长治。“长治,你想去吗?” 李长治站起来。“爹,徒弟想去。可徒弟更想留在潜龙读书。郭师父说,读书是根本。根扎不深,长不高。” 李晨笑了。“你倒是记得清楚。” 李长治低下头。“师父说的话,徒弟不敢忘。” 郭孝在旁边笑了。“这孩子,比臣当年强。” 李晨摆摆手。“别夸他。夸多了,翘尾巴。” 郭孝收起笑容。“王爷,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臣这次去党项,听说李元昊最近在招兵买马。不光是党项人,还有草原上的人。完颜烈派了几百个骑兵过去,帮李元昊守地盘。” “完颜烈动作这么快?” “快。臣估计,最迟秋天,李元昊就会动手。不是打五王子,就是打唐国。不管打谁,都是一场硬仗。” 李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摩托车装备了多少?” 郭孝想了想。“墨师傅说,已经装备了五十辆。士兵在练,骑得还不熟练。” “五十辆。不够。” “不够也得打。不打,等李元昊准备好了,更难打。” 李晨停下来。“你说得对。不打,更难打。这件事,我来安排。你先歇几天。路上辛苦了。” 郭孝站起来。“臣不累。臣明天就去试验场,看看摩托车训练的情况。”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不急。先歇一天。” 郭孝抱拳,退了出去。李长治还站在那儿,看着父亲。 “长治,你也去歇着。晚上来吃饭。” 李长治点头,转身走了。 李晨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波斯,在很远的地方。 过了南洋,过了印度,过了无数个岛,无数座山。可再远也得去。 不去,汽油从哪儿来?没有汽油,汽车跑不动,摩托车跑不动。跑不动,怎么打仗?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地图上。那条通往波斯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 “潜龙二号,快点造好。造好了,我亲自去看看。” 风吹过来,窗户纸啪啪响,像是在回答。 第1079章 杨素服了 杨素在潜龙住了五天,每一天都过得像做梦。 第一天看了试验场,第二天看了发动机生产线, 第三天看了北大学堂,第四天看了潜龙钱庄的总号,第五天杨素素带着他去了城外的农田和水泥厂。每看一处,心里就多一分滋味。不是酸,不是甜,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堵。 第五天傍晚,杨素素陪着他坐在齐家院后花园的凉亭里。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金黄色。池塘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啪的一声,溅起一朵水花。 “叔父,您来了五天,看了不少地方。有什么感想?”杨素素给他倒了一杯茶。 杨素端起茶杯,没喝。“素素,叔父以前来过潜龙。” 杨素素点头。“来过。第一次是送臣妾出嫁,第二次是参加北大学堂开学典礼。” “那时候,叔父觉得潜龙不错。跟江南比,各有千秋。江南富庶,潜龙新兴。谁也别想压谁一头。” 杨素素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杨素放下茶杯,看着池塘里的锦鲤。“这次来,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哪儿都不一样。试验场里的那些机器,叔父看不懂。发动机生产线上的那些设备,叔父叫不出名字。北大学堂里的那些学生,叔父答不上他们的问题。潜龙钱庄里的那些账本,叔父翻了两页,头晕。” 杨素素低下头。“叔父,不是您不行。是潜龙发展太快了。” 杨素摇头。“不是快。是方向不一样。江南这些年,也在发展。修了路,开了矿,办了学堂。可江南做的事,唐国十年前就做了。唐国现在做的事,江南想都不敢想。” “叔父,您别这么说。江南有江南的优势。” “什么优势?” 杨素素想了想。“江南有人,有钱,有材料。这些,唐国也有,可不够。江南正好补上。” “你这话,跟荀贞说的一模一样。” “因为荀贞说得对。叔父,您以前觉得,唐王能做的,您也能做。现在呢?” 杨素沉默了很久。池塘里的锦鲤又跃出水面,啪的一声。 “现在叔父知道了,唐王能做的,叔父做不了。” “为什么?” 杨素站起来,走到池塘边。“因为唐王想的事,叔父想不到。唐王做的事,叔父做不来。不是叔父笨,是叔父没有那个条件。唐王有郭孝、苏文、墨问归,有北大学堂,有试验场,有十几年的积累。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叔父就算从现在开始追,也追不上了。” 杨素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叔父,追不上就不追。不追,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唐王跑得快,让他跑。江南在后面跟着,不掉队就行。” 杨素转过身,看着侄女。“不掉队就行?” 杨素素点头。“不掉队就行。叔父,您想想,唐国再强,也需要朋友。江南就是唐国的朋友。朋友之间,不一定要比谁跑得快。互相帮衬,一起往前走,走远了,大家都好。” “素素,你变了。” “臣妾没变。臣妾只是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以前臣妾在江南的时候,觉得自己挺有本事。到了潜龙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不算什么。北大学堂里的学生,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臣妾强。臣妾不服气,拼命学,拼命教。学着学着,就服了。服了,就不较劲了。不较劲了,反而踏实了。” 杨素叹了口气。“你比叔父强。叔父到现在还不服气。” “叔父,您不是不服气。您是放不下。放不下江南的脸面,放不下杨家的面子。可这些东西,在唐王眼里,不值钱。唐王看重的是,你能帮他做什么。你能帮上忙,他就高看你一眼。帮不上,他也不会低看你。可你自己心里会不舒服。” “你说得对。叔父放不下。” “叔父,放下吧。放下了,就不累了。” “好。放下。” 两人在凉亭里坐了很久。天黑了,丫鬟来点灯。灯光黄黄的,照在池塘上,锦鲤的影子在水里晃来晃去。 “素素,叔父问你一件事。你别瞒我。” “叔父问吧。” “你嫁过来快七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妾也不知道。大夫看过,说身子没问题。可就是怀不上。” “唐王呢?他怎么说?” “唐王说,孩子的事,看缘分。不强求。” “你心里苦不苦?” “苦。可苦也不能说。说了,别人觉得你矫情。唐王府那么多姐妹,有孩子的,没孩子的,大家都好好的。臣妾不能因为自己没孩子,就整天哭哭啼啼的。” “素素,要不叔父跟唐王说说,让他多来陪陪你?” 杨素素摇头。“叔父,别说了。唐王忙。一天到晚,不是这事就是那事。臣妾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耽误他的事。” 杨素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太懂事了。” 杨素素擦了擦眼角。“懂事故好。不懂事,在唐王府待不下去。”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钟声,潜龙城的钟楼敲了八下。 “叔父,天晚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跟唐王谈合作的事。” 杨素点头,站起来。“好。回去。” 两人走出花园。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第二天上午,李晨在书房里见杨素。郭孝也在,坐在旁边,手里摇着折扇。 “杨公,这几天看下来,觉得怎么样?”李晨给他倒了杯茶。 杨素接过茶碗。“唐王,臣服了。” “服了?” “服了。以前觉得,唐王能做的,我也能做。现在知道了,做不了。不是不想做,是做不来。” “杨公,你这话说得太早了。唐国能走到今天,不是李晨一个人的功劳。是郭孝、苏文、墨问归,是那些工匠、那些学生、那些工人,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江南如果有人,也能干出来。” 杨素摇头。“江南有人。可没有唐王这样的人。” 李晨放下茶碗。“杨公,你今天是来谈合作的,还是来夸我的?” “谈合作。顺便夸两句。” 郭孝在旁边插话。“杨公,合作的事,王爷已经答应了。现在谈细节。配件厂建在哪儿?规模多大?投资多少?利润怎么分?这些都得定下来。” 杨素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去。“这是荀贞拟的。唐王看看。” 李晨接过清单,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厂址选在苏州城外,靠运河,交通方便。规模是年产十万件配件,够装配五千辆汽车。投资二十万两,唐国出一半,江南出一半。利润唐国分四成,江南分六成。 “江南分六成?”李晨抬头看杨素。 杨素点头。“地是江南的,人是江南的,材料是江南的。唐国只出技术。分六成,不过分。” “四六开,可以。可有一条,配件必须合格。不合格的,唐国不收。” 杨素点头。“那是自然。” 郭孝在旁边问。“杨公,配件厂的工人,从哪里招?” 杨素说。“从江南本地招。先送到潜龙培训,培训好了,再回去上岗。” “培训多久?” “三个月。唐王上次说的。” 郭孝点头。“好。培训的事,臣来安排。” 李晨把清单放在桌上。“杨公,配件厂的事,就这么定了。还有别的事吗?” 杨素想了想。“还有一件事。江南想建一条水泥路,从苏州到泉州,唐国能不能出技术?” 李晨看着郭孝。郭孝想了想。“能。可水泥和钢筋,江南自己出。唐国只出图纸和工程师。” 杨素点头。“行。” 李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杨公,你来看。” 杨素走过去。 李晨指着地图。“这是苏州,这是泉州,路修好了,江南的货到泉州出海,快一半。泉州的货到江南,也快一半。省下来的时间,都是钱。” 杨素看着那条线。“唐王说得对。省下来的时间,都是钱。” 李晨转过身。“杨公,还有一件事。唐国想在江南建一个炼油厂。” “炼油厂?炼什么油?” “汽油。汽车烧的油。现在汽油从月亮城来,太远。万一打仗,路断了,车就趴窝了。在江南建一个炼油厂,从海上运原油来,炼成汽油。这样,两条腿走路,稳当。” “原油从哪儿来?” “从南洋来。唐国在南洋有几个小岛,产原油。可产量不够。以后要去更远的地方找。” “更远的地方?” “波斯。过了南洋,往西走,很远。那里有取之不尽的石油。” 杨素看着李晨,看了好一会儿。“唐王,您怎么知道这些?” 李晨笑了。“做梦梦见的。” 杨素没再问。有些事,问也问不清楚。 “炼油厂的事,臣回去跟荀贞商量。商量好了,再给唐王答复。” 李晨点头。“好。不急。慢慢来。” 杨素回到东厢房,坐在桌前。脑子里还在转李晨说的那些话。波斯。取之不尽的石油。这些东西,以前听都没听过。 李晨不但听过,还想去。这个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荀贞的信还在桌上。 杨素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想起荀贞说的话——“公爷,唐王这个人,不可比。比他强的人,天下没有。可比不过,就不比。跟他走,走在他后面,不掉队就行。” 杨素放下信,叹了口气。 荀贞看得比自己远。不掉队就行。这话,素素也说过。 窗外,太阳升高了。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不掉队就行。”杨素念叨了一句。“不掉队就行。” 站起来,走到窗前。 看着那片阳光,心里忽然不那么堵了。追不上就不追。 不追,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江南有江南的路,唐国有唐国的路。路不一样,可终点一样。终点在哪儿?在过好日子。 谁的日子?老百姓的日子。老百姓的日子过好了,什么都对了。 下午,杨素去跟李晨辞行。 “唐王,臣明天一早就走。” 李晨看着他。“不多住几天?” “不住了。家里一堆事。荀贞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那我不留你。配件厂的事,你回去跟荀贞商量。商量好了,派人来潜龙签合同。” 杨素抱拳。“多谢唐王。” 李晨送到门口。“杨公,路上小心。” 杨素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唐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公请说。” “唐王,素素嫁过来快七年了,一直没有孩子。臣心里挂念。唐王能不能……” 李晨打断他。“杨公,孩子的事,看缘分。不强求。素素在北大学堂教书,教出了很多学生。那些学生,比她亲生的还亲。她不孤单。” 杨素看着李晨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应付,是真的这么想。 “好。有唐王这句话,臣放心了。”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走了。杨素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李晨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杨素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天看见的那些东西。 试验场、发动机、北大学堂、钱庄、汽车城。还有素素那双含着泪的眼睛。 孩子的事,看缘分。不强求。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难。素素那孩子,嘴上说不苦,心里肯定苦。 叹了口气。不想了。 想也没用。回去跟荀贞商量配件厂的事,商量炼油厂的事,商量修路的事。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马车走在水泥路上,不颠。车轮碾在路面上,咕噜咕噜响。杨素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追不上就不追。不掉队就行。 第1080章 摩托车开始量产 潜龙试验场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着二十辆摩托车。 铁架子,黑色漆,三个气缸露在外面,散热片擦得锃亮。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像一排蹲着的铁狼。 李清晨站在第一辆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发动机编号、车架编号、轮胎气压、刹车行程,每一样都打钩。墨问归蹲在最后一辆摩托车旁边,用手摸着排气管的温度。 “小姐,最后一台也热完了。温度正常,没有异响。” 李清晨走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排气管。颜色正常,没有发蓝。“油路呢?” “都检查过了。没有渗漏。” “电路?” “都通了。大灯、尾灯、喇叭,都好使。” 李清晨站起来,走到空地上,看着那二十辆摩托车。 这是第一批量产车,从零件到组装,每一个螺丝都是潜龙自己造的。 发动机是新的生产线出的,车架是墨问归带着学生焊的,轮胎是南洋来的橡胶,油漆是晋阳产的。 一百多个零件,来自七八个地方,最后在潜龙合在一起,成了一辆车。 “墨师傅,叫他们骑一圈。” 墨问归朝后面挥了挥手。 二十个穿着皮衣、戴着皮帽的年轻人走过来,每人跨上一辆摩托车。发动引擎,二十台发动机同时响起来,声音汇成一片,轰轰轰的,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李清晨退后几步,站在李晨旁边。 李晨看着那些摩托车,心里忽然有点恍惚。一年多前,这东西还在一张纸上。现在,二十辆整整齐齐地停在这里,能跑,能拉,能打仗。 “爹,您在想什么?”李清晨问。 李晨回过神。“在想你吴伯。他要是看见这些车,会说什么?” “吴伯会说,小姐,这东西好。比马好。” “说得对。比马好。” 二十辆摩托车同时起步,在空地上绕圈。速度不快,可整齐。 一辆跟着一辆,间距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骑到第三圈,领头的车加速,后面的跟着加速。 声音从轰轰轰变成嗡嗡嗡,排气管喷出的青烟在风里散开。 李清晨眼睛盯着那些车,嘴里念叨着什么。墨问归凑过来。 “小姐,您说什么?” “说圈速。第一圈慢了,第二圈稳了,第三圈快了。骑手在适应车,车也在适应骑手。” 墨问归笑了。“小姐看得真细。” 跑了十圈,领头的车减速,后面的跟着减速,一辆一辆停下来。骑手们下了车,摘下皮帽,脸上全是汗,可个个兴奋。 一个年轻骑手跑过来,脸红红的。“王爷,小姐,这车太好了。跑起来稳,拐弯顺,刹车灵。比马好骑多了。” 李晨看着他。“你骑过马?” “骑过。小的以前是骑兵,骑马骑了三年。这车比马快,比马听话。马会惊,这车不会。马会累,这车不会。骑上它,追骑兵跟玩儿似的。” “好。好好练。练好了,有仗打。” 年轻骑手眼睛亮了。“王爷,真要打仗?” “要打。打完了,你们就是功臣。” 年轻骑手跑回去,跟其他骑手说了。二十个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李清晨走到李晨身边。“爹,这批车,什么时候拉到草原上去?” “不急。先练。练熟了,再去。不熟,去了也是送死。” “练多久?” “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他们能在草原上跑一天不歇,能在车上开枪,能在车上换人,能在车上修车。做不到,不许上战场。” 李清晨点头。“女儿去盯着。” “你盯着可以。可有一条,别自己骑。你还要去蜀地看水电站,不能出事。” “爹,女儿骑得不比他们差。” “我知道。可你比他们金贵。你是唐王的女儿,不是骑手。” “女儿记住了。” 墨问归走过来。“王爷,第二批车什么时候开始装?” “现在。第一条线不停,第二条线也开起来。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五十辆车下线。” 墨问归点头。“臣去安排。” 李晨转身走了。李清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摩托车。风吹过来,把排气管的余温吹散,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这味道,闻着踏实。 回到齐家院,郭孝已经在书房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见李晨进来,站起来。 “王爷,第一批骑手的名单,臣拟好了。一百人,都是从骑兵营挑的。会骑马,会射箭,会打仗。学摩托车,比别人快。” 李晨接过名单,看了一遍。“一百人,五十辆车。两人一辆?” “对。一人骑,一人打。骑累了换,打累了换。长途奔袭,不歇。” “装备呢?” 郭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火铳,每人一支。短刀,每人一把。新手雷,每人四颗。子弹,每人一百发。” 李晨看着那张纸。“新手雷?什么时候造的?” “墨师傅去年就开始造了。一直没说,怕不成功。前些天试爆了,威力大,好用。” 李晨放下名单。“好。手雷配齐。子弹多带,不嫌多。” 郭孝收起名单。“王爷,还有一件事。这批骑手,谁带?” “让赵石头带。他跟着我最久,稳重。” “臣去安排。” 郭孝走了。李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草原很大,李元昊的地盘在西北角,完颜烈的地盘在更北边。摩托车跑得快,可草原上没有路。没有路,就容易迷路。迷路了,就回不来。 得有人带路。谁带路?李破城。那孩子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了一年,认路的本事比谁都强。可他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能带路吗? 李晨摇了摇头。不行。不能让七岁的孩子上战场。不是怕他出事,是怕他出事了对其他孩子影响太大。破虏、长治、清晨,都会受影响。 还是找老猎人。老猎人在草原上跑了一辈子,哪儿有水源,哪儿有草场,哪儿能藏人,门儿清。请他出山,给骑手带路。 李晨拿起笔,写了一封信。“老猎人,唐国要打李元昊,需要人带路。草原上的路,你熟。请你来潜龙一趟,帮帮忙。事成之后,唐国重重酬谢。” 写完了,折好,叫来铁柱。“派人送去草原,交给老猎人。” 铁柱接过信,转身走了。 下午,李清晨从试验场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图纸。进门就说话。“爹,女儿想了一个新东西。” 李晨接过图纸,看了起来。是一辆侧边斗带机枪的摩托车。侧边斗里装着一挺旋转机枪,射手坐在里面,可以三百六十度射击。 “这机枪,哪儿来的?” “墨师傅改的。把原来的火铳加长了枪管,加大了弹仓。一分钟能打五十发。” “五十发?装弹呢?” “装弹慢。打完了,得一颗一颗装。女儿在想,能不能做一个弹链,把子弹串在一起。一拉,就上膛。” “你这个想法,好。回去跟墨师傅说,让他试试。” 李清晨点头,收起图纸。“爹,还有一件事。女儿想去蜀地。” “去蜀地干什么?” “看水电站。吴伯用命换来的地方,女儿不能不去。” “去吧。带上林远和周明,把测量数据再核实一遍。水电站的图纸,不能出错。” “女儿后天就走。” “明天晚上,来吃饭。你娘包饺子。” 李清晨笑了。“好。” 李清晨走了。李晨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太阳偏西了,照在院子里,黄黄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想起吴老四。想起那个峡谷。想起那座还没动工的水电站。吴老四水电站。这个名字,要刻在坝上。刻得深深的,风吹不掉,雨淋不掉。 第二天晚上,楚玉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李破虏不在,李破城不在,李长治又去了党项还没回来。桌上只有李晨、楚玉、李清晨、杨素素、沈明珠,还有几个小的。 李清晨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姨娘,女儿明天去蜀地。” 楚玉看着她。“去多久?” “不知道。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 楚玉叹了口气。“去吧。路上小心。” 杨素素在旁边问。“清晨,你去蜀地,发动机生产线谁盯着?” “墨师傅盯着。他比女儿管用。” 杨素素笑了。“你倒是放心。” 李清晨也笑了。“不放心也得放心。女儿不能一个人干所有事。” 李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清晨,你到了蜀地,先去东川城,看看你两个娘和弟弟妹妹。然后去找赵山,看看路修得怎么样了。最后去峡谷,把测量数据再核实一遍。别急着回来,慢慢干。” 李清晨点头。“女儿记住了。” 夜深了。李清晨回到自己屋里,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套测量工具,一本空白的本子,两支铅笔。还有一张吴老四画的峡谷地形图,已经卷了边,折痕处快断了。 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抚平。看着那些线条,那些标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吴老四的字不好看,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吴伯,女儿要去蜀地了。去看您选的那个地方。您放心,水电站一定建起来。用您的名字。”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窗纸白花花的。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骑着一辆摩托车出了城。 不是破虏号,是另一辆,新出的,还没人骑过。车把上挂着包袱,后座上绑着测量仪器。林远和周明骑着马跟在后面,驮着干粮和水囊。 李晨站在城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小。摩托车的声音从哒哒哒变成嗡嗡嗡,最后消失在风里。 楚玉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夫君,清晨一个人去蜀地,我不放心。” 李晨握住她的手。“她不是一个人。有林远和周明跟着,到了蜀地有赵山接应。没事的。” 楚玉抹了抹眼泪。“这孩子,跟你一个样。闲不住。” “闲不住好。闲住了,就废了。”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城里。 试验场里,墨问归正带着学生装第二批摩托车。锉刀声、锤子声、车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曲子。曲子不成调,可好听。 李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墨问归走过来。 “王爷,小姐走了?” “走了。” “小姐这孩子,比臣年轻时还能折腾。” 李晨笑了。“你年轻时也折腾?” 墨问归点头。“折腾。可没小姐能折腾。小姐是又折腾又能干。臣是光折腾,干不成。”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你干成了。没有你,这些车造不出来。” 墨问归低下头。“是小姐画的图,臣只是动手。” “动手比动脑子难。脑子想错了,擦了重想。手做错了,材料就废了。你能把图变成真的东西,比画图的人还厉害。” 墨问归抬起头。“王爷,您这话,臣记一辈子。” 李晨转身走了。走出试验场,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槐树开满了花,一串一串的,白里透着黄,香气浓得化不开。 “吴老四,你看见了吗?摩托车造出来了。一批一批的,从试验场里开出来。很快,这些车就会开到草原上,开到你的家乡去。你以前走过的那些路,它们都会走一遍。你以前没去过的地方,它们也会去。” 风吹过来,槐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雪。 李晨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第1081章 拉风的大小姐 五月的通蜀路,比任何时候都热闹。 这条路从潜龙修到蜀地,修了好几年,扩了又扩,直了又直,如今已经是双向四车道,水泥路面平整得像镜子。路两边种着槐树,树长大了,枝叶搭在一起,形成一道绿色的长廊。 李清晨骑着摩托车,在长廊里飞驰。 风吹在脸上,把头发吹得往后飘。速度表指针指到六十里,还在往上走。林远和周明骑马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马跑得口吐白沫。 “小姐,慢点!马跟不上了!”林远在后面喊。 李清晨减了速,回头看了一眼。两匹马累得直喘,骑手也累得直喘。“到前面镇子歇一会儿。” 三人到了一个镇子,在路边茶棚坐下。李清晨把摩托车支好,摘下皮帽,甩了甩头发。茶棚里的茶客都盯着那辆摩托车看,有的站起来,有的伸长脖子,有的揉眼睛。 “这是什么车?两个轮子,不用马拉,自己跑?” “没见过。潜龙那边来的吧?” “开车的怎么是个小姑娘?看着才十几岁。” “你没看见那车上的标志?潜龙唐王府的。除了唐王家的人,谁开得起这种车?” 李清晨不理那些议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的,可解渴。 林远凑过来。“小姐,您这车,跑得太快了。马根本追不上。要不您先走,我们后面慢慢跟?” 李清晨想了想。“也行。你们慢慢走,到了阆中城,去刺史府找我。” “小姐一个人,不安全吧?” “有什么不安全的?这是唐国的地盘,谁敢动我?” 林远不说话了。李清晨喝完茶,戴上皮帽,发动引擎,轰的一声,车窜了出去。茶棚里的人又一阵惊呼。 通蜀路上,车马络绎不绝。 马车、牛车、独轮车,挑担的、赶脚的、骑驴的,什么样都有。 李清晨的摩托车从车队旁边超过去,喇叭一按,嘟嘟嘟的,前面的马车赶紧让道。赶车的车夫看着那辆铁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乖乖,这是什么怪物?” “不是怪物,是汽车。两个轮子的汽车。” “汽车不是四个轮子吗?” “这是小号的。听说唐王造的,比马快多了。”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骑在马上,看着李清晨远去的背影,感叹了一声。“唐王的女儿,果然不凡。咱们这些人的儿女,还在家里吃奶啃老呢。” 旁边的人笑了。“你啃得起吗?唐王家底厚,咱们比不了。” “不是家底厚。是人家有那个本事。你让你女儿造一辆这种车出来,你啃她也行。” 众人哈哈大笑。 李清晨听不见这些议论,车已经跑远了。通蜀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翠绿,稻子长得很高,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滚。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条路,她走过好几次。 第一次是跟着父亲去蜀地,那时候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马车走了一天,颠得屁股疼。后来修成了水泥路,宽了,平了,快多了。现在又扩了一次,直了一次,从潜龙到阆中,骑马要五天,骑摩托车一天半就到。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清晨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通蜀路”三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块小牌子,写着“往水电站方向,正在修路,行人车辆注意安全”。 李清晨停下车,看着那条通往水电站的路。路还没修好,坑坑洼洼的,几个工人在路边挖土。一个中年汉子走过来,穿着号衣,腰里挂着刀。 “姑娘,这条路不能走。前面在修路,危险。” 李清晨摘下皮帽。“我找赵山。他在吗?” 中年汉子愣了一下。“你认识赵将军?” “我是李清晨。唐王的女儿。” 中年汉子脸色一变,单膝跪下。“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小姐稍等,末将去通报。” 李清晨摆摆手。“不用通报。我不去工地,我去阆中城。你告诉赵将军,我过几天来找他。” 中年汉子点头。“末将一定带到。” 李清晨发动引擎,往阆中城方向走了。又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阆中城的城墙。城墙不高,可结实。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李清晨进了城,直接去了刺史府。刘明月和刘明珠住在那里,两个孩子也在。 府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见一辆摩托车开过来,赶紧拦住。李清晨摘下皮帽,侍卫认出来了。 “大小姐来了!快去通报!” 刘明月和刘明珠从里面出来,穿着家常衣裳,头发随便挽着。看见李清晨,两人都笑了。 “清晨,你一个人来的?你爹呢?”刘明月拉着她的手。 “爹在潜龙。女儿来看水电站,顺道看看姨娘和弟弟妹妹。” 刘明珠在旁边打量着摩托车。“这就是那个摩托车?你爹信里说过。真能跑?” 李清晨点头。“能跑。从潜龙到阆中,一天半。” 刘明珠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天半?骑马要五天。” “所以比马快。” 两个孩子从里面跑出来。李承蜀七岁,李安宁七岁,两个人都穿着新衣裳,梳着小辫子,像年画上的娃娃。李安宁跑过来,拉着李清晨的衣角。 “姐姐,你骑的那个是什么?能带我吗?” 李清晨蹲下来。“能。明天带你兜风。” 李安宁拍手。李承蜀站在旁边,看着摩托车,眼睛里全是羡慕,可没说话。 李清晨摸了摸他的头。“承蜀,你也去。姐姐带你们两个。” 李承蜀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晚上,刘明月摆了酒席给李清晨接风。菜不多,可精致。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壶蜀地特产的米酒,甜甜的,不醉人。 “清晨,你这次来蜀地,要待多久?”刘明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水电站的事,女儿得盯着。吴伯用命换来的地方,不能马虎。” 刘明月叹了口气。“吴老四的事,我们听说了。你爹来信说了。那地方,真那么险?” 李清晨点头。“险。可地方好。两岸石头硬,河面窄,落差大。建一座坝,能发很多电。够半个唐国用。” 刘明珠在旁边问。“清晨,那个水电站,真能建起来?” “能。爹说了,一定要建。建好了,叫吴老四水电站。” 刘明珠沉默了一会儿。“你吴伯没白死。” 李清晨低下头。“没白死。女儿一定把水电站建起来。” 两个孩子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顾吃菜。李安宁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拉着李清晨的袖子。 “姐姐,你明天真的带我骑车吗?” “真的。说话算话。” 李安宁笑了,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第二天一早,李清晨带着两个孩子在刺史府门口兜风。 李安宁坐在前面,李承蜀坐在后面,三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 李清晨开得很慢,不到二十里。可两个孩子高兴得不得了,李安宁一路尖叫,李承蜀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裳,手都发白了。 兜了一圈回来,李安宁不肯下车。“姐姐,再兜一圈。” “不行。姨娘该担心了。” 刘明月站在门口,笑着招手。“安宁,下来。让姐姐歇一会儿。” 李安宁噘着嘴,不情不愿地下了车。李承蜀也下了车,腿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 “姐姐,这个车,能跑多快?”李承蜀问。 李清晨想了想。“能跑六十里。” “六十里?比马快一倍?” “对。比马快一倍。” 李承蜀的眼睛亮了。“姐姐,我长大了也要骑。” 李清晨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姐姐送你一辆。” 李承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过午饭,李清晨骑着车出了城,往水电站的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条岔路口。路还在修,比昨天又往前推进了一段。赵山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图纸,正跟几个工头说话。看见李清晨,迎上来。 “大小姐,您来了。” 李清晨下了车。“赵将军,路修得怎么样了?” 赵山指着前面。“修了八里了。再有半个月,就能通到峡谷口。材料也备了一些,石头、沙子、木头,堆在那边。” 李清晨沿着路走了一段,看了看路基。夯实了,铺了碎石,上面还没浇水泥。 “水泥什么时候浇?” “等路修通了,一起浇。现在浇了,运材料的车一压,就碎了。” 李清晨点头。“赵将军,你考虑得周到。” 赵山笑了。“不是属下周到。是苏先生教的。苏先生说,修路不能急,一步一步来。路基不实,浇了水泥也是白浇。” 李清晨走到堆料场,看了看那些材料。石头是青石,碎得均匀。沙子是河沙,干净。木头是杉木,直溜。 “这些材料,质量不错。” “都是从附近采的。石头从山上炸,沙子从河里捞,木头从林子里砍。不贵,好用。” 李清晨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峡谷。峡谷口在夕阳里变成一团黑影,像一只张开的嘴。吴老四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 “赵将军,明天我去峡谷里看看。” “小姐,那地方险。您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带林远和周明去。他们搞测量的,会爬山。” “那属下派几个兵跟着。保护小姐。” 李清晨点头。“好。” 太阳落山了。李清晨骑着车回了阆中城。 刘明月已经摆好了饭,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兜风的事,说个不停。 李清晨吃着饭,心里想着明天的事。峡谷,测量,数据。 吴老四做过的事,她再做一遍。不是为了重复,是为了不出错。不出错,水电站才能建起来。建起来了,吴老四的名字才能刻在上面。 刻得深深的,风吹不掉,雨淋不掉。 第1082章 摩托车两万两银子一辆 消息传得比摩托车还快。 李清晨在阆中城兜风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全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说这件事。说唐王家的大小姐骑着一辆两个轮子的铁车,跑得比马还快,说那车不用马拉,自己就会走,说那车的声音像打雷,一按喇叭嘟嘟嘟的,吓得马都惊了。 传到第二天,味道又变了。 有人说那车是唐王花了十万两银子从西洋买来的,有人说那车是李清晨自己造的,有人说那车能跑一百里,有人说能跑两百里。 传到最后,连李清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骑的是什么东西了。 第三天上午,刺史府门口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绸缎袍子,戴着瓜皮帽,十个手指头戴了八个戒指,走路的时候肚子一挺一挺的,像个皮球。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绸,有的穿布,有的穿皮,个个手里拿着礼盒。 守门的侍卫拦住他们。“什么人?干什么的?” 胖子拱拱手,满脸堆笑。“小人姓钱,做皮货生意的。想求见唐王大小姐。麻烦军爷通报一声。” 侍卫看了他一眼。“等着。” 侍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小姐请你们进去。” 一群人跟着侍卫进了刺史府。李清晨坐在正厅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桌上摊着几张图纸,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看见一群人进来,放下笔。 “你们找我?” 钱胖子带头跪下。“小人拜见大小姐。” “起来。别跪。有事说事。” 钱胖子站起来,搓了搓手。“大小姐,小人听说您骑的那辆车,不用马拉,自己会走。跑得比马快,还不累。小人斗胆问一句,这车,卖不卖?” 李清晨看着他。“不卖。” 钱胖子愣了一下。“大小姐,小人不是白要。小人出钱买。您开个价。” 李清晨摇头。“我说了,不卖。” 钱胖子旁边的一个人凑过来。“大小姐,您这车,是唐王造的,还是您自己造的?” 李清晨说。“我造的。” 那人眼睛一亮。“大小姐亲手造的?” “图纸是我画的,发动机是我调的,车架是墨师傅焊的。算我造的吧。” 那人回头跟钱胖子嘀咕了几句。钱胖子又上前一步。“大小姐,小人出一万两银子。您卖不卖?” 李清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钱胖子以为她嫌少,咬了咬牙。“一万五千两!” 李清晨放下茶碗,看着他。“一万五千两,买一辆摩托车?” “对。只要大小姐肯卖。” 李清晨想了想。“出的银子多,我可以考虑。” 钱胖子大喜。“大小姐答应了?” “没答应。我说考虑。摩托车这东西,现在还不能卖。零件贵,工时多,产量低。造一辆,成本都不止一万两。你出一万两,我亏本。” 钱胖子急了。“那大小姐说,多少钱肯卖?” 李清晨伸出两根手指。“两万两。先交五千两定金,一年后交车。” 钱胖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万两?大小姐,这价钱……” “嫌贵就别买。等我量产了,成本降下来了,自然便宜。可现在不行。” 钱胖子回头跟那些人商量了半天。最后转过来。“大小姐,小人交定金。五千两,什么时候交?” “现在。” 钱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五千两,放在桌上。李清晨看了一眼,叫来管家。 “收下。写个字据。一年后交车,逾期不交,双倍退还。” 管家收了银票,写了字据。钱胖子签字画押,捧着字据,笑得合不拢嘴。 后面那几个人也动了心。一个做布匹生意的站出来。“大小姐,小人也想订一辆。” “两万两。五千两定金。一年后交车。” 那人二话不说,掏出银票,数了五千两。管家又写了一张字据。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不到半个时辰,订出去七辆。三万五千两定金,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李清晨看着那些银票,心里有点恍惚。一年前,摩托车还是一堆图纸。现在,有人花两万两买一辆。不是疯了,是这东西真值这个价。 最后一个人交了定金,问了一句。“大小姐,这车,能跑多快?” “现在能跑六十里。一年后,也许能跑八十里。” “八十里?比马快一倍?” “对。比马快一倍。而且不累。你骑一天马,屁股磨破了。骑一天车,不疼。” “好。小人等着。” 一群人走了。李清晨坐在正厅里,看着桌上那些银票。管家站在旁边,等着她发话。 “小姐,这些银票,怎么处理?” “存到钱庄去。摩托车生产线要扩,需要银子。这些定金,正好用上。” 管家收了银票,走了。 刘明月从里间出来,刚才一直在听。“清晨,两万两一辆,是不是太贵了?” 李清晨摇头。“不贵。成本就要一万多。加上研发、试验、人工,两万两刚刚够本。等量产了,成本降下来,再降价。” “那些人愿意出两万两,是不是傻?” “不是傻。是聪明。他们看到了这东西的价值。两万两买一辆车,跑得快,不累。做生意、走远路、运货,比马划算。用两年,就把本钱赚回来了。后面都是赚的。” “你比你爹还会做生意。” “女儿不会做生意。女儿只会算账。成本多少,卖多少,赚多少。算清楚了,就行了。” 消息又传开了。这次不是传李清晨兜风,是传她卖车。两万两一辆,订出去七辆。有人摇头,说太贵,买不起。有人点头,说值,可惜没那么多银子。 有人叹气,说唐王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下午,李清晨骑着车出了城,往水电站的方向走。路上碰见几个商人,骑着马,带着伙计,看样子是去潜龙进货。看见李清晨,勒住马。 “大小姐,您那车,真卖两万两?” 李清晨停下车。“真卖。” 一个商人犹豫了一下。“小人想订一辆,可没那么多银子。能不能便宜点?” 李清晨看着他。“你做什么生意的?” “药材。从蜀地收药材,运到潜龙卖。” “一年赚多少?” 商人想了想。“好的时候,三五千两。差的时候,一千多两。” 李清晨算了一下。“你买不起。别买了。等你赚够了,再来。” 商人苦笑。“大小姐,您这话,说得真直接。” 李清晨也笑了。“直接好。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发动引擎,车走了。商人们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 “唐王的女儿,果然不凡。” “不凡是不凡,可也太贵了。两万两,够我买一庄子地了。” “你买地能赚几个钱?人家买了车,跑得快,货走得快,钱来得快。你算算那个账。” 几个商人议论着,骑着马走了。 李清晨到了水电站的工地。赵山正带着人修路,看见她,迎上来。 “小姐,听说您卖车了?两万两一辆?” 李清晨下了车。“卖了七辆。收了定金。” 赵山吸了口气。“两万两。小姐,您这价钱,够买一百匹马了。” “可一百匹马跑不过一辆车。一百匹马要喂草料,要钉马掌,要请马夫。车不用。加点油就能跑。” “小姐说得对。可两万两,属下还是觉得贵。” “你觉得贵,是因为你没骑过。骑过了,你就不觉得贵了。” “那属下能不能试骑一下?” “能。先交定金。” 赵山哈哈大笑。“属下交不起。还是干活吧。” 李清晨走进工地,看了看修路的进度。路基又往前推了一截,碎石铺好了,还没压实。几个工人赶着石碾子,来来回回地压。 “赵将军,月底能通到峡谷口吗?” 赵山算了算。“能。只要不下大雨。” 李清晨点头。“好。通到了,给我写信。我来验收。” “小姐放心。” 李清晨骑上车,回了阆中城。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上门板。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声音在暮色里回荡。 回到刺史府,刘明珠已经摆好了饭。两个孩子坐在桌边,等着她回来。 “姐姐,你骑车带我兜风。”李安宁拉着她的手。 “今天不行。天黑了。明天。” 李安宁噘着嘴,不说话了。李承蜀在旁边偷笑。 吃饭的时候,刘明月问。“清晨,你卖了七辆车,收了定金。你爹知道吗?” 李清晨放下碗。“还不知道。女儿打算写信告诉他。” “你爹会不会生气?卖这么贵。” “不会。爹说过,东西值多少钱,市场说了算。有人愿意出两万两买,就说明它值两万两。” “你爹那个脑子,跟你一样。” “女儿随爹。” 吃完饭,李清晨回到自己屋里,铺开信纸,给李晨写信。 “爹,女儿到了阆中城。看了水电站的工地,路在修,月底能通到峡谷口。赵山很能干,材料备了不少。另外,女儿在阆中卖了几辆车。七辆,每辆两万两,收了定金。女儿觉得,这东西值这个价。等量产了,成本降下来,再降价。爹觉得呢?” 写完了,折好,叫来一个侍卫。“连夜送回潜龙。” 侍卫接过信,转身走了。 李清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第1083章 训练摩托骑兵 二十辆摩托车整齐地排在试验场外的空地上,阳光把黑色的铁架晒得发烫。 二十个骑手站成一排,穿着皮衣,戴着皮帽,脚上蹬着牛皮靴。 赵石头站在队伍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刀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批骑手是他从骑兵营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会骑马,会射箭,会打仗,脑子活络,手脚麻利。 李晨从齐家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郭孝跟在后面,摇着折扇。两人走到队伍前面,站定。赵石头转身,抱拳行礼。 “王爷,骑兵队集合完毕,应到二十人,实到二十人。” 李晨点点头,走到队伍前面,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都是从骑兵营挑出来的。骑马你们会,射箭你们会,打仗你们会。可骑摩托车打仗,跟骑马打仗不一样。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新东西。学得快,活。学得慢,死。”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把皮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李晨翻开本子。“今天的课目,是侦察。两个人一组,一人骑,一人打。骑的看路,打的看敌。发现敌人,不能打,回来报告。擅自开火,军法处置。” 赵石头站出来。“第一组,出列。” 两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出了空地,沿着官道往北走了。李晨站在高坡上,看着那辆车的背影越来越小。郭孝站在旁边,收起折扇。 “王爷,光侦察不够。还得学怎么打。” 李晨没回头。“一步一步来。先学跑,再学看,最后学打。跑都不会,打什么?” 过了半个时辰,那辆摩托车回来了。骑手摘下皮帽,脸上全是汗。“王爷,北边五里外发现一队商旅,二十几匹马,驮着货,往南走。” “多少人?” “十几个。有拿刀的,可不像军队。” 李晨点头。“继续探。” 摩托车又走了。郭孝在旁边笑了。“王爷,这比骑兵探马快多了。骑兵跑五里,来回得小半个时辰。摩托车一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 “快没用。快还要准。探错了,比不探还糟。” 接下来几天,李晨带着这二十个人,把侦察、追击、撤退、包抄、穿插,一样一样地练。每一个课目都反复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做。 练到第五天,李晨把赵石头叫到书房。 “石头,你的人练得怎么样了?” 赵石头站在桌前,挺着胸。“王爷,跑没问题了。看也看得准。可打,还没练。” “明天开始练打。先在平地上练,再在车上练。平地上打不准,车上更打不准。” 赵石头点头。“属下明白。” 李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这是我想的几个战术。你看看。” 赵石头凑过来。图纸上画着圆圈和箭头,标注着“侦察”“突击”“撤退”“包抄”等字样。 “王爷,这个包抄,属下没看懂。” 李晨指着图纸。“敌人骑兵正面冲过来,你们分成两队,一队正面迎敌,开枪打马。马一惊,敌人就乱了。另一队从侧面绕过去,打人。人不经打,打几个,剩下的就跑了。” 赵石头想了想。“可敌人的骑兵也有火铳。他们也会开枪。” 李晨看着他。“他们的火铳,装一发打一发。我们的火铳,一分钟能打五十发。他们打一发,我们打五十发。谁赢?” 赵石头笑了。“我们赢。” “对。可赢不是靠武器,是靠脑子。武器好,不会用,也是废铁。武器一般,会用,也能赢。” 赵石头收起图纸。“属下回去练。” 第二天,试验场外的空地上,立起了十几个草人。骑手们先在平地上练射击,每人打一百发,打完了换靶子,再打一百发。打了一天,手上的皮都磨破了。 第三天开始练车上射击。一人骑,一人打。车跑起来,颠得厉害,枪口上下左右地晃,根本瞄不准。打了一上午,一百发子弹,没几发打在草人上。 赵石头急了。“王爷,车上打不准。” 李晨走过来,看了看那些靶子。“打不准就靠近了打。离五十米打不准,离三十米。三十米打不准,离十米。十米还打不准,下车打。” “可敌人不会等你靠近。” 李晨看着他。“敌人不等你,你不会追?摩托车比马快,你追上去,离他十米再开枪。他跑不掉。” “王爷说得对。追上去,靠近了打。”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练吧。练到能追上去,能靠近,能打准。” 又练了五天。骑手们学会了在颠簸的车上一只手抓把手,一只手开枪。虽然还是打不准,可比第一天好多了。一百发子弹,能有一半打在草人上。 李晨把赵石头叫过来。“差不多了。该练真东西了。” “什么真东西?” 李晨指着远处的山坡。“那边有个村子,没人住。明天你们去,把村子里的房子当敌人,打一遍。” “王爷,那村子……” “村子是空的。房子是土坯的。打坏了,赔。打不坏,说明你们不行。” 第二天,二十辆摩托车开进了那个空村子。骑手们两人一组,在巷子里穿行,对着门窗射击。 子弹打在土墙上,噗噗噗的,扬起一片尘土。打了半个时辰,村子里的房子千疮百孔,像蜂窝煤。 李晨站在山坡上,拿着望远镜看。郭孝站在旁边,也拿着望远镜。 “王爷,打得不错。” 李晨放下望远镜。“不错什么?打的是死房子。活人会跑,会躲,会还手。打活人,比打房子难十倍。” “那也得先从打房子开始。房子都不会打,怎么打人?” 李晨没说话,继续看。 下午,李晨把骑手们集合起来,站在空地上。 “今天打的是房子。明天打活靶子。” 骑手们面面相觑。“王爷,活靶子在哪儿?” 李晨指着远处的一群羊。“那些羊,是老百姓借给你们的。打死了,赔钱。打伤了,治好。打不中,别回来。” 骑手们笑了。骑着摩托车冲过去,对着羊群开枪。羊吓得四散奔逃,骑手们在后面追,边追边打。打了一下午,打死了十几只羊,打伤了二十几只。 赵石头跑过来,脸通红。“王爷,打中了。可打中的不多。” 李晨看着那些死羊。“不多就接着练。练到百发百中。” 赵石头点头。 练到第十天,李晨把赵石头叫到书房。“石头,你们练得差不多了。该学新东西了。” “什么新东西?” 李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李元昊的地盘。三面环山,一面向草原。易守难攻。正面打,伤亡大。得从后面绕。” 赵石头看着地图。“从哪儿绕?” 李晨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从蜀地绕。蜀地这边有一条小路,翻过山,插到李元昊地盘的后方。路不好走,可摩托车能过去。骑兵过不去。” 赵石头眼睛亮了。“王爷的意思是,摩托车从后面突袭?” 李晨点头。“对。正面佯攻,后面突袭。前后夹击,李元昊跑不了。” “那谁正面佯攻?” “五王子的兵。赫连铁树带兵从正面打,吸引李元昊的注意力。你们从后面绕过去,打他的老巢。老巢一乱,他就不攻自破了。” “王爷,这条路,谁走过?” “吴老四走过。他去蜀地看水电站的时候,顺道探过这条路。路是通的,可不好走。你们得小心。” “属下明白。”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前。“石头,这一仗,不能输。” 赵石头也站起来。“王爷放心。输了,属下提头来见。” 李晨转过身。“不要你的头。要李元昊的头。” 赵石头抱拳,退了出去。 李晨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那条虚线从蜀地出发,翻过山,穿过峡谷,绕到李元昊地盘的后方。吴老四走这条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条路会用来打仗?也许想到了。也许没想到。可他走过,走通了。走通了,就能走第二次。 “吴老四,你走过的那条路,要用来打仗了。你保佑那些骑手,让他们平平安安地走过去,平平安安地打胜仗。打完了,水电站就开工。用你的名字。” 风吹过来,窗户纸啪啪响,像是在回答。 第二天,赵石头带着二十辆摩托车出发了。不是去打仗,是去探路。沿着吴老四走过的那条路,从蜀地绕到李元昊地盘的后方。路不好走,有的地方要抬着车过去。可摩托车轻,两个人抬得动。骑兵的马不行,抬不动。 走了三天,到了目的地。赵石头拿出地图,对照了一下。没错,就是这儿。李元昊的地盘,在对面那座山的后面。翻过山,就是他的老巢。 “回去。”赵石头挥了挥手。 二十辆摩托车掉头,又走了三天,回了潜龙。 赵石头直接去找李晨。“王爷,路通了。摩托车能过去。” 李晨看着他。“你亲眼看见了?” “亲眼看见了。李元昊的地盘,在山的北边。翻过山,下去就是。距离不到二十里。” 李晨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二十里。摩托车跑,不到半个时辰。” 赵石头点头。“对。不到半个时辰。” 李晨转过身。“石头,你准备一下。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你的兵能打这一仗。” 赵石头挺起胸膛。“王爷放心。属下一定准备好。” 赵石头走了。郭孝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王爷,月底之前,是不是太急了?” 李晨坐下来。“不急。李元昊不会等我们。完颜烈也不会。越早动手,变数越少。” “王爷说得对。越早动手,变数越少。”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奉孝,你说,这一仗打完了,会怎么样?” “打完了,李元昊要么死,要么跑。跑了,草原上就少了一个敌人。五王子那边,会更老实。秦夫人会更配合。党项的事,就好办了。” “完颜烈呢?” “完颜烈会吓一跳。他没想到唐国的摩托车这么厉害。吓完了,他会缩回去,继续忍。忍到忍不住为止。” “忍到忍不住为止。那我们就让他忍不住。” “王爷有办法?” “有。打完李元昊,把缴获的马匹、牛羊、皮子,分一部分给草原上的小部落。谁跟完颜烈有仇,多分。谁跟完颜烈有亲,少分。分着分着,他就坐不住了。坐不住了,就会动手。动手了,就好打了。” 郭孝竖起大拇指。“王爷这一招,高。” 李晨摇头。“不是高。是人心。人都想多分点,少给点。分不均匀,就有矛盾。有矛盾,就能用。” 窗外,太阳偏西了。照在院子里,黄黄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第1084章 完颜烈没法帮李元昊 李元昊坐在王帐里,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只烤羊腿,动都没动。 酒倒是喝了不少,一壶马奶酒见了底,又开了一壶。帐帘掀开,亲兵领进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脸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眼睛细长,像两道刀疤。 “大王子,完颜烈派我来的。” 李元昊抬起头,盯着那个人。“完颜烈怎么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大王子自己看。” 李元昊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可意思清楚。 完颜烈在信里说,武器已经准备好了,两百支火铳,五千发子弹,十门小炮。 下个月就派人送过来。还说,唐国最近动作很大,摩托车、汽车、电报,一样一样地造,不像是光为了做生意。让李元昊早做准备。 李元昊把信拍在案上。“早做准备?我怎么准备?唐国有摩托车,跑得比马快。我有什么?我有火铳,可我的兵不会用。” 那人看着他。“大王子,完颜烈说了,火铳到了,派教官来教。三个月,包教会。” “三个月?唐国等不了三个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大王子,完颜烈还有一句话,让我当面说。” “说。” “完颜烈说,他现在不能出兵。他的部落还不够强大,打不起。他能做的,就是给大王子提供武器。打不打,怎么打,是大王子的事。” 李元昊咬着牙。“完颜烈这是拿我当枪使。” 那人低下头。“大王子,话不能这么说。完颜烈给了武器,就是最大的支持。没有武器,大王子拿什么打?” 李元昊不说话了。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那人。 “你回去告诉完颜烈,武器我要。可有一条,他得答应我。” “大王子请说。” “如果我打输了,我的地盘被唐国占了,我的人跑到草原上去,他得收留我。” “这话,我带给完颜烈。可他答不答应,我不敢保证。” 李元昊摆摆手。“去吧。” 那人退了出去。李元昊坐在案前,端起酒壶,对着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飕飕的。 帐帘又掀开了。一个瘦高的汉子走进来,是李元昊的谋士,姓韩,叫韩元,以前在李德明手下做事,李德明死后投了李元昊。 “大王子,完颜烈的人走了?” 李元昊点头。“走了。” “他怎么说?” 李元昊把完颜烈的信递过去。韩元看完,放下信。“完颜烈还是不愿意出兵。” “不愿意。他说他的部落不够强大,打不起。” 韩元冷笑。“不够强大?他在草原上养了这么多年,兵强马壮。他是不想打。他想看着我们跟唐国打,两败俱伤,他好捡便宜。” 李元昊一拳砸在案上。“我知道。可我不打能行吗?唐国要占我的地盘,五王子要杀我。我不打,就是等死。” 韩元坐下来。“大王子,打是肯定要打。可怎么打,得想清楚。” “你说怎么打?” 韩元想了想。“唐国的摩托车,跑得快,可也有弱点。” “什么弱点?” “怕下雨。下雨了,路滑,摩托车跑不快。怕泥地。泥地陷轮子,摩托车走不动。怕窄路。窄路摩托车过不去,骑兵能过去。” 李元昊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把战场选在摩托车跑不动的地方?” 韩元点头。“对。选在河边、泥地、山沟里。唐国的摩托车跑不动,只能下地跟我们打。下了地,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可唐国不会按我们的选的地方打。” 韩元笑了。“大王子,唐国不选,我们逼他们选。我们把营地扎在河边,把粮草堆在泥地里。唐国要来打,就得进河边,进泥地。进了,他们的摩托车就废了。” 李元昊站起来,走了几步。“这个主意好。可还有一条,唐国的火铳比我们的好。他们的火铳一分钟能打五十发,我们的打一发装一发。就算摩托车跑不动,下地打,我们也打不过。” 韩元收起笑容。“大王子,这就是完颜烈的事了。他给的火铳,能不能跟唐国的比?” 李元昊摇头。“不能。差得远。完颜烈的火铳,也是打一发装一发。跟唐国的比,差了一百年。” 韩元叹了口气。“那这一仗,不好打。” 李元昊坐下来。“不好打也得打。不打,地盘没了。地盘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布哗啦啦响。远处传来马嘶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哭。 “大王子,属下在想一件事。” “说。” “万一打输了,我们往哪儿跑?” 李元昊看着他。“你想过?” 韩元点头。“想过。往北跑,跑进草原深处。完颜烈的地盘在那边。可他会不会收留我们,不好说。往西跑,跑进西域。西域小国多,可都不强。跑过去,能活,可再也回不来了。往南跑,跑进大理。大理的高家跟唐国不对付,也许会收留我们。可大理太远,路上容易被截。” “三条路,哪条最好?” “往北。跑进草原深处。完颜烈就算不收留,也不会杀我们。他的敌人是唐国,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可他不出兵帮我们。” “不出兵,跟收留我们,是两回事。不出兵,是他不想打。收留我们,是他想多个棋子。棋子不一定现在用,以后用也行。” 李元昊点头。“你说得对。往北跑。可跑之前,得先把完颜烈的态度摸清楚。他要是连收留都不肯,我就只能往西跑了。” 韩元站起来。“属下亲自去一趟草原,见完颜烈。当面问他。” 李元昊也站起来。“好。你明天就走。带上我的亲笔信。” 韩元抱拳,退了出去。 李元昊一个人坐在帐里,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帐布上,忽大忽小。伸手端起酒壶,空了。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韩元说的那三条路。往北,往西,往南。哪一条都不好走。可不好走也得走。不走,就是死。 想起李德明。想起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兄弟。想起那些被自己出卖的人。也许这就是报应。当年杀兄弟,出卖朋友,现在轮到别人来杀自己了。 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绣着一只狼,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笑。 “爹,你在地下看着。看着儿子怎么跟唐国打。打赢了,儿子给你报仇。打输了,儿子来陪你。” 风吹过来,帐布晃了晃,像是在回答。 韩元走了七天,回来了。 进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李元昊正在擦刀,看见他进来,放下刀。 “怎么样?完颜烈怎么说?” 韩元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完颜烈说了,收留可以。可有一条,我们的人到了他的地盘,得听他的。不能单独行动,不能跟外面联系,不能私自招兵买马。” 李元昊皱眉。“这不成了他的俘虏?” 韩元点头。“差不多。可他说了,这只是暂时的。等时机成熟了,他会帮我们打回去。” “时机成熟?什么时候算成熟?” 韩元摇头。“他没说。可属下看他的意思,至少得一两年。他要等他的部落再强大些,等他的火铳再多些,等唐国自己出乱子。” “唐国自己出乱子?唐国现在稳得很。李晨那家伙,把唐国治理得铁桶一样。哪来的乱子?” 韩元叹了口气。“大王子,属下也知道难。可完颜烈就是这个态度。他不愿意主动出击,只想躲在后面。我们求他,他给点武器。我们打输了,他收留我们。可让我们替他卖命,他不干。” 李元昊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圈。“这个人,太精了。” 韩元点头。“精。所以才能在草原上活这么多年。不精,早被吞了。” 李元昊停下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元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条,主动打。趁唐国的摩托车还没成军,先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打赢了,地盘保住了。打输了,往北跑,完颜烈收留。” “第二条呢?” “第二条,不打。把地盘让给五王子,跟唐国谈判。条件是保命。可这条,大王子肯定不愿意。” 李元昊咬着牙。“让地盘?我宁可死,也不让。” 韩元低下头。“那就只有第一条了。主动打。” 李元昊走回案前,坐下。“打。可怎么打?从哪儿打?什么时候打?” 韩元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案上。“大王子,你看。唐国的摩托车,都在潜龙。从潜龙到我们的地盘,要走五天。我们的骑兵,从这儿出发,到潜龙,也是五天。谁先动手,谁占便宜。” 李元昊看着地图。“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动手?打潜龙?” 韩元摇头。“打潜龙不行。潜龙城防坚固,有火铳营,有炮兵。我们打不进去。打别的地方。” “打哪儿?” 韩元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镇北。镇北是阎媚的地盘,守军不多。打下来,唐国的北边就开了口子。唐国得分兵来救。分兵了,我们的压力就小了。” 李元昊想了想。“镇北不好打。阎媚那个女人,不好惹。” “大王子,阎媚再厉害,也只有几百兵。他们的主力都在居庸关那边,我们有三千。打一个镇北,绰绰有余。” “好。就打镇北。什么时候动手?” “下个月。等完颜烈的火铳到了,等兵练熟了,等雨季过了。雨季路滑,摩托车跑不快,对我们有利。” “好。你去安排。” 韩元收起地图,退了出去。李元昊一个人坐在帐里,端起那壶新开的马奶酒,喝了一口。酒烈,辣嗓子,可喝了心里热。 “唐王,你要我的地盘,我要你的命。看谁先拿到。” 帐外,风大了。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像一面大旗。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哭。 李元昊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有点慌。不是怕死。是怕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地盘、兵马、女人、孩子,什么都没了。可输赢,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放下酒壶,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 “唐王,你在潜龙,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轻易拿走我的地盘。就算死,我也要咬你一口。” 风更大了。帐布被吹得啪啪响,像是在鼓掌。 李元昊放下帐帘,转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把还没擦完的刀,继续擦。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爹,你看着。看着儿子怎么打这一仗。打赢了,儿子给你烧纸。打输了,儿子来陪你。” 帐外的狼嚎声停了。风也停了。草原上一片死寂,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1085章 韩元谋划祸水东引 韩元回到自己的帐中,天已经黑透了。 点上油灯,摊开地图,趴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地图上标注着唐国、党项、西凉、草原、西域。山川河流,城池道路,密密麻麻。手指从李元昊的地盘出发,往东到镇北,往北到草原深处,往西到西域。一条一条地画,画完了擦,擦完了再画。 亲兵端了饭进来,放在桌上,凉了又端走,端走了又端来。来回三趟,韩元一口没动。 天亮的时候,韩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圆圈,旁边写着一行一行的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 亲兵掀帘进来。“先生有何吩咐?” “去请大王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李元昊来得很快。进帐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倦意,可看见韩元摊在桌上的地图,眼睛一下子亮了。 “先生,想出办法了?” 韩元请他坐下,指着地图。“大王子,属下想了一夜,想出了一条连环计。分三步。” 李元昊坐直了身子。“说。” 韩元指着镇北的位置。“第一步,突袭镇北城。现在唐王的精力都在训练摩托车军队上,镇北城的守军不到五百。阎媚那个女人虽然厉害,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派三千骑兵,日夜兼程,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天之内,拿下镇北城。” 李元昊皱眉。“镇北城拿下来容易,守住难。唐国的援军一到,我们就得跑。” 韩元笑了。“大王子,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守。拿下镇北城,不是为了占,是为了引。” “引什么?” “引居庸关的守军。居庸关有铁弓和赵铁兰,带着两三千精兵。镇北城一丢,他们必然来救。来救,居庸关就空了。” 李元昊想了想。“居庸关空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去打居庸关。” 韩元指着地图上的草原。“大王子,您看。居庸关的守军往镇北来,我们就往北跑。往草原深处跑,跑进完颜烈的地盘。” 李元昊愣了一下。“跑进完颜烈的地盘?那不是自投罗网?” 韩元摇头。“不是自投罗网。是祸水东引。” 李元昊没听懂。 韩元继续说。“我们跑了,唐国的军队追不追?一定追。追到草原上,追进完颜烈的地盘。完颜烈愿意看见唐国的军队在他的地盘上横冲直撞吗?不愿意。可他不愿意又能怎样?唐国的军队进来了,他要么打,要么让。打,他跟唐国翻脸。让,他的地盘被唐国踩。不管哪条路,他都不好受。” 李元昊的眼睛亮了。“先生的意思是,把唐国的军队引到完颜烈的地盘上,让他们狗咬狗?” 韩元点头。“对。完颜烈一直不愿意出兵,躲在后面看热闹。我们把他拉下水。唐国的军队进了他的地盘,他不动也得动。动了,不管谁赢谁输,对我们都有好处。” “什么好处?” 韩元指着地图。“如果完颜烈打赢了,唐国的元气大伤,暂时顾不上我们。我们可以趁机往西跑,跑进西域。” “如果完颜烈打输了呢?” 韩元笑了。“打输了更好。完颜烈的地盘就空了。我们占了完颜烈的地盘,兵强马壮,回头再跟唐国谈条件。” 李元昊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步。“这个主意好。可有一条,唐国的军队要是不追呢?” 韩元摇头。“不可能。唐王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我们打了镇北城,就是打了他的脸。他一定要追。不追,天下人笑他。追了,就入了我们的套。” 李元昊停下来,看着韩元。“先生,你想得真远。” 韩元低下头。“不是属下想得远。是不得不这么想。不想远,走不远。走不远,就是死。” 李元昊走回来,坐下。“你说三步。第一步是突袭镇北,引唐军来追。第二步是祸水东引,让唐军和完颜烈狗咬狗。第三步呢?” 韩元指着地图上的西域。“第三步,往西跑。不管唐军和完颜烈谁赢谁输,我们都不能留在草原上。留在草原上,迟早被收拾。得往西跑,跑进西域。” “西域那么大,跑哪儿去?” 韩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西域有几十个小国,大的几千兵,小的几百兵。我们三千骑兵,随便灭一个。灭了,占了他的地盘,休养生息。等几年,兵强马壮了,再图大事。” 李元昊想了想。“西域那些小国,穷得很。占了有什么用?” 韩元看着他。“大王子,西域穷,可位置重要。河西走廊是西凉和唐国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我们占了西域的一个小国,就等于卡住了这条商路。西凉人要往西做生意,得经过我们的地盘。唐国人要往西走,也得经过我们的地盘。到那时候,就不是我们求他们了,是他们求我们。” 李元昊的眼睛亮了。“先生,你这个计策,一环扣一环。高,实在是高。” 韩元摇头。“大王子,计策是好,可有一条。” “什么?” 韩元叹了口气。“变数太多。唐军追不追,完颜烈打不打,西域的小国投不投降,每一样都有变数。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那怎么办?” “赌。赌唐王一定会追,赌完颜烈一定会打,赌西域的小国一定会投降。赌赢了,我们活。赌输了,我们死。” 李元昊看着韩元,看了好一会儿。“先生,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听你说过赌这个字。” “因为以前不用赌。以前算得准,看得清。现在算不准,看不清,只能赌。” 李元昊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草原上,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几个骑手在练马,马蹄声得得得的,传过来,像鼓点。 “先生,你说,唐王现在在干什么?” 韩元走过来,站在旁边。“在训练摩托车军队。在造汽车。在谋划水电站。在布局天下。” 李元昊转过身。“他布局天下,我布局活命。看谁布得过谁。” 韩元没说话。 风吹过来,帐布哗啦啦响。远处的骑手跑远了,马蹄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先生,突袭镇北,什么时候动手?” 韩元想了想。“下个月初十。那天没有月亮,天黑。骑兵摸进去,不容易被发现。” “好。你去安排。武器、粮草、人马,一样一样备齐。别出岔子。” 韩元抱拳。“属下明白。” 韩元转身要走。李元昊叫住他。 “先生。” “大王子还有何吩咐?” 李元昊看着他。“你跟我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 韩元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我。李德明在的时候,你是他的谋士。李德明死了,你投了我。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天天在刀尖上走。” “大王子,属下不是没想过。可属下走不了。走了,去哪儿?去唐国?唐王有郭孝、苏文,用不着我。去西凉?白狐那个人,不会容我。去大理?段家自身难保。属下只能跟着大王子。大王子在,属下在。大王子不在,属下也不在了。” 李元昊拍拍他的肩膀。“好。有你这番话,我就放心了。” 韩元退了出去。李元昊一个人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草原。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心里不暖,凉飕飕的,像有一块冰。 “唐王,你要我的地盘,我要你的命。看谁先拿到。” 转身走回帐里,坐在案前。拿起那把还没擦完的刀,继续擦。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照得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爹,你看着。看着儿子怎么跟唐国打。打赢了,儿子给你烧纸。打输了,儿子来陪你。” 帐外的风大了,吹得帐布猎猎作响,像一面大旗。 韩元回到自己的帐中,又把地图摊开,看了一遍。手指从镇北移到草原,从草原移到西域。每一步都想过了,每一个变数都算过了。可算过了又怎样?事到临头,还是会有意想不到的事。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下月初十,突袭镇北。”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重新写了——“下月初十,生死一搏。” 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年跟着李德明的日子。 李德明虽然霸道,可脑子清楚。该打的时候打,该让的时候让。 李元昊不一样,冲动,好面子,有时候不顾后果。可李元昊有一点好,听劝。自己说的话,他能听进去。听进去了,就会做。做了,不管对错,不埋怨。 “先生,先生。” 韩元睁开眼睛。亲兵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饭。 “先生,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 韩元接过碗,扒了几口。饭是凉的,菜是凉的,可吃下去,胃里暖和了。 “几更了?” “二更了。” 韩元放下碗。“去,把几个头领叫来。我有事交代。” 亲兵出去了。韩元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吹得帐布啪啪响。 不一会儿,几个头领来了。都是李元昊手下的老人,跟着打了多年的仗。一个个满脸风霜,腰里挂着刀。 “先生,这么晚了,什么事?” 韩元请他们坐下。“下月初十,突袭镇北城。你们几个,各带五百人,分四路。东、南、西、北,四面围住。别让一个人跑出去。” 一个头领皱眉。“先生,镇北城只有几百守军,用得着四面围?” 韩元看着他。“用不着。可我们要的不是镇北城。我们要的是速战速决。四面围住,一炷香之内拿下。拿下了,马上撤。” “撤?往哪儿撤?” “往北。往草原深处撤。” 几个头领面面相觑。“先生,草原深处是完颜烈的地盘。我们撤到那儿去,不是送死吗?” 韩元笑了。“不是送死。是祸水东引。你们只管撤,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头领们不再问了。韩元交代了路线、时间、信号,一样一样说清楚。说完了,几个头领站起来,抱拳行礼。 “先生放心。属下一定办到。” 头领们走了。韩元一个人坐在帐里,看着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帐布上,忽大忽小。 “唐王,你在潜龙,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听好了。我不会让你轻易拿走大王子的地盘。就算拿走了,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风吹过来,油灯晃了晃,差点灭了。韩元伸手护住火苗,等风过了,松开手。火苗稳了,又亮起来。 “先生,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亲兵在帐外说。 韩元吹了灯,躺在毡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镇北,草原,西域,完颜烈,唐王。一个一个,像走马灯一样转。 转着转着,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高山上,看着下面千军万马厮杀。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刀光剑影,听见喊杀声震天。一个人骑着马从远处跑来,到了跟前,勒住马。是李元昊。 “先生,我们赢了。” 韩元看着李元昊,想说话,可嗓子发不出声音。李元昊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片白。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帐外传来马嘶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催人起床。 韩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新的一天开始了。 离下月初十,还有二十天。 第1086章 李破城与其其格 肯特山的夏天来得晚。 山下的草已经绿了,山顶上还有残雪,白花花的,像一顶帽子。 李破城蹲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里画着几个小人,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有的躺着。画完了,歪着头看,又擦掉重画。 老猎人从木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弓,弓弦是牛筋的,绷得紧紧的。走到李破城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圈圈小人。 “画的什么?” 李破城抬起头。“师父,画的是打仗。这些是敌人,这些是我们。敌人从北边来,我们从南边迎上去。” 老猎人看了好一会儿。“敌人要是从东边来呢?” “东边?东边是山。敌人从山上来?” “山上来不了,可人能从山上来。你忘了?去年冬天,狼群就是从东边的山上下来的。” 李破城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又画了几个圈。“那就在东边也放哨。看见敌人,点火。火着了,我们就知道了。” 老猎人摇头。“点火,敌人也看见了。看见了,就不来了。不来,你白等。来了,你点火的工夫,他已经冲过来了。” 李破城挠挠头。“那怎么办?” 老猎人站起来,指着远处的山脊。“看见那条山脊了吗?从北到南,连绵不断。人走在上头,老远就能看见。你在山脊上设几个哨,不用点火,用镜子。太阳一照,反光。反光传出去,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师父,这个办法好。敌人看不见反光?” “看得见。可他不知道反光是啥意思。以为是石头反光,或者是水洼。等他知道的时候,咱们已经准备好了。” 李破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师父,您教徒弟的这些东西,都是跟谁学的?” “跟狼学的。狼偷袭的时候,从不走大路。走山脊,走沟壑,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人比狼聪明,可人有时候不如狼。” 其其格从木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烤土豆,一个递给李破城,一个递给老猎人。“师父,破城,吃饭了。” 李破城接过土豆,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其其格在旁边笑,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破城,你画的什么?” “画打仗。” 其其格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圈圈小人。“这个骑马的是谁?” “是敌人。” “这个躺着的呢?” “是死了的敌人。” 其其格站起来,拍拍手。“你天天画打仗,不腻吗?” 李破城咬了一口土豆,烫得直吸气。“不腻。师父说,打仗的事,想一百遍,不如画一遍。画一遍,不如走一遍。走一遍,不如打一遍。” 其其格歪着头。“那你打过仗吗?” 李破城摇头。“没有。可师父说,快了。” 其其格不笑了。“真的要打仗?” 李破城看着她。“不知道。可师父说,要准备。准备好了,不打也行。不准备,人家打过来了,就来不及了。” 老猎人啃着土豆,没说话。眼睛盯着远处的山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下午,老猎人带着李破城和其其格去山里采药。 其其格背着一个竹篓,李破城拿着一把小铲子。三人沿着山脊走,走得很慢。老猎人边走边指,这是黄芪,那是甘草,开黄花的是柴胡,长刺的是蓟草。 李破城一样一样地记,其其格一样一样地采。 走到一处悬崖边,老猎人停下来。蹲下,指着崖壁上的一个洞口。 “破城,你看那个洞。” 李破城凑过去看。洞口不大,被杂草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师父,那是什么洞?” “狼洞。去年冬天,狼群就住在那儿。后来被我们赶跑了,可今年冬天还会回来。” “那怎么办?” 老猎人站起来。“怎么办?要么把洞封了,要么等它们来了再赶。封了,它们换个地方。不封,它们回来。回来再赶,费劲。最好的办法,是在它们来之前,把周围的猎物打光。没吃的,它们就不来了。” “师父,您说的这个,跟打仗一样。敌人要来,要么把路堵了,要么把粮草烧了。没粮草,敌人就不来了。” 老猎人点头。“对。可烧粮草不容易。敌人的粮草有重兵把守,你烧不着。烧不着怎么办?” 李破城挠头。“那怎么办?” 老猎人看着他。“烧不着粮草,就烧水源。人没水,活不过三天。马没水,也活不过三天。三天一过,不用打,敌人自己就垮了。” 其其格在旁边插嘴。“师父,烧水源,不是把水烧了。是把水源占了,不让敌人喝。” 老猎人笑了。“对。还是其其格聪明。” 李破城不服气。“徒弟也知道。徒弟只是没说。” 其其格吐了吐舌头。“你是没说,你是没想到。” 两人拌了几句嘴,老猎人不管,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草地。草很深,没了膝盖。老猎人停下来,蹲下,拨开草丛。地上有蹄印,新鲜的马蹄印,还不少。 李破城凑过来。“师父,这是谁的马?” 老猎人没说话,沿着蹄印往前走。走了几十步,又蹲下,捡起一根马毛。马毛是黑色的,粗硬。 “不是咱们的马。”老猎人的声音沉下来。 李破城的心跳快了。“那是谁的马?” “不知道。可不管是谁,来者不善。” 老猎人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草原,草原那边是李元昊的地盘。 “破城,你记着。敌人要来,不会提前告诉你。他们会选你没准备的时候来。夜里,雨天,大风天,你睡觉的时候,你吃饭的时候,你拉屎的时候。越是你不注意的时候,他们越来。” 李破城点头。“徒弟记住了。” “记住了不行。得做到。睡觉的时候,耳朵要醒着。吃饭的时候,眼睛要看着。走路的时候,鼻子要闻着。闻到了,看见了,听见了,就得跑。跑不赢,就得打。打不赢,就得死。” 其其格在旁边听着,脸有点白。“师父,您别说了。怪吓人的。” 老猎人看着她。“吓人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怕的人,才会小心。小心了,才能活。” 三人采了半篓草药,太阳偏西的时候回了木屋。其其格去生火做饭,李破城蹲在门口磨刀。刀是老猎人送给他的,不长,可锋利。磨刀石是青石,沾了水,沙沙沙地磨。 其其格从屋里探出头来。“破城,你磨刀干什么?” “磨快了,杀敌人。” “你又没敌人。” “师父说了,快了。快了就有。” 其其格缩回头,不问了。 晚上,三个人坐在木屋里吃饭。饭是小米粥,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烤土豆。老猎人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李破城吃完了,放下碗。 “师父,您说,敌人要是夜里来偷袭,怎么办?” 老猎人放下碗。“夜里来,你首先得知道他们来了。怎么知道?设哨。哨不能设在明处,得设在暗处。暗处的哨,敌人看不见。看不见,就不会打他。不打他,他就能看见敌人。看见了,就报信。” “怎么报信?” 老猎人想了想。“用声音。吹哨,敲梆子,喊。可声音传不远。最好的办法,是用火。可点火,敌人也看见了。所以火不能点在自己跟前,得点在远处。你看见敌人来了,跑到远处去点火。敌人以为火那边是主力,就往那边追。追过去了,你就跑了。” “师父,这个办法好。可点火的人,跑得赢敌人吗?” “跑不赢。所以点火的人,得骑马。马快,敌人追不上。追不上,他就活了。活了,就能报信。” “那要是没马呢?” “没马就死。打仗,没有万全之策。有时候,得有人去死。死一个,活一百个。值不值?” 李破城沉默了一会儿。“值。” 老猎人看着他。“你愿意去死吗?” 李破城抬起头。“愿意。可徒弟不想死。徒弟想活。活了,才能杀更多的敌人。” 老猎人点头。“好。有这个心,就能活。” 其其格在旁边听着,眼泪在眼眶里转。“师父,破城,你们别说了。我害怕。” 老猎人摸摸她的头。“怕什么?有师父在。” 其其格抹了抹眼泪。“师父,您说,敌人会来我们这儿吗?” “不会。我们的木屋在山里,路不好走。敌人不会来。可山下的部落,可能会来。” “那怎么办?” 老猎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办?提前告诉他们。让他们准备好。准备好了,敌人就不敢来了。不敢来,就没事了。” 李破城也站起来。“师父,徒弟去山下报信。” 老猎人摇头。“不急。先看看。明天一早,我去山下转转。你在家陪着其其格。” 李破城还想说什么,老猎人摆摆手,不让他说了。 夜深了。其其格躺在毡子上,睡着了。李破城躺在旁边,眼睛睁着,盯着屋顶。屋顶是木头搭的,有几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针。 “破城,你睡着了吗?”其其格小声问。 “没。” “我也没。我害怕。” 李破城翻过身,看着她。“怕什么?师父说了,敌人不会来这儿。” “可我怕山下的部落被抢。我阿爸在那边。” “明天师父去报信。你阿爸会准备好的。准备好了,敌人就不敢来了。” “真的?” “真的。师父说的。” 其其格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李破城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老猎人说的那些话。敌人会选你没准备的时候来。夜里,雨天,大风天,你睡觉的时候,你吃饭的时候,你拉屎的时候。越是你不注意的时候,他们越来。 “我不怕。我准备好了。你来吧。”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老猎人骑着马下山了。李破城和其其格留在木屋里。其其格在屋里缝衣裳,李破城在门口磨刀。磨了一上午,刀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破城,你磨了一上午了,不累吗?” “不累。磨刀不误砍柴工。” 其其格笑了。“你还会说成语?” “师父教的。” 其其格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来,蹲在旁边。“破城,你说,你以后会当大将军吗?” “不知道。可我想当。” “当了将军,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李破城看着她。“会。我骑着摩托车来看你。” “摩托车是什么?” “是一种车,两个轮子,不用马拉,自己会走。比马快多了。” 其其格眼睛亮了。“真有这种东西?” “真有。我姐造的。等我回去了,跟她说,让她也给你造一辆。” 其其格笑了。“我不要车。我要你回来看看我就行。” 李破城低下头。“好。一定回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老猎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李破城。 “师父,怎么了?” 老猎人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山下的部落,已经在准备了。可准备得不够。敌人要是来,他们挡不住。” “那怎么办?” 老猎人看着他。“怎么办?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派兵来。” 李破城愣了一下。“徒弟回去?” “对。你回去。你是唐王的儿子,你说的话,比你师父管用。” 李破城站起来。“好。徒弟明天就动身。” 其其格拉住他的袖子。“破城,你走了,还回来吗?” 李破城看着她。“回来。报完了信,就回来。” 其其格松开手,低下头。“好。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李破城骑着马下山了。老猎人送到山口,把一把短刀递给他。 “拿着。路上防身。” 李破城接过刀,别在腰里。“师父,您保重。” 老猎人点头。“去吧。” 李破城打马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猎人还站在山口,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其其格站在旁边,朝他挥了挥手。 李破城转过头,打马飞奔。马蹄踩在草地上,得得得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风从耳边吹过,凉飕飕的。 李破城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老猎人说的那些话。 敌人会选你没准备的时候来。夜里,雨天,大风天。你睡觉的时候,你吃饭的时候,你拉屎的时候。越是你不注意的时候,他们越来。 “我不怕。我准备好了。你来吧。” 马跑得更快了。山下,草原在眼前展开,一望无际。 远处有炊烟,有牛羊,有帐篷。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要去报信的地方。 “爹,儿子回来了。儿子带回了消息。敌人要来了。准备吧。” 第1087章 像狼一样潜伏 李破城骑马下了肯特山,沿着河谷往南走。 太阳挂在头顶,晒得头皮发烫。草原上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草的香味。马走得快,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得得得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 往东是去镇北城的路,往西是去草原深处的路。李破城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硬面饼,嚼得腮帮子酸。喝了口水,把饼咽下去。 正要上马,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声音从西边来,越来越近。 李破城心里一紧,牵着马躲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趴在石头缝里往外看。 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从西边冲过来。黑压压的,少说有上百人。骑着马,腰里挂着刀,背上背着弓。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满脸横肉,眼睛像鹰。 李破城屏住呼吸。这些人不是唐国的兵。唐国的兵穿灰色号衣,这些人穿皮袍,戴毡帽,是草原上的打扮。是李元昊的人。 骑兵队在岔路口停下来。黑脸汉子举手,队伍停了。他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李破城藏身的那块大石头。李破城缩回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头领,前面就是镇北城了。”一个骑兵指着东边。 黑脸汉子点头。“天黑之前,赶到城下。别打草惊蛇。等大部队到了,一起动手。” “大部队什么时候到?” “今夜子时。四面包围,一个不留。” 骑兵们低声议论了几句。黑脸汉子挥手,队伍继续往东走。马蹄声渐渐远了,尘土慢慢落下来。 李破城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心里砰砰跳,手在发抖。可脑子没乱。师父教过,越怕的时候,越要想。想了,才能活。 镇北城有危险。娘在镇北城。爹在潜龙。得报信。可现在去镇北城,路上肯定还会遇到大王子的人。他们人多,自己一个人,打不过。硬闯,死路一条。 不能硬闯。得等机会。 李破城把马拴在石头后面的树上,拍拍马脖子。“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声。” 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吃草。 李破城猫着腰,沿着路边的小沟往东走。沟不深,刚好能藏住身子。走了几百步,爬上一道土坎,趴下来。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那边,是镇北城的方向。城看不见,被一座小山挡住了。可山这边,到处都是大王子的人。有的在扎营,有的在喂马,有的在吃饭。三三两两的,散在各处。 李破城数了数,光他能看见的,就有两三百人。看不见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心里算了一下。从这儿到镇北城,骑马还要半个时辰。走路,一个多时辰。可路上全是敌人,走不过去。就算走过去了,城门关了,进不去。城门没关,自己一个小孩,守城的兵也不会放进去。 怎么办? 李破城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拉长了。他的胳膊麻了,腿也麻了,可不敢动。师父说过,猎狼的时候,要一动不动。狼的眼睛不盯死物。你不动,它就看不见你。 远处,大王子的兵开始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灰蒙蒙的,在风里散开。几个兵围在一起,说说笑笑。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头领说了,今晚拿下镇北城,每人赏十两银子。” “十两?够娶个媳妇了。” “娶什么媳妇?拿了银子,去城里找花姑娘。” 几个人哈哈大笑。 李破城咬着牙,手攥紧了地上的草。娘的城,你们想占就占?做梦。 可光生气没用。得想办法。 脑子转得飞快。师父教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狼群偷袭的时候,怎么办?设暗哨,用火光传信。可现在没有哨,没有火。一个人,怎么办? 放火。放火烧了他们的粮草。粮草一烧,他们就乱了。乱了,就有机会。 可粮草在哪儿?李破城四处看。营地的北边,堆着几十个麻袋,旁边有几辆大车。那是粮草。可有人守着。两个兵坐在旁边,抱着刀,打瞌睡。 烧不着。就算烧着了,自己跑不掉。 那就等。等天黑。天黑了,他们动手了,城里的兵会抵抗。趁乱,摸进城去。 可城里的兵知道敌人来了吗?不知道。他们还在城里,什么都不知道。等敌人摸到城下,就来不及了。 得让他们知道。可怎么让城里知道? 李破城抬起头,看着天。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着了火。火烧云。师父说过,火烧云,明天是大晴天。大晴天,没有雨。没有雨,摩托车能跑。 摩托车。爹的摩托车。爹有摩托车,跑得快。要是能告诉爹,爹就能派摩托车来救。可镇北城到潜龙,骑马要几天。摩托车快,也要一天。来不及。 李破城的脑子越来越乱。使劲摇了摇头。不能乱。乱了,就输了。师父说过,狼在等猎物的时候,不急。急了的狼,饿肚子。 趴下来,继续等。 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像一道伤口。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摇摇晃晃的,把那些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破城听见有人在喊。“集合!集合!” 兵们从各处跑出来,整整齐齐地站成几排。黑脸汉子站在前面,手里举着火把。 “弟兄们,今晚拿下镇北城。城里的守军不到五百,我们有三千。十个人打一个,绰绰有余。谁第一个冲进城,赏一百两。谁砍了阎媚的脑袋,赏一千两。” 兵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 李破城心里一沉。三千。三千人对五百人。娘只有几百兵。守不住。 不行。得动。 李破城从沟里爬出来,猫着腰往回跑。跑到拴马的地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马嘶了一声,他赶紧捂住马嘴。 “别叫。听话。” 马安静了。李破城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火光。敌人的营地亮堂堂的,像一窝蚂蚁。他在暗处,敌人在明处。 师父说过,狼在夜里行动。因为夜里,人看不见狼。狼看得见人。 李破城骑着马,沿着山脚绕了一个大圈。不敢走大路,怕碰到敌人的哨兵。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镇北城的北门。 北门关着。城墙上亮着火把,几个兵在巡逻。李破城下了马,走到城墙下,仰头喊。 “开门!我是李破城!唐王的儿子!” 城上的兵低下头,看见一个小孩,愣了一下。“你是谁?” “李破城!阎媚是我娘!快开门!” 兵不敢做主,跑去叫人了。不一会儿,一个将领模样的人出现在城墙上,低头往下看。 “你说你是唐王的儿子,有什么凭证?” 李破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举起来。令牌是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唐”字。月光下,看得清楚。 “开门!敌人要来了!三千骑兵,子时攻城!” 将领脸色一变,赶紧让人开了城门。李破城牵着马进去,城门又关上了。 将领跑下来,蹲在他面前。“小公子,你说敌人要来?多少人?什么时候?” “三千。子时。四面包围。” 将领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路上碰见的。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城外十里处扎营了。大部队子时到。” 将领站起来,转身就跑。“快!去禀报刺史!全体上城!准备迎敌!” 城墙上乱了起来。兵们跑来跑去,搬箭的搬箭,抬石头的抬石头,烧热油的烧热油。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呜呜呜的,在夜里格外刺耳。 李破城站在城墙下,喘着气。腿还在抖,可心里不慌了。信报到了。城里有准备了。剩下的,就看娘的兵了。 阎媚来得很快。穿着一身铁甲,腰里挂着刀,脸上没有脂粉,只有杀气。看见李破城,愣了一下。 “破城?你怎么在这儿?” “娘,我从肯特山下来,路上碰到了大王子的兵。他们要偷袭镇北城。三千人,子时到。” 阎媚蹲下来,看着儿子。“你一个人跑回来的?” “是。骑马跑回来的。路上没敢走大路,绕了个圈。” 阎媚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孩子。你立了大功。” 李破城抬起头。“娘,能守住吗?” 阎媚站起来,看着城墙外。“能。娘在这儿,城就在。” 转身走了。李破城站在那儿,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上。 城墙上,火把更多了。兵们弯弓搭箭,盯着城外。夜风吹过来,把火把吹得东倒西歪。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李破城爬上城墙,站在一个角落里,往外看。城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来了。”有人低声说。 火把的光照在城外,先是几个黑影,然后是一群黑影,然后是一片黑影。骑兵们从黑暗中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放箭!” 城墙上万箭齐发,箭矢像雨点一样落下去。敌人举着盾牌,继续往前冲。冲到城下,架起云梯,往上爬。 兵们往下扔石头,浇热油。惨叫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李破城蹲在角落里,捂着耳朵。眼睛盯着城外,盯着那些黑影。 师父说过,打仗的时候,不能怕。怕了,手就抖。手抖了,刀就拿不稳。刀拿不稳,就杀不了敌人。杀不了敌人,就被敌人杀。 不拍。不怕。 一个云梯搭到李破城旁边的城墙上。一个敌人爬上来,露出半个身子。李破城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砸在敌人脸上,敌人惨叫一声,掉了下去。 又一个爬上来。这回李破城够不着了。一个兵冲过来,一刀砍断了云梯。云梯断了,上面的敌人摔了下去。 “小公子,下去!这儿危险!”一个兵拉住李破城,把他往下拽。 李破城被拽下城墙,推到城门口。 “在这儿待着!别出去!” 李破城蹲在城门洞里,抱着膝盖。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分不清是敌是友,分不清是输是赢。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小了。有人从城墙上下来,浑身是血,脸上带着笑。 “打退了!打退了!” 李破城站起来,跑上城墙。城外,敌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活着的骑兵已经退远了,火把的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阎媚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刀,刀上全是血。看见李破城,笑了。 “破城,我们赢了。” 李破城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娘,你受伤了吗?” 阎媚摇头。“没有。小伤,不碍事。” 李破城抬起头。“娘,他们还会来吗?” 阎媚看着城外。“会。今晚不会了。可明天,后天,总会再来。得让你爹知道。” 第1088章 半路拦截 镇北城的电报房在刺史府后院,一间不大的屋子,墙上挂着电线,桌上摆着一台电报机。 发报员姓马,是个年轻人,手指头又细又长,在按键上跳来跳去,滴滴答答的声音像蛐蛐叫。 阎媚站在旁边,浑身是血,铠甲上还有几处刀痕。城外敌人的尸体还没收拾完,可她已经没时间等了。 “发报给潜龙:李元昊三千骑兵偷袭镇北城,已被击退。敌伤亡数百,退往城北二十里处扎营,天亮后可能再攻。速援。” 马姓发报员手指跳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再发报给居庸关:李元昊三千骑兵偷袭镇北城,已被击退。敌退往城北二十里,请铁弓将军速带兵来援。”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电报发完,阎媚走出电报房,站在院子里。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城墙上火把还亮着,兵们在收拾战场,把敌人的尸体拖到城外,把受伤的弟兄抬进医馆。 一个将领跑过来。“刺史,清点完了。我方阵亡四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敌人在城下丢了一百多具尸体,受伤的不详。” 阎媚点头。“把弟兄们的遗体收好,等仗打完了,好好安葬。伤了的,好好治。药不够,去城里药铺赊,记在官府账上。” “是。” 将领跑了。阎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发白的天。三千人,才打退一次。他们还会来。下次来,不会这么容易打退了。 “娘。” 阎媚转过身。李破城站在身后,脸上有灰,衣裳上有泥,眼睛红红的,一夜没睡。 “破城,你怎么没去歇着?” “我睡不着。娘,爹会来救我们吗?” 阎媚蹲下来,看着儿子。“会。你爹收到电报,一定会来。” “多久能到?” 阎媚想了想。“摩托车快,一天就能到。可摩托车只有几十辆,打不过三千人。你铁弓伯伯从居庸关来,两千骑兵,一天也能到。两千加五百,两千五,对三千。能打。” 李破城点头。“那就好。” 阎媚站起来。“你去睡一会儿。睡醒了,仗还没打完,你再上来。” 李破城摇头。“我不睡。我要守在这儿。” 阎媚看着儿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铁弓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看了电报,放下碗,站起来。 “来人。” 亲兵跑进来。“将军。” “传令下去,全军集合。留五百人守关,其余两千人跟我走。半个时辰后出发。” 亲兵跑了。赵铁兰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铁弓,我跟你去。” 铁弓看着她。“你留下。居庸关不能没人守。” “可镇北城……” “镇北城有阎媚。我们去是帮忙,不是替她守。你去了,关里没人,万一敌人从后面绕过来,两头空。” 赵铁兰咬了咬嘴唇。“那你小心。” 铁弓点头,拿起刀,走出门。 两千骑兵在关前列队,黑压压一片。铁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手一挥。 “出发。”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队伍沿着官道往镇北城方向疾驰。 潜龙城,齐家院。 李晨被电报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披着衣裳走到书房,郭孝已经在了,手里拿着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王爷,镇北城被偷袭了。李元昊三千骑兵,昨晚子时攻城。阎媚打退了第一波,可敌人没退,在城北扎营,天亮后可能再攻。” 李晨接过电报,看了一遍。“铁弓那边呢?” “也发了。铁弓已经带兵出发了。两千骑兵,一天能到。” 李晨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三千人。李元昊这是拼命了。” 郭孝站在旁边。“王爷,我们的摩托车队,要不要去镇北城?” 李晨想了想。“不去。” 郭孝愣了一下。“不去?” “铁弓的两千骑兵比我们快。我们去了,也是打同样的仗。摩托车在城下跟骑兵打,发挥不出优势。得用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李晨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镇北城的位置,往北移动。“敌人打不下镇北城,一定会跑。往哪儿跑?往北。北边是草原,草原深处是完颜烈的地盘。韩元那个谋士,打的算盘就是这个。把我们的兵引到草原上,让唐国和完颜烈相互打。” 郭孝点头。“王爷说得对。韩元这一招,确实毒。” 李晨转过身。“可他不该打镇北城。打了镇北城,阎媚发了电报,我们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中他的计。” 郭孝想了想。“王爷的意思是,不追?” “不追。让铁弓去镇北城,把李元昊的兵打跑。打跑了,他们往北跑。我们在他们逃跑的路上等着。” “王爷要设伏?” “对。摩托车跑得快,提前绕到他们前面,找个地方埋伏起来。等他们跑过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在哪儿设伏?” 李晨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狼牙山口。从镇北城往北,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窄路。摩托车藏在山里,等他们进了山口,前后一堵,跑不掉。” “王爷,这个主意好。可有一条,李元昊的兵三千人,我们的摩托车只有五十辆。五十对三千,能打吗?” “不是五十对三千。是五十对三百。山口窄,一次只能过几百人。先头部队进来了,后面的进不来。我们打先头的,打完了就跑。后面的追不上,前面的跑不掉。” “王爷这是打游击。” “对。打游击。打完就跑,跑了再打。打到他怕为止。” “王爷,什么时候动身?” 李晨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现在。去叫赵石头,集合摩托车队。半个时辰后出发。” 郭孝转身要走。李晨叫住他。 “奉孝,你留下。潜龙不能没人看着。” 郭孝点头。“臣明白。” 李晨换了一身衣裳,走出齐家院。试验场里,赵石头已经把五十辆摩托车排好了。骑手们穿着皮衣,戴着皮帽,腰里别着枪,车架上绑着弹药箱和干粮袋。 “王爷,摩托车队集合完毕,应到五十人,实到五十人。”赵石头跑过来。 李晨走到队伍前面,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李元昊的兵偷袭镇北城,被阎刺史打退了。估计他们会往北跑,我们要在半路上截住他们。这一仗,不是正面打,是埋伏。打完了就跑,跑了再打。你们怕不怕?” “不怕!”五十个人齐声喊。 李晨点头。“出发。” 五十辆摩托车同时发动,声音汇成一片,轰轰轰的,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李晨骑上第一辆,赵石头骑第二辆,队伍鱼贯而出,出了试验场,上了官道,往北疾驰。 潜龙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猜是打仗,有人猜是演习,有人猜是唐王出巡。猜什么的都有,可没人知道真相。 摩托车跑得快,半个时辰就到了城外。官道变成了土路,坑坑洼洼的,可车跑起来不颠。李晨骑在车上,风吹在脸上,脑子很清醒。 韩元这个人,不简单。知道镇北城有电报,还敢打。说明他打的不是镇北城,是别的算盘。什么算盘?祸水东引。把唐国的兵引到草原上,引到完颜烈的地盘上。 唐国和完颜烈打起来,他好从中渔利。 可他不该打镇北城。打了镇北城,阎媚发了电报,唐国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上当。不上当,他的算盘就白打了。 李晨嘴角动了一下。韩元,你在草原上等着。等着看我怎么破你的连环计。 跑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镇子。李晨挥手,队伍停下来。骑手们下了车,喝水,吃干粮,检查车辆。 赵石头走过来。“王爷,前面就是狼牙山口了。还有三十里。” 李晨拿出地图,看了一遍。“到了山口,车藏在山沟里。人上山,找地方埋伏。等敌人来了,听我信号。信号是三声哨子,第一声准备,第二声开火,第三声撤退。” 赵石头点头。“属下明白。” 李晨收起地图。“走。” 队伍继续往前。又跑了半个时辰,到了狼牙山口。两边是山,不高,可陡。中间一条窄路,只能容三四匹马并排走。李晨骑在车上,进了山口,四下看了看。 “就是这儿。赵石头,你带人把车藏到左边的山沟里。用树枝盖上,别让人看见。” 赵石头带人去了。李晨带着几个人上了右边的山,找了一个能看见整条路的位置,趴下来。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山坡上,暖洋洋的。李晨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山口的北边,那是敌人来的方向。 等了半个时辰,没动静。一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有人沉不住气了。“王爷,会不会不来了?” 李晨没说话。眼睛继续盯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远处出现了尘土。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打雷。 “来了。”李晨低声说。 趴在他旁边的骑手握紧了手里的枪。 尘土中,一队骑兵从北边冲过来。黑压压的,看不清多少人。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探马,左右张望,没发现什么,继续往前跑。 探马过去了。接着是大部队。骑兵们骑着马,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弓,有的拿着火铳。衣服乱七八糟,有的穿皮袍,有的穿布衣,有的穿铠甲。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打了败仗。 李晨数了一下,大概四五百人。后面还有尘土,还有马蹄声,不止这些。 先头部队进了山口。路窄,马跑不快,挤在一起。骑手们骂骂咧咧的,催马快走。 李晨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哨子,放在嘴里。 先头部队走到山口中间的时候,李晨吹响了哨子。 一声。 骑手们端起了枪。 两声。 枪声响了。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子弹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打在骑兵身上,打在马上。人惨叫,马嘶鸣。骑兵们乱成一团,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冲,有的掉下马。 李晨吹响第三声哨子。 骑手们停止射击,从山坡上跑下去,骑上藏在山沟里的摩托车,发动引擎,从山沟里冲出来,绕到敌人后面,又是一阵扫射。 骑兵们彻底乱了。前后夹击,跑不掉,打不着。有的跳下马,趴在地上。有的举刀乱砍,砍到的却是自己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四五百骑兵,死了一半,伤了一百多,剩下的跪下投降。 李晨从山坡上下来,走到俘虏面前。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抬起头,满脸是血。 “你是李元昊的人?” 那人点头。 “李元昊在哪儿?” 那人摇头。“不知道。大王子没来。” 李晨皱眉。李元昊没来。韩元也没来。来的只是先头部队。后面的部队呢?跑了?还是绕道了? 赵石头跑过来。“王爷,抓了一百多个俘虏。问过了,李元昊没来。韩元也没来。他们还在后面,听说山口有埋伏,绕道了。” “绕哪儿了?” 赵石头摇头。“不知道。” 李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死马,看着那条窄窄的山路。韩元这个人,果然不简单。算到了唐国会设伏,提前绕道了。 第1089章 上阵父子兵(上) 狼牙山口的硝烟还没散尽。 李晨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俘虏被押上马车。赵石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缴获的地图,上面画着几条路线,箭头指向北边。 “王爷,审了几个头领,问出来了。韩元带着主力从西边绕道了。走的是沼泽地边上的那条老路,往完颜烈的地盘跑。” 李晨接过地图,看了一眼。“多少人?” “两千出头。分了三路。一路走沼泽地西边,一路走东边,一路走中间。我们打的是东边这一路,四五百人。其他两路,已经跑远了。” 李晨皱眉。韩元这个人,果然狡猾。知道唐国会设伏,提前把队伍分成几路。打掉一路,还有两路。追一路,另外两路就跑远了。 “王爷,追不追?”赵石头问。 李晨看着地图,没说话。 追?摩托车快,可路不好走。韩元走的是沼泽地和山路,摩托车跑不快。就算追上了,两千多人,五十辆摩托车,打不过。 不追?韩元跑进完颜烈的地盘,跟完颜烈勾结在一起,后患无穷。 远处传来马蹄声。李晨抬头,看见一匹小马从北边跑来,马上骑着一个人,瘦小的,穿着皮袍,戴着毡帽。跑近了,勒住马,跳下来。 “爹!” 李破城跑到李晨面前,脸上全是土,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 “破城?你怎么来了?”李晨蹲下来,看着这个小儿子。七岁的孩子,从镇北城跑到这里,骑了一夜的马。 “爹,儿子从镇北城来的。娘说,敌人跑了,往北跑了。儿子要跟着爹爹去打大王子。” 李晨看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你娘知道你来吗?” 李破城低下头。“不知道。儿子自己来的。儿子想帮爹爹。” 赵石头在旁边笑了。“王爷,这小公子,有胆量。”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人家说上阵父子兵,今天我们父子就上阵。走,上车。” 李破城眼睛亮了。“爹,儿子能坐摩托车?” “能。坐前面,我坐后面。” 李破城爬上车,坐在油箱上,双手握着车把。李晨坐在后面,一手搂着儿子,一手握着油门。 “赵石头,分兵二十辆车走大路,往沼泽地方向追。我带三十辆车走小路,绕到他们前面去。电报联系。” “王爷,您不跟大部队走?” “不跟。韩元走的是沼泽地,摩托车跑不快。走大路追,追不上。得绕到他们前面去,在草原边境堵他们。” “可您只有三十辆车……” 李晨打断他。“不是打,是堵。堵住了,等铁弓的骑兵到了,再打。电报发给铁弓,让他分兵来支援。” 赵石头抱拳。“属下明白。” 李晨发动引擎,摩托车窜了出去。三十辆车跟在后面,卷起一路尘土。 李破城坐在油箱上,风吹在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双手紧紧握着车把,身子往前倾。 “爹,我们往哪儿追?” “往西。韩元走的是沼泽地西边的那条路。我们绕到沼泽地北边,在草原边境等他。” “能追上吗?” “能。摩托车快,比马快一倍。绕过去,比他早到半天。” 李破城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前方。路边的草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少,天越来越低。草原到了。 跑了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李晨停下车,拿出地图看。赵石头跟上来。 “王爷,前面就是沼泽地了。路不好走,摩托车过不去。” 李晨看着前面的路。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还有积水。摩托车走上去,轮子打滑,走不动。 “下车,推过去。” 骑手们下了车,推着摩托车往前走。泥巴没过脚踝,鞋湿了,裤子湿了,身上全是泥。李破城也下了车,帮着推。 推了半个时辰,过了沼泽地。前面是一条小河,水不深,可河底是淤泥。 “王爷,过不去。”赵石头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 李晨蹲下来,试了试水温。凉的,可不算冷。“抬过去。两个人抬一辆,抬到对岸。” 骑手们两个人一组,抬着摩托车过河。河水没过膝盖,淤泥吸住脚,每一步都费劲。李破城站在河边,看着父亲和那些骑手,心里着急。 “爹,儿子能做什么?” 李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站在那儿,别动。看着车。” 李破城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摩托车一辆一辆地被抬过河。心里数着,一辆,两辆,三辆……数到三十,齐了。 李晨从对岸走回来,浑身湿透,抱着李破城,又走过去。 过了河,骑手们检查车辆。有的车进水了,打不着火。有的车泥巴糊住了轮子,转不动。修了半个时辰,三十辆车,能动的只有二十一辆。 李晨看着那九辆坏了的车。“留几个人在这儿修,修好了跟上来。其他人跟我走。” 二十一辆摩托车继续往前。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难走。李破城坐在油箱上,颠得屁股疼,可咬着牙没吭声。 跑了又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高地。李晨停下车,拿出望远镜,往北边看。远处,有一队骑兵在移动,黑压压的,像一条蛇。 “找到了。”李晨放下望远镜。 赵石头凑过来。“王爷,多少人?” “大概一千多。是韩元的主力。他们走得慢,我们赶在前面了。” “打不打?” 李晨摇头。“不打。等他们进了草原,再打。现在打,他们往回跑,又跑回沼泽地,我们追不上。” 赵石头点头。 李晨收起望远镜。“走。绕到他们前面去,找个地方埋伏。” 二十一辆摩托车继续往前。又跑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丘陵。丘陵不高,可连绵不断,中间有一条路,是通往草原深处的必经之路。 “就是这儿。”李晨停下车,指着那片丘陵。“车藏到山后面。人上山,找地方埋伏。等敌人来了,听我信号。” 骑手们推着车,藏到山后面。用树枝盖上,又抱了些干草铺在上面,看不出痕迹。然后爬上山坡,找好位置,趴下来。 李破城跟着父亲爬上山坡,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是老猎人送的,牛皮做的,磨得发亮。 “爹,儿子能干什么?” 李晨看着儿子。“你趴在这儿,别动。等仗打完了,你再起来。” “儿子想帮忙。” “你已经在帮忙了。你在这儿,爹心里踏实。” 李破城不说话了,趴在石头后面,眼睛盯着远处的路。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拉长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传来马蹄声,闷闷的,像打雷。 “来了。”有人低声说。 李晨举起望远镜。远处,一队骑兵从南边过来,黑压压的,看不到头。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探马,左右张望,没发现什么,继续往前走。 探马过去了。接着是大部队。 骑兵们骑着马,有的拿刀,有的拿弓,有的拿火铳。衣服乱七八糟,可队伍整齐,不慌不忙。 第1090章 上阵父子兵(下) 李晨数了一下,大概一千二三百人。 后面还有尘土,还有马蹄声,不止这些。 先头部队进了丘陵之间的窄路。路窄,马跑不快,挤在一起。骑手们催马快走,骂骂咧咧的。 李晨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哨子,放在嘴里。 先头部队走到路中间的时候,李晨吹响了哨子。 一声。 骑手们端起了枪。 两声。 枪响了。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子弹从山坡上倾泻而下,打在骑兵身上,打在马上。人惨叫,马嘶鸣。骑兵们乱成一团,有的往后退,有的往前冲,有的掉下马。 李晨吹响第三声哨子。 骑手们停止射击,从山坡上跑下去,骑上藏在山后面的摩托车,发动引擎,从山沟里冲出来,绕到敌人后面,又是一阵扫射。 骑兵们前后受敌,跑不掉,打不着。有的跳下马,趴在地上。有的举刀乱砍,砍到的却是自己人。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一千多骑兵,死了一半,伤了两百多,剩下的跪下投降。 李晨从山坡上下来,走到俘虏面前。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抬起头,满脸是血。 “韩元呢?” 那人摇头。“不知道。军师不在我们这一路。” 李晨皱眉。韩元不在这一路。在哪一路?往东边跑了?还是往中间跑了? 赵石头跑过来。“王爷,抓了两百多个俘虏。问过了,韩元不在这路。他走的是中间那条路,带着最精锐的五百人。” 李晨看着地图。中间那条路,走的是沼泽地的正中间。路最难走,可最近。韩元走那条路,是想快点跑到草原。 “赵石头,你带人收拾战场。我带二十辆车,去追韩元。” 赵石头愣了一下。“王爷,您不歇一会儿?” “不歇。韩元跑得快,歇了就追不上了。” 李晨转身,看见李破城还趴在石头后面,手里握着刀,眼睛盯着远处的路。 “破城,走了。” 李破城爬起来,跑到父亲身边。“爹,打完了?” “打完了。韩元不在这儿。我们去追他。” 李破城爬上摩托车,坐在油箱上。李晨坐在后面,发动引擎。二十辆车跟在后面,卷起一路尘土,往东边去了。 沼泽地的正中间,有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水坑和泥潭。马走在上面,小心翼翼,怕陷进去。 韩元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兵,五百人,个个精壮。走了两天了,没歇过。马累了,人也累了。可不敢歇。唐国的摩托车在后面追,歇了就完了。 “军师,前面有片高地,要不要歇一会儿?”一个头领凑过来。 韩元摇头。“不歇。到了草原再歇。” “可马不行了。再跑,马要倒。” 韩元看着那些马,有的口吐白沫,有的腿发抖。再跑下去,马确实要倒。 “歇一炷香。喂马,喝水。不许生火,不许睡觉。” 队伍停下来。兵们下马,给马喂料,喝水。韩元站在一个土坡上,往南边看。远处,尘土飞扬,有东西在移动。 摩托车。 韩元心里一沉。“上马!快走!” 兵们赶紧上马,队伍继续往前。韩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尘土越来越近,摩托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哒哒哒的,像催命符。 “军师,唐国的摩托车追上来了!” 韩元咬着牙。“走沼泽地。摩托车走不了沼泽地。” 队伍拐进沼泽地。路更窄了,两边是水坑和泥潭。马走在上面,蹄子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兵们不敢快走,只能慢慢挪。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韩元回头,看见几辆摩托车停在沼泽地边上,不敢进来。 “军师,他们不追了!” 韩元松了口气。“快走。别停。” 队伍继续往前。沼泽地很长,走了半天才走出去。前面是一片草原,草很深,没了马腿。 “军师,往哪儿走?” 韩元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往北。往完颜烈的地盘走。到了他的地盘,唐国人就不敢追了。” 队伍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可水深。 “军师,过不去。” 韩元看着那条河。“找浅的地方。蹚过去。” 兵们沿着河边走,找到一个浅滩。水到马肚子,能过去。队伍开始过河。 过了河,天快黑了。韩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边,尘土又扬起来了。摩托车的声音,又传过来了。 “他们怎么追上来的?”一个头领惊呼。 韩元咬着牙。唐国人从别的地方绕过来了。走大路,比沼泽地快。绕到前面去了。 “别停。继续走。” 队伍继续往北。天黑了,月亮出来了,照在草原上,白茫茫的。马跑不动了,兵们也跑不动了。韩元骑在马上,腿发软,手发抖。 “军师,歇一会儿吧。弟兄们不行了。” 韩元看着那些兵,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趴在马上睡着了。再跑下去,不用唐国人打,自己就垮了。 “歇。派哨兵,四面看着。唐国人来了,马上叫醒。” 兵们下了马,倒在草地上就睡。韩元没睡,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南边。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摩托车的声音,远远的,哒哒哒的,像在说,你跑不掉了。 韩元叹了口气。韩元啊韩元,你算了一辈子,算到了开头,没算到结尾。唐王的摩托车,比你想的快。唐王的兵,比你想的能追。唐王的儿子,比你想的能跑。 这一仗,输了。 可还没输完。只要跑到完颜烈的地盘,就有机会。完颜烈不会把到嘴的肉吐出来。唐国人追进去,完颜烈就会打。打了,就有变数。有变数,就有机会。 韩元转身走回队伍,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年跟着李德明的日子。 李德明霸道,可脑子清楚。李元昊冲动,可听劝。自己呢?自己算什么?一个谋士,算来算去,算不过天。 “军师,军师。” 韩元睁开眼睛。天亮了。一个兵站在面前,脸色发白。 “唐国人追上来了。离我们不到十里。” 韩元坐起来,看着南边。尘土飞扬,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走。往北走。到了完颜烈的地盘,就安全了。” 队伍爬起来,上马,往北跑。跑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一条沟。沟不深,可马跳不过去。 “军师,过不去。” 韩元看着那条沟。“下马,牵着过去。” 兵们下了马,牵着马过沟。马不肯走,兵们使劲拽。过了沟,队伍慢了下来。摩托车的声音更近了。 “军师,他们追上来了!” 韩元回头,看见几辆摩托车从尘土中冲出来,越来越近。 “准备迎敌!” 兵们停下来,举起刀,举起弓,举起火铳。摩托车冲过来,到了射程内,枪响了。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兵们倒下一片,剩下的四散奔逃。 韩元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摩托车从身边冲过去,又掉头冲回来。前后夹击,跑不掉,打不着。 “军师,跑吧!” 韩元没动。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摩托车。哒哒哒的,像催命符。 第1091章 逃往西域 沼泽地边缘的枪声渐渐稀了。 韩元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摩托车来回穿插,每一次冲过来都带走几条人命。五百精锐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奔逃,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这个谋士拔刀想冲上去,可手抖得握不住刀柄。 一个头领跑过来,脸上全是血。“军师,挡不住了。快跑吧!” 韩元没动。往哪儿跑?往北?北边是完颜烈的地盘,可唐国的摩托车比马快,跑不过。往西?西边是沙漠,进去了也是死。 远处传来更密集的马蹄声。不是摩托车,是马,很多马。韩元抬头,看见北边尘土飞扬,一队骑兵冲过来,打着李元昊的旗帜。 “大王子!大王子来了!”兵们欢呼起来。 李元昊骑着一匹黑马,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刀,脸上带着杀气。身后跟着一千多骑兵,黑压压的,像一片乌云。冲到韩元面前,勒住马。 “军师,上马!” 韩元愣了一下。“大王子,您怎么来了?” “别说废话,上马!”李元昊伸手,一把把韩元拽上自己的马,调头就跑。“撤!往北撤!” 兵们跟着李元昊,往北跑去。李晨骑在摩托车上,看见李元昊的旗帜,眼睛一亮。 “李元昊来了。追。” 二十一辆摩托车掉头,往北追去。摩托车快,可李元昊跑得更快。他不是直线跑,是左拐右拐,专挑摩托车跑不动的地方。土坎、水沟、灌木丛,摩托车减速,马不减速。 赵石头追上来。“王爷,他们跑得太快,追不上。” 李晨没说话,眼睛盯着前方。李元昊的骑兵越跑越远,尘土越来越淡。再追下去,天黑了,更追不上。 “发信号,让另外二十辆车过来汇合。” 赵石头拿出一个铜哨,吹了三长两短。哨声在草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 等了不到一炷香,南边传来摩托车的声音。二十辆车从尘土中冲出来,领头的骑手摘下皮帽,满脸是汗。 “王爷,属下来迟了。路上碰到铁弓将军的骑兵,耽误了时间。” 李晨眼睛一亮。“铁弓在哪儿?” “在后面。二十里。两千骑兵,正往这边赶。” 李晨点头。“好。等铁弓到了,一起追。” 摩托车手们下了车,喝水,吃干粮,检查车辆。李破城从油箱上跳下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车把。 “爹,不追了?” “追。等铁弓伯伯到了再追。咱们人少,追上了也打不过。” 李破城蹲下来,揉着腿。“爹,儿子刚才看见大王子了。黑马,大胡子,凶得很。” 李晨蹲下来,看着儿子。“你怕不怕?” “不怕。儿子有刀。” 李晨笑了。“好。有刀就不怕。” 等了半个时辰,铁弓的骑兵到了。两千人,黑压压一片,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铁弓骑在马上,满脸风尘,看见李晨,跳下马。 “王爷,属下来迟了。”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不迟。正好。李元昊往北跑了,追。” 铁弓翻身上马。“追!” 两千骑兵在前,五十辆摩托车在后,浩浩荡荡往北追去。草原上的路越来越宽,天越来越低,云压得很低,像要掉下来。 追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营地。帐篷、马圈、粮草堆,还有人在跑。不是李元昊的兵,是完颜烈的部落。 李晨挥手,队伍停下来。赵石头跑过来。 “王爷,那是完颜烈的营地。李元昊跑进营地了。” 李晨举起望远镜。营地里乱成一团,有人在拆帐篷,有人在赶马,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一个穿着皮袍的大汉站在中央,指手画脚地喊。旁边几个探马骑着马,朝这边张望。 “那是完颜烈。”李晨放下望远镜。 铁弓凑过来。“王爷,打不打?” 李晨想了想。“不打。完颜烈不是主要敌人,至少现在不是。我们打的是李元昊。李元昊跑进他的营地,他如果不交人,就是包庇。包庇了,就是敌人。” 铁弓点头。“属下明白。” 李晨骑着摩托车,慢慢往前开。开到营地外面一箭之地,停下来。铁弓的骑兵列阵,两千把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摩托车手们分散在两翼,端着枪。 完颜烈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外面的军队,脸色铁青。李元昊站在旁边,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完颜烈,你说过收留我。现在唐国人来了,你得挡住他们。” 完颜烈转过头,盯着李元昊。“你疯了?你把人引到我的地盘上,让我替你挡刀?” “你说过的话,不能不算。” “我说过收留你,没说替你打仗。你的人,自己打。我的兵,不掺和。” 李元昊咬着牙。“你不打,我就投降。投降了,我就告诉唐王,你给了我武器,你支持我打镇北城。” 完颜烈脸色变了。“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一个探马跑过来,满头大汗。“首领,唐国人派了个小孩过来,说要见您。” 完颜烈愣了一下。“小孩?谁家的小孩?” “说是唐王的儿子,叫李破城。” 李元昊脸色一变。“李破城?那个在草原上学艺的小子?” 完颜烈皱眉。“让他过来。” 李破城骑着马,慢慢走进营地。腰里别着刀,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到了完颜烈面前,下了马,抱拳行礼。 “完颜烈首领,晚辈李破城,奉唐王之命,给您送一封信。” 完颜烈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块令牌。信是李晨写的,字不多,可意思清楚。 “完颜烈首领,李元昊是唐国的敌人,不是你的朋友。交出李元昊,唐国既往不咎。不交,唐国的摩托车和骑兵,踏平你的营地。你自己选。” 完颜烈看完信,脸色铁青。李元昊凑过来要看,完颜烈把信收起来。 “你回去告诉唐王,容我想想。” 李破城摇头。“唐王说了,没有想想。只有交,或者不交。” 完颜烈咬着牙。“你一个小孩,跟我这么说话?” 李破城抬起头。“晚辈是小孩,可晚辈说的话,是唐王的话。唐王的话,就是军令。军令如山。” 完颜烈盯着李破城,看了好一会儿。“你叫什么名字?” “李破城。” “李破城。好,我记住你了。”完颜烈转身,看着李元昊。“你走吧。我的营地,容不下你。” 李元昊脸色煞白。“完颜烈,你……” “走!再不走,我把你绑了送给唐王!” 李元昊咬着牙,翻身上马,带着残兵往西跑了。韩元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完颜烈,又看了一眼李破城,叹了口气,打马走了。 李破城看着李元昊跑了,转身要走。完颜烈叫住他。 “小子,你爹不怕我翻脸?” 李破城回过头。“不怕。我爹说了,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你比你爹还会说话。” “晚辈说的不是话,是实话。” 翻身上马,跑出营地。李晨看见儿子回来,问。“完颜烈怎么说?” “他让李元昊走了。” 李晨点头。“走了就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铁弓在旁边问。“王爷,追不追?” “追。可不用急。李元昊往西跑了,那边是沙漠。他跑不远。” 李元昊骑着马,带着残兵往西跑。跑了半天,马累了,人也累了。韩元追上来,气喘吁吁。 “大王子,不能再跑了。马要倒了。” 李元昊勒住马,看着那些兵。一个个东倒西歪,有的趴在马上睡着了,有的掉了队。五百多人,跑出来的不到两百。 “军师,你说,往哪儿跑?” 韩元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往西。过了沙漠,就是西域。西域小国多,随便找一个,占了。等唐国人走了,我们再回来。” “回来?回来干什么?” 韩元指着地图上的草原。“完颜烈跑了。他的营地空了。唐国人不会占他的地盘,因为名不正言不顺。等唐国人走了,我们回来,占了完颜烈的地盘。兵强马壮了,再跟唐国谈条件。” 李元昊想了想。“可完颜烈不会放过我们。” 韩元叹了口气。“所以只有一条路——去西域。西域远,完颜烈追不过去。唐国也追不过去。到了西域,休养生息。等几年,兵强马壮了,再图大事。” 李元昊沉默了很久。“好。去西域。” 队伍掉头,往西走。沙漠在眼前展开,黄沙漫漫,看不到头。风吹过来,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韩元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草原在身后越来越远,完颜烈的营地看不见了,唐国的摩托车也看不见了。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军师,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 韩元看着那个头领,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可不管能不能回来,总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队伍走进沙漠。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头晕。马走不动了,人更走不动。一个兵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又一个倒下去。韩元看着那些倒下的人,心里像刀割。 可没办法。停下来,就是死。往前走,也许还能活。 走了一天一夜,沙漠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绿洲,有树,有水,有房子。李元昊勒住马,看着那片绿洲。 “军师,那是哪儿?” 韩元拿出地图,看了看。“是西域的一个小国,叫高昌。几百户人家,几百个兵。” 李元昊笑了。“几百个兵。够我们打了。” 韩元摇头。“大王子,不能打。我们是逃难的,不是来打仗的。打了,名声坏了。坏了,以后没人收留我们。” “那怎么办?” “去谈。跟高昌王谈,说我们是商人,路过此地,想借住几天。住下了,再慢慢图之。” “好。你去谈。” 韩元骑着马,往绿洲走去。李元昊带着残兵,在后面等着。 太阳快落山了,把沙漠照得通红。韩元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绿洲中。 李元昊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绿洲,心里忽然有点慌。不是怕死。是怕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地盘、兵马、女人、孩子,什么都没了。可输赢,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唐王,你赢了。可你赢不了我一辈子。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风吹过来,卷起沙尘,迷了眼睛。李元昊揉了揉眼睛,继续看着那片绿洲。 绿洲里,炊烟升起来了。灰蒙蒙的,在夕阳里散开。李元昊闻到了饭香,肚子咕咕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走。进城。” 残兵们跟着李元昊,往绿洲走去。马蹄踩在沙地上,沙沙沙的,像是在哭。 韩元在绿洲边缘等着,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长袍的老人。老人头戴高冠,留着长须,看着李元昊,拱了拱手。 “大王子远道而来,高昌国小民贫,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李元昊下了马,看着那个老人。“你是高昌王?” 老人点头。“正是。大王子的事,韩先生已经跟我说了。大王子放心,高昌虽小,可有一碗饭,分大王子半碗。” “你不怕唐国追来?” “唐国再强,手也伸不到西域来。大王子住下了,就是高昌的客人。客人来了,没有赶走的道理。” 李元昊看着高昌王,看了好一会儿。“好。我住下了。” 翻身上马,带着残兵,走进绿洲。韩元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沙漠在身后,茫茫一片,看不到头。 “军师,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不知道。可不管能不能回去,总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队伍走进绿洲。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像一道伤口。风吹过来,卷起沙尘,把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1092章 高昌招驸马 高昌国的王宫不大,土坯砌的墙,木头搭的梁,地上铺着旧地毯。 可收拾得干净。高昌王坐在正厅的垫子上,面前摆着一壶奶茶,一碗葡萄。他没喝也没吃,眼睛盯着门口,等女儿进来。 等了半柱香的工夫,门帘掀开了。 一个年轻女子走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白皙,眉眼细长,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链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父王,您找我?” 高昌王指了指对面的垫子。“坐下。父王有话跟你说。” 女子坐下,看着父亲。“父王,是不是那些草原人的事?” 高昌王点头。“你知道了?” “听宫人说了。说是党项的大王子,被唐国人打败了,逃到咱们这儿来了。” 高昌王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你觉得,父王该不该收留他们?” 女子想了想。“父王心里已经有主意了,何必问女儿?” 高昌王放下茶碗。“父王想听听你的看法。” “女儿觉得,收留他们,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他们人多,能打仗。咱们高昌国小兵弱,周边几个部落一直虎视眈眈。有了这些人,不怕了。坏处是,他们是外来人,万一反客为主,咱们挡不住。” 高昌王点头。“你说得对。可父王想得更远。” “父王想什么?” 高昌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今年二十一了。父王给你找了十几个人家,你一个都不肯嫁。父王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父王要是走了,这个国家交给谁?” “父王,女儿不想嫁。女儿想守着父王。” “守着父王,守不了多久。父王走了,你一个人,守不住这个国。” 女子抬起头。“父王,您的意思是……” 高昌王叹了口气。“父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是高昌国的命。可命是命,事是事。父王想借这些草原人的势,保住高昌国。可借势,得有个名头。” 女子听懂了。“父王想让女儿嫁给他们?” 高昌王摇头。“不是嫁给他们。是嫁给他们中的一个人。李元昊,党项的大王子。他手底下还有几百兵,能打仗。你嫁给他,他就是高昌国的驸马。驸马替高昌国守边疆,名正言顺。他有了落脚的地方,不会再跑。高昌国有了能打仗的人,不怕周边那些部落了。两全其美。” 女子咬着嘴唇。“父王,您见过李元昊吗?” “见过,三十多岁,壮实,能打仗。” “人品呢?” “人品?女儿,草原上的人,不讲人品。讲拳头。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李元昊的拳头,比周边那些部落的头领都大。” 女子低下头。“女儿不想嫁。” “女儿,父王不是逼你。父王是想给你一条路,给高昌国一条路。你不嫁,父王也不勉强。可父王走了以后,你怎么办?高昌国怎么办?那些部落来了,你拿什么挡?” 女子不说话了。眼眶红了,可没掉泪。 高昌王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女儿,父王知道你委屈。可父王没办法。父王要是有儿子,不会让你受这个苦。可父王没有。你是父王唯一的骨肉。父王不能看着你守不住这个家。” 女子抬起头。“父王,让女儿想想。” “好。你想想。想好了,告诉父王。” 女子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高昌王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端起那碗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可喝了心里踏实。 李元昊和韩元被安排在王宫旁边的一处院子里。 院子不大,可干净。几间土房,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一口井。兵们住在院外的帐篷里,挤在一起。 韩元坐在树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李元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羊肉汤,喝了两口,放在地上。 “军师,你说,高昌王为什么收留我们?” 韩元抬起头。“大王子觉得呢?” 李元昊想了想。“要么是怕我们,要么是有所图。” “怕我们?我们只有两百残兵,马瘦人乏。高昌王有五百兵,虽然不如我们能打,可在他的地盘上,我们讨不了好。不是怕。” “那就是有所图。图什么?” 韩元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大王子,您没看见?高昌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老了,需要一个接班人。可女儿是女人,接不了班。怎么办?找个女婿。女婿当了驸马,就能名正言顺地替他守这个国。” “你是说,高昌王想把女儿嫁给我?” “有这个可能。大王子虽然败了,可您是党项的大王子,身份在那儿。手底下还有几百兵,能打仗。高昌王缺的就是能打仗的人。您缺的就是落脚的地方。各取所需。” “军师,你说,这个亲,能不能结?” 韩元想了想。“能结。结了,高昌国就是我们的。不是现在,是以后。高昌王活着的时候,我们听他的。他死了,高昌国就是大王子的。” “可高昌王有女儿,女儿将来生了孩子,孩子姓李还是姓什么?” “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大王子当了驸马,慢慢把兵权抓在手里。等时机成熟了,高昌国就是大王子的。高昌王的女儿,到时候只是个摆设。” 李元昊点头。“你说得对。可有一条,高昌王会不会防着我们?” “会。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既然敢请我们,就有办法防我们。所以我们不能急。得慢慢来。先取得他的信任,再图大事。” 李元昊走回树下,端起那碗羊肉汤,喝完了。“军师,你去跟高昌王谈。探探他的口风。” 韩元点头。“属下今晚就去。” 晚上,韩元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王宫。高昌王正在正厅里喝茶,看见韩元,笑了。 “韩先生来了?坐。” 韩元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大王,属下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大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大王老了,需要有人接班。我们大王子,虽然败了,可他是党项的大王子,身份高贵。手底下还有几百兵,能打仗。大王如果把女儿嫁给我们大王子,大王子就是高昌国的驸马。驸马替大王守边疆,名正言顺。大王百年之后,驸马继承王位,高昌国不会乱。” 高昌王看着韩元,看了好一会儿。“韩先生,你倒是直接。” 韩元低下头。“属下不会拐弯抹角。大王是聪明人,拐弯抹角,反而显得不真诚。” 高昌王笑了。“好。你真诚,我也真诚。我确实想把女儿嫁给你们大王子。可有一条,你回去跟大王子说清楚。嫁了,就是高昌国的驸马。驸马得守高昌国的规矩。不能擅自出兵,不能私自征税,不能干涉内政。能做到,就嫁。做不到,不勉强。” 韩元点头。“属下回去跟大王子说。属下觉得,大王子会答应。” 高昌王端起茶碗。“那就好。你回去等消息。我这边,也跟女儿商量。商量好了,挑个日子,把事办了。” 韩元站起来,抱拳行礼。“属下告退。” 出了王宫,韩元走在街上。月光很亮,照得石板路白花花的。 街上没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高昌王说的那些话。不能擅自出兵,不能私自征税,不能干涉内政。 三条规矩,把李元昊的手脚捆得死死的。可规矩是规矩,人是人。规矩定了,能不能守住,是另一回事。 回到院子,李元昊还没睡,坐在树下等。 “军师,怎么样?” 韩元坐下来,把高昌王的话说了一遍。李元昊听完,沉默了很久。 “三条规矩。出兵、征税、内政,都不让碰。那我不是成了摆设?” 韩元摇头。“大王子,规矩是人定的,也能人改。现在刚来,脚跟没站稳,先答应他。等站稳了,再说别的。” “站稳了,他不改呢?” “他不改,我们帮他改。” 李元昊看着韩元。“你这话,什么意思?” 韩元压低声音。“大王子,高昌王老了。他还能活几年?等他死了,高昌国就是大王子的。他女儿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到时候,规矩不规矩,还不是大王子说了算?” “可万一他死之前,把女儿嫁给别人呢?” “不会。他没有别的人选。周边那些部落的头领,他看不上。高昌国内的将领,他没一个信任。我们是他唯一的选择。所以他才会跟我们谈条件。有选择的人,不谈条件。没选择的人,才谈条件。” “军师,你说得对。好。答应他。嫁。” “那属下明天去回话。” 李元昊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冲了冲脸。水凉,激得头皮发麻。“军师,你说,唐王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潜龙。处理战后的善后。镇北城解了围,铁弓的骑兵回去了,摩托车队也回去了。李元昊跑了,完颜烈也跑了。唐国北边暂时稳了。” “他会追到西域来吗?” “不会。西域太远,唐国的手伸不到这儿来。他现在忙着造车、修路、建水电站,顾不上我们。等他有空的时候,我们已经站稳了。站稳了,就不怕了。” 李元昊点头。“好。那就站稳。” 第二天,韩元去王宫回话。高昌王正在跟女儿说话,看见韩元,笑了。 “韩先生,来得正好。我跟女儿商量过了,她答应嫁。” 韩元抱拳。“恭喜大王,恭喜公主。” 高昌王摆摆手。“别恭喜。先把事办了。三天后,成亲。你回去告诉大王子,准备一下。” 韩元点头。“属下回去就办。” 出了王宫,韩元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多,做买卖的,赶路的,闲逛的。 高昌国小,可热闹。老百姓不管谁当王,只管有没有饭吃。有饭吃,就安稳。没饭吃,就乱。 李元昊来了,能不能给老百姓饭吃?不知道。可不管能不能,总得试试。 回到院子,李元昊在刮胡子。铜镜里照出他的脸,瘦了,黑了,可精神。 “军师,定了?” “定了。三天后成亲。” 李元昊放下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军师,你说,我李元昊这辈子,是不是一直在逃?” 韩元走过来,站在旁边。“大王子,不是逃。是走。走一条更难的路。走通了,前面就是坦途。走不通,死在路上,也不丢人。” “你说得对。不是逃。是走。” 三天后,成亲。 没有大操大办,简简单单。高昌王坐在主位上,李元昊和公主站在前面,拜了天地,拜了高昌王,夫妻对拜。完了,送入洞房。 韩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当年跟着李德明的时候,李元昊还是个毛头小子,冲动,好面子,不顾后果。现在,三十多岁了,经历了败仗、逃亡、寄人篱下。可那股子劲还在。不服输的劲。 “军师,喝酒。”一个头领端着一碗酒过来。 韩元接过碗,喝了一口。酒烈,辣嗓子,可喝了心里暖和。 “军师,你说,我们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住不住得下,看我们自己。住下了,就是家。住不下,还得走。” “军师,您这话,什么意思?” 韩元没回答,端着酒碗,走到老榆树下,坐下来。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银子。 “军师,您说,唐王会来吗?”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可总有一天会来。等那一天到了,我们得准备好。准备好了,不怕。没准备好,再跑。” 头领不问了。端着酒碗,走了。 韩元一个人坐在树下,喝着酒。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酒碗空了,人也困了。 站起来,走回屋里,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些年跟着李德明的日子。 “军师,军师。” 韩元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军师,大王请您去王宫,商量边境防务的事。” 韩元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好。就去。” 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走出院子。阳光很好,照在街上,亮堂堂的。几个孩子在巷口玩耍,笑声脆生生的。 走到王宫门口,侍卫掀开门帘。韩元走进去。高昌王坐在主位上,李元昊坐在旁边,穿着新衣裳,刮了胡子,看着精神了不少。 “韩先生来了?坐。” 韩元坐下。高昌王摊开一张地图,指着边境的几个点。 “这几处,最近有部落来骚扰。你们兵强马壮,帮忙守一守。” 李元昊点头。“大王放心。属下一定守好。”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1093章 师父 草原上的风停了。 摩托车手们正在收拾装备,铁弓的骑兵已经开始整队,准备返回居庸关。 李晨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营地。完颜烈跑了,李元昊跑了,韩元也跑了。跑的跑,散的散,草原上又安静下来。 赵石头跑过来。“王爷,摩托车都检查过了,能跑。铁弓将军问,什么时候出发?” 李晨没回头。“让他们先走。我等个人。” “等谁?” “破城的师父。老猎人刚才托人带信,说要来见我。” 赵石头点头,转身走了。 李破城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布,擦车架上的泥。擦得很认真,连轮毂都擦得锃亮。李晨走过去,蹲下来。 “破城,你师父要来了。” 李破城抬起头。“师父来干什么?” “不知道。来了就知道了。” 李破城低下头,继续擦车。擦了没几下,站起来,往北边看。远处,一匹马慢慢走来。马上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皮袍,戴着毡帽,腰里挂着一把短刀。 马走得不快,可稳当。 李破城跑过去。“师父!” 老猎人下了马,摸摸李破城的头。“这几天,没给爹添麻烦吧?” 李破城摇头。“没有。徒弟还帮爹爹打仗了。” 老猎人笑了。“好。有出息。” 李晨走过来,抱拳行礼。“老人家,多谢您这些年教破城本事。” 老猎人摆摆手。“不用谢。这孩子聪明,教什么会什么。” 李晨请老猎人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过去。老猎人接过来,喝了一口,抹抹嘴。 “好酒。潜龙的?” “对。潜龙自己酿的。” 老猎人又喝了一口,把酒壶还给李晨。“唐王,老朽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把破城交还给你。他在草原上跟了我两年,该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得自己去悟。悟不出来,再回来找我。” 李晨点头。“第二件事呢?” 老猎人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吹过来,草低下去,露出地皮,黄一道绿一道的。“第二件事,老朽想跟唐王聊聊。聊聊草原,聊聊草原上的人,聊聊为什么草原人喜欢抢别人。” 李晨也看着那片草原。“老人家请说。” 老猎人站起来,走了几步,捡起一根干草,放在嘴里嚼着。“唐王,您是聪明人。您知道,草原上的人,为什么喜欢抢别人吗?” “因为穷。因为活不下去。” 老猎人点头。“对。穷。活不下去。可为什么穷?为什么活不下去?” 李晨没说话。 老猎人指着远处的草场。“唐王,您看这片草。今年雨水多,草长得好。牛羊能吃饱,人也能吃饱。可明年呢?后年呢?草原上的雨水,没个准。今年多,明年少。后年可能一滴都没有。草少了,牛羊就饿。牛羊饿了,人就饿。人饿了,怎么办?抢。” 李晨点头。“可抢不是办法。抢了别人,别人也会来抢你。抢来抢去,谁都活不好。” 老猎人看着他。“唐王,您说得对。可不抢,就饿死。饿死还是抢,您选哪个?” “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做生意。草原上的牛羊、皮子、药材,运到内地去卖。内地的粮食、布匹、茶叶,运到草原来卖。大家都有饭吃,就不用抢了。” “唐王,您这个想法,好。可有一条,路不通。草原到内地,路远,不好走。走一趟,几个月。走完了,货坏了,卖不上价。卖不上价,就不划算。不划算,就没人做。” “路通了,就有人做。唐国现在在修路。从潜龙到镇北,从镇北到草原。路修好了,马车一天能跑几百里。货不会坏,价不会低。有钱赚,就有人做。” “唐王,您说的这些,老朽不懂。老朽只知道,草原上的人,活得太苦。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春天刮风,秋天没草。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您要是能让草原上的人过上好日子,老朽给您磕头。” 说着就要跪。李晨赶紧扶住。“老人家,别跪。我受不起。” 老猎人站直了,看着李晨。“唐王,老朽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人。有的来抢,有的来骗,有的来杀。您是第一个来修路的。” 李晨摇头。“我不是第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多。路修好了,商人会来,工匠会来,教书先生会来,大夫会来。来的人多了,草原就不荒了。” “唐王,您说的这些,老朽信。可老朽信没用。得草原上的人信。他们不信,您修了路,他们也不走。他们不走,路就白修了。” “那怎么才能让他们信?” “让他们看到好处。看到了,就信了。看不到,说破天也不信。” “什么好处?” 老猎人指着远处的羊群。“比如,草原上的羊,一斤羊肉在草原上卖多少钱?三文。运到潜龙,一斤能卖多少?三十文。差十倍。可运不过去。为什么?路不好走,羊在路上就死了。要是路好了,羊能活着运到潜龙,草原上的人就发了。” 李晨点头。“路好了,不光羊能运出去。皮子、药材、马匹,都能运出去。卖的钱,买粮食、买布匹、买茶叶。日子就好过了。” 老猎人叹了口气。“唐王,您说的这些,老朽听懂了。可有一条,您得等。草原上的人,不信空话。您得做出样子来。做出来了,他们看见了,就信了。信了,就跟您走。” 老猎人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马旁边,翻身上去。 “唐王,老朽走了。破城交给你了。好好待他。” 李晨抱拳。“老人家放心。” 老猎人看着李破城。“破城,好好跟着爹。别偷懒。偷懒了,师父不认你。” 李破城跑过来,拉着老猎人的手。“师父,您什么时候再来?” 老猎人摸摸他的头。“该来的时候就来。你好好学本事,学好了,师父来看你。” 打马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破城站在那儿,朝他挥手。老猎人转过头,打马跑了。 李破城站在那儿,看着老猎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坡后面。风吹过来,眼睛涩涩的,伸手揉了揉。 “破城,走吧。回去了。”李晨走过来。 李破城点头,爬上摩托车,坐在油箱上。李晨坐在后面,发动引擎。赵石头带着摩托车队跟在后面,铁弓的骑兵已经走远了。 摩托车跑在草原上,路不平,颠得厉害。李破城坐在油箱上,屁股颠得疼,可咬着牙没吭声。 “破城,你师父叫什么名字?”李晨问。 “不知道。徒弟从来没问过。” 李晨没再问了。有些人,不需要名字。叫老猎人,就够了。 跑了两个时辰,到了镇北城。阎媚站在城门口等着,穿着一身铁甲,腰里挂着刀。看见摩托车队,迎上来。 “夫君,辛苦了。” 李晨下了车,握住阎媚的手。“你辛苦了。守城守得好。” “不是臣妾守得好。是破城报信报得及时。晚半个时辰,城就破了。” 李晨看着李破城。“破城,你立了大功。” 李破城低下头。“我没立功。只是跑了趟路。” 阎媚蹲下来,看着儿子。“跑了趟路?你一个人骑着马,从镇北城跑到狼牙山口,跑了一夜。路上全是敌人。你就不怕?” 李“怕。可更怕城破了。城破了,娘就没了。” 阎媚眼眶红了,抱住儿子。“好孩子。娘没白疼你。” 李破城被抱得喘不过气,可没挣扎。阎媚松开手,站起来。 “夫君,进城歇歇吧。饭好了。” 李晨点头,牵着摩托车,走进城。 镇北城的街上,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摩托车,指指点点。 有的说,这就是唐王。有的说,这是唐王的摩托车队。有的说,是他们打跑了李元昊。说的什么都有,可脸上的笑是一样的。仗打完了,城守住了,日子还能过。 李晨进了刺史府,坐下来。阎媚端了饭上来,几个菜,一盆汤。李晨吃了几口,放下碗。 “铁弓呢?” “回居庸关了。他说,关里不能没人守。” 李晨点头。“对。关里不能没人守。” 阎媚坐在旁边。“夫君,李元昊跑了,完颜烈也跑了。草原上暂时没敌人了。接下来,怎么办?” “修路。从镇北城往北修,修到草原深处。路修好了,商人就能进去。商人进去了,草原上的人就有饭吃了。有饭吃了,就不抢了。” “夫君,您这是以德服人?” “不是以德服人。是以利服人。有钱赚,谁还打仗?” “夫君说得对。有钱赚,谁还打仗。” 吃完饭,李晨在刺史府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破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在磨刀石上磨。 “破城,还不睡?” 李破城抬起头。“爹,我睡不着。” “想什么?” “想师父。想师父说的那些话。” 李晨坐起来,穿上鞋。“你师父说了什么?” “师父说,草原上的人苦。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春天刮风,秋天没草。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 “你觉得呢?” “我觉得,师父说得对。在草原上住了一年,看见了。冬天,羊冻死了,人没肉吃。夏天,没草,羊瘦了,卖不上价。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可攒不下钱。” “那怎么办?” 李破城抬起头。“修路。把路修到草原上。路通了,草原上的东西能运出去,内地的能运进来。有买卖了,有钱了,日子就好过了。” “你比你爹想得明白。” “我只是把师父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重复一遍,也是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晨带着摩托车队回了潜龙。李破城跟着,坐在油箱上。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边的草黄了,秋天快到了。 “爹,明年还打仗吗?” “不知道。可不管打不打,路都要修。路修好了,就不用打了。” 李破城点头。“爹说得对。路修好了,就不用打了。” 摩托车跑得快,下午就到了潜龙。郭孝站在城门口等着,摇着折扇,脸上带着笑。 “王爷,回来了?” 李晨下了车。“回来了。家里没事吧?” “没事。杨素来了,在齐家院等着。说是有事商量。” 李晨皱眉。“杨素?又来了?” “来了。带了好几个商人,说要谈炼油厂的事。” 李晨点头。“走。去看看。” 走进齐家院,杨素正坐在正厅里喝茶。看见李晨,站起来。 “唐王,我又来叨扰了。” 李晨摆摆手。“坐。炼油厂的事,想好了?” 杨素点头。“想好了。江南出地、出人、出材料。唐国出技术。赚了钱,江南分一半。” 李晨坐下来。“分一半可以。可有一条,炼油厂得听唐国的。技术上,唐国说了算。经营上,江南说了算。” 杨素想了想。“行。”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杨公,还有一件事。” “唐王请说。” “唐国想在江南建一条铁路,从苏州到泉州。唐国出技术,江南出钱。赚了钱,江南分七成,唐国分三成。” “铁路?那东西,没见过。” 没见过没关系。建好了,就见到了。” “行。我回去跟荀贞商量。商量好了,给唐王答复。” 第194章 长治州 潜龙城的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安静。 “上回说到,唐王亲率摩托车队,在草原上追歼李元昊残部,那叫一个威风。摩托车跑起来,比马快一倍,枪声响起来,比打雷还密。李元昊的三千骑兵,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连完颜烈那个老狐狸,看见唐王的旗帜,吓得拔营就跑,连帐篷都不要了。” 听客们哄堂大笑。 一个年轻人站起来。“先生,那摩托车到底是什么东西?真那么厉害?”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老夫也没见过。可听见过的人说,那东西两个轮子,不用马拉,自己会走。声音哒哒哒的,像机关枪。跑起来一阵风,眨眼就没影了。” 另一个老头摇头。“可惜太贵。两万两一辆,咱们这辈子是买不起了。” 说书先生笑了。“买不起没关系。唐王说了,等量产了,成本降下来,就便宜了。到时候,你我也许能买一辆。” 茶馆里又是一阵笑声。 类似的对话,在潜龙、晋阳、京城,乃至全国各地都在发生。 摩托车这三个字,成了街头巷尾最热的话题。 有人说唐王是天神下凡,有人说唐王得到了西洋秘籍,有人说唐王梦见了神仙。说什么的都有,可有一点共识——这天下,恐怕没有唐王的对手了。 齐家院的书房里,李晨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规划中的新州。 郭孝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折扇,没摇。 李长治站在父亲身后,腰杆挺得直直的。李破城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短刀,刚从院子里练完刀进来。 “奉孝,党项那边的事,该办了。”李晨转过身。 郭孝点头。“秦夫人那边已经谈妥了。租地连起来,建一个新州。唐国出人出钱,党项出地。互惠互利。” “你带长治去。让他当刺史。” “臣正有此意。” 李晨看着李长治。“长治,你准备好了吗?” 李长治抬起头。“爹,儿子准备好了。” “当刺史不是当官老爷。是当牛当马。老百姓有难处,你得去跑。有苦处,你得去听。有冤处,你得去断。跑断了腿,听聋了耳朵,断白了头发,才算个好官。” 李长治点头。“儿子记住了。” 李晨又看向门口的李破城。“破城,你也去。” 李破城愣了一下。“爹,儿子去干什么?” “你哥哥当刺史,管文事。你当副手,管武事。新州那边,有李元昊的残部,有草原上的流寇,有山里的土匪。长治管民生,你管治安。一文一武,兄弟俩搭班子。” 李破城的眼睛亮了。“儿子能带兵?” “能。带一百个兵。从骑兵营挑。摩托车给你配五辆。” 李破城抱拳。“儿子一定把新州守好。” 郭孝在旁边笑了。“王爷,您这是把两个儿子都交给臣了。” “对。交给你了。你替我看好了。看不好,我找你。” 郭孝收起折扇。“臣明白。人在,州在。人不在,州也在。” 李晨走回桌前,坐下。“还有一件事。新州的名字,我想了想。本来按照正常情况,应该叫党项州。可这个名字,以后可能会带来麻烦。” 郭孝皱眉。“什么麻烦?” “党项是党项,唐国是唐国。叫党项州,老百姓会觉得那是党项的地盘,不是唐国的。久了,会生分。生分了,就不亲。不亲,就不好管。” 郭孝想了想。“王爷说得对。那叫什么?” 李晨看着李长治。“叫长治州。” 郭孝愣了一下。“长治州?” “对。长治州。用长治的名字。一来,他是刺史,名正言顺。二来,老百姓记住的是人,不是地名。人在,州在。人换了,州还在。可人换了,名字不换,老百姓记不住。用人的名字,老百姓记住了,就有了感情。有感情了,就亲了。亲了,就好管了。” 郭孝点头。“王爷这一招,高。” 李晨摇头。“是没办法。新州那块地,原来是党项的,现在是唐国的。可老百姓心里,还是觉得那是党项。得让他们觉得,那是唐国的一部分。怎么觉得?用人。用唐国的人,用唐国的官,用唐国的规矩。日子久了,他们就忘了党项,只记得唐国。” 李长治站在旁边,听着父亲说这些话,心里砰砰跳。 长治州。用他的名字命名的州。天下没有过的事。 可天下以前也没有摩托车,没有电报,没有电灯。爹爹造出来了,就有了。用名字命名的州,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爹,儿子一定把长治州管好。”李长治的声音有点抖。 李晨看着他。“不是管好。是做好。做好了,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做不好,你对不起这块地,对不起这个名字。” 李长治挺起胸膛。“儿子一定做好。” 李破城在旁边插嘴。“爹,那儿子呢?儿子叫什么?破城州?” 李晨笑了。“你先把长治州守好了。守好了,以后给你也弄一个。” 李破城挠挠头。“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等你哥把长治州管好了,你就有机会了。” 李破城不问了。 第二天一早,郭孝带着李长治和李破城出发了。 队伍不小,一百个骑兵,五辆摩托车,十几辆马车,装着粮食、种子、农具、布匹、药材,还有一箱子书。李晨送到城门口,看着队伍走远。 “破城,照顾好你哥。” 李破城骑在马上,回头喊。“爹放心。儿子在,哥在。” 李晨站在那儿,看着队伍消失在官道上。楚玉走过来,站在旁边。 “夫君,两个孩子都走了。” 李晨点头。“走了。该走了。留不住。” “你不担心?” 李晨转过身。“担心。可担心也得让他们去。不出去,永远长不大。出去了,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摔多了,就站得稳了。站得稳了,就能走远了。” 楚玉叹了口气。“你呀,心狠。” 李晨握住她的手。“不是心狠。是没办法。我不狠,他们将来就得靠别人。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城里。 郭孝骑着青骡子,走在队伍前面。李长治骑着小马,跟在旁边。李破城骑着另一匹马,走在后面,腰里别着刀,眼睛四处看。 “哥,你说,那个新州,长什么样?” 李长治想了想。“不知道。郭师父说地不好,可位置好。种不了庄稼,可能做生意。” “做生意?跟谁做?” “跟党项,跟蜀地,跟草原。路修好了,货就能跑。货跑了,钱就来了。” 李破城撇嘴。“哥,你张口闭口就是做生意。打仗呢?万一有敌人来呢?” “所以带你来。你管打仗,我管做生意。各管一摊,谁也不耽误。” 李破城也笑了。“这还差不多。” 郭孝在前面听着兄弟俩拌嘴,笑了。“两位公子,别吵了。到了新州,有你们忙的。现在省点力气。” 李长治问。“郭师父,新州那边,老百姓多吗?” “不多。几千户。大多是牧民,也有种地的。地不好,收成差。很多人吃不饱饭。” “那我们去了,先干什么?” “先发粮食。唐王让带的那些粮食,够吃三个月。三个月内,得让他们自己种出粮食来。种不出来,三个月后还得饿肚子。” 李破城插嘴。“种不出来就抢。草原上的人,不都是这么干的?” 郭孝摇头。“不能抢。抢了,就跟李元昊一样了。李元昊为什么败?因为他只会抢,不会建设。抢来的东西,吃完了就没了。自己种出来的,年年有。” 李破城不说话了。 走了五天,到了新州的地界。路越来越窄,地越来越荒。草矮了,树少了,风大了。远处有几间土房,冒着炊烟。几个孩子在村口玩耍,看见队伍,吓得跑回去了。 郭孝勒住骡子。“到了。这就是新州。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这儿的主人了。” 李长治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荒凉的土地。心里忽然有点慌。这么大一片地,几千户人家,从哪儿开始?郭孝看出了他的心思。 “长治,别慌。一步一步来。先安营扎寨,再拜访头领,再发粮食,再修路,再开荒。急不得。” 李长治点头。“师父,徒弟听您的。” 队伍在一个土坡上扎了营。骑兵们搭帐篷,摩托车手们检查车辆。郭孝带着李长治和李破城,骑马去附近的村子拜访。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长是个老头,看见队伍,吓得腿发抖。郭孝下了马,走过去。 “老人家,别怕。我们是唐国的兵,不是来抢东西的。唐王派我们来,帮你们过好日子。” 老头看着郭孝,又看着那些兵,半信半疑。“真的?” “真的。唐王说了,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唐国的长治州。这位是刺史,李长治。唐王的儿子。” 老头看着李长治,一个八岁的孩子,穿着官服,骑着马,腰杆挺得直直的。“刺史?这么小?” 李长治下了马,走到老头面前。“老人家,晚辈年纪小,可晚辈不偷懒。您有什么难处,跟晚辈说。晚辈能办的,一定办。” 老头看着李长治,看了好一会儿,跪下来。“大人,小人有难处。村里没粮了,再过半个月,就要饿肚子了。” 李长治扶起老头。“老人家,别跪。粮食我们带了。明天就发。每家每户都有。不够,再去运。” 老头的眼泪流了下来。“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晚辈说话算话。” 老头转过身,对着村里喊。“出来!都出来!唐国来人了!给我们发粮食!” 村民们从屋里跑出来,有的老人,有的妇女,有的孩子。男人们少,都出去放羊了。看着那些兵,看着那些马车,看着那个八岁的刺史,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愣在那儿不动。 李长治站在人群中间,大声说。“各位,从今天起,这块地就叫长治州。我是你们的刺史。唐王说了,只要你们肯干活,肯种地,肯修路,唐国不会让你们饿肚子。粮食、种子、农具,唐国出。你们出力气。干一年,吃饱饭。干两年,有衣穿。干三年,有房住。干十年,过上好日子。” 村民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交头接耳。一个年轻人站出来。“大人,您说的这些,能算数吗?” 李长治看着他。“算数。唐王说话,从来算数。” 年轻人想了想。“好。小人信您。小人跟您干。” 又一个站出来。“小人也干。” “小人也干。” 村民们纷纷举手。李长治看着那些手,心里忽然热乎乎的。这些人,不是敌人。是老百姓。老百姓要的不多,一碗饭,一件衣,一间房。给了,他们就跟你走。不给,他们就造反。 “郭师父,明天开始发粮食。”李长治转过身。 郭孝点头。“好。明天一早,就开始。” 太阳偏西了。李长治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荒凉的土地。风很大,吹得衣裳猎猎作响。李破城骑在旁边,手里握着刀。 “哥,你说,这块地,能变好吗?” 李长治看着远方。“能。只要有人干,就能。一个人干,变一点。十个人干,变十点。一百个人干,变一百点。干着干着,就变好了。” 李破城点头。“哥,弟弟帮你干。” 李长治笑了。“好。兄弟一起干。” 兄弟俩骑着马,迎着风,往营地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像两棵刚种下去的树苗。 能不能活,不知道。可种下去了,就有希望。 第1095章 未来天下帝师 长治州的营地扎在一条干河边。 说是河,其实没水,河床里全是石头和沙子。 郭孝选了这块地方,离几个村子都近,地势高,不怕下雨涨水。帐篷搭了二十几顶,中间最大的一顶是中军帐,郭孝和李家兄弟住在里面。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一早,郭孝把李长治和李破城叫到帐中。 两个少年站得笔直,等着师父训话。 郭孝没有急着开口,先倒了两碗茶,推到他们面前,自己端起一碗慢慢喝着。 “长治,你觉得当刺史,最重要的是什么?”郭孝放下碗,看着这个大徒弟。 李长治想了想。“言出必行,令行禁止。” “对。可怎么才能言出必行?怎么才能令行禁止?” “说了就要做到。做不到的,别说。” “你说得对。可你知道,为什么很多当官的,说了做不到?” 李长治摇头。 “因为他们说了不算。上面有更大的官,旁边有别的人,下面有刁民。他们想做到,可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不能。所以当官的第一条,不是说话,是看清自己有多大本事。有多大本事,说多大话。没那个本事,别开口。开口了,做不到,老百姓就不信你了。不信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李长治点头。“师父,徒弟记住了。” 郭孝看向李破城。“破城,你觉得管治安,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破城想了想。“拳头硬。” 郭孝笑了。“拳头硬有用。可光拳头硬不够。你拳头再硬,能一个人打一百个人?” 李破城摇头。“打不过。” “那怎么办?” “带兵。带一百个人,打一百个人。” 郭孝点头。“对。可怎么让这一百个人听你的?” 李破城想了想。“对他们好。” “好不够。有的人,你对他再好,他也不听。怎么办?” 李破城咬着嘴唇。“打。打到听为止。” 郭孝叹了口气。“打也不行。打了,他表面上听,心里不服。不服,迟早会出事。” 李破城挠头。“那怎么办?” 郭孝看着他。“恩威并施。对他好,也对他严。好到他不忍心背叛你,严到不敢背叛你。恩和威,缺一不可。” 李破城似懂非懂地点头。 郭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干河滩上,石头泛着白光。“你们爹把你们交给我,是给了莫大的信任。我这辈子,跟过好几个主公,没有一个像你们爹这样,把两个儿子都交给我。” 李长治站起来。“师父,徒弟一定不给师父丢脸。” 郭孝转过身。“不是丢脸的事。是能不能成事的事。你们爹这辈子,可能不会走到那一步。可你们呢?你们能不能走到那一步?” 李破城愣了一下。“哪一步?” 郭孝没回答,看着李长治。李长治低着头,想了很久,抬起头。“师父,徒弟不想那一步。徒弟只想把长治州管好。” 郭孝笑了。“好。先把眼前的事管好。眼前的事管不好,想远了也没用。” 李长治和李破城走出中军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李破城伸了个懒腰。“哥,师父刚才说的那一步,是哪一步?” 李长治看着他。“你说呢?” 李破城想了想,忽然瞪大了眼睛。“哥,你是说……” 李长治捂住他的嘴。“别说。心里知道就行。” 李破城点头,不说了。 郭孝站在帐门口,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心里有点恍惚。当年跟着李晨的时候,李晨还年轻,身边没几个人。现在,李晨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大的会管事,小的会打仗。一文一武,配合默契。 当谋士的最高追求是什么? 是辅佐一个人,让他龙腾九天。 可这条路很长,长到也许走不到头。 李晨能走到那一步吗?不一定。 可他的孩子呢?李长治、李破虏、李破城,还有李清晨。这些孩子,个个都不简单。也许他们中的某一个,能走到那一步。到那时候,自己就是未来天下帝师。 郭孝摇了摇头,笑了。想远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眼前的事做不好,想远了也没用。 下午,郭孝带着李长治去村子里发粮食。 马车装了十几车,一袋一袋的,堆得冒尖。村民们排着队,有的拿着布袋,有的端着瓦盆,有的推着独轮车。村长站在前面,帮着维持秩序。 李长治站在马车旁边,亲手把粮食分给村民。 每发一袋,说一句话。“拿好了。省着吃。吃完了,再来领。” 村民们接过粮食,有的笑,有的哭,有的跪下磕头。李长治一个一个扶起来。“别磕。我是你们的刺史,不是你们的神。我给你们粮食,是唐王给的。唐王说了,只要你们肯干活,唐国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一个老大娘接过粮食,拉着李长治的手。“大人,您真是好人。老天爷保佑您。” 李长治脸红了。“大娘,我不是好人。我是官。官该做的事。” 老大娘抹着眼泪走了。李破城站在旁边,看着哥哥发粮食,心里痒痒。“哥,让我也发一会儿。” 李长治让开位置。李破城站上去,学着哥哥的样子,把粮食递给村民。“拿好了。省着吃。吃完了,再来领。” 村民们笑了。“这个小大人,还挺像回事。” 李破城脸红了,可腰杆挺得更直。 发了一下午,粮食发完了。李长治拿着账本,对着村长。“老人家,村里多少户,都领到了吗?” 村长点头。“都领到了。大人,小人替全村人谢谢您。” 李长治收起账本。“不用谢。您回去跟村里人说,明天开始修路。从村里修到官道,五里路。每家出一个劳力,官府管饭。干一天,发一天工钱。不来的,下次不发粮。” 村长愣了一下。“大人,这是……要我们自己干活?” 李长治看着他。“对。唐王说了,不养闲人。想吃饭,就得干活。干活的,有饭吃。不干活的,没饭吃。”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大人说得对。不干活,没饭吃。小人回去就跟村里人说。” 李长治点头。“好。明天一早,我在村口等你们。” 村长走了。李破城走过来。“哥,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硬了?” 李长治看着他。“硬吗?师父说了,言出必行,令行禁止。我说了,明天修路。不来,就不发粮。说到做到,他们才会信我。” 李破城想了想。“你说得对。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李长治和李破城骑着马,带着几个兵,到了村口。村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身后站着几十个村民,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挑着担子。 李长治下了马,看着那些村民。“好。干活。” 村民们跟着李长治,走到规划好的路线,开始挖土、填坑、平路。李破城也拿起一把铁锹,跟着干。干了一上午,挖了半里路。 中午,兵们送来了饭。馒头,咸菜,还有一碗肉汤。村民们蹲在路边,吃得满头大汗。 李长治端着碗,跟村民们蹲在一起吃。一个年轻人凑过来。 “大人,您也吃这个?” 李长治咬了一口馒头。“这个怎么了?挺好的。” 年轻人笑了。“小人以为当官的,都吃山珍海味。” 李长治也笑了。“那是别人。我不是。我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我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不偷懒,你们也别偷懒。” 年轻人点头。“大人,小人服了。” 下午继续干。太阳偏西的时候,路修了一里多。李长治站起来,看着那段新修的路,心里踏实了不少。 “收工。明天继续。” 村民们扛着工具,回家了。李破城走过来,浑身是土,脸上有泥。 “哥,累不累?” 李长治擦了擦汗。“累。可累得踏实。” 兄弟俩骑着马,回了营地。郭孝站在中军帐门口,看着他们,笑了。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 吃完饭,郭孝把兄弟俩叫到帐中,摊开地图。 “长治,明天你去另一个村子发粮。破城,你留在这儿,盯着修路。两个人分工,各管一摊。” 李长治点头。“师父,发粮的时候,要不要也让他们修路?” 郭孝想了想。“要。可别太急。先让他们吃饱了,再说修路的事。饿着肚子,谁都不愿意干活。吃饱了,有力气了,再说。说了,他们就会干。” 李长治点头。“徒弟明白了。” 第二天,李长治带着马车,去了另一个村子。李破城留在营地,继续盯着修路。郭孝骑着骡子,在几个村子之间转悠,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走到第三个村子的时候,看见李长治站在村口,跟村长说话。村长脸色不好看,旁边几个村民也板着脸。 郭孝下了骡子,走过去。 “怎么了?” 李长治转过头。“师父,村长说,他们村的人不愿意修路。” 郭孝看着村长。“为什么不愿意?” 村长低着头。“大人,不是不愿意。是……是村里的壮劳力都出去放羊了,剩下老的小的,干不动。” 郭“干不动,就不干?不干,下次不发粮。” 村长抬起头。“大人,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郭孝收起笑容。“为难?唐王给你们粮食,给你们种子,给你们农具。你们连路都不愿意修?路修好了,你们的羊能运出去卖,内地的粮食能运进来。对你们有好处,不是对唐王有好处。” 村长不说话了。旁边一个年轻人站出来。“大人,小人愿意干。可小人一个人,干不了多少。” 郭孝看着他。“一个人干一点。十个人干十点。一百个人干一百点。你回去,跟村里人说,愿意干的,明天来村口集合。不愿意干的,不勉强。可下次发粮,没他们的份。” 年轻人点头,转身跑了。 村长站在那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郭孝没再理他,上了骡子,走了。 李长治跟在后面。“师父,您刚才那话,是不是太重了?” 郭孝摇头。“不重。长治,你记住。当官,不能怕得罪人。你怕得罪人,什么事都干不成。干不成,老百姓骂你。骂你,你心里难受。心里难受,就更怕得罪人。这是个圈,越转越紧。”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 郭孝叹了口气。“你爹当年在靠山村,也是这样。发粮食,让村民修路。不愿意修的,不给粮。硬是逼着他们把路修好了。路修好了,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他们就念你爹的好。你爹在靠山村,到现在还有人为他立长生牌位。”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不如爹。” “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不用比。你把长治州管好了,你就是好官。” “师父,徒弟一定把长治州管好。” 晚上,郭孝一个人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是白天那些村民的脸。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怕,有的恨。 当官,就是跟这些人打交道。让他们笑,不容易。让他们哭,很容易。可哭完了,还得让他们笑。一直哭,就反了。一直笑,就懒了。又哭又笑,才是过日子。 想起李晨。李晨把两个孩子交给自己,不是让他们来享福的。是让他们来吃苦的。 吃了苦,才知道老百姓的苦。知道了,才会替老百姓着想。 替老百姓着想了,老百姓才会跟着你走。跟着你走了,你才能成事。 成事。成什么事?大事。天大的事。 郭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月亮很亮,照在干河滩上,白花花的。远处有狼嚎,一声一声的,拖得长长的。 “王爷,您放心。臣一定把两个孩子带好。带好了,他们是唐国的未来。带不好,臣没脸见您。” 第1096章 《商君书》 暮色四合,干河滩上的营地亮起了灯。 郭孝在中军帐里点了一盏油灯,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忽大忽小。 李长治和李破城盘腿坐在对面,面前各摆着一碗茶,茶汤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桌案上摊着一本书,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商君书》。 “师父,今天讲哪一篇?”李长治坐直了身子。 郭孝翻开书页,手指点在字行间。“今天讲《画策》。画策里面有一句话,‘法必明,令必行’。长治,你上次说当官最重要的是言出必行,令行禁止。这句话,就是从这儿来的。”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住了。说了就要做到,做不到的别说。” “说得好。可你知道,商鞅为了让老百姓相信他的话,做了一件什么事吗?” “徙木立信。”李长治抢着答。 “对。徙木立信。”郭孝放下茶碗,看着帐顶的火光,眼神有些远。 “商鞅在秦国都城南门立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说谁能搬到北门,赏十金。老百姓觉得奇怪,没人敢搬。他又把赏金加到五十金。有个人搬了,果然得了五十金。从此以后,秦国百姓都知道,商鞅说话算话。说赏就赏,说罚就罚。” 李破城瞪大了眼睛。“搬一根木头就给五十金?那不是亏大了?” 郭孝笑了。“不亏。五十金买来了老百姓的信任。有了信任,他说什么,老百姓都信。变法就能推下去。没有信任,你写一百条法令,贴满大街小巷,没人信,等于白写。” 李长治想了想。“师父,商鞅变法,变的是什么?” 郭孝翻开书页,手指在字行间滑动。“商鞅变法的核心,三件事。第一,法治。用法律管人,不是用人管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第二,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赏要厚,罚要重。赏厚了,老百姓愿意干活。罚重了,老百姓不敢犯错。” “第三,农战结合。商鞅认为,国家要强盛,就得让老百姓安心种地,勇敢打仗。种地是根本,打仗是出路。种地种得好,有饭吃。打仗打得好,有官做。老百姓有饭吃有官做,谁不愿意?都愿意了,国家就强了。” 李破城挠挠头。“师父,种地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种地的人,安土重迁,不肯离开家乡。敌人来了,他们就会拼命守。因为不守,地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这就是农战结合的道理。老百姓爱惜自己的土地,就会为国而战。” 李长治沉默了一会儿。“师父,徒弟在长治州做的事——发粮食、修路、开荒,是不是也算农战?” “算。老百姓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干活。干好了活,日子就好过了。日子好过了,就会珍惜。珍惜了,就会守。你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房住,他们就会替你守这块地。不用你逼,他们自己就守了。” 李破城在旁边插嘴。“那徒弟呢?徒弟带兵,打仗,是不是也算?” 郭孝点头。“算。你守的是边境,你哥守的是人心。两个都重要。边境守不住,人心守住了也没用。人心守不住,边境守住了也守不长。” 帐外风大了,吹得帐布哗啦啦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李长治伸手护住。 “师父,商鞅的结局不是很好,徒弟听说过。”李长治的声音低下来。 郭孝沉默了一会儿。他早就料到这孩子会问这个问题。 “商鞅是被车裂的。秦孝公死后,秦惠文王继位,商鞅被指控谋反,逃亡不成,被抓住车裂,全家被杀。” 李破城吸了一口凉气。“车裂?那不是五马分尸吗?” “对。五马分尸。可你知道商鞅为什么被杀吗?不是因为他的法不好。他的法让秦国强大了,从一个边陲小国变成了虎狼之国。他死的时候,秦国的国力已经是天下第一了。他是因为得罪了太多人。那些旧贵族,那些世袭的权贵,那些靠祖宗吃饭的人。商鞅剥夺了他们的特权,让他们跟老百姓一样守法。他们恨商鞅,恨之入骨。秦孝公活着的时候,没人敢动。秦孝公一死,他们就扑上来了。” 李长治咬着嘴唇。“师父,古往今来,主张变法的人,好像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郭孝看着这个大徒弟。“你说得对。商鞅车裂,吴起被乱箭射死,王安石罢官病逝,张居正死后被抄家。可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长治摇头。 “因为他们打破了旧世界的规矩。旧的规矩已经存在了几百年、上千年。那些靠旧规矩吃饭的人,几辈子都靠它吃饭。你突然说,规矩改了,饭不给了。他们能不急吗?急了,就会拼命。拼命了,就会杀人。” “长治,你记住。变法者本身,往往是给那个被打破的旧世界一个交代。旧规矩被打破了,总得有人负责。谁打破的,谁负责。老百姓习惯了一个东西,你把它拿走了,他们会慌。慌了,就会找一个人来恨。那个人,就是变法者。” 李破城在旁边听着,手攥紧了拳头。“师父,那变法不是找死吗?” 郭孝摇头。“不是找死。是殉道。殉道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一个信念,不惜牺牲自己。商鞅知道变法会得罪人,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干了。因为他知道,不变法,秦国永远强大不起来。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秦国的强大。他死了,可他的法留下了。后来秦始皇统一天下,用的就是商鞅的法。”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李长治的脸在火光里明明暗暗。 “师父,那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悲剧?” “长治,你觉得商鞅变法,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李长治想了想。“商鞅太急了。他得罪了太多人。他不给那些人留活路,那些人也不给他留活路。” 郭孝点头。“对。太急了。可还有一点,你没说。” “什么?” “商鞅的法,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他的法对别人严,对自己也严。他得罪了所有人,可没有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秦孝公活着的时候,他是安全的。秦孝公一死,他就成了靶子。他要是能在变法的时候,培养一批自己的人,把那些人放到关键的位置上。等他死了,那些人还能继续推行他的法,还能保护他的家人,他就不会落得那个下场。” 郭孝看着帐帘,风吹得帐布一鼓一鼓的。 “长治,你在长治州做的事,其实就是变法。这块地,以前是党项的,现在成了唐国的长治州。老百姓以前习惯跟党项王庭走,现在要习惯跟唐国走。以前的头领说了算,现在是官府说了算。以前的规矩,现在是唐国的法律。这就是变法。你改的不是一两条法令,是整个地界上所有人的活法。” 李长治的呼吸重了。“师父,徒弟不想落得商鞅那样的下场。” 郭孝摇头。“你不会。因为你不是商鞅。你爹不是秦孝公。唐国不是秦国。商鞅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你爹,有郭师父,有苏师父,有你姐,有你哥,有你弟。你有北大学堂出来的那些同窗,有唐国的法律,有唐国的军队。商鞅什么都没有,只有秦孝公一个人。他死了,就没人护着他了。你不一样。你死了,你爹还在。你爹死了,你哥还在。你哥死了,你弟还在。一代一代,源源不断。” 李破城在旁边使劲点头。“哥,弟弟在。” 李长治看着弟弟,笑了。“好。弟弟在。” 郭孝翻开《商君书》,指着其中一段。“长治,你来看。这段话,是商鞅说的。‘圣王者不贵义而贵法,法必明,令必行,则已矣。’圣明的君王不看仁义,看法律。法律明确,命令执行,就够了。” 李长治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师父,徒弟明白了。商鞅的法是好法,可他忘了,法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没有人,法就是一张纸。徒弟要在长治州做的,不只是推行法律,还要培养人。培养那些能执行法律的人。培养那些能守住法律的人。培养那些能把法律传下去的人。人在,法就在。人没了,法就没了。” “好。你比商鞅想得远。” “商鞅还说过一句话,‘以刑治,以赏战’。用刑罚来治理,用赏赐来鼓励作战。赏罚分明,老百姓就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做对了,赏。做错了,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长治想了想。“师父,徒弟在长治州发粮食,说干活的才有粮,不干活的没粮。这是不是也算赏罚分明?” 郭孝点头。“算。可还不够。赏罚要制度化,不能靠你一个人。你今天高兴,多给一袋。明天不高兴,少给一袋。老百姓就会觉得,赏罚不在规矩,在你一个人。你就成了靶子。” 李长治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 “立法。把规矩写下来,贴在村口。干一天活,给多少粮。修一里路,给多少钱。开一亩荒,免几年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老百姓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放心了。放心了,就愿意干了。” 郭孝指着帐外。“长治州这块地,地不好,老百姓穷。可穷有穷的好处。穷,所以他们愿意改变。你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会跟着你走。这就是商鞅说的‘农战’。长治州的农,是种地、修路、开荒。长治州的战,是守边境、防流寇、保家园。农做好了,老百姓有饭吃。战做好了,老百姓有安全。有饭吃,有安全,日子就能过下去。日子能过下去,他们就不会跑。不跑,就会在这里扎根。扎根了,长治州就是他们的家了。是家了,就会守。不用你逼,他们自己就守。” 李长治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干河滩上,白花花的。远处有几个帐篷,帐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萤火虫。 “师父,徒弟要给这座新城起个名字。” 郭孝走过来。“什么名字?” “久安城。长治久安。长治州,久安城。长治是徒弟的名字,久安是徒弟对老百姓的祝愿。” 郭孝看着那片月光下的河滩,念了一遍。“久安城。长治久安。好名字。长治州是官府的,久安城是老百姓的。官府管长治,老百姓盼久安。各得其所。” 李破城也走出来,站在哥哥旁边。“哥,久安城建起来了,弟弟在城墙上给哥哥站岗。” “好。你站岗,我管城。兄弟一起,长治久安。” 郭孝站在两个少年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心里忽然有点恍惚。当年跟着李晨的时候,李晨还年轻,身边没几个人。现在,李晨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大的会管城,小的会站岗。一文一武,配合默契。 “长治,破城,明天还要早起。回去歇着吧。” 兄弟俩转身回了帐。郭孝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月光,站了很久。 “王爷,您放心。臣一定把两个孩子带好。带好了,他们是唐国的未来。带不好,臣没脸见您。” 第1097章 长治久安 第二天晚上,干河滩上的风小了些。 中军帐里的油灯还亮着,郭孝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商君书》,却没翻开。 李长治和李破城坐在对面,等着师父开口。 白天修了一天的路,兄弟俩浑身酸疼,可精神头还好。 “昨晚讲了商君,讲了法治。今天讲点别的。”郭孝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又放下。“长治,你觉得,光靠法律,能不能把长治州管好?” 李长治想了想。“能。可不够。” “为什么不够?” “法律管得了行为,管不了人心。老百姓不偷不抢,可心里不服。心里不服,迟早会出事。” 郭孝点头。“你说到点子上了。商君的法,好。可太冷了。冷了,老百姓怕。怕了,就躲。躲了,就不亲。不亲,就散了。所以治国,不能光靠冰冷的法律。” 李破城挠头。“那靠什么?” “靠温暖。靠人与人之间的约定俗成,靠道德,靠良心。” 李破城更糊涂了。“道德?良心?那东西能当饭吃?” “不能当饭吃。可没那东西,光有饭吃,人也不踏实。你想想,你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艺的时候,老猎人教了你什么?教你怎么打猎,怎么认路,怎么看天气。可他还教了你别的。” 李破城想了想。“师父教徒弟,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对长辈要尊敬,对朋友要讲义气。答应了的事,一定要做到。” “这就是道德。不是写在纸上的,是长在心里的。你偷了别人的羊,法律没抓到,你没事。可你心里会不舒服。为什么不舒服?因为你知道,偷是不对的。那个对错的尺子,不在官府,在你心里。” 李破城低下头。“师父,徒弟明白了。” 郭孝转向李长治。“长治,你发粮食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有的人家确实困难,可出不了劳力。老人,病人,残疾人。你怎么处理?”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按规矩办。不出劳力,不给粮。” “那他们吃什么?” 李长治沉默了。 郭孝叹了口气。“你按法律办,没错。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可法律是平等的,人是不平等的。老人出不了力,病人出不了力,残疾人出不了力。你不给粮,他们就饿死了。饿死了,他们的儿女会怎么想?会恨你。恨你,就不会跟你走。不跟你走,长治州就稳不了。” “师父,那怎么办?徒弟不能破坏规矩。破坏了一次,以后就没人信了。” “所以不能光靠法律。得在法律的框架内,找到温暖的办法。比如,你可以让那些出不了力的人,干点轻活。看工具,烧水,做饭。干不了重活,干轻活。干不了轻活,就让他们在村里宣传官府的政策。宣传得好,也算出力。办法是人想的,不是法律定的。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把法律当死的,人就死了。你把法律当活的,人就活了。” “师父,徒弟明白了。法律是底线,道德是高度。底线不能破,高度可以慢慢往上走。” “对。法治,是关上一扇门。什么门?作恶的门。法律告诉你,不能偷,不能抢,不能骗。这些门,关上了,社会就不会乱。可光关上门不行。关上门,屋子里是黑的。你得打开窗户。道德就是那扇窗户。窗户打开了,阳光照进来,空气流进来。屋子里亮了,暖了,人才愿意住下去。法治是关上一些东西,道德是打开一些东西。一关一开,一阴一阳,缺一不可。” 李破城在旁边听得入神。“师父,您说的这个,跟道家说的阴阳一样。” “对。阴阳。白天和黑夜,夏天和冬天,男人和女人,法律和道德。缺了一个,另一个也站不住。光有白天,没有黑夜,人累死。光有黑夜,没有白天,人闷死。光有法律,没有道德,人冷死。光有道德,没有法律,人乱死。” 郭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干河滩上,白花花的。“长治,你给新城起名叫久安城。长治久安。你知道,什么是久安吗?” 李长治走过来,站在师父旁边。“不出事,就是久安。” 郭孝摇头。“不出事,是死水。死水养不了鱼。久安不是不出事,是出了事,能解决。解决了,大家心里不留下疙瘩。不留下疙瘩,下次就不会再为同样的事闹。这才是久安。” “所以,你要在长治州做的,不只是发粮食、修路、开荒。你要让老百姓觉得,这个官,是替他们着想的。不只是来管他们的,是来帮他们的。管和帮,不一样。只管不帮,老百姓怕你。只帮不管,老百姓欺负你。又管又帮,老百姓服你。服了,就会跟你走。跟你走了,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这就是道德的力量。” 李长治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师父,徒弟今天学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法治的冷,一样是道德的暖。冷和暖,都要有。” 郭孝点头。“对。冷和暖,都要有。冷了,规矩立得住。暖了,人心聚得拢。规矩立得住,人心聚得拢,长治州就稳了,这就是长治久安。” 李破城也走过来,站在哥哥旁边。“师父,徒弟也学到了。徒弟带兵,也要又冷又暖。冷了,士兵不敢犯错。暖了,士兵愿意跟你拼命。又冷又暖,兵就能打胜仗。” 郭孝看着兄弟俩,这两个孩子,不一样。长治想得深,破城想得实。一个管文,一个管武。一个出主意,一个出力气。配合好了,长治州稳了,唐国就多了一块铁打的疆土。 “长治,明天开始,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村里,跟老百姓聊天。不是发粮食,不是下命令,是聊天。问问他们,有什么难处。有什么需要官府帮忙的。有什么对官府不满意的。听他们说,记下来。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解释清楚。解释不清的,回来商量。” 李长治点头。“徒弟明天就去。” “破城,你也去。带着你的兵,去边境巡逻。不是打仗,是巡逻。让草原上的人知道,长治州有兵。不是来打他们的,是来守边境的。不惹事,不怕事。” 李破城挺起胸膛。“徒弟明白。” 郭孝走回案前,坐下。“还有一件事。长治州这块地,以前是党项的。老百姓跟党项王庭有感情。虽然李德明不是个好王,可他在的时候,老百姓至少知道跟谁走。现在李德明死了,李元昊跑了,五王子在党项都城,离得远。老百姓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跟谁走。你得让他们知道,跟党跟唐国走,比跟党项走好。怎么让他们知道?做出样子来。你对他们好,他们看到了,就信了。信了,就跟你走了。” “徒弟记住了。做出样子来,让他们看到好处。” “天不早了。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兄弟俩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郭孝一个人坐在帐中,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可喝了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李长治骑着马,带着两个兵,去了附近的村子。 李破城带着五个骑兵,骑着摩托车,往边境巡逻。 郭孝站在营门口,看着兄弟俩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一个往东,一个往北。一个去暖人心,一个去守边境。一冷一暖,一阴一阳。长治州,稳了。 转身走回帐中,摊开地图,开始规划久安城的布局。 城不大,可五脏俱全。城墙、城门、街道、市场、官署、学堂、医馆、仓库、兵营,一样不能少。 城外的农田、水渠、道路,也得提前规划。老百姓住在这儿,得让他们方便。不方便,就不愿意住。 郭孝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里写着三个字——“久安城”。笔画有力,像刀刻的。 “久安城。长治久安。好名字。长治在,城就在。长治不在,城也在。名字在,人就在。人在,城就不空。” 帐外传来马蹄声。 郭孝走出去,看见李长治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师父,徒弟去了三个村子。老百姓都有意见。” 郭孝点头。“说说。” “第一个村子,说水不够吃。井太深,打不上水。第二个村子,说路不通。孩子上学要走十几里。第三个村子,说官府发的种子不好,种下去不出苗。” 郭孝看着他。“你怎么回的?” 李长治挺起胸。“徒弟说了,水的事,官府派人来打井。路的事,官府派人来修。种子的事,换一批好的。” 郭孝点头。“好。说到做到。明天就派人去办。” 李长治点头。“徒弟明天就去安排。” 郭孝看着这个大徒弟,心里有点感慨。这孩子,八岁,比他爹当年强。 “长治,你今天做得对。老百姓有意见,不是坏事。没意见,才是坏事。没意见,说明他们不信你,懒得跟你说。跟你说,是信你。”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以前没想过这些。以为发粮食、修路就够了。现在知道了,不够。老百姓要的,不只是粮食和路。还要水,还要好种子,还要孩子有学上,还要生病有地方看。一样一样,都不能少。” 郭孝拍拍他的肩膀。“对。一样一样都不能少。少了,他们就不跟你走了。” 李长治抬起头。“师父,徒弟不怕事多。怕的是,事多了,做不好。” 郭孝笑了。“做不好,就慢慢做。做一点,是一点。” 远处,李破城的摩托车队回来了。五辆车,整整齐齐地开进营地。李破城摘下皮帽,脸上全是灰。 “哥,师父,边境没事。草原上的人,看见摩托车就跑。” 郭孝笑了。“跑就对了。跑,说明他们怕。怕了,就不敢来。不敢来,边境就稳了。” 李破城下了车,走到哥哥面前。“哥,弟弟今天在边境上,看见几个牧民。他们问,唐国的人是不是要占他们的草场。弟弟说,不是占,是租。租了,还是你们放羊。牧民不信。弟弟就带他们到边境上,指了指我们的营地,说,你看,我们占了你们的草场吗?牧民看了看,说没有。弟弟说,那不就得了。” 李长治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李破城嘿嘿笑了。“跟哥学的。” 兄弟俩走进营地。夕阳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第1098章 汽车城投产 晋阳城外,原先那片荒地上,立起了一片厂房。 青砖灰瓦,烟囱高耸,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从去年冬天破土动工,到今年夏末,汽车城建了整整八个月。八个月,苏文没回过一次潜龙。 柳如烟站在厂门口,看着最后一台设备吊装到位。 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过身,苏文走过来,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官袍,现在空荡荡的,腰间的带子往里扎了两个眼。眼窝深了,颧骨高了,精神倒还好。 “苏先生,设备都装完了?”柳如烟问。 苏文点头。“装完了。明天试车。” 柳如烟看着他。“您瘦了。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 苏文笑了。“瘦了好。瘦了精神。胖了懒。” 柳如烟摇头。“您呀,跟王爷一个脾气。干起活来不要命。” 苏文没接话,走进厂房。厂房里,一排排机床整齐排列,从潜龙机械厂运来的发动机部件摆了一地。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扳手敲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流水线怎么样?”柳如烟跟进来。 苏文指着厂房中央那条长长的传送带。“这就是流水线。从这头进去的是零件,从那头出来的是汽车。王爷说的,一个人干一道工序,干熟了,就快了。快了,成本就降下来了。” 柳如烟看着那条传送带,铁架子搭的,木头轮子,皮带连接,看着简陋,可想想背后的道理,不简单。“苏先生,您说,这汽车城一年能产多少辆?” “头一年,一百辆。第二年,三百辆。第三年,一千辆。” “够吗?” “不够。王爷说了,汽车不是给少数人用的,是给多数人用的。一千辆,够什么?一个州都不够分。得继续扩建,继续招人,继续降低成本。降到老百姓买得起,才算成。”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那得多少年?” 苏文看着她。“不知道。可不管多少年,总得有人干。我们这代人干了,下一代人接着干。” 厂房的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机床上,亮晃晃的。苏文走到一台机床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面。 “柳夫人,您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苏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 “臣这几个月,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臣以前在京里当官,图的升官发财。后来跟了王爷,图的干点实事。再后来,看着潜龙从一个村子变成一座城,看着拖拉机从田里跑,看着摩托车在草原上追敌人,看着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臣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柳如烟点头。“踏实,就够了。” 苏文笑了。“对。踏实,就够了。” 第二天,试车。 厂房里挤满了人。工人、技师、商人、官员,还有从潜龙赶来的墨问归和他的学生们。苏文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眼睛盯着流水线。 “开始!” 传送带缓缓转动。第一个工位,装车架。 第二个工位,装发动机。第三个工位,装轮子。 第四个工位,装车厢。第五个工位,装方向盘。第六个工位,加油加水。第七个工位,检查。一个工位一道工序,工人们手脚麻利,像是在跳一支排好的舞。 半个时辰后,第一辆汽车从流水线尽头开了出来。黑色的车身,木头车厢,铁皮包边,四个轮子稳稳当当。 驾驶员是个老师傅,开着车在厂房前的空地上绕了一圈。发动机的声音低沉有力,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人群欢呼起来。 墨问归走过去,围着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好。好。比潜龙那辆样车强。震动小了,声音也小了。” 苏文走过来。“墨师父,您看还有什么要改进的?” 墨问归想了想。“方向盘有点重。换个大点的转向器。别的,暂时看不出。” 苏文点头。“记下了。” 柳如烟站在旁边,看着那辆汽车,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八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汽车开出来了。 八个月,苏文瘦了一圈,工人们黑了一层,银子花了几十万两。值不值?看着那辆车,看着工人们脸上的笑,值了。 “苏先生,给王爷发电报吧。”柳如烟说。 苏文点头,走到电报房,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汽车城投产,首车下线。苏。” 电报员敲击电键,嘀嘀嗒嗒的声音传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回电来了。 “辛苦了。” 柳如烟走过来。“苏先生,今晚庆功宴。您得去。” 苏文摇头。“不去了。让他们吃吧。臣想一个人待会儿。” 柳如烟看着他。“您太累了。” “累是累。可心里高兴。高兴了,就不觉得累了。” 柳如烟没再劝,转身走了。苏文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天黑了,晋阳城的灯亮了。 不是油灯,是电灯。从潜龙水电站拉过来的电线,架了几百里,把晋阳城的夜晚照得亮堂堂的。 苏文沿着街道走,两边的店铺还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书的。 街上人多,有买东西的,有闲逛的,有刚从汽车城下工回家的工人。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胸口绣着“晋阳汽车城”几个字,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直直的。 苏文看着那些工人,想起王爷说过的话。“工业化的本质,不是造出多少东西,是改变多少人的活法。”这些工人,以前是种地的,现在成了产业工人。以前靠天吃饭,现在靠手艺吃饭。以前住在村子里,现在住在城里。活法变了,想法就变了。想法变了,世界就变了。 走到一家面馆门口,苏文进去了。老板是个胖老头,认识苏文。 “苏大人,您来了!快坐快坐。” 苏文坐下。“来碗面。多放辣子。” 老板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面、捞面、浇卤、撒辣子。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苏文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辣的,香的,烫的。 老板站在旁边。“苏大人,听说汽车城今天出车了?” 苏文点头。“出了。第一辆。” 老板笑了。“好!好!有了汽车,咱们晋阳就更热闹了。苏大人,您说,那汽车,老百姓买得起吗?” 苏文放下筷子。“现在买不起。以后买得起。王爷说了,要把价钱降下来。” 老板点头。“王爷说的话,小人信。当年王爷说,要让老百姓点上电灯,小人还不信。现在,小人的店里就点着电灯。亮了,省了,还不怕着火。” “对。王爷说话算话。” 吃完面,苏文付了钱,走出面馆。街上人少了些,电灯还亮着。 走到城门口,看见几个工人围在一起,中间蹲着一个人,在地上画着什么。凑过去一看,一个年轻工人,拿着粉笔,在地上画汽车。画得不好,可看得出来是汽车。 “你画的?”苏文问。 年轻工人抬起头,看见苏文,赶紧站起来。“苏大人。” 苏文摆摆手。“别怕。画得挺好。你叫什么?” “小人叫刘铁柱。是汽车城装配车间的。” “铁柱。你学过画画?” “没学过。就是喜欢。看着汽车好看,就想画下来。” 苏文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幅画。“你想学吗?” “小人……小人能学吗?” “能。北大学堂晋阳分校开了工科班。白天上工,晚上上学。学费官府出。你想学,明天去报名。” 刘铁柱的眼睛亮了。“苏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苏文点头。“真的。王爷说了,唐国不缺力气,缺的是有手艺的人。你愿意学,官府就愿意教。” 刘铁柱跪下来,磕了个头。“谢谢苏大人!” 苏文扶起他。“别跪。好好学。学好了,造出更好的汽车来。” 刘铁柱使劲点头。“小人一定好好学!” 苏文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刘铁柱还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幅画。 电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年轻的脸上全是希望。苏文心里很暖。 这就是王爷说的,人人如龙。 也许不一定每个人都成龙,但可以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龙。有机会,就有希望。有希望,就愿意干。愿意干,就能成。 回到住处,苏文坐在桌前,翻开日记本。这本日记,从到晋阳第一天开始记,记了八个月。翻开第一页。 “大炎历五百三十二年正月初八。到晋阳。荒地一片。王爷说,一年之内,让汽车跑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大炎历五百三十二年八月十五。汽车城投产。首车下线。王爷的嘱托,做到了。” 放下笔,合上日记本。窗外,电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亮晃晃的方块。 苏文躺下来,闭上眼睛。太累了。八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现在,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第二天一早,苏文被敲门声惊醒。 “苏先生,王爷来了!” 苏文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裳,跑出门。李晨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便装,脸上带着笑。 “子瞻,瘦了。” 苏文抱拳。“王爷,臣……” 李晨摆手。“别说了。走,去看看汽车城。” 两人骑着马,到了汽车城。李晨走进厂房,看着那条流水线,看着那些机床,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 “子瞻,这八个月,辛苦你了。” 苏文低下头。“臣不辛苦。工人们辛苦。” 李晨转过身。“工人们辛苦,你也辛苦。唐国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这些人。” 苏文抬起头。“王爷,臣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臣在京里当官的时候,见过很多上官。有的能说,有的能干,有的能吹。可没有一个,像王爷这样,把老百姓放在心里。” “子瞻,我就是老百姓。当年在靠山村,我跟他们一样,种地,挨饿,盼着有个好收成。后来运气好,有了你们。可根没变。根还是靠山村那个庄稼把式。” “王爷,汽车城投产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接下来,把成本降下来。降到老百姓买得起。降到商人用得起。降到军队配得起。降到唐国的路上,跑满汽车。” 苏文点头。“臣明白。” 两人走出厂房,站在空地上。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晋阳城的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像一根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子瞻,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臣昨天跟柳夫人说,图个踏实。” “踏实。对。图个踏实。自己踏实,让身边的人踏实,让更多的人踏实。这就够了。” 苏文看着李晨。“王爷,您踏实吗?” 李晨想了想。“有时候踏实,有时候不踏实。踏实的时候,是因为看见你们在干活,看见老百姓的日子在变好。不踏实的时候,是因为想起那些还没干完的事。吴老四走了,水电站还没建成。长治带着破城去了新州,那边还苦着。清晨在蜀地,一个人撑着。素素在潜龙,为精密仪器发愁。沈万三在泉州,潜龙二号还没下水。杨素在江南,等着我们的铁路。还有草原上那些人,日子还苦着。这么多事没干完,踏实不下来。” “王爷,您别太累。” “不累。有你们在,不累。” 两人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李晨停下来。 “子瞻,汽车城的名字,我想改一改。” “改什么?” “不叫晋阳汽车城了。叫苏文汽车城。” “王爷,这……这使不得!” “开玩笑的。就叫晋阳汽车城。可后人会记得,这座城,是你苏文建起来的。” “王爷……” “别说了。走,吃饭去。饿了。” 两人骑着马,往城里走去。阳光很好,照在晋阳城的街道上,亮堂堂的。电灯杆子立在路两边,像两排哨兵。 了。 第1099章 汽车拍卖 晋阳汽车城的第一辆汽车,停在厂房中央。 墨绿色的车身,铁皮包边,木头车厢,四个轮子裹着橡胶,方向盘是上好的梨木打磨的。工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晋阳一号”。名字用白漆喷在车门上,工工整整。 李晨围着车转了一圈,忽然停住脚步。 “子瞻,这辆车不卖官价。” 苏文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拍卖。”李晨拍了拍车顶,铁皮发出沉闷的回响。“十万两银子起拍,价高者得。另外,送一个潜龙驾校培训出来的司机,连人带技术,白送。” 苏文倒吸一口凉气。“十万两?王爷,这是不是太……” “太贵了?”李晨笑了。“不贵。第一辆车,卖的不是车,是面子。谁买了,谁就是天下第一个拥有汽车的人。这个名字,比车值钱。” “臣明白了。王爷是要让这辆车自己给自己打广告。” “对。拍卖的消息传出去,不用咱们费劲,那些达官贵人自己就来了。来了就得吃住,就得花钱。晋阳城的客栈、酒楼、车马行,都能赚一笔。这叫汽车还没卖,钱先赚了。” 柳如烟在旁边听着,笑了。“夫君这算盘,打得比臣妾还精。” 李晨摇头。“不是算盘精,是穷怕了。唐国到处用钱,水电站要钱,长治州要钱,潜龙二号要钱,哪哪都要钱。能多赚一两是一两。” 当天下午,电报从晋阳发出。潜龙、京城、泉州、阆中、江南,凡是有电报的地方,都收到了同一条消息。 “晋阳汽车城首辆汽车‘晋阳一号’将于八月二十日公开拍卖,起拍价十万两白银。中标者赠送潜龙驾校毕业司机一名,包教包会,随车伺候。” 消息一出,炸了锅。 京城,王珪看完电报,手抖了一下。“十万两?一辆车?唐王这是想钱想疯了?” 幕僚在旁边低声道。“大人,可要派人去看看?” 王珪沉默半晌。“派人去。不是买,是看。看看唐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江南,杨素看完电报,笑了。“十万两。不贵。” 荀贞在旁边皱眉。“公爷,十万两还不贵?” 杨素放下电报。“你想。天下第一辆汽车,谁买了,谁的名字就跟这辆车绑在一起。百年之后,人们提起汽车,就会提起买车的这个人。十万两买青史留名,贵吗?” 荀贞愣了一下。“公爷说得是。那咱们……” “去。带上银子,去晋阳。” 泉州,沈万三看完电报,哈哈大笑。 “唐王会做生意。十万两起拍,这招高。属下,备船,老夫亲自去。” 幕僚问。“老爷真要买?” 沈万三摇头。“不一定买。但一定得去。去了,就能见到天下最有钱的一批人。跟他们喝顿酒,比买一辆车值。” 阆中,钱胖子看完贴在城门口告示牌上的消息,腿都软了。 “十万两……乖乖。咱们买摩托车花了两万两,觉得够贵了。这汽车,直接十万两起步。” 旁边的商人捅了捅他。“钱兄,去不去?” 钱胖子一咬牙。“去!买不起,看看也好。看看天下最贵的东西长什么样。” 晋阳城的客栈全满了。 天南海北的达官贵人,骑马坐轿乘船,能来的全来了。有的是真想来买车的,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攀关系的,有的是来探虚实的。 不管什么目的,人都来了。 人来了,钱就来了。晋阳城的酒楼天天爆满,戏园子场场客满,连街边卖糖葫芦的都多赚了三成。 柳如烟站在刺史府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苏先生,您说,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想买车的?” “不超过十个。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了。来了,晋阳城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名声出去了,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柳如烟点头。“王爷这招,一箭三雕。卖了车,赚了钱,还扬了名。” 拍卖会在汽车城厂房里举行。 厂房中央搭了个木台子,“晋阳一号”停在台上,擦得锃亮。车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口绣着“潜龙驾校”几个字。小伙子叫马平,十八岁,是潜龙驾校第一批毕业生里技术最好的。 台下摆了几十把椅子,坐满了人。 杨素坐在第一排,旁边是荀贞。沈万三坐在第二排,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王珪派来的幕僚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胖子挤在最后一排,脖子伸得老长。 李晨走上台,台下安静了。 “各位。今天拍卖的,是唐国第一辆汽车,晋阳一号。十万两银子起拍。规矩简单,价高者得。另外,送一个司机。马平,潜龙驾校毕业,开车修车都会。买回去,不用操心没人开。” 李晨拍了拍手,马平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 发动机轰鸣起来,声音低沉有力,在厂房里回荡。 马平开着车,在台前的空地上绕了一圈,稳稳停回原处。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十万两。”杨素第一个举牌。 “十一万两。”沈万三举牌。 “十二万。”一个胖商人举牌,李晨不认识。 “十三万。”杨素又举。 “十五万。”沈万三加了两万。 杨素转过头,看着沈万三。“沈老板,您是造船的,要汽车干什么?” 沈万三笑了。“杨公爷,您是江南的,要汽车干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十六万。”杨素举牌。 “十八万。”沈万三跟进。 价钱一路往上蹿。二十万,二十二万,二十五万,二十八万。喊到三十万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歇了。只剩下杨素和沈万三还在较劲。 “三十二万。”杨素举牌,声音还稳。 “三十五万。”沈万三眼皮都不眨。 杨素放下牌子,转过头。“沈老板,您真想要?” 沈万三点头。“真想要。” 杨素想了想。“好。让给您。” 沈万三抱拳。“承让。” 李晨拿起木槌。“三十五万两,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声音清脆。 沈万三站起来,走上台,从怀里掏出一沓唐元纸币,双手递给李晨。“王爷,三十五万两,您点一点。” 李晨接过钱,没点。“沈老板,车是你的了。” 沈万三走到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身。铁皮冰凉,可摸着心里热乎乎的。 “晋阳一号。好名字。”沈万三转过身,对着台下。“各位,老夫买这辆车,不是为了自己坐。是为了放在泉州港,让来来往往的商人看看,这就是唐国造的汽车。谁想买,找老夫。老夫替唐王卖车。”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 李晨看着沈万三,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狐狸,三十五万两买了辆车,转手就把自己变成了唐国汽车的代理商。不亏。不但不亏,还赚了。名声出去了,人脉拢住了,以后的生意更好做了。 拍卖会散了,人没散。 杨素走到沈万三面前。“沈老板,刚才得罪了。” 沈万三摆手。“杨公爷哪里话。生意场上,各凭本事。” 杨素笑了。“沈老板,您刚才说,替唐王卖车。老夫也想掺一股。江南的销售权,能不能给老夫?” 沈万三看着他。“杨公爷,这事得问王爷。老夫做不了主。” 杨素转过头,看着李晨。“王爷,江南的销售权,臣想要。” 李晨想了想。“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王爷请说。” “江南要建一个汽车维修厂。车卖出去,坏了得有人修。没人修,卖再多也是砸招牌。” 杨素点头。“我回去就办。” 钱胖子挤过来。“王爷,蜀地的销售权,小人想要。” 李晨看着他。“你有多少钱?” 钱胖子咬了咬牙。“小人砸锅卖铁,能凑二十万两。” 李晨笑了。“二十万两不够。不过,可以先给你阆中的销售权。做好了,再给蜀地的。” 钱胖子使劲点头。“谢谢王爷!小人一定做好!” 夕阳西下,厂房里渐渐空了。李晨站在“晋阳一号”旁边。 “沈老板,这车运到泉州,路上小心。” 沈万三点头。“王爷放心。臣把它当祖宗供着。” “不用当祖宗。车是用的,不是供的。用坏了修,修好了再用。用着用着,就知道怎么造更好的了。” 沈万三看着李晨。“王爷,臣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说。” “臣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无数当官的,经商的,读书的。可像王爷这样,一边想着造最好的东西,一边想着让老百姓买得起的人,臣没见过。”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沈老板,我不是想着老百姓。我就是老百姓。我知道老百姓想要什么。想要好东西,想要便宜的好东西,想要买得起的便宜的好东西。就这么简单。” 沈万三抱拳。“臣记住了。好东西,便宜的好东西,买得起的便宜的好东西。” 李晨站在厂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文走过来。“王爷,三十五万两,比预想的多。” 李晨点头。“拿出一半给工人们发奖金。另一半,投到研发里。造更好的车,更便宜的车。” “王爷,三十五万两,发一半给工人?” “对。这车是工人们造的,卖了好价钱,该他们得。得了钱,他们就知道,好好干活能挣钱。挣了钱,就愿意好好干。愿意好好干,就能造出更好的车。这是良性循环。” 苏文点头。“臣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晋阳汽车城门口贴出了告示。 “晋阳一号拍卖所得三十五万两,遵唐王令,拨十七万五千两为工人奖金。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告示贴出来,工人们围了一圈。有的识字,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了,人群里炸了锅。 刘铁柱挤在人群里,听着那个数字,心跳得砰砰的。十七万五千两,分给几百个工人,一个人能分多少?几百两?几千两?不管多少,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铁柱,你识字,给大伙念念,这上面写的啥?”一个老师傅挤过来。 刘铁柱大声念了一遍。念完了,老师傅的手抖了。 “王爷……王爷真给咱们发钱?” 刘铁柱使劲点头。“真的。白纸黑字写着。” 老师傅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刘铁柱赶紧扶住。“老师傅,您怎么了?” 老师傅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铁柱啊,我活了五十多年,给无数东家干过活。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把卖货的钱分给工人。从来没有。” 刘铁柱的眼睛也红了。 当天下午,奖金发下来了。刘铁柱领了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够在晋阳城买一座小院子,够娶一房媳妇,够养活一家人好几年。捧着那沓唐元纸币,手在抖。不是冷,是激动。 “娘,儿子挣钱了。挣大钱了。”刘铁柱小声说。 旁边的人听见了,笑了。“铁柱,你娘在老家呢,听不见。” 刘铁柱擦了擦眼睛。“听不见,儿子也要说。” 晚上,刘铁柱去了北大学堂晋阳分校。白天上工,晚上上学。今天是第一堂课。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汽车城的工人。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先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 “同学们,今天讲力学。力学是什么?是研究物体怎么动的学问。你们造汽车,汽车能动,靠的就是力学。” 刘铁柱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力学。物体。运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记不下来,就问旁边的同学。问不明白,就下课问先生。 下了课,刘铁柱走到讲台前。“先生,学生有个问题。” 年轻先生看着他。“说。” “汽车的方向盘,为什么转起来那么重?能不能让它轻一点?” 先生想了想。“这个问题好。方向盘重,是因为前轮跟地面的摩擦力大。要让它轻,要么减小摩擦力,要么加大转向器的杠杆比。减小摩擦力,轮子会打滑,不安全。加大杠杆比,方向盘转的圈数就多了,也不方便。怎么平衡,是个难题。” 刘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先生,学生想研究这个。” “好。研究出来了,告诉你。” “学生一定研究出来。” 第1100章 造老百姓能买的起的汽车(上) 奖金发下去的第二天,晋阳汽车城的厂房里气氛不一样了。 工人们干活的手脚更麻利了,脸上带着笑,彼此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三分。 刘铁柱天没亮就来了,把昨天学的那点力学笔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蹲在转向器旁边,拿粉笔在地上画图,画了擦,擦了画。 辰时刚过,李晨进了厂房。苏文和柳如烟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几个管事。工人们看见王爷来了,手里的活没停,腰杆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李晨走到厂房中央,站在那条流水线旁边,拍了拍手。 “大伙儿停一停。手里的活先放放,听我说几句话。” 工人们放下工具,围了过来。 几百号人,把李晨围在中间。刘铁柱挤到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截粉笔头。 李晨看着这些脸。黑的,瘦的,年轻的,年老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汗,带着油污,带着期待。 “昨天发了奖金。有人领了几十两,有人领了几百两。高兴不高兴?” “高兴!”工人们齐声喊。 李晨笑了。“高兴就好。可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说高兴的。我是来告诉你们,为什么把钱分给你们。” 厂房里安静下来。 “有人说,唐王钱多,不在乎这十几万两。放屁。唐国现在到处用钱。水电站要钱,修路要钱,长治州要钱,学堂要钱,军队要钱。十几万两,够潜龙机械厂吃半年。我不是钱多到没地方花。” 工人们面面相觑。刘铁柱攥紧了手里的粉笔头。 “那我为什么还要分?因为你们干的事,值这个钱。不,比这个钱更值钱。” “你们造的不是马车,不是牛车,是汽车。天下第一辆汽车。这东西以前有没有?没有。西洋有没有?也没有。你们是天下第一批造出汽车的人。” 李晨走到一辆半成品的车架旁边,伸手拍了拍铁皮,嘭嘭响。 “一百年后,两百年后,人们提起汽车,会怎么说?会说,是唐国晋阳汽车城的工匠们造出来的。会说,有一个叫刘铁柱的,有一个叫老孙头的,有一个叫王大锤的。他们的名字,跟汽车绑在一起。这个,比银子值钱。” 刘铁柱的呼吸重了。老孙头蹲在地上,手在抖。 “我李晨这辈子,见过很多干活的人。有种地的,有打铁的,有烧窑的,有造船的。可造汽车,是头一回。你们也是头一回。头一回,就是开天辟地。开天辟地的人,该不该得重赏?” “该!”工人们喊。 李晨点头。“该。所以我把钱分给你们。不是施舍,是你们应得的。” 苏文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心里翻涌。 王爷不是在收买人心。收买人心,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透。王爷是在告诉这些人,你们不是干活的,你们是开创者。干活的,给工钱就够了。开创者,得给尊严。 李晨的声音缓下来。“钱分了,是让你们过好日子的。娶媳妇,养孩子,孝敬爹娘,买房子置地,都行。可有一条,钱拿了,活得更得好好干。” “你们现在造一辆车,要半个时辰。以后能不能两刻钟造一辆?一刻钟造一辆?你们现在造的车,卖三十五万两。以后能不能卖三万五千两?三千五百两?” 工人们愣住了。三万五千两?三千五百两?那得把成本压到什么程度? 李晨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觉得不可能?” 没人敢接话。 “我告诉你们,可能。不但可能,而且一定能。但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可能五十年,可能一百年。可不管多少年,总得有人朝着这个方向走。” 李晨走到刘铁柱面前。“你叫刘铁柱?” 刘铁柱使劲点头。“小人刘铁柱。” “听说你昨晚去上工学了,还问了先生一个问题。问方向盘为什么重,能不能让它轻一点。” “小人……小人瞎问的。” “不是瞎问。是好问题。你知道这个问题值多少钱吗?” 刘铁柱摇头。 “值一百万两。谁解决了这个问题,谁就让汽车的方向盘轻了一半。轻了一半,开车就不费力了。不费力了,老人能开,女人能开,甚至半大孩子都能开。能开的人多了,买的人就多了。买的人多了,成本就降下来了,老百姓就买得起了。” “这就是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将来工作一两年,攒的工钱,够买一辆汽车。” 厂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老孙头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王爷,您说……我们这些干活的,也能买得起汽车?” 李晨看着他。“你叫什么?” “小人孙大旺。烧炉子的。” “孙大旺。好名字。大旺,我问你,你一个月工钱多少?” “十五两。” “一年多少?” “一百八十两。” “两年多少?” “三百六十两。” 李晨点头。“三百六十两。现在一辆汽车卖三十五万两。你干一辈子,买不起一个轮子。可如果十年后,一辆汽车卖三百六十两呢?你干两年,就能买一辆。你觉得,有没有那一天?” 孙大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三百六十两一辆汽车?那得把成本压到现在的千分之一。可能吗? 李晨看出了他的心思。“觉得不可能?那我问你,十年前,你听说过摩托车吗?五年前,你听说过电报吗?三年前,你听说过电灯吗?都没有。可现在,摩托车在草原上追着敌人跑,电报从潜龙通到了京城,电灯照亮了晋阳城的夜晚。十年前没有的东西,现在有了。现在没有的东西,十年后为什么不能有?” 孙大旺的喉结动了动。“王爷,小人信您。” “不是信我。是信你们自己。我一个人,造不出汽车。是你们几百号人,一天一天,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我一个人,降不了成本。是你们每一个人,在自己的工序上,多想一点,多改一点,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李晨走回流水线旁边,站在那辆半成品的车架上。“从今天起,谁在自己的工序上改进了工艺,省了时间,省了材料,提高了质量,报上来。核实了,有赏。省出来的钱,一半归你,一半归厂里。上不封顶。” 工人们骚动起来。一半归自己?上不封顶?那要是省出一万两,自己就能拿五千两? 刘铁柱的眼睛亮了。“王爷,小人要是能把转向器改进一下,让它轻一半,能赏多少?” 李晨看着他。“你说呢?” 刘铁柱咬了咬牙。“王爷刚才说,值一百万两。” “对。值一百万两。你做到了,一百万两里,五十万两是你的。” 第1101章 造老百姓能买的起的汽车(下) 厂房里炸了锅。 五十万两!够在晋阳城买一条街! 刘铁柱的脸涨得通红。“王爷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可有一条,你得真做出来。画在纸上不算,做出来,装上去,跑起来,真轻了一半,才算。” 刘铁柱使劲点头。“小人一定做出来!”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 走出厂房,阳光很好。李晨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树叶开始黄了,秋天快到了。 苏文跟出来。“王爷,您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太远了?十年,一百年,老百姓买得起汽车?臣自己都不敢想。” “子瞻,你记不记得,当年我跟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总有一天,老百姓点上电灯,用上电报,坐上汽车。你说我疯了。” “臣记得。” “现在呢?电灯点上了没有?电报用上了没有?汽车坐上了没有?” 苏文不说话了。 “子瞻,我不是神仙。我不知道汽车什么时候能降到三百六十两一辆。可我知道,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就永远降不到。得有人去想。得有人朝着那个方向走。走一步,近一步。走两步,近两步。走着走着,就到了。” “王爷,臣明白了。臣这辈子,可能看不见老百姓买汽车的那一天。可臣得朝着那个方向修路。路修好了,后面的人走得就快了。” 李晨点头。“对。我们这代人,干的是铺路的事。路铺好了,下一代人就能跑了。跑着跑着,就到了。” 下午,刘铁柱没去食堂吃饭。端着饭碗,蹲在转向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馒头咬一口,嚼半天,眼睛盯着那个转向齿轮,一动不动。 老孙头走过来。“铁柱,饭凉了。” 刘铁柱回过神来。“哦。”低头扒了两口,又停下了。 “你真琢磨那个方向盘呢?” 刘铁柱点头。“孙叔,您说,这方向盘为什么重?先生说是摩擦力大。摩擦力从哪儿来?轮子跟地面磨。可轮子跟地面磨,怎么传到方向盘上的?” 老孙头挠头。“你问我,我问谁去?” 刘铁柱放下碗,拿起粉笔,在地上画起来。画了一个轮子,画了一根轴,画了一个齿轮,画了一个方向盘。画完了,盯着看。看了一会儿,擦了,重新画。画了擦,擦了画,地面被他画白了。 “铁柱,你这么画,能画出什么来?” 刘铁柱头也不抬。“孙叔,小人也不知道能画出什么来。可王爷说了,多想一点,多改一点。小人笨,想不出来,就多画。画多了,也许就想出来了。” 晚上,刘铁柱又去了工学堂。今天讲的是齿轮。先生拿着一大一小两个木齿轮,演示怎么咬合,怎么传动。 “大齿轮转一圈,小齿轮转几圈?” 学生们算了算。“三圈。” 先生点头。“对。齿轮比不一样,转速就不一样。这就是杠杆原理在转动里的应用。” 刘铁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举起手。 “先生,方向盘重,是不是因为齿轮比不对?” 先生看着他。“你说说。” “方向盘转一圈,轮子转一点。反过来,轮子转一点,传到方向盘上,就放大成了很多。轮子跟地面磨的力,被放大了,所以方向盘重。对不对?” “对。这就是齿轮传动的逆向放大效应。铁柱,你怎么想到的?” “小人蹲在转向器旁边看了一中午,画了一地粉笔道道,忽然就想到了。” “好。想到了原理,下一步就是想怎么改。齿轮比改大了,方向盘轻了,可转的圈数就多了。转的圈数多了,转弯就不灵敏了。怎么在轻和灵敏之间找平衡,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刘铁柱点头。“学生回去再想。” 下了课,刘铁柱没回宿舍。走到厂房门口,门锁了。翻窗户进去,点上油灯,蹲在转向器旁边。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在齿轮上,影子晃来晃去。 “轻一点……灵敏一点……轻一点……灵敏一点……” 嘴里念叨着,手里的粉笔在地上画。画了一个齿轮组,两个,三个。大齿轮带小齿轮,小齿轮带大齿轮,大齿轮再带小齿轮。 “三级传动。第一级减速,第二级增速,第三级再减速。这样,方向盘转的圈数不会太多,力也不会太大。” 刘铁柱看着地上那幅图,心跳得砰砰的。能行吗? 不知道。 可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进厂房,跟油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在地上那幅粉笔画上。齿轮套着齿轮,线条粗粗细细,像一张网。 刘铁柱蹲在那儿,看着那幅画,笑了。笑完了,拿起粉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铁柱造。大炎历五百三十二年八月。” 写完了,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翻窗户出去,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很亮,照得石板路白花花的。 “娘,儿子想到办法了。明天做出来试试。成了,儿子就有五十万两了。五十万两,儿子把您接到晋阳来。给您买一座大院子,雇两个丫鬟,天天给您做红烧肉。”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像是在说,好,娘等着。 第二天一早,刘铁柱找到管事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管事的听完,领着他去找墨问归。墨问归看着地上那幅粉笔画,看了很久。 “三级传动。有意思。做出来试试。” 刘铁柱使劲点头。 墨问归叫来两个老师傅,照着刘铁柱的图纸,开始做齿轮。车床嗡嗡响,铁屑飞溅。刘铁柱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小刘,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一个老师傅问。 “小人也不知道。就是蹲在那儿看,看着看着,就看见了。” 老师傅笑了。“看见了。好一个看见了。多少人看了一辈子,什么也没看见。” 齿轮做出来了。三个大小不一的铁轮子,齿咬在一起,用手一转,哗啦啦响。墨问归亲自装到一辆试验车上,拧紧螺丝。 “铁柱,你上来试试。” 刘铁柱坐进驾驶位,握住方向盘。手在抖。深吸一口气,转动方向盘。方向盘动了。轻了。比原来轻了至少一半。可转的圈数,多了不到一倍。 墨问归趴在地上看齿轮组。“三级传动。第一级减速,第二级增速,第三级减速。总减速比没变,可扭矩分布不一样了。手感轻了,圈数多了不到一倍。好。好。” 刘铁柱坐在车上,握着方向盘,眼泪掉下来了。 墨问归站起来,拍了拍车顶。“铁柱,你立了大功。王爷说了,省出来的钱,一半归你。你这一改,方向盘轻了,开车的门槛就低了。门槛低了,能开的人就多了。能开的人多了,车就好卖了。你这一改,值多少钱,老夫算不清。可五十万两,不多。” 刘铁柱擦了擦眼泪。“小人不要五十万两。” “那你要什么?” “小人想要王爷说的那句话。工作一两年,买得起一辆汽车。小人想给自己买一辆。给孙叔买一辆。给先生买一辆。给王爷买一辆。” “好。咱们一起,造出老百姓买得起的汽车。” 第1102章 合作共赢(上) 晋阳汽车城的第一辆车卖出去了,消息像长了翅膀。 可真正震动天下的,不是那三十五万两银子,而是刘铁柱改出来的那套三级传动转向器。 墨问归亲自写了份折子,把刘铁柱的改进原理画成图样,附上测试数据,快马送到潜龙。李晨看完,在书房里坐了一刻钟,没说话。 楚玉端着茶进来,看见丈夫盯着那份折子发呆。 “夫君,怎么了?” 李晨抬起头。“大玉儿,你知道刘铁柱这一改,意味着什么?” 楚玉放下茶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方向盘轻了一半。轻了一半,开车就不费力了。不费力了,女人能开,老人能开,半大孩子都能开。能开的人多了,车就好卖了。” 楚玉想了想。“这是好事啊。夫君怎么不高兴?”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不是不高兴。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汽车这东西,不是造出来就完了。它是一条产业链。从采矿、炼钢、造发动机,到修路、炼油、开车,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少。少了哪一个,汽车就是一堆废铁。” “夫君在担心什么?” “最基础的,是两样东西。第一,水泥路。第二,石油。” “水泥路,咱们不是一直在修吗?通蜀路早就修了,潜龙到晋阳的路修了,镇北城往草原的路也在修。” 李晨点头。“修了。可远远不够。一辆汽车,跑得再快,路不好,也是白搭。有一个地方,两亿多辆车,修了六百多万公里路,能绕赤道一百五十多圈。唐国现在有多少水泥路?加起来不到两千里。差着十万八千里。” “两亿多辆车?夫君,那是多少?” “很多。多到你想不出来。可那是以后的事。眼下,得先把主干路网修起来。潜龙到晋阳,晋阳到京城,京城到江南,江南到泉州。这几条路修好了,汽车才能跑起来。跑起来了,才能带动更多的人修路。” “那石油呢?” 李晨叹了口气。“石油更头疼。汽车烧的是汽油,汽油是从石油里分馏出来的。唐国现在用的石油,全靠月亮城那几口井。产量有限,分馏技术也粗糙。一辆两辆够用,十辆八辆也凑合。将来一百辆、一千辆、一万辆,那点油,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怎么办?” 李晨走到书案前,摊开地图。“你看。波斯湾,这片地方,底下全是石油。等沈万三的潜龙二号造好了,我得亲自去一趟。不是现在,是以后。路修得差不多了,车造得差不多了,石油就成了卡脖子的事。” 楚玉看着地图。“波斯……那地方多远?” 李晨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泉州出海,过南洋,穿马六甲,进印度洋,到波斯湾。顺风的话,两三个月。” “夫君,非去不可吗?” “不一定非我去。可总得有人去。唐国要走出去,不能光在家门口转悠。家门口的地,种满了。要再长出粮食来,就得往外走。” 楚玉叹了口气。“臣妾不懂这些。臣妾只知道,夫君走到哪儿,齐家院就在哪儿。” “好。有你在,齐家院就在。”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脚步声。苏文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王爷,燕王来电。” 李晨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眉头挑起来。 “燕王说,他在海外这些年,靠贸易赚了不少钱。可货要畅通,还是得有好路。听说咱们在跟江南谈修路炼油的事,他也有兴趣掺一股。” 楚玉笑了。“燕王倒是消息灵通。” 李晨把电报放在桌上。“他不是消息灵通,他是看明白了。汽车这东西,不是唐国一家的事。路修到哪儿,车就跑到哪儿。车跑到哪儿,钱就流到哪儿。燕王在海外的那些货,南洋的橡胶,清晨岛的香料,吕宋的铜矿,要运出来,就得有路。有了路,还得有车。有了车,货就跑得快了。货跑得快了,钱就赚得多了。” “王爷,燕王的意思,是想跟唐国一起修路?还是想买汽车?” 李晨想了想。“两样都要。他想修一条从泉州港到江南的路,把海外的货运进来,直接上汽车,往北运。这样比走海路绕一大圈,省一半时间。” “燕王好算计。泉州到江南,这条路修好了,他的货就能卖到整个唐国。” 李晨点头。“对。所以他才主动来电。不是他帮唐国,是唐国帮他。互相帮,互相赚。这才是生意。” “夫君,那西凉呢?” “西凉怎么了?” “破虏在西凉学艺,开着他的破虏号摩托车回去的。白狐看见了,会怎么想?” “白狐……她看见摩托车的时候,应该整个人都麻了。” 西凉,董璋的大帐里。 白狐站在那辆摩托车前面,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李破虏站在旁边,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 “白狐师父,您都看了半天了。” 白狐没理他,伸出手,摸了摸车把,又摸了摸油箱,最后蹲下来,盯着那个发动机。铁疙瘩一个,黑乎乎的,上面全是油渍。可就是这铁疙瘩,不用马拉,自己会跑。 “破虏,这东西,真是你姐造的?” 李破虏点头。“我姐李清晨。她画的图纸,墨师父带着人造的。” 白狐站起来,看着李破虏。“你骑回来的?” “对。从潜龙到西凉,骑了五天。中间加了三回油。” 白狐沉默了。五天。从潜龙到西凉,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这铁疙瘩,五天就跑到了。不是马,是铁。不是血肉之躯,是钢铁之躯。 “破虏,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李破虏想了想。“打仗快。追敌人追得上,跑也跑得快。” 白狐摇头。“不止。你想想,一个骑兵,骑在马上,刀砍过来,枪刺过来,他是血肉之躯。挡不住,就会死。可如果骑在这东西上呢?” 李破虏愣了一下。 白狐走到摩托车旁边,拍了拍油箱。“这东西,是铁。刀砍不动,枪刺不穿。人骑在上面,就等于给血肉之躯套了一层钢铁外壳。那就不是人了。是天兵,是神将。” 李破虏的呼吸重了。 白狐转过身,看着帐外的天空。“我一直以为,天下之争,争的是人心,是谋略,是兵马,是钱粮。可唐王造出来的这东西,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是血肉之躯,有极限。刀砍会死,枪刺会死,箭射会死,摔下马会死,冻着会死,饿着会死。可如果给这血肉之躯套上一层钢铁外壳呢?” “那就不是人了。是另一个物种。一个比人更强、更快、更难杀死的物种。唐王不是在造车。他是在造神。” 李破虏站在那里,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白狐师父,那我爹他……” 第1103章 合作共赢(下) 白狐转过身,看着李破虏。 “你爹,在干一件改天换地的事。这件事,比改朝换代更大。改朝换代,换的是皇帝。可你爹换的,是人。把血肉之躯的人,换成钢铁之躯的人。把骑马的人,换成开车的人。把用刀的人,换成用枪的人。把写信的人,换成发电报的人。把点油灯的人,换成点电灯的人。” 白狐深吸一口气。“你爹在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人不再是人。至少,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 李破虏咬着嘴唇。“师父,那咱们西凉怎么办?” “西凉,也得变。不变,就会被碾碎。像鸡蛋碰石头,一碰就碎。” 白狐走出大帐,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吹过来,草低下去,露出地皮。羊群像白云一样在远处移动,牧羊人的歌声隐隐约约。 “去,把董王请来。就说,有大事商量。” 李破虏转身跑了。 白狐一个人站在帐外,看着那辆摩托车。阳光照在车身上,铁皮泛着光。不是柔光,是冷光。铁的光,钢的光。冷冰冰的,可让人心里发烫。 董璋来了,骑着马,老远就看见了那辆摩托车。 “白狐先生,这就是破虏骑回来的那东西?” 白狐点头。“您看这东西,有什么想法?” 董璋下了马,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快。比马快。打李元昊的时候,唐王的摩托车队,追得李元昊屁滚尿流。” 白狐看着他。“还有呢?” “不用喂草料。省事。” “您说的都对。可都没说到点子上。” “那点子在哪儿?” 白狐指着摩托车。“这东西,是铁。刀枪不入。人骑在上面,就等于穿了一身铁甲。可这身铁甲,比任何铁甲都轻,都灵活,都快。您想想,一百个骑兵,骑在马上,对上一百个骑摩托车的。谁赢?” “骑摩托车的赢。马怕响,摩托车一响,马就惊了。马惊了,骑兵就乱了。乱了,就败了。” 白狐点头。“对。可不止。骑摩托车的,手里拿的不是刀,是枪。唐王的枪,能连发。一分钟几十发子弹。一百个骑摩托车的,每人一杆连发枪,那就是每分钟几千发子弹。几千发子弹打出去,对面多少骑兵够死的?” 董璋的脸白了。“先生,您的意思是……” 白狐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草原。“我的意思是,这天下,要变了。以前打仗,靠的是人。人多,马多,刀快,就能赢。以后打仗,靠的不是人。是铁,是火,是电。谁的铁多,火猛,电足,谁就赢。人再多,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洪流。” 董璋的喉结动了动。“那西凉……” 白狐看着他。“西凉,得跟上。跟不上,就会被淘汰。被淘汰了,就不是偏安一隅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董璋抱拳。“请先生指点。”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修路。从西凉修到潜龙,修到晋阳。路修好了,唐国的车就能开过来。车开过来了,货就能运过来。货运过来了,西凉就能跟唐国绑在一起。” “第二,派人去潜龙学。学开车,学修车,学造车。西凉造不了整车,可造几个零件总行。造不了发动机,造车轮总行。造不了车轮,造螺丝总行。一步一步来,从最简单的开始。学会了,就有了自己的东西。” “第三,把破虏留下。让他教西凉的兵骑摩托车。不是教一个两个,是教一批。教出一批来,西凉就有了自己的摩托车队。有了摩托车队,草原上那些部落,就不敢再觊觎西凉了。” 董璋点头。“先生说得对。这就去办。” 白狐看着董璋走远,转过身,又看着那辆摩托车。 “唐王,您这一步棋,下得太大。大到整个天下,都得跟着您走。不走,就出局。走了,就得按您的规矩来。” 风吹过来,摩托车的把手在阳光下闪着光。白狐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可摸在手里,心里是热的。不是热血沸腾的热,是找到方向的热。 潜龙,齐家院。 李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封电报。一封燕王的,一封白狐的,一封杨素的。 燕王的电报,要合作修路。 杨素的电报,炼油厂选址已定,铁路勘测启动。 白狐的电报,只有八个字。“钢铁之躯,改天换地。西凉愿从。” 李晨把三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 “大玉儿,你看。燕王从南边来,杨素从东边来,白狐从西边来。北边的完颜烈跑了,李元昊跑了。四面八方,都在往潜龙靠。” 楚玉走过来,看着那三封电报。“夫君,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晨想了想。“好事。靠过来,是因为他们看见了路。跟着走,能活。不跟着走,会死。不是我要他们靠过来,是他们自己靠过来的。自己靠过来的,比拉过来的,更稳当。” 楚玉点头。“那夫君接下来怎么办?”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接下来,把路修好。把油炼好。把车造好。把这三件事做好了,不用我去拉,天下自然就靠过来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齐家院的槐树上,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潜龙城,电灯亮着,像一颗一颗的星星落在地上。 李晨看着那片灯火,想起老猎人说的话。 “草原上的人,活得太苦。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 老猎人说得对。 草原上的人苦,种地的人也苦,做工的人也苦,天下的人都苦。 苦,是因为生产力太低。种一亩地,收两百斤粮。养一群羊,冻死一半。 干一年活,攒不下钱。这样的日子,谁过不苦? 可现在不一样了。拖拉机下地了,摩托车跑了,汽车造出来了。生产力在往上走。往上走一步,苦就少一分。走两步,少两分。 走着走着,就不苦了。 “老猎人,您说的话,我记住了。路修到草原上,让草原上的人也有饭吃。不是施舍,是让他们用自己的羊、自己的皮子、自己的药材,换粮食,换布匹,换茶叶。不是抢,是换。换,比抢好。抢,只有一方得利。换,双方都得利。都得了利,就都希望太平。”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对,换比抢好。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苏文叫来。 “子瞻,给燕王回电。北地到江南的路,唐国出技术,燕王出钱出力。修好了,路权归唐国,经营权燕王占七成。另外,燕王想要汽车,可以。第一批,给他五辆。按三十五万两一辆算。” “王爷,三十五万两?燕王能答应?” “他不是买汽车,是买路。五辆车,一百七十五万两,买一条从北地到江南的路,贵吗?” “不贵。” “给杨素回电。炼油厂按原计划推进。铁路从苏州到泉州,分三段修。先修苏州到杭州,修好了跑起来,再修后面的。一步一个脚印,别贪快。” “臣记下了。” “给白狐回电。八个字。” “哪八个字?” “同心同德,共铸新天。” “王爷,这八个字……” “白狐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用多说。八个字,够了。” 苏文点头,转身走了。 李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摊开地图。 地图上,潜龙在中间,镇北在北,泉州在南,西凉在西,江南在东。四条线,从四个方向往潜龙延伸。不是他画上去的,是他们自己伸过来的。 “路在脚下。走,就有了路。不走,什么都没有。”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齐家院的槐树上,树叶绿得发亮。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哒哒哒的,像心跳。 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一群人的心跳。是一个时代的心跳。 第1104章 生产力与幸福(上) 潜龙城的北大学堂,今天人多。 不是开学典礼,不是毕业典礼,是唐王李晨要来讲课。 消息三天前就贴出去了,告示上只写了一行字——“唐王讲:生产力与幸福”。就这六个字,把整个潜龙城搅动了。学堂的学生、机械厂的工人、水泥厂的技师、电报局的报务员,连齐家院里的几位夫人,都来了。 讲堂设在学堂最大的那间教室。 说是教室,其实是个半露天的大棚子,能坐三百人。今天挤了不下五百。坐着的、站着的、蹲在窗台上的、趴在门口台阶上的,黑压压一片。 苏文坐在第一排,旁边是墨问归。墨问归手里拿着个本子,准备记。苏文没带本子,空着手,眼睛看着讲台。 李晨走上讲台的时候,大棚子里安静了。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李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幸福”。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几百张脸。 “今天不讲造车,不讲修路,不讲发电报。今天讲一个虚的。幸福。” 台下有人笑了。李晨没笑。 “你们觉得,自己幸福吗?” 没人吭声。李晨点名。 “墨师父,您说。您幸福吗?” 墨问归站起来,想了想。“臣……老朽觉得,还行。比以前强。以前在工部,天天受气。现在在潜龙,天天干活。干活累,可心里痛快。痛快了,就幸福。” 李晨点头。“好。痛快就是幸福。孙大旺来了没有?” 孙大旺坐在后排,听见王爷叫自己,赶紧站起来。“小人在这儿。” “你幸福吗?” 孙大旺挠头。“王爷,小人不知道啥叫幸福。小人就知道,以前在村里种地,一年到头吃不饱。现在在汽车城烧炉子,一个月十五两银子,能吃饱了,还能给老娘买件新衣裳。老娘笑了,小人心里就高兴。” 李晨看着他。“高兴就是幸福。” 孙大旺坐下了。 李晨转过身,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生产力”。三个字,写得很大。 “生产力是什么?种地的人,一年收两百斤粮。改种杂交稻,一年收四百斤。多出来的两百斤,就是生产力提高了。烧炉子的人,以前一天烧一炉,现在一天烧两炉。多出来的一炉,就是生产力提高了。造汽车的人,以前半个时辰造一辆,将来两刻钟造一辆。省下来的时间,就是生产力提高了。” “生产力提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同样的人,同样的时间,干出更多的活。干出更多的活,就创造出更多的财富。更多的财富,分到每个人手里,日子就好过了。好过了,就幸福了。” 苏文在台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王爷这是在讲一个根本的道理。不是讲技术,不是讲管理,是讲为什么干这些事。干这些事,不是为了干而干,是为了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就是幸福。 李晨的声音缓下来。“可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生产力提高了,人就一定更幸福吗?” 台下又安静了。 李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从下往上,斜斜的。“这是生产力。”又在旁边画了另一条线,也是从下往上,但走势不一样,弯弯曲曲的。“这是幸福。” 两条线,起点差不多,可越往后,差距越大。 “你们看。生产力一直在往上走,可幸福不是一直往上。有时候往上,有时候往下,有时候停着不动。为什么?” 没人能答。 李晨放下粉笔。“因为幸福这东西,不只看你挣了多少钱,吃了多少饭,穿了多好的衣裳。它看的东西更多。你吃得饱了,穿得暖了,这是幸福的基础。可光有这个,不够。” 墨问归举手。“王爷,那还看什么?” 李晨看着他。“看安全感。你今天吃饱了,可你担心明天会不会挨饿。担心了,就不幸福。你今天有活干,可你担心下个月会不会被辞退。担心了,就不幸福。你走在大街上,担心会不会有人抢你的钱。担心了,就不幸福。” 台下有人点头。 李晨继续说。“看公平感。你干了一天的活,挣了十文钱。旁边的人干半天的活,也挣十文钱。你不服。不服了,就不幸福。你辛辛苦苦考上了北大学堂,可有人靠关系就进来了。你憋屈。憋屈了,就不幸福。你按照规矩办事,可有人走后门就办成了。你愤怒。愤怒了,就不幸福。” 大棚子里,很多人的表情变了。不是不高兴,是被说中了。 李晨的声音重了。“看成就感。你造了一辆车,车跑起来了。你站在旁边,心里说,这是我造的。自豪了,就幸福。你修了一条路,路通了。你走在路上,心里说,这是我修的。骄傲了,就幸福。你种了一亩稻,稻子熟了。你吃着米饭,心里说,这是我种的。踏实了,就幸福。” “看归属感。你一个人干活,闷头干,谁也不认识。干着干着,就不想干了。可你跟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干,有说有笑,有商有量。干完了,一起喝酒,一起吹牛。心里暖了,就幸福。” 苏文开口。“王爷,您说的这些——安全感、公平感、成就感、归属感——加起来,是不是就是幸福?” 李晨点头。“对。可不止这些。还有健康,还有家庭,还有朋友,还有自由。幸福是一张网,不是一根线。一根线断了,网还能用。可断得多了,网就漏了。漏了,就兜不住幸福了。” 墨问归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孙大旺听得入了神,嘴张着,忘了合上。 李晨走到讲台边上,离台下的人近了些。“我今天讲这些,不是为了跟你们探讨学问。我是要告诉你们,唐国现在干的所有事——造车、修路、发电、办学堂、开医院、建钱庄——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这一张网。” “造车,让货跑得快,人走得远。货跑得快,东西就便宜了。东西便宜了,老百姓就买得起了。买得起了,日子就好过了。这是物质。修路,让偏远的地方也能通商。草原上的羊能运出来,山里的药材能卖出去。路通了,钱就来了。钱来了,穷就少了。这是公平。” “发电,让夜晚亮起来。亮了,就能多干活,也能多读书。多干活,多挣钱。多读书,多长本事。本事长了,就不怕没饭吃。这是安全感。办学堂,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识字。识字了,就能看懂告示,看懂报纸,看懂这个世界。看懂了,就不容易被骗,不容易被欺负。这是能力,也是尊严。” “开医院,让生病的人能治好。治好了,就能继续干活,继续养家。不因病致贫,不因病返贫。这是底线。建钱庄,让老百姓的钱有个安全的地方放,让做生意的人有个方便的地方借钱。钱活了,经济就活了,机会就多了,人就有奔头了。有奔头了,就幸福了。” 第1105章 生产力与幸福(下) 李晨停下来,看着台下。“这些事,单看每一件,都是小事。可加起来,就是大事。是什么大事?是让老百姓从‘活着’,变成‘生活’。” 大棚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活着,是有一口气。有饭吃,不饿死。有衣穿,不冻死。有房住,不露宿。这是活着的底线。生活,是不只有一口气。是有盼头,有尊严,有笑声,有眼泪,有爱,有恨,有回忆,有梦想。” 李晨的声音低下来。“唐国现在,大多数人还停留在‘活着’。能吃饱饭了,可不敢生病。生病了,一夜回到从前。有活干了,可不敢休息。休息了,下个月的工钱就没了。孩子能上学了,可不敢想太远。想太远了,怕实现不了。” “这不是幸福。这是勉强。” 苏文的眼眶有点热。王爷说的,是实话。大实话。不是喊口号,不是画大饼,是说出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困境。生产力上去了,可人还是绷着的。绷着,就不是真正的幸福。 李晨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人人如龙”。 “这四个字,我写了很多遍。可今天,我想重新解释一遍。人人如龙,不是让每个人都成龙。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龙。是让每个人,不管出生在哪里,不管爹娘是谁,只要肯努力,就有机会过上好日子。是让每个人,在努力的过程中,不被欺负,不被剥夺,不被遗忘。” “这条路,很长。长得我可能走不到头。可在座的你们——你们的学生,你们的工人,你们的技师,你们的先生——你们会接着走。你们走不到,你们的孩子接着走。一代一代,接力跑。” 李晨放下粉笔。“生产力是脚,幸福是路。脚在走,路在延伸。可路往哪儿延伸,不是脚决定的,是心决定的。心往哪儿想,路就往哪儿走。心想着老百姓,路就通到老百姓家门口。心想着自己,路就断在自己脚下。” 台下爆发出掌声。不是拍马屁的那种,是真心实意的那种。手掌拍红了,还在拍。 苏文站起来。“王爷,臣有一个问题。” 李晨看着他。“说。” “王爷刚才说,生产力提高了,幸福不一定提高。那唐国现在,生产力在往上走,幸福呢?在往上走吗?”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在往上走。但走得不够快。唐国现在的问题,不是生产力不够高,是分配不够好。造汽车的人,一个月十五两。卖汽车的人,一辆车赚三十五万两。这个差距,太大了。差距大了,造汽车的人心里就不平衡。不平衡了,就不幸福。不幸福了,就不愿意好好干。不愿意好好干,生产力就上不去了。这是个死循环。” 苏文追问。“那怎么打破这个死循环?” 李晨看着他。“两条路。第一,让造汽车的人,也分享卖汽车的红利。刘铁柱改进了转向器,省出来的钱,分他一半。这就是分享。第二,让造汽车的成本降下来,让更多的人买得起汽车。买的人多了,造的人就多了。造的人多了,工钱就高了,差距就小了,心里就平衡了,就幸福了。” 墨问归举手。“王爷,老朽还有个问题。” “墨师父请说。” “王爷说的这些,道理都对。可有一条,人心不足蛇吞象。今天吃饱了,明天想吃好。今天穿暖了,明天想穿好。今天有房住了,明天想住大房子。欲望是没止境的。欲望没止境,幸福就永远在路上。这个问题,怎么解?” 李晨看着墨问归,看了好一会儿。“墨师父,您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大棚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欲望没止境,这是人性。改不了。可欲望分两种。一种,是自己的欲望。我想吃好的,我想穿好的,我想住大房子。这是私欲。另一种,是超越自己的欲望。我想让我的孩子过得比我好,我想让我的村子富起来,我想让我的国家强大起来,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是大欲。” 李晨的声音重了。“私欲没止境,人永远不会真正幸福。因为得到了,还想更多,还嫌不够。这是个无底洞。可大欲不同。大欲,是把自己放在一个更大的东西里。放在家庭里,放在村子里,放在国家里,放在时代里。你的幸福,不只来自你自己得到了什么,更来自你为别人做了什么。” “你造了一辆车,车跑在路上。你走在路上,看见那辆车,心里说,那是我造的。那一刻,你幸福了。不是因为你得到了那辆车,是因为你创造了那辆车。创造的幸福,比占有的幸福,更深,更持久。” 李晨看着台下的刘铁柱。“铁柱,你说,你改进转向器的时候,最幸福的是哪一刻?” 刘铁柱站起来。“王爷,小人……最幸福的是,方向盘真的轻了。墨师父说,成了。那一刻,小人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比领奖金还高兴。” 李晨点头。“这就是创造的幸福。你创造了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改变了别人的生活。你的生命,通过这个东西,延伸到了别人身上。你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人,你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就是大欲带来的幸福。” 李晨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私”和“公”。然后在“私”字上打了个叉,在“公”字上画了个圈。 “唐国要走的路,不是压制私欲。私欲压不住,也不能压。压了,人就没了动力。唐国要走的路,是把私欲引向大欲。你想过好日子,可以。但你的好日子,要通过让更多人也过上好日子来实现。你造车,让更多人能坐上车。你修路,让更多人能走上好路。你教书,让更多人能识字。你治病,让更多人能健康。你的私欲,在满足大欲的过程中,得到了升华。” 苏文开口。“王爷,您说的这些,臣听懂了。可臣有一个担心。” “什么担心?” “大欲,需要信念。信念,需要环境。如果环境不支持大欲,如果周围的人都在追逐私欲,如果追逐私欲的人过得比追求大欲的人更好,那大欲就坚持不下去。” “子瞻,你说得对。所以唐国要做的,不只是喊口号。是要建立一个制度,一个让追求大欲的人不吃亏的制度。刘铁柱改进了转向器,分他五十万两。这就是制度。沈万三修了路,路权归唐国,经营权他占七成。这就是制度。北大学堂的学生,学费官府出,毕业了给官做。这就是制度。” “制度,是把大欲从理想变成现实的桥梁。没有制度,大欲就是空中楼阁。有了制度,大欲才能落地生根。” 大棚子里的掌声,再一次响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更持久。 李晨走下讲台的时候,学生们围上来。有的递纸条,有的直接问。苏文站在人群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李晨。 “苏先生,您说,王爷今天讲的这些,能实现吗?”墨问归走过来。 苏文想了想。“能。因为王爷不只是讲,他还在做。造车在做,修路在做,办学在做,建医院在做,建钱庄在做。做一点,就近一步。做多了,就到了。” 墨问归点头。“老朽活了六十多年,听过无数人讲大道理。可像王爷这样,把大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变成一件一件具体的事,一件一件去做的人,老朽没见过。” 苏文看着他。“所以您跟了王爷。” 墨问归笑了。“所以老朽跟了王爷。” 两人并肩走出大棚子。外面,阳光很好。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都在讨论王爷刚才讲的话。有的激动,有的沉思,有的争论。 “我觉得王爷说得对。幸福不只是钱。” “废话。可没钱,更不幸福。” “王爷说的不是不要钱,是说钱只是基础。基础之上,还要有别的。” “什么别的?” “安全感、公平感、成就感、归属感。王爷说的。” 苏文听着这些年轻人的争论,心里忽然很暖。 这就是希望。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希望,是一代人两代人的希望。希望在心里,路在脚下。走着走着,就到了。 晚上,苏文回到自己的住处。翻开日记本,写下一行字。 “大炎历五百三十二年八月二十八。王爷在北大学堂讲生产力与幸福。王爷说,生产力是脚,幸福是路。脚在走,路在延伸。路往哪儿延伸,由心决定。臣记住了。心往老百姓那儿想,路就往老百姓家门口通。”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潜龙城的电灯亮着,一片一片的,像地上的星河。 第1106章 久安城 大炎历五百三十二年秋,长治州。 干河滩上的营地早拆了。帐篷换成了土坯房,土坯房换成了砖瓦房。 半年前那片荒滩,现在立起了一座城的骨架。城墙还没垒完,北段和西段已经起来了,两丈高,基座用条石砌的,上面是夯土。城门洞还没装门板,用木头栅栏先顶着。 郭孝站在北城墙的基座上,手里摇着折扇。风大,扇子摇不动,干脆收起来插在腰间。 “长治,破城,你们过来看。” 李长治和李破城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兄弟俩都瘦了,黑了。李长治穿着刺史官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李破城穿着皮甲,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漆蹭掉了一块。 郭孝指着城墙外。“你们看见什么了?” 李长治顺着师父的手指看出去。城墙外,一条土路往北延伸,路两边是新开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刚出苗,绿油油的一片,像铺了一层毯子。 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干粮,边吃边说着什么。 “徒弟看见了田。新开的田。” 郭孝点头。“还有呢?” 李破城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路上有马车。三辆。从北边来的。” 郭孝笑了。“破城眼尖。对,三辆马车。从草原上来的。车上装的是什么,你们猜猜。” 李长治想了想。“皮子?药材?” “皮子和药材是一部分。还有羊毛。草原上的羊毛,以前运不出来,牧民自己留着也没用,堆在帐篷里生虫子。现在路通了,运到长治州,纺成线,织成布,卖到内地去。一斤羊毛,草原上卖三文钱。运到长治州,卖十文。纺成线,卖二十文。织成布,卖四十文。这一路上,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在挣钱。” 李破城挠头。“师父,那牧民挣了多少?” “你问到点子上了。牧民挣了三文。这三文,够他买一捧粮食。一捧粮食,够他吃一天。可如果他能把羊毛洗干净再卖,就能挣五文。如果能纺成线再卖,就能挣十文。如果能织成布再卖,就能挣十五文。挣得越多,日子越好。” 李长治眼睛亮了。“师父是说,要让牧民也学会纺线织布?” 郭孝点头。“不只是牧民。长治州的老百姓,都要学手艺。种地是手艺,放羊是手艺,纺线是手艺,织布是手艺,打铁是手艺,烧砖是手艺。手艺越多,挣钱的路子就越多。挣钱的路子多了,就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破城看着城墙外那条路,问。“师父,这条路通到哪儿?” 郭孝指着北方。“通到草原。再往北,通到镇北城。再往北,通到潜龙。潜龙,是唐国的心脏。这条路,是长治州的血管。血管通了,血就流过来了。血是什么?是货,是人,是钱,是消息。” 李长治沉默了一会儿。“师父,徒弟这大半年,一直在修路、开荒、发粮食、办学堂。可有时候徒弟会想,这些事,是不是太慢了?” 郭孝转过头,看着这个大徒弟。“慢?你觉得慢?” “徒弟以前在潜龙,看着我爹造摩托车,几个月就造出来了。看着晋阳造汽车城,八个月就投产了。看着北大学堂,一年就培养出几百个学生。可长治州,大半年了,城墙还没垒完,路才修了几十里,学堂才招了三十几个学生。徒弟心里急。” 郭孝没有急着回答。走下城墙基座,在城墙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兄弟俩跟下来,站在面前。 “长治,你记不记得,你爹在靠山村待了多少年?” 李长治想了想。“十三年,快要十四年了。” “十三年。从一个小院子,到一座潜龙城。从几个人,到三十万人。从种地,到造摩托车。十三年的功夫,你看着好像一夜之间就成了,那是因为你没看见前面那十几年。你爹在靠山村头几年,干的事跟你现在一模一样。发粮食,修路,办学堂。一件一件,慢慢来。” 郭孝的声音缓下来。“长治,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最快的路,往往是绕远路。修路是绕远路,办学堂是绕远路,开荒是绕远路。可这些远路绕完了,后面的路就顺了。你现在觉得慢,是因为你在地基上。地基看不见,可地基不稳,上面盖多高都得塌。” 李长治低下头。“徒弟明白了。” 郭孝站起来。“你不明白。你只是知道,还没悟到。我问你,这大半年,长治州多了多少人?” “年初是三千七百户,现在四千一百户。多了四百户。” “这四百户,为什么来?” “因为这里有粮发,有活干,有地种。” 郭孝点头。“对。他们不是官府迁来的,是自己跑来的。自己跑来的,比迁来的更踏实。迁来的,心里有怨气。自己跑来的,心里有盼头。这四百户,就是四百个种子。他们在这里扎根了,就会把亲戚朋友也叫来。明年就是八百户,后年就是一千六百户。人来了,城就活了。城活了,你那些路、那些学堂、那些农田,就有人用了。有人用了,就不慢了。” 李破城在旁边听着,插嘴。“师父,徒弟有个问题。” “说。” “咱们长治州,北边是草原,西边是党项旧地,东边是荒山,南边是蜀地。四个方向,三个方向不太平。徒弟天天带兵巡逻,光是这个月,就抓了七个流寇,赶跑了三拨探马。这地方,能长久吗?” 郭孝看着李破城。“你觉得不能?” 李破城咬了咬嘴唇。“徒弟觉得能。可徒弟想不明白,为什么能。” 郭孝笑了。“你能觉得能,就够了。想不明白,慢慢想。我告诉你为什么能。长治州的位置,看着四面受敌,其实是四通八达。北边通草原,草原上有牛羊皮货。西边通党项,党项有药材马匹。南边通蜀地,蜀地有粮食茶叶。东边通潜龙,潜龙有钢铁机器。四个方向的货,都要从长治州过。过了,就得交税。交了税,长治州就有钱了。有钱了,就能养兵。养了兵,就不怕流寇。不怕流寇了,商人就敢来。商人来了,货就更多了,税也更多了。这是个圈,越转越大。” 郭孝看着李破城的眼睛。“破城,你爹为什么把长治州放在这儿?不是没地方放了,是看中了这个位置。长治州不是边陲,是枢纽。现在看着荒,是因为路还没通全。等路全通了,你再看。” 李破城的眼睛亮了。“师父,徒弟知道了。徒弟守的不是边陲,是枢纽。守住了枢纽,就守住了钱袋子。” 郭孝点头。“对。守住了钱袋子,长治州就稳了。稳了,就是久安城。” “师父,您说,久安城要多少年才能真正‘久安’?” “你问的是城,还是人?” “有什么区别?” “城久安,容易。城墙垒高了,兵养足了,仓库堆满了,城就久安了。人久安,不容易。人心里有盼头,有安全感,有归属感,觉得自己是这座城的一部分,这座城是自己的一部分。到了那一天,人才真正久安。城久安,十年。人久安,一代人,两代人,甚至更久。” “徒弟这辈子,能看见那一天吗?” “能。只要你一直在做。做多了,就到了。” 城墙上的风大了。郭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走。去看看学堂。” 学堂建在城南,一排五间土坯房,窗户糊着纸,门是新打的,还带着木头的香味。院子里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唐字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三十几个学生,大的十三四,小的七八岁,坐在教室里。 先生是从潜龙北大学堂派来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孙,叫孙明远。孙明远正在黑板上写字,写的不是千字文,不是论语,是九九乘法表。 郭孝站在窗外,看着里面。李长治和李破城站在旁边。 “孙先生教得怎么样?” 李长治点头。“好。学生们都爱听他的课。他不打手板,不罚站,讲错了也不骂,让学生自己想。想不出来,他再讲一遍。徒弟看过几回,觉得比潜龙的先生教得还好。” “你爹当年在靠山村,也是这么教的。不打不骂,让学生自己想。想出来了,比先生告诉他的,记得牢。” 教室里,孙明远写完了九九乘法表,转过身。“同学们,今天学一个应用题。咱们长治州,有四千一百户人家。每户平均五口人,一共多少口人?” 学生们低下头,在本子上算。一个黑瘦的男孩最先举手。“先生,两万零五百口人。” 孙明远点头。“对。两万零五百口人。那先生再问你,如果每人每天吃半斤粮,长治州一天要吃多少粮?” 男孩又低下头算。这回算了久一点。“一万零二百五十斤。” 孙明远笑了。“好。算对了。那先生再问你,一亩地一年产两百斤粮,要多少亩地,才够长治州的人吃一年?” 男孩算不出来了。孙明远没催,让他坐下。 “这个问题,留给大家回去想。明天上课,先生再讲。” 郭孝在窗外听着,转过头看着李长治。“你听见了吗?” 李长治点头。“听见了。孙先生在教算术,可算术里面,是长治州的民生。两万零五百口人,一天吃一万多斤粮,一年就是几百万斤。几百万斤粮,要几万亩地。徒弟以前只知道发粮食,不知道粮食从哪儿来。现在知道了,粮食从地里来。地不够,就得开荒。开荒不够,就得修水利。修水利不够,就得改良种子。一样一样,环环相扣。” 郭孝看着这个大徒弟,心里忽然很欣慰。 大半年了,这孩子从“发粮食”三个字,走到了“粮食从哪儿来”。从一件事,看见了一串事。看见了,就会去想。想了,就会去做。做了,就会成。 “走。再去看看市场。” 第1107章 两个孩子的规划 市场在城中央,十字街口。 街两边搭着棚子,卖粮的,卖布的,卖盐的,卖农具的,卖药材的,卖皮货的。摊子不大,货也不多,可人来人往,热闹。 一个草原汉子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一堆皮子。狐狸皮,狼皮,羊皮。皮子鞣得不好,硬邦邦的,可毛色不错。 郭孝走过去,蹲下来。“这皮子,怎么卖?” 草原汉子抬起头,看了看郭孝的穿着,伸出一个巴掌。“五两。全拿走。” 郭孝拿起一张狐狸皮,翻过来看了看。“鞣得不好。硬了。回去再鞣一遍,软了,能卖十两。” 草原汉子愣了一下。“你会鞣皮子?” “不会。可我知道,皮子软了好卖。你回去,用羊脑鞣。羊脑抹在皮板上,晾半天,再揉。揉软了,再抹,再晾,再揉。三遍下来,皮子就软了。软了,来这儿卖,一张狐狸皮,我出八两。” 草原汉子的眼睛亮了。“你说真的?” “真的。你下回来,皮子软了,我收。” 草原汉子站起来,把皮子一卷。“好。下回来,皮子软了,找你。” 郭孝站起来,看着草原汉子走远。李长治站在旁边。 “师父,您还会鞣皮子?” 郭孝摇头。“不会。可我知道,草原上的人会。他们只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皮子能卖上好价钱。告诉他们,他们就愿意多鞣几遍。” 李长治看着师父。“徒弟明白了。师父不是在买皮子,是在教他们怎么卖皮子。” “对。当官,不是只管收税。是管让老百姓怎么挣钱。老百姓挣了钱,税自然就有了。老百姓挣不着钱,你逼死他,也逼不出税来。” 市场里的人渐渐多了。卖粮的摊子前排着队,卖布的摊子前围着几个女人,卖农具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个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去,后面跟着一条黄狗。狗尾巴摇得像风车。 李破城看着那条狗,笑了。“哥,你看那条狗,比咱们刚到的时候肥多了。” 李长治也笑了。“人都肥了,狗能不肥?” 郭孝看着兄弟俩,心里忽然很暖。 大半年了,这两个孩子,从潜龙城里养尊处优的少爷,变成了长治州泥里滚、土里爬的州官。 长治从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公子,变成了袖口磨出毛边的刺史。 破城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能带兵巡逻、能跟牧民聊天的小将军。变化,在每一天里,看不见。可攒了大半年,就看见了。 “长治,破城。你们记不记得,刚到长治州那天,你们说了什么?” 李长治想了想。“徒弟说,要把长治州管好。” 李破城说。“徒弟说,要替哥哥守城。” 郭孝点头。“大半年过去了。你们觉得,做到了吗?” 做到了一些。可还有很多没做到。” “哪些做到了?” “老百姓有饭吃了。路通了。学堂办起来了。市场热闹了。流寇少了。” “哪些没做到?” “城墙还没垒完。水利还没修好。医馆还没建。种子还没改良。学堂里的学生还太少。市场上卖的东西还不够多。老百姓还不敢生病,不敢休息,不敢想太远。” 郭孝看着他。“你知道这些,就够了。明年这个时候,你再说,又有一些做到了,又有一些新的没做到。一辈子,都在‘做到了’和‘没做到’之间。这就是当官。这就是过日子。” 夕阳西下,市场里的人渐渐散了。摆摊的收摊,买东西的回家。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被晚风一吹,散在城上空。 郭孝带着兄弟俩往回走。走在街上,两边的住户有的认识他们,有的不认识。认识的,叫一声“大人”。不认识的,看他们穿着官服,也点点头。 李长治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街边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老太太嘴里哼着歌。哼的什么,听不清。可调子软软的,像风。 “师父,徒弟想起我娘了。” 郭孝看着他。“想家了?” 李长治点头。“想。可徒弟知道,这里也是家。长治州,久安城,是徒弟的另一个家。潜龙是家,这里是家。两个家,都放不下。” 郭孝拍拍他的肩膀。“放不下就对了。放不下,才会用心。用心了,才会做好。” 李破城在旁边说。“哥,弟弟不想家。弟弟觉得,这里就是家。帐篷是家,土坯房是家,城墙上是家,巡逻的路上也是家。” 李长治看着弟弟。“你不怕苦?” 李破城摇头。“不怕。苦,比在草原上跟师父学艺的时候好多了。那时候,冬天冻得睡不着觉。现在至少有热炕。”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到住处,郭孝点上油灯。案上摊着长治州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李长治和李破城坐在对面。 “长治,明天开始,做三件事。” 李长治坐直了。“师父请说。” “第一,城墙继续垒。入冬之前,四面的城墙都要起来。起来了,老百姓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就敢把家当搬进来。搬进来了,就不会走了。” “第二,水利。城东那条干河,明年开春要引水。引过来,两岸的地就能浇了。能浇了,产量就上去了。产量上去了,粮食就够了。粮食够了,人心就稳了。” “第三,学堂扩建。再招两个先生,把隔壁两间房租下来。学生从三十几个扩到一百个。不光学算术,还要学识字,学地理,学格物。长治州的孩子,不能比潜龙的差。” 李长治点头。“徒弟记下了。” 郭孝转向李破城。“破城,你也有三件事。” 李破城挺起胸。“师父请说。” “第一,兵员。你现在有一百个兵,不够。年底之前,扩到两百个。从本地招,不招流民,招有家有口的。有家有口的,打仗才拼命。” “第二,情报。草原上、党项旧地、蜀地,都要有你的眼线。流寇还没来,你就得知道。探马还没到,你就得拦住。” “第三,摩托车队。你那五辆车,要练出一支十人的小队。不是会骑就行,要会修,会保养,会在各种地形骑。草原、山地、雨雪天,都要练。练出来了,长治州就有了一支谁也追不上的尖刀。” 李破城抱拳。“徒弟记住了。” 郭孝看着兄弟俩。“这大半年,你们做得不错。可不错,不是终点。是起点。长治州的路,才刚开始。久安城的名字,得靠你们自己一笔一划写上去。” 李长治和李破城站起来,齐声说。“徒弟明白。” 夜深了。 郭孝一个人坐在案前,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笔圈起来的地方。 长治州,久安城。 大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 现在,城墙起来了,路通了,学堂办起来了,市场热闹了。 快吗?不快。慢吗?也不慢。 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还会走。 “王爷,您把两个孩子交给臣。大半年了,臣没辜负您的信任。长治学会了管城,破城学会了守城。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再给臣几年,臣还您两个能撑起唐国未来的栋梁。” 第1108章 要去搞石油 潜龙城,齐家院。 李晨站在书房的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哆嗦。秋深了。 从打完李元昊到现在,小半年过去了。这小半年里,摩托车量产了,汽车城投产了,长治州建起来了,水电站动工了。一件一件,像排着队似的往前赶。 门外传来脚步声,楚玉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 “夫君,趁热喝了。入秋天燥。”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大玉儿,我得出趟远门。” 楚玉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来。“去哪儿?” “泉州。然后出海。” 楚玉沉默了一会儿。“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 李晨放下碗,看着她。“沈万三的电报你也看了。泉州二号快完工了。新一代内燃机船,用的是汽车城造的最新发动机。这船造好了,就得派上用场。” “波斯湾的石油?” 李晨点头。“对。唐国的车越来越多,月亮城那几口井撑不了几年。石油这东西,底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波斯湾那片地方,底下全是。得去看看。谈得拢就谈,谈不拢也得知道门往哪儿开。” 楚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当年替李晨管齐家院的时候白嫩嫩的,现在有了茧子。不是干粗活磨的,是翻账本翻的。 “夫君,臣妾不拦你。可你得答应臣妾几件事。” “你说。” “第一,路上要带足人手。铁柱得跟着,赵石头得跟着,大夫得跟着。” 李晨点头。“带。都带。” “第二,到了泉州,先试船。船试好了再出海。别急着走。” “好。” 楚玉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没让眼泪掉下来。 “臣妾嫁给你十年了。这十年,你出过无数次门。打草原,去西凉,下江南,上京城。哪一次臣妾都没拦过。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出海。臣妾听沈万三说过,海上跟陆地不一样。陆地再远,总有个方向。海上,四面八方全是水,连个参照物都没有。” “有大玉儿在潜龙,我心里就有参照物。走多远,都知道家在哪儿。” 楚玉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臣妾不是怕你不回来。臣妾是怕……怕你回来的时候,齐家院里变了样。清晨在蜀地修水电站,破虏在西凉学艺,长治和破城在长治州,星晨跟着阎媚在镇北城。孩子们一个一个都走了。你再一走,这院子就空了。” 李晨的心揪了一下。 这些年,他一直在往外走。从靠山村走到潜龙,从潜龙走到草原,从草原走到晋阳。每走一步,身后的家就远一分。 楚玉没说错,孩子们都走了,他再走,齐家院就真剩她一个人了。 “大玉儿,我答应你,早去早回。” 楚玉摇头。“不用早。把事情办好了再回来。办不好,回来了还得再去。臣妾不图你早回来,图你把事情办成。” “你这脾气,跟当年一模一样。嘴上说不用早回来,心里比谁都盼着。” 楚玉笑了,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知道就好。”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苏文拿着文件夹子走进来。 “王爷,泉州电报。” 李晨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泉州二号船体完工,发动机吊装完成,十月十五试航。沈万三。” 十月十五。今天是九月二十八。还有半个月。 “子瞻,我走之后,潜龙的事你多操心。大玉儿管内宅,你管外务。遇事不决,电报联系。” 苏文点头。“王爷放心。臣在,潜龙乱不了。不过,臣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 “王爷这次出海,找的不只是石油。唐国的车、船、机器,以后都要烧油。油从哪儿来,关系到唐国的命脉。所以王爷必须亲自去。可王爷想过没有,您这一走,朝廷那边怎么办?刘策还年轻,太后虽然支持,可权贵们的反弹越来越厉害。北大学堂扩招的事,王珪他们一直在找机会翻盘。”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子瞻,你说得对。所以走之前,我得去趟京城。” “去京城?” “对。见两个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长安。” 苏文明白了。 李长安,太后柳轻眉生的孩子,李晨的骨肉。快三岁了,养在慈宁宫里,名分上是太后的干儿子,实际上谁都知道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李晨和朝廷之间最隐秘也最结实的一根线。 线在,两边就断不了。线断了,就难说了。 “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后天。轻车简从,不惊动地方。” 苏文点头。“臣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潜龙的事交代了一遍。 水电站有李清晨盯着,技术有墨问归指导,安全有赵山带着蜀山军,加上刘明月和刘明珠在东川坐镇,问题不大。 汽车城有柳如烟,晋阳那边已经走上正轨。 杨素素的精密仪器研制也入了门,杠杆式的千分尺虽然不如西洋货精密,可够用了。 沈明珠的潜龙钱庄稳当,唐元纸币在市面上流通顺畅。阎媚在镇北城守着北大门,阿紫在狼河城盯着完颜烈的残余。 西凉那边白狐和李破虏在练兵,摩托车队初具规模。 大理的段思平也安分,铜矿换武器的买卖做着。 一圈看下来,竟没有一处让他不放心的。 “王爷,马车备好了。”赵石头站在门口。 李晨拍了拍苏文的肩膀。“子瞻,家里交给你了。” 苏文抱拳。“王爷保重。” 马车出了潜龙城,沿着水泥路往北跑。 李晨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齐家院的槐树露了个尖,灰瓦白墙,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楚玉肯定站在门口,可他没让停车。停了,就走不了了。 赵石头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道,铁柱赶着马车。一路向北,两天到了京城。 慈宁宫。 柳轻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长安在旁边的榻上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一只布老虎。 “太后,唐王求见。”宫女进来禀报。 柳轻眉的手一抖,书掉在地上。“请。” 李晨走进来的时候,柳轻眉已经站了起来。两人隔着几步远,互相看着。 “你瘦了。”柳轻眉说。 “你也瘦了。” 柳轻眉笑了。“带孩子哪有不瘦的。长安夜里总要醒两三回,醒了就哭,哭了就得哄。哄睡着了,天也快亮了。” 李晨走到榻边,蹲下来。长安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眉毛像他娘,鼻子像他爹。嘴角挂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 “快三岁了。”李晨的声音很轻。 柳轻眉走过来,站在旁边。“下个月初八,整三岁。会叫娘了,会叫姑姑了,就是不会叫……” 话没说完,停住了。 李晨伸出手,碰了碰长安的小手。小手动了动,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挺紧。 “长得像你。”李晨说。 “鼻子像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叫了两声飞走了。 第1109章 京城别柳轻眉 “这次来,是有事?”柳轻眉问。 李晨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她。“我要出海。去波斯。可能一年半载回不来。” 柳轻眉的睫毛颤了一下。“非去不可?” “石油。唐国的命脉。不去,以后会被人卡脖子。” 柳轻眉走回窗前,背对着李晨。“朝堂上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北大学堂扩招,王珪他们一直在反弹。刘策压力不小。” 柳轻眉转过身。“不止。上个月,王珪联合十几个御史上书,说北大学堂教的是‘奇技淫巧’,败坏人心,要求恢复国子监旧制。刘策把折子留中了,没发。可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一世。你这一走,他们的胆子就更大了。” 李晨看着她。“所以我来找你。” “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做什么,是别做什么。王珪他们要闹,让他们闹。闹到一定程度,刘策自然会收拾他们。你什么都别做,就是最大的帮忙。” 柳轻眉愣了一下。“你让我袖手旁观?” “不是袖手旁观,是以静制动。你是太后,你动了,事情就大了。你不动,事情就只在朝堂上。朝堂上的事,刘策自己能处理。他处理不了,我再回来。可我若在海外,你动了,我回不来,事情就失控了。” 柳轻眉沉默了很久。“李晨,你这是在赌。” 李晨点头。“对。赌刘策长大了,赌他能自己撑起来。” “要是撑不住呢?” “撑不住,还有长乐公主,还有你,还有苏文,还有郭孝。唐国不是我一个人的唐国。我走了,天塌不下来。” 柳轻眉走到榻边,弯腰把长安踢掉的被子掖好。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长安一天比一天大了。前几天,他问我,娘,别人都有爹,我爹呢?”柳轻眉的声音哑了。“我说,你爹出远门了,去办大事。他问,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 李晨的喉结动了动。“你怎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告诉他,你爹是唐王,可他不能认你?告诉他,你娘是太后,可你爹不能娶你娘?”柳轻眉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才三岁。我怎么说?” 李晨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柳轻眉的肩膀在抖。 “轻眉,我对不住你。” 柳轻眉摇头。“不是你对不住我。是命。当年在宫里,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可我不后悔。不后悔生下长安,不后悔一个人带着他。你不在的时候,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你。够了。” 长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两人都屏住呼吸,怕吵醒他。长安没醒,咂了咂嘴,又睡沉了。 柳轻眉转过身,看着李晨。“你走之前,能不能陪他一天?就一天。让他叫声爹。哪怕以后不能叫,至少他叫过。我也听过。” “好。” 第二天一早,长安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是谁?”长安歪着头。 李晨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是你爹。” 长安愣了一下,扭头看柳轻眉。柳轻眉站在旁边,点了点头。 “爹?”长安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怕叫错了。 李晨把他抱起来。“对。爹。” 长安伸出小手,摸了摸李晨的脸。“爹有胡子。扎手。” 李晨笑了。“对。爹有胡子。” 长安也笑了。“爹抱。举高高。” 李晨把他举过头顶。长安咯咯笑,笑声在慈宁宫的正殿里回荡。柳轻眉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一天,李晨陪长安在御花园里玩了一整天。 捉迷藏,追蝴蝶,捡树叶。长安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当缰绳。“驾!驾!”李晨就在御花园里跑,跑得满头汗。长安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傍晚,长安玩累了,趴在李晨肩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李晨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柳轻眉走过来。“给我吧。” 李晨把长安递给她。柳轻眉抱着孩子,站在夕阳里。长安的脸贴在她肩上,睡得沉沉的。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柳轻眉点头。“我不送你了。送了,怕忍不住。” 李晨看着她。“长安三岁生日,我可能赶不回来。替我给他买个糖人。兔子形状的。我小时候,我娘就给我买那个。” 柳轻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好。兔子形状的。” 李晨转身走了。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轻眉还站在那儿,抱着长安。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朱红的宫墙上。 出了宫门,赵石头迎上来。“王爷,去哪儿?” “去长乐公主府。” 长乐公主正在府里逗鸟。一只画眉,叫得挺好听。看见李晨进来,公主放下鸟笼子。 “哟,稀客。什么风把唐王吹来了?” 李晨坐下来。“姑姑,我要出海了。” 长乐公主的笑容收了。“出海?去哪儿?” “波斯。找石油。” “什么时候走?” “明天。” “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长乐公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晨。“你跟太后说了?” “说了。” “长安呢?见了?” “见了。陪他玩了一天。” 长乐公主转过身。“李晨,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一走,朝堂上那些人还不翻了天?刘策才多大?他压得住吗?” 李晨看着她。“压得住。他比咱们想的都聪明。再说,还有姑姑在。” 长乐公主愣了一下。“我?” “对。姑姑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说话有分量。王珪他们要闹,姑姑只要站在刘策身后,他们就翻不了天。” 长乐公主看了他很久。“李晨,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把我算进去了?” 李晨笑了。“姑姑是聪明人,不用我算。” 长乐公主也笑了。“行了行了,去吧。家里有我。刘策那孩子,我替你看着。朝堂上那帮人,翻不了天。” 李晨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姑姑。” 长乐公主摆手。“别谢。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波斯的好东西。听说那边的地毯不错。” “一定。” 出了公主府,天已经黑了。 京城的大街上,电灯亮着。从潜龙拉过来的电线,把京城的夜晚照得亮堂堂的。 街上的行人仰着头看电灯,有的说亮,有的说刺眼,有的说这东西早晚要着火。说归说,没人舍得走。都站在灯底下,脸上带着笑。 李晨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笑脸。十三年了。 从靠山村到京城,从种地到造车,从点油灯到点电灯。十三年,世界变了样。 “石头,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走多远?” 赵石头想了想。“王爷走多远,石头就跟多远。” 李晨笑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一个人,从生到死,能做成多少事?” 赵石头挠头。“王爷,这问题太大了。石头答不上来。” 李晨没再问了。走在电灯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片土地,去一个连地图上都画不清楚的地方。 那里有石油,有沙漠,有弯刀,有骆驼,有他没见过的一切。 怕吗?有一点。 可更多的是期待。就像当年从靠山村走出来,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还是走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今天。今天,又要走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明天。 回到住处,李晨给楚玉写了一封信。 “大玉儿,我到京城了。见了轻眉,见了长安。长安会叫爹了,叫得挺好听的。明天我就南下泉州。船试好了就出海。家里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放下笔,封好信,交给赵石头。“明天一早,送回潜龙。” 赵石头接过信。“王爷放心。”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京城的月亮,跟潜龙的一样圆。李晨看着月亮,想起老猎人的话。 “草原上的人,活得太苦。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 老猎人说得对。可不止草原上的人苦。天下的人都苦。 种地的苦,做工的苦,经商的苦,当官的也苦。苦,是因为路不通,货不畅,信息不灵,能源不够。 路通了,货畅了,信息灵了,能源够了,苦就少了。 “老猎人,我出海了。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一样很黑很黏的东西。那东西叫石油。有了它,车能跑,船能开,机器能转。 有了它,草原上的路就能修得更远,草原上的羊就能运得更远,草原上的人就能过上好日子。您等着。等我回来。” 风吹过来,窗户纸啪啪响,像是在说,好,等着。 第1110章 京城自选超市 李晨在京城没有住慈宁宫。 不是不能住,是不想给柳轻眉添麻烦。太后寡居,唐王留宿,传出去御史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马车从长乐公主府出来,径直去了城南。 京城潜龙商行总号。 周秀娥站在门口等着。 深秋的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头上簪着一支银钗,素净得像一朵白兰花。 身后是商行的门脸——不是门脸,是一整条街。 从东到西,两百步长,全是潜龙商行的铺面。 青砖灰瓦,两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正中一扇大门,门楣上挂着匾,“潜龙商行”四个字,是李晨当年亲手写的。笔画粗壮,像种地的庄稼把式,不讲究好看,讲究结实。 “王爷。”周秀娥迎上来,声音不大,眼睛弯弯的。 “秀娥,这街什么时候扩的?” “前年扩了东边四间,去年扩了西边六间。今年开春,把对面那条巷子也盘下来了,打通了,做仓库。王爷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 李晨的脚步停住了。 门里面,不是他印象中的铺子。 没有柜台,没有拦人的木栅栏,没有伙计站在柜台后面问你买什么。一大片敞开的空地,一排一排的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货。 货不是堆着的,是一件一件分开摆的。 每件货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纸上写着价钱。 客人在架子之间走动,自己拿,自己看,看中了放进手里的竹篮子里。 竹篮子也是商行提供的,门口堆着一摞,谁来了自己取。没人招呼,没人跟着,没人催你买。 “这是……”李晨看着周秀娥。 周秀娥的眼睛亮亮的。“王爷忘了?您跟臣妾说过的。有一种叫‘自选超市’的铺子。货摆在那儿,客人自己挑,挑好了到门口结账。臣妾琢磨了大半年,去年试着改了一间铺子。头一个月,营业额翻了四倍。今年就把整条街都改成这样了。” 李晨走过去,站在一排架子前面。架子上摆的是肥皂。 潜龙自己造的,用油脂和碱熬出来的,压成四四方方的小块,用油纸包着。纸片上写着价钱——二十文一块。旁边是香皂,加了香料,贵一些,五十文一块。 “客人自己拿,不怕丢?” “刚开始也怕。试了三个月,发现丢的很少。一来,门口有人看着,竹篮子拿出去得结账。二来,能进这条街买东西的,多少有些家底,犯不上为几十文钱丢人。三来——王爷说过,信任是互相的。你信客人,客人就不好意思辜负你的信任。臣妾试了,确实是这样。” 李晨看着她。当年在靠山村,周秀娥还是个跟着商队跑买卖的小姑娘,算账快,嘴皮子利索。 现在,把这个巨无霸一样的商行管得井井有条,还能把他随口说的“自选超市”变成现实。 两人穿过日用区,往前走。 第二个区域是食品区。架子上摆着罐头、干果、茶叶、糖、盐、香料。罐头是潜龙食品厂造的,铁皮罐子,上面印着字——红烧肉、黄桃、午餐肉。价钱不便宜,一罐红烧肉要两百文。可架子上空了一半。 “罐头卖得好?” 周秀娥点头。“好。京城的官员外放,一买就是几十罐。路上吃,方便。还有就是驻边的将领,每次回京城述职,都来搬一车走。说草原上冬天没菜吃,罐头能救命。” 李晨拿起一罐午餐肉,铁皮冰凉。 这东西,当年是他画了图纸,墨问归带着人敲出来的。现在摆在京城的货架上,被来来往往的人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放进竹篮子里。 铁皮上印着一行小字——“潜龙食品厂造”。字不大,可每一个都清清楚楚。 第三个区域是纺织品。棉布、丝绸、呢绒、毛毯。潜龙纺织厂的布,江南的丝绸,草原上的毛毯。毛毯织得厚实,摸上去扎手,可暖和。价钱标着——三两银子一条。 “这毛毯,是草原上收的羊毛织的?” “对。长治州那边收上来,运到潜龙纺成线,再运到晋阳织成毯。一条毯子,从草原到京城,经过四道手。王爷去年跟草原上的老猎人说过,要让草原人的羊毛变成钱。这条毯子,就是钱。” 李晨摸着那条毛毯,毛扎扎的,刺手。可刺着刺着,心里暖了。 第四个区域让李晨停住了脚步。 架子上摆的东西,他有些都没见过。雪白的象牙,弯弯的犀牛角,拳头大的珍珠,颜色艳丽的珊瑚,还有一堆他不认识的香料,装在瓷罐子里,标签上写着名字——丁香、肉豆蔻、胡椒。 “这些是……” 周秀娥拿起那颗拳头大的珍珠。“这颗珠子,是南洋明珠群岛产的。杰克船长去年带回来的,一共带了七颗。六颗卖了,剩下这颗,臣妾留着当镇店之宝。有人出五千两,臣妾没卖。” 李晨接过珍珠,在手里转了转。圆润,光洁,沉甸甸的。“五千两都不卖?” “不卖。王爷说过,商行不光卖东西,还得让人记住。这颗珠子放在这儿,谁来了都得多看两眼。多看了两眼,就可能多买两样别的东西。这颗珠子不是货,是招牌。” 李晨把珍珠还给她。“你这生意经,比沈万三也不差了。” 周秀娥抿嘴笑了。“臣妾不敢跟沈老板比。沈老板在泉州,一条潜龙二号,够臣妾卖一辈子毛毯。” 第五个区域是家具和日用器物。 桌椅、柜子、瓷器、铜器、铁器。潜龙机械厂出的铁锅,晋阳汽车城出的自行车——不是摩托车,是两个轮子用人蹬的那种。李晨看了一眼自行车的价钱,十五两银子。不算便宜,可也不贵。架子上摆着三辆,卖了两辆,剩一辆。 “自行车卖得好吗?” “头两个月不好。京城的路不平,骑起来颠。后来水泥路修到城门口了,骑的人就多了。上个月卖了十二辆。买主大多是年轻人,图个新鲜。也有当官的买,说上朝骑马太招摇,骑这个正好。” “当官的骑自行车上朝?” “真有。户部一个郎中,天天骑。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不成体统。结果长乐公主知道了,第二天也骑了一辆从朱雀大街上过。御史就不说话了。” 李晨哈哈大笑。笑声在货架之间回荡,几个正在挑货的客人转过头看。有人认出他来,窃窃私语。“唐王。”“是唐王。” 李晨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第六个区域是书籍和文具。潜龙印书局出的书,北大学堂编的教材,还有笔墨纸砚。书架上摆着一套《格物初阶》,北大学堂工科的教材,墨问归主编的。封面上画着一个齿轮,线条粗粗的,可看着有力量。定价两百文。 “这书,谁买?” 周秀娥拿起一本。“学生买。京城的北大学堂分校,学生人手一本。还有一些工匠也买。臣妾问过一个买书的木匠,他说,看不懂,可看着图,知道榫卯该怎么开。臣妾就明白了,王爷当年说的,知识要下到民间去,就是这个意思。” 李晨接过那本书,翻了翻。纸是潜龙纸厂造的,微微泛黄,可韧。字是活字印的,墨色均匀。 插图是木版画的,线条简洁。这本书,从纸到墨到字到图,全是唐国自己造的。没有一样是西洋货。 他把书放回架子上。“秀娥,你刚才说,这条街一年的毛利是多少?” 周秀娥顿了顿。“去年是一百一十三万两。今年到九月底,已经一百二十万两了。到年底,估计能到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李晨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唐国一年的税收,不算潜龙直属的产业,大约是五百万两。这一个商行,抵得上三分之一的国库。 “利润怎么分?” 周秀娥回答得很快。“三成归潜龙总号,用于扩大再生产。三成交唐王府,用于军费、学堂、医馆这些公共开支。两成留作商行自己的储备金。剩下两成,分给商行的管事、伙计、工匠,按劳分配。” 李晨点头。“这分法,谁定的?” “臣妾跟王妃商量着定的。王妃说,王爷一直讲,钱要分到干活的人手里。臣妾就照着做了。” “秀娥,京城人怎么说这条街?” “他们说,这儿是京城的另外一个皇宫。” “皇宫?” “对。说紫禁城里住着皇帝,这条街里住着银子。说紫禁城里有天下最尊贵的人,这条街里有天下最稀罕的物。说紫禁城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这条街的门,谁都能进。只要有银子,就能把天下最好的东西搬回家。所以是另外一个皇宫。” 李晨站在货架中间,前后左右全是货。 吃的,穿的,用的,看的,玩的。有潜龙自己造的,有南洋运来的,有草原收上来的,有江南织出来的。四面八方的东西,汇聚在这一条两百步长的街上。 不是皇宫,胜似皇宫。皇宫是关着的,这条街是开着的。皇宫里住着一个人,这条街里来来往往的是所有人。 “秀娥,你知道我最高兴的是什么?” 周秀娥摇头。 “最高兴的不是赚了一百五十万两。是这条街,让京城的老百姓知道,好东西不只有皇家能用。肥皂、罐头、自行车、书,谁有银子谁买。买了,就是自己的。这条街,把‘好东西’从皇宫里搬出来了,搬到了大街上。” “王爷,臣妾没想那么远。臣妾就是想,货摆在那儿,客人自己挑。挑得高兴了,下回还来。来得多了,生意就好了。” “对。就这么简单。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是最对的道理。” 两人走到结账的地方。 三个出口,每个出口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账房。 客人把竹篮子放在桌上,账房一件一件拿出来,对着纸片上的价钱打算盘。 噼里啪啦,珠子上下翻飞。算完了,报个数。客人掏出唐元纸币递过去,账房找了零,把货用油纸包好,递回来。客人拎着包走了。下一个上来。流水一样,不停。 李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太太买了三块肥皂、一罐茶叶、两尺棉布。账房算了算,“一共一百四十文。”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沓唐元纸币,全是一文两文的零钱,一张一张数出来,放在桌上。账房数了一遍,点头。老太太把货装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拎着走了。 “王爷,您看那个老太太。”周秀娥说。 李晨看着老太太的背影。佝偻着腰,走得很慢。布袋搭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她买肥皂,是洗衣服。买茶叶,是自己喝还是待客?买棉布,是做衣裳还是补旧衣裳?臣妾不知道。可臣妾知道,她走进这条街的时候,跟走进任何一家铺子都不一样。在这里,没人因为她穿得破就瞧不起她,没人因为她买得少就不耐烦。她自己拿,自己看,自己比价钱。她是一个人在做决定。不是伙计替她做决定,不是掌柜替她做决定,是她自己。” 李晨听着,想起当年在北大学堂讲课说过的话。安全感、公平感、成就感、归属感。这个老太太,在潜龙商行里,找到了一点公平感。不多,可有一点。有一点,就跟没有不一样。 “秀娥,你把这个商行管得,比我想的还好。” 周“王爷,臣妾只是照着王爷说的做。王爷说过,商行不光是卖东西的,还是让老百姓看见好东西、用上好东西的地方。臣妾记住了。” “不。你不只是照着做。你比我想的更细,更实在。自选超市这个主意,我跟你提过一次,我自己都快忘了。你不但记住了,还做出来了。这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 第1111章 王子刘煜 潜龙商行后院的枣树下面,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李晨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颗枣子,没吃,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周秀娥站在旁边,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 “王爷,陛下快到了。” 李晨把枣子放回碟子里。“秀娥,你去忙吧。今晚不用伺候。” 周秀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院门开着,月光从门洞里漏进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亥时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通传,没有仪仗。 刘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袍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玉钗,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贴在女人的肩窝里,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李晨站起来,抱拳。“陛下。” 刘策紧走两步,扶住李晨的胳膊。“老师,这里没有陛下。只有学生。” “一两年不见,陛下长大了。” “老师倒是没变。还是当年在潜龙讲课时的样子。” 李晨指了指石凳。“坐。” 刘策坐下来,那个女人站在旁边,没坐。 李晨看过去,董婉华。当年在潜龙,这丫头还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缠着李清晨要学骑马。现在当了皇后,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可那双眼睛还跟以前一样,亮亮的,藏不住事。 “婉华,你也坐。” 董婉华这才坐下来,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脸朝上。是个男孩,一岁多的样子,睡着了还攥着两个小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像举着两只小锤子。 “叫什么?”李晨问。 刘策看着孩子,嘴角的线条软了。“刘煜。火日立的煜。” “照耀的意思。” “对。照耀。太傅起的,说这孩子生在黎明前,第一声哭的时候天正好亮了。就叫煜。” 李晨伸手碰了碰刘煜的小拳头。拳头动了动,攥得更紧了。 “像你。” 刘策笑了。“婉华说像她。” 董婉华抿嘴。“鼻子像陛下,眼睛像臣妾。嘴巴现在还看不出来,谁都不像。”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月光从枣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刘煜的脸上,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刚从蒸笼里捡出来的米糕。 “陛下现在几个孩子了?” “六个。三男三女。” “六个?你这几年没干别的?” 刘策脸微微红了。“老师别取笑学生。后宫的事,有时候由不得自己。太傅说,皇家血脉要多留。太后也这么说。婉华也这么说。” 董婉华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下。“陛下自己乐意,别赖臣妾。” 刘策不说话了,端起酒壶给李晨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潜龙酿的“杏花翠”,倒在白瓷杯子里,颜色淡青,像春天刚发芽的柳叶。 “后宫现在多少人?”李晨问。 “三十多个。”刘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也知道这个数字说出来不太好看。 “老师别骂学生。有些是朝臣塞进来的,不收不行。有些是番邦进贡的,不纳不行。学生真正上心的,没几个。” 李晨没骂。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杏花翠入口绵,后劲却大。 像很多事,看着软,碰上了才知道硬。 “你爹当年后宫多少人?” “父皇……先后册封的,加上没有名分的,总有上百人。” “你爷爷呢?” “更多。” 李晨放下酒杯。“所以你已经比他们强了。别跟好的比,跟自己比。今年比去年少收两个,就是进步。” “老师还是这个脾气。不骂人,可说出来的话比骂人还让人记一辈子。” 董婉华在旁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刘煜哼了一声,扭了扭,又睡沉了。 “老师这次去泉州,是为了那条船?”刘策问。 “对。泉州二号。沈万三造的,用的晋阳汽车城最新的内燃机。船体比潜龙一号大一半,吃水深,能跑远洋。” “然后呢?” “出海。” “去哪儿?” “波斯。” 刘策的酒杯停在嘴边。“波斯?那地方,学生只在舆图上见过。从泉州到波斯,有多远?” 李晨用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道线。“走海路。泉州出发,过南洋,穿马六甲海峡,进印度洋,沿着海岸线往西北走。顺风的话,两三个月。不顺风,半年。再不顺,一年。”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非去不可?” 李晨看着他。“陛下,你见过石油吗?” 刘策摇头。 “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月亮城有几口井,冒得不多,一年产的那点油,够几十辆车烧。可唐国以后会有多少辆车?晋阳汽车城今年产一百辆,明年三百辆,后年一千辆。还有摩托车,还有轮船,还有抽水机,还有发电机。这些铁疙瘩,都要喝油。没有油,它们就是一堆废铁。” 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点。“波斯湾那片地方,地底下全是油。不是一口两口井,是一片海。黑色的海。谁拿到了那片油,谁就拿到了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刘策的喉结动了动。“钥匙?” “对。这个时代,什么最重要?不是金银,不是丝绸,不是茶叶。是能源。谁能驱动这些机器,谁就能造出最多的东西,运到最远的地方,卖出最好的价钱,养出最强的军队。能源是什么?现在是煤,以后是石油。煤,唐国有。石油,唐国缺。缺的东西,就得去找。” 刘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劲冲上来,眼睛微微泛红。 “老师,学生有一句话,憋了很久。” “说。” “这些年,唐国的大事小事,哪一件离得了老师?造拖拉机,修水泥路,建北大学堂,打李元昊,办钱庄,发唐元。一件一件,都是老师在前面趟路。学生在京城,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老师发回来的电报,每一封都在说——这事能成,那事也能成。学生就放心了。可现在老师要出海。去波斯。那地方,连舆图都画不清楚。老师要是有个闪失——” 刘策的声音哽住了。 董婉华伸过手去,握住了刘策的手。刘策深吸一口气。 “老师要是有个闪失,学生怎么办?唐国怎么办?” 李晨沉默了很久。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飘飘悠悠地落在石桌上。李晨捡起来,捏在手指间转了转。 “陛下,你今年二十一了。” 刘策点头。 “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在靠山村。刚娶了苏小婉,院子里只有三间土房,几亩薄田。那时候我跟你一样,觉得前面有人趟路,自己跟着走就行。可前面那个人是谁?是我自己。没有人替我趟路。我摔过,爬起来。再摔,再爬。摔多了,就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 李晨把那片枣叶放在桌上,用手指抚平。 “你现在觉得我在前面趟路,是因为你还没摔过。可你迟早得摔。不是这次,就是下次。摔了,你得自己爬起来。爬起来,你就知道,路不是别人趟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刘策的嘴唇动了动。 “老师不是一去不回。波斯再远,也是圆的。地球是圆的,从泉州往西走,走到头,就回来了。一年回不来,两年。两年回不来,三年。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看好家。我回来的时候,你别把家弄丢了就行。” “老师放心。家在,学生就在。学生不在,家也在。” 李晨端起酒杯。“这话我爱听。喝。” 两人碰了一杯。酒入喉,热辣辣的。 董婉华怀里的刘煜醒了。没哭,睁着两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头顶的枣树枝叶。月光落在树叶上,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伸出手去抓那些影子,抓不住,就咯咯笑了。 “这孩子胆子大。”李晨说。 董婉华笑了。“像他父皇。” 刘策摇头。“不像朕。像老师。”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刘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朕说错了。像朕。胆子大,像朕。” 李晨没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老师,波斯那个地方,有国王吗?”刘策问。 “有。大大小小的王国、部落、城邦。有的富,有的穷。有的友好,有的不友好。具体情况,得去了才知道。” “老师带多少人去?” “泉州二号的船员,加上护卫,大概两百人。到了波斯,看情况。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回来。不强求。” “武器呢?” “枪,手雷,还有两门小炮。” 刘策点头。“够吗?” “够了。不是去打仗,是去做生意。做生意,枪是备用的,不是常用的。常用的,是货,是诚意,是耐心。”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老师,学生想派一个人跟着去。” “谁?” “兵部职方司的一个主事,叫郑和。二十六岁,懂几种番话,跑过南洋,上过清晨岛。人机灵,靠得住。” “郑和。这名字,我记下了。你让他到泉州等我。” “学生回去就安排。” 董婉华怀里的刘煜又开始犯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的枣叶。 “陛下,天不早了。带皇后和孩子回去吧。” 刘策站起来,董婉华也跟着站起来。刘煜已经睡着了,小拳头又举到了耳朵边上,枣叶还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老师,明天学生不去送你了。” 李晨点头。“别送。送了,路上不安心。” 刘策抱拳,躬下腰去。“老师保重。” 李晨扶住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 刘策直起腰,看了李晨一眼,转身走了。董婉华抱着刘煜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刘策停了一步,没回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框上,瘦瘦长长的。站了一瞬,跨出门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李晨坐回石凳上,把剩下的半壶酒倒进杯子里,一口一口地喝。 周秀娥从月亮门那边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王爷,醒酒汤。” 李晨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秀娥,你说,人这一辈子,能记住几个晚上?” 周秀娥想了想。“重要的晚上,没几个。臣妾这辈子,记得住的,一个巴掌数得过来。” “哪几个?” “第一次到靠山村的那晚。王爷娶臣妾的那晚。还有就是今晚。” 李晨看着她。“今晚?” 周秀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臣妾刚才在月亮门后面听着。王爷跟陛下说话,臣妾不该听。可脚挪不动。王爷说的那些——地球是圆的,走到头就回来了。臣妾记住了。” “秀娥,我走之后,京城的事你多上心。陛下还年轻,朝堂上那些人,有的真心,有的假意。太后在宫里,有些事不方便出面。长乐公主辈分高,可毕竟是女眷。你这个商行,是唐国在京城最大的一扇窗。窗户开着,风就进来。风进来了,屋子里的人就知道外面什么样。” 周秀娥点头。“臣妾明白。王爷放心,这条街,臣妾替王爷守着。这扇窗,臣妾替王爷开着。” 李晨把醒酒汤喝了。酸酸甜甜的,周秀娥放了山楂。 第二天一早,马车出了京城。 赵石头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开道,铁柱赶着马车。 李晨掀开车帘往后看。京城的城墙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变小,城门楼子的飞檐翘角,像一只蹲在雾里的老鹰。城门口,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排队等着进城。 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牵着羊的。远远看去,像一条灰色的河,慢慢往城门里流。 第1112章 泉州二号 泉州港的晨雾还没散尽。 李晨站在码头上,身后是赵石头和铁柱。 面前那条铁灰色的巨船,在雾里半隐半现,像一头卧在水面的巨兽。 船身比昨晚在夕阳里看着更大,从船头到船尾,目测不下四十丈。铁板一块一块铆在一起,接缝处密密麻麻的铆钉头,像鱼鳞,像甲胄,像唐军胸甲上那些铜泡钉。 沈万三站在旁边,肚子挺着,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爷,臣造了一辈子船。木船造过,铁船也造过。可这么大的铁船,头一回。” 沈万三的声音在海风里飘。“试航那天,泉州港万人空巷。老百姓站在岸边,看着这条铁疙瘩自己动起来,不用帆,不用桨,突突突地往海里跑。有人吓得跪下了,有人说这是龙王现世,还有人说唐王把龙王爷的座驾借来了。” 李晨没有说话,顺着舷梯走上甲板。 甲板宽阔平整,铁板铺地,焊缝打磨得光滑。 两座烟囱前后排列,烟囱口朝后弯着,像两只仰头望天的铁天鹅。 桅杆上挂的不是帆,是排气管,细长的铁管从机舱一直通到桅顶,管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船尾的旗杆上,唐字旗被海风吹得笔直,旗角啪啪地抽打着空气。船尾下方,螺旋桨半露在水面上,三片桨叶,每片都有半人高,生铁铸的,表面打磨得锃亮,刃口薄薄的,像三把弯刀。 李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甲板上的焊缝。焊缝平整,鱼鳞纹均匀细密,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不是机器轧的。每一锤的痕迹都不一样,可连在一起,就是一条直线。 “这焊缝,谁焊的?” 沈万三朝船尾喊了一嗓子。“老韩!上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汉从船舱里钻出来。五十多岁,精瘦,浑身被海风吹成酱红色,肩膀上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左手少了半根食指,剩下的手指粗短有力,全是老茧。 “王爷,小人韩老六。” 李晨指着焊缝。“你焊的?” 韩老六点头。“小人和徒弟们焊的。整条船的焊缝,焊了大半年。” “左手那半根手指呢?” 韩老六把手藏到身后。“不打紧。年轻时候在江南船厂,铆钉崩的。”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那条焊缝。“这条船,从泉州到波斯,风浪大。焊缝撑得住?” 韩老六的眼睛亮了起来。“王爷放心。小人焊的每一条缝,都试过三遍。先用煤油渗,不漏。再拿锤子敲,不裂。最后装水压,不渗。小人拿脑袋担保,这条船的焊缝,比铁板本身还结实。” “你拿什么担保?” “小人这条命不值钱。可王爷的命值钱。小人要是把船焊漏了,不用王爷动手,小人自己跳海。” 李晨点点头,走进机舱。 机舱在船腹,铁梯子陡,沈万三却走得飞快。 机舱里,两台内燃机并排放着,晋阳汽车城造的,跟汽车上的发动机同宗同源,个头却大了十倍不止。 铸铁的缸体乌黑发亮,黄铜的油管擦得能照见人影,钢制的连杆比成年男人的胳膊还粗。机油的味道、铁锈的味道、海水的咸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林水生蹲在发动机旁边,拿油壶往注油孔里滴油。滴一滴,停一下,侧耳听听,再滴一滴。像一个母亲给孩子喂饭,一勺一勺,不紧不慢。 “林水生。”李晨叫了一声。 林水生站起来。“王爷。” “这两台机器,你最远跑过多远?” “清晨岛一个来回,六百里。” “六百里不够。这趟去波斯,单程就上万。机器撑得住?” “王爷,机器跟人一样。人有毛病,机器也有毛病。人累了歇,机器热了也得歇。小人的法子是,跑两个时辰,停一刻钟,让机器凉一凉,检查一遍油路水路。没问题再跑。这样跑,多远都撑得住。要是一天到晚不停,再好的机器也得趴窝。” 李晨看着他,想起了墨问归。墨问归教学生,也是这个道理——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林水生不但学会了看数字,还学会了听机器的脾气。 “这一趟,你跟着去。” 林水生的耳朵红了。“小人早就把铺盖卷好了。”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机舱。 沈万三跟在后面。“王爷,臣还给您备了一样东西。” 甲板下面还有一层。铁梯子下到底,是一个不大的舱室。 舱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海图。海图画在羊皮上,用细炭条勾的线。 从泉州往南,过南洋,穿马六甲,进印度洋,沿着海岸线往西北走,一直到波斯湾。海岸线的形状弯弯曲曲,像被狗啃过的骨头。霍尔木兹海峡,巴士拉,阿拉伯河。 地名用歪歪扭扭的汉字标注在旁边,有些字写错了,划掉重写,墨迹深深浅浅。 海图的边角上,密密麻麻注着洋流的方向、季风的月份、暗礁的位置、淡水补给的地方。有些注记是汉字,有些是番文,还有些是只有沈万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这海图,您花了多少功夫?” 沈万三的手抚过羊皮纸的边角。“三年。臣在泉州当刺史,管的不是地,是海。澎湖也归臣管。澎湖那个地方,是海上的十字路口。往北去琉球,往南去吕宋,往西去安南,往东是茫茫大海,臣派过三条船去找,只回来一条。那条船上的水手说,再往东,有一个大岛,上面住着些脸上刺青的人,用鹿皮换铁器。臣把那条航线也画上去了,在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羊皮纸最右侧的边缘,那里画着一道浅浅的虚线,旁边注着两个字——“夷洲”。 李晨看着那条虚线。夷洲。那是他前世的台湾。沈万三的船,已经摸到了那道海峡的边缘。 “夷洲那边,后来还去过吗?” “没有。事太多,顾不过来。王爷要是想去,等从波斯回来,臣陪王爷走一趟。” “好。从波斯回来,走一趟。” 两人走出舱室,回到甲板上。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雾散尽,泉州港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大大小小的船泊在港里,渔船的帆是褐色的,货船的帆是白色的,商船的帆是花花绿绿的。 码头上的苦力扛着麻袋来来往往,号子声此起彼伏。更远处的街市上,店铺开门了,酒旗挑起来,炊烟从瓦房顶上袅袅升起。这是一座活着的城。 “沈老板,你在泉州多少年了?” “臣本来是江南人,在周庄有田有宅,日子过得不错。后来跟王爷做了生意,王爷让臣来泉州管南洋贸易,臣就来了。来了就没走过。” “想不想江南?” “想。想周庄的酱蹄髈,想西湖的莼菜羹,想秦淮河的桨声灯影。可想归想,人不能往回走。臣在泉州,看着船来船往,看着货进货出,看着唐元纸币从泉州港流向南洋,流向西洋,心里比吃酱蹄髈还美。” 李晨看着他。 沈万三,沈富,沈仲荣,世称万三。元末明初的巨商,富可敌国。在原来的历史上,他出钱帮朱元璋修南京城,后来因为一句“出资劳军”的马屁拍歪了,被抄家发配,老死云南。 可在这个时空里,他遇上了李晨。没有修南京城,没有拍马屁,没有抄家发配。他在泉州,管着南洋贸易,造着铁船,画着海图,当着李晨的岳父——他的女儿沈明珠,是李晨的妻室,管着潜龙钱庄,发行着唐元。 “沈老板,明珠在潜龙,你多久没见了?” 沈万三的喉结动了动。“两年多了。她娘走的时候,臣在泉州督造这条船,没赶回去。明珠替臣送了葬。” “这趟从波斯回来,你回潜龙住些日子。商行的事,钱庄的事,都放一放。” “臣听王爷的。” 两人站在甲板上,海风把唐字旗吹得猎猎响。远处,一艘小船正朝泉州二号划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青衫,长髯,身板笔直。 沈万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杨素的人。” 小船靠上泉州二号的舷梯。青衫人上了甲板,面容清瘦,眼睛细长,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抱拳行礼。 “在下荀贞,江南公府主簿。奉杨公之命,求见唐王。” “荀先生,杨公派你来,是为了炼油厂的事?” “唐王明鉴。杨公得知唐王南下泉州,特派在下星夜赶来。炼油厂一事,杨公与江南士绅商议已定,愿与唐国合作。具体章程,杨公托在下当面呈报唐王。” “进舱里说。” 三人下到舱室,在海图桌前坐下。荀贞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李晨拆开信。 信里说,江南出地、出人、出三成银两;唐国出技术、出设备、出七成银两。炼出的汽油柴油,江南自用三成,其余七成由唐国统一调配。利润按出资比例分成。另有一条——炼油厂的管事,由唐国派人担任,江南只派副手。 李晨看完,把信放在桌上。“这条件,江南让得挺多。” “杨公说,炼油是唐国的命脉,江南不该争,也争不过。不如大方些,让唐王放心。唐王放心了,江南的日子也好过。” “杨公还说什么?” “杨公还说,他老了。江南那些士绅,有的眼光短,有的胆子小,有的只顾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活着,还能压得住。他死了,江南怎么办?不如趁他还活着,把江南绑在唐国的车轮上。车轮往前滚,江南就跟着往前滚。车轮不翻了,江南也翻不了。” “荀先生,杨公今年多大了?” “六十有七。” “六十七。不年轻了。你回去告诉杨公,炼油厂的事,按他说的办。另外,跟杨公说一声,等我从波斯回来,亲自去江南看他。让他保重身体。” 荀贞站起来,抱拳。“在下一定把话带到。” 李晨摆了摆手。“不急。既然来了,看看这条船再走。” 三人重新回到甲板上。荀贞站在船头,仰头看着烟囱,又低头看着铁甲板,再走到船尾,蹲下来看螺旋桨。看了很久,站起来,脸色微微发白。 “唐王,这船……不用帆?” 沈万三在旁边笑了。“不用。烧油。看见那两个烟囱没有?下面两台内燃机,晋阳汽车城造的。烧汽油,突突突地转,带着螺旋桨转。螺旋桨一转,船就跑。比帆船快一倍。” “能跑多远?” “装满油,三千里不用靠岸。” 荀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着李晨深深一揖。 “唐王,在下今日方知,杨公为何说,江南必须绑在唐国的车轮上。这条船,不是船。是唐国的拳头。一拳打出去,三千里外的人,都能感觉到疼。江南不绑上来,迟早被这一拳打碎。” 李晨扶起他。“荀先生,你回去告诉江南的士绅。唐国的拳头,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是用来开路的。路开了,大家一起走。” “在下记住了。” 小船载着荀贞走了,船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港口的帆樯之间。 沈万三站在李晨旁边。“王爷,杨素这人,您怎么看?” 李晨看着远处的海面。“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退了一步,给江南换了一条活路。这一步退得值。” “臣也觉得值。炼油厂放在江南,原油从海上来,炼出来往北运,江南卡在中间。以后唐国的车轮转得越快,江南的日子就越好过。杨素把算盘打到了十年后。” “沈老板,你也是聪明人。你说,这条船,会给泉州带来什么?” “带来人。带来货。带来银子。还有——带来怕。” “怕?” “对。泉州港那些船老大,看见这条铁船不用帆不用桨自己跑,心里怕。怕了,就会想,自己那些木船还能跑几年?就会来找臣。臣就告诉他们,想换铁船,可以。拿银子来,臣替你们造。银子不够,可以分期。分期还不上,用货抵。货不够,用人抵。” 沈万三咧嘴笑了。“王爷,您说,这是不是生意?” 李晨哈哈大笑。笑声在甲板上回荡,被海风卷起来,抛进泉州港的天空。 “沈老板,明天一早,出海。” 沈万三抱拳。“臣去敲钟。” “敲钟?” “对。泉州港的老规矩。大船出海,敲钟九响。一响敬天,二响敬海,三响敬妈祖,四响敬先人,五响敬乡党,六响敬同行,七响敬远客,八响敬归帆,九响敬自己。” “为什么敬自己?” “船是人造的,海是人闯的。天、海、妈祖、先人、乡党、同行、远客、归帆,都敬完了,最后得敬自己。敬自己敢出海,敬自己敢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李晨看着那条铁船。“好。明天一早,敲钟九响。敬天,敬海,敬妈祖,敬先人,敬乡党,敬同行,敬远客,敬归帆——敬我们自己。” 第1113章 钟鸣九响祭沧海 泉州港的天还没亮透。 李晨站在泉州二号的甲板上,海风裹着黎明前的凉意灌进领口。 码头上的火把烧了一夜,火苗在风里东倒西歪,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像一群站不稳的鬼。 苦力们还在扛最后一批货,麻袋压在肩膀上,脊背弯成虾米。 号子声哑了,喊了一夜,嗓子喊不出声了,就闷在胸腔里哼,像牛反刍。 沈万三从舷梯走上来,穿着一身崭新的酱紫色绸袍,肚子把袍子顶得浑圆。 身后跟着四个老汉,都是泉州港的老船工,年纪加在一起超过三百岁。 走在最前面那个,头发白得像海鸥的翅膀,手里捧着一只铜钟。钟不大,比海碗粗一圈,铜锈斑斑,钟钮上系着红绸,红绸褪成了粉色。 “王爷,这是泉州港的镇海钟。哪条大船出海,都敲它。钟声能镇浪,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臣知道王爷不信这个。” 李晨看着那只铜钟。铜锈一层叠一层,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像树的年轮。 钟身上刻着字,笔画被铜锈填满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凹痕。 “刻的什么?” 最老的那个船工开口了。 声音像海砂磨船底,粗粝,缓慢。“敬天。敬海。敬妈祖。敬先人。敬乡党。敬同行。敬远客。敬归帆。敬自己。”念一句,手指在钟身上点一下。点到最后一个字,指尖停住了。 “小人十四岁上船,今年八十四。这条钟,小人敲了七十年。送过福船,送过广船,送过鸟船。铁船——”老汉抬头看着泉州二号灰沉沉的船身,“头一回。” 沈万三看了看天色。东边的海平面开始泛白了,不是亮,是黑得不那么浓了。云层的边缘镶了一道银边,细细的,像刀刃。 “王爷,时辰到了。” 码头上的苦力们放下麻袋,站直了身子。 船工们从船舱里走出来,在甲板上站成两排。火把噼啪响,火星子被海风卷起来,飞进还没亮透的天空里,灭了。 老船工把铜钟挂在舷梯旁边的铁架子上。手在抖,铜钟碰着铁架,发出轻微的响声,像老人在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根木槌,槌头包着红布,红布也褪成了粉色。 “一响——敬天!” 木槌落下。钟声不是清越的,是闷的,钝的,像一拳头砸在厚棉被上。声音在海面上铺开,碰到港口的防波堤弹回来,碰到船身弹回来,来来回回,渐渐消散。 “二响——敬海!” 第二声比第一声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忽然轻了,像海在听。 “三响——敬妈祖!” “四响——敬先人!” “五响——敬乡党!” 老船工的胳膊抡圆了。钟声一响接一响,码头上的苦力们低下头,甲板上的船工们低下头。 不是跪,是低。像稻穗熟了低下头,像桅杆弯了低下头。钟声在海面上滚,滚过泉州港大大小小的船。渔船上的人停了手,货船上的人住了脚,都朝这边看。 “六响——敬同行!” “七响——敬远客!” “八响——敬归帆!” 老船工停了一下。海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像吹起一面破旗。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像老风箱拉满了。 “九响——敬自己!” 第九声最响。不是闷的,是亮的。铜钟把攒了七十年的力气全吐出来,钟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泉州港的水面上推过去,推到防波堤外面,推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推不见了。 钟声落了,港口忽然很静。火把烧裂了,噼啪一声,溅起一蓬火星。老船工把木槌收进怀里,手还在抖。 “王爷,九响敲完了。” 李晨看着那只铜钟。“你叫什么?” “小人姓蔡,没大名。码头上都叫蔡钟。” “蔡钟。好名字。”李晨点了点头。“敲了七十年钟,送了多少条船?” “记不清了。总有几千条。出去的多,回来的少。” “这条呢?” 蔡钟抬起头,看着泉州二号。铁船,烟囱,螺旋桨。他没见过的东西。可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回来。” “你怎么知道?” 蔡钟的手按在铜钟上。铜锈硌着他的掌心,硌了七十年,硌出茧子了。“钟声告诉小人的。九响,一响比一响沉。沉到底了,船就稳了。船稳了,就能回来。” 沈万三在旁边轻轻出了一口气。 祭完了,码头上的人又动起来。最后一批货上了船,舷梯收起来,缆绳解开了。泉州二号轻轻晃了一下,像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 沈万三走到李晨面前。“王爷,臣不能跟您去了。” 李晨看着他。 “泉州离不开人。澎湖也离不开人。臣是泉州刺史,澎湖也归臣管。两个地方,隔着海,每天都有船来船往,都有官司要断,都有货要盘。臣走了,没人能替。” “沈老板,你替我看好泉州。看好澎湖。看好这条海路。我从波斯回来,第一站就是泉州。到时候你站在码头上,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臣一定站在最前面。” 李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沈万三下了船。舷梯收起来,码头和船之间,只剩一道越来越宽的海水。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出第一口浓烟,发动机的声音从机舱传上来,低沉,有力,像巨兽醒了,在胸腔里闷闷地吼。螺旋桨转动,海水被搅成白沫。船身动了,很慢,一寸一寸地离开码头。 岸上有人喊。喊的什么,被发动机声盖住了,听不清。 只看见沈万三站在码头最前面,酱紫色的绸袍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手举着,没放下来。 泉州港一点一点往后退。防波堤退了,灯塔退了,街市的炊烟退了,瓦房顶退了。最后退到看不见了,只剩海,天,和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灰线。 李晨站在船尾,看着那条灰线。 赵石头走过来。“王爷,泉州看不见了。” 李晨没有说话。船尾的浪花翻涌着,白沫堆起来,塌下去,再堆起来。一条银色的鱼从浪里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去,不见了。 “石头,你出过海吗?” 赵石头挠头。“出过。从潜龙到泉州,走海路过一回。吐了三天。王爷,石头不怕打仗,怕晕船。” 铁柱在旁边闷声说。“小人也怕。可小人更怕王爷一个人去波斯。” 李晨转过身。甲板上,船工们各就各位。 有的在检查缆绳,有的在擦洗甲板,有的在机舱口探头探脑。 林水生蹲在烟囱下面,拿粉笔在地上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画的是发动机的油路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标注着箭头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什么听不清,只看嘴唇在一张一合。 “林水生,画什么?” “小人在算,从泉州到明珠群岛,烧多少油。王爷,臣算了一夜。满载,航速十二节,一个时辰烧油两百斤。明珠群岛离泉州一千三百,得跑——王爷,小人算错了三遍,第四遍才算对。” “多少?” “将近三天。” 李晨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油路图。“这图,墨师父教你的?” “不是。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师父教的是机器怎么造,没教小人怎么算油。小人自己想,机器喝油,跟人吃饭一样。人吃多少饭干多少活,机器喝多少油跑多少路。把数字记下来,一回记不准,记十回。十回记不准,记一百回。记多了,就准了。” “你这法子,叫什么?” “小人没想过叫啥。就是——就是跟机器过日子。日子过久了,它什么脾气,小人都知道。” “跟机器过日子。”李晨念了一遍。“好。比什么学问都实在。” 甲板下面还有一层。铁梯子下到底,是一个狭长的舱室。 两面墙,从地到顶,钉着一格一格的木架子。 格子里插着海图,羊皮的,纸的,绢的。有些新得发亮,有些旧得起了毛边。角落里堆着罗盘、六分仪、牵星板、量天尺。 铜的,木的,象牙的。磨得光滑,被人手摸了几十年几百年,摸出了包浆。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海图桌前,对着油灯在羊皮纸上画线。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洗不干净,嵌着墨渍。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王爷。小人王海,沈大人手底下的海图师。” 李晨看着满墙的海图。“这些都是你画的?” “有些是小人画的,有些是前辈画的。沈大人把泉州港存了几百年的海图全搬到这条船上了。说,王爷要去波斯,海图比枪炮还重要。枪炮打不了暗礁,海图能。” 李晨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羊皮的,边角磨圆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被海水浸过。 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有暗礁,距水面三尺”“此处有淡水,井三口”“此处土人友善,可易货”“此处土人凶悍,勿近”。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像刻上去的。 “这张图,谁画的?” 王海接过去看了看。“这张不是小人画的。看墨色,总有几十年了。是前朝一个老海商画的。沈大人从他孙子手里收来的,花了五十两。” 五十两。一张几十年前的旧羊皮。五十两银子,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三年。 “值吗?” 王海把海图插回架子上。“值。这上面记的暗礁,现在还在。记的淡水,现在还有。记的土人,子孙还住在原地。海不会变,变的只有船。老海商画这张图的时候,坐的是帆船。王爷坐的是铁船。可海还是那片海。这张图救过老海商的命,也能救王爷的命。” 李晨从架子上抽出另一张。 这张新,纸的,墨色鲜亮。画的是南洋明珠群岛。大大小小的岛屿,像一把撒在海面上的绿豆。 最大的一座标着“明珠岛”,旁边一座标着“清晨岛”。清晨岛的标注格外仔细——港湾的朝向,水深的尺度,淡水的源头,岛上的植被,土人的部落,全用小字写在旁边。 “这张呢?” 王海凑过来。“这张是小人画的。去年,杰克船长从明珠群岛回来,小人在码头上堵了他三天,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了。哪处水深,哪处水浅,哪处有礁石,哪处能泊船。杰克船长记性好,连岛上哪棵树上的椰子最甜都记得。小人都画上去了。” 李晨的手指停在“清晨岛”三个字上。 李雅在那里。阿诺雅,那个吕宋部落的热情女子。李娅也在那里。卡利娅,那个冷静精明的吕宋女子。 姐妹俩,一个管清晨岛的贸易,一个管清晨岛的钱庄。还有孩子。两个孩子,他没见过。信里写过,电报里提过,可没见过。名字知道,脸蛋不知道。多大了,多高了,像不像他,不知道。 王海的声音打断了思绪。“王爷,沈大人让小人在明珠群岛下船。留下来,把南洋的海图画全了。从明珠群岛往南,到爪哇,到吕宋,到渤泥。沈大人说,唐国的船迟早要跑遍南洋。海图得走在船前面。” 李晨把海图插回去。“你在明珠群岛下船。等我们从波斯回来,接你回泉州。” “小人这条命是沈大人捡的。小人在泉州港画了十年海图,没出过海。沈大人说,画海图的人,得见过海。没见过海的海图师,画出来的图,自己都不敢用。王爷给了小人这条船,小人拿这条命还。” 李晨没有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了海图室,甲板上的海风大了。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着浓烟,发动机在脚下低沉地吼着。船头劈开海水,白浪往两边翻,像犁铧翻开泥土。海鸥追着船尾飞,灰白色的翅膀在风里一歪一斜,叫得粗粝。 赵石头趴在船舷上,脸色发白。“王爷,石头又想吐了。” 铁柱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个木盆。“吐盆里。别吐甲板上。林水生说了,甲板上的焊缝怕酸。” 赵石头干呕了一声,没吐出来。擦了擦嘴。“石头这条命,早晚交代在海上。石头不怕死。怕死了喂鱼。鱼吃了石头的肉,长了膘,被人捞起来,摆在潜龙商行的货架上。秀娥夫人标个价,两百文一斤。想想就憋屈。” 铁柱认真想了想。“那标多少合适?” “至少一两。” “贵了。鱼又不认识你。” 第1114章 舒适的泉州二号 泉州二号的船长室在船尾,甲板下面半层。 不高,站在里头伸手摸得到天花板,可宽敞。李晨目测了一下,比潜龙齐家院的正厅小不了多少。 两扇圆窗对着船尾,窗玻璃是潜龙玻璃厂新造的,厚,透,带着一点淡淡的绿,像冻住的湖水。阳光从圆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两个亮晃晃的圆。 床是固定的。 铁架子焊死在船体上,上面铺着棕垫,棕垫上铺着棉褥子。 褥子是新的,浆洗过的粗棉布,硬挺挺的,手按上去沙沙响。 枕头两个,并排放着。床头有个小柜子,柜门带着铜搭扣,扣上了,船晃也不开。 柜子里放着几本书——《万衍百科概要》的精编本,北大学堂编的《格物初阶》,还有一本手抄的《泉州港潮汐表》。 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榕树叶,叶脉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半人高,柜门敞着。 柜子里分了三层,每层都铺着木板,木板上整整齐齐摆着瓷盆。瓷盆里是豆芽。绿豆芽,黄豆芽,还有一盆豌豆苗。 嫩黄嫩绿的,从泡胀的豆子里钻出来,挤挤挨挨地往上长。 豆芽的根须扎在湿布上,布是粗麻的,吸足了水,沉甸甸的。 赵石头站在铁皮柜子前面,眼睛瞪得老大。“王爷,船上还种菜?” 李晨走过去,把那盆豌豆苗端出来,放在圆窗下面。阳光照在嫩叶上,叶子薄得透光,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不是种菜,是发豆芽。海上跑久了,吃不到新鲜菜,人会得一种病。牙龈肿,牙齿松,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碰一下就是个血印子。叫败血症。” 赵石头摸了摸自己的牙。“石头不想牙掉。” “所以发豆芽。绿豆芽,黄豆芽,豌豆苗,换着吃。一天一盆,够船上两百人嚼。豆子好存,不占地方,一麻袋能发几十盆。” 李晨把那盆豌豆苗放回去,关上柜门。“这法子,我跟沈老板说过一回,他记住了。柜子做得好,船晃,盆不晃。盆底下垫着湿布,水不洒。” 铁柱蹲在铁皮柜子前面,盯着豆芽看了一会儿。“小人以前在家种地,也发过豆芽。那是没菜吃的时候。想不到王爷这么大的官,出海也吃这个。” “官再大,身体是一样的。缺了维生素,天王老子也得掉牙。” 赵石头凑过来。“啥是维生素?” “就是豆芽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你看不见它,它看得见你。你吃了它,它替你护着牙,护着皮,护着血。你不吃它,它不管你,你的牙就掉了。” 赵石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铁柱已经走到床边,手按在褥子上试了试。“王爷,这褥子硬。要不要再加一床?” “不用。硬的好,船晃,软了反而睡不稳。” 铁柱在柜子里翻出一条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 床底塞着两个铁箱子,焊死在甲板上。箱子里是什么,不用打开也知道——一个是应急的药箱,一个是应急的武器。铁柱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合上了。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爷,林水生求见。” 李晨在圆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也是焊死的,铁架子,椅面是木板。坐着硬,可有靠背,有扶手,在船上就算好东西了。“进来。” 林水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海风把头发吹得像鸟窝,眼睛却亮得像两颗铁珠子。“王爷,小人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船跑得比预想的快。” 林水生翻开本子,手指点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从泉州出来,小人每个时辰记一次航速。满载,理论航速十二节。实际跑下来,头一个时辰十一节半,第二个时辰十二节,第三个时辰十二节半。王爷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快?” “顺流。洋流方向跟航向一致。” “王爷怎么知道的?” 李晨没回答。 怎么知道的?前世的地理课上,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过世界洋流图。 赤道附近那道暖流,从东往西,从美洲冲向亚洲。泉州二号的航向是往南偏东,正好切进那道暖流的边缘。船被洋流推着走,像人走在顺风的路上,脚底下轻快。 “按这个速度,到明珠群岛要几天?” 林水生又低头看本子。“按现在这速度,三天半。王爷,小人有个想法。” “说。” “洋流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那儿。小人想画一张洋流图。把从泉州到明珠群岛这一路,每个时辰的航速、风向、浪高全记下来。往回跑的时候翻过来看,就知道哪里顺哪里逆。这一趟记不全,下一趟接着记。记多了,就能摸着海的脾气。” 李晨看着林水生。 墨问归教出来的学生,说话做事都带着墨问归的影子——不靠天才,靠积累。记下来,记多了,就准了。“你这法子,跟谁学的?” 林水生挠了挠鸟窝似的头发。“没人教。小人自己琢磨的。墨师父教小人造机器,说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小人就想,海也不会说话,可数字也会。王爷,小人是不是想多了?” “不多。你比很多人想得都透。” 林水生的耳朵红了,抱着本子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船上开饭了。 铁柱端着一个托盘走进船长室。 托盘上搁着一碗白米饭,一碟咸鱼蒸肉饼,一碟炒豆芽,一盆紫菜蛋花汤。 豆芽是刚从铁皮柜子里剪的,绿豆芽,掐了根,白嫩嫩的,用猪油炒的,搁了两根干辣椒。咸鱼是泉州港带上来的,马鲛鱼腌的,晒得半干,切成薄片,和肉饼一起蒸。 鱼油的咸香渗进肉饼里,肉饼的油又润了咸鱼,揭盖的时候满室咸香。 紫菜汤里飘着蛋花,蛋花薄得像纸,筷子一碰就碎。 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是船上用木箱子种的。箱子不大,一尺见方,种着葱和蒜,放在后甲板上晒太阳。 李晨拿起筷子。“石头呢?” 铁柱嘴角往下撇了撇。“趴在船舷上吐。王爷别管他。吐完了就好了。” “吃了没?” “吃了半碗饭,又吐了。小人让他喝汤,他说汤里的蛋花像吐出来的东西,死活不喝。” 李晨把紫菜汤推过去。“端去。告诉他,不喝汤,明天牙肿了没人管。” 李晨放下筷子。米饭还剩半碗,吃不下了。 站起来走到铁皮柜子前面,把瓷盆里的豆芽翻了翻。 绿豆芽长了一截,黄豆芽刚冒尖,豌豆苗的叶子舒展开了,绿得嫩。柜子角落还有一盆,蒙着布。掀开布,是一盆蒜苗。 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湿的,蒜苗从瓣尖钻出来,青青的,直直的,像一丛小竹子。也是沈万三备的。说船上湿气重,蒜苗发汗,吃了防病。 这老头,人没上船,心思全在船上。 船跑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赵石头不吐了。扶着船舷站着,脸色从白变成了黄,又从黄变回了一点红。手里端着一碗紫菜汤,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 “王爷,石头活了。” 铁柱在旁边擦刀。“明天就到明珠群岛了。你这样子,怎么见两位夫人?” 赵石头把汤碗往铁柱手里一塞。“石头吐了三天,没掉一滴泪。见夫人,不掉链子。”从甲板上站起来,腿还软,晃了晃,扶住船舷。 铁柱把刀插回腰间。“行。到时候你站前面。” “凭什么你站后面?” “你高,挡风。” 第四天清晨,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海平面先红了。 不是大红,是橘红,像柿子熟了的那种颜色。 “看见岛了!”桅杆顶上传来了望手的喊声。 李晨走到船头。海平面上,浮着一点绿。不是海的蓝,不是天的灰,是绿的。椰子树的绿。那点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一点变成一条线,从一条线变成一片。 明珠岛。 明珠岛是明珠群岛的主岛。 岛不小,从北到南十几里,岛上有一座山,山不高,可陡,山顶上立着一座灯塔。 灯塔是潜龙水泥厂的水泥砌的,灰白色,在绿树丛里格外扎眼。灯是电灯,明珠岛自己建的小水电,山溪落差发的电,够灯塔和码头用。 沈万三去年派人来装的,说唐国的船到了南洋,得有一盏灯照着。灯柱在晨雾里一明一灭。 码头是新的。也是沈万三去年扩建的,从原来的木栈桥换成了水泥墩子。墩子打到海底,上面铺预制板,能泊大船。 可泉州二号靠过去的时候,码头还是显小了。 铁船太大,码头太短,船头泊住了,船尾还甩在外面。缆绳抛下去,码头上的苦力接住,在系缆桩上绕了好几圈。 舷梯放下去。李晨走下船,脚踩在水泥码头上。码头是实的,不晃。在海上漂了三天,踏上实地,反而觉得地在晃。 “王爷。”一个女人站在码头尽头。 李雅。阿诺雅。比两年前黑了一些,南洋的太阳晒的。 瘦了一些,可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人,不躲不闪。穿着一身淡绿色的纱衫,吕宋的样式,窄袖,高腰,下摆宽大。纱衫上绣着椰树和波浪。 头发挽起来,插着一支玳瑁簪。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怀里各抱着一个孩子。 李晨走过去。走到面前,站住了。李雅看着他,没说话。嘴唇动了动,眼眶先红了。 “王爷。” “叫夫君。” “夫君。”李雅的声音抖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从侍女怀里接过孩子。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一些,女孩小一些。男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肚兜,女孩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肚兜。肚兜上绣着唐字,针脚粗粗的,是李雅自己绣的。 “儿子先出生。女儿后出生。差一炷香的工夫。”李雅把孩子抱到李晨面前。“儿子叫李海生,女儿叫李海月。” 海生醒着。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看李雅,又看看李晨。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抓住了李晨的食指。 手很小,力气不小,攥得紧紧的。 海月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眼睫毛很长,贴在脸蛋上。呼吸轻轻的,小胸脯一起一伏。 “像你。”李晨说。 李雅摇头。“海生像夫君。鼻子像,耳朵也像。海月像臣妾。娘说的,女儿像娘,福气好。” 李晨把海生抱过来。孩子软软的,带着奶香。海生被陌生人的手托着,没哭,眼睛盯着李晨的脸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牙的嘴咧开,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晨的鼻子酸了一下。这是他儿子。他的骨血,在吕宋部落的清晨岛上,长到了一岁多。会笑了,会抓人的手指了。可他第一次抱。 李雅在旁边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擦,让它流。“夫君,臣妾等了两年。海生会笑了,会爬了,会站了。臣妾天天抱着他到码头上看。看海。看船。海生不知道在看什么,臣妾知道。臣妾在看有没有船来。” 李晨单手抱着海生,另一只手把李雅揽过来。“船来了。” 李雅靠在他肩膀上,哭出了声。码头上的苦力们低着头,装作在系缆绳。 侍女们转过身去。海风把椰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海生在李晨怀里,小手还攥着他的食指,口水滴在他衣襟上。海月还在睡,睡在梦里,不知道爹来了。 李娅站在椰子树下。卡利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衫子,唐国的样式,对襟,宽袖。头发也挽着,插的是一支银钗,素净。 没抱孩子,一个人站着。李晨看见了她。 第1115章 参观大船 海生的小手还攥着李晨的食指,口水滴在他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李雅伸手去擦,李晨说不用,让海生滴。 孩子的口水,不脏。李娅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没递过去。不是不想递,是舍不得打断。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苦力们放下了缆绳,船工们从机舱里钻出来。 “唐王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明珠岛不大,从码头到岛中心的集市,一炷香的工夫消息就传遍了。 先是孩子们跑来了,光着脚丫子踩在水泥墩子上,脚底板拍得啪啪响。 然后是女人们,抱着小的牵着大的,纱衫花花绿绿的,像一群被海风吹上岸的蝴蝶。 再然后是男人们,从椰林里、从渔船上、从山溪边的水电站里走出来。黑的,瘦的,光着膀子的,穿着唐国棉布褂子的。 吕宋部落的,南洋土着的,泉州迁过来的,混在一起。说的话也混在一起,吕宋话,唐国官话,泉州土话,还有谁也听不懂的岛语。 可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 “比泉州一号大。”一个老渔民眯着眼睛。“泉州一号停在它旁边,像娃娃站在大人跟前。” “泉州一号是木头包铁皮,这条,全是铁。” “铁怎么浮在水上?” “唐王的铁,跟别人的铁不一样。” 李晨把海生交给李雅。 走到舷梯口,转过身。“想看船的,上来。分批上,一次三十人。机舱、海图室、弹药舱不能进。其余地方,随便看。” 码头上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孩子们最先冲上去,光脚丫子踩着铁舷梯,咚咚咚的,像敲小鼓。女人们在后面喊,慢点,别摔了。自己却也跟上去,纱衫的下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朵一朵彩色的云。 赵石头站在舷梯口,脸色还黄着,可腰杆挺得笔直。 每个上来的人,伸手拦一下。“机舱不能进。海图室不能进。弹药舱不能进。其余地方,随便看。” 嘴里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像念经。铁柱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着人流。没拔刀,用不着拔刀。上来的人经过他面前,自动放慢了脚步。不是怕,是敬。 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赵石头胳膊底下钻过去了,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 赵石头伸手捞,没捞着,小孩已经跑到了甲板中央。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烟囱。烟囱正冒烟,青灰色的,一团一团往天上涌。 小孩张着嘴,看得呆了。口水滴下来,跟海生一样,滴在甲板上。 铁柱走过去,把小孩抱起来。“别跑远了。你娘呢?”小孩指指后面。一个女人跑上来,吕宋部落的,皮肤黑亮,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朵鸡蛋花。接过孩子,不好意思地笑。牙齿很白。 “他叫什么?”铁柱问。 “阿海。” 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阿海手里。“阿海,别乱跑。船大,跑丢了找不着娘。”阿海攥着糖,不跑了。 甲板上人越来越多。 老渔民蹲在船舷边,拿粗糙的手摸焊缝。摸了又摸,摸了又摸,像摸一件祖传的瓷器。“这缝,怎么合上的?不是榫卯,不是绳索。铁的跟铁的,怎么长到一起去的?” 女人们围在铁皮柜子前面。 柜门敞着,瓷盆里的豆芽、豌豆苗、蒜苗,嫩绿嫩黄地挤在一起。 一个女人伸手碰了碰豌豆苗的叶子,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缩回去。“船上还能长菜?” 铁柱蹲在柜子旁边,指着湿布。“豆子泡胀了,垫上湿布,它就发芽。不用土,不用肥,只要水。一天换一遍水,豆芽就长。王爷说,海上跑久了,不吃菜,牙会掉。发了豆芽吃,牙就不掉了。” 女人们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摸了摸自己的牙。 一个年长的女人蹲下来,仔仔细细看那盆豌豆苗。“这法子,能教吗?岛上地少,种菜不够吃。要是会用豆子发……” 铁柱把湿布掀起来,露出底下泡胀的绿豆。豆皮裂开了,小白芽从裂口里钻出来,弯弯的,像刚出壳的小鸡嘴。 “绿豆泡一夜。捞出来,铺在湿布上。盖上,压个板子。板子上放块石头。豆芽被压着,就使劲往上顶。顶开了石头,芽就粗。不压,芽就细。” 那年长女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小石子,是从岛上捡的珊瑚碎块,五颜六色的。“这个压,行不行?”铁柱接过来掂了掂。“行。压匀了就行。” 女人们都往前凑。有的问黄豆行不行,有的问豌豆行不行,有的问要不要晒太阳。 铁柱一个一个答。手比划着,嘴里说着。 赵石头站在舷梯口,看着铁柱被一群女人围着,嘴角抽了抽。转过头继续念经:“机舱不能进。海图室不能进……” 码头上的人还在往上走。 杰克·布朗来了。老水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胡子修剪过了,可还是乱蓬蓬的。脸被南洋的太阳晒成了红棕色,像一块烤老了的牛肉。 身后跟着几个老部下,也都是红棕色的脸。 杰克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泉州二号。看了一会儿,没上舷梯,围着船走。从船头走到船尾,从船尾走到船头。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 “吃水比泉州一号深了一倍。” 杰克的声音哑了,像海砂磨的。走到螺旋桨下面,站住了。 仰起头,三片桨叶,每片半人高,生铁铸的,刃口薄薄的,像三把弯刀。阳光照在桨叶上,铁灰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 “泉州一号的桨,一片叶。这条船,三片叶。”杰克伸出手,够不着,太高了。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泉州一号跑起来,像一条鱼。这条船跑起来,得他妈像一条鲸。” 李晨站在甲板上,低头看着杰克。“上来看看?” 杰克这才走上舷梯。脚步很重,铁舷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林水生正蹲在发动机旁边,拿油壶滴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红棕色脸的老水手站在铁梯子底下,眼睛盯着那两台大发动机,一动不动。 “你是管机器的?”杰克的声音在机舱里回荡,被铁壁弹回来,嗡嗡的。 “小人林水生。北大学堂工科第三期。” 杰克没接话,走到发动机前面,蹲下来。不像韩老六摸焊缝那样轻,是看。眼睛从缸体看到油管,从油管看到连杆,从连杆看到飞轮。看完了,站起来。 “泉州一号的机器,一个缸。这个,几个?” “六个。” “坏了一个,还能跑?” “理论上能。五个缸也能转。可小人没试过。” 杰克点了点头。“最好别试。可万一坏了,知道还能跑,心里就不慌。”转过身,看着林水生。“你这机器,最怕什么?” 林水生想了想。“怕沙子。机油里进了沙子,缸壁就刮花了。刮花了就漏气,漏气了就没力。” “还有呢?” “怕热。跑久了,机器烫得能煎鱼。得停。跑两个时辰停一刻钟,让它凉。” “还有呢?” “怕小人不懂它。墨师父说,机器不会说话,可数字会。小人把每个时辰的油温、水温、转速全记下来。记多了,就知道它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 杰克灰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师父是谁?” “墨问归。潜龙机械厂的总匠。”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年前,我跟过一个老船匠。苏格兰人,造了一辈子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船不是木头造的,是人的心眼造的。你师父,有心眼。你也有。” 甲板上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夕阳沉到椰子林后面去了,天空从橘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变成深蓝。 码头上点起了火把,电灯也亮了。 山溪水电站发的电,电压不稳,灯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人群开始往舷梯口移动,孩子们被娘牵着,老渔民被徒弟扶着,女人们手里攥着从铁柱那儿讨来的绿豆,一粒一粒,攥得紧紧的。 阿海趴在娘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颗麦芽糖。糖化了,黏糊糊的,沾了娘一肩膀。娘没在意。走到舷梯口,阿海忽然扭过头,朝铁柱挥了挥手。 铁柱站在甲板上,也挥了挥手。 人走完了。甲板空了。赵石头靠着舷梯扶手,腿一软,坐下了。“王爷,石头明天还要吐。可今天,石头觉得值。” “值什么?” “那些人上来的时候,眼睛都是亮的。下去的时候,眼睛更亮了。石头没什么本事,就会挡人。可今天挡人,挡得心里舒坦。” 李雅和李娅还站在码头边。 两个孩子都醒了,海生不哭了,海月也不哭了。兄妹俩并排被抱着,眼睛都看着那条大铁船。 船上的电灯亮了,舷窗透出光,一个一个圆圆的亮洞,像一排小月亮落在水面上。 “海生,那是爹的船。”李雅把海生举高了一点。 海生伸出手,朝那条亮着灯的船,在空中抓了一把。 什么都没抓着。可攥回手的时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东西。 第1116章 清晨岛的繁华 小艇贴着海面飞。 桨叶入水轻,出水快,搅起的水花在月光底下碎成银鳞,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李雅坐在船头,海生在她怀里睡着了。李娅坐在船尾,海月也睡着了。两个娃娃,一个趴在娘左肩,一个趴在娘右肩,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把纱衫洇湿了一小片。 “李雅。” “嗯。” “海生的名字,要改。” 李雅转过头。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颧骨比两年前高了,眼睛没变。 “改成什么?” “海南。南方的南,南洋的南。” 船尾传来李娅的声音,轻轻的,像海风擦过椰树叶。“为什么改?” 李晨看着海面。月光碎在浪涌里,密密麻的。 “沈明珠的儿子叫海生。她在潜龙,替我管着唐元。她的儿子是海生,你的儿子也是海生。她嘴上不说,心里会难受。” 李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海南。李海南。”她念了一遍。 海生——不,海南——还在睡。小嘴动了动,像在梦里吃什么甜东西。 “海月呢?”李娅问。 “海月不改。海月好听。” 李娅把女儿抱紧了一点。月光落在海月脸上,睫毛长长的,影子投在小脸蛋上,像两把小扇子。 小艇靠了岸。 清晨岛的码头比明珠岛小,水泥墩子,两盏电灯,一左一右,像两只眼睛望着海。码头上站着两个老妇人。 李雅先下了船。“娘。” 吕宋话。 老妇人头发花白,挽成髻,插着一支黄杨木簪。接过海南,额头贴着孙子的额头,贴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晨。 眼睛是棕色的,眼角的皱纹像椰子壳上的纹路。 “唐王。”口音很重。 李晨抱拳。“老夫人。” 老妇人摇了摇头。“叫阿嬷。” “阿嬷。” 阿嬷笑了。牙齿缺了一颗,笑得却好看。 李娅也下了船,抱着海月。矮胖老妇人迎上去,接过外孙女,没说话,手轻轻拍着海月的背,一下,一下,像海浪拍沙滩。 “这是我娘。”李娅说。 李晨抱拳。“阿嬷。” 矮胖老妇人点了点头,手还在拍。 码头后面是一条水泥路。 “路不长,从码头到别墅,一炷香的工夫。”李雅走在李晨旁边。“夫君留下的摩托车,臣妾天天骑。海南喜欢坐前面油箱上,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就咯咯笑。” 李晨没说话。脑子里是自己没见过的那幅画——一岁多的娃娃坐在油箱上,胎毛被海风吹得根根竖起,咧着没牙的嘴咯咯笑。 路两边是椰子树,碗口粗,叶子蓬开来,像撑开的巨伞。 椰子树后面是房子。砖瓦房,青砖灰瓦,唐国的样式。一间接一间,沿着水泥路排开。 商行的幡子在夜风里摆着。 “潜龙商行清晨岛分号。” “泉州布庄。” “吕宋香料行。” “南洋珍宝馆。” 字号都是汉字。有些幡子下面挂着一行吕宋文,歪歪扭扭的,是照着汉字描的,笔画生硬。 都关门了。门板缝里透出油灯的光,在地上画了一条一条细细的黄线。 客栈还开着。 “闽南客栈”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小小的,憨憨的,不像狮子,像两只咧着嘴笑的狗。 “广府会馆”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招财进宝”,墨色被雨水洇糊了。 “南洋居”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几个碗。茶壶是紫砂的,壶嘴缺了一小块。 “三家客栈,天天满。”李雅说。“南来北往的客商,上了岛先找住处。迟了,只能睡椰子林。” 酒馆的幡子更花哨。 “海角楼”红底黑字,幡角被海风撕了一道口子,像燕子的尾巴。 “醉南洋”蓝底白字,幡面上画着一只酒坛子。 “椰林春”绿底黄字,画着一棵椰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人不像人,脑袋大身子小,像一颗椰子成了精。 划拳的声音从门里涌出来。唐国话,泉州口音,广府口音,偶尔夹着几句吕宋话。 饭馆的灶火还没熄。 烧的是椰子壳,火不大,持久。灶火的光从门口映出来,红彤彤的,把门前的路面染成一片暖色。炒菜的声音叮叮当当,油烟带着椰油和香料的味道,腻腻的,香的。 “几家饭馆?”李晨停下脚步。 “四家。闽南菜一家,广府菜一家,南洋菜一家,还有一家卖泉州面线糊的,白天开,晚上不开。” “妓院呢?” 李雅的声音低了一点。“三家。” “在哪儿?” 李雅指了指椰子林深处。 三条岔路,没有路灯,月光照不进去,黑洞洞的。可黑洞洞的深处有灯——红灯笼,一盏,两盏,三盏,挂在椰子树下,光晕朦朦胧胧的,像三团红色的雾。 琵琶声隐隐约约。唐国的小调,调子软塌塌的,像被南洋的湿热空气泡胀了,音符和音符之间粘在一起。 “谁开的?” “一家泉州商人开的,一家广府商人开的,还有一家吕宋本地人开的。” “姑娘呢?” “泉州的,广府的,吕宋的,都有。还有些从爪哇来的,暹罗来的。” 李雅顿了顿。 “夫君,臣妾管不了这个。商人们说,跑船的人上了岸,要有地方喝酒,要有地方吃饭,要有地方——”她没往下说。 “管不了就不管。”李晨继续往前走。“人来了,就要吃喝玩乐。吃喝玩乐的地方多了,清晨岛就热闹了。热闹了,就有生意。” 李娅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臣妾也是这么想的。” 水泥路的尽头是一道坡。 坡不高,爬上去,眼前忽然开阔了。一大片平地,平地上立着一座别墅。 白墙黑瓦,飞檐翘角。 墙是珊瑚灰抹的,掺了糯米浆,干透了硬得像石头,颜色是微微泛黄的暖白,像陈年的宣纸。瓦是潜龙烧的青瓦,一船一船从泉州运来的。 又不全是唐国的样式。 正厅前面加了一道宽廊,廊柱是椰树干,刨了皮,磨光了,涂了桐油。椰树干微微弯曲,不像松杉那样笔挺。廊下挂着一排贝壳风铃,海风穿过,叮叮咚咚的。 “这房子,臣妾跟妹妹自己盯着盖的。”李雅说。“盖了半年。” “累吗?” “累。可住进来那天,海南会笑了。臣妾就不累了。” 院子里种着一棵椰子树。 不是移栽的,是原来就长在这儿的。树干粗壮,两个成年男人合抱不住。树皮上刻着字,不是汉字,是吕宋的符号,弯弯扭扭的,像藤蔓,像海浪。刻痕很老了,边缘都圆润了。 “这棵树,岛上的人说是神树。”李雅站在李晨旁边。“村里的老人说,树不能砍。砍了,海神会生气。” “你就没砍。” “嗯。盖房子的时候,绕着树盖的。” 李晨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树冠蓬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无数个碎银子一样的圆斑。 “李雅。” “嗯。” “你做得对。树不砍,老人就安心。安心了,地卖给你,商行里买东西,孩子送学堂念书。一棵树换来的,比砍掉它得到的木头,多得多。” 正厅的门敞开着。 电灯亮着,小水电发的电,电压不稳,灯光一明一暗的,像在呼吸。 阿嬷坐在桌边,海南在她怀里。矮胖老妇人也坐在桌边,海月在她怀里。两个娃娃都醒了,眼睛盯着桌上的砂锅,小手伸着,抓空气里的香味。 “娘烧了椰子鸡。”李雅说。 砂锅揭开了。热气涌出来,椰肉的甜香和鸡肉的鲜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厅堂。汤是奶白色的,椰肉炖化了,融在汤里。鸡是岛上养的走地鸡,吃椰蓉长大的,肉紧,鲜。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唐国运来的,红艳艳的,像珊瑚珠子。 李雅盛了一碗汤,递给李晨。 李晨吹凉了,舀了一小勺,送到海南嘴边。海南张嘴,喝了。咂咂嘴,又伸手抓碗。 李雅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贝壳风铃。眼睛红了。 “海生改海南,海月不改。夫君,海月长大了问,为什么哥哥的名字改,她的不改。臣妾怎么说?” 李晨放下勺子。 “你说,海月好听。爹舍不得改。” 李娅低下头,看着海月。海月的小手拍着桌面,拍得啪啪响。 “好。臣妾就这么说。” 窗外,海风穿过椰子林,贝壳风铃叮叮咚咚响。 椰子鸡的香味从正厅飘出去,飘过院子,飘过那棵刻满符号的神树,飘到水泥路上,混进酒馆的划拳声里,混进饭馆的炒菜声里,混进妓院红灯笼朦朦胧胧的光晕里。 清晨岛,两千多口人。 南来北往的客商,吕宋本地的土着,泉州迁来的工匠,广府过来的厨子,爪哇暹罗的姑娘。 椰子林里藏着三家妓院。水泥路边开着四家饭馆、三家客栈、两家酒馆、七八家商行。 电灯只有码头和别墅有,别处还点油灯。 可油灯也是灯。 一盏一盏的,从椰子林的缝隙间透出来,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星星。 海南喝饱了,趴在李晨腿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李晨的衣角,指节圆圆的,像海螺的壳。 海月也在矮胖老妇人怀里睡着了。睫毛长长的。 阿嬷看着李晨,用吕宋话轻轻说了一句。 李雅翻译:“娘说,孩子认爹。不哭,就是认。”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院子里的神树上,照在那些弯弯扭扭的刻痕上。 海风穿过树冠,穿过贝壳风铃,穿过椰林深处红灯笼的光晕,一直吹到海上。 第1117章 市井声中一念遥 海南睡着了。 海月也睡着了。 阿嬷把两个孩子抱进里屋,矮胖老妇人跟在后面。门帘落下来,珠串碰在一起,细细碎碎地响了几下,安静了。 正厅里只剩下三个人。电灯还在一明一灭地呼吸,贝壳风铃在廊下叮叮咚咚。 李雅站起来,走到李晨身后,手指按在他肩膀上。 “夫君瘦了。” “船上吃了三天豆芽。” 李雅的手指停了一下。“豆芽?” “绿豆发的。沈万三备的,说海上跑久了不吃菜,牙会掉。” 李娅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沈大人想得周到。” 李晨握住李雅的手,拉她到前面来。又伸手把李娅也拉过来。两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一个穿淡绿纱衫,一个穿月白衫子。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们脸上。 “两年了。” 李雅的眼眶红了。 “夫君还记得上次走的时候吗?” “记得。清晨岛码头还没修好,木栈桥,踩上去吱呀吱呀响。你站在桥头,没哭。船开了才哭。” “臣妾以为夫君没看见。” “看见了。” 李雅低下头,眼泪到底掉下来了。 李娅没哭。只是站着,手被李晨握着,不抽回去,也不握紧。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颧骨,鼻梁,下颌。吕宋女人特有的深眼眶里,眼珠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娅儿,你怎么不哭?” 李娅沉默了一会儿。“臣妾的眼泪,两年前流干了。夫君走的那天,臣妾坐在码头,从早坐到晚。海月还在肚子里,动了一夜。臣妾就跟她说,爹走了,娘不哭。哭了,你爹在海上会听见。听见了,心里不安,船就不稳。” 李晨把她拉进怀里。李娅的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着。 李雅从背后抱住李晨。纱衫薄,体温透过来,暖的。 窗外的海风穿过椰子林,穿过贝壳风铃,穿过神树密密层层的叶子。树叶沙沙响,像无数个人在远处低低地说着话。说的是吕宋话,听不懂,可调子是温柔的。 灯灭了。 不是电灯坏了,是李雅伸手关了。 月光从窗棂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廊下的贝壳风铃还在响,叮叮咚咚的,像海浪退去时礁石缝里冒泡的声音。响了很久,慢慢轻了,远了,听不见了。 海风还吹着。 李晨睁开眼睛。 阳光从窗棂挤进来,一道一道,亮晃晃的,把屋子切成一条一条的。南洋的阳光,厚,稠,像融化了的金子。 身边空着。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枕头上落着一根黄杨木簪,另一个枕头上落着一根银钗。 院子里有人说话。 李雅的声音:“海南,别抓妹妹头发。” 李娅的声音:“海月,别咬哥哥的手。” 娃娃的哭声,笑声,混在一起。 李晨穿上衣裳,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热,亮,晃得眯起眼。 院子里,海南和海月并排坐在一张芦草席上。海南攥着海月的脚丫子,海月揪着海南的耳朵。两个娃娃扭成一团,像两只滚在一起的猫崽。 阿嬷坐在旁边,手里摇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矮胖老妇人端着一碗米糊,吹凉了,轮流往两张小嘴里送。 李雅看见李晨出来,笑了。 “夫君醒了。” “怎么不叫我?” “夫君在潜龙,要管唐国。在船上,要管那条铁船。到了清晨岛,天塌下来,臣妾顶着。” 李晨在芦草席旁边蹲下来。海南看见他,松开妹妹的脚丫子,朝他伸出手。海月的耳朵自由了,也朝他伸出手。 李晨把两个娃娃一起抱起来。左胳膊一个,右胳膊一个。海南抓他左耳朵,海月抓他右耳朵。两只小手,一只肉乎乎的,一只细嫩嫩的,揪得生疼。 “他们天天这样?”李晨问。 李雅笑了。“天天这样。早上打,中午好,下午又打。臣妾问过娘,娘说臣妾小时候也这样。跟妹妹抢东西,抢不过就咬。” 李娅在旁边纠正。“是姐姐咬我。” “你也咬我了。” “姐姐先咬的。” 两个当娘的你一句我一句,两个娃娃在李晨怀里又扭成了一团。 阿嬷摇着蒲扇,看着这一家子,缺了一颗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早饭后,李雅换了一身衣裳。吕宋的样式,窄袖高腰,纱衫上绣着椰树和波浪。头发重新挽过,插着那支玳瑁簪。 “夫君,臣妾带你逛逛岛上的街市。你两年没来了,变了很多。” 李晨把海南交给阿嬷。海南不干,小手揪着李晨的衣领不放。李雅从兜里掏出一块椰糖,塞进海南手里。海南低头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爹,松手了。 清晨岛的街市,白天和夜晚完全是两个样子。 夜晚的街市是朦朦胧胧的,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琵琶声从椰子林深处飘出来,一切都隔着什么。 白天的街市是敞开的,赤裸的,热腾腾的。 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烫脚,穿鞋踩上去也能感觉到那股热从脚底往上顶。 椰子树蔫蔫的,叶子耷拉着。狗趴在树荫下,舌头伸得老长,肚子一鼓一鼓的。鸡也趴在树荫下,翅膀张开,贴着地皮。 人也在树荫下。可人不趴着,人忙着。 商行的门板全卸下来了。 “潜龙商行清晨岛分号”的幡子在风里摆,门里涌出一股樟脑和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泉州布庄”门口堆着一捆一捆的棉布,靛蓝的,赭红的,月白的。一个泉州口音的伙计扯着嗓子喊:“江南织造,潜龙印染,不掉色——”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 “吕宋香料行”门口摆着一排藤筐。筐里是肉桂、丁香、肉豆蔻、胡椒。味道浓得呛人,走过门口,鼻子像被人揍了一拳。 “南洋珍宝馆”门口最冷清。柜台里摆着珍珠、珊瑚、玳瑁、砗磲。标价贵得吓人,看的人多,买的人少。掌柜的也不急,坐在柜台后面喝茶,一把紫砂壶,养得油亮。 “这些商行,哪家生意最好?”李晨问。 李雅想了想。“香料行。南洋的香料,运到泉州,价钱翻五倍。运到京城,翻十倍。一船香料出去,一船银子回来。” “布庄呢?” “布庄也还行。南洋人喜欢唐国的布。颜色正,不掉色。吕宋自己织的布,染一遍海水就褪了。唐国的布,染三遍海水还是原来的颜色。” “珍宝馆?” 李雅笑了。“那个是撑门面的。沈大人让开的,说清晨岛的商行,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镇店之宝。有没有人买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知道,清晨岛有好东西。” 客栈白天也热闹。 “闽南客栈”门口,几个泉州口音的商人蹲在石狮子旁边,一人捧着一碗面线糊,呼噜呼噜地吸。额头上全是汗,后背湿透了,可面线糊是热的,越热越要吃。 “广府会馆”门口,两个广府商人坐在竹椅上,中间摆着一盘棋。棋子落盘的声音脆脆的,啪啪的,像椰子掉在地上。 “南洋居”门口的木桌上,紫砂壶旁边多了几个碗。一个吕宋汉子蹲在桌边,端着碗喝茶。不是品,是灌。灌完了,抹抹嘴,用生硬的唐国话说:“再来一碗。”伙计提着壶过来,又倒了一碗。 饭馆的灶火烧得更旺了。 “闽南菜”门口,一个大铁锅支在路边。锅里是海蛎煎,海蛎是早上刚从礁石上撬下来的,拌上红薯粉,打上鸭蛋,煎得两面金黄。铲子碰铁锅,刺啦刺啦的,香气能飘过半条街。 “广府菜”门口挂着两排烧腊。烧鹅,烧鸭,叉烧,油亮亮的,琥珀色的皮上冒着细密的气泡。斩烧腊的刀,刃口雪亮,一刀下去,皮脆肉嫩,汁水顺着刀口往下淌。 “南洋菜”门口是一个土灶,灶上架着一口深锅。锅里是椰浆饭,椰浆和米饭一起煮,煮到米粒把椰浆全吸进去,一粒一粒油亮亮的。旁边摆着炸鱼、炸鸡、黄瓜片、炒花生,还有一小碟辣椒酱,红艳艳的。 “泉州面线糊”的摊子最小,人却最多。面线糊是早餐,可清晨岛上的人,早中晚都吃。面线是泉州运来的,细得像头发丝,入口即化。汤是大骨和虾米熬的,熬到乳白色。舀一勺面线糊,撒上胡椒粉,淋一点料酒,吸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李晨在面线糊摊子前面站住了。 “来一碗。” 李雅掏出一个铜板,递过去。摊主是个泉州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却稳。舀面线糊,撒胡椒粉,淋料酒,一气呵成。 李晨端着碗,站在路边吃。 “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李雅站在旁边,替他挡着太阳。“老太太的儿子跑船,在清晨岛落了脚。把老娘接过来,开了这个摊子。臣妾吃过一回,就天天来。海南也爱吃,臣妾用筷子蘸一点,送到他嘴里。他咂半天。” 第1118章 三家妓院 李晨把碗放下。面线糊见底了。 “走。去看看那三家。” 李雅愣了一下。“哪三家?” “妓院。” 李雅的脸微微红了。“夫君——” “不是去逛。是去看。”李晨往前走。“逛和看,不一样。” 椰子林深处。 三条岔路,昨天夜里黑洞洞的,现在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三条路,三条不同的路。 左边那条,路面铺着泉州的红砖。砖是从泉州运来的,压舱石,一船一船运过来,铺了一条路。红砖路的两边种着扶桑花,大红大红的,开得泼辣。 红砖路的尽头,是一座院子。院子不大,白墙黑瓦,唐国样式。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醉仙居”。字是柳体,写得清秀。 门口站着两个姑娘。唐国姑娘,泉州口音。一个穿着水红色的衫子,一个穿着淡青色的。看见李晨和李雅,穿水红色的姑娘迎上来。 “这位爷,里面——” 话没说完,看见了李晨身后的李雅,又看见了李晨腰间的玉佩。玉佩是潜龙的工,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姑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唐王。”声音压低了。 李晨没进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种着一棵鸡蛋花树,花瓣白中带黄,落了一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两个商人模样的男人坐在那儿喝茶。姑娘陪在旁边,弹着琵琶。调子软软的,是泉州的小调。 “客人多吗?”李晨问。 穿水红色的姑娘低着头。“多。晚上多,白天少些。” “从哪儿来的?” “泉州,广府,吕宋。还有从渤泥来的,从暹罗来的。什么人都有。” 李晨点了点头,退出来。 中间那条路,路面铺着青石板。青石是广府运来的,凿得方方正正。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南洋的雨水多,青苔长得旺。路两边种着竹子,不是南洋的竹,是唐国的竹,移栽过来的,活得不算好,叶子有些黄。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座院子。院子比左边那座大,墙是青砖的,瓦是青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听雨楼”。字是颜体,写得厚重。 门口没有姑娘。门开着,里面传来筝的声音。不是琵琶,是筝。筝声清越,弹的是广府的古曲。 李晨站在门口。院子里种着一棵榕树,气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是一个水池,池里养着锦鲤。锦鲤是唐国运来的,活过了南洋的炎热,也算是命硬。一个姑娘坐在池边弹筝,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梳得光洁。 “这里客人呢?”李晨问。 李雅低声说。“听雨楼是三家里面价钱最贵的。客人不多,来的都是广府的大商人。一掷千金。” “姑娘呢?” “广府的,也有苏杭的。会说官话,会弹筝,会下棋。” 李晨退出来。 右边那条路,路面没有铺砖,也没有铺石板。是沙子路。沙子是海沙,白白的,细细的,踩上去软软的。路两边没有种花,没有种竹子。 种的是椰子,吕宋本地的椰子,长得粗野,树干歪歪扭扭的,叶子蓬乱。 沙子路的尽头,是一座院子。院子没有墙。不是没砌,是本来就没有。 几座高脚屋连在一起,吕宋的样式。竹子的墙,椰树叶的顶。屋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鸡蛋花,白的花,黄的花,穿在一起,像花环。 门楣上没有匾。只挂着一块椰子壳,壳上刻着一个吕宋单词。 “什么意思?”李晨问。 李雅的脸红了。“月亮。” 院子里传来鼓声。不是琵琶,不是筝,是鼓。 吕宋的木鼓,用椰子树干掏空了蒙上兽皮,鼓声沉沉的,像心跳。 姑娘们坐在高脚屋的廊下,吕宋姑娘,皮肤黑亮,头发披散着,戴着鸡蛋花编的花环。没有弹唱,没有下棋。只是在鼓声里慢慢晃着身子,像椰子树的叶子被海风吹着。 “这家呢?”李晨问。 “三家里面价钱最便宜的。来的是跑船的,吕宋本地的,还有南洋各岛上的土着。他们听不懂琵琶,也听不懂筝。他们喜欢鼓。” 李晨站在沙子路上,看着那座没有墙的院子。鼓声沉沉的,一下,一下。 “三家,三种生意。” 李雅看着他。“夫君不生气?” “生什么气?” “臣妾管着清晨岛,岛上开了三家妓院。臣妾没管住。” 李晨转过身,往回走。 “你管住了。三家妓院,各做各的生意,井水不犯河水。醉仙居做泉州商人的生意,听雨楼做广府大商的生意,椰子林里那家做跑船和土着的生意。各有各的客人,各有各的价钱,各有各的规矩。这不是没管住,是管得好。” 李雅的眼眶又红了。 “臣妾以为夫君会怪罪。” “我怪罪什么?跑船的人,在海上漂几个月,上了岸,要找人说说话。商人,背井离乡几千,天黑了,不想一个人待着。你禁了妓院,他们就不来了。不来了,清晨岛的商行、客栈、饭馆、酒馆,生意全得垮。生意垮了,岛上两千多口人,吃什么?” 李晨停了一下。 “妓院不能禁。只能管。管住了,它就是个生意。管不住,它才是个祸害。” 李娅从身后走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夫君,臣妾有一句话。” “说。” “三家妓院的姑娘,臣妾让她们每个月去医馆检查一回。有病就治,治不好不能接客。费用,商行出。” 李晨看着她。李娅的脸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平视着前方。 “你做的?” “臣妾跟姐姐商量着做的。岛上人多,南来北往的,什么病都带得来。臣妾不懂别的,懂算账。一个姑娘病了,传开去,十个人病。十个人病了,一百个人病。清晨岛的名声就臭了。名声臭了,就没人来了。没人来了,生意就死了。”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臣妾自己想的。” 李晨伸手,把李娅耳边的碎发拢到耳后。碎发被海风吹散了,拢上去,又散下来。 “你想得比我细。” 李娅的耳朵红了。 太阳升到头顶了。 椰子树投下的影子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狗不趴树荫了,躲进屋子里去了。鸡也不趴了,找不着了。街市上的人却不见少。商行的伙计还在扯着嗓子喊,饭馆的灶火还在烧,面线糊摊子前面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李晨和李雅、李娅往回走。 走过闽南客栈,走过广府会馆,走过南洋居。走过闽南菜,走过广府菜,走过南洋菜。走过泉州面线糊摊子,老太太还在舀面线糊,手还是稳的。 走过椰子林深处那三条岔路。 红砖路,青石板路,沙子路。 醉仙居的琵琶声隐隐约约。听雨楼的筝声若有若无。椰子林里的鼓声还在响,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晨没有回头。 “李雅。” “嗯。” “清晨岛,比我想的好。你管得比我想的好。” 李雅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脚尖上沾着一片扶桑花瓣,大红大红的,是从红砖路边吹过来的。 “臣妾只是照着夫君说的做。夫君说过,管一个地方,不是管住人,是管住规矩。规矩立好了,人自己就会照着走。” 李娅在旁边说了一句。 “姐姐立的规矩,比潜龙商行的账本还细。” 李雅瞪了她一眼。李娅看着别处。 李晨笑了。 三个人走过神树。椰子叶哗啦啦响,像老人在笑。 院子里的芦草席上,海南和海月又扭成了一团。阿嬷摇着蒲扇,矮胖老妇人端着米糊。阳光从椰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娃娃身上,落在两个老妇人身上,落在芦草席上,亮晃晃的。 海南看见李晨,松开海月的脚丫子,朝他伸出手。 海月的耳朵自由了,也朝他伸出手。 李晨走过去,把两个娃娃一起抱起来。 左胳膊一个,右胳膊一个。 海南抓他左耳朵,海月抓他右耳朵。 生疼。 可疼得心里踏实。 第1119章 杰克船长规划海路 晚饭后,阿嬷把海南和海月抱进了里屋。 矮胖老妇人跟在后面,门帘落下来,珠串碰在一起,细细碎碎地响了一阵,安静了。 院子里只剩李晨一个人。神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啦啦响,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远处椰子林里,鼓声还在响,沉沉的,一下,一下,像整座岛的心跳。 李雅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壶茶。 “夫君,杰克船长来了。” “请他进来。” 杰克·布朗走进院子的时候,月光正照在神树那些弯弯扭扭的刻痕上。 “王爷。”杰克在石凳上坐下来,腰杆挺得笔直。 李雅倒了两杯茶,退进屋里去了。廊下的贝壳风铃叮叮咚咚响了一阵,也安静了。 “杰克,你在海上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小人十六岁上船,从苏格兰跑伦敦,从伦敦跑好望角,从好望角跑加尔各答,从加尔各答跑马六甲,从马六甲跑泉州。跑了大半个地球,最后落在王爷的船上。” “三十一年。见过不少东西。” 杰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凸出来,被海风和岁月磨成了圆石头。“王爷想问什么,直接问。小人不会拐弯。” “我要去波斯。” “小人知道。” “去找石油。” “小人也知道。沈大人跟小人说过,王爷要找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 “你见过?” “见过。十年前,小人的船在波斯湾跑过一趟买卖。巴士拉港外面有一片沙地,沙地上冒着黑泡。当地人用皮囊去接,接回来当药卖。刀伤烫伤,抹一点,好得快。小人买过一皮囊,带回泉州给沈大人看。沈大人闻了闻,说这东西能烧,烧起来比煤猛。可当时王爷还在打李元昊,顾不上。沈大人就把那皮囊收起来了,一直收到现在。” 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一下。“你记得那片沙地在哪儿?” 杰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在石桌上摊开。纸磨得起了毛,边角用鱼胶粘过好几回。 上面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从巴士拉港往南,一直画到一个叫“科威特”的小渔村。 “巴士拉在这儿。” 杰克的手指点在羊皮纸最北端。“往南走,海岸线凹进去一块,像个弯月亮。月亮湾里有一片沙地,沙地后面是一排石头山。小人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片沙地是黑的。不是沙子的黑,是油的黑。脚踩上去,沙子粘在一起,像踩在湿面团上。当地人赶着骆驼从沙地边上绕,说骆驼踩了那黑东西,蹄子会烂。小人不信,脱了鞋踩了一脚。没烂。可那只脚,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那片沙地有多大?” “从海边往内陆走,大约三里地。三里地全是黑的。有些地方黑得发亮,太阳一照,晃眼睛。”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三里地。地表渗出来的油砂,厚度未知,范围三里。底下是什么?一个油田?一条油脉?还是一整片含油构造? “杰克,这趟去波斯,我想让你开泉州二号。” “王爷,泉州二号是铁船,烧油的。小人的手艺——” “泉州二号的内燃机,是林水生管的。你只管开船。铁船也好,木船也好,海是同一片海。暗礁认得,洋流认得,季风认得。你三十一年的手艺,泉州二号用得着。” “王爷,小人有一个请求。” “说。” “从清晨岛到波斯湾,这一路,小人想按自己的法子跑。” “什么法子?” 杰克的手指移到羊皮纸下方,点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岛屿上。 “王爷看这儿。南洋的岛,大大小小几千个。从清晨岛往西,走爪哇海,过巽他海峡,进印度洋。这条水路,小人跑过十几趟。哪里有暗礁,哪里有淡水,哪里的土人友善,哪里的土人见了外来船就放箭,小人心里有本账。” 他的手指从爪哇海往西北方向移动,划过印度洋东部,停在一个凸出的尖角上。 “进了印度洋,贴着海岸线往北走。这一段,小人跑得少。可小人在泉州港认识一个阿拉伯老水手,叫阿卜杜拉。他跑了一辈子印度洋,从亚丁湾跑到锡兰,从锡兰跑到马六甲。临死的时候,他把印度洋的海图送给了小人。” 杰克的声音低下来。 “阿卜杜拉说,印度洋的风,分两季。夏天刮西南风,从非洲往亚洲吹。冬天刮东北风,从亚洲往非洲吹。咱们现在出发,赶上东北季风的尾巴。顺着风跑,从巽他海峡到锡兰,二十天。从锡兰到亚丁湾,再二十天。从亚丁湾进波斯湾,十天。加在一起,五十天。” “五十天。” “对。五十天。这是顺风顺水的跑法。要是碰上逆风,碰上暗礁,碰上不友善的土人,时间就得翻倍。” 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第二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科威特渔村,有人住?” 杰克点头。“有。十来户人家,捕鱼为生。也有采珍珠的。小人在那儿停过一天,用三把泉州剪刀换了一皮囊火神血,还换了一捧珍珠。珍珠不大,可圆。” “头人是谁?” “一个老头,叫谢赫什么什么的。名字太长,小人记不住。岛上的人都叫他谢赫。白胡子,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像鹰。他问小人,火神血拿去干什么。小人说,我们王爷要找一种能烧的水。谢赫笑了,说那东西不能喝,喝了肠子会烂。小人说不是喝的,是给机器喝的。谢赫没听懂。可他让小人装了满满一皮囊,只收了三把剪刀。” “他想要什么?” 杰克想了想。“谢赫问小人,铁船能不能捕鱼。小人说能。又问铁船能不能采珍珠。小人说也能。谢赫就不说话了,看着海,看了很久。小人临走的时候,谢赫说,下次来,带一把铁铲。他要挖井。他们那里的井,挖三丈深才出水,木头铲子挖不动,铁铲子又买不起。一把铁铲,在科威特,比一把银子值钱。” 李晨把这句话记住了。一把铁铲,比一把银子值钱。 “杰克,这一趟,不是去抢。是去换。泉州二号的底舱,我让你装货。泉州剪刀,潜龙铁铲,江南棉布,景德镇瓷器,还有潜龙食品厂的罐头。装满。到了科威特,把货卸下来,把油装上去。谢赫要铁铲,给他十把。要剪刀,给他二十把。要棉布,给他十匹。他不是没见过铁船吗?让他上来看看。看完了,他自己会算账。” 杰克的眼睛亮了一下。“王爷,小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葡萄牙人拿火枪换象牙,见过荷兰人拿玻璃珠子换黄金,见过阿拉伯人拿乳香换丝绸。王爷说的这个换法,小人没见过。” “什么换法?” “不是换,是交朋友。十把铁铲,二十把剪刀,十匹棉布,换不来一船油。可谢赫收了这些东西,就会把王爷当朋友。朋友来了,他把油给你。油不够,他替你找。他找不到,他的儿子替你找。儿子找不到,孙子替你找。科威特那个地方,沙子比土多,石头比树多。可底下有油。王爷交了一个朋友,就等于交了一整片沙地底下的油。” 李晨看着杰克。老水手说这些话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商人的精明,是老海狼的直觉。 跑了三十一年海,见过无数港口无数人。什么人能交,什么人不能交。什么人拿了你的东西会感激,什么人拿了你的东西会当你傻。 三十一年,够把一双眼睛磨成尺子。 “杰克,你这双眼睛,比泉州二号的发动机还值钱。” 老水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被海风吹皱的帆。 李晨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干。 “杰克,从科威特再往南呢?” 老水手的手指移回羊皮纸上,从科威特继续往南画。 “科威特往南,海岸线一直延伸到一片更大的沙地。那片沙地,阿拉伯人叫‘哈萨’。哈萨的沙地底下,不止冒黑泡,还冒黑烟。地缝里喷出来的烟,点着了能烧好几天。阿卜杜拉活着的时候跟小人说过,哈萨的火神血,比巴士拉的还多。多到什么程度?多到当地人拿它当柴烧。挖个坑,油自己渗出来,拿椰枣叶蘸一下,点着,能烧一顿饭。” “哈萨归谁管?” 杰克摇头。“不归谁管。那个地方,连谢赫都没有。几个部落,各自占一片绿洲,养骆驼,采椰枣。部落之间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外人去了,他们先看你的骆驼,再看你的刀。骆驼壮,刀快,就跟你谈。骆驼瘦,刀锈,就抢你。小人没去过哈萨,是阿卜杜拉说的。阿卜杜拉去过一回,用一匹骆驼换了一皮囊火神血。回来的路上骆驼死了,他背着皮囊走了三天,走出沙地的时候,脚底板磨得看得见骨头。” “阿卜杜拉还活着吗?” “死了。十年前死的。死在泉州港。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印度洋的海图。小人问他,海图留给谁。他说,留给跑海的人。” 杰克的声音哑了。 “王爷,这一趟,小人想把阿卜杜拉的海图带上。他没跑完的路,小人替他跑。他没找到的火神血,小人替他找。” “杰克,五十天后,我们站在科威特的沙地上,跟谢赫喝一杯椰枣酒。” 杰克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王爷,小人不喝椰枣酒。阿拉伯人的椰枣酒,酸。小人喝了一回,牙倒了三天。王爷跟谢赫喝,小人在旁边,喝泉水。” 李晨笑了。 “行。你喝泉水。” 杰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泉州二号,小人今天上去看了。林水生那小伙子,把发动机伺候得不错。可有一条,这条船从来没跑过印度洋。印度洋的浪,跟南洋不一样。南洋的浪,碎。印度洋的浪,长。一个浪头从船头滚到船尾,能滚小半炷香的工夫。铁船重,浪涌起来的时候,船头扎进浪里,船尾还翘着。船尾扎进浪里,船头又翘起来了。这么一翘一扎,一扎一翘,船上的人,五脏六腑都得挪位。小人得提前跟王爷说清楚。赵石头,怕是又得吐。这一回,不是吐三天。可能吐到锡兰。” “你吐过吗?” 杰克想了想。“吐过。吐了二十年。第二十一年,不吐了。不是不晕了,是胃里没东西可吐了。” 李晨站起来。 “杰克,你替我开船。我替你看着赵石头。他吐了,我拿盆接着。”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过身,走进月光里。脚步很重,像走在颠簸的甲板上。走着走着,背影被椰子树的影子吞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贝壳风铃还在响,叮叮咚咚的。 李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那壶凉了的茶。 “夫君,杰克船长答应了?” “答应了。” 李雅把茶壶放在石桌上,在李晨旁边坐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鼻梁上的那颗小痣,淡淡的,像一粒芝麻。 “臣妾刚才在门帘后面听了一会儿。杰克船长说,五十天到波斯湾。五十天,加上回来的五十天,再加上在那边找油的日子——” “可能要一年。” 李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切椰子滑的。 “一年。海南会走路了,会叫爹了。一年以后,他还会认得夫君吗?” 李晨握住她的手。 “认得。你每天指着海,跟他说,爹在海上。他每天看海,就是在看爹。看了一年,爹回来了,他就认得了。” 李雅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第1120章 准备货物出海 天还没亮透,李晨就醒了。 院子里那棵神树的叶子被海风吹了一夜,终于安静下来。 身边的枕头空着,李雅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枕头上落着一根玳瑁簪,簪尖压着那片干枯的榕树叶。 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轻点搬,别碰碎了。这是王爷要带到波斯去的。” 李晨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李雅正指挥几个侍女往藤筐里装货。藤筐是吕宋本地的,椰树叶编的,轻,韧。筐里垫着干椰壳纤维,中间整整齐齐码着瓷器——景德镇的青花,碗,盘,瓶,罐。每一件都用稻草裹着,稻草外面再缠一层麻布。椰壳纤维填在缝隙里,塞得紧紧的,晃不动。 “什么时候起的?” 李雅回过头。“半个时辰前。臣妾睡不着,就起来了。” “怎么不叫我?” “夫君难得睡个踏实觉。”李雅走到李晨面前,伸手理了理他领口。手指碰到脖子,凉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气。“货昨晚就备好了。潜龙商行在清晨岛的仓库,夫君想得到的东西都有。想不到的也有。” 李晨蹲下来,打开一个藤筐的盖子。青花瓷碗,碗底落着“景德镇制”四个字。胎薄,釉亮,对着晨光能透见手指的影子。 “这套青花,是去年沈大人从泉州运来的。”李雅蹲在旁边。“一共运了二十套。卖掉了十二套,剩下八套。臣妾留了两套在珍宝馆撑门面,其余六套全装上了。” “六套,够吗?” “夫君,波斯人没见过唐国的青花瓷。一套就够了。六套,够把巴士拉港所有酋长的眼珠子都看直了。” 李晨把盖子合上。 “剪刀呢?” “在明珠岛。” “铁铲呢?” “也在明珠岛。” 李雅站起来,拍了拍纱衫上的椰壳碎屑。“夫君忘了?明珠岛那边,沈大人建了一个组装作坊。泉州运来的铁料、木料、瓷器胚子,到了明珠岛再加工。剪刀在泉州打好了刀身,运到明珠岛开刃、装柄。铁铲也一样,铲头在泉州铸好,运到明珠岛装木柄。王爷上次来南洋的时候,这个作坊还没有。去年建的,今年已经忙不过来了。南洋各岛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谁在管?” “沈大人派来的一个管事,姓陈,泉州人。臣妾跟他对接过几回,人靠得住。就是脾气急。上回为了赶一批剪刀,三天没睡觉,熬得眼睛通红。臣妾让他歇歇,他说沈大人交代的差事,不敢耽误。” 李晨站起来。 “走。去明珠岛看看。” 清晨岛码头,小艇已经备好了。 划船的换成了两个年轻吕宋汉子,比昨晚那两个更精瘦,胳膊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像椰子树干上凸起的节疤。桨入水轻,出水快,小艇贴着海面飞出去。 明珠岛的码头,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空的,只泊着泉州二号一条船。今天泊了三条。 三条都是木船,南洋的样式,两头尖,中间宽,吃水浅,适合在岛屿之间的浅海里穿梭。 船上的人在卸货,扛着麻袋、藤筐、木箱,从舷梯上走下来,脚步又快又稳。 麻袋里是椰干,藤筐里是香料,木箱里是珍珠贝。码头上的苦力接过去,扛进岸边一排灰瓦顶的仓库里。仓库是珊瑚灰砌的,墙厚,窗小,南洋的台风刮过来,纹丝不动。 李晨下了小艇。 码头上,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四十来岁,精瘦,颧骨高,眼窝深,典型的泉州人长相。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南洋太阳晒成酱色的前臂。右手虎口有一道老茧,是长年握剪刀柄磨出来的。 “小人陈阿发,见过王爷。” “沈大人派你来的?” “是。前年沈大人让小人来明珠岛管作坊。小人原本在泉州剪刀铺当师傅,沈大人把小人和铺子一起搬过来了。” 陈阿发说话快,像剪刀开合,咔嚓咔嚓的。“泉州打刀身,明珠岛开刃装柄。小人带了六个徒弟,三个泉州带过来的,三个本地吕宋人。吕宋徒弟手笨,学了半年才会开刃。可他们有力气,装柄快。铁锤抡起来,一下是一下。” 李晨边走边听。 “现在一天产多少把剪刀?” “剪刀三十把。铁铲二十把。菜刀十五把。镰刀十把。不够卖。爪哇来的商人,一要就是一百把。暹罗来的,一要就是五十把。渤泥来的,三十把。小人的徒弟三班倒,炉子日夜不熄。铁料从泉州运,木柄从吕宋山里砍。王爷,小人有一个请求。” “说。” “再给小人拨五个徒弟。吕宋本地的也行,有力气就行。小人自己教。教三个月,就能上手。” 李晨看着他。陈阿发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不是熬了一天两天。 “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吗?” “够了。沈大人发电报说了,泉州二号要跑波斯。王爷要铁铲,要剪刀。小人不能让王爷等。” 李晨没有再劝。有些人,劝他休息比让他干活更难受。 作坊在码头后面,一排五间。 珊瑚灰的墙,椰树叶的顶。墙厚,窗大,南洋的风穿堂而过,可还是热。炉子的热气、铁器的热气、人身上的热气混在一起,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六个徒弟正在忙。三个在炉边锻打刀身,铁锤抡起来,砸下去,火星四溅。 两个在磨石上开刃,磨石转得飞快,铁屑和火星一起往旁边喷。 一个吕宋徒弟在装木柄,木柄是车床车好的,往刀把上一套,锤子敲几下,紧丝合缝。车床是手摇的,铁架子木轮子,潜龙机械厂造的,一船一船从泉州运来。 李晨站在作坊门口。炉火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 “陈阿发,这五间作坊,一个月产多少铁器?” 陈阿发又报了一串数字。“剪刀九百把,铁铲六百把,菜刀四百五十把,镰刀三百把。加在一起,两千多件。” “够吗?” “不够。南洋各岛,有多少人要铁器?种地的要镰刀,砍椰子的要砍刀,捕鱼的要鱼叉,女人做衣裳要剪刀。王爷,南洋的土人以前用石头、用贝壳、用竹片。石头钝,贝壳脆,竹片软。铁器一到,他们拿什么换都愿意。椰子干,香料,珍珠贝,黄金沙。小人的作坊产多少,他们收多少。” 李晨转过头。 “杰克。” 老水手从码头那边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王爷。” “剪刀九百把,铁铲六百把,够不够波斯换油?” 杰克想了想。“谢赫那儿,够了。十把铁铲,二十把剪刀,十匹棉布,够换一皮囊油。可王爷,波斯不止一个谢赫。巴士拉有谢赫,科威特有谢赫,哈萨有好几个谢赫。一个谢赫一皮囊,十个谢赫十皮囊。泉州二号的底舱,装一百皮囊绰绰有余。小人的意思,能装多少装多少。” “铁铲不够?” “铁铲够。剪刀也够。棉布呢?” 李雅从身后走上来。“棉布在泉州。沈大人已经装船了,泉州二号出港的时候,底舱里压了三百匹江南棉布。靛蓝的、赭红的、月白的,都有。另外还有五十匹泉州本地织的夏布,细,软,南洋人喜欢,波斯人应该也喜欢。” 杰克点头。“那就够了。铁铲,剪刀,棉布,夏布,瓷器。王爷,这一船货,在波斯湾,能换一座油山。” 陈阿发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王爷,小人想跟着去波斯。” 李晨看着他。 “小人打了二十年铁。唐国的铁器,小人有数。波斯人用什么铁器,小人没数。王爷让小人去,小人看看波斯人用什么样的刀,什么样的铲。看完了,回来照着打。打出来,卖给波斯人。王爷说的,不是抢,是换。” “陈阿发,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在泉州。一个老婆,也在泉州。两个儿子,大的十八,小的十五。大的已经在沈大人的船厂学造船了,小的还在念书。” “你去波斯,老娘谁照顾?” “老婆照顾。小人每个月往家捎银子。沈大人替小人捎。”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徒弟带出来。你不在,作坊不能停。停了,南洋各岛的铁器供应就断了。断了,波斯回来,市场被别人占了,你的剪刀卖不动。” 陈阿发想了想。“小人让大徒弟盯着。他跟了小人六年,手艺有小人的八成了。八成,够用。” “行。你跟着去。” 陈阿发转过身,朝炉子那边喊了一嗓子。“阿山!你过来!” 一个敦实的吕宋青年放下铁锤跑过来,脸上全是汗,胸口亮晶晶的。 “师父。” “我要跟王爷去波斯。作坊你盯着。炉子不能熄,磨石不能停,车床不能坏。坏了你修,修不好你找我。找不着我,你找沈大人。” 阿山使劲点头。“师父放心。” “我不放心。”陈阿发盯着他。“你这小子,手艺学得快,可性子急。剪刀开刃,急不得。刃开急了,卷口。卷口了,客人拿回去剪不动布,下回不买了。记住了?” “记住了。开刃不急。” 陈阿发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杰克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作坊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一筐一筐的铁器往泉州二号上搬。 剪刀用草绳扎成捆,一捆十把。铁铲的刃口包着麻布,麻布上用墨写着“潜龙制”三个字。棉布用油布裹着,防潮。瓷器用藤筐装着,椰壳纤维填得紧紧的。 “王爷,货快装完了。”杰克的声音在海风里飘。“小人想跟王爷商量一件事。” “说。” “从明珠岛到波斯湾,五十天。五十天,泉州二号不能一直跑。机器要歇,人要歇。小人的意思,顺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交趾。”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 杰克从怀里掏出那张磨起毛的羊皮纸,在码头的系缆桩上摊开。手指点在南洋群岛东北方向,一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 “这儿。交趾。从明珠岛往北偏西,顺着海岸线跑,四天就到。交趾那个地方,小人跑过三趟。” “交趾怎么了?” 杰克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在。“交趾那个地方,男人少,女人多。” 李晨没说话。 “几十年前,交趾跟占城打了一仗。打输了,男丁死了很多。小人第一次跑到交趾的时候,船靠岸,码头上全是女人。年轻女人,寡妇,还有半大姑娘。她们看见外来船,就围上来。不是抢,是问——要不要女人。” 杰克的声音低下去。 “小人的船,在交趾停过三回。三回都一样。码头上挤满了女人,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问过路的船,要不要女人。不要银子,只要带她们走。带到哪儿都行。唐国行,南洋行,西洋也行。只要能离开交趾。” “她们为什么要走?” “没男人。交趾的地,种稻子一年三熟。地肥,水足,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可没有男人,地荒着。女人种地,种不动。犁田要牛,牛要男人赶。修渠要石头,石头要男人抬。女人抬不动。地荒了,没吃的。没吃的,就卖孩子。卖了自己。” “王爷,交趾的女人,跟南洋的女人不一样。南洋的女人黑,交趾的女人白。白得像米汤。个子也小,小小的,说话软软的。她们喜欢唐国的东西。喜欢唐国的布,喜欢唐国的瓷器,喜欢唐国的字。小人船上有个水手,泉州人,在交趾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学会了泉州话,学会了做泉州菜。水手带她回泉州,她站在泉州港码头上,看着唐国的房子,哭了。说,这是她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李晨看着羊皮纸上那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杰克,你想让我顺路去交趾,把那些女人带走?” 杰克摇头。“不是带走。王爷的船,装不下那么多人。小人的意思,王爷顺路看一眼。看看交趾的女人什么样,看看她们的手艺。交趾的女人会织布,会刺绣,会编竹器。王爷要是觉得能用,以后在交趾设一个商行。收她们织的布,收她们绣的花,收她们编的竹器。她们有活干了,有银子挣了,就不用卖自己了。” “杰克,你怎么想起说这个?” 老水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海风和咸水泡了几十年的手。 “小人的娘,也是寡妇。小人的爹跑海,死在好望角。娘一个人把小人拉扯大。替人洗衣裳,洗一件一文钱。洗了十年,手洗烂了。临死的时候,娘说,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要。” 杰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交趾码头上那些女人,跟小人的娘一样。不是懒,不是贱。是没人要。” 海风从码头吹过来,带着铁匠铺的炉火气,带着椰子干的甜香,带着泉州二号烟囱里淡淡的煤烟味。 “杰克,从波斯回来,路过交趾。我下去看看。”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动。 “王爷,小人替交趾那些女人,谢谢王爷。” 第1121章 交趾的女人 货装完了。 泉州二号的底舱盖板一块一块合上,铁器、棉布、瓷器的味道被关在黑暗里。 码头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穿过椰林的声响,和远处铁匠铺里炉火被风箱鼓动的呼呼声。 杰克站在舷梯口,手里攥着那张磨起毛的羊皮纸,等着李晨上船。 李晨没有动。他站在码头的系缆桩旁边,看着泉州二号灰沉沉的船身。烟囱里的青烟升上去,被海风吹散,融进南洋白花花的天光里。 “王爷?”杰克唤了一声。 “杰克,交趾从这儿走,几天?” “四天。顺着海岸线往北偏西,贴着安南跑。王爷问这个做什么?” 李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泉州二号的烟囱上收回来,落在码头边那片被螺旋桨搅得泛白沫的海水上。海水涌过来,退回去,涌过来,又退回去。 交趾。 前世的越南。 北宋时期,交趾是华夏的一部分。后来的李朝、陈朝,再后来的黎朝、阮朝。 记得历史课本上那些字——一年三熟的红河三角洲,占城稻的故乡,和华夏山水相连却又若即若离的那片土地。可那是前世。这个时空里的交趾,是什么样子? 杰克说,男人少,女人多。码头上挤满了寡妇和半大姑娘,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问过路的船要不要女人。不要银子,只要带她们走。带到哪儿都行。 李晨的手按在系缆桩上。铁力木的,被海水和阳光泡了几十年,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 “杰克,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靠山村?” “王爷说过一回。说靠山村是王爷起家的地方。” “靠山村,全村男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我进村的时候,她们在废墟里刨粮食。刨一天,够吃一顿。刨不动了,就坐在废墟上哭。不是嚎,是闷在喉咙里哭。” 杰克没有说话。 “后来,苏小婉嫁给了我。孙采薇嫁给了我。林小玉嫁给了我。村里的女人,一个一个,成了我的婆娘。外人说,李晨娶这么多女人,荒淫。他们不知道,那些女人不是嫁给我,是嫁给活路。我娶一个,多一个人吃饭,多一双手干活。” “靠山村从废墟里站起来,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是那些女人,一双手一双手,把塌下去的屋顶撑起来的。” 李晨转过身,看着杰克。 “你说交趾码头上挤满了女人。她们不是懒,不是贱。是没人要。”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一下。“王爷……” “我李晨这辈子,最见不得女人没人要。” “不是贪她们的身子,是知道她们被逼到绝路上的滋味。靠山村那些女人尝过,我亲眼看着她们尝的。现在你告诉我,交趾有一整个码头的女人,在等一条船把她们带走。我绕过去,当没看见。从波斯回来的时候,那个码头空了。那些女人去哪儿了?卖了,死了,还是跳海了?我不知道。可我会想。想一辈子。” 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海风和咸水泡了几十年的手。 “王爷,小人错了。不该提交趾。” “你没提错。你提得好。” 李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舷梯口。“交趾我要去看。不是从波斯回来再看,是现在就看。泉州二号先去交趾,停三天。三天,够我看清楚那个地方。看完了,从交趾直接往西南插,走爪哇海,过巽他海峡,进印度洋。你昨晚说的那条航线,从交趾出发,比从清晨岛出发,多绕几天?” 杰克把羊皮纸摊在舷梯扶手上。手指从交趾那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出发,往西南方向画,穿过暹罗湾,穿过马来半岛南端,切进爪哇海,然后和原来规划的巽他海峡航线汇合。 “多五天。从交趾到巽他海峡,比从清晨岛直接往西多绕一段暹罗湾。可王爷,这五天不白绕。交趾有淡水,有稻米,有蔬果。泉州二号的淡水舱,从清晨岛装满了,能撑二十天。从交趾再补一次,进印度洋之前淡水是满的。满的,心里就不慌。” “还有呢?” “交趾的木头。交趾产铁力木,硬,沉,耐海水泡。泉州船厂造海船,龙骨用的就是交趾铁力木。小人的意思是,王爷在交趾看过那些女人之后,要是觉得能用,以后从交趾运铁力木到泉州,比从南洋运便宜。交趾到泉州,顺风五天。南洋到泉州,顺风也要十天。” 李晨点了点头。 “上船。” 泉州二号的汽笛又响了。这一回不是低沉的呜咽,是高亢的长鸣,像一头巨兽仰头朝天吼了一嗓子。码头上的苦力们停下手里的活,仰起头。铁匠铺里的徒弟们也跑出来,陈阿发跑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装柄的剪刀。 “王爷!咱们去哪儿?” 李晨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交趾。” 陈阿发的眼睛亮了。“交趾产铁力木!小人早就想去了,一直没机会。王爷,交趾的铁力木,做刀柄是绝配。硬,沉,不滑手。比吕宋的椰木强多了。” “你怎么知道?” “泉州剪刀铺的老掌柜说的。老掌柜活着的时候,用过一回交趾铁力木做剪刀柄。做完了舍不得卖,自己留着用。用了三十年,柄上的漆都磨光了,木头还是好的。老掌柜临死的时候,把那把剪刀传给了小人。” 陈阿发把手里那把没装柄的剪刀举起来。 “王爷,小人到了交趾,想砍一根铁力木回来。不是给自己用,是给波斯那个谢赫。王爷要跟他换油,光给铁铲不够,得给他一样他自己会天天用的东西。一把交趾铁力木柄的剪刀,他剪胡子的时候用。每用一回,就想起王爷一回。想得多了,油就多给。” 李晨看着这个泉州铁匠。四十二岁,熬了一夜,眼睛里全是血丝。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到了交趾能捞什么好处,是到了波斯,怎么用一把剪刀柄绑住一个谢赫的心。 “陈阿发,你这脑子,打铁可惜了。” 陈阿发咧嘴笑了。“小人的娘也这么说。可小人嘴笨,除了打铁,不会别的。” 舷梯收起来了。 缆绳从系缆桩上解开,粗重的麻绳被海水浸透了,沉甸甸的,码头上的苦力抱着它往船上拽。 绳头上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画了一条湿漉漉的蛇。 泉州二号轻轻晃了一下,船身离开码头,一寸,两寸,一尺,两尺。螺旋桨搅动海水,白沫翻涌起来,像一锅煮开了的米汤。 李晨站在船尾。 李雅还站在码头上。海南在她怀里,小手伸着,朝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海月也在李娅怀里,也伸着手。两个娃娃,四只小手,朝同一个方向抓着。抓住的只有海风。 李雅没有哭。她只是站着,手没有挥,嘴没有张。玳瑁簪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 船尾的白沫越拖越长,像一条撕碎了的白绸子。码头缩成了一个点,明珠岛缩成了一团绿,那棵刻满吕宋符号的神树,缩成了绿团里最深的一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海。 李晨站在船尾,没有动。 “王爷。”赵石头从甲板那边走过来。脸色还黄着,泉州二号刚离港不到半个时辰,又开始晕了。可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是绿豆芽,嫩黄嫩绿的,挤挤挨挨。“铁柱让石头把这个端给王爷。说,看一眼绿色,心里就舒坦了。” 李晨接过木盆。豆芽的根须扎在湿布上,白嫩嫩的,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紧紧抓着湿布不放。 “石头,你晕船,还替铁柱跑腿?” 赵石头靠在船舷上,深呼吸了一口。海风灌进肺里,咸的,腥的。 “石头晕船,可石头没吐。铁柱说,不吐就是进步。他让石头多走动,走惯了就不晕了。石头走惯了,就去替王爷看着林水生。林水生那小子,钻在机舱里不出来,连饭都忘了吃。铁柱给他送饭,他端着碗,眼睛还盯着油压表。饭吃完了,不知道吃的什么。铁柱说,这种人,得有人盯着。不盯着,发动机转坏了都不知道。” “铁柱自己怎么不去?” 赵石头咧嘴笑了。“铁柱在发豆芽。他说,到了交趾,那些女人肯定没吃过唐国的绿豆芽。他多发几盆,让她们尝尝。尝完了,问她们想不想学。想学,就教。” 李晨端着那盆绿豆芽,站在船尾。海风把豆芽的嫩叶吹得一颤一颤的,像刚出壳的小鸡仔在风里抖翅膀。 赵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王爷,石头有一句话,憋了一路。” “说。” “交趾那个地方,真像杰克船长说的那样,全是女人?” “杰克不会骗人。”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石头在靠山村待过。石头知道,女人没了男人,日子有多难。石头他娘,就是寡妇。石头他爹死在徭役上,石头那时候还小,娘一个人种三亩坡地。种不动,就扛着锄头哭。哭完了,擦干眼泪接着种。种一年,收的粮不够吃半年。娘就把石头送到潜龙,说,跟着王爷,有饭吃。石头就跟了王爷。” 李晨看着他。赵石头的脸还黄着,可眼睛没晕。那双眼睛里,有靠山村的黄土,有他娘扛着锄头哭的山坡。 “石头,你想说什么?” 赵石头站直了。“石头想说,王爷去看交趾那些女人,不是贪她们的身子。是王爷看见她们,就想起了靠山村。想起了石头的娘。” 李晨没有说话。他把那盆绿豆芽放在船舷上,嫩绿的叶子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可根还扎在湿布里,扎得紧紧的。 泉州二号往北偏西方向走。南洋的岛屿一个接一个从舷窗里掠过,有的岛上长满了椰子树,密密层层的,像插了一地的绿羽毛。 有的岛是秃的,只有礁石和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子。有的岛上升着炊烟,说明有人住。有的岛什么都没有,连海鸟都不落。 杰克站在舵轮前面,手稳稳地把着舵。舵轮是铁的,从泉州运来的,上面铸着“潜龙制”三个字。老水手的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头巨兽的后颈,让它往哪儿它就往哪儿。 “王爷,明天傍晚,能看见交趾的海岸线。” 李晨站在舵舱的圆窗前面。窗玻璃被海盐糊了一层,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天和海融成一片灰蓝。 “杰克,你第一次到交趾,是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小人那时候还在跑西洋航线,从马六甲运香料到泉州。船在交趾外海遇到风暴,桅杆断了,帆撕了,船飘了三天三夜,飘到交趾海岸。船靠岸的时候,小人都快脱水了。码头上那些女人,把小人扶下来,喂小人米汤。一口一口地喂。小人问她们,要多少银子。她们说,不要银子。下次路过,带一匹唐国的布来就行。” “你带了吗?” “带了。第二年小人专门跑了一趟交趾,带了十匹泉州棉布。码头上那些女人,一人分了一块。她们捧着布,贴在脸上,哭了。小人的娘也喜欢唐国的布。可小人的娘买不起。” 杰克的声音哑了。 “王爷,这个世界,很多人瞧不起女人。说女人只能做饭,只能生孩子。小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无数港口。每个港口,码头上的苦力是男人,开铺子的是男人,当官的是男人,连要饭的都他妈是男人。女人在哪儿?女人在屋子里,在灶台后面,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干活。可交趾不一样。交趾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了。她们站在码头上,扛着米袋,修着船,织着布,养着孩子。她们没人要,可她们还活着。” “王爷去交趾,不是可怜她们。是看看她们怎么活下来的。看完了,王爷就知道,她们值不值得帮。” 第1122章 阮氏蓉 泉州二号靠岸的时候,没有欢呼,没有围观,没有跪拜。 码头上的人甚至没有抬起头。 李晨站在船舷边,看着这片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墩子。 交趾的码头比清晨岛大,比明珠岛旧。 石头墩子上裂着缝,缝里长出青苔,青苔被太阳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系缆桩是铁力木的,被海水泡了几十年,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有几根歪了,没有人扶正。 码头上有人在卸货。不是苦力,是女人。 她们扛着麻袋从一条木船上走下来,麻袋压得脊背弯成虾米。 赤着脚,脚底板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踩在那些裂着缝的青苔疤上。 没有人抬头看泉州二号。这条灰沉沉的大铁船,在清晨岛让孩子们尖叫,在明珠岛让老渔民跪下。在交趾,它只是一条船。 赵石头站在李晨旁边,脸色还黄着,可眼睛没晕。 “王爷,她们……她们不看咱们。” 李晨没有回答。 杰克从舷梯走下去,脚步很重,踩得码头咚咚响。他径直走向码头尽头一个蹲着的女人。女人面前摆着一只木盆,盆里是鱼,小小的,银色的,被太阳晒得翻了肚皮。 “阿水。”杰克用交趾话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 李晨站在船舷边,看清楚了那张脸。 不丑。甚至可以说好看。交趾女人的脸,不像吕宋女人那样骨骼分明。圆润的,小巧的,颧骨不高,下颌收得窄。 皮肤不是南洋的棕黑,是米汤的白,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眉毛淡,像用淡墨画过一笔。嘴唇薄,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看着杰克,认出来了。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裂口又渗出一点血。 “杰克船长。”口音很重,可字是清楚的。 杰克蹲下来。“阿水,你家男人呢?” 阿水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翻了肚皮的鱼。 “死了。去年。跟北边打,没回来。” “孩子呢?” “也死了。发烧。没药。”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潜龙食品厂的午餐肉罐头。 他把罐头放在木盆旁边,站起来。 “阿水,这位是我们王爷。唐王。” 阿水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敬畏,没有期待。像看一片云飘过去,像看一滴雨掉下来。看完了,又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的鱼。 李晨走下舷梯。 “你叫阿水?” 阿水点了点头。 “码头上有头人吗?” 阿水想了想。“有。阮婶。” “她在哪儿?” 阿水指了指码头后面。一排灰扑扑的砖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砖。砖缝里长出野草,草被太阳晒蔫了,耷拉着脑袋。最破的那间,门口蹲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像被刀刻过的椰壳。 眼睛浑浊了,可还能看人。 她蹲在门口,手里编着竹器。手指粗短,关节凸出来,可编竹器的动作又细又稳。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像活的。 “阮婶。”杰克走过去,蹲下来。“唐王来了。” 阮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编竹器。 “唐王。大炎的唐王?” “是。” “大炎早就不管交趾了。”阮婶的声音沙沙的,像竹篾摩擦竹篾。“老身年轻的时候,交趾还是大炎的。老身的爹,给大炎的官老爷抬过轿子。后来大炎乱了,官老爷跑了。交趾就自己打。打来打去,男人死光了,就让女人去打。” 李晨在她对面蹲下来。 “阮婶,现在的交趾,是谁的?” 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竹篾悬在半空,颤颤的。 “谁的都不是。谁的又都是。” 她放下竹篾,抬起浑浊的眼睛。“交趾分成了好几块。北边一块,南边一块,西边山里一块,东边海边一块。一块一个王,一块一个将军。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地荒了,人死了。男人不够用了,女人顶上。老身年轻的时候,扛过刀,上过阵。老身的男人死在阵上,老身替他收的尸。脑袋和身子分开了,老身用麻绳缝回去,埋了。” 李晨没有说话。 “北边那一家,原先是最弱的。”阮婶的手指又动起来,竹篾继续翻飞。“他们的王死了,儿子小,女人当家。谁都以为北边要完了。可北边没完。他们找到了靠山。” “什么靠山?” 阮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姓宇文的。” 李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宇文?” “对。宇文。大炎来的。带着铁器,带着布匹,带着银子。北边那家有了铁器,有了银子,就招兵。男人招不够,招女人。女人扛不动刀,他们给轻的刀。女人拉不动弓,他们给软的弓。北边那家,现在越来越强了。南边打不过,西边也打不过。老身听说,北边的女人兵,已经打到了占城边上。” 赵乾。 这个名字从李晨脑子里浮上来。 宇文卓死后,宇文家剩下一个空壳子。 宇文肃年轻,能忍,可光能忍不够。宇文家需要一个脑子。那个脑子就是赵乾。 李晨在潜龙见过赵乾一面,精瘦,寡言,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光。李晨给赵乾指了一条路——低调行事,往南越发展。南越,就是交趾。赵乾听进去了。 “阮婶,北边那家的头人是谁?” 阮婶想了想。“女人。姓阮。跟老身一个姓,可不是一家人。她男人死了,儿子小。她自己出来扛。宇文家的人来了以后,她就有了铁器,有了银子。原先那些不服她的,一个一个都服了。” “她叫什么?” “阮氏蓉。” 李晨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阮氏蓉,一个交趾寡妇。赵乾选了她。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弱。弱,才好控制。给她铁器,给她银子,替她练兵,替她打仗。 打下来的地盘,名义上是阮氏蓉的,实际上是宇文家的。赵乾在交趾,给宇文家铺了一条退路,也是一条进路。退,可以从大炎缩进交趾。进,可以从交趾咬回大炎。 “阮婶,宇文家的人,你见过吗?” 阮婶摇头。“老身没见过。码头上有人见过。说是个读书人,精瘦,不爱说话。来了就教北边的女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怎么用铁器。北边的女人本来只会种地,现在会织布了,会打铁了,会算账了。” 李晨沉默了。 教女人识字,教女人算账,教女人用铁器。这是赵乾的手笔。 宇文家在大炎被压了那么多年,赵乾太清楚了——靠男人,宇文家永远翻不了身。交趾的男人死光了,只剩女人。赵乾就把这些女人捡起来,给她们铁器,给她们字,给她们账本。 女人有了铁器,就有了胆子。有了字,就有了脑子。有了账本,就有了心思。胆子、脑子、心思,加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 “王爷。”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边那家,要不要去看看?” 李晨站起来。阮婶的手指还在翻飞,竹篾在她手里变成一只竹篮,篮底编得密密的,能盛水。她低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竹篾,不看李晨。 “唐王,老身多一句嘴。” “你说。” “北边那家,不是坏人。阮氏蓉,老身没见过,可听码头上的人说,她对底下的女人好。发铁器,发布匹,发粮食。不克扣。宇文家的人,老身不知道是好是坏。可他们教北边的女人识字。老身这辈子,不识字。老身的娘不识字,老身的女儿不识字。北边那些女人,现在识字了。就冲这一条,老身说,他们不是坏人。” 李晨看着阮婶。 “阮婶,你想识字吗?” 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竹篾悬在半空,颤颤的。 “老身快七十了。学了,也记不住。” “记住一个字,也是记住。” “唐王,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阮婶低下头,手指又动起来。竹篾继续翻飞,篮子的边沿一点一点升高。 “他们来交趾,是来找地方的。唐王来交趾,是来找人的。” 李晨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扛麻袋的女人。 赤着脚,弯着脊背。不看泉州二号,不看天,不看海。只看脚下的地,看那些裂着缝、长着青苔、晒成褐色疤的石头。 “杰克。” “王爷。” “明天,去北边看看。”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动。“王爷,北边在打仗。阮氏蓉的兵,跟南边的兵,在争一片稻田。小人打听过了,那片稻田离码头四十里。骑马,一个时辰。骑摩托车,半个时辰。” “石头。” 赵石头从身后走上来,脸色还黄着,可腰杆挺得直直的。“王爷。” “摩托车能骑吗?” 赵石头咬了咬牙。“能。石头吐了四天,不吐了。杰克船长说,晕船的人,上了岸就不晕了。石头上了岸,果然不晕了。”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跟我去北边。带上铁柱,带上林水生。” “林水生?他去干什么?” “阮婶说,宇文家的人教北边的女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用铁器。林水生是墨问归的学生。他去了,看看宇文家教的铁器,是什么成色。” 赵石头的眼睛亮了。“王爷是让林水生去摸底?” 李晨没有回答。 太阳偏西了。交趾的夕阳和南洋不一样。 南洋的夕阳是橘红的,柿子熟了的那种颜色。交趾的夕阳是暗红的,像铁锈。 铁锈色的光铺在码头上,铺在那些扛麻袋的女人身上,铺在阮婶编了一半的竹篮上。竹篾被染成了暗金色。 阿水还蹲在码头尽头。 木盆里的鱼,翻了肚皮,被夕阳照得银里透红。午餐肉罐头放在木盆旁边,铁皮罐子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 阿水没有开罐头。她只是看着它,像看一片云飘过去,像看一滴雨掉下来。 李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水,你会开罐头吗?” 阿水摇头。 李晨拿起罐头,手指扣住拉环,用力一拉。铁皮裂开一道口子,午餐肉的香味涌出来,猪肉的荤香混着淀粉的甜,浓得化不开。 阿水的鼻子动了一下。不是闻,是动。像一只饿久了的小兽,忽然嗅到了食物的味道,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李晨把罐头递过去。阿水接过来,低头看着那道裂口。午餐肉粉红色的,被铁皮包着,像一捧藏在铁壳子里的花。她伸出手指,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眼眶里忽然满了,盛不住,就溢出来。 她没有擦,手指又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眼泪掉着。 “阿水,我明天去北边。阮氏蓉那里。你跟我去。” 阿水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王爷要阿水干什么?” “你是交趾人。你替我跟阮氏蓉说话。不是翻译。是说话。女人对女人的话。” 阿水沉默了很久。木盆里的鱼翻了肚皮,罐头里的午餐肉被她挖掉了一半。她把罐头放下,站起来。赤着脚,站在被夕阳染成铁锈色的水泥地上。 “阿水跟王爷去。阿水的男人死在北边,阿水的孩子死在北边。阿水想去看看,北边那些女人,过的什么日子。” 李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扛麻袋的女人走远。 背影小小的,脊背弯弯的,赤脚踩着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第1123章 交趾行 天还没亮。 泉州二号的底舱盖板掀开了。赵石头和铁柱一人推着一辆摩托车,从舷梯上往下挪。舷梯窄,摩托车重,两个人额头上全是汗。 “铁柱,你那边抬高点。” “高了。又高了。行了,就这样,慢慢往下放。” 车轮一寸一寸往下滚,铁架子和舷梯摩擦的声音,尖得刺耳。 码头上已经有女人在扛麻袋了。她们还是不看泉州二号,麻袋压着脊背,赤脚踩着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摩托车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女人停了一下。麻袋扛在肩上,头没转,眼珠子转过来,瞥了一眼那两辆黑沉沉的铁家伙。 瞥完了,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脊背还弯着。 赵石头把摩托车支在码头上,擦了把汗。“王爷,她们不看咱们。” “不敢看。” “怕什么?” “怕这东西咬人。” 赵石头咧嘴笑了。“摩托车不咬人。摩托车咬路。” 李晨骑上第一辆。 阿水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王爷,阿水坐哪儿?” “坐我后面。抱紧腰。” 阿水跨上后座,手环住李晨的腰。手在抖。 “阿水,你怕?” “怕。” “怕什么?” “怕它咬人。” “它不咬人。它咬路。” 摩托车发动了。哒哒哒的声音在码头空旷的水泥地上炸开,像铁锤敲铁砧。 扛麻袋的女人们终于停下了。不是围过来,是退。往后退,往码头边上退,往木船后面退。麻袋还扛在肩上,脊背还弯着,可脚在往后挪。眼睛盯着那两辆自己会叫、自己会走的铁家伙,眼白多,眼仁少。 摩托车蹿出去的时候,阿水惊叫了一声。叫声被海风撕碎了,飘在交趾码头灰蒙蒙的晨雾里。 赵石头骑着第二辆跟上来,后面坐着铁柱。铁柱怀里抱着连发铳,眼睛扫着路两边。 “石头,跟上王爷。” “跟上了。你抱紧。” 出了码头,路就不是水泥的了。 红土路。交趾的红土,赭红色的,像铁锈磨成了粉。摩托车轮碾过去,扬起一蓬红雾,粘在衣服上,粘在脸上,粘在睫毛上。 赵石头在后面喊:“王爷,这土怎么是红的!” 铁柱的声音闷闷的。“交趾的土。杰克船长说,交趾的土是红的,占城的土是黑的。红土种稻子,一年三熟。”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割过了,田里只剩一茬一茬的稻桩。水牛泡在泥塘里,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对弯角。白鹭站在牛背上,单腿立着。 摩托车突突突地跑过去,白鹭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软软的。 有人在稻田里捡稻穗。女人,弯着腰,赤着脚踩在稻桩上。稻桩硬,扎脚。可脚底板的茧子比稻桩还硬。 摩托车跑过去的时候,她们直起腰,看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没有躲,没有惊叫。只是看着。看完了,又弯下腰,继续捡稻穗。 李晨放慢了车速。“阿水,这些地是谁的?” “黎老爷的。” “黎老爷是谁?” 阿水的声音在李晨背后,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北边的。不是阮氏蓉那边的。是中间的。黎老爷有好多地,从码头到山脚下,都是他的。” “他有多少地?” “阿水不知道多少亩。阿水只知道,阿水从码头走到山脚下,走一天。路两边的地,全是黎老爷的。” 摩托车继续跑。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茅草房,竹子的墙,椰树叶的顶。墙是透风的,顶是漏雨的。 门口蹲着女人,在编竹器。竹篮,竹篾之间的缝隙能漏过米粒。不是手艺不好,是竹篾不够。劈细了就断。 “她们编的篮子,跟阮婶编的不一样。”李晨说。 阿水的声音低下去。“阮婶用的是铁力木竹篾。她们用的是普通竹子。普通竹子劈不了那么细。阮婶的铁力木竹篾,是北边阮氏蓉给的。” “阮氏蓉给阮婶竹篾?” “阮婶是阮氏蓉的族人。远房的。阮婶不肯去北边,留在码头上。阮氏蓉还是让人给她送竹篾。铁力木的。” 摩托车从一个寨子中间穿过去。 路边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女人,在打水。木桶放下去,拉上来。胳膊细,拉不动,两个人一起拉。 水拉上来了,一人分一桶,顶在头上往回走。脖子挺得直直的,水桶稳稳的,一滴不洒。 摩托车跑过去的时候,她们停了一下。头顶着水桶,眼珠子转过来瞥了一眼。瞥完了,继续往前走。水桶还是稳稳的。 出了寨子,路两边的房子不一样了。 砖瓦房。青砖灰瓦,跟唐国的房子一个样式。墙是实的,顶是厚的。门口蹲着石狮子,小小的,憨憨的。朱漆大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门太厚了。 “这又是谁家的?”李晨问。 “也是黎老爷的。他不在这儿住,给收租子的人住。” “收租子的人呢?” “在码头上。阿水见过。骑着马,带着刀。” 摩托车又跑了一段。 稻田没有了,变成了荒地。野草齐腰深,被太阳晒蔫了,耷拉着脑袋。 野草丛里有断墙。夯土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墙根下散落着碎瓦,瓦片碎了,露出里面的土红色。 “这里以前有人住?”李晨停下摩托车。 阿水的声音更低了。“有。一个村子。阿水嫁过来那年,村子还在。后来打仗,男人去当兵,女人去种地。地种不过来,就荒了。人死的死,散的散。村子就死了。” 李晨走进断墙。 野草擦着裤腿,沙沙响。墙根下有一块碎瓦片,弯腰捡起来。瓦片上刻着一个字——“福”。笔画粗粗的,是工匠用竹刀趁瓦坯还软的时候刻上去的。福字被太阳晒褪了色,被雨水冲出了沟槽,可还是福字。 “这个村子的人,去哪儿了?” “有的死了。有的去了北边,阮氏蓉那边。北边有铁器,有粮食。去了,能活。不去的,在这片荒地上,等死。” 李晨把碎瓦片放回墙根。瓦片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摩托车继续跑。 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荒地没有了,变成了稻田。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穗子弯下来,稻浪被风吹动,一层一层涌到天边。 有人在割稻子。男人,赤着膊,脊背被太阳晒成酱红色。肌肉一棱一棱的,镰刀一挥,稻子倒下一片。 “这里的稻子,也是黎老爷的?”李晨问。 “也是。刚才那片种早稻,这片种晚稻。早稻割了,女人捡稻穗。晚稻熟了,男人割稻子。” “为什么刚才女人捡,这里男人割?”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力气小,割不动稻子。只能捡。黎老爷按割的斤两算工钱。女人割得少,挣的工钱不够吃饭。” “这些男人是交趾人?” “不是。占城人。黎老爷从占城买来的。一匹布换一个。” 摩托车从稻田中间穿过去。割稻子的男人直起腰,看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镰刀继续挥。 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沙沙声里,有歌声。交趾话,调子拖得长长的。 太阳升高了。交趾的太阳,热得粘稠。红土路越来越窄,从两辆车并排变成一辆车勉强通过。 路两边不再是稻田,是密林。树高,叶密,把天遮得只剩碎片。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道一道,亮晃晃的。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粗的像蟒蛇,细的像蛛网。空气里是腐叶的味道,甜的,腻的。 摩托车减速了。 “王爷,这路不对。”赵石头在后面喊。 李晨停下车。 密林里很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多了,混在一起,反而静了。虫子叫,鸟叫,树叶沙沙响,藤蔓被风吹得互相摩擦,吱吱呀呀的。 “石头,枪。” 赵石头从背上摘下连发铳,端在手里。铁柱也端起了铳。林水生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锤。 密林深处有声音。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轻,可枯叶脆,踩上去就碎。碎了就响。一声,又一声。不止一个人。 “王爷,左边。”赵石头的声音压到最低。 枯叶碎裂的声音。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还有——弓弦绷紧的声音。不是一张弓,是好几张。弓弦绷紧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水,趴下。” 阿水趴在摩托车后座上,脸贴着皮垫子,手抱着头。不是李晨教的,是她自己知道。在交趾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趴下。 第一支箭从左边射出来。竹箭,箭头是铁的。铁箭头在密林的碎光里闪了一下,钉在摩托车前轮旁边的红土里。箭杆颤着,嗡嗡响。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从三个方向射过来。左边,右边,前面。箭头钉在红土里,钉在树干上,钉在摩托车的铁架子上。铁架子被箭头撞出火星,叮的一声,箭弹开了。 赵石头扣动了扳机。 连发铳的声音在密林里炸开。砰——砰——砰——每一枪都像把密林的厚棉被撕开一道口子。 密林里有人喊了一声。交趾话,短促,尖锐。 然后枯叶碎裂的声音变了方向。不是往这边来,是往那边去。跑。 “石头,停。” 赵石头停了火。 密林又安静了。虫鸣没有了,鸟叫没有了,树叶不沙沙响了。只有硝烟的味道,从枪口飘出来,混进密林腐叶的甜腻里。 铁柱端着铳,朝左边密林走进去。走了十几步,蹲下来。 枯叶上有一摊血。新鲜的,红得刺眼。血旁边掉着一张弓。竹弓,弓弦是麻绳绞的,崩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铁柱把弓捡起来,走回来。“王爷,弓上有字。” 弓身上刻着一个记号。不是交趾字,是汉字——“黎”。 李晨接过弓。 “黎老爷的人。” 阿水从摩托车后座上抬起头,脸还是白的。“黎老爷,是交趾最有钱的人。从码头到山脚下,从山脚下到占城边上,地全是他的。” “人也多。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还有杀人的。”阿水的声音低下去。 “他为什么杀我?” “王爷骑的东西,会自己走。黎老爷没有。黎老爷没有的东西,他就要。要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杀。杀了,东西还是他的。” 李晨把竹弓扔在地上。“他抢了多少东西?”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阿水嫁过来那年,码头上有一户铁匠。黎老爷让他打刀,铁匠不打。第二天,铁匠死了。铁匠的女人也死了。铁匠的孩子也死了。铁匠的铺子,归了黎老爷。” “官府不管?” 阿水抬起眼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麻木。比愤怒更深的麻木,比悲伤更冷的麻木。 “王爷,交趾没有官府。黎老爷,就是官府。” 密林深处又有了人声。远远的,有人用交趾话喊了一句什么。喊声被密林的厚棉被闷住了,听不清字,只听见调子。调子是慌的。 阿水的脸色变了。“王爷,他们在叫人。黎老爷的人不止这几个。” “上车。”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再次炸开。这一回,不是哒哒哒的轻响,是吼。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 两辆摩托车从密林中间的红土路上蹿出去。树枝刮着车身,刮着人脸,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后面,密林深处,枯叶碎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追。跑着追。可两条腿追不上两个轮子。 脚步声越来越远,被摩托车的吼声盖住了,被密林的厚棉被吞掉了。 红土路从密林里钻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不是稻田,不是荒地,不是寨子。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扎着营寨。帐篷是粗麻布的,密密麻麻,从平原这头铺到那头。帐篷之间有人走动。 女人。扛着削尖的竹竿,拿着铁刀。铁刀的刃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一下,暗一下。 营寨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旗面上绣着一个字——“阮”。 阿水从摩托车后座上直起腰,看着那面旗。“王爷,北边。阮氏蓉。” 李晨停下车。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看着那些扛竹竿拿铁刀的女人,看着旗面上那个被海风吹得鼓胀胀的“阮”字。 第1124章 黎府,妻妾成群不知名 密林里的追兵没追上。 摩托车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枯叶碎裂的脚步声也停了。领头的弓手站在红土路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崩断了弦的竹弓,胸口起伏着,喘得像拉破的风箱。 “回去。跟老爷说。” 没有人应声。弓手回过头,身后的人都在看地。枯叶上那摊血已经凝了,红得发黑,蚂蚁爬上去,一只接一只,排成一条细细的黑线。 黎府在交趾河的下游。 交趾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穿过平原,穿过密林,流到黎老爷的地界上,拐了一个弯。河湾处淤出一片沙洲,沙洲上种着椰子,椰子树密密麻麻的,把天遮得只剩碎片。 黎府就建在椰子林里。不是一间,是一片。白墙黑瓦,唐国的样式,比清晨岛李雅盖的那座别墅大了十倍不止。正厅,偏厅,花厅,书房,厢房,库房,佛堂,戏台,一进一进的院子套在一起,回廊连着回廊。 “不熟的人走进去,会迷路。”码头上的人都这么说。 最里面的院子,墙比外面的都高。墙上嵌着碎瓷片,瓷片是青花的,景德镇的,一片一片插在墙头。 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刀刃。院子里有池子,池子是交趾河的水引过来的,活水,清。池子里养着锦鲤,江南运来的,红的白的彩的,一条比一条肥。 池子边种着扶桑花,也是江南运来的,开得泼辣,大红的粉红的,把池水都映红了。 池子中间有一座水榭。水榭四面垂着纱帐,纱是江南的蝉翼纱,薄得透光。海风吹过来,纱帐鼓起来,像一团被兜住的白雾。 纱帐里面有人,不止一个。女人的笑声从纱帐里传出来,软软的,粘粘的,像交趾的糯米糕。“老爷,您又输了。” “输了就罚。” “罚什么?” “罚你再唱一个。” 琵琶声响起来。交趾的曲子,词是大炎的词,唱的是一个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唱得软绵绵的,等的那个人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黎老爷没有睡。 他躺在水榭正中的湘妃榻上。湘妃竹的榻,竹纹像泪痕,一道一道的。榻上铺着凉席,凉席是交趾河里长的水草编的。水草晒干了,用香料熏过,躺上去又凉又香。 黎老爷很胖。肚子把绸袍顶起来,像怀里揣了一只猪崽子。脸是圆的,下巴叠着下巴,脖子看不见了,脑袋直接搁在肩膀上。眼睛小,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油的光。 吃了太多肉,喝了太多酒,睡了太多女人,眼睛就变成了油。 他身边围着七个女人。左边三个,右边三个,脚边还趴着一个,在给他捶腿。捶腿的那个年纪最小,十五六岁的样子,梳着双丫髻,额头光光的。手小,拳头也小,捶在黎老爷的小腿上,像蜻蜓点水。 “用力。” 小姑娘加了力。拳头攥紧了,捶下去,闷闷的一声。 “太大力了。” 小姑娘减了力。拳头松了松,捶下去,轻轻的。 “你会不会捶?” 小姑娘的手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接过她的手,把她往旁边一推。“老爷,妾身来。” 女人的手不轻不重地落在黎老爷的小腿上,节奏匀匀的,像交趾河的水拍船舷。 “还是你懂事。”黎老爷闭上眼睛。“叫什么来着?” 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妾身叫阿桃。” “阿桃。好。阿桃。” 琵琶声又响了。纱帐被海风吹起来,透进一束一束的阳光,落在湘妃榻上,落在那些女人的脸上。 七个女人,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还有一个是从更远的暹罗买来的。暹罗女人皮肤黑一些,眼睛大,眼窝深,笑起来牙齿白得晃眼。 “阿金,笑一个。” 暹罗女人就笑,牙齿露出来,白得晃眼。 “好。赏。” 侍女端上来一只螺钿匣子。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簪,占城的样式,簪头是一只孔雀,雀尾镶着碎宝石,绿的红的蓝的。阿金接过来,插在发髻上,又笑了一下。这一回不是黎老爷让笑的,是自己笑的。 纱帐外面有人咳嗽,咳得很轻。“老爷。” 黎老爷没睁眼。“说。” “人回来了。” “东西呢?” 纱帐外面沉默了一会儿。“没带回来。” 黎老爷的眼睛睁开了。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从油变成了火。他坐起来,肚子压在腿上,喘了一口气。“让他们进来。” 纱帐掀开了,弓手弓着腰走进来。一进来就跪下了,额头贴着水榭的木板地,不敢抬起来。 “老爷,小人没用。人跑了。” 黎老爷没有看他,看的是自己右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翡翠的,绿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树叶。“几个人?” “四个。骑两个铁家伙。铁家伙会叫,自己会走。跑得比马快。” “比马快?” “比马快。小人的箭射出去了,钉在铁家伙上,弹开了。” 黎老爷把玉扳指转了一圈。“伤了几个?” “小人的兄弟,伤了一个。铁家伙喷火,喷出来的东西比箭快,看不见。兄弟的肩膀打穿了,抬回来的时候还在流血。” “我问你伤了几个对方的人。” 弓手的额头在地板上贴得更紧了。“一个没伤着。” 玉扳指不转了。水榭里很静。锦鲤在池子里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纱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那个铁家伙,以前见过吗?” 弓手摇头。“没见过。码头上的人也没见过。阿水带他们来的。阿水坐的那个铁家伙,跑在最前面。” 黎老爷的嘴角抽了一下。“阿水。码头卖鱼的那个寡妇?” “是她。” “她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去年让人给她送过一袋米,她不要。” 弓手没敢接话。 “她不要我的米,她坐外乡人的铁家伙。”黎老爷站起来,走到水榭栏杆边上,看着池子里的锦鲤。“传话下去。外乡人的铁家伙,我要。阿水,我也要。活的。” 弓手应了一声,弓着腰退出去了。 黎老爷从侍女手里接过鱼食,撒了一把。锦鲤争抢起来,水花溅得老高,红的白的彩的搅成一团。 “老爷,还听曲吗?”弹琵琶的女人轻声问。 “阿桃,你过来。” 捶腿的小姑娘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个子小小的,只到黎老爷的胸口。额头光光的,双丫髻上插着一朵栀子花,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着黄。 “你男人呢?” “去年打仗,死了。” “孩子呢?” “没孩子。嫁过去半年,男人就当兵去了。没怀上。” 黎老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桃的栀子花从发髻上滑下来,落在水榭的木板上,轻轻的一声。 “阿桃,从今天起,你住这个院子。”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上漂过的浮萍。“妾身知道了。” 黎老爷转身走回湘妃榻,躺下去,肚子压着腿,闭上眼睛。琵琶声又响起来了,唱的还是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 晚霞从椰子林的缝隙间透进来,把整座黎府染成暗红色。像铁锈,像干涸的血。 黎老爷醒来的时候,琵琶声已经停了。纱帐收起来了,水榭里点起了灯笼。 泉州的红纱灯,一盏一盏挂在檐下,红彤彤的,把池水都染红了。侍女们进进出出,端着铜盆、手巾、茶盏、果碟。 果碟里是交趾的龙眼、占城的山竹、真腊的芒果,还有一盘暹罗的榴莲,气味浓得化不开。 黎老爷净了面,漱了口,吃了一碗燕窝。燕窝是爪哇的,一盏燕窝换一匹江南的绸缎。他每天吃一盏。 “老爷,晚膳摆在哪儿?” “花厅。” 花厅比水榭大。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铺着苏绣的桌布,绣的是百子千孙图。一百个胖娃娃,放鞭炮的,骑木马的,抓蜻蜓的,咧着嘴笑。黎老爷没有儿子,一百个胖娃娃,没有一个像他。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白斩鸡,鸡是交趾河边上养的走地鸡,吃椰蓉长大的,肉紧,皮脆。蘸料是姜葱油,辛辣里带着一丝甜。 清蒸石斑,石斑是交趾河入海口捕的,早上还活着,晚上就蒸熟了。鱼眼睛凸出来,蒙着一层白雾。 烤乳猪,乳猪是占城来的,吃米糠长大的,皮薄。烤之前用香料腌了一整天,烤的时候刷蜂蜜。皮是琥珀色的,筷子一碰就碎。 黎老爷夹了一块皮,嚼得咔嚓咔嚓响。 咖喱蟹,蟹是交趾河里的青蟹,壳硬肉满。咖喱是真腊的,椰浆煮的,黄澄澄的,浓得挂勺。吃完了蟹,咖喱拌饭。饭是交趾的红米,米粒细长,煮出来松散散的,浇上咖喱,从舌头一直香到胃里。 黎老爷吃了三碗。 冬阴功汤,虾是暹罗湾的虎虾,虾头里的膏融在汤里。香茅是交趾山里野生的,柠檬叶是院子里种的。汤酸辣酸辣的,喝一口,额头上就冒汗了。 黎老爷喝汤的时候,阿桃走进来了。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裳,交趾的纱,薄薄的。头发重新梳过,双丫髻拆了,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银簪。 “阿桃,过来。” 阿桃在他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黎老爷把汤碗推过去。“喝。” 阿桃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辣酸辣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辣的。 黎老爷笑了,夹了一块烤乳猪的皮放在阿桃碗里。“吃。” 阿桃夹起来,嚼得咔嚓咔嚓响。 “好吃吗?” “好吃。” 黎老爷又笑了,叠在一起的下巴抖着。厅里很静,女人们都不说话。红纱灯的光落在桌布上,落在那些胖娃娃脸上。放鞭炮的,骑木马的,抓蜻蜓的,咧着嘴笑。 黎老爷又夹了一块咖喱蟹,用手抓着吃。 咖喱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滴在一个胖娃娃的鞭炮上,黄澄澄的。 他看着那个胖娃娃,看了很久,把蟹壳扔在桌上,在桌布上擦了擦手。苏绣的百子千孙图,擦了一块咖喱汁。 “阿桃,今晚你留下。” 阿桃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妾身知道了。” 黎老爷站起来,肚子先挺出去,腿再跟上。 走出花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桌菜,看了一眼那些女人,看了一眼苏绣桌布上那一百个咧着嘴笑的胖娃娃。 红纱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宽又厚,像交趾密林深处那些被藤蔓缠住的大树。影子晃了晃,消失在回廊尽头。 椰子林里,夜鸟叫了一声。 短促,尖锐,像弓弦绷断。 第1135章 你是指路的人 营寨门口的竹栅栏后面,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 不是好奇,是警惕。竹栅栏是用交趾山里砍来的毛竹扎的,碗口粗,削尖了头,朝外斜插着,像一排巨大的拒马枪。 栅栏后面站着女人,扛着削尖的竹竿,拿着铁刀。铁刀的刃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摩托车停在竹栅栏前面,发动机没熄,哒哒哒地响着。 赵石头低声说:“王爷,她们不让进。” “等着。” 竹栅栏后面走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交趾女人常见的那种娇小。 皮肤不是黎府里那些女人抹了粉的白,是太阳晒出来的红褐色。颧骨高,眼窝深,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右胳膊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蜈蚣似的趴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把铁刀,刀尖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 “你们是什么人?” 口音很重,可字是清楚的。 李晨熄了火,摩托车安静了。“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里?” “大炎。” 女人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摩托车上。“骑的什么东西?” “摩托车。自己会走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从摩托车上移开,扫过赵石头手里的连发铳,扫过铁柱腰间的短刀,扫过林水生怀里那把铁锤。扫完了,又回到李晨脸上。“来交趾干什么?” “路过。” “去哪儿?” “波斯。”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波斯在哪儿?” “西边。很远。” “有多远?” “坐船五十天。” 竹栅栏后面的女人们交头接耳。五十天的路程,对她们来说,比一辈子还长。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最远只走到过交趾河入海口的码头。提刀的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呵斥她们。她只是看着李晨。 “你是头领?” 李晨点头。“算是。” “叫什么?” “李晨。”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下。不是惊,是确认。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翻到了,拿出来,对着眼前的人比了比。“唐王?潜龙的唐王?” “你听说过?”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竹栅栏后面喊了一句交趾话。栅栏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扛竹竿拿铁刀的女人,一个一个把家伙放下了。不是扔,是放。竹竿靠在栅栏上,铁刀插回腰间的草绳里。 提刀的女人转回来,把铁刀也插回腰间。“进来。” 竹栅栏打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两个人扛着一整扇竹排往旁边挪。 竹排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营寨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 帐篷不是乱扎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帐篷之间压着路,路是踩实的红土,洒了水,不起尘。有人在操练。不是男人,是女人。 她们拿着削尖的竹竿,一招一式地刺,收,再刺,再收。竹竿刺出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几十个人同时喝,声音不大,可齐,像交趾河的浪拍在船舷上。 有人在打铁。营寨角落里支着一座铁匠炉,风箱是木头和牛皮做的,呼——哧——呼——哧。炉火烧得旺旺的,铁坯烧红了,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抡锤子的是女人,胳膊上全是肌肉,一棱一棱的。短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 锤子抡起来,砸下去,叮——叮——叮。火星溅开来,落在她的粗麻布衣裳上,烧出一个个小黑点。 李晨停住脚步。“她们打的什么?” 领路的女人没回头。“刀。竹竿削尖了只能刺,刺不死。刀能砍。” “铁料从哪儿来?” “宇文家给的。” “技术呢?” “也是宇文家教的。”女人停了一下。“以前不会打铁。交趾的铁匠都死了。宇文家来了一个师傅,教了三个月。现在会了。打得不好,可够用。” 正前方是一顶帐篷,比别的都大。粗麻布的帐顶被太阳晒褪了色,灰白灰白的。帐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也扛着竹竿,可竹竿上绑着铁枪头。帐篷里走出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交趾纱衫,洗得发白了,袖口毛了边。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黄杨木簪。簪头刻的是一朵莲花,莲瓣已经磨圆了。 脸是交趾女人那种圆润小巧的脸,可颧骨上的肉已经凹下去了,显出了骨头的形状。眼睛细长,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的,不是笑的皱纹,是操心的皱纹。嘴唇薄,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的个子比领路女人还矮一些,站在帐门口,像一棵被交趾河的风吹斜了的椰子树。 “唐王。”她开口了。口音比领路女人更轻,唐国话却更地道,带着一点泉州口音。 李晨抱拳。“阮头领。” 阮氏蓉笑了一下。嘴唇裂口又渗出一点血,用舌头舔掉了。“叫我阿蓉就行。头领两个字,是底下人叫的。唐王不用。” 帐篷里比外面凉快。地上铺着交趾河里长的水草席,席子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茶壶和几个粗陶碗。阮氏蓉在矮桌一边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 李晨坐下了。赵石头和铁柱站在帐门口,林水生蹲在帐篷角落里,把铁锤放在脚边。 阮氏蓉倒了两碗茶。茶是交趾的绿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酱油。“唐王从潜龙来,交趾的茶,喝不惯。”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苦,涩,咽下去以后舌根上有一丝回甘。“喝得惯。靠山村也喝这种。粗茶,解渴。” 阮氏蓉的眼睛亮了一下。“唐王发迹的靠山村?” “离开十三年了,没忘过。” “唐王在靠山村的事,阿蓉听人说过。宇文家的谋士,赵乾赵先生。他来过交趾三回,每一回都跟阿蓉讲唐王的事。讲唐王怎么从一个小村子起家,讲唐王怎么造拖拉机,怎么修水泥路,怎么办学堂,怎么打李元昊。阿蓉每一回都听得睡不着觉。” “赵乾怎么说我的?” “他说,唐王是这个世上最会给人活路的人。” 阮氏蓉放下茶碗。“阿蓉问他,什么叫给人活路。他说,就是让没路走的人,有路走。” 李晨没有说话。 “阿蓉这辈子,见过三种人。第一种,抢你路的人。黎老爷那样的。第二种,指给你路,可那条路是通到他家里的。宇文家,一开始阿蓉也怕。怕他们跟黎老爷一样。第三种,指给你路,那条路是通到你自己的地方的。” 阮氏蓉看着李晨。“赵先生说,唐王是第三种。” “赵乾还说什么?” “他说,宇文家跟唐王有仇。宇文卓死在唐王手里。可他跟宇文肃说,这仇不能报。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唐王走的路,宇文家跟不上。跟不上还要挡,就是找死。所以宇文家往南走,走到交趾来。赵先生说,交趾这地方,唐王迟早要来。宇文家先来,替唐王趟一遍路。趟好了,唐王来了,宇文家就有资格跟唐王坐下来喝茶。” 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凉了,更苦了。 “赵乾这盘棋,下得比我远。” 阮氏蓉摇了摇头。“赵先生不是下棋。阿蓉跟赵先生打过三年交道,知道他不是下棋的人。他是种地的人。下棋的人,今天赢明天输。种地的人,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上来。收多收少,看天,看地,看人。赵先生在交趾种了三年地,教阿蓉的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打铁。他不问阿蓉要什么,只是种。阿蓉问他,宇文家图什么。他说,宇文家图的是,等唐王来了交趾,看见宇文家种的地,说一句,赵乾这个人,没白活。” 帐篷里安静了。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竹竿刺出去,喉咙里短促的喝。铁匠炉的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 “唐王,你来交趾的路上,得罪了黎老爷。”阮氏蓉的声音沉下来。 “他派人埋伏我。” “阿蓉知道。黎老爷的人,在这一带,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唐王的铁家伙,他想要。唐王带的那个女人,阿水,他也想要。唐王没给他,他就要杀。杀了,东西还是他的。” “他有多少人?” 阮氏蓉想了想。“明面上,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加上养在他府里的打手,总有四五百。暗地里,这一带谁敢不听他的,他的人就更多。交趾没有官府,有钱有人,就是王法。” “你跟他打过?” “打过。打了三年。”阮氏蓉把袖子捋上去。右胳膊上也有一道疤,从手腕划到肘弯,跟领路女人胳膊上那道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把刀划的。“ 三年前,黎老爷派人来阿蓉的寨子收女人。说阿蓉寨子里的女人,年轻好看的,都要送到黎府去。阿蓉不给,就打了。阿蓉的男人,死在那场仗里。阿蓉的弟弟,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北边山里,住了半年山洞。” “后来呢?” “后来宇文家来了。赵先生带来了铁器,带来了粮食,带来了一个会打铁的师傅。阿蓉的人有了铁刀,有了吃饱的力气,从山里杀回来了。抢回了一半的女人,还有一半,死在黎府里了。” 阮氏蓉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疤。“阿蓉杀不了黎老爷。他的寨子墙太高,人太多。阿蓉的人冲不进去。” “他也不敢来打你。” “对。阿蓉杀不了他,他也灭不了阿蓉。就这么僵着,僵了三年。” 李晨放下茶碗。“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杀他?” 阮氏蓉抬起头。眼睛细长,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的。 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阿蓉不要唐王替阿蓉杀人。阿蓉只是告诉唐王,黎老爷不会罢休。唐王的铁家伙,他看见了,就一定要拿到。唐王的人,他点名要了,就一定要抓到。唐王从阿蓉的营地走出去,黎老爷的人就在密林里等着。唐王去波斯,船停在码头上,黎老爷的人就在码头上守着。唐王不可能守船守一辈子。” “你的意思呢?” 阮氏蓉端起茶碗,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唐王带阿蓉的人,打下黎府。黎府里的东西,唐王想要的,全拿走。阿蓉只要一样。” “什么?” “黎府里那些女人。阿蓉要她们活着走出来。” 第1126章 搬运武器 阮氏蓉的茶碗空了。 她没有再倒,只是把碗放在矮桌上,碗底碰着桌面,轻轻的一声。 李晨没有接话。帐篷外面,操练的女人们还在刺竹竿,喉咙里短促的喝,一下,又一下。铁匠炉的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交趾的太阳从帐门斜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亮晃晃的平行四边形。 “石头。” 赵石头从帐门口转过身。“王爷。” “你去一趟码头。” “现在?” “现在。骑摩托车去,一个人,快去快回。” 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潜龙的工,铁力木的,上面烙着一个“唐”字。“把泉州二号上能用的火器,列个单子。大炮几门,炮弹多少发。连发铳几杆,子弹多少箱。手雷多少颗。列清楚了,回来报我。” 赵石头接过令牌,塞进怀里。“王爷,石头去了,谁护着王爷?” “铁柱在。林水生也在。够。” 赵石头看了铁柱一眼。铁柱点了点头。赵石头转身走出帐门,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哒哒哒的,渐渐远了。 阮氏蓉看着李晨。“唐王船上,有大炮?” “有。泉州二号是铁甲船,船头船尾各一门,最新的后装线膛炮。打木船,一炮一个窟窿。打砖墙,一炮一个豁口。” “打过仗吗?” “还没有。泉州二号下水以后,这是第一次出远海。” 阮氏蓉沉默了一会儿。“黎府的墙,是青砖的,糯米灰浆砌的。阿蓉的人冲过三回,三回都撞在墙上。竹竿捅不动,刀砍不动,火烧不着。” “多厚?” “三尺。” 李晨的手指在矮桌上敲了一下。三尺厚的青砖墙,糯米灰浆砌。前装滑膛炮打不动,后装线膛炮,得看口径,得看炮弹。 “黎府有几道墙?” “外面一道,圈住整座宅子。里面还有一道,圈住黎老爷自己住的院子。里面那道墙上嵌着碎瓷片,景德镇的青花瓷,砸碎了插在墙头上。阿蓉的人,有一个爬上去过。” “后来呢?” “瓷片割断了手筋。摔下来,摔断了腿。黎老爷的人把她拖进去了。” “还活着吗?” 阮氏蓉摇头。“阿蓉不知道。三年前的事。拖进去的女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林水生蹲在帐篷角落里,开口了。“王爷,小人有句话。” “说。” “黎府的墙再厚,厚不过泉州港的防波堤。泉州二号的炮,试射的时候小人看过。八百步外,一炮打穿三尺厚的夯土墙。青砖墙比夯土硬,可糯米灰浆比夯土脆。脆的东西,震多了就裂。裂了,就塌。” “你怎么知道糯米灰浆比夯土脆?” 林水生的耳朵红了。“小人猜的。小人在北大学堂学过材料学。先生讲过,糯米灰浆抗压不抗震。夯土抗压不如糯米灰浆,可抗震比糯米灰浆强。炮打上去,震的是墙。糯米灰浆震几次,就酥了。酥了,砖就松了。砖松了,墙就塌了。” 阮氏蓉看着林水生,看了好一会儿。“这位小兄弟,是做什么的?” “管机器的。泉州二号的发动机,他管。” 阮氏蓉点了点头。“唐王手下,管机器的都懂怎么拆墙。阿蓉手下,只会用竹竿捅。”她的声音平平的,不是自嘲,是陈述。像在说交趾河的水是浑的,椰子树的叶子是绿的。 李晨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营寨里的女人们还在操练。竹竿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出去。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踩实的红土路上,像一排移动的栅栏。 “阮头领,我帮你打黎府。可有一条。” “唐王说。” “打下黎府,里面的东西,铁器归你,粮食归你,银子归你。女人,按你说的,活着走出来。男人,愿降的降,不愿降的,你处置。” “唐王要什么?” “黎府里的地契,借据,卖身契。全烧了。当着交趾河边上所有人的面,烧。” 阮氏蓉的手指在矮桌上动了一下。“唐王不要银子,不要粮食,要一堆纸?” “纸烧了,地就是种地的人的,不是黎老爷的。纸烧了,人就是自己的人,不是黎老爷的。你有了人,有了地,就有了根基。宇文家给你的铁器,你用得上。宇文家给你的字,你用得上。宇文家替你趟的路,你才走得下去。” 阮氏蓉站起来,走到李晨旁边。个子只到他肩膀,藏青色的纱衫被夕阳染成暗红。“唐王,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来交趾,是要东西。唐王来交趾,是给东西。” 李晨没有回头。“我不是给。是换。我帮你打下黎府,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从波斯回来,我要在交趾设一个商行。收交趾的铁力木,收交趾的稻米,收交趾女人织的布,绣的花,编的竹器。你替我收。价钱,按泉州的市价,不压。宇文家替你趟的路,我替你铺。” 阮氏蓉沉默了很久。夕阳从帐门照进来,把她和李晨的影子并排投在帐篷的粗麻布壁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从北边来,一个本来就长在这里。 “唐王,阿蓉还有一个请求。” “说。” “打下黎府那天,阿蓉想亲手点火。烧那些纸。”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阮氏蓉的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密林深处的藤蔓,被砍断了,还会从断口长出新的芽。 “行。你点火。” 赵石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摩托车的车灯在营寨外面的红土路上晃了一下,然后熄了。他走进帐篷,脸上全是红土,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矮桌上。 “王爷,船上的火器,全在这儿了。” 李晨低头看。 后装线膛炮,两门。炮弹,八十发,开花弹四十,实心弹四十。连发铳,二十杆。子弹,六十箱,一箱一千发。手雷,十箱,一箱五十颗。 赵石头的手指在纸上点着。“大炮是好东西,可太重。一门炮,连炮架带炮弹箱,小两千斤。从码头运到黎府,五十里红土路。扛,得扛两天。用车拉,红土路坑坑洼洼的,炮架轮子陷进去,还得扛。” “船上的吊臂呢?” “卸炮用得着。可吊臂是焊死在甲板上的,拆不下来。” 铁柱蹲在帐篷边上,闷声说了一句。“王爷,小人有句话。” “说。” “炮太重,运不过去,就不运。泉州二号的大炮,是守船的。船停在码头上,黎老爷的人要是趁王爷不在,摸上去抢船,船上没有炮,连发铳也搬走了,林水生一个人,守不住。” 李晨看着铁柱。“你的意思,炮和铳都留在船上?” “炮留下。连发铳,带十杆上岸,够打黎府。子弹带二十箱,手雷带五箱。石头骑摩托车,分几趟运。一趟运两杆铳,一箱子弹。十趟,运完。” “十趟,五十里红土路,一趟来回两个时辰。十趟,二十个时辰。” 铁柱点了点头。“两天。王爷在阮头领这里住两天。两天以后,火器齐了,人歇够了,打黎府。” 阮氏蓉从矮桌对面站起来。“唐王的人运火器,阿蓉的人也不能闲着。”她走到帐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交趾话。领路女人走进来,右胳膊上那道疤在油灯下泛着亮。 “阿香,挑二十个人。要力气大的,路熟的。明天一早,跟唐王的人去码头。扛东西。” 阿香点头,转身出去了。 阮氏蓉转回来。“阿蓉的人,扛不了炮。扛子弹,扛手雷,扛得动。” 赵石头把那页纸折起来,塞回怀里。“阮头领,石头多一句嘴。扛东西的时候,跟着石头走。石头走哪儿,她们走哪儿。别散开。黎老爷的人,在密林里藏着。散了,石头护不住。” “阿蓉的人,不用你护。”阮氏蓉的声音平平的。“她们自己会护自己。” 帐篷外面,月光很亮。交趾的月亮跟潜龙的一样圆,可颜色不一样。 潜龙的月亮是银白的,交趾的月亮是淡黄的,像被红土路上的尘土染过了。 营寨里的女人们围坐在篝火旁边,竹竿靠在肩膀上,铁刀横在膝盖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烧裂竹节的噼啪声。 阿水坐在篝火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篝火映得亮晃晃的。她旁边的交趾女人看了一眼罐头,又看了一眼阿水。 “里面装的什么?” 阿水把罐头递过去。“肉。” 女人接过来,凑近篝火看了看。铁皮罐子里还剩一点肉渣,粉红色的,粘在罐底。她伸出小指,把肉渣抠出来,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眼睛亮了。 “什么肉?” “猪肉。” “为什么是粉红色的?” 阿水想了想。“阿水也不知道。唐王给的。” 女人把空罐头还给阿水,看着篝火,看了很久。“唐王,是好人还是坏人?” 阿水没有回答。篝火烧裂了一根竹节,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来,升进淡黄色的月光里。 第1127章 什么都不缺的黎老爷 黎老爷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像走在平地上,一脚踩下去,踩空了。 他睁开眼睛。红纱灯还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把帐顶染成一片暗红。 阿桃睡在他旁边。蜷着身子,脸朝外,脊背对着他。背很窄,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纱衫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 黎老爷看着她。看她的背,看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她露在纱衫外面的一截脚踝。脚踝细细的,踝骨凸出来,脚底板有茧。 看了很久。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不但没填上,反而更空了。 他坐起来。肚子压在腿上,湘妃榻吱呀一声。阿桃动了一下,没醒。 黎老爷掀开纱帐,走出水榭。 池子里的锦鲤睡了。浮在水面下,一动不动,像悬在琥珀里的石子。月亮照在池子上,被纱帐筛过一遍,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银鳞。 他站在池子边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很胖的男人,穿着月白色的绸袍,领口敞着,露出叠在一起的下巴。 “来人。” 侍女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老爷。”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黎老爷嗯了一声。 侍女等了很久,黎老爷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老爷,要不要传宵夜?” 黎老爷想了想。“不吃了。” 侍女退下去了,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上。 黎老爷还站在池子边上。不吃宵夜,是他几十年来的头一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怎么就不吃了? 今天晚膳跟往常一样。白斩鸡吃了半只,清蒸石斑吃了整条,烤乳猪的皮吃了七八块,咖喱蟹吃了两只,冬阴功汤喝了两碗,燕窝吃了一盏。 跟往常一样。可躺下去以后,心里就空了一块。 阿金。暹罗那个女人。晚膳后她留下来,给捶了半个时辰腿。捶着捶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小腿往上爬。把他爬热了,爬硬了。 就在水榭里,纱帐放下来,红纱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晃来晃去的。阿金叫的声音软,像暹罗湾的海浪拍沙滩。 他舒服了。 阿金爬下去,换阿桃爬上来。阿桃不叫,咬着嘴唇,牙齿把干裂的口子又咬破了,渗出血丝。血丝蹭在他肩膀上,凉凉的。 他也舒服了。 两个女人在他身上爬下来,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软成一摊。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就是填不上。 黎老爷蹲下来。肚子顶着膝盖,蹲不深,只能半蹲着。伸手拨了一下池水,锦鲤惊散了,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月亮碎了。 外乡人。骑铁家伙的外乡人。 他想要那铁家伙,派去的人没带回来,还伤了一个。弓手的肩膀被打穿了,抬回来的时候还在流血。铁家伙喷出来的东西,比箭快,看不见。那是什么东西? 外乡人去了北边。阮氏蓉的营地。阮氏蓉,那个寡妇。 三年前抢她寨子里的女人,她不给,就打。她男人死了,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她带着剩下的人退进山里,后来回来了,手里有了铁刀,有了吃饱饭的力气。宇文家给的。 宇文家是唐国的丧家犬,被唐王打跑的。丧家犬跑到交趾,给了阮氏蓉铁刀和力气。 唐王。外乡人是唐王。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像锦鲤从池底浮上来,嘴一张一合的。 弓手说,四个人,骑两个铁家伙。领头的那个,阿水叫他王爷。唐国的王爷,骑着自己会走的铁家伙,跑到交趾来。来干什么? 黎老爷蹲不住了,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疼。 他转身走回水榭。纱帐还垂着,掀开帐子,阿桃还睡着。姿势没变,脊背对着他。那截脚踝还露在纱衫外面,踝骨凸出来。 他在湘妃榻上坐下来。榻沿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沉。伸出手,碰了碰阿桃的脚踝。脚踝凉凉的。手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小腿,摸到膝盖。 阿桃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被惊扰的猫。 黎老爷把手收回去。不是不想,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又来了。 站起来,走出水榭。 “来人。” 侍女又出现了。“老爷。” “去,把今天那个弓手叫来。” “老爷,弓手的肩膀打穿了,怕是起不来。” “抬也要抬来。” 侍女退下去了。 弓手是被两个人架着抬进来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干了,硬邦邦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架着他的人松开手,弓手站不住,靠着回廊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 “老爷。” 黎老爷看着他。“伤怎么样了?” “骨头碎了。大夫说,右胳膊废了。” “那个铁家伙喷出来的东西,你看清了没有?” 弓手摇头。“看不见。比箭快。只听见声音,砰——砰——砰。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打在身上了。” “他们几个人?” “四个。骑两个铁家伙。两个骑,两个坐后面。坐后面的两个人,手里拿着喷火的东西。” “阮氏蓉那边呢?” 弓手又摇头。“小人不知道。小人从密林里退出来,就回来了。外乡人往北边跑了,北边是阮氏蓉的地界。小人的人,不敢追进去。” 黎老爷沉默了。池子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纱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点。 “下去吧。叫大夫重新给你包一下。” 弓手被架走了。 黎老爷在水榭栏杆上坐下来。栏杆是铁力木的,硬,凉。凉意从木头上透过来,透过绸袍,贴在屁股上。 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几十年。从年轻住到老,从瘦住到胖,从一个收租子的小头人住成了交趾最有钱的人。宅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椰子树,每一个女人,都是他的。 从码头到山脚下,从山脚下到占城边上,地全是他的。稻田里种稻子的人是他的,密林里埋伏的人是他的,码头上扛麻袋的人是他的。 连阿水那个寡妇,也是他的。他要她,她就得是他的。 可是今天,派去的人没把阿水带回来。派去的人伤了。铁家伙没拿到。阿水坐在外乡人的铁家伙上,跑了。跑到了阮氏蓉的营地里。 阮氏蓉,那个被他杀了男人、杀了弟弟、烧了寨子、抢了女人的寡妇。她没死,她回来了。带着铁刀,带着吃饱饭的力气。 黎老爷的手指抠着铁力木栏杆。指甲嵌进木纹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心烦。不是怕,是烦。 像交趾河的蚊子,嗡嗡嗡的,打不着,赶不走。 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稻田,要到了。铁力木,要到了。银子,要到了。女人,要到了。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一百个不是他的胖娃娃,绣在苏绣的桌布上,咧着嘴笑。 他没有儿子,可他有几百个替他种地、替他收租、替他杀人的人。 他没有儿子,可他每天吃一盏燕窝,每天换几个女人,每天躺在水榭里,听琵琶,听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 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就是填不上。 黎老爷站起来,走回水榭,掀开纱帐。 阿桃醒了,坐在湘妃榻上。纱衫滑下去一截,露出瘦瘦的肩膀。月光从纱帐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眼睛是肿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够。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丝,她没有舔。 “老爷。” 黎老爷在榻沿坐下来。“阿桃,你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一天捡多少?” 阿桃愣了一下。“一小捆。阿桃手慢,别人捡两捆,阿桃捡一捆。” “一捆,换多少米?” “一捆换一碗。一碗米,煮成粥,够阿桃和娘吃一天。” “你娘呢?” 阿桃低下头。“去年冬天,咳嗽。没药。走了。” 黎老爷沉默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肉。手背上有老人斑了,褐色的,一小块一小块。 “阿桃,你恨不恨我?”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阿桃不知道。阿桃只知道,老爷给阿桃饭吃,阿桃就伺候老爷。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捡一捆换一碗粥。现在伺候老爷,也是换一碗饭。一样的。” 一样的。 稻田里捡稻穗,黎府里伺候男人。一样的。 黎老爷忽然想笑。可笑不出来。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阿桃,你下去吧。” 阿桃站起来,纱衫滑下去,露出一截腰。腰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 她把纱衫拉上去,赤着脚,踩着水榭的木板地,走出纱帐。脚底板上的茧子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黎老爷一个人躺在湘妃榻上。纱帐垂着,红纱灯的光朦朦胧胧的。池子里的锦鲤睡沉了,不再搅碎月亮。 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外乡人的铁家伙,是弓手肩膀上那个黑红色的窟窿,是阮氏蓉胳膊上那道从手腕划到肘弯的疤。 还有阿桃的脚踝,凉凉的。脚底板的茧子,沙沙的。 黎老爷翻了个身。湘妃榻吱呀一声。又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 睡不着。不是不困,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越来越大了。 窗外,椰子林里,夜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这一回不是弓弦绷断,是箭钉在铁架子上,弹开了。叮的一声,在黎老爷的脑子里,响了一夜。 第1128章 准备战斗 黎老爷睡不着。 湘妃榻上翻来覆去,每翻一次,榻就吱呀一声。阿桃已经走了,纱帐里只剩他一个人。红纱灯的光晕朦朦胧胧的,把帐顶染成暗红,像干涸的血。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侍女的,侍女的脚步轻,像猫踩在瓦上。这脚步重,急,踩得回廊的木板咚咚响。 “老爷!” 黎老爷坐起来。“说。” “后门跑了两个人。” 黎老爷的眼睛睁开了。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从烦躁变成了暴戾。“谁?” “管马厩的阿福,还有厨房里烧火的阿桂。刚才巡夜的发现后门开着,追出去,人已经进了椰子林。” “为什么跑?” 回廊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小人不知道。” 黎老爷掀开纱帐,走到回廊上。月光照在他脸上,脸上的肉被月光一照,白得像发霉的米糕。 “你不知道?你的人跑了,你不知道为什么?” 报信的人跪下了。“老爷,阿福和阿桂,平时不声不响的。小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跑。” 黎老爷的手指抠着铁力木栏杆。指甲嵌进木纹里,抠出一道新的印子,叠在昨天那道上面。 阿福。阿桂。两个下人,一个管马厩,一个在厨房烧火。平时不声不响的。他们为什么跑?不是因为偷了东西,不是因为犯了错。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今天,谁在府里说过外乡人的事?” “弓手回来的时候,在门房里说过。说外乡人去了北边,阮氏蓉的营地。说外乡人是唐王,从大炎来的。说唐王骑的铁家伙会喷火,比箭快,看不见。门房里有好几个人听着。阿福也在。” 黎老爷的嘴角抽了一下。 唐王。阮氏蓉。铁家伙。这些话,让一个管马厩和一个烧火的,半夜开了后门,跑进了椰子林。跑去哪儿?北边。阮氏蓉的营地。 去报信。去给阮氏蓉和外乡人报信。 “追。追回来。活的死的都行。” 报信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脚步声咚咚咚的,渐渐远了。 黎老爷站在回廊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宽又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泥,没有血。可这双手,在交趾,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现在,连自己府里的下人,都开始往外跑了。 不是偷了东西跑,是听到了唐王的名字就跑。唐王还没打过来,他的人就开始跑了。 池子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纱帐上。 他没有看。他看的是椰子林的方向。椰子林里,夜鸟又叫了一声,短促,尖锐。 北边。阮氏蓉的营地。 篝火烧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熄。灰烬里还有火星,被晨风一吹,亮一下,暗一下。 赵石头从摩托车座上站起来,腿僵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一声。 十趟。从码头到阮氏蓉的营地,五十里红土路,脸上全是红土,被汗冲成一道一道的,头发被头盔压扁了,贴在额头上。 阿香带着二十个女人,跟着跑了十趟。 她们不骑摩托车,她们走。 赵石头骑摩托车在前面跑,她们在后面走。扛着子弹箱,扛着手雷箱,扛着连发铳。 阿香把最后一箱手雷放在帐篷门口,直起腰。右胳膊上那道疤被汗水泡得发白。“唐王,东西齐了。” 李晨蹲下来,打开木箱。手雷在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铸铁壳子,表面涂着防锈的桐油,一颗一颗,沉甸甸的。 “阿香,你们的人,会用吗?” 阿香摇头。 李晨拿起一颗手雷,手指扣住拉环。“这个,叫手雷。拉掉这个环,扔出去。五下心跳的时间,炸。”他把手雷放回箱子里。“五下心跳,记住了?” 阿香点了点头,转过身,朝篝火边上的女人们喊了一句交趾话。 女人们围过来,阿香拿起一颗手雷,手指扣住拉环,比划了一下。 女人们看着,一个一个学着比划。手指扣住空气里的拉环,拉,扔。动作生硬,可一遍一遍地练。练到第五遍的时候,动作顺了。 “铁柱,你教她们打铳。” 铁柱站起来,端起一杆连发铳。“阮头领,营地外面有荒地没有?” 阮氏蓉点了点头。“有。北边有一片,长满了野草。” “野草好。野草打坏了不心疼。” 一群人走到营地北边的荒地上。 铁柱把连发铳端平,枪托抵住肩膀。“看好了。枪托抵紧肩膀,不抵紧,后坐力撞断锁骨。眼睛从这里看出去,看见那个铁疙瘩没有?对准它,扣这里。” 砰—— 枪声在荒地上炸开。 野草丛里,一块当靶子的铁疙瘩被打得跳起来,红土溅开,铁疙瘩上多了一个窟窿。 女人们没有捂耳朵,没有往后退。她们看着那个窟窿,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是想学。 阿香第一个走上去。接过连发铳,枪托抵住肩膀。铁柱替她调整姿势,手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压了压。阿香扣动扳机。砰——铁疙瘩上又多了一个窟窿。阿香放下铳,嘴角动了一下。 “下一个。”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走上去。 阮氏蓉站在李晨旁边,看着。“唐王,你的人,教得耐心。” “铁柱自己也是这么学过来的。他以前在靠山村,连弓箭都拉不开。现在连发铳拆开了能闭着眼装回去。” “唐王手下,都是这样的人?” 李晨想了想。“差不多。潜龙的人,有些是从靠山村带出来的。靠山村,男人都死了。剩下来的女人,跟你们一样。” 阮氏蓉没有说话。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交趾的太阳,热得粘稠。 女人们坐在帐篷阴影里,竹竿靠在肩膀上,铁刀横在膝盖上。连发铳擦干净了,靠在帐篷门口,一排十杆,枪管在太阳底下泛着幽蓝的光。 李晨站在营寨中央,身后是那两辆摩托车,车身上沾满了红土,被太阳晒干了,硬邦邦的。 两百多个女人,坐在地上,看着他。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有从更远的地方被卖过来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被压了很久,忽然看见一条缝。 “我叫李晨。从北边来。北边有一个国家,叫唐。唐国有一种东西,叫人人如龙。” 女人们没有声音。 “人人如龙,不是让每个人都变成龙。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变成龙。不管你生在哪里,不管你爹娘是谁,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肯干活,肯学本事,就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生病了有大夫看,老了有人养,孩子有学堂上。这是唐国的规矩。” 一个女人举起手。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皮肤黑黑的,眼睛大。是那个从暹罗买来的,叫什么来着——阿金? “唐王,你帮我们打黎老爷,图什么?” 李晨看着她。 “以前也有外来人,话说的很漂亮。帮我们打跑了恶霸,他们自己又变成了恶霸。比原来的恶霸更恶。唐王,你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第1129章 唐王所图为何 营寨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椰子林里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女人们都看着李晨,眼睛里那道光还在,可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怀疑,是经验。被外来人骗过的经验。 李晨没有急着回答。走到阿金面前,蹲下来。“你叫什么?” “阿金。” “暹罗人?” 阿金点头。 “怎么到交趾的?” 阿金低下头。“黎老爷的人,用一匹布把阿金买来的。阿金的娘,把布卖了,买了三斗米。够家里吃一个月。阿金就来了。” “你想回去吗?” 阿金摇头。“娘不在了。去年,有人从暹罗来,说娘死了。饿死的。阿金回去,也没人要。” 李晨站起来。“阿金,你问我图什么。我图的东西,跟以前那些外来人不一样。他们图的是你们的地,你们的银子,你们的身子。我不图这些。” “那你图什么?” “图你们的铁力木,图你们的绣花,图你们编的竹器。” 阿金愣了一下。 “交趾的铁力木,硬,沉,耐海水泡。唐国造海船,龙骨用的就是交趾铁力木。以前是从占城买,价钱贵,路还远。以后,我直接从交趾买。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你们种的稻米,交趾的红米,一年三熟。唐国的兵,在外头打仗,要吃粮。泉州港的船,出海要带粮。以后,我从交趾买米。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 “你们女人织的布,绣的花,编的竹器。南洋的商人喜欢,西洋的商人也喜欢。以前你们卖给黎老爷,他压价,一匹布换一碗米。以后,你们卖给唐国的商行。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 另一个女人举起手。年纪大一些,交趾女人,脸上有刺青,是占城那边的风俗。 “唐王,你说的那些,阿水听不懂。阿水只知道,以前黎老爷也说,跟着他有饭吃。跟着他,确实有饭吃。可饭是他的,碗是他的,连阿水这条命,也是他的。唐王,跟着你,有饭吃。饭是谁的?” “饭是你自己的。” 阿水愣了一下。 “你种出来的稻米,你劈出来的铁力木,你织出来的布,你绣出来的花。卖给我,换了银子。银子是你的。你用银子买米,米是你的。你用银子买布,布是你的。你用银子盖房子,房子是你的。我不是给你们饭吃,是给你们挣饭吃的本事。” 李晨转过身,看着所有女人。 “你们听说过清晨岛吗?听说过明珠岛吗?” 女人们面面相觑。 有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是阮氏蓉的声音。“阿蓉听说过。宇文家的赵先生说的。他说,唐王在南洋占了两个岛。一个叫清晨岛,一个叫明珠岛。岛上没有恶霸,没有黎老爷。女人自己种地,自己织布,自己开铺子。生了孩子,孩子有学堂上。病了,有医馆。老了,有人养。” 李晨点头。“对。清晨岛上有两千多人,明珠岛上有一千多人。大部分是女人。吕宋的女人,爪哇的女人,暹罗的女人,还有唐国迁过去的女人。她们以前跟你们一样,被卖,被抢,被压。” “现在她们自己管自己。清晨岛的岛主,叫李雅。是个吕宋女人。明珠岛的作坊管事的,叫陈阿发,是个泉州铁匠。他教的徒弟,一半是吕宋本地人,一半是泉州迁过去的。他们造的铁器,卖到爪哇,卖到暹罗,卖到渤泥。一把剪刀,在清晨岛卖五十文,运到爪哇卖两百文。” “不是谁压榨谁。是运费,是关税,是商行伙计的工钱。是所有人一起分。种椰子的人分一份,劈铁力木的人分一份,打铁的人分一份,跑船的人分一份,开铺子的人分一份。没有人把所有钱都揣进自己兜里。这是唐国的规矩。” 阮氏蓉站起来。“唐王,你帮阿蓉打下黎府。阿蓉跟你做生意。阿蓉的人,种稻米,劈铁力木,织布,绣花。唐王按泉州的市价收。阿蓉只有一条。” “你说。” “宇文家给阿蓉的铁器,给阿蓉的字,给阿蓉的账本。阿蓉不能忘。唐王跟宇文家有仇,阿蓉知道。可阿蓉不能因为唐王来了,就把宇文家扔了。” 李晨看着阮氏蓉。 交趾女人个子小小的,站在帐篷门口,藏青色的纱衫被太阳晒褪了色。嘴唇干裂着,裂口里渗着血丝。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倔强,是记恩。 “阮头领,我跟宇文家的仇,是我跟宇文家的事。你跟宇文家的恩,是你跟宇文家的事。两码事。赵乾在交趾种了三年地,替你趟了路。这条路上,有他的脚印。你记着他的脚印,是对的。我李晨不跟记恩的人为难。我跟你做生意,是因为你的铁力木好,你的稻米香,你的女人织的布密。不是因为宇文家。” 阮氏蓉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裂口又渗出一点血丝。 阿金又举起手。“唐王,阿金还有一个问题。” “说。” “阿金是暹罗人。不是交趾人,不是唐国人。唐王说的那些,阿金也能有份吗?” “清晨岛上,有吕宋人,有爪哇人,有暹罗人,有唐国人。明珠岛上,有泉州人,有吕宋人,有占城人。唐国的规矩,不看你是哪里人,看你肯不肯干活。你肯干活,你就是唐国的人。” 阿金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阮氏蓉走到营寨中央,站在李晨旁边。个子只到他肩膀。“唐王的人,教了阿蓉的人用铳,用手雷。阿蓉的人,学了两天。打得不准,可敢打了。” “够了。敢打,比打得准重要。” 阮氏蓉转过身,朝坐在地上的女人们喊了一句交趾话。 女人们站起来,竹竿靠在肩膀上,铁刀插回腰间的草绳里,连发铳背在背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椰子林里的风穿过营寨,把一面旗吹得猎猎响。旗面上绣着一个“阮”字。 阿水走到李晨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太阳晒得发烫。“王爷,阿水想跟阮头领一起去。” “你想好了?” 阿水点头。“阿水的男人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的孩子也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以前不敢去,怕死。现在不怕了。” 李晨从铁柱手里接过一杆连发铳,放在阿水手里。 阿水接过来,枪托抵住肩膀。姿势不对,铁柱替她调整,手扶着她的胳膊肘往下压了压。阿水端着铳,手在抖。不是怕,是力气不够。可她端着,不放。 “铁柱,你跟着她。护着她。” 铁柱点了点头。 太阳偏西了。椰子林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营寨的红土地上。 女人们排成两列,从营寨门口走出去。竹竿扛在肩上,铁刀插在腰间,连发铳背在背上。脚步踩在红土路上,扬起一蓬红雾。 红雾被夕阳照成金红色,像一片一片碎了的铜。 阮氏蓉走在最前面。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右胳膊上那道疤,从手腕划到肘弯,被夕阳照得发亮。 李晨骑上摩托车。赵石头骑上另一辆,后面坐着阿香。阿香端着连发铳,枪口朝下,眼睛扫着椰子林深处。 “王爷,石头有一句话。” “说。” “石头在靠山村的时候,村里的女人也这样。男人死了,女人扛起锄头。锄头扛不动,就哭。哭完了,擦干眼泪,接着扛。石头他娘,就是这样把石头养大的。” 李晨发动摩托车。 发动机的声音在营寨门口炸开,哒哒哒的,像铁锤敲铁砧。 女人们的队伍在前面走,摩托车在后面跟着。 红土路从营寨门口延伸出去,穿过荒地,穿过稻田,穿过密林。路的尽头,是交趾河的下游,是那片被椰子林围住的沙洲,是那座白墙黑瓦的黎府。 密林深处,夜鸟又叫了一声。 这一回不是短促,不是尖锐,是长。像弓弦拉满了,箭在弦上。 第1130章 批斗黎老爷 黎府的墙是青砖的,糯米灰浆砌的,三尺厚。 阮氏蓉的人冲过三回,三回都撞在墙上。竹竿捅不动,刀砍不动,火烧不着。 这一回,墙塌了。 不是被刀砍塌的,是被手雷炸塌的。 阿香带着十个女人摸到墙根底下。黎府墙头上的弓箭手还没拉开弓,手雷就扔上去了。 五下心跳,炸。砖石碎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青砖裂了,糯米灰浆酥了,墙头上嵌着的青花瓷片飞起来,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墙塌了一个豁口。不是裂缝,是豁口,能并排走进去两个人。 阿香第一个冲进去。右胳膊上那道疤在硝烟里发白,手里攥着连发铳,枪托抵紧肩膀。黎府的打手从回廊里涌出来,拿着刀,拿着竹弓。 阿香扣动扳机。砰——砰——砰—— 打手倒下去,后面的打手愣了一下,转身就跑。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看不见,比箭快,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打在身上了。 阮氏蓉从豁口走进来。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提着一把铁刀,刀刃上有一道卷口。 “往里走。” 铁匠炉的女人跟着她,织布的女人跟着她,捡稻穗的女人跟着她。竹竿削尖了头,铁刀举在手里,连发铳端在胸前。她们从豁口涌进去,像交趾河汛期的水,冲开了堤。 里应外合的人是阿福和阿桂。 管马厩的阿福打开了黎府的后门。厨房里烧火的阿桂带着女人们穿过回廊,绕过水池,绕过水榭,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院子。 院子墙上嵌着碎瓷片,景德镇的青花瓷。阿桂用砍刀把瓷片敲下来,一块一块的,瓷片落在墙根下,碎成更小的碎片。 墙上露出一道门。门是铁力木的,厚,沉。 阿福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占城马,马背上驮着一根撞木。两个人抬着撞木,一下,两下,三下。铁力木门裂开了。 院子里的女人缩在角落里。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抹脂粉的。她们不是黎老爷抢来的女人,是他买来的。从交趾各地、占城、真腊、暹罗买来的。她们的手是软的,指甲染了凤仙花汁。 她们看着涌进来的女人们,眼睛里不是欢喜,是怕。 阿桃站在最前面。纱衫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脚底板有茧。 “出来。黎老爷倒了。” 穿绸袍的女人没有动。 阿桃走进去,抓住一个女人的手腕,拽出来。手腕细,滑,像一截剥了皮的柳枝。女人被拽到院子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用手挡着阳光,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阿桃,你干什么?” “黎老爷倒了。” “倒了?谁倒的?” 阿桃把她拽到水池边上。“你自己看。” 池子里,锦鲤还在游,红的白的彩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碎瓷片,青花的,亮闪闪的。女人的倒影在水里晃着,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抹脂粉的。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不挣扎了。 阿水走进另一间屋子。屋里很暗,窗上糊着纱,纱上绣着鸳鸯。榻上缩着两个女人,年纪很小,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抱在一起,肩膀抖着。 阿水伸出手。“出来。不怕了。” 两个小姑娘看着她。看着阿水手里的连发铳,看着阿水脸上的红土,看着阿水脚底板上的茧。 “你是谁?” “阿水。码头上卖鱼的。” 小姑娘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是软的,没有茧。她们走到院子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阮氏蓉站在院子中央,铁刀插在地上,双手拄着刀柄。“黎府里的女人,都出来。阿蓉是北边的阮氏蓉。黎老爷的女人,阿蓉不为难。愿走的,走。愿留的,留。愿跟阿蓉去北边的,阿蓉给饭吃。” 穿绸袍的女人看着她胳膊上那道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拄着铁刀站在碎瓷片和血渍中间。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 “阮头领,我跟你走。”阿桃第一个开口。 阿水也开口:“阿水也去。” 两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我们也去。” 穿绸袍的女人沉默了很久。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水池边上。又摘了耳环,摘了金簪,摘了玉镯,一样一样,放在水池边上,排成一排。 “我也去。我不是黎老爷的女人。我是占城人,他用一对象牙把我换来的。我娘收了象牙,我就来了。”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屋子里走出来。 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有暹罗的。她们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有些人的脸是白的,有些人的脸是黑的,有些人的脸是红褐色的。可眼睛都一样——被关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天。 李晨站在豁口外面,没有进去。摩托车停在椰子林边上,发动机熄了火,车身沾满了红土。赵石头站在旁边,连发铳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王爷,里头差不多了。” “黎老爷呢?” “阿香在回廊里找到的。躲在湘妃榻底下,肚子卡住了,钻不进去,露着两条腿。阿香拽着腿把他拖出来的。” “现在在哪儿?” “绑在水榭的柱子上。” 李晨走进黎府。青砖地上有血,不多。硝烟的味道混着椰子壳被太阳晒裂的甜腻。回廊里躺着几张竹弓,弓弦崩断了。水池里的锦鲤还在游,水面上漂着碎瓷片和几片被震落的扶桑花瓣。 水榭的纱帐撕破了,垂在水面上,像被雨打湿的蛛网。黎老爷绑在柱子上,绸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叠在一起的下巴。 脸上的肉被汗浸透了,油亮亮的。眼睛小,被肉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油,是怕。 “唐王。”黎老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粘稠,浑浊。 李晨站在他面前。“黎老爷,你派人埋伏我。” “误会。唐王,是误会。小人不知道是唐王。要知道,小人——” “你不知道是我。你只知道是外乡人。外乡人骑着会自己走的铁家伙,你想要。外乡人带着阿水,你也想要。要不到,就杀。”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着,下巴叠在一起跟着哆嗦。“唐王饶命。小人有钱,有银子,有稻米,有铁力木。唐王要多少,小人给多少。” 李晨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阮氏蓉。 “阮头领,人交给你。” 阮氏蓉走到黎老爷面前,个子小小的,只到他胸口。抬起头,看着那张被汗浸透的胖脸。 “黎老爷,三年前,你抢阿蓉寨子里的女人。阿蓉不给,你就打。阿蓉的男人死了,阿蓉的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山里,住了半年山洞。今天阿蓉回来了。”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阮头领,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小人还给——” “还?你怎么还?阿蓉的人,被你抢走了。三个死在你这座宅子里。阿蓉连尸首都找不到。” 黎老爷说不出话了。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角。 阮氏蓉没有杀他。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唐王,阿蓉想搭一个台子。” “什么台子?” “让交趾河边上的人都来看看。看黎老爷跪在台子上,听他们一条一条地数。数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数完了,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李晨看着她。阮氏蓉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蓉自己想。阿蓉恨黎老爷,恨了三年。恨不能一刀一刀剐了他。可剐了他,恨就消了。恨消了,交趾河边上那些人,就忘了黎老爷做过什么。忘了,以后就会有第二个黎老爷。阿蓉不想有第二个。阿蓉要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听,自己记住。”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阮头领,你这法子,在唐国,叫批斗大会。” “批斗大会?” “对。我在东川的时候,斗过一个大户,叫刘文财。他占了东川很多的地,东川人种他的地,交七成租。交不上,就拿女儿抵。我把他绑在台子上,让东川人一个一个上来,说他做过什么。说完了,东川人自己定的罪。我没杀他,是东川人杀的他。” “后来呢?” “后来,东川人分了地。自己种,自己收。没有人再交七成租,没有人再拿女儿抵债。刘文财死了,东川没有出第二个刘文财。因为斗过他的人都知道,再有人敢当刘文财,他们还会把他绑上台子。” 阮氏蓉点了点头。“阿蓉懂了。宇文家的赵先生说过,唐王在东川做的事,叫‘发动群众’。”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赵乾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说了。赵先生说,唐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造铁家伙。是会让被压着的人,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 李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纱帐飘飘扬扬的,像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旗。 台子搭在交趾河边上。不是砖的,不是石头的,是竹子的。交趾山里砍来的毛竹,碗口粗,用藤蔓扎成一排一排。台面离地三尺,铺着椰树叶编的席子。 台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站满了人。 黎老爷跪在台子上。绸袍换成了粗麻布的囚衣,膝盖跪在椰树叶席子上,席子粗,硌得生疼。脸上的肉耷拉着,被汗浸透了,又被太阳晒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盐渍。 阮氏蓉站在台子上,铁刀拄在手里。“交趾河边上的人,今天阿蓉把黎老爷绑在这儿。你们谁被他抢过地,抢过粮,抢过女人,杀过人。上来。一条一条说。说完了,大家定他的罪。” 人群里没有声音。静得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那一刻。 阿水第一个走上台子。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太阳晒得发烫。 “阿水的男人,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的孩子,也死在黎老爷手里。黎老爷的人,去年到阿水家里,说要收人头税。阿水没有银子,他们就抢粮。阿水的男人挡了一下,他们就打。打完了拖出去,扔在码头边上。阿水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硬了。阿水的孩子发烧,没药,死在她怀里。黎老爷的人又来,说阿水欠了税,要拿阿水抵。阿水跪在码头上,求他们宽限几天。他们不宽限。阿水就跑了,跑到码头上,住在木船底下,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 台子下面,有人开始擦眼睛。 不是女人,是男人。码头上扛麻袋的男人。 阿桃走上台子。脚底板有茧,踩在椰树叶席子上,沙沙响。 “阿桃是交趾河上游的人。阿桃嫁过来那年,男人就死了。死在黎老爷的稻田里。不是打仗死的,是累死的。黎老爷的人,天不亮就赶他们下地,天黑了才让回来。阿桃的男人,割着割着稻子,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阿桃把他背回家,背了十里地。到家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黎老爷的人追到家里,说阿桃的男人欠了租子。人死了,租子不能欠。阿桃没有粮,他们就拿阿桃抵。阿桃被带到黎府,关了两年。阿桃的娘,去年冬天咳嗽,没药,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阿桃没有擦眼泪。眼泪自己流下来,流过嘴角,滴在椰树叶席子上。 一个老妇人走上台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她走得很慢,腿是弯的,膝盖凸出来,像交趾河边的石头。 她没有说话,走到黎老爷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黎老爷的额头上,他没有擦。手绑着。 老妇人转过身,看着台子下面。“老身的女儿,被他抢走了。十五年,音讯没有。老身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老身天天到码头上看。看有没有船把她带回来。看了十五年。” 老妇人走下台子,腿还是弯的,膝盖还是凸出来。 一个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稻田里的农人,密林里的弓手。弓手是被押上台子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 “小人替黎老爷杀过人。小人该死。可小人为什么替他杀人?因为小人欠他的租子。小人的娘病了,借了黎老爷一斗米。还不起,黎老爷让小人替他当弓手。射一个人,抵一斗米。小人射了七个人,米还清了。可小人的肩膀也废了。黎老爷看都没看小人一眼。” 台子下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喊,是说。交趾河边上的人,用交趾话,用占城话,用真腊话。说着说着,声音汇在一起,像交趾河的浪。 阮氏蓉举起铁刀。声音静下来。 “交趾河边上的人,黎老爷的罪,一条一条数完了。现在,大家定他的罪。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人群里有人喊:“杀!” 又有人喊:“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不是愤怒,是判决。 阮氏蓉转过身,看着李晨。“唐王,交趾河边上的人,定了他的罪。” 李晨走上台子。台子下面的眼睛都看着他。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有暹罗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你们定了他的罪。你们自己记住了他做过什么。你们不会再让第二个人做同样的事。因为你们知道,再有人敢做,你们还会站在这座台子前面。你们还会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还会定他的罪。这就是唐国的规矩。不是官老爷替你们做主,是你们自己做主。” 交趾河的风把声音送出去,送到椰子林里,送到稻田里,送到码头上。 台子下面,阿水攥着空罐头的手不抖了。阿桃脚底板的茧踩在椰树叶席子上,稳稳的。老妇人弯着腿,抬起头。 阮氏蓉举起铁刀。刀刃上那道卷口,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刀落下去的时候,交趾河的水还在流,椰子林的叶子还在响。 第1131章 唐王城 码头上,有人开始唱一首歌,交趾话,调子拖得长长的。 像交趾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流过平原,流过密林,流过沙洲,一直流到入海口。流到海里,就没有人能拦住了。 台子下面很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哭。只是静。静得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那一刻,水退下去了,露出河底的石头。 石头是圆的,被水磨了几百年,磨圆了。 阮氏蓉把铁刀插回腰间。 刀刃上那道卷口还在,多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椰树叶席子上,洇开一小片。“黎老爷死了。他的死党,还活着。”她转过身,朝阿香点了点头。 阿香带着人走进人群,一个一个往外拽。 管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还有黎府里的管家——一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子,眼珠子转得飞快。被拽出来的时候还在喊:“阮头领,小人是被逼的!黎老爷逼小人的!” 阿香把他拖到台子前面。山羊胡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红土上,咚的一声。 “你是被逼的?”阮氏蓉蹲下来,看着他。 “被逼的!小人若是不替他收租,他就杀小人全家!” “你替他收了多少年租?” 山羊胡子的眼珠子不转了。“十……十二年。” “十二年。你替他收了十二年租。交趾河边上,有多少人因为交不起租,拿女儿抵债。你经手的,有多少?” 山羊胡子不说话了。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冒出来,流过山羊胡子,滴在红土上。 阮氏蓉站起来。“阿蓉不杀你。阿蓉把你交给她们。” 她指了指台子下面的人。码头上扛麻袋的女人,稻田里捡稻穗的女人,密林里被押着的弓手。山羊胡子的脸白了,比黎老爷的绸袍还白。 一个接一个。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从人群里被拽出来,跪在台子前面。不是阮氏蓉让他们跪的,是台子下面的人。 有人指着他们,有人说出他们的名字,有人说出他们做过的事。说完了,押到一边,跪成一排。 太阳偏西了。交趾河的水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铁锈,像干涸的血。 台子拆了,竹子还堆在河边,留着下次用。阮氏蓉站在黎府门口,看着那块匾。匾是铁力木的,上面刻着两个字——“黎府”。字是描金的,被太阳晒褪了色,金粉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摘下来。” 阿福从马厩里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匾摘下来。 铁力木的匾,沉甸甸的,他扛在肩膀上,扛到交趾河边上。 阿桂递过来一把斧头。阿福抡起斧头,劈下去。铁力木硬,一斧头只劈开一道缝。他又抡,又劈。劈了十几下,匾裂成两半。 描金的“黎”字从中间断开,一半在左,一半在右。阿福把两块木头扔进交趾河。木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描金的字在水里闪了最后一下,不见了。 阮氏蓉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女人们站在水池边上,穿绸袍的,穿纱衫的,梳双丫髻的,挽髻的。她们看着那块匾被劈开,被扔进河里,没有人说话。 阿桃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从水池边上捡的碎瓷片,青花的,亮闪闪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攥着,就是攥着。 “这个地方,以后不叫黎府。”阮氏蓉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叫什么?”阿水问。 阮氏蓉没有回答。她看着李晨。 李晨站在豁口边上,摩托车停在身后,车身上沾满了红土。“阮头领,你看我干什么?” “唐王,阿蓉想给这个地方起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唐王城。”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好。唐王是我,城是你们的。我的名字挂在你们的城门上,你们进出都看见我。久了,你们会烦。” 阮氏蓉摇头。“阿蓉不是为了让唐王高兴。阿蓉是为了让交趾河边上的人记住。记住黎老爷是怎么倒的,记住唐王是怎么来的。记住了,以后再有第二个黎老爷,他们就知道——唐王城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阿水往前走了一步。“阿水也觉得唐王城好。阿水的男人死了,阿水的孩子死了,阿水以前不知道活着为什么。现在知道了。阿水要住在唐王城里,谁再敢抢阿水的鱼,阿水就拿连发铳打他。” 阿桃也往前走了一步。“阿桃也住。阿桃的娘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阿桃以前不敢想以后。现在敢了。” 一个接一个。穿绸袍的女人,穿纱衫的女人,梳双丫髻的女人。她们往前走,走到阮氏蓉身后,站成一排。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只是站着。 李晨看着她们。水池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碎瓷片上,亮闪闪的。 “行。叫唐王城。” 阿香从地库里走出来。 “阮头领,地库里——”她没说完。 阮氏蓉跟着她走下地库。李晨也走下去。 地库在黎府最深处,水池底下。入口藏在假山后面,石门是铁力木包铁皮的,被阿福用撞木撞开了。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越凉。 交趾的湿热被挡在外面,地库里阴凉凉的,像另一个世界。 火把的光照亮了地库。 金子。银子。铜钱。一堆一堆的,堆成小山。 火把光跳动着,金银的光也跳动着,把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金锭是交趾的样式,巴掌大,上面铸着黎字。银锭也是,铜钱也是。 黎老爷把他的姓,铸在每一块金银上。除了金银,还有珠宝。珍珠是南洋的,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装在螺钿匣子里。 珊瑚是占城的,红得像交趾河的晚霞。象牙是真腊的,一对一对靠墙立着,弯弯的,像交趾河的弯月。 还有翡翠,还有玛瑙,还有玳瑁,还有沉香。沉香装在铁力木箱子里,箱子一打开,香味涌出来,浓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 阮氏蓉站在金银堆中间,个子小小的,被金银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阿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银。黎老爷收了一辈子租,抢了一辈子人,攒了这么多。” “他用过吗?” 阮氏蓉摇头。“没有。他每天吃一盏燕窝,每天换一个女人,每天躺在水榭里听琵琶。这些东西堆在地库里,他看都不看。他只是攒。” “攒着干什么?” “攒着,就是他的。不用,也是他的。” 李晨拿起一锭金子。金锭沉甸甸的,凉凉的。黎字铸在上面,凸出来,摸上去硌手。 “阮头领,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阮氏蓉沉默了很久。火把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干裂的嘴唇映得一明一暗。 “阿蓉想分。分给那些被黎老爷害过的人。阿水的男人死了,孩子死了,分一份。阿桃的娘死了,分一份。老妇人的女儿被抢走了,十五年音讯没有,分一份。弓手的肩膀废了,分一份。” “你呢?” “阿蓉不要。阿蓉有铁刀,有连发铳,有唐王城。够了。” 第1132章 三女跟唐王走 李晨把金锭放回金银堆上。 “我也不要。我一分不拿。按你说的,分给被黎老爷害过的人。剩下的,你留着。唐王城要修码头,要办学堂,要开医馆,要养兵。这些都要银子。” 阮氏蓉抬起头,火把光在她眼睛里亮了一下。“唐王,你帮阿蓉打下黎府,给阿蓉铁器,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的,你已经给了。” “阿蓉给了什么?” “唐王城。这个名字,比地库里所有金银都值钱。” 阮氏蓉没有说话。嘴唇动了一下,裂口又渗出一点血丝。她舔掉了。 消息传到地面上。院子里,女人们站着,听着。 阿水听完,手攥着空罐头,指节发白。“唐王一分不要?” 阿香点头。“一分不要。阮头领说,分给被黎老爷害过的人。阿水,你有一份。” 阿水的手松开了空罐头。罐头掉在地上,滚到水池边上,撞在碎瓷片上,叮的一声。她没有捡。蹲下去,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抖。像交趾河的浪拍在船舷上,一浪一浪的,停不下来。 阿桃没有蹲下去。她站着,眼泪自己流下来,流过嘴角,滴在纱衫上。纱衫皱巴巴的,是昨天从黎老爷的院子里跑出来时穿的那件,一直没换。 老妇人弯着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老身的女儿,十五年音讯没有。老身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唐王给了老身一份,老身收着。等她回来,老身给她。她要是回不来,老身替她花。” 院子里,有人跪下去了。不是阿水,不是阿桃,是那个从占城来的女人。她用一对象牙被换来的。她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贴着地。 李晨走过去。“起来。” 占城女人没有动。 “起来。唐王城的规矩,以后谁都不能跪。” 占城女人抬起头,额头上沾着青砖地上的灰。“唐王,阿阮不知道以后怎么活。阿阮以前伺候黎老爷,一天一天地伺候。以后不伺候了,阿阮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你会什么?” 阿阮想了想。“阿阮会绣花。占城的绣花,跟交趾不一样。占城绣的是海,是鱼,是椰子树。阿阮以前在占城,绣的花,拿到码头上卖,能换米。” “你以后还绣花。绣好了,拿到码头上卖。唐王城的人要买,清晨岛的商行也要买。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 阿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阮绣。” 一个接一个。女人们从院子里走出来,走到水池边上。水池里的锦鲤还在游,水面上漂着碎瓷片。阿桃站在水池边上,看着自己的倒影。纱衫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脚底板有茧。可眼睛不一样了。 “唐王。”阿桃转过身。 李晨看着她。 “阿桃想跟唐王走。” “去哪儿?” “唐王去哪儿,阿桃就去哪儿。唐王的船上,没有女人伺候。阿桃会伺候人。阿桃以前在黎府,伺候黎老爷。黎老爷说阿桃不会捶腿,阿桃就学。学了就会了。阿桃还会煮饭,会洗衣裳,会补衣裳。唐王船上的人,衣裳破了,阿桃补。” 阿水从水池边捡起空罐头,站起来。“阿水也去。阿水不会绣花,不会捶腿。阿水会打鱼,会开船。阿水还会打铳。铁柱教阿水打铳,阿水学会了。” 阿金从人群里走出来,暹罗女人,皮肤黑黑的,眼睛大。“阿金也去。阿金会笑。黎老爷说阿金笑起来像椰子肉,让阿金天天笑。阿金以后不笑了。阿金会煮暹罗菜,酸的辣的,唐王船上的人,吃腻了交趾菜,换换口味。” 李晨看着她们。三个女人,一个交趾的,一个占城的,一个暹罗的。一个男人死了孩子死了,一个娘死了,一个被一匹布卖过来的。 “你们想好了?船上苦。风浪大,淡水少,几天洗不了一回澡。波斯比交趾远,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阿桃点头。“想好了。阿桃以前在黎府,不苦。可阿桃心里苦。心里苦,比什么苦都苦。跟唐王走,身子苦,心里不苦。” 阿水也点头。“阿水想好了。阿水在码头上住了两年,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船上再苦,苦不过码头。” 阿金也点头。“阿金想好了。阿金不想笑了。” 李晨点了点头。“行。你们三个,跟我上船。” 院子里,女人们看着阿桃、阿水、阿金站在李晨身后,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记。记住了,以后她们也可以。 李晨走到水池边上。水池里的锦鲤聚过来,嘴一张一合的,等着喂食。他没有喂。转过身,看着院子里所有的人。 “黎老爷死了。唐王城是你们的了。你们谁想去清晨岛做生意,去。清晨岛的码头,天天有船。谁想去明珠岛做工,去。明珠岛的作坊,铁匠炉日夜不熄,缺人手。谁想去泉州,去。泉州港的船,跑南洋,跑西洋,缺水手,缺厨子,缺绣花的。去了,好好干。干好了,攒了银子,想回来就回来。唐王城永远是你们的家。” “留下的人,好好经营你们的家园。码头修好,稻田种好,学堂办好,医馆开好。把铁力木劈细,把稻米种多,把布织密,把花绣好。唐国的商船,会来收。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院子里很静。水池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碎瓷片上。 老妇人弯着腿,走到李晨面前。“唐王,老身有一个请求。” “你说。” “老身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老身不去清晨岛,不去明珠岛,不去泉州。老身就留在唐王城。等老身的女儿回来。唐王说,会回来看我们。老身等着。唐王回来的时候,老身要是还活着,就给唐王烧一锅交趾河里的鱼汤。老身要是死了,老身的女儿替老身烧。” 李晨握住老妇人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青筋一根一根的。 “你等着。我回来喝你的鱼汤。” 夕阳沉下去了。椰子林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交趾河上,把河水染成暗绿色。码头上的灯亮了,不是电灯,是油灯。一盏一盏的,沿着交趾河排开,像一串珠子。 李晨走出唐王城。摩托车停在椰子林边上,赵石头已经把车擦干净了,红土洗掉了,铁架子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王爷,回码头?” 阿桃、阿水、阿金跟在后面。三个人,一人背着一个包袱。阿桃的包袱里是那件皱巴巴的纱衫和一块从水池边捡的碎瓷片。阿水的包袱里是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和铁柱送的一盒子弹。阿金的包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从黎府厨房里拿的筷子,暹罗的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 阮氏蓉站在唐王城门口,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铁刀插在腰间,刀刃上那道卷口还在,暗红色的东西擦掉了,刀刃又亮了。 “唐王,你说过,从波斯回来,会来看我们。” “我说过。” “阿蓉等着。唐王回来的时候,唐王城的码头修好了,稻田种好了,学堂办起来了,医馆开起来了。铁力木劈细了,稻米种多了,布织密了,花绣好了。阿蓉带着唐王城的人,在码头上接你。” 李晨骑上摩托车。 发动机响了,哒哒哒的,在交趾河边上回荡。 阿桃坐在赵石头后面,阿水坐在铁柱后面,阿金坐在林水生后面。三个人,三个包袱,三双眼睛。摩托车沿着红土路往回走。 红土扬起红雾,被暮色染成暗红色。唐王城一点一点往后退。椰子林的影子一点一点往后退。 交趾河的水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看不见了,只剩红土路,只剩密林,只剩摩托车哒哒哒的声音。 阿桃回过头,看了一眼。 唐王城的灯火在交趾河边上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串珠子。 她转回来,攥紧了包袱。碎瓷片硌着手指,凉凉的。她没松手。 第1133章 饿死鬼 泉州二号的汽笛响了。 低沉,悠长,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仰头长啸。 烟囱里吐出青烟,被海风吹散,融进交趾港灰蒙蒙的晨雾里。 阿桃站在舷梯口,包袱抱在胸前。脚底板的茧踩在铁甲板上,凉凉的。 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着,仰头看那两根烟囱。铁灰色的,比椰子树的树干还粗,从甲板上一直伸到半空,烟囱口朝后弯着,像两只仰头望天的铁天鹅。 伸出手,碰了碰烟囱的铁壁。 指尖触到的那一下,缩回来了。不是烫,是凉,凉得像交趾河冬天的水。 “这东西,是铁的。” 阿水从她身后走上来,手里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的怎么了?阿水在码头上见过铁锅,见过铁刀,见过铁锚。铁的见得多了。” “你见过自己会走的铁船吗?” 阿水想了想。“没见过。” 阿金最后一个上船。包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她没有看烟囱,没有看铁甲板,蹲下来,摸了摸甲板上的焊缝。鱼鳞纹,一道一道的,均匀细密。 “这个,怎么弄的?” 铁柱正好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端着那盆豌豆苗。“铆的。烧红了铆钉,穿过去,趁热锤。铁冷了,就咬死了。” “你弄的?” “小人和韩老六一起弄的。韩老六是泉州港的老铆工,左手少了半根手指。他焊的缝,试过三遍。煤油渗不漏,锤子敲不裂,水压压不渗。” 阿金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焊缝。鱼鳞纹,密密麻麻的,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波纹。 赵石头从舵舱里探出头。“王爷让三位姑娘去船长室。” 船长室在船尾,甲板下面半层。 阿桃走在最前面。铁梯子陡,手扶着铁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铁扶手凉凉的,滑滑的,被无数双手握过,磨出了包浆。 推开门。 圆窗,两扇,厚玻璃透着淡淡的绿,像冻住的交趾河水。阳光从圆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两个亮晃晃的圆。 床是铁架子焊死在船体上的。铺着棕垫,棕垫上铺着棉褥子。褥子是新的,浆洗过的粗棉布,硬挺挺的。枕头两个,并排放着。床头有个小柜子,柜门带着铜搭扣。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半人高,柜门敞着。柜子里分了三层,瓷盆里是豆芽。绿豆芽,黄豆芽,还有一盆豌豆苗,嫩黄嫩绿的,挤挤挨挨地往上长。 阿桃站在铁皮柜子前面。“船上还长菜?” 铁柱把手里那盆豌豆苗放进柜子里。“王爷说,海上跑久了,不吃菜,牙会掉。发了豆芽吃,牙就不掉了。绿豆泡一夜,铺在湿布上,盖上,压个板子。板子上放块石头。豆芽被压着,就使劲往上顶。顶开了石头,芽就粗。” 阿桃蹲下来,看着豌豆苗的嫩叶。叶子薄得透光,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阿桃以前在黎府,天天吃肉。黎老爷吃什么,阿桃吃什么。白斩鸡,清蒸石斑,烤乳猪,咖喱蟹,冬阴功汤。阿桃以为,那就是好日子。后来阿桃的牙肿了,疼得晚上睡不着。黎老爷说阿桃上火了,让喝凉茶。喝了,还是肿。阿桃不知道是缺菜。没人告诉阿桃。” 阿水在船长室里走了一圈。摸摸圆窗的玻璃,摸摸铁架子的床沿,摸摸铜搭扣。 摸到床头柜的时候,停住了。 柜子上放着几本书。《万衍百科概要》的精编本,北大学堂编的《格物初阶》,还有一本手抄的《泉州港潮汐表》。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榕树叶,叶脉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这些是什么?” “书。王爷看的。”铁柱说。 阿水伸出手,碰了碰《格物初阶》的封面。纸微微泛黄,可韧。封面上画着一个齿轮,线条粗粗的。她的手指在齿轮上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阿水不识字。” 阿金站在圆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交趾港一点一点往后退,椰子林缩成了一团绿,唐王城的灯火缩成了一串暗红色的珠子。船身轻轻晃着,不是码头上那种稳当,是另一种稳当——活着的感觉。 “阿金以前在暹罗,住在海边,天天看海。后来被卖到交趾,关在黎老爷的院子里,看不见海了。院子四面都是墙,墙上嵌着碎瓷片。阿金想海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听。听不见海,只听见琵琶。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阿金听了好几年,头发还没白,心先白了。” 阿桃在床沿上坐下来。棕垫硬,坐着踏实。 “阿桃也听琵琶。黎老爷每天下午躺在水榭里,让弹琵琶的女人唱。唱来唱去,就是那一首。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阿桃不知道她等的是谁。她唱的时候,黎老爷就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交趾河里的水牛。” “黎老爷有多少女人?”阿水问。 阿桃想了想。“阿桃数过。水榭里伺候的,有七个。院子里关着的,除了阿桃,还有十几个。加上那些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总有三十多个。” “他记得清名字吗?” 阿桃摇头。“记不清。他叫谁都叫阿桃。阿桃刚来的时候,他叫阿桃‘阿金’。阿金走了,他又叫阿桃‘阿水’。后来他记不住了,就统称‘那个谁’。捶腿的时候叫‘那个谁’,喝汤的时候叫‘那个谁’,晚上留人的时候也叫‘那个谁’。” 阿金在圆窗前面转过身。“阿金也被他叫错过。他叫阿金‘阿桃’,叫了好几天。阿金不纠正。叫什么都一样。叫阿金,阿金得笑。叫阿桃,阿金也得笑。笑给他看,牙齿白,像椰子肉。他看高兴了,就赏。金簪,玉镯,宝石戒指。阿金攒了一匣子。” “那些东西呢?”阿水问。 阿金低下头。“走的时候,阿金一样没拿。放在水池边上了。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黎老爷的眼睛。他看你的时候,不是看你,是看他的东西。阿金戴上金簪,他就看金簪。阿金戴上玉镯,他就看玉镯。阿金笑,他就看阿金的牙。阿金不笑了,他不知道看什么了。” 船长室里安静了。 船身轻轻晃着,铁皮柜子里的豆芽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圆窗外的海,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阿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想起了什么荒唐事,不说出来憋得慌。 “黎老爷有一件事,阿桃到现在也想不通。” “什么事?” “他每天吃一盏燕窝。燕窝是爪哇的,金丝燕的窝,一盏一盏从悬崖上采下来。一盏燕窝,换一匹江南的绸缎。他每天吃一盏。吃之前,要侍女把燕窝里的绒毛一根一根挑干净。挑不干净,他不吃。阿桃挑过一回,挑了一下午,眼睛都快瞎了。他看了一眼,说,还有一根。阿桃看不见,他就指着。阿桃凑近了看,果然有一根,比头发丝还细。阿桃想,他眼睛这么好,怎么看女人就记不住名字?” 阿水也笑了。 “阿水在码头上,见过黎老爷收租子。租子是交趾的红米,一袋一袋的。交租的人排着队,从早上排到晚上。黎老爷坐在椅子上,肚子顶着桌子。管账的每报一个数,他就点一下头。点了一下午,脖子上的肉叠在一起,一颤一颤的。他这么能算,怎么就算不清自己有多少女人?” 阿金没有笑。她在阿桃旁边坐下来。 “阿金在暹罗的时候,听老人说过一种东西,叫‘饿鬼’。饿鬼的肚子比交趾河里的水牛还大,嘴巴比针眼还小。它永远饿,永远吃。吃下去的东西,从嘴巴进去,从肚子漏出去,什么都留不住。阿金以前听不懂。后来到了黎府,看见黎老爷,阿金就懂了。他就是饿鬼。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饿。地,填不满。银子,填不满。女人,填不满。填进去就漏了,漏了就更饿。填到最后,地库里堆满了金银,他看都不看。院子里关满了女人,他名字都记不住。每天吃一盏燕窝,绒毛要挑得一根不剩。他吃了十几年,吃成了交趾最胖的人。可他心里,还是饿的。” 船长室里又安静了。 船身晃着,圆窗外的海从深蓝变成了墨蓝。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退下去,橘红色的。 铁柱一直蹲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盆豌豆苗。开口了。 “小人在潜龙,听王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阿水问。 “王爷说,人活着,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吃饱,一样是被记住。吃饱了,身子不饿。被记住了,心里不饿。黎老爷吃饱了,可他没被记住。他死了以后,交趾河边上的人记住的,不是他。是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记住的是恨。” 阿桃看着铁柱。“你被记住了吗?” 铁柱想了想。“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王爷记得小人叫什么。铁柱。王爷每次叫小人,都叫铁柱。不叫‘那个谁’。” 阿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圆窗透进来的暮光照得亮晃晃的。 “阿水也被记住了。王爷叫阿水,叫阿水。不叫阿桃,不叫阿金。” 阿金从包袱里抽出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阿金也被记住了。” 船身晃了一下。 不是轻轻晃,是重重晃。印度洋的浪,从船头滚到船尾。铁皮柜子里的瓷盆相互碰撞,叮叮当当的。 阿桃扶住床沿。阿水扶住圆窗。阿金扶住铁皮柜子。三个女人,三双手,扶在三处不同的地方。 铁柱站起来,把手里的豌豆苗放回铁皮柜子里。“起浪了。印度洋的浪,跟南洋不一样。南洋的浪碎,印度洋的浪长。三位姑娘要是晕,就躺着。躺着比站着好受。” 阿桃没有躺。 她坐在床沿上,脚底板的茧踩着铁甲板。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晃着晃着,眼眶红了。 “阿桃的娘,去年冬天咳嗽,没药,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阿桃以前不敢想娘,一想就哭。今天阿桃想了。阿桃想告诉娘,阿桃从黎老爷的院子里出来了。阿桃现在在一条大铁船上。铁船自己会走,不用帆,不用桨。船上长着菜,豌豆苗,嫩黄嫩绿的。阿桃以后天天吃菜,牙不肿了。娘,你听见了吗?” 船身又晃了一下。 圆窗外的海,从墨蓝变成了漆黑。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 阿水站起来,走到阿桃旁边,挨着她坐下来。没有抱她,没有拍她的背。只是挨着,肩膀碰着肩膀。 阿金也走过去,在阿桃另一边坐下来。 三个女人,坐在铁架子的床沿上。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没有人说话。 铁皮柜子里的豆芽,被船身的晃动带着,嫩黄嫩绿的叶子一颤一颤的,像刚出壳的小鸡仔在风里抖翅膀。 船长室的门开了。 李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蒜苗。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湿的,蒜苗从瓣尖钻出来,青青的,直直的,像一丛小竹子。 “铁柱,这盆蒜苗放哪儿?” 铁柱指了指铁皮柜子最上面一层。 李晨把蒜苗放进去,转过身,看着床沿上并排坐着的三个女人。 “晕不晕?” 阿桃摇头。“不晕。” 阿水也摇头。“阿水在码头上住过木船,晃惯了。” 阿金也摇头。“阿金在暹罗住海边,也晃惯了。” 李晨点了点头。“不晕就好。明天开始,铁柱教你们发豆芽。阿桃学洗衣裳,船上两百人的衣裳,够你洗的。阿水学打铳,铁柱说你学得快,再练练,能当船上的护卫。阿金学煮饭。船上有个暹罗水手,叫阿泰,以前在暹罗湾跑船。你跟他搭伙,煮暹罗菜。酸的辣的,换换口味。” 三个女人一齐点头。 李晨走到圆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的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从交趾到波斯,五十天。五十天以后,你们会看见一片完全不同的海。那里的海,比交趾的咸,比南洋的蓝。那里的沙地底下,冒黑泡。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找到了,唐国的车就有油烧了。有油烧了,唐国的车就能跑得更远。跑得更远了,交趾的铁力木、稻米、绣花,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你们在船上学的本事,以后回到唐王城,教给那里的人。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教着教着,唐王城就真的成了唐王城。” 阿桃站起来,走到李晨身后。 “王爷,阿桃想问你一件事。” “说。” “王爷的船上,有豆芽,有蒜苗,有暹罗厨子,有铳,有大炮。王爷什么都有。王爷为什么要帮阿桃?” 李晨转过身。 “因为我也被人帮过。十几年前,我在靠山村。全村男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女人帮了我,我才有今天。女人能做的事,比很多人想的要多。” 阿桃没有追问。走回床沿,挨着阿水坐下来。 三个女人,并排坐在铁架子的床沿上。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 第1134章 阿桃搓背 泉州二号在印度洋上跑了十天。 十天,看不见岛。看不见船。 看不见任何跟人有关的东西。 只有海,天,和海天之间那条细细的弧线。弧线是蓝的,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三种蓝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阿桃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一盆要洗的衣裳。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她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阿水,你说,这海有边吗?”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连发铳。铳身上沾了盐雾,不擦会生锈。她用蘸了桐油的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完了枪管擦枪机,擦完了枪机擦枪托。 “阿水不知道。阿水以前在码头上,以为交趾河就是最大的水了。上了这条船才知道,交趾河连条水沟都算不上。” 阿金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陶锅。锅里是暹罗的冬阴功汤,酸辣酸辣的,香茅和柠檬叶的味道被海风吹散了,阿泰跟在后面,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红米饭。 “吃饭了。”阿金把陶锅放在甲板上。 水手们围过来,一人一碗红米饭,浇上冬阴功汤,蹲在船舷边上吃。 赵石头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额头上的汗就冒出来了。“阿金姑娘,你这汤,比交趾河的水还辣。” “暹罗的菜就是这样。酸辣酸辣的,开胃。石头哥晕船,喝这个,就不晕了。” 赵石头又喝了一口。“晕是不晕了。可辣得想跳海。” 水手们笑了。 阿桃没有吃,端着一盆衣裳去了船尾。船尾有一个铁皮水槽,水槽里存着海水。洗衣服用海水,淡水是喝的,不能动。 她从盆里捞出一件水手的短褐,铺在铁皮水槽边上,拿椰壳舀海水浇上去。海水咸,洗衣裳洗不干净。可洗多了,就习惯了。 就像在黎府,琵琶听多了,就习惯了。就像在交趾河码头上,饿多了,就习惯了。 李晨从船尾的梯子走上来,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赤裸的脊背和胸膛被太阳晒成了酱红色。十天的海上航行,皮肤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盐霜,被汗水一浸,亮晶晶的。 阿桃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阿桃。” “王爷。” “洗衣服呢?” “嗯。” 李晨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船尾的一个铁皮水槽前面。 水槽比阿桃用的那个大,里面存的不是海水,是抽上来过滤过的海水。淡的,不能喝,可洗澡够。他舀起一瓢淡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流过锁骨,流过胸膛,流进短裤的腰口。 阿桃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这些天,王爷每天都这个时候来洗澡。洗完澡,就去船尾那个铁皮池子里游泳。 池子不大,比交趾河里水牛泡澡的泥塘还小。王爷说是游泳池。池子里的水是抽上来的海水,船晃,池水也跟着晃,有时候晃出池沿,泼在甲板上,被太阳一晒,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李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阿桃,你今天吃豆芽了没有?” “吃了。铁柱哥给阿桃盛了一碗,凉拌的,放了醋和辣椒。” “牙还肿不肿?” “不肿了。吃了几天豆芽,牙不疼了。以前在黎府,阿桃的牙老是肿。黎老爷说是上火,让喝凉茶。喝了没好。原来是缺豆芽。” 李晨笑了一下。把水瓢放回水槽边,走到船尾的游泳池边上。 池子是用铁板焊的,四四方方,焊在甲板上。池沿上搭着一条粗麻布的手巾,手巾被太阳晒硬了,硬邦邦的。他跳进池子里,水花溅起来,落在阿桃搓衣裳的盆里。咸的。 阿桃抬起头。王爷在池子里游泳,胳膊划开水面,腿蹬着。不是狗刨,是蛙泳。王爷说,蛙泳最省力,游得远。池子不大,游不了多远,只能来回转。 “王爷,你天天游。不累吗?” 李晨从水里冒出头。“不累。这是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阿桃停下搓衣裳的手。“干活不就是锻炼身体吗?阿桃以前在黎府天天干活,洗衣裳,捶腿,煮饭。一天干下来,身子也累了。累了就睡,睡了就起来。这不就是锻炼吗?” 李晨趴在池沿上,胳膊搭在铁板上。 “干活是干活,锻炼是锻炼。干活,是身子被动地动。洗衣裳,是手在动,胳膊在动,腰在动。可动的只有那几个地方。别的地方,不动。久了,不动的地方就僵了。僵了就疼。腰疼,背疼,膝盖疼。锻炼,是让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动起来。主动地动。游泳,全身都在动。胳膊动,腿动,腰动,背动,连脚趾头都在动。动完了,全身的筋骨就舒展开了。舒展开了,就不僵。不僵,就不疼。” 阿桃听得半懂不懂。什么被动主动,什么筋骨舒展。 可有一句听懂了——干活不是锻炼,干活会把身子弄僵,弄疼。她说:“阿桃的腰,有时候也疼。晚上躺在榻上,翻不了身。” “那就是劳损。长期重复同一个动作,肌肉和关节过度使用。不是锻炼,是损耗。” “劳损。损耗。”阿桃念了一遍。这两个词,也是从来没听过。黎府里没人说这些词,码头上也没人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海水里的手指。指节粗粗的,关节凸出来,是长期搓衣裳搓的。“那怎么治?” “游泳。热敷。按摩。有条件的话,针灸。船上没有针灸师傅。你先学游泳。学会游泳,每天游一炷香的工夫。游一个月,腰就不疼了。” 阿桃没有接话。学游泳。她看着那个铁皮池子,池水蓝蓝的,被海风吹皱了。王爷泡在池子里,胳膊搭在池沿上,酱红色的脊背露在水面上。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李晨从池子里出来。海水从身上淌下来,滴在铁甲板上,被太阳一晒,蒸发得很快,留下一层细细的盐霜。 “阿桃,把那条手巾递给我。” 阿桃站起来,从池沿上拿起那条粗麻布的手巾。手巾被太阳晒硬了,硬邦邦的。她走到王爷面前,递过去。 李晨接过手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后背上的水擦不到,手巾甩到身后,来回拉了几下。 “王爷,后背没擦到。”阿桃伸手接过手巾。“阿桃帮王爷擦。” 李晨没有说话,把背影留给了她。 阿桃展开手巾,按在王爷的后背上。 手巾粗麻布的,硬,可阿桃的手轻。不是天生轻,是在黎府练出来的。 黎老爷让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捶轻了,黎老爷说没吃饭。捶重了,黎老爷说想打死他。 阿桃练了大半年,才练出那个不轻不重的力道。现在用在擦背上,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梁往下,到腰眼停住。再往上,再往下。 王爷的背被太阳晒成酱红色,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几道浅白色的划痕,是前几天在游泳池里蹭到铁板蹭出来的。划痕已经结了痂,薄薄的,摸上去硌手。 阿桃的手指隔着粗麻布,触到那几道痂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是猛地一下,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时候,水忽然被吸回去,河底的石头全露出来。 她继续擦。擦完了脊梁,擦肩胛骨。 擦完了肩胛骨,擦胳膊。王爷的胳膊粗,不是黎老爷那种软的粗,是硬的粗。肌肉一棱一棱的,隔着粗麻布都能感觉到那个形状。 阿桃的手又停了一下。这回不是停,是抖。手指尖在粗麻布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交趾码头上被海风吹起的椰树叶。 她赶紧把手巾收回来。“王爷,擦好了。” 李晨接过手巾,搭在池沿上。“多谢。” 王爷自己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衣裳,走上铁梯子,回船长室去了。背影被太阳照着,右胳膊上的肌肉在太阳底下一棱一棱的。阿桃没有看,蹲下来,继续搓衣裳。 搓了一会儿,停住了。 “阿桃,你怎么了?”阿水端着空碗从甲板那边走过来,在阿桃旁边蹲下来。 “没什么。”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阿水看了她一眼。阿水的眼睛,是在码头上住了两年练出来的。码头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偷东西的,骗人的,拐女人的。 阿水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现在阿水看着阿桃,看见她耳根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下面透上来的红。 “你喜欢王爷。” 阿桃搓衣裳的手停了。“阿水,你说什么?” “你喜欢王爷。” 阿桃低下头,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搓板上的水花溅起来,溅在纱衫上。 “阿桃没有。阿桃是伺候王爷的。阿桃是黎府出来的人,阿桃的身子脏了。阿桃来船上,就是为了伺候王爷。洗洗衣裳,扫扫地,煮煮饭。等哪天王爷不要阿桃了,阿桃就下船。回唐王城,种稻米。阿桃没想别的。阿桃不敢想别的。” 阿水蹲在阿桃旁边,从盆里捞起一件水手短褐,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搓。搓完了短褐,搓褂子。搓完了褂子,搓裤子。 阿金也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那口陶锅,锅里还剩小半锅冬阴功汤。 她蹲在阿桃另一边,把陶锅放在甲板上。没有说话,只是蹲着。 三个女人蹲在船尾的铁皮水槽边上。海风吹过来,把阿桃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拢开,低着头,继续搓衣裳。 搓板上的海水一潮一潮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又涌上来。 第1135章 印度洋上的荒岛 天边的云是黑的。 不是灰,是黑。黑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压在天和海之间。 杰克站在舵舱里,手把着舵轮,眼睛盯着那片云。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眼角的老褶子挤在一起,像被海风吹皱的帆。“王爷,要来风暴。” 李晨站在舵舱的圆窗前面。窗玻璃被盐雾糊了一层,看出去模模糊糊的。可那片黑云,再怎么模糊也看得见。“多快?” “一个时辰。” “能绕过去吗?” 杰克摇头。“印度洋的风暴,不是南洋那种小打小闹。这片云,从东边压过来,宽得看不见边。绕不过去。只能扛。” “泉州二号扛得住?”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手在舵轮上握紧了一下。“不知道。这条船是铁造的,比木船沉。浪打上来,木船会浮,铁船会往下扎。扎下去,能不能再抬起来,看天。” 李晨转过身,走出舵舱。甲板上,水手们正在绑缆绳。 所有能移动的东西都要绑,绑不动的要焊。韩老六从机舱里钻出来,光着膀子,左边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里攥着扳手。“王爷放心,小人焊的缝,煤油渗不漏,锤子敲不裂。” 林水生蹲在机舱口,脸色发白。不是怕,是在算。手里捏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嘴里念念有词。“油温正常,水温正常。要是浪打上来,水从排气管倒灌进去,气缸会炸。” “排气管口在桅杆顶上。浪再大,够不着。”杰克的声音从舵舱里传出来。 “要是浪比桅杆还高呢?”林水生问。 没有人回答。印度洋的风暴,浪比桅杆高,不是没有过。 第一个浪头打在船头的时候,泉州二号晃了一下。不是轻轻晃,是猛地一沉。船头扎进浪里,铁甲板上的海水像交趾河汛期的洪水一样涌过来,冲到船尾,撞在游泳池的铁板上,溅起一蓬白沫。阿桃、阿水、阿金被铁柱推进了船长室。三个女人挤在铁架子的床沿上,手攥着手。铁柱关上门,用铜搭扣扣好。 阿桃的嘴唇白了。“阿水,船会不会翻?” “不会。阿水在码头上见过台风。木船翻了,铁船没翻。王爷说,铁船有龙骨,有压舱铁。浪打过来,翻不了。”阿水攥着阿桃的手,指节发白。 阿金没有说话。她坐在床沿中间,眼睛闭着,嘴唇一张一合的。说的是暹罗话。阿桃听不懂,可调子听懂了——是暹罗船上的人出海前念的经。 第二个浪头比第一个更大。船头扎进浪里,圆窗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水。灰绿色的水,压得比铁板本身还沉。船身嘎吱嘎吱响,不是哪里裂了,是整条船的铁骨架在一起用力。韩老六焊的那些焊缝,一条一条的,正在承受着超过设计极限的扭力。 然后船头抬起来了。从浪里钻出来,铁甲板上的海水往后退,像一条河倒着流。圆窗外面又看见了天。天还是黑的,可漏出一小块白光。 第三个浪头没有打在船头,打在船腰。泉州二号被推得横移出去,舵舱里的舵轮猛地一转,把杰克整个人甩在舱壁上。老水手的肩胛骨撞在铁壁上,闷闷的一声,爬起来,嘴角有血。他把舵轮扶正,手没有抖。 风暴刮了一夜。天黑着,浪打着,船晃着。李晨没有回船长室,一直站在舵舱里,手扶着铁壁。杰克掌舵,他看海图。海图的羊皮纸被海水溅湿了,墨迹洇开,那些弯弯曲曲的海岸线模糊了。 然后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忽然亮的。黑云裂开一道口子,白光从口子里泻下来,像一匹白布从天上垂到海面上。浪还在涌,可不再往船上砸。 泉州二号浮在水面上。 铁甲板上全是海水退去后留下的盐霜,白花花的。游泳池的铁板被浪打瘪了一块,池水全泼出去了。 烟囱上挂着一蓬不知从哪儿冲上来的海藻,绿褐色的,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赵石头从机舱口爬出来,脸色又黄了,可没吐。“没翻。他娘的,没翻。” 铁柱打开船长室的铜搭扣。三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阿桃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被风暴洗过的海,嘴唇还有点白。“阿水,你昨天晚上说的话,算数。” “什么话?” “铁船翻不了。” 杰克从舵舱里走出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手里拿着六分仪和罗盘。仰头看太阳,又低头看罗盘。看了很久,脸色变了。 “王爷,偏航了。” “偏了多少?” 杰克把罗盘放在甲板上,手指点着罗盘上的刻度。“风暴把船往南推了一夜。偏了多少,小人现在算不准。可太阳的位置不对。照理说,这个时辰,太阳应该偏西北。可现在太阳在正西偏南。往南偏了不是一点,是很多。” “能修正吗?” 杰克摇头。“得先知道现在在哪儿。小人跑了一辈子印度洋,可这条航线,小人没跑过。阿卜杜拉的海图上,也没有这片海域的记录。” 印度洋,无名海域。 铁匠炉被浪打灭了,陈阿发正在重新生火。铁锤抡起来,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比风暴过后的寂静更响。林水生蹲在机舱里检查发动机,油压表正常,水温表正常,排气管没有倒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爷!前面有东西!”桅杆顶上传来了望手的喊声。 李晨走到船头。海平面上,浮着一点绿。不是海的蓝,不是天的灰。是绿的——椰子树的绿。 杰克站在旁边,羊皮海图摊在船舷上。手指在海图上找着,找了很久。“这片海域,海图上没有标记任何岛。阿卜杜拉的海图上没有,泉州港存的西洋海图也没有。” “无人岛?” 杰克摇头。“不知道。可能有人,可能没人。小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一些海图上没有的岛。有的是火山喷出来的,有的是珊瑚礁堆起来的。有的岛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岛上有人。” 泉州二号一点一点靠近那片绿。 岛不大,跟清晨岛差不多。 中间一座山,山不高,可陡。山上长满了树,密得连成一片。不是椰子树,是交趾密林里那种树。高,叶密,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把天遮得只剩碎片。 沙滩是白的,白得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浪花。沙滩上散落着贝壳,椰子树倒了几棵,是被风暴刮倒的,树根还连着一大坨沙土。 一条淡水溪从山上流下来,穿过密林,穿过沙滩,流进海里。溪水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子。 杰克把船泊在岛背面的一片浅滩上。泉州二号的吃水深,不能靠太近,只能放小艇。小艇放下去,桨入水轻,出水快。 沙滩上没有人。脚印都没有。只有贝壳,和被风暴刮倒的椰子树。 韩老六跳下小艇,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白。弯腰捡起一个贝壳,翻过来看了看。贝壳里还住着寄居蟹,蜷在壳底一动不动。“这个岛,应该没人。贝类还活着,说明没人捡。” 陈阿发也下了小艇。他看的是树。“铁力木。交趾的铁力木。这个岛上也有。”他走到一棵倒在地上的椰子树旁边,手指敲了敲树干。“不是铁力木。这个,是交趾密林里那种硬木。泉州船厂的老师傅说,这种木头做船舵,比铁力木还硬。可它不长在交趾,长在更南边的地方。” “多南?” 陈阿发摇头。“不知道。小人只听老师傅说过一回。他说,那种树,只长在赤道以南。过了赤道,才有。” 杰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个岛,可能在赤道以南了。风暴把船推过了赤道?往南推了上千里?” 没有人回答。 李晨下了小艇,站在沙滩上。“杰克,这个岛上有淡水。让大家下来补给。水舱补满,椰子捡一些。歇一晚,明天走。” 女人们也下了小艇。阿桃走在最前面,脚底板的茧踩在白沙滩上,沙沙响。她走到那条淡水溪旁边,蹲下来。溪水清,水底的石子被太阳照得亮晃晃的。她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甜的。 “阿水,阿金,你们来喝。这水是甜的。” 阿水和阿金走过去,蹲在溪边。三个女人,并排蹲着,掬水喝。喝完了一捧,又掬一捧。 阿金用手背抹了抹嘴。“暹罗的山上也有这样的溪水。阿金小时候,天天上山打水。后来被卖了,再没见过山上的溪水。” 水手们从泉州二号上搬下来水桶,一桶一桶地装。椰子从倒下的椰子树上摘下来,堆在沙滩上。韩老六带着几个人走进密林,找更粗的树,更硬的木。陈阿发跟着去了,手里攥着一把铁锤。 寂静里有了声音。不是树响,不是溪水响,不是海风响。是人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出来,很远,像唱歌,又不像唱歌。 水手们停下手里的事。韩老六举着扳手,慢慢地转过身。密林里,树影晃动。 不是风,是有人在走动。接着,一个人形从树影里显出来。 第1136章 送女人陪客人 树影里走出来一群人。 皮肤是黑的,不是南洋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红褐色,是更深的黑,像交趾河里被水泡了几千年的铁力木。 头发短,卷卷的,贴着头皮。身上披着树皮,不是织的,是捶的,捶软了裹在身上。 手里攥着长矛,矛尖是削尖的竹子,在密林的碎光里泛着冷白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最高,肩膀最宽,胸口有一道疤,横着划过两根肋骨。 他举着长矛,矛尖指向沙滩上的人。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低沉,短促,不是交趾话,不是占城话,不是暹罗话。没有人听得懂。 赵石头把连发铳端起来了。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着那个胸口有疤的人。“王爷,石头听不懂他说什么。” “把铳放下。” “王爷——” “放下。” 赵石头把铳放下了。枪口朝下,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 李晨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沙滩和密林的交界线上。那个胸口有疤的人比他矮半个头,长矛的矛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一臂的距离。李晨没有看矛尖,看着他。 “我们路过。风暴吹偏了船。靠岸,补水,捡椰子。歇一晚,明天就走。” 胸口有疤的人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李晨,又扫过沙滩上的水手,扫过韩老六手里的扳手,扫过陈阿发手里的铁锤,扫过蹲在溪边的三个女人。 扫完了,喉咙里又滚出那串听不懂的声音,比刚才更长,调子往上扬。 阿泰从人群里挤出来。暹罗水手,皮肤也是黑的,可跟这些人的黑不一样。 他站在李晨旁边,听了一会儿,转过头。“王爷,他的话,小人能听懂一半。不是暹罗话,可跟暹罗山里的话有点像。他说,这片岛是他们祖宗的地。外来的人,不打招呼就上岸,是冒犯。” “告诉他,我们是路过的,不是来占地的。歇一晚,明天就走。补的淡水,捡的椰子,用这个换。”李晨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铁剪刀。潜龙造的,明珠岛陈阿发的作坊里开过刃的。 胸口有疤的人看着那把剪刀。他不认识剪刀,可他认识铁。伸手接过剪刀,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剪刀柄是交趾铁力木的,乌沉沉的光泽。 他用拇指试了试刀刃,指腹上浮起一道白印。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还有。换淡水,换椰子。” 胸口有疤的人把剪刀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把长矛放下了,矛尖朝下。 喉咙里滚出的声音变了调子,往下沉。 阿泰听着,翻译断断续续的。“他说,铁是好东西。他们也有铁,很少。一把刀,用了三代人。刀刃磨没了,还在用。他不收我们的椰子钱——椰子不算什么,岛上有的是。淡水也不算。他请我们进村子。” 密林里有一条路。不是路,是踩出来的小径。树根被踩光滑了,石头被踩圆了。 他们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小径上,又快又稳。水手们跟在后面,靴子踩在湿滑的树根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阿桃走在李晨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是阿水塞给她的。“王爷,阿桃有点怕。” “怕什么?” “他们的牙。” “牙?” “是尖的。前面那个人,张嘴的时候阿桃看见了。门牙磨尖了,尖得像交趾河里的青蟹钳子。” 李晨也看见了。胸口有疤的人张嘴说话的时候,上下四颗门牙是尖的,不是天然的尖,是磨出来的。 村子在山的南坡。不是茅草房,不是竹楼,是石头垒的。 石头是火山岩,黑的,多孔,从山壁上凿下来,一块一块垒成墙。墙不高,到胸口。屋顶是椰树叶编的,密密层层的,雨打不透。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有火塘,火塘里烧着椰子壳。椰子壳耐烧,烟不大。 火塘边上坐着女人,也披着树皮,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孩子们光着屁股,肚皮鼓鼓的,肚脐眼凸出来。看见外来的人,眼睛瞪得溜圆。不是怕,是好奇。 老人蹲在火塘最里面。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有刺青,刺的是波浪纹,一层一层的,从额头一直刺到下巴。 他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睛是浑浊的,可浑浊里面有东西——是打量,不是敌意。他开口说话,声音像交趾河的石头被水冲了一辈子,磨圆了,只剩核。 阿泰蹲在旁边,听一句,翻译一句。 “他说,他是这里的族长。他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告诉他,我们从北边来,去西边。路过。” 阿泰翻译过去。老族长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段。阿泰翻译:“他说,很多年前,也有船来过。白的帆,不像我们的船是铁壳子。船上的人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 杰克蹲下来。“王爷,是西洋人。可能是在印度洋上偏航的。什么时候的事,能不能问问?” 老族长听完阿泰的翻译,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杰克问。 老族长摇头。又伸出三根手指,把手指上的关节一节一节地弯下去。 “三十年前。” 杰克不问了。 三十年前,西洋的帆船就到了这片海图上没有标记的岛。他们来干了什么?老族长没有说。杰克也没有问。沙滩上,自己的小艇还停在那里,铁壳子的泉州二号还泊在浅滩上。 老族长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更慢了。 阿泰听得很吃力,翻译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远来的人,是客人。客人来了,要招待。村里有鱼,有椰子,有山里的野猪。今晚,请客人吃。还有——” 阿泰停住了,脸上有点尴尬。 “还有什么?”李晨问。 “还有,村里的女人,要送给王爷睡觉。这是他们的规矩。客人来了,女人要陪客人。陪过的客人,就是自己人了。” 火塘边上,女人们抬起头。不是害羞,不是恼怒。是等。等外来的男人挑。 阿桃攥紧了空罐头。阿水的脸板着。阿金把筷子塞进了包袱深处。 李晨站起来。“告诉他,我们不要女人。我们自己的女人,在船上。” 阿泰愣了一下,还是翻译了。 老族长听完,浑浊的眼睛在李晨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是真正觉得好笑。没有牙的嘴咧开,笑声像椰子壳被风吹裂。 他又说了一段话,很长。 阿泰翻译:“他说,王爷不是不要女人。王爷是嫌我们的女人不好看。他说,他知道。以前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也嫌他们的女人不好看。那些人自己带了女人。可他们的水手没有女人。那些水手,要了他们村里的女人。他问,王爷的人,有没有想女人的。” 李晨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跟自己一起来的这些男人。 赵石头的脸红了。铁柱低着头,韩老六蹲在地上,拿扳手在火塘边的火山岩上划来划去,划了一道又一道。 陈阿发看着别处。那些水手,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有的偷偷往女人那边瞄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石头。” “王爷。” “你想女人吗?” 赵石头的脸更红了。“石头没想。石头晕船,光顾着吐了。” “说实话。”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想。石头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天,晚上躺在吊床上,就想。石头想靠山村隔壁的阿秀。阿秀嫁人了,孩子都好几个了。石头就是想她。不是想干什么,就是想她笑起来的样子。” 李晨转过身,看着老族长。“告诉他。铁可以换他们的手艺,椰子换淡水,布匹换他们的纹样。女人——不强迫。我的船员,谁看上村里的女人,自己跟她说。她愿意,就留下。不愿意,不强求。强来的,我按唐国的规矩办。” 阿泰愣了,还是把这段话翻译了过去。老族长听完,浑浊的眼睛瞪得比之前大了。 他大概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外来人——女人送到面前不要。不是嫌不好看,是讲规矩。 他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个子只到李晨胸口。仰起头,伸出粗粝的手,在李晨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不是推,是拍。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又滚出一个。 阿泰轻声翻译。“他说,王爷是好人。不是假装的好人,是骨头里的好人。他不送女人了。王爷的人,谁喜欢他村里的女人,自己说。说了,女人愿意,就带走。他不拦。” 火塘里的椰子壳烧裂了,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来,升进浓密的树冠里。 老族长向火塘边的一个女人招了招手。 女人年纪不轻了,有三十多岁,头发卷卷的,贴着头皮。胳膊粗壮,小腿粗壮,赤着脚踩在火山岩上。她走过来,站在老族长旁边。老族长对阿泰又说了几句。 “他说,这是他大女儿。偏航的西洋人,他没送女儿。去年偏航的阿拉伯船,他也没送。今天他送给王爷,王爷不要。他让大女儿跟王爷说一句话。” 女人看着李晨。眼睛不是黑的,是深棕色的,在火塘光里泛着琥珀的色泽。“阿雅。”她指着自己。 李晨也指着自己。“李晨。” “李晨。”阿雅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准,可努力了。 火塘边上,女人们看着阿雅——族长的女儿,自己走到外来人的面前,指着自己说名字。一个接一个,她们也站起来了。 最先过来的是一个矮个子女人,圆脸,肚子微微隆起,看不出是胖还是有孕。 她走到铁柱面前。铁柱正蹲在火塘边上,拿扳手在火山岩上划道道。 女人站在他面前,扳手停住了。女人指着自己。“阿娜。”铁柱张了张嘴:“铁……铁柱。”阿娜笑了,牙齿也是尖的,磨过的,可笑起来不吓人。 韩老六被一个女人拉住了袖子。女人年纪不小,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她指着韩老六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没有嫌,托在手里,摸了摸那个断口。“怎么没的?” “铆钉崩的。” 女人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话,是听懂了断口。她伸出自己的左手——也少了半根手指。小指,第一节没了。“椰子。砍椰子。” 韩老六看着她那少了半根手指的左手,忽然笑了。女人也笑了。 陈阿发没有人拉。他蹲在火塘边上,手里攥着铁锤,看着那些年轻的水手一个一个被女人拉走。一个很年轻的姑娘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姑娘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着自己。“阿月。” 陈阿发站起来:“陈阿发。” 姑娘歪着头:“陈阿发。”发音不准,跟阿雅一样,可努力了。 赵石头还站在原地。没有人拉他。 阿金从包袱里抽出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石头哥,你再不去,就剩你一个了。” 赵石头红着脸,朝火塘对面走去。对面蹲着一个女人,很年轻,嘴巴小小的,牙齿也是尖的。她没有过来拉,只是蹲在那里,手里编着椰树叶。编的是篮子,手指翻飞,椰树叶在她手里变成一条一条细长的绿丝。 赵石头蹲下来。“我叫赵石头。”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名字,只是把手里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递给他看。 月亮从椰子林的缝隙间升起来了。 很大,很圆,淡黄色的,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月亮。火塘里的椰子壳还在烧,烟不大,火苗一舔一舔的。老人们进屋子去了,孩子们被娘拉走了。火塘边上,只剩下成双成对的人影。 李晨沿着村子边缘走。阿桃跟在身后。 身后那片椰子林里,有人影在晃动。不是躲藏,是交织。低语和压抑的笑声从叶影间漏出来。 阿桃低着头,没有往那边看。李晨也没有看。“阿桃,你觉得我做错没有?” “王爷做什么了?” “我把别人的规矩破了。他们的规矩是,女人送给客人睡觉。我不要,就是破了他们的规矩。” “阿桃觉得王爷没破。王爷只是换了一个规矩。以前是女人被送给客人,女人自己不能选。今天女人自己选的。阿雅选自己跟王爷说话。阿娜选铁柱哥。阿月选陈阿发。自己选的,比被送的好。” 李晨没有说话。 阿桃又开口了。“以前黎老爷把阿桃送给谁,阿桃就得跟谁。黎老爷自己是老爷,别人也是老爷。阿桃不能选。今天那些女人能选。阿桃看得出,她们高兴。” 李晨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阿桃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阿桃,你也是自己选的。从交趾的黎府,选了跟我上船。” 阿桃低下头,耳根在月光下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下面透上来的红。 她没有回答,只是跟在李晨身后,继续沿着村子边缘走。 椰子林里,人影还在晃动,低语和笑声断断续续地从叶影间漏出来。 海风吹过,把那些声音吹散了,融进月光里。 第1137章 海岛留种 李晨没有留在村里过夜。 月上中天的时候,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径往回走。 阿桃跟在身后,脚步声轻轻的,脚底板的茧踩在树根上,沙沙响。椰子林深处有人影还在晃动,压抑的笑声和粗重的喘息从叶影间漏出来,被海风吹散了,又聚拢,又吹散。 他没有回头。阿桃也没有回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密林,走上沙滩。 沙滩上,月光很亮,白沙滩被照成一片银白。 那条淡水溪还在哗哗地流,溪水里的石子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像一地的碎银子。 小艇停在沙滩边上,桨横在座位上,桨叶上还滴着水。李晨跨上小艇,阿桃跟着跨上去。桨入水,小艇离开沙滩,朝泉州二号划去。 铁壳子的大船泊在浅滩上,桅杆顶上的灯一明一灭。 舷梯放下来了,赵石头不在舷梯口——他还在村里,跟那个编椰树叶篮子的姑娘在一起。铁柱也不在。韩老六也不在。陈阿发也不在。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林水生蹲在机舱口,手里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眼睛盯着油压表。 “王爷。”林水生站起来。 “机器怎么样?” “正常。风暴没伤着机器。小人检查了三遍。” “去睡吧。” 林水生下去了。李晨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月光下的荒岛。 密林黑沉沉的,只有火塘的光还亮着,一小团橙红色,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 杰克从舵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交趾的绿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酱油。 老水手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风暴过后从来不急着睡,要喝一杯浓茶,把风暴里绷紧的筋骨一点一点松开。 “王爷不睡?” “睡不着。” 杰克走过来,站在李晨旁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铁甲板上,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王爷今天做的事,跟王爷一向的作风,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交趾,王爷帮阮氏蓉打黎老爷,不要银子,不要女人,只要地契烧了。在岛上,王爷把送上门的女人推出去了。可王爷又让船员自己找女人。这不是推,是放。小人想不明白。” 李晨没有说话。海风从密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椰子壳烧焦的味道。密林深处又有声音了,隐隐约约的,是女人的声音。 “杰克,我读过一本书。” “什么书?” “书上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艘船在一片很远很远的海岛边沉没了。船上的船员大部分活下来了,游上了岸。岸上没有人,只有荒山和密林。后来他们跟岛上另一群土人的女人成了亲,生了孩子。几百年后,那岛上繁衍出了几十万人。他们的子孙,修了祠堂,供了牌位,牌位上刻着那些船员的名字。年年烧香,岁岁祭拜。子孙们都说,他们的根,在那条沉船上。” 杰克沉默了。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眯起来,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被海风吹皱的帆。 老水手听懂了。不是听懂那本书,是听懂王爷为什么要“放”。 “王爷是想让船员在这里留下种?”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岛,海图上没有。风暴把船吹偏了,才发现的。错过这一次,可能再也不会来。可泉州二号以后还要跑波斯航线。印度洋上,风暴年年有。今天我们能偏航到这个岛上,明天别人的船也可能偏航到这里。这片海域,迟早会被人发现。” “所以王爷要抢先。不是用炮,是用人。” “对。用炮占岛,占得了一时,占不了一世。人留下了,根就留下了。根留下了,岛就是我们的。” 杰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更苦了。“船员们自己可能都没想那么多。他们就是想女人了。海上漂了这么多天,看见女人,脑子就不在自己脖子上了。” “想女人是真的。留下种,也是真的。两件事不冲突。” 杰克笑了一下。不是笑王爷说的话,是笑自己。“小人跑了一辈子海,见过无数占岛的法子。葡萄牙人用炮,荷兰人用钱,阿拉伯人用弯刀。王爷用一个女人。不,是一群女人。这个法子,小人没见过。可小人知道,这个法子最长久。炮会锈,钱会花完,刀会卷刃。人不会。” 密林深处的火塘快熄了。 橙红色的光越来越暗,椰子壳烧尽了,只剩灰烬。 风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月亮偏西了,从椰子林的另一边照过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的路。 李晨转过身,朝船长室走去。杰克站在甲板上,又喝了一口凉茶。 船长室的圆窗透出淡绿的光。 阿桃不在里面,伺候王爷睡下以后,她就退出来了,回了水手们专门为三个女人隔出来的小舱室。可躺在吊床上,眼睛闭着,人醒着。 阿水睡在旁边的吊床上,呼吸已经匀了。阿金也睡了,暹罗筷子插在包袱外面,被船舱里微弱的灯光照得亮了一下。 吊床随着船身的轻轻晃动摇摆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坐起来了。赤着脚踩在铁甲板上,脚底板的茧碰着凉凉的铁,吸了一口气。走出舱室,走过空荡荡的甲板,走过铁柱那盆放在月光下的豌豆苗。 走到船长室门口,站了很久,手举起来,没有敲。铁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里面的灯还亮着。 门没有锁,推开了。 李晨正坐在床沿上看那本手抄的泉州港潮汐表,书上那片干枯的榕树叶还夹在原来的页数里。他抬起头。 阿桃站在门口。纱衫是她从交趾穿来的那一件,洗了很多回,纱丝洗薄了,透出里面瘦瘦的肩膀轮廓。 脚底板踩在铁甲板上,凉凉的。她没有说话,把手伸到领口,解开了第一颗布纽扣。第二颗。第三颗。纱衫从肩膀上滑落,落在铁甲板上,无声无息。 阿桃站在月光里,身上什么都没剩。 圆窗透进来的月光,把她从上到下洗了一遍。肩膀瘦,锁骨凸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胳膊细,腰也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疤,在左边腰眼上,是以前在稻田里捡稻穗的时候被镰刀划的。 “阿桃。” “王爷。” “你这是干什么?” 阿桃没有看他。看着自己踩在铁甲板上的脚,茧白白的,被月光照得发亮。 “阿桃想好了。阿桃在黎府,身子脏了。可心没脏。阿桃跟王爷上船,是为了伺候王爷。洗衣裳,扫甲板,发豆芽。阿桃很满足。可阿桃还有一样东西,没给王爷。” “你不用给。” “阿桃想给。”她走近一步。月光在她身上晃了一下,锁骨的影子深了。 “王爷今天在岛上说,不要他们送的女人。王爷说,自己的女人在船上。阿桃听见了。阿桃想问王爷——王爷说的自己的女人,是不是阿桃?” 李晨没有回答。 “如果不是——”她的声音抖了一下。“阿桃也认了。阿桃还是服侍王爷。洗衣裳,扫甲板,发豆芽。阿桃不怨。” 圆窗外面,月亮移了一小格。海面上那条银白的路换了一个角度,从船尾移到了船头。阿桃还站在月光里,赤着身子,赤着脚。 李晨站起来,把床上的棉褥子掀开一角,拿起自己的短褐,走过去,披在阿桃身上。 短褐是粗麻布的,硬挺挺的,带着淡淡的盐霜味道。阿桃的手攥着短褐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李晨把短褐的衣襟从她手里抽出来,握住了那双手。 “阿桃,你说的对。我说的自己的女人,是你。是阿水,是阿金。你们三个,跟我上船,就是我的人。不是我的女人,是我护着的人。我护着的人,不用把自己脱光了送到我被窝里。” 阿桃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眼眶里忽然满了,盛不住,就溢出来。 “阿桃不识字,不懂大道理。阿桃只知道,谁对阿桃好,阿桃就对谁好。王爷是阿桃这辈子遇到的,对阿桃最好的人。” “你知道什么叫好?” “好就是——王爷记得阿桃的名字。王爷每天问阿桃牙还肿不肿。王爷给阿桃吃豆芽。王爷不让阿桃跪。王爷说干活不是锻炼身体,让阿桃学游泳,腰就不疼了。” 李晨没有说话。 “这些,黎老爷从来没说过。码头上的人也没说过。阿桃的娘说过。娘活着的时候,每天早晨叫阿桃起床,问阿桃,昨夜冷不冷,牙疼不疼。王爷说的话,跟阿桃的娘说的话,是一样的。” 李晨把她揽进怀里。阿桃的脸贴在他胸口,没有声音,肩膀轻轻抖着。短褐从她肩膀上滑落,落在铁甲板上,跟纱衫叠在一起。 月亮从圆窗的另一边移到了正中间。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月亮完整地倒映在水里。 泉州二号静静泊在浅滩上,随着涌浪轻轻起伏,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打盹。 船长室的灯熄了。圆窗透出来的那一小片淡绿的光,灭了。 荒岛的密林里,火塘彻底熄了。 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被晨风吹起来,亮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灭了。 椰子林里,有人影从叶影间走出来,是铁柱,手里拿着那把扳手,扳手上沾着火山岩的灰。 阿娜跟在他身后,送他送到沙滩边上。铁柱跨上小艇,阿娜站在沙滩上,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韩老六也从密林里走出来。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手掌里攥着一个椰壳,是阿椰给他的。椰壳里装着淡水,清,甜。 他跨上小艇,回头看了一眼。阿椰站在椰子林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看见她抬起那只也少了半根手指的左手,晃了一下。 陈阿发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手里攥着铁锤,铁锤上沾着密林里的泥。阿月没有送他。 阿月还在石屋里,坐在铺着椰树叶的榻上,手指摸着那些编了一半的竹篾。 竹篾是阿发替她劈细的,劈了一夜,劈了满满一捆。她摸了摸竹篾,又摸了摸竹篾旁边那个被铁锤敲过的石砧,嘴角弯了一下。 水手们一个接一个从密林里走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是走着。走到小艇边上,跨上去,拿起桨。沙滩上,密林边上,站了一排女人。 天还没亮透,她们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阿娜站在这头,阿椰站在中间,那个编椰树叶篮子的姑娘阿月站在最边上。她们没有往小艇这边走,只是站着。 赵石头是最后一个。 他跨上小艇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篮子不大,编得密密的,能盛水。 他把篮子放在膝盖上,拿起桨。小艇离开沙滩,朝泉州二号划去。桨入水轻,出水快,桨叶上滴着水,在平静的海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水痕。 密林边上的女人们还站着。 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 第1138章 泉州二号岛 两天后,泉州二号的淡水舱满了。 椰子堆在底舱,堆成一座小山。韩老六带着水手们从密林里砍了十几根铁力木,不是交趾铁力木,是陈阿发说的那种赤道以南才长的硬木。 木头沉,抬上船的时候扁担压弯了两根。 陈阿发蹲在木料旁边,拿铁锤敲了敲木头的截面,声音闷闷的,像敲在石头上。“王爷,这种木头做舵轮,比铁力木硬一倍。泉州船厂的老师傅要是活着,看见这根料,能哭出来。” 李晨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白沙滩。 沙滩上站着女人们。阿娜站在这头,阿椰站在中间,阿月站在最边上。她们没有挥手,没有喊,只是站着。 “杰克。” “王爷。” “这个岛,以后就叫泉州二号岛。” 杰克愣了一下。“用船的名字命名岛?” “风暴把泉州二号吹到了这里,就是这个岛的缘分。以后商路走通了,我们需要长期经过这里的话,这个岛就是一个中转点。” 李晨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条线,“从交趾到锡兰,从锡兰到亚丁湾,中间缺一个补给的岛。这个岛,正好在去往波斯的中点线上。” 杰克的眼睛眯起来。“王爷昨晚看了一夜星辰?” “也算出了纬度。在南纬几度左右。位置记下了,下次不用风暴吹,我们自己找回来。” 老水手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舵舱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王爷,小人有句话,憋了两天。” “说。” “王爷让船员在岛上留下种,又把子孙根拴在这条航线上。以后唐国船队经过这片海,岛上的人会指着泉州二号说——那条船,是我们祖上的。王爷这步棋,下的是百年后的局。” 泉州二号的汽笛响了。 低沉,悠长,在荒岛的上空回荡。沙滩上的女人们听见汽笛声,有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船身开始移动,螺旋桨搅动海水,翻起白沫。 船头劈开海面,朝着西北方向。沙滩一点一点往后退,密林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站在沙滩上的女人,一点一点缩成小黑点,融进灰蓝色的晨雾里。 赵石头站在船尾,手里还攥着那个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篮子编得密密的,能盛水。他看了很久,直到沙滩上的女人再也分不清谁是谁,才转身离开船舷。 阿桃站在船长室门口,也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白沙滩。 “阿桃,你是不是想起唐王城了?”阿水从船尾走过来。 “那天早晨,我们从交趾港出发,唐王城的人也是这样站在码头上。阿香的胳膊上有一道疤,从手腕划到肘弯。她没有挥手,只是站着。” “你想她了?” “想。也想阿福,阿桂,阮头领,还有那个老妇人。老妇人说,等王爷回来的时候,给烧一锅交趾河里的鱼汤。阿桃也想喝那锅鱼汤。” 阿水靠在船舷上,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一掀一掀的。“阿水也想。阿水想码头上那些卖鱼的。想阮婶。阮婶编的竹篮能盛水。阿水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晚上。 船在印度洋上平稳地跑着。浪小了,不再是风暴过后那种长涌,是碎碎的小浪,船身轻轻晃着,像摇篮。 阿桃端着铜盆走进船长室。盆里是热水。她把铜盆放在铁皮柜子旁边,绞了热手巾,展开,等李晨脱了短褐,把手巾按在他后背上。 肩胛骨,脊梁,腰眼。力道不轻不重。 这是从交趾到印度洋,阿桃每晚都在做的事。可今晚不一样,她的手指停在肩井穴的位置,用拇指压住,缓缓揉。 “王爷白天站在甲板上看星象,站了一天。肩颈这里,硬得像铁。” “你懂这个?” “阿桃不懂。阿桃在黎府的时候,黎老爷的肩膀也硬。他请过占城的按摩师傅来府里。阿桃在旁边看过几回,记住了一点。那个按摩师说,肩膀硬,是气血不通。揉开了,气血通了,就不疼了。” 阿桃的手指继续往下,沿着脊椎两边的肌肉,一条一条地揉。揉到命门穴的位置,停了下来。 “王爷的腰,也有点硬。阿桃以前不懂,以为腰疼是累的。后来王爷说,是劳损。阿桃现在知道了,劳损要靠揉。揉开了,筋就松了。” “你天天给我揉,你自己呢?”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阿桃不疼。阿桃以前在黎府,腰也疼过。后来跟王爷上了船,天天吃豆芽,牙不肿了。天天看王爷游泳,自己也跟着王爷下了游泳池。游了十几天,腰不疼了。王爷说的是对的,干活不是锻炼身体,主动动的,才是锻炼身体。” 李晨转过身。 阿桃把手巾放进铜盆里绞了一把,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把热手巾按在李晨胸口,指尖隔着粗麻布,触到左胸心跳的位置,停了一瞬,继续往下。 “阿桃知道。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做老婆。” 李晨要开口。 阿桃的指尖轻轻压在他嘴唇上。“王爷不用说话。阿桃什么都懂。王爷的老婆,在潜龙,在京城,在清晨岛,在明珠岛。她们有的会管钱庄,有的会管商行,有的会带兵打仗,有的会造摩托车。阿桃什么都不会。阿桃只会搓衣裳,发豆芽,捶腿,揉肩膀。阿桃做不了王爷的老婆。可阿桃能让王爷每天舒服。”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桃每天伺候王爷,王爷肩不硬了,腰不疼了。王爷舒服了,阿桃就开心。阿桃这辈子,没有过自己的男人。黎老爷不是阿桃的男人,黎老爷是老爷。王爷也不是阿桃的男人,王爷是王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船舷外的浪花碎在月光里。“可王爷是阿桃的念想。人有了念想,活着就有滋味。” 李晨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阿桃的肩膀瘦,锁骨凸出来,在油灯的光里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的腰细,肋骨的影子一根一根的,隔着纱衫透出来。可她的眼睛亮。 “阿桃,你想过以后没有?” “以后?” “对。以后。从波斯回来以后,你想去哪儿。”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 “阿桃想回唐王城。阿桃在船上,学会了发豆芽,学会了游泳,学了几句唐国话。阿桃回去,把这些教给唐王城的人。铁柱哥说,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阿桃想当那一个人。等唐王城码头修好了,有商船来了,船上的水手问,这里有豆芽吗?唐王城的人就说,有。是阿桃教的。阿桃就开心了。” 李晨看着她。圆窗外的月光落在阿桃脸上,嘴唇上的裂口已经好了,不是抹了什么东西,是吃了十几天豆芽。可那道疤还在,淡淡的,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细纹。 “阿桃,你有一样东西,是黎老爷一辈子没有的。” “什么东西?” “你知道什么叫知足。黎老爷地里堆满金银,院子里关满女人,每天吃一盏燕窝,绒毛要挑得一根不剩。他不知足,不知足就永远饿。你不一样,你每天给我揉肩膀,揉完了肩膀,你就开心了。能留在我身边伺候,你就开心了。能学到发豆芽、游泳,你就开心了。能以后回唐王城教别人,你就开心了。你这辈子,到哪儿都能生根。黎老爷一辈子,在哪都生根不了。” 阿桃低下头,眼眶红了。 “王爷说的话,跟阿桃的娘说的话,是一样的。娘活着的时候,跟阿桃说,阿桃啊,咱们穷,可咱们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活。王爷说的话,比阿桃的娘还多一句——到哪儿都能生根。阿桃记住了。” 她重新绞了热手巾,按在李晨的腿上。从大腿到小腿,从膝盖到脚踝。 “王爷,阿桃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阿桃想给王爷生个孩子。” 她的手还在揉,没有停。 “阿桃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阿桃生下来的孩子,不是唐王的儿子,不是世子。阿桃不图名分。阿桃只是想,等王爷老了,阿桃也老了。阿桃不能伺候王爷了,阿桃的孩子能接着伺候。阿桃从波斯回去以后,回到唐王城,要是有了孩子,阿桃就告诉孩子——你爹是唐王。孩子问,唐王是什么。阿桃就说,唐王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李晨握住她的手。阿桃的手被热水泡得红红的,指腹上有茧。 “阿桃,你知道我多少岁了?” “三十五。” “对。三十五。等你老了,我早就老了。等我老了,你也不用伺候我。我比你大,我先走。我走的时候,会在唐王城码头上,给你和阿水、阿金一人留一间铺子。铺子是你们自己的。卖豆芽也好,卖鱼汤也好,卖暹罗菜也好。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怕谁的鞭子。” 阿桃的眼泪掉下来了。 这回不是掉,是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流过颧骨,流过嘴角,滴在李晨的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是把脸贴在李晨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圆窗外面,月亮又移了一格。海面还是平的,把月亮完整地倒映在水里。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泉州二号的桅灯。 第1139章 阿桃想要个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印度洋上的季风收了脾气,浪碎碎的,涌长长的。 泉州二号拖着一条白花花的水痕,稳稳当当地往西北方向走。没有再遇到风暴,没有再遇到荒岛,每天能看见的只有海,天,和海天之间那条细细的弧线。 阿桃不再睡那个小舱室了。船长室的铁架子床上,多了一个枕头。 每天早晨天还没亮透,她悄悄起来,先去看铁皮柜子里的豆芽。给绿豆芽换一遍水,给黄豆芽换一遍水,给豌豆苗洒一遍水。然后端着铜盆去水槽,打海水洗衣裳。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连发铳。铳身上又结了细细密密的盐霜。 “阿桃,你现在晚上都不回来睡了。” 阿桃搓衣裳的手没停。“回来了。只是早晨回来得早。” “多早?” “天没亮。” 阿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姐妹之间那种心知肚明。“王爷对你怎么样?” “王爷对阿桃很好。” “怎么个好法?” 阿桃想了想。“阿桃的牙不肿了。阿桃的腰不疼了。阿桃晚上睡在王爷旁边,王爷不打鼾,不抢被子,不翻身压到阿桃的头发。王爷睡得很规矩。” “就这些?” 阿桃的脸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下面透上来的红。“还有别的。阿桃不说了。” 阿水端详着她的脸。 “阿桃,你的脸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在交趾,在黎府,在码头上。你的脸是白的,可那种白,是没力气的白。现在你的脸,是亮的。不是抹了脂粉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 阿桃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有皂角水的碱味。 “阿桃也不知道。阿桃只是觉得,每天睁开眼睛,有事情做。豆芽要换水,衣裳要搓,王爷的肩颈要揉。晚上躺在王爷旁边,听着他的呼吸,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第二天又睁开眼睛,又有事情做。阿桃以前不知道,人活着可以这样。” “什么样?” “有盼头的样子。” 阿金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小锅刚煮好的暹罗米粉。 “阿桃姐,王爷说今天中午在甲板上吃。让阿金煮一锅米粉,酸辣的。王爷说,阿桃姐这些天瘦了,要多吃。” 阿桃接过碗。汤是酸辣的,香茅和柠檬叶的味道被海风吹散了,又聚拢。她端着碗,蹲在船舷边上,一口一口地吸米粉。 阿水和阿金也端着碗,蹲在旁边。三个女人并排蹲着,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飘扬扬的。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 印度洋的太阳,比交趾的还烈,晒在铁甲板上,烫得能煎鱼。李晨脱了短褐,跳进船尾那个铁皮泳池里。池水是抽上来的海水,凉凉的。 他在池子里游了十几个来回,蛙泳,胳膊划开水面,腿蹬着。游完了趴在池沿上,胳膊搭在铁板上,大口地喘气。 阿桃端着铜盆走过来,盆里是淡水。她拿手巾蘸了淡水,拧干,展开,按在李晨后背上。脊梁中线从大椎穴往下,一条线擦下来。 “王爷,你每天游完了都趴在这儿。阿桃给你擦背。阿桃擦了多少天了?” 李晨想了想。“从交趾出来,快三十天了吧。” “三十天。阿桃想问你一件事。” “说。” “王爷以前在潜龙的时候,也是天天游泳吗?” “天天游。潜龙城外有一条河,河水清,从山上流下来的。冬天也游。冬天河水冰,下去的时候身子像被针扎。游一会儿就不冰了。起来的时候,浑身发烫,冷风吹过来也不冷。” 阿桃的手停了一下。 “王爷这么好的身子,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出来的?” “练出来的。以前在靠山村,也是瘦的。后来每天游,每天练,肌肉就长起来了。” “阿桃以前在黎府,见过黎老爷的身子。软的,像个装满水的皮囊。黎老爷从来不游泳,也从来不干活。他连走路都懒,从水榭到花厅,才几步路,他也要坐轿子。阿桃以前以为,有钱人都是那样的。后来上了王爷的船,才知道不是。王爷比黎老爷有钱,王爷有铁船,有大炮,有整个南洋的商行。可王爷还天天游泳。” 她把手巾放进铜盆里又绞了一把。 “阿桃现在知道了。身子硬,不是天生的,是后天练的。阿桃以前腰疼,以为是命。后来跟王爷学了游泳,腰不疼了。阿桃现在不认命。” 李晨翻了个身,靠在池沿上。 “阿桃,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 “哪一点?” “就是你现在说的这句话——不认命。” 阿桃低下头,手巾在铜盆里轻轻搓着。 “阿桃认了十几年命。在稻田里捡稻穗,阿桃认命。在黎府伺候黎老爷,阿桃认命。在码头上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阿桃认命。阿桃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后来遇到了王爷,阿桃不认了。” 晚上。星星出来了。 印度洋上的星星,比交趾的亮,比南洋的密。银河从船头横跨到船尾,白蒙蒙的一条。 李晨站在甲板上,手里拿着六分仪,仰头看星。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缕一缕的。 阿桃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 “王爷,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看我们现在在哪儿。” “看星星能知道在哪儿?” “能。你看那颗最亮的——南十字座。在南半球看不见北极星,就看它。它往下偏多少度,我们就离赤道有多远。现在我算出我们已经在北纬几度了,再过十几天,就能看见锡兰的海岸线。” 阿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星星亮晶晶的,看上去都差不多。她分不清哪颗是哪颗,可她喜欢看。 “王爷,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李晨放下六分仪。 “不是天生的。是学的。我以前在靠山村没有书,后来有了《万衍百科概要》,有了北大学堂的教材,一点一点看,一点一点记。看了十几年,记住了不少。还有很多没记住,还要继续看。” “阿桃能学吗?” “你想学什么?” 阿桃想了想。 “阿桃想学看星星。不是学会自己看,是学会帮王爷看。王爷晚上站在甲板上,风大,手冷。阿桃可以帮王爷端六分仪,帮王爷记数字,帮王爷掌灯。阿桃学会了这些,王爷就能早点回舱里,早点休息,阿桃好给王爷揉肩膀。” 李晨伸出手,把六分仪递给她。 阿桃接过来,凉凉的铜壳子,掂在手里挺沉。 “水平线对齐,星星对上,读数。记下来。明天再记一次。两天记的数不一样,就说明船在走。走的方向和速度都知道了。” “水平线,星星,读数。每天记。” 李晨点了点头。 阿桃把六分仪轻轻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阿桃这辈子,会看星星了。” 夜深了。 圆窗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铁架子的床沿上。阿桃侧身躺着,脸贴在李晨肩窝里,手指轻轻搭在他胸口,摸到左胸心跳的位置,停住了。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船舷外的浪。 “阿桃。” “嗯。” “你真的想生个孩子?” 阿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阿桃想了好久了。从交趾出来,阿桃就在想。阿桃知道,王爷不会娶阿桃。阿桃生的孩子,不是世子,不是郡主。可阿桃不在乎。阿桃只想生一个王爷的孩子。孩子长得像王爷,眉毛像,鼻子像,耳朵也像。阿桃每天抱着孩子看。看孩子,就是看王爷。”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船舷外的浪花碎在月光里。 “阿桃这辈子,有王爷,有孩子,有豆芽,有游泳池。阿桃够了。” 李晨伸手揽住她的腰。腰细,肋骨的影子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阿桃,你想过孩子的名字没有?” “没有。阿桃不识字,不会起名字。阿桃想,王爷给孩子起。”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叫海安。李海安。海上的海,平安的安。” “海安。李海安。” 阿桃念了一遍,声音软软的,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浪花,拍在沙滩上,退了又涌。 “阿桃记住了。海上生的,要平平安安的。” 她把脸埋进李晨的肩窝里,眼泪淌下来了。不是难过,是欢喜。 第二天,阿桃在甲板上搓衣裳的时候,嘴里哼着歌。交趾话,调子拖得长长的,像交趾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 阿水蹲在旁边,又看了她一眼。 “阿桃,你今天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哼歌了。阿桃以前从来不哼歌。在码头上不哼,在黎府不哼,刚上船那几天也不哼。今天哼了。” 阿桃停下手里的衣裳,自己愣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哼歌。没想起来,嗓子自己就动了。 “阿水,阿桃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桃低下头,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纱衫被海水打湿了,贴在小腹上,微微隆起的弧度还没有,可她自己觉得已经有了。 “阿桃想要个孩子。王爷答应了。孩子叫海安。李海安。” 阿水的眼眶红了。不是替自己红,是替阿桃红。她伸手攥住阿桃的手,攥得紧紧的。 “阿桃,你会有孩子的。” 阿金也走过来,蹲在阿桃旁边。她伸出手,在阿桃小腹上轻轻放了一下。 “海安。好名字。阿金以后给孩子煮暹罗的姜汤。暹罗的女人,怀了孩子就喝姜汤。喝了姜汤,孩子壮。” 三个女人,蹲在船舷边上,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飘扬扬的。没有人再说话,只是蹲着。阿桃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放着。 远处,海平面上有一朵白云,薄得像纱。 第1140章 波斯在打仗 海面平得像一块蓝布,连浪花都不起。 泉州二号在印度洋上漂了三十多天,水手们把甲板擦了又擦,把缆绳盘了又盘,实在没什么可干了。赵石头蹲在船舷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编了拆、拆了编的椰树叶篮子。 “王爷,石头闲得骨头都快锈了。”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看着那片平得不像话的海。“闲了?” “闲了。闲得发慌。” “那就抓鱼。” 赵石头抬起头。“抓鱼?” “船上有渔网。让阿水教你们,她在交趾码头上卖了两年鱼,会撒网。” 阿水被叫到甲板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擦铳的桐油布。听完王爷的话,布往腰带里一掖。“阿水会撒网。在码头上,不给黎老爷交税的时候自己撒,一网够卖一天。” 渔网从底舱搬上来了,麻绳编的,网眼指头粗。阿水抖开网,手指翻飞,一边理网脚一边教。“撒网要看水。水清,鱼看得见网跑得快。水浑,鱼看不见,网落下去才罩得住。” “今天水不浑,”她探头看了看船舷外面,“得先把鱼赶过来。” “怎么赶?”赵石头问。 “丢东西。丢椰子壳,丢烂菜叶。鱼闻到味道就聚过来了。” 铁柱把铁皮柜子里发过了头的豆芽端出来,连着几盆长得太老嚼不动的,一起倒进海里。豆芽漂在水面上,嫩黄嫩绿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尾那片海面下开始有银色的脊背翻上来,一条接一条。 水手们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眼珠子瞪得溜圆。跑了三十多天海,天天吃罐头,看见新鲜鱼比看见银子还亲。 阿水站在船舷边上,渔网搭在胳膊上,身子往后一仰,胳膊一甩。网口在半空中张开,圆圆的,像一朵绽开的麻布花,落在水面上沉下去。等了几息,开始收网绳。网绳绷紧了,水面上翻起白沫,网里全是鱼,银色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翻腾,鳞片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拉!”阿水喊了一声。 赵石头和铁柱一人攥一根网绳往上拽,韩老六也搭了把手,少了半根指头的左手攥着网绳,比右手还有劲。网出水的时候沉甸甸的,鱼在网里噼里啪啦地跳。一网拖上来倒在甲板上,堆成一座小山。水手们围上去,拿椰壳舀海水往鱼身上浇。 阿金蹲在鱼堆旁边,挑起一条最肥的。“这个暹罗叫‘巴浪’,做冬阴功最好。酸辣的汤煮进去,肉嫩嫩的。王爷,今晚吃这个。” 阿桃也蹲过来,手里攥着一条小鱼,尾巴还在甩,溅了她一脸水。“阿桃以前在交趾河里也抓过鱼,用手在石头缝里摸,摸半天才摸一条。这网真厉害,一网上来够阿桃吃一年。” “阿桃姐,你那是在河里,”阿金笑了,“这是海。海里的鱼比河里的多。” “海里的鱼也比河里的傻,”阿水把网重新理好,“河里的鱼精,看见人影就跑了。海里的鱼没见过人,傻傻地聚过来。” 午饭摆在甲板上。阿金把那条最肥的巴浪鱼切成薄片,用柠檬汁腌了,鱼肉从粉红变成雪白,卷起来放在暹罗米粉上,浇上酸辣的汤。水手们一人端一碗,蹲在船舷边上吸米粉。 赵石头吸得呼噜呼噜的,额头上全是汗。“阿金姑娘,你这手艺,比潜龙饭馆的厨子还强。” “潜龙饭馆的厨子会煮暹罗菜吗?” 赵石头想了想。“不会。他们只会煮唐国菜。” “那石头哥回了潜龙,想吃暹罗菜怎么办?” 赵石头愣住了,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粉。回了潜龙吃不到暹罗菜了。他忽然有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米粉,是舍不得煮米粉的人。 下午又打了两网,甲板上堆满了。阿水蹲在鱼堆旁边拿椰刀剖鱼,鱼肚子剖开,内脏掏出来扔回海里。剖一条,韩老六接过去抹盐,穿在麻绳上挂起来。铁架子上挂满了鱼干,船尾变成了一片银色的帘子。 “这么多鱼,怎么吃得完?”阿桃问。 “晒干了,到了波斯能换东西。”韩老六把一条抹好盐的鱼穿在麻绳上,“波斯人没见过这种鱼。晒干了,一条换一皮囊火神血。值。” 太阳偏西的时候,了望手从桅杆顶上喊了一声。 “有船!” 不是一条船,是两条。帆船,木头壳子,桅杆高得仰脖子都看不到顶。帆是白布拼的,补丁叠着补丁,被海风鼓得满满的。船头翘起一个弯弯的尖角,像交趾河里水牛的角。船身吃水深,货舱里压得满满的。 两条船并排走着,甲板上有人走动。不是黑人,不是南洋人,是白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有的戴着三角帽,有的光着头,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 赵石头把连发铳端起来了。“王爷,是不是海盗?” 杰克从舵舱里走出来,眯起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是海盗,是西洋商船。看帆,法兰西样式。看船型,跑的是东方航线。应该从欧洲来的,绕了好望角,穿过印度洋往东去。小人以前跑西洋的时候在好望角见过这种船。” 西洋帆船上的人也看见了泉州二号。甲板上的人停止了走动,挤在船舷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举起黄铜的单筒望远镜,看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嘴里不知道喊着什么。 “他们在喊什么?”李晨问。 杰克侧耳听了听,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们在喊——铁船,自己会跑的船。他们没见过。” 泉州二号没有帆。烟囱吐着淡淡的青烟,船身是铁的,铆钉密密麻麻。在西洋帆船上的人看来,这条船大概像海里冒出来的铁鲸。 两条帆船不敢靠太近,在泉州二号侧面半里处停下来。一条船放下小艇,小艇上有三个人——一个穿黑褂子的,一个戴三角帽的,一个划桨的。黑褂子腰杆挺得直直的,三角帽手里攥着一面小旗拼命地摇,不是要投降,是要说话。 小艇靠上泉州二号的舷梯。黑褂子爬上来,四十来岁,瘦,颧骨高,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铁甲板上,先看烟囱,再看驾驶舱,再看船尾那门后装线膛炮。炮管被太阳晒得发烫,幽蓝的铁色泛着冷光。黑褂子咽了口唾沫。 杰克走上前,吐出一串西洋话。黑褂子的眼睛亮了——在这片海上能遇到一个说西洋话的人,比遇到淡水还稀罕。 两人在舵舱门口说了一会儿,杰克转过身。 “王爷,他们是从法兰西来的。在海上跑了八个月,从欧洲到非洲,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要去爪哇。” “问问他们,波斯那边怎么样。” 杰克问完,黑褂子的脸色变了。他边说边摇头,手在空气里比划着,说了很长一段话。 杰克听完,声音沉下去。“他说,波斯在打仗。不是小打,是乱。几个王子在争王位,北边的部落趁机打过来了。波斯湾的港口关了大半,商船不敢靠岸。他们本来也想从波斯补给淡水的,听到消息后没敢停,直接往东跑。” “他让王爷小心。波斯那边,谁也不知道哪个港口安全,哪个港口已经被战火烧光了。” 李晨看着海面上那两条法兰西帆船。帆已经起了,白布被海风鼓得满满的,船头朝着东方,朝着爪哇的方向。 “杰克,问他,锡兰还能不能停。” 杰克问完,黑褂子想了想,答了几句。 “他说,锡兰暂时还好。锡兰不在王位争夺的中心,是外岛,可能还能收留几艘过路的船。但他也不敢确定,消息隔了半个印度洋,传过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变了。” 西洋帆船走远了,帆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甲板上没人说话。刚才抓鱼的快活被这消息一扫而空——波斯在打仗。辛辛苦苦跑了几十天,跑了半个地球,要去的那个地方正在战火里烧着。 赵石头把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放在船舷上。“王爷,还去吗?” “去。先到锡兰。锡兰要是还能停,就补给淡水,打听最新的消息。要是波斯湾打得太厉害,就想别的办法。不打,就按原计划去科威特找谢赫。” “可是王爷,要是整个波斯都在打呢?” “我们带的不是炮弹,是铁铲,是剪刀,是棉布,是瓷器。是做生意的,不是去打仗的。生意人,仗打完了还是生意人。仗打完了他们总要重建。要重建就要铁器,要布匹,要瓷器。我们等。” 黑褂子站在小艇上,仰着头还在看。铁船,铁甲板,铁烟囱,铁炮。 他跑了大半个地球,从法兰西跑到非洲,从非洲跑到印度洋,见过葡萄牙的盖伦帆船,见过荷兰的弗鲁特商船,见过阿拉伯的三角帆桨船。没见过这样的。 杰克站在船舷边,朝他挥了挥手。黑褂子也挥了挥手。 小艇划回法兰西帆船旁边,被吊上去。帆船掉头,继续往东。 暮色沉下去,最后一点天光在海平面上熄灭。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泉州二号的桅灯一明一灭,照着铁甲板上那堆还没晒完的鱼干。 阿桃端着一杯茶走上甲板。茶是热的,热气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她踮起脚尖看远处那两点模糊的帆影。 “王爷,那些西洋人从哪里来的?” “从欧洲。比波斯还远。” “比波斯还远?他们跑了那么远,图什么?” “做生意。跟唐国一样。他们把欧洲的东西运到东方,把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回欧洲。跑一趟,两三年。”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的船上,有没有豆芽?” 李晨笑了。“应该没有。所以他们跑那么远,牙会肿。” 阿桃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牙不肿了。她自己发了三十多天豆芽,每天吃,牙不肿了,腰不疼了,还会看星星了。 “阿桃觉得,他们应该也有豆芽。跑了那么远,没有豆芽,牙肿了,吃不下饭,就没有力气做生意了。”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得对。也许他们也有。也许他们的豆芽,是你教出来的。” 阿桃愣了一下。“阿桃没教过他们。” “以后会。唐王城的码头修好了,你的豆芽发多了,卖给过路的船。西洋人的船来了,也会买。买了就学会了。学会了,西洋人跑海牙就不肿了。” 阿桃笑了。不是那种藏在嘴角的笑,是舒展开的,像椰树叶子被海风吹开。 “阿桃想活得久一点。教更多的人发豆芽。” 阿水和阿金也走上甲板,三个女人并排站在船舷边上。 远处的帆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海,天,和星星。 第1141章 锡兰王嫁女老虎关 锡兰的海岸线从海平面上浮起来的时候,天刚亮。 不是一片沙滩,是一座城。城墙是火山岩垒的,黑沉沉的,被印度洋的咸风吹了几百年,表面磨出一层暗灰色的包浆。 城墙上立着旗帜,旗面上绣的不是龙,不是虎,是一头狮子。 狮子是金线绣的,被晨光照得亮晃晃的,像要从旗面上跳下来。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出淡淡的青烟,船身缓缓靠向港口。 港口不大,比不上泉州港,比不上交趾港,可热闹。 木船泊了一排,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有波斯的尖头商船,有爪哇的宽体货船,还有几条西洋样式的帆船,帆布上补丁叠着补丁。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皮肤有黑的,有棕的,有白的。 杰克站在舵舱门口,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嘴角难得地带了点笑。“王爷,这就是锡兰。印度洋上最大的中转港。阿拉伯人叫它‘塞伦迪布’,意思是‘珍宝之岛’。” “塞伦迪布?”赵石头挠头,“怎么叫这么怪的名字。” “唐国古书叫它‘狮子国’。因为他们的开国老祖宗,据说是一头狮子和一个公主生的。” 赵石头瞪大了眼。“狮子跟人生的?那生出来是狮子还是人?” “传说里是人。南印度有个国王嫁女儿,送亲路上遇到一头雄狮,侍卫全吓跑了。狮子没吃公主,把她背进深山,捕野鹿、摘野果伺候她。后来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男孩就是锡兰人的祖宗了?”阿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对。男孩长大了,带着母亲和妹妹回到人间,统一了岛上的部落,就是僧伽罗人的祖先。‘僧伽罗’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狮子的后代’。”杰克拍了拍舵轮,“所以这岛上的人,国旗上绣狮子,城门上刻狮子,连喝酒的瓶子都叫狮子牌。可岛上没有狮子——一头都没有。他们的狮子是供在心里的。” 赵石头啧啧了两声。“王爷,这故事跟咱们唐国不一样。咱们的祖宗是黄帝,人家祖宗是狮子。” 李晨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石城墙。“不一样的人,一样的命。” 港口的防波堤上站着一排人。穿的不是商人的长袍,是当兵的短褐。腰间挎着弯刀,刀柄上缠着细密的铜丝。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皮肤黑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头上裹着白色的缠头,缠头上别着一根孔雀翎。 杰克走下舷梯,跟那人交谈了几句。港务官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手在空气里比划着。 杰克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走回来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怕,是沉。 “王爷,波斯那边的消息比法兰西人说的更糟。” “怎么个糟法?” “不止波斯在打仗。锡兰本地也不太平。北边有个泰米尔部落,趁波斯内乱的机会,也在闹。港务官说,锡兰王最近在招兵买马,凡是过路的船,只要能帮锡兰守城,锡兰王有重赏。” “什么重赏?”赵石头问。 杰克看了李晨一眼,顿了顿才道:“锡兰王有个女儿。漂亮,全岛都知道她漂亮。港务官说,眼睛黑得像印度洋最深的湾。谁想娶她,得过一道关。不是比武,不是比文,是比命。” “比命?”阿桃倒吸了一口气。 “在王宫后山的一片石头围墙里,关着一头猛虎。谁想娶公主,就得空手进那道围墙,在里面待一炷香的工夫。活着出来的,公主就嫁给他。出不来——”杰克的声音低下去,“老虎替他收尸。” 甲板上安静下来。海风把唐字旗吹得猎猎响。 阿水攥紧了手里的空罐头。“有人进去过吗?” “到今天为止,九百九十九个男人进去过。没有一个活着出来。锡兰王发了宏愿:第一千个男人要是也死在虎口下,公主就终生不嫁,削发为尼,把自己献给佛。” 赵石头咬着牙。“这个锡兰王,有病。” 杰克摇头。“不是他有病,是公主自己选的。港务官说,公主十七岁那年,锡兰王要把她嫁给北边泰米尔部落的酋长,换十年的太平。公主不答应,说要么嫁给自己选的男人,要么谁都不嫁。” “锡兰王就答应了?”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王妃走得早,公主是他一手带大的。公主不点头,他拉不下脸硬嫁。定了这个规矩以后,全岛都知道锡兰王有个谁也娶不走的女儿——而且谁也没话说,规矩摆在那儿,是你自己进不去。” 赵石头呸了一声。“拿人命当规矩。” “在锡兰王看来不算什么。锡兰人信佛,信轮回。他们觉得,一个人敢为公主进虎口,死了是佛在考验他,活着是佛在保佑他。九百九十九条人命——在这个岛上,人命比椰子便宜。” 林水生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王爷,这事咱们不能掺和。我们是来找石油的,这个岛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赵石头也点头。“林水生说得对。王爷,咱们补了水就走。” 李晨没有说话。他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阿拉伯商人蹲在摊子前面数铜板,波斯水手把一捆一捆的椰壳纤维扛上船,一个光着屁股的锡兰小孩从人缝里钻过去,被卖香料的摊主兜头扇了一巴掌。嘴角挂着鼻涕,没哭,抹了把脸又钻到别处去了。 “杰克,锡兰王住哪儿?” 杰克愣了一下。“王爷……” “问港务官。告诉他,唐国来的人想拜见锡兰王。” 杰克转身又跟港务官交谈了片刻,走回来时表情有点复杂。“王宫在山上。从港口走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王爷,您真要掺和?” “我们船上的淡水要补,椰子要补。路过人家的地盘,不拜码头,不合规矩。” 王宫建在半山腰上。 不是交趾黎府那种白墙黑瓦,是石头垒的。 一块一块火山岩凿成方形,垒成墙,垒成塔,垒成阶梯。 阶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王宫门前,每一级都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阶梯两侧是椰子树,树干碗口粗,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王宫正殿没有门,敞着。殿里光线暗,点着椰子油灯。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墙壁上。墙上画着壁画——画的是狮子,一头接着一头,从殿门口一直画到王座背后。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锡兰王不年轻了。 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褶子,两道法令纹从鼻子两侧一直划到嘴角底下。 眼睛是深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黄光一照,像两颗泡在茶汤里的琥珀。 身上裹着金线绣成的长袍,袍子上绣的也是狮子。头戴一顶白色的缠头,缠头上镶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 “你说你们从哪儿来?”锡兰王开口了。不是官话,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唐国话。不算流利,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李晨抱拳。“大炎。北边。” “听过。”锡兰王点了点头。“很多年前,有一条大炎的船来过锡兰。船上有个高僧,叫法显。他在锡兰住了两年,天天参拜佛牙。我们锡兰人,到现在还记得他——他是好人。” 杰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百多年前的事了。一个东晋的和尚,去印度取经,回来的时候搭船偏了航,飘到锡兰。差点走了王爷您一模一样的路。” 李晨看着锡兰王。“锡兰王记得法显大师?”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法显大师留下的佛经,孤王的祖父亲自抄写过。抄了七遍,传给孤王的父亲。孤王的父亲抄了七遍,传给孤王。孤王又抄了七遍,传给了公主。公主读佛经,比孤王还虔诚。” 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靠了些。“唐王,波斯在打仗。公主的事,唐王应该也听说了。你要去波斯,锡兰不拦。你想补给,锡兰也不收你的税。可你想护着那座破城——” 锡兰王的声音低下去,随即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子直直看着李晨。“一千个男人。九百九十九个。墙里只剩下骨头。你要当第一千个吗?还是你手下有不怕死的勇士?” 李晨没有回答。他看着壁画上那头最大的狮子。狮子张着嘴,獠牙露出来,眼睛是用金粉点的,被椰子油灯一照,亮得像活的。 “我想见公主。” 锡兰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拒绝。朝身边的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转身进了后殿。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殿的帘子掀开了。 公主站在帘子后面。 没有披金戴银。头发散着,长长的,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海。皮肤是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暖光一照,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眼睛是黑的,不是棕黑,是纯黑。嘴唇抿着,眉心没有朱砂。 脖子上挂的不是宝石项链,是一串菩提子磨成的念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磨得光润透亮,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柔光。 “你要见我?”公主说话了。不是交趾话,不是暹罗话,是官话。比锡兰王说得更好。 李晨微微怔了一下。“公主会说唐国话?” “法显大师在锡兰住过两年。他留下的佛经,我读过。他教我们的先人,识字,念经,礼佛。唐国的话,锡兰的僧人都会一点。” 她顿了顿,纯黑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你是谁?” “李晨。大炎的。” “你要娶我?” “我要去波斯。” 公主的眉毛动了一下。“去波斯,路过锡兰?” “对。补给淡水,补充椰子,打听波斯战事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李晨看着她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可澄。 他看女人看了十三年,见过太多眼睛。苏小婉的眼睛是软的,楚玉的眼睛是韧的,孙采薇的眼睛是淡的,阎媚的眼睛是烈的。这个公主的眼睛,是裂的。不是碎,是裂。 像印度洋上的冰——极烈极刚的表层下面,藏着火。 “公主不想嫁人。” 公主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想死。这个虎关不是用来挑男人的,是用来求死的。你十七岁那年,父王要把你嫁给泰米尔酋长换太平。你不干。你不想嫁给酋长。你也不想嫁给任何人。你不怕被老虎吃掉——你就是想让老虎把你吃掉。死了,就不用嫁了。” 公主没有说话。嘴唇抿得发白。脖子上的菩提念珠在微微颤着。 “法显大师留下的佛经里,有没有一章说——自杀犯戒?” 公主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看不见底的黑色裂开了。眼眶涌上一圈微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人逼过。当年鞑子过境,男人都死了。有人劝我跑。我没跑。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跑了以后,这辈子都会跑。我不跑,鞑子也没能杀得了我。” 李晨的声音平平的。“我不是来求亲的,我是来做生意的。我要去波斯找石油。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买卖公平。我不拿命赌你的婚事。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我要在锡兰设一个商行。收锡兰的肉桂,收锡兰的宝石,收锡兰的椰油。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另外,我从波斯回来,带一个唐国的医生来。锡兰的产妇,十个有三个难产。我知道怎么剖腹取子,保住两条命。你的一个选择,换锡兰几十条人命。公主觉得这个买卖公不公平?”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椰子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后殿帘子后传来侍从细碎的脚步声。 “父王。” 锡兰王看着她。 “这个人,我不嫁。他不娶我。他不是为娶我来的。他是为做生意来的。他是佛派来的。佛说,杀生是罪——杀了他是罪,留着他是福。我要把福留给锡兰。” 她转过脸,纯黑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瞬。“我不杀他。他也不娶我。他要走了,去波斯。他还会回来。” 锡兰王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唐王,你赢了。你是第一个进了我的王宫,见了公主的面,最后带走的不是公主,而是满船淡水和椰子的人。” 李晨抱拳。“生意人。” “生意人。”锡兰王念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在王宫里回荡,震得椰子油灯上的火苗跳了几下。 第1142章 虎啸锡兰拜唐王 淡水补满了。 椰子装了两百颗,堆在底舱,跟交趾的铁力木、荒岛的硬木料挤在一起。肉桂装了三麻袋,是港务官亲自送上船的,说锡兰王交代——唐王的船,不收税。 李晨站在码头上,朝送行的港务官抱了抱拳,转身走向舷梯。 就在这时,后山传来一声虎啸。 不是示威的吼,不是捕食前的低啸。是长的,浑的,从山腰的石头围墙里传出来,滚过椰树林,滚过火山岩城墙,滚过港口密密麻麻的帆樯,一直滚到码头上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码头上的锡兰人全停下了。 扛麻袋的苦力放下了麻袋。数铜板的阿拉伯商人放下了铜板。连那个光屁股乱钻的小孩都站住了,扭头朝后山的方向看去。 港务官的脸白了。“那头虎。它从来不叫。关在墙里十几年,一声没叫过。今天怎么——” 第二声虎啸又响了。 比第一声更长,更沉。不是示威,不是发狂。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它,叫醒了压在骨头深处几百年的什么东西。 李晨把舷梯上的手收回来。“它在叫我。” 他脚步转了方向,朝那片椰树林走去。 “王爷!”赵石头追上来了,连发铳端在手里,“石头跟您去。” “铳放下。” “王爷——” “老虎要咬我,不用叫两声。它是在叫人,不是叫食物。” 椰树林尽头,石头围墙立在那里。 墙不高,比交趾黎府的院墙矮一截。火山岩垒的,缝里长满青苔,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围墙上开着一道铁栅栏门,铁条锈了,铁力木还硬着。 栅栏后面,那头虎站在那里。 比李晨想象的大。不是交趾密林里那种瘦骨嶙峋的豹子,是真正的虎。 毛色是金底黑纹,金黄像锡兰王宫里的金线袈裟,黑纹像墨。头大,掌大,尾巴搭在身后,尾巴尖微微翘着。眼睛是琥珀色的,正午的阳光直直照进去,瞳孔缩成两条细缝。 “老虎。”李晨叫了一声。 老虎的耳朵动了。不是警惕地竖起来,是往后贴了一下,像交趾河码头上那些被阿水摸了耳朵的野狗。 然后它走近了。不是扑,不是冲,是走。一步一步,虎掌踩在火山岩地面上,肉垫落上去无声无息。 走到栅栏前面,停住了。仰起头,喉管里滚出一声低沉的、拉长的声音。不是吼,是呼噜——像猫,可比猫沉一万倍。 李晨伸出了手。 老虎没有躲。手指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触到它额头的皮毛——粗,硬,扎手,可底下是热的。 老虎的琥珀色眼睛眯起来。头往下一沉,两条前腿弯下去,膝盖磕在火山岩上。 它跪下了。 墙外所有的人都跪下了。 港务官跪下了。扛麻袋的苦力跪下了。数铜板的阿拉伯商人跪下了。整条街的锡兰人,整排码头的南洋人,包括泉州二号甲板上一直站着的几个水手——全跪下了。 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只是跪。 锡兰王从王宫的阶梯上走下来了。 白缠头上的红宝石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金线袈裟拖在石阶上,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公主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串菩提子念珠,念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 锡兰王站在栅栏外面,看着跪着的虎,看着手还搭在虎头上的外乡人。那双被椰子油灯泡了六十多年的深棕色眼睛里,淌下泪来。 “佛子。” 他跪下去了。锡兰的国王,在石头围墙外面,跪在火山岩地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磕在石板上,叮的一声。 “法显大师走的时候说过——三百年后有大炎人,踏铁船,渡海来锡兰。虎见之,跪。人见之,活。唐王,法显大师说的是你。” 公主没有跪。 她站在栅栏外面,手里攥着的念珠停了。眼泪淌下来了,淌过棕色的颧骨,滴在菩提子上。她没有擦。 “我十六岁那年,抄法显大师的经。抄到这一句,以为是传说。九百九十九个人,死在墙里面。我把他们当传说,我把佛经当传说,我把我的头发当成我自己。” 她停了一下。 “今天老虎跪了。我不能跪——我跪了,锡兰就没公主了,只有尼姑。唐王,我不跪你。佛说,跪是心。我的心今天跪了。虎替你传了佛的旨意,我替法显大师接着抄经。你走吧。娶我——是委屈你。娶波斯——是佛的意思。” 李晨的手从虎头上收回来。老虎还跪着,没动。 “港务官。” 港务官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唐王。” “我要在锡兰设商行的契书,今天能签吗?” 港务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字已经写好了——肉桂、宝石、椰油,按泉州市价,不压价。抖着手,托过头顶。 “唐王,这是契书。锡兰王让小人今天一早准备好的。本来是要等唐王从波斯回来再签——现在,现在——” 李晨接过羊皮纸。 纸上除了锡兰王的王印,还多了一个手印。小小的,棕色的。 “公主说,锡兰没有公主。锡兰只有佛子。佛子是她从墙里救出来的。这个手印,是她的。” 李晨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怀里。 转过身,看着那头还跪在石地上的虎,看了很久。 “赵乾在交趾替我趟了路,白狐在西凉替我养了儿子,你在锡兰替我跪了虎。佛不收你,我也不收你。你是你自己的。” 老虎站起来。 琥珀色的瞳孔里,那两个细缝慢慢地放大了,从针尖变成了橄榄核。 它仰头,又发出一声长啸——不是吼,是啸,拉长的,浑的,从喉咙最深处滚上来,滚过椰树林,滚过火山岩城墙,滚过港口,滚过印度洋平静的海面,不知道滚到什么地方去了。 码头上的灰石板上挤满了人。 不是刚才那些做买卖的,是全城的人都涌过来了。 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攥着刚摘的椰子花。老人拄着拐杖,拐杖是椰子树干削的。港口的渔民从船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踮着脚尖往石头围墙的方向看。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 李晨走在最前面。锡兰王和公主跟在后面。老虎没有跟过来——它还站在栅栏里面,透过铁栅栏的缝隙,往外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刚才那声虎啸,是唐王进去以后才响的?” “响了。我数了——两声长啸,一声低吼。低吼的时候,虎跪了。港务官亲眼看见的。唐王把手伸进栅栏里,虎就跪了。不是怕,是认。是认主!是认佛!” “佛子!” 这一声从人群深处喊出来。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腰,怀里抱着一串青椰子壳做的佛珠。她挤出人群,拦在李晨面前,没有跪,仰起头。 “佛子,老身今年七十三。嫁到锡兰六十年,生了八个孩子,活了两个。老身的男人死在泰米尔人的刀下。老身的儿子死在虎栏里——是第八十九个。他不信佛,可他信公主。他进去之前跟老身说,娘,我要是出来了,公主就不用嫁给泰米尔人了。他没出来。” 她的声音干涩,像椰壳被风吹裂。“老身念了三十年佛,今天听见虎啸,老身知道——佛来了。” 李晨扶住她的肩膀。“我不是佛。我是人。” 老妇人伸出手,碰了碰李晨的衣襟。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青筋一根一根的。碰了一下,收回去。嘴角咧开,没有牙的嘴笑得像交趾码头上那些晒太阳的野狗——不美,可真。 “佛也不说自己是佛。” 她转过身,挤出人群。瘦小的背影被太阳光拉得老长。 港口边的茶摊上,一个波斯商人把铜板拍在桌上。 “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锡兰王跪他?为什么公主哭?为什么虎跪?” “是大炎人,唐国的王爷。跑船跑偏了,飘到锡兰来的。他来的时候,公主把虎栏封了——第一千个男人,不用进去了。虎替他拜了。他是佛。” 波斯商人沉默了。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头发卷卷的,皮肤被波斯湾的烈日烤成红褐色。他放下铜板,站起来,往泉州二号的方向走去。 泉州二号的舷梯还没收起来。阿桃和阿水并肩站在船舷边上,看着码头上汹涌的人潮。 波斯商人走到舷梯前,仰起头,朝上面的人抱拳。 阿桃探出身子。“你是来买豆芽的?” “不是。我是来拜佛的。我听到了虎啸,锡兰全城都听到了。那个人是谁——那个被虎跪的男人?” 阿桃想了想。“他是唐王。” “唐王来波斯做什么?” “找一种黑乎乎黏稠稠的东西。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唐王说,找到了,车就有油烧了。” 波斯商人的喉结动了动。“火神血。我知道哪里有火神血。巴士拉港外面有一片沙地,沙地上冒着黑泡。科威特渔村里有个老谢赫,他把火神血当药卖。”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阿水问。 “因为我就是波斯人。你们的唐王要去波斯——我可以带路。波斯在打仗,几个王子在争王位,北边的部落趁火打劫。商船不敢靠港,但我认识科威特的谢赫——他是我的舅舅。” 阿桃看着他。这个波斯商人脸上有风沙刻出来的纹路,眼睛是深棕色的,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空气里画着地图——从锡兰到亚丁湾,从亚丁湾到波斯湾。 “你叫什么?” “我叫阿巴斯。在锡兰住了三年,卖波斯地毯。现在仗打起来了,地毯卖不动。我想回家。你们的船,能带我一段吗?” 阿桃转过头,朝码头上喊了一声。“王爷!” 李晨正从椰树林那边走回来。阿桃跑下舷梯,把波斯商人的话转述了一遍。夕阳照在她脸上,眼睛里亮着光。 “阿巴斯。科威特的谢赫是他的舅舅。”李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过头看着舷梯下面的波斯商人。“告诉他,明天一早,跟我们走。” 波斯商人在舷梯下跪下去。不是锡兰人那种跪——是波斯人的跪,右手按胸口,左膝点地。“唐王,我在锡兰住了三年,听过虎栏的传说。九百九十九个人。你是第一千个——你不进去,虎自己跪了。这是真主的意思。” 他站起来,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虔诚,是找到了路的商人,看见了驼队。“科威特那个老谢赫,就是当年拿三把剪刀换一皮囊火神血的人。他还活着。我带你们去。他听我的。” 泉州二号的桅灯一明一灭,照在码头上不肯散去的人群脸上。阿桃依旧站在船舷边,手里端着铜盆。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她看着码头方向,自言自语了一句。 “阿水,你说,老虎为什么要跪王爷?” 阿水想了想。“阿水在码头上见过很多动物,野狗,野猫,还有被渔网缠住的海龟。它们看见人就跑,除非你手里有鱼。可王爷手里没有鱼。” “那老虎跪什么?” “跪他这个人。不是跪唐王,是跪他。”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 “阿桃在黎府的时候,黎老爷想让所有人都跪他。跪是跪了,可跪的是他的银子。王爷不让人跪,老虎偏跪他。跪的不是银子,是他这个人。阿桃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阿桃姐,你又说王爷了。你今天说了几次了?” 阿桃低下头,笑了。“阿桃自己也不知道。阿桃只是想,等海安长大了,阿桃要告诉他——你爹,是能让老虎跪的人。” 阿金和阿水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个女人,站在船舷边上,海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飘飘扬扬。 码头上的锡兰人渐渐散了,可还有人坐在防波堤上不走,也不干什么,只是坐着,看着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 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从铁壳子上看出佛的影子来。 第1143章 跪求唐王留下 阿巴斯跟着李晨走上舷梯的时候,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欢呼,不是哭喊,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密密麻的,从港口那边的街巷里涌出来,踩在火山岩石板上,像印度洋雨季的闷雷。 “唐王!” 李晨转过身。 港口那条石板街的尽头,一个佝偻的人影走在最前面。 是那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那串青椰子壳做的佛珠。 她身后跟着人,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扛麻袋的苦力,卖香料的摊主,编椰树叶篮子的女人,刚从渔船上下来的渔民。他们走到舷梯下面,没有往船上挤,只是在码头上站定了。 老妇人仰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夕阳底下泛着水光。“唐王,你不能走。” “老阿嬷,我说了,我不是佛。我是人。” 老妇人摇头。“唐王是不是佛,唐王自己说了不算。虎说了算。锡兰岛上,从来没有虎跪过人。佛经里没有,史书里没有,活了七十三年的人嘴里也没有。今天虎跪了。全城的人都看见了。唐王走了,锡兰怎么办?” “锡兰有锡兰王,有公主。” “锡兰王老了。公主是女人。泰米尔人不认女人。” 老妇人往前迈了一步,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老身活了七十三,经历了三场仗。泰米尔人从北边来的时候,烧村子,抢粮食,把女人用绳子穿成一串,牵回北边。老身的大女儿,就是这么没的。唐王来了,虎跪了。锡兰人看见了,锡兰人信了。唐王不救锡兰,锡兰就没了。” 李晨没有回答。 阿巴斯站在舷梯上,轻声说:“唐王,她说的是真的。泰米尔人每年都南下打草谷。锡兰的兵挡不住,锡兰王老了,他的将军去年病死了。锡兰人今年秋天一定会来。这个港口,到时候就是一片灰烬。” “港务官不是说锡兰王在招兵买马?” “招不到兵。锡兰的男人被虎栏吃了几十年——最勇敢的九百九十九个,已经埋在王宫后山了。” 赵石头端着连发铳,声音压得很低。“王爷,这不是交趾。交趾咱们有阮氏蓉,有阿水,有唐王城。这里是锡兰,咱们只是路过。” “石头,咱们在交趾也只是路过。” 赵石头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码头上的老妇人忽然转过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句僧伽罗话。声音嘶哑,像椰壳被风吹裂。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拄着椰子树干拐杖的老人走了出来。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刺青,波浪纹,从额头一直刺到下巴。他走到老妇人旁边,也仰起头。 “唐王,老朽的孙子,死在虎栏里。是第七百一十六个。他进去之前,老朽问他,你为什么要进虎栏。他说,娶了公主,就能带兵,就能打泰米尔人。他死了。老朽今天看见虎跪了。老朽想,虎跪的不是唐王——虎跪的是佛。佛派唐王来锡兰,不是路过,是救锡兰。唐王不救锡兰,佛也不答应。” 李晨看着这个老人。“泰米尔人,有多少?” 老人还没回答,阿巴斯先开口了。“北边部落里能上阵的,有两三千。加上他们从印度大陆那边雇的雇佣兵——总共有四五千人。锡兰的常备兵不到一千。” “他们的兵器呢?” “弯刀。马。还有从波斯流过来的几杆旧火绳枪。唐王,他们没见过连发铳。听见那声音,会以为是雷神下凡。” 老妇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回,她没有说话,只是跪下了。膝盖磕在火山岩石板上,咚的一声。 她身后那几百个人,也跪下了。没有人喊,没有人哭。只是跪。抱着孩子的女人跪下了,拄拐杖的老人跪下了,赤脚的渔民跪下了,扛麻袋的苦力跪下了。 李晨走下舷梯,把老妇人扶起来。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青筋一根一根的。 “老阿嬷,你起来。锡兰人,都起来。” “唐王答应了?” 李晨转过头,看着码头上跪了一地的人。“我不答应娶公主。公主是人,不是筹码。但我可以答应另一件事。” “什么事?” “替锡兰练兵。泰米尔人来了,我帮你们守城。” 第二天一早,泉州二号的汽笛响了。低沉,悠长,在锡兰港的上空回荡。 码头上的人比昨天更多——除了港口附近的居民,还有从岛上各处连夜赶来的。山里的茶农、海边晒盐的盐工、椰林深处编椰布的老人。 他们站在码头上,不喊,不挤,只是站着。不是送行,是等。等唐王从锡兰王宫里出来。 王宫正殿里的椰子油灯添了又添。 锡兰王坐在王座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唐王,你不娶公主,孤王不勉强。唐王有铁船,有大炮,有会喷火的铳。可孤王听说,波斯在打仗,唐王此去波斯,前路凶险。锡兰是小岛,小到在唐国舆图上找不到。唐王为何要救锡兰?” 李晨站在狮子壁画前面。“在交趾,我帮过一个女人——阮氏蓉。她问我,唐王图什么。我说,铁力木换剪刀,稻米换棉布,绣花换瓷器。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在锡兰也一样。我不是救锡兰,我是换锡兰。锡兰人替锡兰打仗,我替锡兰人换铁器、换布匹、换椰油。打赢了,锡兰的肉桂、宝石、椰油还是按市价卖给唐国商行。打输了——锡兰没了,商行也没了。所以我不是佛,我是个做生意的人。” 锡兰王沉默了很久。“生意人。孤王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生意人。阿拉伯的生意人要孤王的肉桂压价一半,波斯的生意人要孤王用宝石抵税,西洋的生意人要孤王信他们的神,不信就烧孤王的佛经。唐王这生意人——孤王没见过。” 他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两只手按在李晨肩膀上。“唐王,孤王把锡兰的兵交给你。不是孤王的兵——是锡兰的男人。虎栏吃了他们九百九十九条命,剩下的,不多了。” 公主从后殿走出来。 手里端着两杯茶。茶是锡兰的红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一杯端给锡兰王,一杯端给李晨。她的念珠还挂在脖子上,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唐王,我昨夜抄经,抄了一夜。法显大师的经里有一句——‘众生平等’。我不敢说。从来不敢说。女人,在锡兰,跟佛前的青椰子壳一样——好看,好闻,但是空的。昨天老虎跪了你,我在栅栏外面站着。虎跪的不是你,虎跪的是你带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人如龙的活法。你让那些被压在底下的人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我今天不抄经了。我要学你,做锡兰第一个不跪的女人。” 锡兰王宫外,晨雾还没散尽。 穿白袍的港务官站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张羊皮纸。 上是锡兰王的御笔——锡兰全岛兵权,交唐王统辖。 港务官身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兵,比兵老些。五六十岁,精瘦,皮肤被太阳晒了一辈子,黑得像铁力木。穿着锡兰兵的短褐,腰间挎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的铜丝被磨得发亮。 “这位是锡兰的将军,叫罗阇。”港务官的声音在晨风里飘。 李晨看着罗阇。罗阇也看着李晨,眼睛是灰褐色的——不是锡兰人常见的那种深棕,像被海水洗多了的椰壳。 “你不是锡兰人。” “不是。小人是从南印度漂过来的,在锡兰当了三十年兵。上一任将军是小人的义父,去年病死了。锡兰王让小人接任将军,小人不接。” “为什么不接?” “接了,就得带兵打泰米尔人。小人带过兵,知道锡兰的兵打不过泰米尔人。不是武器不够,是怕。锡兰的男人,被虎吃了太多,骨头软了。” “那你还站在这里?” 罗阇看着李晨。“昨天虎跪了。小人当了三十年兵,跑过印度洋上十几个岛,见过老虎吃人,见过大象踩人,见过蟒蛇吞羊。没见过虎跪人。小人想了一夜——能让虎跪的人,或许能让锡兰的兵不跪。” 李晨伸出手。“罗阇将军,我教你用铳。不是你们那种旧火绳枪——是连发铳。泰米尔人没见过。听见声音,会以为是雷神下凡。” 罗阇没有接话。他把自己那把弯刀解下来,刀柄朝外,递了过去。“这把刀跟了小人三十年。没打过胜仗。唐王用铳——这把刀,留着砍椰子。” 他把弯刀放在石阶上,站起来,灰褐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港务官,去把守城的兵都叫来。唐王教打铳。谁不学,谁就接着跪。谁学,谁站起来。” 第1144章 布阵 锡兰港的操场上,三百个锡兰兵站成了十排。 不是精兵,是锡兰王从岛上各处凑来的。 有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有椰林里割椰子的农人,有海边晒盐的盐工。年纪最小的十五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年纪最大的五十岁,头发花白,脊背弯成一张弓。 李晨走过每一排。弯刀锈了,刀柄上的铜丝磨断了,用麻绳缠着。短褐是麻布拼的,补丁叠补丁。他走完十排,站住了。 “罗阇将军,泰米尔人什么时候来?” “探子说,北边的部落已经集结了。加上从印度大陆雇的雇佣兵,不下五千人。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半个月。”李晨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着身后泉州二号的桅杆,“够了。可有一条——弹药不够。” 赵石头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手里攥着那个记弹药消耗的本子。“王爷,石头昨晚算了一夜。连发铳的子弹,从交趾出来的时候带了六十箱。黎府那一仗,打了四箱。荒岛上试枪用了一箱。现在还剩五十五箱。手雷也减了——从交趾带了十箱,黎府用了两箱,还剩八箱。” “炮弹呢?”林水生从机舱口探出头。 “炮弹还有八十发。” 林水生钻出来,手里也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 “王爷,八十发炮弹听上去多,可那是全船的家底。从锡兰到波斯还有一半路,到了波斯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波斯在打仗,几个王子争王位,万一需要炮火开路——八十发,不一定够。” 铁柱站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人在靠山村的时候,村里的猎户有一句话。箭射光了,弓就是根弯木头。铳也一样。子弹打光了,铳就是根铁棍子。铁棍子砸人,不如扁担好使。” “说得对。”李晨点了点头,“所以这一仗,不能光靠铳。铳是用来开头的。开头就把泰米尔人打懵。打懵了,锡兰兵冲上去。肉搏,还是得靠人。罗阇将军,你的兵,敢冲吗?” 罗阇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敢。现在——不知道。唐王教他们打铳,打了三天。他们不怕铳了。可让他们自己往前冲,小人不保证。” “怎么才能保证?” 罗阇看着李晨。“唐王冲在最前面,他们就敢冲。唐王是佛子。佛子冲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 “你不能死。”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公主凯拉妮从操场边上走进来。没有披金戴银,没有带侍女。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黄杨木簪。菩提子念珠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两个结。赤着脚踩在锡兰兵操练的红土上。 “唐王,罗阇将军说得对。锡兰的男人,被虎吃了几十年,骨头软了。只有看见佛子冲在最前面,他们的骨头才能硬起来。但唐王不能死。唐王死了,锡兰就真的没人救了。” “那公主的意思呢?” “唐王说弹药不够。弹药不够,就拿我补上。我愿意跟着你一起上战场。锡兰的公主冲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活着是佛的旨意。锡兰的男人看见公主比他们先冲,他们还能往后缩吗?” 罗阇的脸色变了。“公主,打仗是男人的事。” “罗阇将军。”公主转过身,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将军当了三十年兵,义父死在病榻上,锡兰没有一个男人敢带兵冲泰米尔人的阵。今天公主要带这个头。将军要是拦,将军去冲。将军不冲,公主冲。” 罗阇没有说话。他看着公主手腕上缠着的菩提子念珠,看着公主赤着的脚上粘着的红土,站了很久。然后把腰间的弯刀解下来,第二次递出去。这一回,不是递向李晨,是递给公主。 “这把刀跟了小人三十年。没打过胜仗。公主冲在最前面——这把刀,给公主。” 公主接过弯刀。刀沉,比她抄佛经的笔沉十倍。她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罗阇将军,这刀我不还你了。打赢了泰米尔人,我把它供在佛牙寺里。打输了——佛牙寺也用不着了。” 她转过身,走到李晨面前。 “唐王,你现在可以演练了。你说怎么打,锡兰就怎么打。” 李晨从赵石头手里接过一根椰子树干削的教鞭,在地上画了一幅图。“泰米尔人从北边来。北边是平原,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阵。锡兰兵怕骑兵,因为马冲过来的时候,人本能地想跑。一跑,阵就散了。散了,骑兵就像镰刀割稻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收割。所以第一件事——不跑。” 罗阇用僧伽罗话翻译了一遍。 锡兰兵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怯怯的。 “他说什么?”李晨问。 罗阇的脸色有点尴尬。“他说,不跑,马踩过来,肠子就出来了。” “告诉他,马不会踩到他们面前。” 李晨蹲下来,在红土上画了一道线。“火炮架在这里。两门后装线膛炮,八百步的射程。泰米尔人的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炮弹。第一轮炮轰,打马队的尾巴,让他们的骑兵先乱了,马惊了,往后踩。炮声一落,铳声接上。二十人一排,三排轮换。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打,第三排瞄准。两息一轮换,火力不间断。” 在地上画了三个方块,代表三排轮换的阵型。 “泰米尔人没见过连发铳。听见声音,会以为是雷神下凡。他们从炮轰里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雷霆就已经劈到头顶了。这时候他们骑兵阵散了,步兵还没上来,是散的。散的敌人不可怕。炮打乱他们的阵,铳打掉他们的胆,锡兰兵冲上去收他们的命。这叫协同作战,缺一环都不行。炮弹有限,子弹也有限,打完了弹药,就靠锡兰兵自己冲。你们冲得越猛,泰米尔人越怕。” 罗阇的眼睛亮了。“小人打了三十年仗,从没听过这种打法。” 公主把手里的弯刀拄在地上。“罗阇将军,你没听过的事多了。你没听过铁船自己会跑,没听过老虎会跪人,没听过女人能带兵冲阵。你今天全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锡兰兵们。“炮轰之后,我冲在最前面。锡兰的兵要是有人往后看,我就用这把刀指着他。谁跑,全岛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谁冲在最前面,战后到佛牙寺来,我为你们抄经。抄一整本。” 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怕。 第二天清晨。锡兰港北边的平原上,露水还没干。椰子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印度洋的涌浪在远处拍打着礁石。 两门后装线膛炮从泉州二号上卸下来了,炮架轮子陷在红土里。 赵石头带着几个锡兰兵垫了石板,石板是从港口防波堤上拆下来的,还带着海蛎子的壳。炮口朝着北边,朝着泰米尔人来的方向。 弹坑还在。昨天演练打的那一发炮弹,把一棵枯椰子树炸成了碎片。锡兰兵们站成十排,看着那片还在冒着淡淡硝烟味的红土。 李晨站在炮位旁边,手里举着令旗。“弹药有限,每一发炮弹都要打出十发的效果。今天再练一次——不是练炮,是练阵。” 罗阇举起手。锡兰兵们站直了腰,弯刀拄在手里,刀刃被砂石磨过了——锈铲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色。几个新磨的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第一阵,火炮。”李晨举起红旗,往下一挥。 赵石头做出拉火绳的动作。炮没有响——炮弹金贵,不能真打。但动作要做,做到所有人习惯了炮声,不再堵耳朵,不再趴下。拉火绳的手势、炮架后座的时机、炮弹出膛后装填下一发的时间——全练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阵,铳。”李晨举起蓝旗,往前一指。 铁柱带着二十个水手,端着连发铳,跑向预先画好的白灰线。一字排开,枪托抵肩,三点一线,扣扳机。没有真打,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扣一下而已。收枪,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同样瞄准;第三排紧随预备。三排轮换,动作整齐得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第三阵,刀。”李晨举起黄旗。 罗阇拔出弯刀。三百一十七个锡兰兵拔出弯刀。刀尖朝前,刀刃反光。先走,从小步开始,越走越快,变成快走,变成小跑,然后——停。不是真冲,是练冲。练到所有人冲出去的时候,刀尖不抖,眼睛不闭。 李晨放下令旗。“行了吗?” 罗阇点了点头。“行了。小人今天信了——能让虎跪的人,也能让锡兰的兵不跪。” 公主站在李晨旁边,弯刀拄在手里。她看着那些锡兰兵擦着刀刃上的红土,看着赵石头小心翼翼地把炮弹壳擦干净放回弹药箱,看着铁柱把连发铳一根一根检查完毕——忽然转过头。 “唐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打了那么多年仗,怕过吗?”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怕过。在靠山村,鞑子过境的时候,我腿在抖。可我站在村口,没跑。腿抖是身子的事,不跑是心的事。后来每次打仗,腿还抖。可我不跑了。你腿抖吗?” 公主的手放在弯刀刀柄上,指节发白。“抖。从昨天抖到现在。可我不跑。我是锡兰第一个女人带兵打仗。腿抖,是身子的事。不跑,是心的事。唐王,明天——你冲在我前面还是我冲在你前面?” “我冲在你前面。” “好。”公主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把菩提子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 一百零八颗,在太阳底下一颗一颗地泛着光。 “你冲在我前面,我冲在锡兰兵前面。锡兰兵冲在泰米尔人前面。泰米尔人冲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炮火,再看见铳口,最后看见我的脸。我要让他们记住这张脸——锡兰女人,也能带兵杀敌。” 第1145章 公主凯拉妮 演练结束后,操场上的红土被踩得实实的。 锡兰兵们坐在地上擦刀。刀刃上的锈迹铲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色。 几个年轻士兵把弯刀举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刀刃薄了,可亮堂了。 李晨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北边那片平原,椰子树被海风吹得沙沙响。更远处是密林,密林再往北,就是泰米尔人的地盘。 “罗阇将军,泰米尔人还有半个月才来。我们不能等。”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椰枝,在红土上画了一条线,“等他们来,主动权在他们手里。他们选时间,选地点,选进攻的方向。我们只能被动守。被动守,弹药消耗更大。” “唐王的意思是主动出击?”罗阇也跟着蹲下来。 “主动出击。我们选时间,选地点,选进攻的方向。弹药有限,主动出击才能把每一发炮弹都用在刀刃上。” “三百打五千,怎么主动出击?” “不能硬冲。要引他们出来。引到一个我们选好的地方,用炮轰,用铳打,打完就撤。不给他们集结的机会。打几次,他们自己就乱了。乱了,五百人也怕三百人。” 李晨用枯椰枝在红土上继续画。 一条线往北延伸,到了平原尽头,画了一个圈。“北边的平原,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可再往北,过了那片椰林,有一条河谷。河谷窄,骑兵展不开。把泰米尔人引到河谷里,炮架在河谷两岸,铳手埋伏在椰林里。他们进来,就是瓮中捉鳖。” 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王爷这招,在靠山村打猎的时候用过。野猪冲过来,不正面挡,引到窄沟里再打。窄沟里野猪转不开身,一叉一个准。” 罗阇的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可有一个问题——拿什么把泰米尔人引到河谷里?泰米尔人不傻,不会无缘无故往死路上钻。” “需要诱饵。”李晨把枯椰枝插在红土上,“什么样的诱饵能让泰米尔人追着跑?” 没有人回答。 公主凯拉妮从操场边上站起来。弯刀还拄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红土,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去。泰米尔人最想要什么?不是肉桂,不是宝石,不是椰油。是我。泰米尔酋长想要我当他的女人,想了七年。我十七岁那年,他派人来提亲,我不答应。他就在边境上烧村子,抢粮食,把女人用绳子穿成一串牵回北边。他要的不是锡兰——是我。我出现在边境上,他一定会亲自带兵来追。” 李晨看着她。“你知道做诱饵意味着什么?” “知道。被追上,就是死。不被追上,也是九死一生——他们是骑兵,我骑的是锡兰的小马,跑不快。” “那你还去?” 公主把手里的弯刀拄在地上。 “唐王,我这七年,每一天都在等人来救我。等佛来救我,等男人来救我。等了七年,没等到。等到虎栏里堆了九百九十九条人命,等到锡兰的男人骨头都软了。昨天虎跪了你,我以为佛终于来了。可你说——你不是佛,你是人。你说被压着的人要自己站起来。我信了。所以我不能等你救我,我得自己救自己。我把命押在战场上。活着回来,锡兰就有第一个带兵打仗的女人。死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死法。不是被泰米尔酋长抢去当女人的死法,是拿着弯刀、骑着马、死在冲锋的路上的死法。” 赵石头的喉结动了一下。“王爷,她说的,跟当年阎将军在镇北城说的话一模一样。” 铁柱低声问:“阎将军说什么了?” “阎将军说——我也是唐王的女人,我不能给唐王丢脸。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李晨没有接话。他看着公主。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粘在干裂的嘴唇上,眼睛是纯黑的,没有怕。 这种眼神,阎媚站在镇北城的城墙上,手里攥着红衣鞭,看着李元昊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 柳如烟站在晋阳汽车城的烟囱下面,看着第一辆摩托车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东西。 勇敢的女人他见过很多,可勇敢到拿自己的命当诱饵的女人——阎媚算一个,柳如烟算一个。眼前这个,是第三个。 “公主,你说你愿意做诱饵。诱饵不一定送死。活着回来的诱饵,才是好诱饵。” 他转过身,朝赵石头喊了一声。“石头,把我那把短火铳拿来。” 赵石头从泉州二号的舷梯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短火铳。 潜龙机械厂造的,铳身短,比连发铳轻一半,可以揣在怀里。铳柄是交趾铁力木的,乌沉沉的光泽,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凉。 李晨接过短火铳,在手里转了一下。“这把铳,叫‘掌心雷’。铳身短,后坐力小,女人也能用。只能打一发,五步之内,一铳毙命。” 公主接过短铳,掂了掂。沉,可不像弯刀那么沉。铳柄的铁力木贴着手心,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拉开这里。”李晨站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扣住她的手指,把保险拉开。咔嗒一声,保险开了。 公主的手腕细,隔着薄薄的皮肤,脉搏跳得很快。 “你在发抖。” “不是怕。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热。锡兰的男人不信佛,信佛的没胆子。你是第一个教我扣扳机的男人,也是第一个手把手教我的男人。在锡兰,只有丈夫才会这样教妻子。” 李晨没有说话。 公主侧过脸,纯黑的眼睛看着他。“唐王,你以前这样教过别的女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李晨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从保险慢慢移到扳机护圈。 她的指尖凉凉的,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心跳稳,一下一下的,像船舷外的浪。 “瞄准。三点一线。铳口对着敌人的胸口,不是对着头。胸口目标大,打中了不死也动不了。扣扳机的时候,手指要慢。不是猛扣,是慢慢压。压到一半感觉到阻力了,再用力。这时候铳口不能晃,晃了就打偏了,打偏了就没命。” 阿水从船舷边探出头,拿胳膊肘捅了捅阿金。“你看见没有?” 阿金手搭凉棚往那边看。“看见了。王爷在教她打铳。王爷手把手教。跟铁柱哥教我的时候站法不一样——铁柱教我的时候站旁边,王爷教她是站身后。” “你懂什么。铁柱教你那是教。王爷教她——”阿水压低了声音,“那是护。护着扣扳机,护着瞄准,护着心跳。女人第一次打铳心跳得厉害,手会晃。有人护着,心跳就不那么快了。王爷手把手教过谁打铳?我都是铁柱教的。阿金也是铁柱教的。阿桃姐连铳都没摸过。” 阿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爷对这个公主不一样。” 阿水翻了翻眼睛。“当然不一样。人家是公主。” “不是公主的问题。是公主敢去做诱饵。”阿桃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她端着铜盆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盆里是刚洗好的豆芽。铁皮柜子里的豆芽今天换过水,嫩黄嫩绿的,被她护在盆里仔细地沥着。 “王爷教公主用铳,不是教她打仗,是教她保命。公主死在外面,这个岛上就少了一个敢做诱饵、敢带女人打仗的人。阿桃现在懂了——王爷是舍不得她死。” 公主把短铳揣进怀里。铳柄贴着胸口,凉凉的铁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动作顿了顿,然后仰头说: “唐王,我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头很久了——如果我真的回不来,至少让我此刻的心意像火铳一样响过。”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脚踮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唐王,我知道你不会娶我。你说过,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娶公主的。我不是你的女人。可我在佛牙寺里抄了七年经,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你今天这样,手把手教我扣扳机。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如果我死了,请你记住我。” 李晨的手落下去,停在她背上。 她的背瘦,肩胛骨的轮廓从纱衫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 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就像刚才隔着粗麻布按在他脊梁上的温度一同传进了心底。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记住你干什么?记一个死人,不如记一个活人。你好好活着。打跑了泰米尔人,我可能考虑娶你。” 公主的脸抬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没有掉下来。然后笑了。 “唐王,你说话算话。锡兰的男人说话不算话——他们说了七年,没有一个敢进虎栏。唐王是佛子,佛子说话要算话。”她退后一步,把短铳从怀里掏出来,铳口朝天,转过身,朝着操场上的锡兰兵们。 “锡兰的兵,你们听见了没有?我,凯拉妮,明天去做诱饵。唐王带着你们跟在后面。唐王是我的男人——他亲口说的,我活着回来,他就考虑娶我。你们是我的兵。你们谁不好好打,我就用这把铳指着他的头。你们谁打得好,我就在佛牙寺里供一盏长明灯,写上他的名字!” 罗阇翻译完,锡兰兵们举着弯刀,齐声喊了一句僧伽罗话。不是“杀”,是“凯拉妮”。他们在喊她的名字。 赵石头蹲在炮架后面,拿桐油布擦着火绳轮。“铁柱,王爷刚才说,可能考虑娶她。石头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王爷说这种话。以前王爷娶谁,都是夫人们安排好了,王爷点头就行。这一回,他自己开口说的。” 铁柱蹲在旁边,把连发铳的枪机拆下来,蘸着桐油一点一点擦。“王爷说的不是娶。王爷说的是——活着回来。你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王爷是在给她一条活路。人有了活路,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上战场就会想尽办法活下来。公主以前是求死——虎栏里那九百九十九条命,她觉得自己是杀人的刀。现在王爷说,打完了仗可能娶你。她就从刀变成了人。王爷是在救她。” 阿桃端着铜盆从两人身后走过,步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操场那头公主的背影,看着公主把短铳揣进怀里,把弯刀拄在地上,正跟罗阇对着地图比划着什么。公主的手势不再像昨晚抄经时那样安稳,却多了几分锐利。 “阿水。” “嗯?” “王爷以前说过,他娶的女人,都是自己选了路的。苏王妃选了跟着他种地,楚王妃选了跟着他管家,阎将军选了跟着他守城。这个公主,选了跟着他打仗。阿桃想,王爷可能真的会娶她。” 阿水拿椰壳舀了一瓢淡水浇在阿桃正搓着的衣裳上。“你心里不酸?” 阿桃低头搓着衣裳,搓板上的水花溅起来,溅在纱衫上。“阿桃不酸。她敢去做诱饵,阿桃不敢。阿桃只敢给王爷搓衣裳,发豆芽,揉肩膀。她能用命给王爷铺路——阿桃没那个本事,不酸。” 罗阇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灰褐色的眼睛看着营地那头正在收拾火铳的公主。 “唐王,小人还有最后一句话。公主十七岁那年,锡兰王要把她嫁给泰米尔酋长。她不肯,把自己锁在佛牙寺里抄经,抄了三天三夜。先王跪在寺门口求她出来,她不出来。后来先王定了虎栏的规矩——虎栏是公主的主意,不是先王的。公主说,她宁肯嫁给老虎,也不嫁给泰米尔人。小人以前不懂。今天懂了——她等的不是老虎,是唐王。” 他转过身,朝锡兰兵们喊了一句。锡兰兵们站起来,弯刀插回腰间。公主站在营地门口,短铳揣在怀里,弯刀拄在手里,菩提子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海风把她头发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 “唐王,明天天不亮,我就上路。你不用送。锡兰人送公主出嫁才送,公主上战场——不送。” 李晨站在操场上。“行。我不送。等你活着回来,我再来接你。” 第1146章 泰米尔酋长的愤怒 北边的风是干的。 不是锡兰港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海风,是从印度大陆腹地卷过来的热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泰米尔人的营寨扎在一片荒原上,背靠一脉光秃秃的石头山。 帐篷是牛皮缝的,边缘上还带着牛毛,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 营寨正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顶上插着一面黑旗,绣的不是狮子,是一头盘着的蟒蛇。蟒蛇的眼睛是两颗红珊瑚珠子,在热风里一闪一闪的。 探子从南边回来的时候,马跑得口吐白沫。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砂砾地上咯吱响。 “酋长。” 帐篷里没有声音。 探子咽了口唾沫,掀开帐帘。帐里很暗,几个女人缩在角落里,眼睛都看着地。 酋长盘腿坐在虎皮垫子上,正在擦刀。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上次砍人的时候崩的,一直没磨平。他抬起头,眼睛是浊黄色的,像两颗泡在羊尿里的琥珀。 “说。” “公主出了锡兰港。骑着马,带着二十个兵,朝北边来了。” 酋长的手停住了。刀刃上的缺口在指腹下硌了一下。 “一个人?锡兰王肯让她出来?” “不是一个人。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外来人。从海上来的,坐一条铁壳子船。船没有帆,自己会跑。船上装了大炮,炮管比我们的弯刀还长。锡兰人叫他唐王。” 酋长把刀放在膝盖上。“唐王。大炎那边过来的?” “是。锡兰港传疯了。唐王往王宫后山栅栏前一站,那头虎——就是那头吃了九百九十九个人的虎——就跪下了。锡兰全城都看见了。锡兰王跪了,公主也哭了。锡兰人管唐王叫佛子。” “公主呢?公主跟唐王干了什么?” 探子的喉结滚了一下。“公主跟唐王在操场上搂搂抱抱的。唐王手把手教公主打一种短铳,身子贴着身子。公主抱着唐王的脖子,脸贴着脸。公主还对锡兰兵喊话——说唐王是她的男人。” 酋长站起来,走到探子面前。浊黄色的眼睛眯起来,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影子罩住了探子整张脸。 “你再说一遍。” “公主说,唐王是我的男人。锡兰兵都在喊她的名字——凯拉妮。” 酋长攥紧了刀柄。刀刃上那道缺口在昏暗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凯拉妮。七年前他派人去锡兰王宫提亲,带了十匹马、十头牛、十匹波斯绸缎。 公主不见,连帐篷都不让进。第二年他亲自带了两千人南下,烧了边境上三个村子,抢了几十个女人回来。公主还是不嫁。 他以为她会一直缩在王宫里抄佛经。他不急——锡兰王老了,没有儿子。锡兰王死了,公主就是孤家寡人。到时候不用提亲,直接带兵去接人。可是现在,公主出了城。不是嫁给他,是跟了一个外来的唐王。 “那个唐王,带了多少人?” 探子把头低得更深。“船上下来的人不到两百。可他们有炮。锡兰港外的枯椰子树,被他们一炮炸成了碎片。还有连发铳,锡兰兵本来怕我们,现在被唐王练了几天,不怕了。公主说要亲自带兵冲阵。” 酋长松开刀柄,弯刀掉在虎皮垫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些女人。白皮肤的是从北边抢来的,棕皮肤的是从南边部落换来的,黑皮肤的是从印度大陆买来的。一个个缩在一起,眼睛看着地。 他想起一件事——他不记得她们的名字。女人是战利品,战利品不需要名字。只有公主有名字。 “你们都出去。” 女人们站起来往外走。最后那个白皮肤女人脚踝上系着一条细银链,走起来叮叮当当。帐篷里太安静,那点声响像交趾河码头上摇桨的声音。 酋长重新坐在虎皮垫子上。弯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那道缺口还在。他看着帐壁上那面蟒蛇旗,红珊瑚珠子的蛇眼一明一灭。 他对自己要娶公主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上心。 好看的女人他有的是。他只是不甘心——泰米尔人在这片陆地上横行了几百年,想要的从来都是拿刀去取。唯独这个女人,七年拿不下来。 娶了她,他就是锡兰的王。肉桂、宝石、椰油、佛牙寺里那颗供了八百年的佛牙舍利——全是他的。娶不到她,他就是泰米尔酋长,北边荒原上的一个部落头领,仅此而已。 但今天消息变了味。那个外乡人碰了她。手把手教她打铳,身子贴着身子。她在操场上当着锡兰兵的面喊——唐王是我的男人。 他站起来,在帐里来回走。虎皮垫子上的虎毛被踩塌了一片,弯刀还横在上面,刀刃上的缺口在昏暗里闪了两下。 帐帘被掀开了。 进来的人比探子老得多。头发全白,稀稀疏疏。脸上没有泰米尔人常有的粗犷骨相,鼻梁窄,眼窝深,像从印度大陆西边漂过来的帕西人。 灰扑扑的长袍,袍角磨得毛了边。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上嵌着一颗黑曜石。黑曜石在泰米尔人的传说里能辟邪,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祭司。”酋长没有起身。 老祭司在虎皮垫子对面坐下来,藤杖横在膝盖上。 “酋长在想锡兰的公主。” “你知道了。” “全营都知道。探子带回来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帐篷。他们说公主跟了一个外来人。” “还说那个外来人能让虎跪下来。” 酋长冷笑了一声。“你信?” 老祭司沉默了一会儿。黑曜石在掌心里一转。 “虎跪不跪,老朽没看见。可有一件事老朽知道——泰米尔人的祖上也跪过虎。三百年前,泰米尔人的祖先从印度大陆渡海来锡兰,跟僧伽罗人争这座岛。岛上那时候还有虎。泰米尔人的刀不怕僧伽罗人的弯刀,可泰米尔人的马怕虎。虎一吼,马就惊。马惊了,骑兵就散了。所以泰米尔人从来不猎虎。”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酋长。 “虎是林的王。谁能让虎跪,谁就是王中王。你父亲猎的那头虎,不是活的,是陷阱里伤了腿的。那一跪,泰米尔人吹了一百年。可这个唐王——他是让活虎跪。” 酋长停住脚步。 “祭司想说什么?” “老朽来,不是跟你说虎。”老祭司低下头,看着藤杖上那颗黑曜石,“老朽来是告诉你——帐外的兵在交头接耳。他们听说唐王能让虎跪,怕了。怕了就不敢冲,不敢冲这仗就打不赢。你还没出兵,你的兵已经怕了对方的将领。” “怕了怎么办?” “快打。不是半个月后,是现在。唐王刚到锡兰,弹药还没运足,锡兰兵还没练熟。现在打有七成胜算。等半个月后,他弹药运足了,锡兰兵练熟了,泰米尔人的兵心里那点怕就变成了真的怕。怕这东西,是长在肉里的。长了就拔不掉。” 酋长攥紧刀柄。刀刃上的缺口在指腹下硌了一下。 “你说得对。可还有一件事你不懂。我要的不止是锡兰。锡兰太小,装不下泰米尔人的弯刀。唐王的船是铁壳子,没有帆自己会跑。那船上有炮,铳也好。把唐王撵下海,他的船就是我的。我开着铁船,沿着印度洋往西走。波斯在打仗——波斯人有钱,有绸缎,有宝石。有了铁壳子的船,波斯湾也会怕泰米尔人。” 老祭司没有说话。黑曜石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酋长掀起帐帘。营寨里,泰米尔兵正围着火堆烤羊肉。有人蹲在火堆旁磨刀,有人在给马上鞍。 马拴在木桩上嚼着干草,尾巴懒洋洋地甩着。这些兵还跟昨天一样,可又跟昨天不一样了。他们在交头接耳,压低嗓子说着什么。 “都在传什么?” 老祭司站在他身后。“传虎跪了。传那个外乡人是佛子。传锡兰的公主跟了他。传泰米尔人打不过他。” 酋长攥紧弯刀,走到篝火中间。 “泰米尔的兵!” 所有的兵都转过头。弯刀举起来,刀刃上那道缺口对着天空。 “明天——南下!锡兰的公主出了城。她就在北边的椰林里。她要引你们去追。她以为你们怕了!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敢开口。 酋长的浊黄色眼睛扫过每一张脸。“七年前,你们跟着我南下,烧了锡兰三个村子,抢了几十个女人。那时候锡兰的兵比现在多一倍。你们那时候不怕,今天反而怕了?就是一个外来人带着两百个手下,把锡兰的女人吓出了胆!一个女人冲在最前面,你们反倒怕了?” 还是没人敢开口。但有人握紧了刀柄。 “明天!谁第一个冲到公主面前,公主归谁!谁第一个砍下外乡人的头,外乡人的船归谁!锡兰的肉桂、宝石、椰油,全是你们的!凯拉妮——也是你们的!” 沉默了一瞬。 然后弯刀一把接一把举起来。吼声震得砂砾地都在跳。 泰米尔人在吼——不是为了酋长,是为了公主。 老祭司站在帐帘后面,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举刀的兵。 手指转动着藤杖上那颗黑曜石,嘴里喃喃念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这一仗不打也得打。怕已经长在肉里了,要么用血洗掉,要么用命填掉。 泰米尔人的弯刀举起来了,锡兰的炮也在等。明天,将有人先怕,也将有人先死。 第1147章 当众亲吻 河谷东侧的高地上,李晨站在一块火山岩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沙尘从北边扬起来,很宽,从东到西铺开,像一堵黄灰色的墙在移动。泰米尔人来了。 赵石头从岩石下面爬上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擦过的连发铳。“王爷,探子回来了。五千人,骑兵打头,步兵跟在后面。酋长亲自带队,黑蟒旗走在最前面。” “公主呢?” “还在河谷口等着。二十个锡兰骑兵,马喂饱了,刀磨快了。公主把王爷给的掌心雷揣在怀里,弯刀挂在马鞍上。” 李晨把望远镜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泰米尔酋长现在最恨什么?” 赵石头想了想。“恨公主跟了我们。” 阿水在旁边擦铳,抬起头来。“不是恨。是羞。他惦记了公主七年,公主正眼都没给他一个。现在公主在操场上当着锡兰兵的面抱王爷,他是羞。羞比恨更难受。恨能忍,羞忍不了。王爷问这个——王爷是不是又想什么法子了?” 阿金蹲在岩石下面烧水,陶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抬起手臂擦了把汗。“阿水,王爷在想怎么把酋长的羞变成怒。暹罗有句老话,被果子砸到的猴子最凶。酋长就是那只猴子。” 阿桃抱着刚洗好的衣裳从营地那边走回来,湿手在纱衫上擦了两下。“不止是凶。阿桃在黎府见过黎老爷发怒——女人被抢走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顾,只想把人撕碎。泰米尔酋长也是一样的。他越羞就越怒,越怒就越傻。王爷这是要让他傻到忘记河谷两边还有炮。” 赵石头挠头。“你们三个,一人一套话。石头就问王爷一句——怎么让酋长更羞?” 李晨往山下走。“那就让他再恨一点。你想想那家伙最在乎的是什么——不是锡兰的肉桂,不是港口,是公主。让她跟我站在一起,站在最高的石头上。他越气,冲得越猛,越容易忘了河谷两岸的埋伏。” 唐字旗插上了河谷东侧最高的火山岩。 晨风从海面上灌进来,把旗面吹得笔直。凯拉妮从河谷口走过来,弯刀挂在腰间,掌心雷揣在怀里。赤脚踩在火山岩上,脚底板的皮肤被岩石磨得微微发红。 “唐王,你要我做什么?” 李晨看着她。“不是让你送死。是让你跟我一起,站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泰米尔人到了河谷口,会看见你。” “看见我什么?” “看见你跟我在一起。我要他亲眼看见公主是我的女人。他越气,冲得越猛。冲得越猛,就越容易忘了河谷两岸的埋伏。”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晨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粘在嘴角。“唐王,这法子有点欺负人。他惦记了我七年,我不肯。现在你要我当着全军的面,跟另一个男人亲热。” “你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我只是在想——泰米尔酋长这辈子,大概没被这样羞辱过。”她把头发从嘴角拨开,纯黑的眼睛看着李晨。“你要我怎么配合?” 李晨伸出手。 她握住了。手指凉凉的,脉搏很快。隔着薄薄的皮肤,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像船舷外的浪。 “不用怕。石头后面,是我们的炮。椰林里,是我们的铳。你身后二十步,是三百个锡兰兵。泰米尔人冲不上来。” “我不是怕。我是在想——我抄了七年佛经,从没想过,有一天色身也能带兵杀敌。你说,佛会不会怪我?” “法显大师也是带兵打过仗的。” 她愣了一下。“法显大师带过兵?” “他在西域遇到劫匪的时候,组织商队的人拿扁担抵抗。打了三天。后来到了锡兰,他写了四个字——以武止戈。你没抄到那一章?” “那一章被泰米尔人烧了。三百年前兵乱,佛牙寺烧了一半,几个塔院的经卷全没了。原来以武止戈也是佛法。”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唐王,你比佛牙寺的僧人会讲经。开始吧。” 河谷口那片被炸开的枯椰子林里,唐字旗竖在硝烟散尽的晨曦中,三百一十七个锡兰兵弯刀举齐。 河谷东侧那块最高的火山岩上,风停了。泰米尔人的黑蟒旗已经从沙尘里显出来,一匹马冲在最前面,马背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宽阔的肩膀,浊黄色的眼睛,手里攥着那柄有缺口的弯刀。 酋长来了。 他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在砂砾上。 他看见了凯拉妮。她不是躲在王宫里抄佛经,不是藏在佛牙寺里供长明灯。她站在河谷东侧最高的石头上,赤着脚,手腕上缠着菩提子念珠,腰间挂着一把弯刀。身边站着那个外乡人。唐王。 风从海面上灌进来,把凯拉妮的纱衫吹得贴在身上。她没有穿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散着,赤着脚。可她站在那里,比泰米尔人见过的任何将军都稳。铜铃声在风里散开,清冽地传进荒原。 “她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探子眯起眼。“念珠。菩提子的。” “刀呢?” “罗阇的弯刀。她手搭在那个男人的肩膀上。” 泰米尔人的马还在往前涌,黑压压地铺满了河谷外的荒滩。凯拉妮转过脸,看着李晨,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耳边。 “唐王,你说的是这样吗?” “还不够。”李晨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 不是贴一下。是吻。 凯拉妮的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闭上了眼睛。她和他的剪影,映在锡兰清晨的日光里,像黏在了一起。 酋长的弯刀脱手了。 不是砍出去的——是手心出汗,滑掉的。弯刀掉在砂砾地上,刀刃上的缺口磕在石子上,崩出几点火星。他听不清自己喊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喉咙裂了。 弯刀重新捡起来往前一指,马先动了,马蹄踏碎了砂砾,整条黑压压的骑兵阵跟着他往河谷口涌。 步兵在后面跑,刀光一明一灭,有人喊打,有人喊凯拉妮,有人喊酋长的名字。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荒原上刮过一阵闷雷。 河谷东侧的石头上,凯拉妮把脸从李晨怀里抬起来。她没有看泰米尔人的骑兵,看的是李晨。 “你真亲了。唐国结亲也是这样亲的,还是你先亲了我的脸,才说我信你?” “我是在兑现我答应过的事——我可能真的会娶你。不拿饵当饵,饵才演得真;回头我把你从石头上抱下去,做给所有人看。” 黑蟒旗在河谷里疯狂地往前涌,红珊瑚珠子的蛇眼在烟尘里一明一灭。泰米尔人全冲进来了,骑兵的弯刀在晨光里亮成一片,马蹄声震得河谷两岸的火山岩都在抖。 李晨松开她的腰,转身朝石下走去。 “你下去。去椰林后面,跟锡兰兵站在一起。箭能射到的地方不能再待了。记住——你是活着回来的诱饵,活着回来,才是我李晨要娶的女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你说色身也能带兵杀敌。我的女人,色身和刀,都要活着。” 凯拉妮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刃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我记住的是——你说的,打跑了敌人考虑娶我。我等着,打完仗我来嫁。” 她说完便跑向椰林。河谷两岸的火山岩后面,赵石头把炮口调低了一寸。铁柱蹲在椰林里,端着连发铳,眼睛贴在照门上。 罗阇拔出弯刀,用僧伽罗话喊了一句。三百一十七个锡兰兵一起拔出弯刀,刀刃上铲过的锈迹露出发白的铁色,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李晨走到炮架旁边,接过赵石头手里的令旗。红旗举起来。河谷里,泰米尔人的骑兵已经冲过了预先画好的白灰线。黑蟒旗在阵中飘扬,那个酋长冲在最前面,弯刀举过头顶,浊黄色的眼睛已经看不见理智了。 红旗往下一挥。 “第一炮——放。” 第1148章 虎吃酋长 红旗往下一挥。 “放!” 第一炮打出去的时候,炮弹落在泰米尔骑兵阵正中间,离酋长十步远。那匹从北边荒原上跑来的战马前腿跪下去,跪在砂砾上,血从马肚子下面往外涌。 酋长从马背上摔下来。弯刀脱手飞出去,刀刃上的缺口磕在石子上,崩出几点火星。他爬起来,左耳全是血,听不见了。可他还在喊。 “往前冲!” 第二炮打在马队尾巴上。 开花弹在密集的骑兵群里炸开。 铁砂和碎弹片像一把看不见的扫帚,把一整排骑兵从马背上扫下去。 马惊了,不是往前冲的惊,是往后踩的惊。前面的马往后跑,后面的马往前冲,撞在一起。马蹄踩在人身上、踩在砂砾上、踩在泰米尔人自己的弯刀上。 赵石头蹲在炮架后面,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他张开嘴,用被震麻的舌头朝林水生喊:“还剩多少发!” 林水生从弹药箱旁边抬起头,拿粉笔在铁板上划了一道杠。“四十二发!王爷说省着用!” “省个屁!人堆得跟蚂蚁似的!” 赵石头又一拉火绳。第三发炮弹贴着河谷的岩壁擦过去,把一片椰子树拦腰打断。断裂的树干飞起来,砸在泰米尔步兵的队伍里。惨叫声和树干落地的闷响混在一起。 椰林里,铁柱端着连发铳,眼睛贴在照门上。排枪声开始响了。不是一下一下的响,是连成一片的响。二十人一排,三排轮换,枪声像织布机上的梭子,一梭一梭地往河谷里打。 铁柱打完一排,蹲下来装弹。一抬头,阿水和阿金蹲在他旁边。阿水手里也端着铳,枪托抵着肩窝,姿势跟铁柱教的一模一样。 阿金那口陶锅还搁在脚边,冬阴功汤早凉透了,锅沿上落了一层炮灰。 “你们怎么来了!” “公主都冲上去了,阿水不能缩在后面。”阿水扣动扳机,枪托后坐力撞得她肩膀一歪。咬着牙又把枪端平。“阿水在码头上住了两年。以前没铳,用鱼叉。现在有铳,用铳。” 阿金没有铳。她把陶锅往铁柱手里一塞,从地上捡起一把泰米尔人掉落的弯刀。刀柄上还缠着不知是谁的血布条。 “阿金不会打铳。阿金会用刀。暹罗的女人,从小用刀切香茅、切柠檬、切虎虾。切人——也是切。” 锡兰兵冲上去的时候,罗阇冲在最前面。 这个从南印度漂过来的老兵把弯刀举过头顶,刀刃上铲过的锈迹露出发白的铁色,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三百一十七个锡兰兵跟在他身后,从河谷两岸的椰林里涌出来,像两股灰褐色的潮水。 “凯拉妮!”罗阇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椰林深处,那匹锡兰小马还拴在树干上,马背上驮的椰子壳水囊还在晃。 公主不在那里。 李晨站在炮架旁边,令旗还攥在手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椰林。 “石头,公主呢?” 赵石头从炮架后面抬起头,耳朵还在嗡嗡响。他朝河谷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王爷——公主在河谷里!” 凯拉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出去了。 不是跟着锡兰兵一起冲的,是她自己一个人冲到了最前面。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砂砾上,脚底板的皮肤被石子割破了,每踩一步,砂砾上就印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没有穿铠甲,没有戴头盔。纱衫被炮火的气浪撕破了一角,露出瘦瘦的肩膀。 锁骨凸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弯刀攥在手里,罗阇那把跟了三十年的刀,刀刃上多了一道新的缺口——刚才砍在一个泰米尔骑兵的马腿上时崩的。 面前五步远,酋长正从砂砾地上爬起来。左耳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脖子流进铠甲里。弯刀已经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空着手,浊黄色的眼睛被硝烟熏得血红。 “凯拉妮。” “是我。”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纱衫破碎,脚底板全是血。 “七年前你来提亲,我不见你。你就在边境上烧村子,抢女人,杀了我的子民。今天你来了。我也来了。你不是要娶我吗?刀在那里——捡起来。” 酋长没有捡刀。他朝凯拉妮扑过去,空着手,十根手指张开,像虎栏里那头虎扑食的姿态。 凯拉妮没有躲。把弯刀扔在地上,右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铁力木的铳柄——潜龙机械厂造的掌心雷,铳身短,后坐力小,只能打一发。五步之内,一铳毙命。 酋长离她三步。 把铳拔出来了。三点一线——不是对着头,是对着胸口。铳口贴着酋长的左胸,扣下扳机。 酋长停住了。胸口上多了一个窟窿。 黑红色的血从窟窿里涌出来,顺着铠甲往下淌。 手还朝凯拉妮的方向伸着,离她的脸只差一尺。手指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磕在砂砾上,不动了。 凯拉妮站在那里,铳口还在冒烟。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松。 过了很久。 她把铳收回怀里,从地上捡起弯刀,割下酋长腰间的令牌——那块蟒蛇盘踞的黑曜石,举过头顶。 “泰米尔人!你们的酋长倒下了——投降不杀!” 还在负隅顽抗的泰米尔兵一个一个跪下去。刀落在砂砾上,撞击声混在被风吹散的硝烟里。最后一面黑蟒旗倒下了。 凯拉妮转过身,走到罗阇面前。双手把弯刀托过头顶,刀刃上那道新崩的口子还沾着马血。 “罗阇将军,这把刀——还你。” 罗阇没有接。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公主,这把刀跟了小人三十年,没打过胜仗。今天它打了。” “将军拿着吧。” 那天晚上,锡兰港的码头上点起了数不清的火把。不是锡兰王让点的,是老百姓自己点的。椰子油灯、芦草火把、破船板上缠着的油布,把整片海港照得比白天还亮。 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扯着嗓子喊。 “公主回来了!公主回来了!” 那个拄椰木拐杖的老人也在。被儿子扶到码头边上,浑浊的眼睛被火把的光映得亮晶晶的。 “公主用铳打的?” “铳打的。不是弯刀,是铳。唐王教公主用的铳!” 老人不问了,抬起头看着泉州二号。铁壳子的大船静静泊在港口,桅灯一明一灭。 凯拉妮没有去王宫。她站在虎栏的石头围墙外面。栅栏还是那道栅栏,铁条锈了,铁力木还硬着。栅栏后面,那头虎卧在火山岩地面上——昨天跪下的那头虎,琥珀色的眼睛被火把光一晃,瞳孔慢慢收成两条细缝。 “把酋长抬过来。” 锡兰兵把酋长从担架上拖下来。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过,可血还在往外渗。他被按着跪在栅栏外面,眼睛已经不是浊黄色的了,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没有光的黄。 “凯拉妮。” “我叫凯拉妮。但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要我嫁给你,七年。你杀了多少人?边境上三个村子,几百条人命。虎栏里九百九十九条人命——都是你逼出来的。如果没有你逼婚,那些人不会为了娶我去送死。今天我把你还给佛。如果老虎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酋长的手臂还在往外渗血。被两个锡兰兵架起来,拖向铁栅栏。仰起头,嘶哑地喊。 “祭司——祭司救我!” 凯拉妮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头虎。 “没有祭司了。你的祭司在你出征的时候,就站在帐门口看着你。你要南下的时候,他拦过你。他说快打。他说虎是林的王。他没告诉你——你自己的命也会丢在锡兰。” 栅栏的门被拉开。 酋长被推进去。 栅栏的门关上。 老虎站起来。不是跪,是站。虎掌踩在火山岩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酋长。酋长往后退,背撞在栅栏上,铁条哗啦啦响。手在砂砾地上乱抓,抓到一块骨头——那是之前某一个死者的胫骨。 老虎没有扑。只是朝他闻了一下,喉管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闻完了,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不是示威,不是发狂——是跟那天一样,浑的,长的,从喉咙最深处滚上来的。 啸声停了。 老虎低下头,咬断了酋长的喉咙。 栅栏外面,凯拉妮转过身,不再看了。把菩提子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 然后站住了。 那头老虎在栅栏里面,低下了头。不是跪,是倒。虎目里琥珀色的光泽一点一点涣散,像被端在佛前太久的供茶终于凉透了。 它吃了第一千个男人,可以死了。 凯拉妮跪下去。不是跪虎,是跪佛。双手合十,额头贴着火山岩地面。菩提子念珠垂在石板上。 “法显大师经里说,虎是佛的坐骑。你替佛吃了九百九十九条命。今天你吃了最后一个。你不用再等了——我不用再等了——锡兰不用再等了。” 阿桃站在泉州二号的船舷边上,端着一盆刚换过水的豆芽。远远望着山腰上的石头围墙,嫩黄嫩绿的豆芽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摆。 “阿水。” “嗯?” “阿桃以前不懂,为什么老虎会跪王爷。现在阿桃懂了。老虎不是跪王爷,是跪那个酋长。它在等第一滴血。那血不来,它不走。血来了,它吃完了,就走了。那头虎是锡兰的债——它欠锡兰人九百九十九条命,今天用酋长的命还了。”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铳。铳身上沾了炮灰,她用蘸了桐油的布一点一点地擦。 “阿桃,你说,公主现在在想什么?” “阿桃不知道。阿桃只知道,公主今天用铳杀了酋长,又把酋长喂了虎。她报了仇——也还了债。虎栏里那九百九十九条命,今天终于可以闭眼了。”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那口重新烧热的陶锅。冬阴功汤的香味被海风吹散了,又聚拢。 “暹罗的老话说,债还完了,人才睡得着。公主今天晚上,能睡着了。” 李晨站在船头,看着锡兰满港的灯火。 凯拉妮跪在栅栏外面,月光照在她身上。纱衫还是破的,露出的肩膀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她没有哭。菩提子念珠在月光下一颗一颗地泛着光。 赵石头走到旁边。“王爷,泰米尔人投降了。罗阇将军收编了八百多个俘虏。剩下的都跑了,往北跑,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石头,今天这一仗,弹药还剩多少?” “炮弹还剩四十发,连发铳子弹还剩三十箱,手雷还剩六箱。王爷省着用的法子——打了半场仗,弹药还够再打半场。” 李晨点了点头。“够了。波斯湾不用打半场仗。我们是去做生意的。” “公主呢?” “还在虎栏那边。王爷——要不要去看看?” 李晨走下舷梯,走过锡兰港那条火山岩石板路,走上山腰的石阶。凯拉妮还跪在栅栏外面,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唐王。你来还愿了。” 李晨看着栅栏里那头倒下的虎。虎死了,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涣散了,像两块凉透的茶晶。 “当初你不进虎栏,我跟你说——你是你自己的。今天你报了仇,还了债,虎也死了。以后你也是你自己的。不是锡兰的公主,不是佛子的未婚妻。是你自己。” 她站起来,转过身。纯黑的眼睛看着他,仰着脸,眼泪淌下来了。 混着硝烟痕迹的脸上两道水痕,把炮灰洗出浅浅的沟。 “唐王,你还记得你昨天说的话吗?” “哪一句?” “你说——你好好活着,打跑了敌人,我可能考虑娶你。敌人打跑了。老虎死了。我现在活着站在你面前。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晨看着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纱衫还是破的,露出的肩膀上粘着砂砾。 “我考虑好了。” “娶?” 第1149章 祭司和谈 天亮的时候,锡兰港外的海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泉州二号的桅灯在雾里一明一灭,像一颗还没睡醒的星星。 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扛麻袋的苦力、卖香料的摊主、编椰树叶篮子的女人,还有那个拄拐杖的老人。每天早晨都来码头,坐一会儿,看一会儿海,再回去。 可今天他不是来看海的。 北边来了三个人。 老祭司走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灰扑扑的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手里拄着那根嵌黑曜石的藤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泰米尔兵,没带刀,空着手,低着头。 码头上的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没有人拦,也没有人指路。 老祭司自己走向王宫的石阶。藤杖一下一下地点在火山岩上,笃,笃,笃,像敲木鱼。 王宫正殿,椰子油灯添了又添。 锡兰王坐在王座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灯光映得一明一暗。 凯拉妮站在王座旁边,弯刀挂在腰间,掌心雷揣在怀里。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重新缠好了,一圈,两圈,三圈。李晨站在她旁边。 老祭司跪下去。不是泰米尔人那种单手按胸的单膝跪,是双膝跪。藤杖横在身前,黑曜石磕在火山岩地板上,额头贴在念珠上。 “锡兰王,公主,唐王。老朽是来求和的。” 僧伽罗话带着浓重的北边口音,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酋长死了。北边部落散了。泰米尔人没了头领,年轻人跑的跑,降的降,只剩下老弱妇孺。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侍奉过三个酋长。第一个酋长信佛,不杀生。第二个酋长信刀,杀了一半锡兰人。第三个酋长什么也不信,只信他自己。老朽每回劝他,他就把藤杖摔在地上,说祭司老糊涂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锡兰王。 “今天老朽一个人来,不是求锡兰原谅泰米尔人。泰米尔人杀了太多锡兰人,原谅不了。老朽求的是——给剩下的人一条活路。” 锡兰王没有回答。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祭司,沉默了很久。 “祭司。泰米尔人烧了孤王三个村子,抢了孤王几十个女人。泰米尔酋长还要娶孤王的女儿。今天泰米尔人的刀断了,你来求和。孤王问你——孤王的三个村子,泰米尔人拿什么还?” 老祭司没有抬头。“拿命还。泰米尔人的命。北边荒原上还有两千多老弱妇孺。锡兰王要杀要剐,老朽不拦。可有一条——锡兰王要是肯放他们一条活路,泰米尔人世世代代不再南下。” 凯拉妮走下王座。 她走到老祭司面前,弯刀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祭司,你说泰米尔人世世代代不再南下。泰米尔人的刀,我见过。刀柄上缠着血布条,刀刃上崩着缺口。每一把刀都是杀人杀出来的。你拿什么保证?” 老祭司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托过头顶。 “这是北边部落的降书。上面写了一条——泰米尔人愿意把北边的河谷割给锡兰,世代为界。泰米尔人退到河谷以北,永不逾界。降书上,老朽签了名。剩下两千多泰米尔人,能签名的都签了。” “老朽知道,签名是一张纸。刀架上脖子,纸挡不住血。可泰米尔人没有刀了。所有的弯刀,今天早晨全堆在锡兰港码头上。老朽让人用牛车拉来的。公主可以去码头看。” 凯拉妮接过羊皮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僧伽罗文,有泰米尔文。更多的不是名字——是手印。一个一个蘸了泥浆按上去的拇指印,层层叠叠铺满了羊皮纸的下半幅。 “祭司,你不会写字?” “会。老朽念过书。可泰米尔人不识字的多。按手印的,都是不认字的人。他们不知道降书是什么。老朽告诉他们——降书就是以后不能再南下,再南下,死。他们就把手印按上去了。” 凯拉妮把羊皮纸折好,转过身,交给锡兰王。 然后伸出手,把老祭司从地上扶起来。 老祭司的胳膊细。隔着灰扑扑的长袍能摸到骨头,他愣了一下。“公主——” “祭司,我不杀泰米尔人。不是原谅,是放过。佛经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泰米尔人的刀放下了。码头上那些弯刀,我让铁匠熔了,铸成犁头。泰米尔人以后不拿刀了,拿犁。拿犁的人,锡兰不杀。” 她偏过头,看了李晨一眼。 “这是我刚从唐王那里学来的。刀枪入库,铸剑为犁。” 老祭司的嘴唇哆嗦着。 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拄着藤杖,朝凯拉妮深深一揖,又朝李晨深深一揖。 然后转过身,走出王宫。藤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的,从石阶上一直响到码头。 锡兰王站起来。 “唐王。泰米尔人降了,锡兰太平了。孤王想办一件事——给你和公主主持婚礼。” 凯拉妮转过头,看着李晨。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锡兰王,我最多待七天。波斯那边石油还没找到。” “七天够了。孤王嫁女儿,不铺张。佛牙寺里,一盏长明灯,一尊佛,两个人。” 凯拉妮没有等李晨回答。“七天,够了。我只需要三天准备——第一天抄完还愿经,第二天把弯刀供进佛牙寺,第三天,嫁给你。” 婚礼那天,佛牙寺里没有金线袈裟,没有宝石王冠。 没有吹吹打打的象队,没有从印度大陆请来的舞姬。只有九百九十九盏椰子油灯,一盏一盏摆在石阶上,从佛牙舍利塔前一直摆到殿门口。 每一盏都是锡兰老百姓自己供的。 卖香料的摊主供了十盏,港口的苦力凑钱供了一盏。 那个拄拐杖的老人把自己家里最后一点椰油倒进了灯盏里,儿子扶着他,他把灯盏放在石阶上,放稳了才松手。 阿水帮着搬了一上午油盏。搬完最后一趟,手在腰上捶了捶,看着那一片暖融融的光,忽然拿胳膊肘捅了捅阿金。 “这油灯排场比唐国还长。我在码头上住了两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把自家炒菜油全端过来的。” 阿金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她把从船上搬下来的暹罗香料全翻出来——香茅舂成泥,南姜磨成粉,石蜜砸碎了搅进椰浆里。阿泰蹲在灶口吹火,被烟熏得直眯眼。 “阿金姐,这锅椰浆是不是稠了点?” “稠了好。暹罗的老话说,椰浆稠,日子甜。今天是王爷的大日子,不能稀。” 阿水凑过来。“你给公主梳头了么?” “锡兰的风俗不是新娘子从娘家接人,是新娘子自己从王宫走到佛牙寺。” 阿金回头看了一眼殿外,“公主刚出王宫。赤着脚,穿白纱,头发散着。脚底板还有那天在河谷里割破的疤——可好看。等会你看见了就知道。” 李晨站在佛牙舍利塔前面。 没穿盔甲,没佩铳。一身月白色的唐国便袍,赵石头在泉州二号上替王爷熨了大半个时辰,裤脚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灰印。 “石头熨了一早上,怎么这个印子还在?” 赵石头压低嗓子。“王爷,那是河谷里炸开的硝烟嵌进纱丝了。熨斗烫不掉。要不换一件?” “不换。这身袍子跟我打过仗。成亲,也穿它。” 公主走进来了。 没有盖红盖头,没有披金戴银。 赤着脚,纱衫是新的,月白色的。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挽髻。手腕上缠着那串菩提子念珠,一百零八颗被九百九十九盏油灯映得暖融融的。手里捧着的不是鲜花——是把掌心雷和那张泰米尔人的降书,一起托在胸前。 锡兰王坐在正殿侧面的蒲团上。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油灯的光晃得一闪一闪的,嘴角的笑意压不住。 “孤王活了六十多年,嫁女儿,不按锡兰规矩,不按唐国规矩。按你们两个人的规矩。孤王不问唐王聘礼,只问唐王一句话——你会对凯拉妮好吗?” 李晨看着她。“会。” “孤王不问你能不能让她当王妃。孤王知道唐国有唐国的制度,锡兰是锡兰。孤王只问你——你从波斯回来的时候,接不接她上船?” “接。从波斯回来,第一站锡兰。我接她上船,带她去看清晨岛的椰子树,去看交趾唐王城的红土地,去看泉州港的石板路。她要是想回锡兰,我再带她回来。” 锡兰王看着凯拉妮。 “女儿,孤王没什么给你了。虎栏那头虎是你自己的,泰米尔酋长是你自己的,连掌心雷都是唐王亲手给你的。孤王只给你一样——从今往后,锡兰的女人谁想学铳,唐国的商行必提供教练、弹药与场地。” 凯拉妮伸出手。 李晨握住了。她的手指上还有那天在河谷里被砂砾割破的细痕,凉凉的,扣扳机的那根食指微微弯着。 她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唐王。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教我扣扳机的时候,我叫你唐王。答应嫁给你那天,我叫你佛子。现在——现在我叫你夫君。” 退后一步,跪在佛牙舍利塔前。双手合十,菩提子念珠垂在手腕上,被油灯的光映得一颗一颗地亮。 “法显大师。今天我不抄经了。今天是唐王娶我。他不是佛子,我也不是公主。他是人,路过锡兰找一种能烧的黑水。我也是人,抄了七年经,只学会一件事——佛不救我,我自己救自己。唐王救了我,我嫁给他,不是报答,是愿意。” 公主还跪在那里,膝下的青石板被九百多盏油灯烤得微热。 赵石头站在殿门外。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铁柱,石头没哭。石头是眼睛进沙子了。” 铁柱闷声回了一句。“寺里没有沙子。” 典礼散场后,阿桃收拾完最后几盆豆芽,端着空铜盆回到泉州二号甲板。天已经黑透了,可佛牙寺里的油灯还在亮,从舷窗望出去,像一颗落在半山腰的星。 阿水蹲在船舷边擦铳。 阿金靠着机舱壁,把玩着那双暹罗筷子。阿桃趴在船舷上望着那片灯火,问了一句。 “王爷从波斯回来,接公主上船。王宫那头怎么说?” 赵石头从舵舱门口探出脑袋。“锡兰王已经说了。公主上船以后,锡兰由港务官和罗阇将军共治。公主带四个女兵一起上船,她们以后天天跟着铁柱学打铳。” 阿水笑了一声。“这下好了,船上又多四个姐妹。她们会发豆芽吗?” “不会。可铁柱已经在教了。” 第1150章 红烛帐暖佛子夜 佛牙寺外,月亮升到椰子林正上方。 海风停了。油灯还在石阶上一盏一盏地亮着,没有人去熄。 锡兰人还站在寺外的椰林里,手里捧着椰子花,花心里插着细小的蜡烛。烛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可没有人放手。 那个拄拐杖的老人站在最前面。儿子扶着他,手里的椰子花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蜡油滴在枯瘦的手指上,他没有擦。 “阿爸,回去歇着吧。蜡烛我替你捧着。” 老人摇头。“唐王就要走了。公主嫁了唐王,锡兰才有后。老朽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佛子娶亲。今晚不睡。” 身后的椰林里,有人轻声用僧伽罗话念起了经。 不是高深的经文,是寺庙里最常见的《吉祥经》,祈福用的。一个女人先念,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经文从椰林里升起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海风穿过菩提树叶。 王宫那边,阿桃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 她听见了经文的声音,停下脚步,看着椰林里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烛光,站了很久。 “阿水,他们在念什么?” 阿水靠在廊柱上,手里还攥着擦铳的桐油布。“念经。祈福。给王爷和公主祈福。阿桃,你在黎府的时候,黎老爷娶新女人,外面有人祈福吗?” 阿桃低头看着铜盆里微微晃荡的热水。水面映着廊下的灯笼,一晃一晃的。 “没有。黎老爷娶新女人,外面的人都在算——算这个女人能得宠几天,算下一个女人什么时候进门。没有人祈福。王爷娶公主,外面的人都在求佛保佑公主怀上孩子。不一样的。” 阿金从廊下那头探出头,手里端着一个小陶罐,罐口冒着热气。 “这些可不是寺里的香火,是锡兰女人自己凑的——肉桂、椰油、菩提叶,全倒进长明灯里了。阿水姐赶紧把铳收了,公主那边的女兵刚过来催热水。” 阿水直起身子,把桐油布往腰带里一掖。“催热水?不是应该送凉水吗——暹罗规矩不是这样?” 阿金摇头。“不是暹罗规矩。是锡兰的宫廷秘方。公主让侍女煮了半夜的药汤,香茅、肉桂,还有佛牙寺后山才长的菩提叶。据说用这个擦身,怀上的孩子能沾佛气。” 洞房里没有点油灯,点的是蜡烛。 不是锡兰的椰油蜡,是泉州运来的红蜡,龙凤花烛。烛光一跳一跳的,把帐子上绣的鸳鸯映得像活的。 李晨坐在床沿上。月白色的便袍还没换,裤脚上那几点炮灰在烛光里若隐若现。 门帘掀开了。 凯拉妮站在门口。 纱衫已经换过了,不是白天那件月白色的,是一件淡红色的。交趾的绸,泉州运来的,阿桃花了大价钱从商人手里买来的。 她赤着脚站在门槛上,脚底板还有河谷里留下的疤。头发散着,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已经解下来了,放在佛牙舍利塔前供着。 “夫君。” “你今晚叫我夫君。” “我叫你夫君叫了一晚上了——从佛牙寺里就叫。你不爱听?” “爱听。过来。” 凯拉妮走过去,赤脚踩在石板上,一步一步,脚印子叠在从门口到床沿的凉石板上。在李晨面前站住,伸出手,手指落在他衣襟上。 “这袍子,石头熨了大半个时辰。裤脚上那几点印子熨不掉——你说是河谷里的硝烟。你成亲,穿着打仗的衣裳。” “你也穿着打仗的衣裳。掌心雷揣在怀里,弯刀挂在腰间——谁家新娘子带刀进洞房?” 凯拉妮把掌心雷从怀里摸出来,轻轻放在枕边。然后弯刀也解下来,搁在床头。 “铳是你给我的,刀是罗阇将军跟了我三十年的。今晚我不带它们。今晚我只带你。” 公主在李晨面前跪下来。 不是跪佛,是跪他。 手指解开他的衣襟,动作不快,不是熟稔,还是生涩的。可每一颗纽扣都解得认真,解一颗,停一下,像在佛牙寺里抄经——一个字抄完,才抄下一个。 “你跪过佛,跪过虎,今晚跪我。” 凯拉妮抬起头。淡红色的烛光落在她脸上,颧骨上有细密的汗珠,密密麻的,像清晨椰叶上的露。 “在锡兰,女人服侍丈夫都是跪着的。可我不是服侍你——我是谢你。谢你手把手教我扣扳机,谢你站在石头上替锡兰守住了河谷,谢你娶我。” 站起来,手搭在他肩膀上,膝盖跨过他的腿,整个人坐在腰上。纯黑的眸子映着烛火,静静地垂下来看着他。 “刚才那一跪,是还恩。现在——换你服侍我了。” 李晨的手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 能摸到脚底板的疤——那是引诱泰米尔人时被砂砾割破的,结了痂,还没长平。 “还疼不疼?” 凯拉妮闭了一下眼。心跳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她按在他肩头的手指上,再睁开时,瞳色像被水洗过一样深。 “不疼。那天在石头上你抱着我,酋长在下面看着。你亲我的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活着回来,我要你这样抱着我。不是演戏,是真的抱着。像现在这样。” 蜡烛烧了一半。 淡红色的纱衫从床沿上滑下来,跟月白色的便袍叠在一起。 枕头上的鸳鸯绣得歪歪扭扭——是阿水跟阿金凑在灯下赶的。 凯拉妮侧身躺在李晨臂弯里。 红帐低垂,手指在烛光里一点一点数他肩胛的距离。 “河谷里你给掌心雷上膛的时候,手掌压着我这里。那时候我心跳快,以为是怕——后来才知道,不是怕。你想要我吗?那时候在石头上,你亲我的时候,我想要。可那是演戏,我不敢当真。今晚是真的。你不是佛子,我不是公主。你是男人,我是女人。” 用嘴唇碰了碰李晨的喉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在发抖。” “不是怕,是想你了。你很快要走了。我今晚要把你装进身子里,装到这儿。” 拉着李晨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掌心温热,像阿金煨在灶上那罐香茅药汤的温度。 之后帐幔不再动了,烛火把纱帐熏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香料化成看不见的雾,裹着龙凤花烛越烧越短。红蜡堆在烛台上,像两滴将坠未坠的泪。 过了很久,公主又轻轻开口。 “夫君,香料够吗?阿金送来那个陶罐……” 李晨低头闻了闻她的发丝,笑了一声。“够了。香茅驱邪,肉桂助阳,菩提叶沾佛气——还有一样是什么?” “椰油。锡兰的老阿嬷说,用椰油泡过的女人,容易怀孩子。” 她的手指停在他心口,闭着眼,像是在背诵一段很旧的经文。 “我昨夜去佛牙寺还了那卷未抄完的经。老住持说——虎栏的虎死了,泰米尔的酋长死了,锡兰的债都还完了。是该有新债的时候了。夫君,我想要一个孩子。今晚就要。你是唐王,迟早要回唐国。我留不住你。可我能留住你的孩子。锡兰有了你的孩子,就有后了。泰米尔人不敢再来,锡兰人不用再跪虎栏。” “你知道怎么怀孩子?” “昨天问了王宫里的老宫女。她说了半天,我记了半天。后来我问阿金。阿金说——” “阿金说什么?” “阿金说,不用学。身子自己知道。身子自己知道了,就不用经夫君。阿金说得对——身子自己知道。可知道是知道,还是会想。想今天夜里,明天你走之前,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蜡烛又短了一截。 帐影久久不动,只有龙凤花烛的烛焰轻轻摇了一下。 窗外的佛牙寺外,椰子林里的蜡烛还在烧。祈福的经文还在念。那个拄拐杖的老人在晨雾里把椰子花轻轻放在石阶上,花瓣上露珠滚落,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海平面上第一缕晨光透出来,把泉州二号的铁壳船身染成淡金色。 凯拉妮已经醒了。掌心雷重新揣进怀里,弯刀挂在腰间,菩提子念珠重新缠好。蹲在床沿穿鞋,赤着脚,疤还在。 “天还没亮透。你再睡一会儿。” “不睡。你今天要走。走之前,我想带你去船上看一样东西。什么东西?” 李晨披衣坐起,伸手抚过她缠着念珠的手腕。 “我教你用掌心雷的时候,只教了你怎么扣扳机。今天教你第二件事——怎么拆开、怎么洗、怎么装回去。以后我不在,铳脏了你自己会擦。” 凯拉妮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菩提子念珠,眨了眨眼。 “夫君,你真的娶我——是怕我死在河谷里?还是因为我是公主?”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怕我死。你站在佛牙寺前,对着满寺的和尚说——虎跪的不是佛子,是他的心。那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替我说出真话的人。” “可我那时候还没嫁给你。” “那时候你就是你,不是公主。我娶的是你,不是锡兰。手伸出来。” 李晨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向通往码头的石阶。 廊下阿桃早备好了铜盆和刚绞好的热巾。 王宫外,祈福的人已经跪了一夜,手中的椰子花和蜡烛一直亮到晨光吞没所有星子。 第1151章 菩提树下话如来 新婚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凯拉妮已经起来了。掌心雷揣进怀里,念珠缠回腕上,赤着脚站在床沿,脚底板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 “我不多睡。住持在佛牙寺等我。” “等你做什么?” “辩经。锡兰的规矩,公主成亲第二天,要带夫婿去佛牙寺还愿。住持说,想跟你说几句话。不是听经——是说几句心里存了很久的话。” 李晨披上那件月白色的便袍。裤脚上那几点硝烟印子还在。 “他存了什么话?” “虎栏在的时候,他每年都劝父王拆了它。父王不听。泰米尔人打过来的时候,在佛牙寺里绝食三天,求佛保佑锡兰不被灭掉。佛没保佑锡兰——你保佑了。他不是要跟你辩经,是要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佛牙寺的正殿里,长明灯还在亮着。 昨天婚礼上的九百九十九盏油灯大部分已经熄了,只剩下佛牙舍利塔前那几盏还在燃。正殿里光线幽幽的,暗金色的塔身在灯影里隐隐生光,像一截被时光打磨了八百年的骨头。 住持坐在蒲团上。很老了,眉毛全白了,像锡兰山顶上的雪。僧袍是粗麻的,洗得发白,袖口毛了边。赤着脚,脚底板的茧比凯拉妮还厚,一层叠一层,叠了几十年。 “唐王。” 声音沙沙的,像被椰子壳磨过。 李晨在住持对面盘腿坐下来。凯拉妮跪在旁边,双手合十。 “听说法显大师来过这里。” 住持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殿角一块微微凹陷的青石板。边缘磨得锃亮,凹下去的弧度刚好容一个人跪着。 “来过。百年前,法显大师就在这儿跪过。老衲刚出家的时候,师父指着那块石板说——你每天早晚课,替法显大师磕个头。老衲磕了七十年。法显大师在锡兰住了两年,抄了四部律藏带了回去。他在锡兰写的最后一段经文,老衲今天早上又翻了一遍。” “哪一句?” “法显大师写——‘其国本无人民,止有鬼神及龙居之。后诸国商人来往,遂成大国。’锡兰本没有人,是四面八方漂来的人凑在一起,才成了国。泰米尔人,僧伽罗人,阿拉伯人,西洋人——都是漂来的。唐王也是漂来的。唐王信佛吗?” “不信。” 住持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却弯了,不是笑,是一种被印证之后的了然。 “不信佛,为何要在锡兰设商行,按泉州市价收肉桂、宝石、椰油?不信佛,为何要替锡兰练兵,打泰米尔人?不信佛,为何要娶凯拉妮?” “我不干涉国民信佛。有信仰的人总是善良的——不是信佛才善良,是信佛的人心里有怕。怕因果,怕报应,怕做了恶事死了以后不得超生。怕的人多了,恶人就少了。” “唐王不怕?” “怕。怕现世。唐国地大,什么人都有。信佛的,修道的,拜祖宗拜土地的。信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官府只做一件事——让信佛的人能安心礼佛,让信道的人能安心修道。寺庙不拆,道观不毁,学堂不收宗教课。各信各的,互不打扰。” 住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退潮后露出的珊瑚礁。 “老衲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王。波斯王信火神,逼锡兰人改宗,不改就烧佛经。西洋人信上帝,逼锡兰人受洗,不受就杀头。唐王不信佛,反倒替信佛的人护住了佛牙寺。唐王说大炎的佛跟锡兰的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在大炎,佛教是大乘。在锡兰,佛教是上座部。” “大乘和小乘,唐王也懂?” “略知一二。上座部着重个人的解脱,修行首先使自己从烦恼中解脱,达到阿罗汉的境界。大乘不只要自己解脱,还要度众生。《大智度论》里有一句——‘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自己还没上岸,先去拉水里的人。这就是大乘。” 住持沉默了。 手指按在念珠上,没有转。 殿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一下,又一下。 “唐王说自己不信佛。可唐王说的话,跟法显大师抄回去的经,是一个意思。老衲想问唐王一件事——佛说众生平等。唐王在锡兰做的事,教女人打铳,替码头上的苦力按泉州市价收肉桂,娶公主不是因为她是公主。跟佛经里说的众生平等,是一回事吗?”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长明灯在佛牙舍利塔前跳了一下,灯芯炸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住持,众生平等的道理,佛经里早就写满了。《大般涅盘经》里说——‘一切众生同一佛性无有差别’。《妙法莲华经》药草喻品里讲得更透彻。天上下雨,雨水是一样的。可地上的草木,大树得水多,小草得水少。不是雨有分别,是草木根器不一样。佛说众生平等,是根性上的平等,是成佛机会上的平等。” “可经是经,世是世。经里说众生平等,世上从来不曾平等过。锡兰有王,有公主,有码头上的苦力,有穿绸袍的,有赤脚的。大炎也一样。唐国要做的,不是等来世平等,是在现世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站到同一条线上。不是结果平等,是机会平等。” “机会平等?” “北大学堂招收寒门子弟,不看出身,看成绩。这就是机会平等。人人如龙,不是让每个人都成龙——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龙。锡兰人也好,泰米尔人也好,唐国人也好,交趾人也好。谁肯干活,谁就有饭吃。谁肯学本事,谁就有路走。这就是唐国的众生平等——不在来世,在现世。” 凯拉妮开口。“住持,我有一句话。” 住持看着她。 “我抄了七年经。抄到众生平等的时候,不敢抄。我想——女人怎么跟男人平等?锡兰的女人,跟佛前的青椰子壳一样。后来唐王教我打铳。铳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就平等了。” 住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晨。 李晨还真想说一句,没错,火铳就是众生平等器,不过忍住了。 “唐王,老衲还有一问。若是众生平等,为何还要打仗?河谷里唐王杀了人,泰米尔人也有佛性。杀生是罪。” “是罪。我这一生,杀过不少人。鞑子杀过,李元昊的兵杀过,交趾黎老爷的人杀过,泰米尔人也杀过。我背着这么多罪。佛说慈悲,慈悲不是纵容。放下屠刀之前,得先有人把屠刀从他们手里夺走。炮就是夺刀的手。” “唐王不怕因果?” “怕。怕我就不来锡兰了。佛说因果不虚,可我更信一句话——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我不是菩萨,是众生。只能看着眼前的事,能做一件就做一件。河谷里炸死的那些泰米尔人,我欠他们的。来世当牛做马,我认。可现世里,锡兰人还活着。这就够了。” 住持手指间那颗菩提子停了下来。 殿外晨光漫过石阶,把长明灯的光冲淡了一层。 他撑着从蒲团上站起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佛牙舍利塔前,从供台上取下一卷贝叶经。贝叶绳扎着,边缘磨圆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转过身,双手捧着,递到李晨面前。 “这是法显大师当年留下的手抄残卷。老衲没给锡兰王看,没给葡萄牙人看,没给西洋传教士看。今天给唐王看——不是给唐王,是给那个不信佛却护着佛的人。能带回大炎吗?” “能。法显的经,本就该回大炎。” 李晨双手接过。贝叶薄薄的,上面刻着弯弯扭扭的巴利文,墨迹渗进叶脉。 他低头看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随即抬起头看向殿门外。 晨光正从那里涌入,照亮了石阶上剩余的油灯,也照亮了锡兰港的全貌。 泉州二号泊在码头边上,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码头上的苦力正在扛麻袋,椰林里捧着椰子花的老人还站在那里。 住持站在殿门口,海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唐王,老衲没什么给你了。这卷经,是锡兰给唐国的。百年前,法显大师从锡兰带了四部律藏回去。百年后,唐王从锡兰带了这卷残本回去。四部律藏,换来的是经文。十几年深耕,换来的是众生。” 凯拉妮跟在李晨身后走出佛牙寺。 寺门外菩提树刚结出青果,饱满的青皮上凝着昨夜的露珠,海风一吹,滚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 她望着前面那道颀长而稳健的背影,追了一步。“夫君,住持从来没把贝叶经给任何人看过。父王想看,没给。葡萄牙人想买,没卖。今天给了你。” 李晨回过头。 她在晨光里被那句“信众生就是信佛”轻轻噎住,低头捻着腕上的菩提子。 “他和你辩了半天的经,其实只想问——世上究竟还有没有肯替佛门说话的人。你不是他的法显,你替众生掌了佛眼。” 远处,泉州二号的汽笛低低地响了。 第1152章 法显残卷藏宇宙 回到王宫的时候,太阳刚从椰子林后面升起来。 凯拉妮没有回洞房,赤着脚走在前面,推开王宫侧殿那扇铁力木的门。 这是她的书房——四壁都是竹架子,架子上摞满了贝叶经,一片一片用麻绳扎着。窗户很小,晨光从窗口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晃晃的方块。 “住持给你的那卷,放在这儿。” 她指了指正中央那张矮桌。矮桌也是铁力木的,桌面被经卷磨出了包浆,光滑得像涂了一层蜜。 李晨把贝叶经放在桌上,解开贝叶绳。贝叶一片一片展开,巴利文刻得细密,墨迹渗进叶脉百年,还是清清楚楚。 “看得懂吗?巴利文。” “懂。抄了七年经,不懂也懂了。” 凯拉妮低下头,手指轻轻按在第一片贝叶上,逐字逐句地辨认。 “这一片——法显大师抄的是《长阿含经》里的《梵动经》。这一段讲的是外道六十二见。说世间有人执着‘我及世间是常’,有人执着‘我及世间是无常’。法显大师在经文旁边加了两行小字。” 指尖点在贝叶边缘那两行字痕上,逐句译出来。 “‘常与无常,犹如舟行水上。舟行则岸移,岸未尝移也。舟止则岸止,岸未尝止也。常与无常,不在舟,不在岸,在观者之心。’” “什么意思?” “法显大师的意思——常和无常,不是世界本身的东西,是人看世界的方式。你觉得岸在移,其实是舟在走。你觉得舟在止,其实是岸在停。世界本身不变,变的是人心里的参照。” 凯拉妮抬起头,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个道理,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 “不是佛经里。是在北大学堂给学生讲课的时候——同一个运动,站在不同位置的人看到的快慢是不一样的。我一直以为那是格物之学。可法显大师把它写在了佛经旁边。” 公主把另一片贝叶翻开,手指停在上面,嘴角弯了一下。 “法显大师不是在注解佛经。他是在跟佛经对话。这段话分明是诸子百家的笔法——他不是在讲佛法,更像是在用中原先贤的智慧印证佛心。你建法显寺是对的,他本来就是一位大思想家。” “他还写了什么?” 凯拉妮翻过第三片,低头看了很久。 “这片不是《长阿含经》里的。是法显大师自己写的注。开头两个字——‘不依’。佛告诸比丘,法不依国,不依王,不依僧。法依人。人存则法存,人亡则法不亡。” 公主忽然停住了。 “怎么不念了?” “‘法不依王’。这四个字,锡兰的和尚从来不提。他们说,法要依佛牙舍利,要依寺庙,要依锡兰王。法显大师说不是这样——法依人。” 凯拉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晨。晨光把她棕色的皮肤照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知道我为什么不念下去吗?抄了七年经,从来没见过这句话。法显大师自己写的注——百年前,他跪在佛牙寺的青石板上,看着佛牙舍利。他没有拜。他写了这四个字。” 李晨走到窗前,和她并排站着。窗外,锡兰港的帆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法显到锡兰,看见商人把佛像供在码头边上,看见渔夫出海前念《吉祥经》,看见连印度大陆来的劫匪都不敢砸佛像——他写了一句话,‘法在众生’。法不在舍利里。法在码头上那个卖香料的摊主供的九百九十九盏油灯里,在渔民拔锚前低低的诵经声里,在你把掌心雷揣进怀里冲进敌军那一刻的背影里。僧与国皆可破,王和权势也会老朽,只有人能带着法往海上漂。” 凯拉妮转过身,手指搭在李晨的手腕上。 “夫君,你说不喜欢别人跪你。公主跪过,那是谢。住持也跪了——跪的不是唐王,是那个不信佛却护着佛的人。法显大师说人存则法存,而你就是那个人——不需要披袈裟,但比谁都在乎众生的活路。” 她拉着他回到矮桌前,翻开第四片贝叶。 “这一片字最少。只写了两行。” “‘大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佛不择众生,故能成其大。细流入海,不复为细流。众生入佛,不复为众生。而海仍为海,佛仍为佛。’” 她的手指在贝叶上微微发抖。 “这个不是佛经。” “是《管子》。管仲说的。法显在锡兰抄佛经的时候,心里还记着他小时候在大炎读过的百家书。他不是只懂佛法,他懂世间法。大海不择细流,是世间法。佛不择众生,是出世法。海和佛不是一个东西,可它们在同一个地方——” “在众生那里。”凯拉妮接上了这句话。她把手从贝叶上移开,轻轻地放在李晨手背上。 “你说要给这卷残经建一座寺庙。潜龙有佛牙寺吗?” “没有。潜龙没有佛牙,没有舍利。可潜龙有北大学堂,有机械厂,有码头,有那些从四面八方漂来的人。我回去以后,在潜龙建一座寺。寺里不供佛牙。” “供什么?” “供这卷残经。供法显。寺名就叫‘法显’。寺门上刻他留下的那些话——法不依王,法依人。大海不择细流,佛不择众生。” 凯拉妮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动。 “叫‘法显’,可你没有只把法显供在蒲团上。你让来潜龙做生意的锡兰人、交趾人、波斯人、西洋人都进去看看——看看百年前有个大炎人,从锡兰带了四部律藏回去,又把《管子》里的道理抄进了佛经。他赤着脚走了三十年,走过沙漠,翻过雪山,漂过印度洋。他带的不是佛——是心。” 公主把矮桌上的贝叶经一片一片收起来,重新用贝叶绳扎好。双手捧着,递到李晨面前。 “夫君,这卷经我不供在佛牙寺了。佛牙寺里供的东西太多。供佛牙,供长明灯,供锡兰王的宝石袈裟。佛不嫌多。你说建法显寺——我不止把经交给你。等法显寺建成时,我也到潜龙去,亲手把这卷经供进塔院。” “不嫌远?” 凯拉妮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耳边。不是吻。 “般若如海,众生是岸。海仍为海,佛仍为佛。你就是我的海。而我早已是漂泊到了你那片岸上的人。” 公主退后一步,把贝叶经放在他手心里。然后走出侧殿,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在门口忽然回头。 “你去波斯要带这卷经吗?” “不带。留在你这里。贝叶怕海水。从波斯回来,我来取——连你一起。” 第1153章 菩提树下话不依 消息传到王宫的时候,锡兰王正坐在正殿里喝早茶。 港务官几乎是跑进来的,白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头上的孔雀翎歪到了一边。 “王!法显大师的残卷——唐王从住持那里带回来的——里面有法显大师亲笔写的注!” 锡兰王放下茶碗。茶是锡兰的红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 “什么注?”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住持把那卷残经藏了七十年,从没给任何人看过。今天早上在佛牙寺,亲手交给了唐王。” “去,请唐王来。不是请安,是请他讲经。就在王宫菩提树下——孤王要亲耳听听,法显大师写了什么。” 李晨被请到菩提树下的时候,树下已经坐满了人。 不是王公贵族,是锡兰老百姓。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椰林里割椰子的农人,卖香料的摊主,那个拄拐杖的老人也在——被儿子扶着,坐在最前面。 连邻居阿婶都来了。她在家里帮王宫洗衣裳,听说公主要讲法显大师的经,搓板一搁就跑来了,手上还沾着皂角水的白沫。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 锡兰王坐在菩提树正下方,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树缝间漏下的阳光映得一明一暗。 “唐王,法显大师的残卷里写了什么?住持藏了七十年不给孤王看,今天唐王拿回来了——能不能给锡兰人讲一讲?” 李晨站在菩提树下。凯拉妮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卷贝叶经,菩提子念珠在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缠着。 “锡兰王,我不太会讲佛法。我是做生意的,管商行,管铁器,管钱庄。” 港务官站在人群边上,白袍子被海风吹得飘飘扬扬。 “唐王,锡兰人不懂什么叫做生意。锡兰人只懂佛。唐王就讲佛——讲讲为什么法显大师百年前的话,到今天才有人看懂。” 菩提树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凯拉妮捧着的贝叶经上。 她把叶子轻轻拈起,放在石阶上。 “锡兰王,法显大师在残经边角写了一句话。法不依国,不依王,不依僧。法依人。人存则法存,人亡则法不亡。” 菩提树下的空气忽然静了。 拄拐杖的老人浑身一震,拐杖差点从手里滑脱。抬头望着菩提树冠间漏下的碎光,没头没脑地喃喃了一句:“法依人——不依王?” “这不对呀。”码头上扛麻袋的一个苦力挠着头站起来,“唐王,小的在码头上扛了一辈子麻袋,寺里的大和尚天天说,法依佛牙舍利,法依锡兰王。谁敢说佛牙舍利一个不字,下辈子要下地狱的。唐王刚才说——法不依王?” 李晨没有回答。 锡兰王把茶碗放在蒲团旁边,碗底磕在石板上,叮的一声。他的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擦着。 “这话不是孤王说的,也不是唐王说的,是法显大师亲笔写在贝叶上的。锡兰的和尚说——法依佛牙舍利。法显大师说——法依人。佛牙舍利供在寺里八百年,法显大师跪在佛牙寺青石板上看了三年。要说懂佛,法显大师比当今任何一个活着的和尚都懂。” “法依人。法在众生那里。” 李晨看着码头苦力,也看着众人,“你不用怕下地狱——你替唐国商行扛过麻袋,搬过肉桂,每一袋货都清清爽爽没少过斤两。守法做事的人,法就在你这边。你天天在码头下苦力养活一家老小,这就是按规矩活。你按规矩活,法就在你身上。法不在舍利里,在你扛麻袋的脊梁上。” 码头苦力用手臂擦了一下眼睛。只是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索性把整只手捂在鼻子上。 锡兰王慢慢把茶碗推了推:“孤王想问一句——王子犯法呢?” “与庶民同罪。大炎的刑律里,这一句写了两千年。皇帝杀人,刑部照样判死罪。这就是法不依王——佛经里没有这句话,诸子百家也没有这句话。法显大师自己悟出来的。他是个和尚,也是航海家——赤着脚走了三十年,从大炎走到锡兰。他不是躲在寺庙里抄经的和尚,是见过大海、沙漠、人性最深处的善与恶的人。写‘法不依王’,是因为亲眼看见过一个王朝的覆灭不只是兵马溃败,更是律法对王权的纵容。他把这四个字藏在佛经边角,今天我替他念出来了。” 菩提树下静得只剩风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挤开人群探出脑袋,赤着上半身,额头上全是汗。 “唐王!公主!小的听不懂你们讲的那些——就好比,码头那边泰米尔人以前总是打我们,现在他们酋长死了,我们就能跟他们好上了吗?” “海叔,您出来讲吧。”凯拉妮唤了一声。 拄拐杖的老人拄着拐杖站起来,枯瘦的手指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海叔年轻靠打鱼为生。泰米尔人的战船撞碎过他的舢板,把他的亲弟弟拖进海底。海叔恨泰米尔人恨了四十多年。今天早上,码头上熔掉弯刀、铸了犁头的泰米尔俘虏里,有一个泰米尔女人。她男人死在河谷里了,剩她一个,拖着两个崽。海叔在码头看了很久,最后拄着拐杖走过去,替那个泰米尔女人捡起了犁头。” 老人直了直佝偻的腰,慢慢地说下去。 “公主认得老朽的儿子——其实不是老朽亲生的崽。他是泰米尔孤儿。那年老朽亲眼看见他娘死在战乱里,把他抱回去养大,一碗米汤两个人分着喝。锡兰人也好,泰米尔人也好,细流归细流,喝的都是同一个海。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老朽以前不懂。今天早上看见那个泰米尔女人,忽然就懂了。唐王,老朽替她说句话——犁头她拿到了。可她住在北边荒原边上,赤着脚,孩子还没鞋穿。唐王能不能安排几个北大学堂的学生来锡兰,替泰米尔人修条路?” 菩提树下几十个锡兰人齐刷刷回头望着他。 李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能。锡兰的路,唐国帮着修。泰米尔寨子里的路,也一样修。从波斯回来以后——唐国的商行不止在锡兰港收肉桂,也会在北边收他们的椰干。” 拄拐杖的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拄着拐杖坐回原位。拐杖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杖柄,像拍着一个孩子的背。 阿婶举起了湿漉漉的手,手上还有皂角水的白沫。 “公主,老身是给宫里洗衣裳的。老身来晚了,在树后面听了半句话——法显大师说‘法不依僧’。是住持那些大和尚也会犯贪戒?还是说僧人可以还俗种地呀?” “法显大师不依的,不是反对僧。是不让法被僧独占。僧是修行的人,也是众生之一。修行的人带着法走向众生,而不是关在塔里。” 凯拉妮把贝叶经捧在胸前,“阿婶,法依人。你在王宫洗衣裳,洗了一辈子,袖口毛了边,后背打湿了晾干、晾干了又打湿。你手上的茧不是念经念出来的——是搓衣裳搓出来的。可你干干净净做人,别人宫里有难你去帮忙,这本来就是佛。佛不是披袈裟才算修,你搓板上搓了大半辈子,搓出来的每一寸干净衣领,都是修行。” 阿婶张开自己满是皂角水的手,看了看那些粗糙的纹路,哭了出来,哭完了,又笑了。 “老身不懂佛。老身只是觉得,搓板搓干净了,衣裳穿在谁身上,谁就舒坦。原来这样也能算修行。” 拄拐杖的老人转过身,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阿婶的肩膀。 “阿婶,你替老朽补过衣裳。老朽拄着拐杖那些年,都是你补的。你早就是佛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阿婶老脸一红,把眼泪擦在自己袖口上,嗔了一句:“老东西,你别把皂角水蹭我袖子上。” 菩提树下的人全笑了。码头苦力还在揉眼睛,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阳光从树冠里倾泻下来,把他们挨在一起的影子融成温暖的一滩。 拄拐杖的老人又站起来,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地响。 “公主,老朽活了七十多年,恨了泰米尔人一辈子。今天早上,码头上那个泰米尔女人,老朽替她捡了犁头——不恨了。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泰米尔人细,锡兰人也细。细流入海,都是海。唐王,公主,你们今天讲经,不要光讲我们听不懂的那些大道理。你们讲一句——我们的命,是不是也是‘细流’?” 凯拉妮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从菩提树下走出来,站到了众人中间。一个裹着粗布头巾的盐工往后缩了缩,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李晨走到他面前停住,抬手让树缝间漏下的碎光落在两人之间。 “你是盐工?” “是。小人在海湾晒盐,晒了二十年。” “晒盐的——你的命是细流。海湾里那些白花花的盐粒,每一颗都经过你的手。怎么不是细流?没有盐,宫廷里吃什么?码头上的鱼干怎么腌?细流入海,就是这个意思。你不用念经,不用供灯,你只要按规矩干活、守本分做人,你就是法。法不在塔尖,在你手心。” 盐工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盐卤泡得发白的手:“可是唐王,我们这些人连贝叶上的字都看不懂,怎么当得起法?小人一天书都没念过。” “这就是法显大师最要紧的另外半句话——人亡则法不亡。众生代代相传,不是靠舍利塔,是靠你们把规矩手把手教给儿子。你不识字,但你会教你的崽晒盐不能偷工、卖盐不能掺沙。这本身就是法,法在人伦日用里。” 锡兰王望着菩提树垂下来的气根。 “孤王当了一辈子锡兰王。信佛牙舍利,信金线袈裟,信王座。今天孤王把王座前的蒲团让给法显大师的残经——法依人,不依王。孤王想给法显大师磕个头。不是磕给佛,是磕给人。磕给那个从大炎赤着脚走到锡兰的人。孤王还想再磕一个,磕给唐王——替锡兰译出了法显大师藏在贝叶里的真话。” 菩提树下,几百个锡兰人一个一个跪下去。 没有喊,没有哭,只是跪。 拄拐杖的老人最先趴下去,码头苦力和盐工也跟着跪下去,最后连刚才那个听不懂的男孩也学大人的样子跪了下去。 李晨发现自己半边袖口正被凯拉妮悄悄拽住——她单手捧着贝叶残经,另一只手揪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夫君,那不是夕阳。是刚才讲到法不依王的时候,树荫忽然破开的那道日晕。你看大家的眼睛。” 几百个锡兰人仰着头,脖子伸长着,像干涸的河床等雨水。拄拐杖的老人忽然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指着菩提树下。 “佛光!唐王身后——有佛光!”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笑。连锡兰王都从蒲团上直起了身子,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那道破开树荫的光芒照得通体透亮。 凯拉妮仰头看着菩提树冠,碎金般的光斑从密集的气根间筛落,洒在脸上、腕间的念珠上。 “不——不是我。是法显大师的经!他把经藏在佛牙寺七十年,住持从不示人。今天唐王替法显大师念出来了。法在众生,众生就是佛。佛光不照佛子——佛光照众生!那束光是你们自己心里升起来的!” 她高高举起贝叶经。贝叶被海风吹得轻轻翻动,边缘磨圆的金光与菩提树冠漏下的日光交织在一处。 李晨站在菩提树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光,只有十几年打仗磨出来的茧。可身后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落在几百个锡兰人仰起的脸上。 “今天以后,锡兰人也好,泰米尔人也好,唐国人也好,交趾人也好——谁肯干活,谁就有饭吃。谁肯学本事,谁就有路走。这就是法显大师说的那半句话——人亡则法不亡。只要众生还在,法就还在。法从来不依国、不依王、不依僧。法依人。法依你们每一个人。” 拄拐杖的老人忽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地舒展开。 “唐王,老朽活了七十多年,今天才看见佛。” 锡兰王退后了一步,把王座前的蒲团让给了那卷贝叶残经。 第1154章 告别锡兰 泉州二号泊在锡兰港的第六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来催唐王上路的,是来等唐王醒的。没有人敲锣,没有人吹螺号。只是站着,赤着脚,披着晨雾,像一片被海风吹上岸的潮水。 李晨从王宫里走出来的时候,凯拉妮跟在身后。她换回了那件淡红色的纱衫,脚底板的疤还没褪,走在石板路上,一步一印。 “昨晚睡得好不好?” “不好。你在我背上划了一夜的字。” “怎么不睡?” “睡不着。在锡兰待了六天,天天有人找你——住持在佛牙寺等,父王在菩提树下等,码头上的苦力在商行门口等。我等了六天,只等到晚上。” 凯拉妮低下头,手指在菩提子念珠上停了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因为自己是王妃就给你丢脸。该学发豆芽的,我会跟着阿桃姐学。该学铸犁头的,我也会下田。锡兰往后再出几个能带兵的女人,我亲自来教——用你给我的掌心雷。” 李晨看着她。晨光把棕色的皮肤照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脖子上的菩提子念珠安静地垂着。没有哭,只是在说。说完了,笑了一下,嘴唇干裂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丝。 “温柔乡英雄冢。好在你的温柔乡不在锡兰。” “这温柔乡不是冢,是根。在靠山村有根,在潜龙有根,现在在锡兰,也有根了。有根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去波斯找石油,找到找不到,都回来。不是因为你是公主,是因为你是凯拉妮。” 码头上的晨雾散了。 锡兰王站在舷梯口,白缠头上的红宝石被朝阳照得一闪一闪的。 身后站着港务官和罗阇将军,还有四个年轻女人——公主的女兵,都是河谷里跟着凯拉妮冲过阵的。一人背着一把弯刀,刀鞘是新的,铁力木的,泛着乌沉沉的光。 “唐王,给你备了点东西。不是礼物,是路上的开销。” 锡兰王招了招手。港务官捧过来一卷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清单。 椰油五十罐,椰干两百袋,肉桂三十麻袋,淡水四大桶,羊皮帐两顶。还有四十头活羊,用木笼装着,正由两个苦力嘿咻嘿咻地往船上抬。 凯拉妮走到羊皮纸前,清点着每一个条目,念到最后一行忽然停住了。 “父王,还有别的香料吗?” “还有一袋王室自用的乳香,放在羊皮帐底下。波斯人不认识乳香,阿拉伯人认识。唐王进了波斯湾,拿着乳香去找穿白袍的人,只要说‘这是法显大师带的’,自然有人领路。法显这个名字,在波斯湾南岸的阿拉伯商队里传了几百年。锡兰现在是穷了些,拿不出更好的东西——但大师的符号还立着呢。” 又拿出一把弯刀。比寻常弯刀短一截,刀柄缠着细密的银丝。李晨接过来翻过刃口——不是砍人的,是砍荆棘的,刀背厚,刀腹凹。 “这把刀是当年法显大师从锡兰出发去爪哇时,锡兰王赠给他的。后来他回大炎,这把刀一直留在佛牙寺。住持说,法显的刀,该给法显的后人。孤王知道唐王有炮,这刀砍不了人。可唐王要上岸,波斯那边的沙漠里全是荆棘。这刀砍荆棘,好使。” 李晨把短弯刀挂在腰后,和那把常年随身的手铳靠在一起。 “这刀,从波斯回来供进法显寺。” “不用供。唐王哪天回到锡兰,孤王再给换一把新的。” 凯拉妮松开父亲的手臂,把菩提子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一圈一圈地重新缠在自己与李晨交握的手腕上。 “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唐国是海,锡兰也是海。波斯也是海。你跨过那么多海——我和锡兰,是你最细的那条支流。” 她退后一步,赤着脚站在舷梯口。身后四个女兵齐刷刷站着,其中一个攥了攥纱衫一角。 “公主,唐王从波斯回来的话,我们是不是也要学那豆芽怎么发?” 李晨回头对着那女兵点了点头。 “发豆芽,游泳,看星星——你们公主全会。她教你们。” 女兵咧开嘴笑了。凯拉妮没回头,只是望着那条灰沉沉的大铁船,望着阿桃从厨房端出一盆新换过水的豆芽,望着赵石头把最后两箱弹药搬进货舱——锡兰战后清点,连发铳子弹还有三十一箱,手雷六箱。 她又想起一件事,仰头朝舷梯上的背影喊了一句。 “夫君!法显寺用石头垒门——锡兰靠海风大,别只用瓦片压经!” 码头上的老百姓还是保持着半个多月来的习惯。没有人往舷梯上挤,只是站在防波堤上,抱着椰子花,举着还没点完的蜡烛。 拄拐杖的老人站在最前面,拐杖点着地,开口时声音像被干椰壳泡过又晒干的棕绳。 “唐王!锡兰人以前等法显大师回来——等了几百年,没等到。唐王这大铁船自己能跑,海上的鱼吃不了唐王的桨。唐王以后可要常来!每回来,老朽都来码头上接。” 李晨站在船舷边,抱拳。 “每回来,都来码头。” 唐字旗在桅杆顶上被海风吹得笔直,旗角啪啪地抽打着空气。 阿巴斯从舵舱里探出头,正和杰克对着六分仪比划着什么。身后还跟着那个赤脚扛犁头的泰米尔女人——她要带着两个孩子回北边荒原外的老家,顺路搭船到锡兰北岸。 阿巴斯一边用炭条在译好的羊皮卷上画着波斯湾几个新口岸的名字,一边头也不抬地朝杰克嘟囔。 “波斯那些关卡的守卫认得我们族徽,谢赫又是你老相识,从科威特上岸准要比巴士拉安全。可你不许再说我像卖地毯的了。” 锡兰港一点一点往后退。防波堤退了,椰子林退了,佛牙寺的金顶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也退了。 凯拉妮站在码头上,赤着脚,把掌心雷揣在怀里。 海风吹过来,从纱衫里取出一样东西——那卷用椰叶重新扎过的贝叶手札,早在昨夜就悄悄塞进了李晨的包袱底下。封面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巴利文。 李晨直到泉州二号彻底驶出港口才发现它。晨光从圆窗照进来,巴利文墨迹正泛着柔光。阿水在旁边踮起脚尖瞥了一眼,只认得几个交趾字,可就看懂了笔锋。 凯拉妮写的是——“嫁佛陀远不如嫁人。夫君若能在波斯找到火神血,回来时请给锡兰带一所女佛寺。寺里不供佛牙,供你今日那句话——大海不择细流。” 李晨把贝叶手札合起来,放在海图桌上。 “阿水,贝叶怕海水。这卷放在船长室,跟法显残卷一起。以后带它回来。” “不送回佛牙寺?” “不回。这是凯拉妮写的,要供在锡兰第一所女佛寺里。寺门朝海。寺里不供佛牙,供那句大海不择细流。” 底舱的羊叫了一声。 铁壳的大船劈开印度洋碎碎的浪,往西北偏了半个罗经点,烟囱里吐出淡淡的青烟。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布,几只飞鱼从船头惊起,滑过浪尖。 锡兰港已经退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椰林缩成一团绿,佛牙寺的金顶融进晨光。 李晨站在船尾,手里还攥着那卷贝叶手札。 阿水从厨房端出一盆刚换过水的豆芽,嫩黄嫩绿的,被海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第1155章 阿巴斯谋划波斯 泉州二号离开锡兰港的第三天,海还是平的。 印度洋上的季风彻底收了脾气,浪碎碎的,涌长长的。铁壳大船拖着一条白花花的水痕,稳稳当当地往西北走。 阿巴斯站在舵舱里,手里攥着一根炭条,在杰克那张磨起毛的羊皮海图上画了一个圈。 “科威特。这里之前我跟杰克船长说过——谢赫是我舅舅。他那个渔村,码头只能泊小帆船。泉州二号的吃水深,不能靠太近。得放小艇。” 杰克站在舵轮旁边,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看着那个圈。 “阿巴斯,你之前在锡兰港说波斯在打仗。现在出了海,四下没人——波斯到底乱成什么样?王子争位,是几个王子?” 阿巴斯放下炭条,手指从科威特往北移,移到巴士拉,又从巴士拉移向波斯腹地。 “三个。大王子守巴士拉,手底下的兵最多——是波斯王活着的时候留给他的。二王子占着设拉子,手底下的商人最多——波斯的商队都听他的。三王子占着伊斯法罕,手底下的工匠最多——波斯的铁匠、木匠、织布匠全在伊斯法罕。” “老国王怎么死的?”李晨问。 “病死的。老国王一死,三个王子谁也不服谁。大王子说自己是太子,二王子说大哥不是王后生的,三王子说二哥的商队偷税。打了一年,谁也没吃掉谁。” 赵石头蹲在舵舱门口擦铳,听到这里抬起头。 “巴士拉港烧了一半?咱们原定的第一站不就是巴士拉吗?” “原定是巴士拉。现在不能去了。” 阿巴斯拿起炭条,在巴士拉港的位置打了一个叉,“大王子封锁了港口,外国船一律不让进——连卖椰枣的阿拉伯小船都不让靠港,别说是铁甲船了。泉州二号是铁壳船,船上有炮,大王子的人看见,九成会以为是法兰西或葡萄牙来趁火打劫的,不是放箭就是放火船。” 杰克啐了一口。“那就绕开巴士拉。科威特那个渔村我记得谢赫说没有港口,这大铁船吃水深,靠不过去。可科威特是你老家——谢赫手里到底有多少人?” “百来号人,几十条渔船。不大不小——大王子看不上他,不会派兵来剿;二王子不靠他收税,不会派商队来挤;三王子不靠他打铁,不会派工匠来征。可他在波斯湾入海口活了六十年。” “六十年——他认得的东西比巴士拉港的税官还多。”杰克接过话。 “哪片沙地底下冒黑泡,哪片礁石后面能泊小船,他全知道。 ”阿巴斯用炭条在科威特渔村旁边画了一小片海岸线,“我舅舅那个人,不信王,不信教,只信淡水。科威特没有河,没有泉,喝的水全是从阿拉伯河用皮囊运过去的。运一趟,皮囊漏一半。他跟我说过,谁能让科威特人每天多喝一碗淡水,谁就是科威特的王。” 李晨转过头,看着铁柱。 “船上的淡水还能撑多久?” 铁柱蹲在机舱口,手里攥着那个记淡水的本子。“从锡兰出来的时候,淡水舱是满的——锡兰王给的那四大桶还没动。船上两百人,一天喝掉四桶。不算洗澡,光喝,能撑四十天。到科威特,用不完。” “到了科威特,淡水分一半给谢赫。告诉他——这是见面礼。以后唐国的商船每次路过,都给他带淡水。不是白送——用火神血换。”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炭条在羊皮纸上轻轻地画着,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商人的精明,是找到了路的旅人。 “唐王,你给他淡水,他把命给你。” 林水生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油渍麻花的本子。 “王爷,小人有句话。从锡兰到科威特,按现在的航速,还要跑二十五天。弹药还剩——连发铳子弹三十一箱,手雷六箱,炮弹还剩四十发。淡水够。椰干够。豆芽也够。这二十五天要是再遇到风暴,偏航偏到不知什么地方,像上回偏到荒岛那样,弹药和淡水就都不够了。” 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印度洋北半部的风暴季已经过了。从锡兰到亚丁湾这一段,平得像湖。从亚丁湾进波斯湾,风浪大些,可航道我跑过。阿卜杜拉临死的时候攥着一张海图,上面把波斯湾里的暗礁全标出来了——比泉州港的海图还细。他说波斯湾里的暗礁认得他,不认得法兰西人,不认得葡萄牙人,只认得他。我拿了他的海图,暗礁也认得我。” 赵石头听到这儿舒了口气。“那是好事。石头不怕风暴,怕暗礁。风暴能扛,暗礁看不见。” “你刚才蹲在舱门口擦铳,担心弹药撑不到波斯?” 阿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换过水的豆芽,看了一眼那张被打了个叉的巴士拉,“阿巴斯刚才说,三个王子,三把刀。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王爷想找火神血——唐王是打算跟谁合作?大王子的兵,二王子的商人,三王子的工匠?” “我离开波斯的时候,老国王还没咽气。三个王子还在王宫里一起喝酒。现在老国王死了,酒碗摔碎了,三把弯刀指着彼此的喉咙。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三个城,三把刀。科威特不在三把刀中间。在海边,在入海口。 ”阿巴斯靠在舵舱壁上,叹了口气,“谢赫只认椰枣和淡水,不认王子。唐王想找火神血,只能跟谢赫这样的人合作。” “谢赫有多少火神血?” “我离开那年,存了七皮囊。当药卖,一皮囊换三把剪刀。后来没人去科威特收油了,他就自己留着。这些年,估计存了十几皮囊。不多——够唐王看一眼。可唐王要的不是十几皮囊,是十几皮囊底下的东西。” “地下的储量。”李晨说。 “对。科威特那片沙地,我小时候跟舅舅去放过骆驼,脚踩上去,黑泡从沙缝里冒出来。不是我吹——那片沙地底下的火神血,能把巴士拉港所有的船全烧起来,烧一年都烧不完。可谢赫挖不出来。他没有铁铲,没有铁镐,没有人。他只有渔网、渔船、渔夫的手。” “唐国给他铁铲,给他技师。他给唐国什么?” 阿巴斯用炭条在科威特那个小圈旁边画了一道线,一直延伸到波斯湾外的宽阔洋面。 “他给唐国——以后唐国船队每次进波斯湾,有一处不用看任何王子脸色的港口。不是租地,是交情。科威特那片沙地是谢赫的祖产,他把油卖给唐国,唐国把淡水、铁器、布匹带给他。科威特就不用再看巴士拉和设拉子的脸色。商人有港口可以停,军舰有淡水可以补。” 阿水把豆芽盆放在机舱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爷,阿水听不懂那些王子、港口、地下的油。阿水只听懂了一句——谢赫只信淡水。淡水能换成火神血,火神血能烧。王爷把这个谢赫谈下来,算上锡兰的交趾城,以后唐国商船的淡水就有人补了。” “我就是这么想的。科威特。先跟谢赫谈。谈成了,补给站不挂唐国旗帜,挂唐国商行的幡子——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淡水、铁器、布匹,一样按泉州市价,不压价。” 杰克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更小的羊皮纸。 纸摸起来薄而韧,上面用细炭条勾勒出一连串小岛影。他把纸摊开来,尖角朝下,炭条点在巴士拉偏西北的位置。 “唐王做的是百年生意。从锡兰到科威特这一路,靠的都是那些不大不小的朋友——交趾的阮氏蓉,荒岛上的阿雅族长,锡兰的老住持,凯拉妮。小人想提一句题外话——法显。” 李晨看着杰克。 “法显没有来过科威特。可他当年从锡兰搭商船去爪哇,走的就是这条航线。波斯湾入海口那些阿拉伯商人,几百年都记得他的名字。唐王刚才说把潜龙商行的幡子挂在补给站上——不如也挂一串菩提子。从科威特进波斯湾,沿途遇到的是法显的旧识,不是大炎的铁船。在波斯人心里,这是两回事。” 阿巴斯抬起头,拿炭条轻轻叩了叩羊皮纸的边缘。 “杰克船长说得对。波斯人不知道什么唐国,什么大炎。可他们知道法显。我舅舅谢赫家里有一口木箱,箱子里供着一片干枯的菩提叶。他说那片叶子是法显带过去的——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已经供了三代人。唐王要是拿着这片菩提叶去科威特,我舅舅二话不说。” “锡兰王给的那袋乳香,份量正好分两份。一份给谢赫,做见面礼。另一份给霍尔木兹。” 林水生拿炭条在纸上演算了一个数字。 设拉子的商人势力、霍尔木兹的税关位置、科威特的淡水储量,一个一个勾连起来。 然后阿巴斯开口:“霍尔木兹在波斯湾咽喉位置,整个波斯所有王子商队都要经过那里征税。那里有一个阿拉伯古老家族,世代都说法显‘是佛在海上的影子’。法显在海上的名声,比咱们铁炮管用。” 阿巴斯收起草图,认真地看着李晨。 “建议可以这样:先停科威特——谈好油砂价格,用淡水换引路。再靠一靠霍尔木兹打听设拉子的城防。波斯湾咽喉位置的霍尔木兹,什么情报都能换成银子。在科威特和霍尔木兹绕过三个王子的势力,最后绕回科威特。” 李晨的手指停在科威特的小圈上。“找火神血,不是找最强的势力压价。找那个不大不小、能长期合作的人——有了他,才有油。” 舵舱外面,夕阳正沉进印度洋。海面从碎金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蓝。 阿水把豆芽盆端回厨房,经过舵舱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赵石头蹲在她旁边擦铳,抬起头问了一嘴。 “阿水姐——王爷这次去波斯真的只是为了找油?” 阿水低头看着盆里挤挤挨挨的豆芽,嫩黄嫩绿的,被暮色笼得柔和。 她想起杰克刚才转述的那句话——“那片叶子是法显带过去的。”不是黄金,不是炮舰,只是一片菩提叶,供了三代人。 “石头哥。我阿水跟着王爷从交趾到锡兰,锡兰又到波斯——他不是找油。他是在找连着大海的那些细流。” 第1156章 阿桃有孕 泉州二号离开锡兰港的第六天,阿桃开始吐了。 不是赵石头那种晕船的吐。是早晨起来,端着铜盆去水槽边洗衣裳,蹲下来,对着船舷外面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酸水。 阿水蹲在旁边,一只手端着刚擦完的连发铳,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阿桃,你吃坏东西了?昨天阿金煮的暹罗米粉是不是太辣了?” “不辣。不是吃坏东西。” 阿桃抬起头,嘴唇白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 “那是怎么了?” “阿水,我那个——一个月没来了。在锡兰主持讲经那天该来的,没来。直到今天都没来。” 阿水的手停住了。连发铳搁在膝盖上,枪管还微微发烫。她嘴巴张了张,站起来,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嗓子。“阿金!阿金你过来!阿桃怀孕了!”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她愣了一下,筷子掉在甲板上,拾起来往腰里一插就跑过来,蹲在阿桃面前。 “阿桃姐!” “你们小声些,船上全是男人。” “一个月了?什么时候的事?” “阿桃自己也不知道,以为是在锡兰太累了。早上起来干呕,阿水问是不是吃坏东西。阿桃想起来——一个月没来月事了。在海上怀上的。王爷的。” 三个女人蹲在船舷边上。海风吹过来,把阿桃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阿水伸出手,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轻的,像在码头上替那些被海浪冲上岸的鱼捋掉鳞片上的沙。 “阿桃,你想好没有?孩子叫什么?” “海安。李海安。在唐国,孩子跟爹姓。王爷起的——海上的海,平安的安。” 阿金伸手在阿桃小腹上轻轻按了一下。“海安,暹罗话叫萨瓦迪,” 阿金认真地说道,“阿金以后给孩子煮暹罗的姜汤。暹罗的女人怀了孩子喝姜汤,孩子在肚子里就壮。阿桃姐,你怀了王爷的孩子——暹罗的老话说,女人怀了英雄的孩子,孩子有福,娘也有福。” 消息还是瞒不住。铁柱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扳手,听见三个女人蹲在船舷边上嘀嘀咕咕,扳手差点从左手那少了半根手指的掌心里滑下去。 “阿桃姑娘,你有了?”说完扭头就朝船长室跑,扳手抡起来忘了放,一路敲在铁壁上,叮叮当当的。 船长室的门被敲响了。李晨走出来,站在铁甲板上,月白色的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阿桃,多久了?” 阿桃站起来,手放在小腹上。纱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腰还是细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影子透出来。只有小腹那里,有一小片她自己按平的衣褶,仿佛已经隆起了什么。 “一个月。王爷,是海安。海安来了。” 李晨伸手揽住她的腰。腰还是细的,可隔着纱衫,手心贴上去有一点微微的暖。不是以前那种冰凉的触感,是另一种暖——像清晨岛上的温泉从地底涌出来。 “王爷,阿桃以后晚上暂时不能伺候了。阿桃问过阿金——阿金说怀孩子的头几个月,不能做那种事情。怕伤着海安。” “我知道。海安要平平安安生下来。不在交趾生,就在潜龙生。生下来,你教他发豆芽,教他看星星,教他骑摩托车。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可是王爷,你晚上谁伺候?阿桃想好了——去跟阿水阿金说一下,让她们晚上来陪你。阿水会擦铳,可也会捶腿。阿金会煮暹罗菜,可也会揉肩膀。她们两个手都比阿桃巧。” “阿桃,不用。” “怎么了?” “阿水和阿金是你姐妹,不是你替身。你让她们来陪我,她们愿意吗?就算愿意,我不愿意。你肚子里的孩子叫海安。在交趾,我答应过你——你和阿水、阿金,是我护着的人。不是我的工具,不是黎老爷院子里那些女人。” 阿桃低下头,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 “回到交趾以后,在唐王城开一家大商行。不是潜龙商行那种收香料收宝石的商行,是专门卖豆芽、卖鱼汤、卖暹罗菜的铺子。铺名你们自己取。你们三个人管。阿桃管豆芽坊,阿水管鱼汤铺,阿金管暹罗菜馆。攒够了银子,谁想嫁人,自己挑。挑好了,我替你们做媒。不想嫁人,就自己过。” “她们两个要是都不嫁人呢?” “那就自己过。商行养她们一辈子。”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拢开,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小腹上的手。 “那阿桃去跟她们说,让她们来给王爷按摩。不做那种事,就按摩。阿水手劲大,阿金手劲轻。她俩都知道王爷肩膀哪里硬。阿桃那几天教过她们了。让她们来按吧。” 甲板上,阿水和阿金还蹲在原地。 阿桃走回来,手里端着一盆新换过水的豆芽,挨着她们蹲下。 “阿水,阿金。阿桃刚才跟王爷说了。王爷说,回到交趾以后,在唐王城开一家大商行。你们两个人,一人一间铺面。不是潜龙商行那种收香料收宝石的大铺子,是专门卖鱼汤、卖暹罗菜的铺子。阿水管鱼汤铺,阿金管暹罗菜馆。你们自己攒银子,以后嫁不嫁人由你们自己决定。” 阿金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弯腰捡起那双暹罗筷子,在袖口上蹭了蹭。“王爷肯给我们开铺子——可我们以后不是王爷的女人了,是不是?” “王爷早就说了我们是姐妹,四个人都是。护着的人,不用把自己脱光了送到他被窝里。那我们现在算什么?也不全是女兵,可也还能给王爷洗洗铳、按按肩膀。留我们一辈子也好,就留在船上。” “想那么多。晚上先去按摩。洗完脸就去。不能伺候王爷你们替阿桃按。王爷的肩颈,左边比右边硬,阿桃教过你们。去吧。” 晚上。船长室的圆窗透出淡绿的光,铁架子的床上放了两床薄被。 阿水先进来。手里还攥着擦铳的桐油布,在门口站了片刻,下巴朝床铺方向扬了扬。 “我本来以为王爷会让阿金先进去。她的暹罗筷子今天都掉在甲板上了。” 阿金跟在她后面,手指轻轻转着那双竹筷。 “阿水姐忘了一件事——王爷连公主都不随便碰。不是不碰,是分人。王爷说过,凯拉妮公主是拿着掌心雷冲阵的女人。唐王帮她、教她、娶她,不是因为公主好看——是因为她在虎栏前说了一句众生是人。从那以后,我就没再跟阿桃姐说过要替她伺候王爷那种话。我们也是众生。” 阿水没有接话,先推开船长室的门。 李晨正坐在海图桌前面,月白色的便袍还没换,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王爷,阿桃姐让我们来。按摩。阿桃姐教过她。左边肩膀。王爷不用起来。” 阿水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桐油布折好放进怀里,走到铁架子床边,站到李晨身后。 手按在左边肩井穴上,拇指压住缓缓揉。 手劲比阿桃大,可动作是阿桃的——先揉肩井,再揉肩胛骨,再顺着脊椎往下。 一道工序都不差。阿金也走过去,拿起另一个枕头叠在床头,不声不响地把一床薄被叠好垫在李晨腰后。 “你们俩手劲不一样,一个重一个轻。你们学了多久——阿桃是不是天天督导你们来着?” 阿水手下没停。“阿桃姐练了好几个晚上。她说左边肩颈的骨头高低不平,是常年劳累的。说肩膀揉开了,王爷就能早点睡。” 阿金把叠好的被角塞实。“阿金手劲轻,阿桃姐让阿金揉腰。她说腰上的劳损是站的,不是坐的。阿桃姐把该注意的都教完了,才安心让阿金也进来。” “你们刚才在甲板上说的话,我听见了。阿金说得对。众生是人。人不是工具。你和阿水,以后就是唐王城商行的管事——鱼汤铺,暹罗菜馆。你们自己攒银子,嫁不嫁人自己挑。” 阿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阿金的筷子捏在指尖转着,缓缓放回腰袢。 三人窗外,海面上起了碎碎的浪。 印度洋的夜风穿过舷窗灌进来,把她俩发丝间淡淡的豆芽味道吹散在满室暖光里。 第1157章 凭空造淡水 泉州二号离开锡兰港的第八天,海上还是没有浪。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直直地照着铁甲板,把铆钉的影子一排一排地印在甲板上。 阿巴斯靠在舵舱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水囊,仰头灌了最后一口。水珠顺着胡子往下淌。 “唐王,科威特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这个。我舅舅谢赫每天早上分淡水,一人一碗。多一滴都没有。”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铳,桐油布按在枪机上,停了很久。 “一人一碗?那女人和孩子呢?” “女人做饭,孩子渴了哭。哭也没用——碗底早就干了。我小时候在科威特,夏天最热那几个月,嘴唇裂得能看见血。” 阿巴斯把手里的水囊翻过来,囊口朝下。最后一滴水滴在铁甲板上,很快就蒸干了。 “我娘把分到的半碗水端给我跟我妹妹,自己舔碗边。就为了让我们多喝一口,她舔了七年的碗边。” 阿水把铳放在膝盖上。“你娘现在还在科威特?” “走了。前年走的。她走的时候我还在锡兰卖地毯。我娘要是活着,能看见我带一船淡水回去——她大概会在码头上跪下来。不是跪我,是跪唐王。可她已经走了。” 铁柱从机舱口站起来,手里攥着扳手,没说话。从底舱的淡水桶里舀了一瓢,端到阿巴斯面前。 阿巴斯接过瓢,低头看着那瓢水。水里映着锡兰方向已经看不见的云。 李晨站在船尾那个铁皮游泳池旁边。池子里没有水——前几天船身晃得太厉害,池水泼出去大半,索性全放干了。池子里只铺了一层盐霜,白花花的。 蹲下来,手按在铁板上。触感跟沙漠里晒了一整天的砂砾没什么区别——烫,干,硬。 “阿巴斯,科威特除了缺水,还有什么东西不缺?” 阿巴斯愣了一下,把水瓢还给铁柱。“沙子。科威特的沙子,比波斯湾的鱼还多。白天晒得烫脚,晚上凉得快。我小时候在沙地上睡觉,铺一张椰枣叶,仰头看星星。” “早上起来,椰枣叶底下湿了一层——不是下雨,是沙子自己出的水。可那点水收不起来,太阳一晒就干了。” “收得起来。” “什么?”阿巴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石头正蹲在弹药箱上补渔网,手停住了。“王爷,沙子里能收水?石头老家靠山村山坳里的石头,早上返潮能结露——那是石头。沙子也能行?” “不是沙子出水。是空气里的水蒸气。沙漠昼夜温差大,白天热,沙子把热量存着。晚上凉下来,空气里的水蒸气遇到凉的沙子就凝结成水珠。科威特海边空气湿度比纯内陆大,晚上更容易凝结。” 林水生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炭条已经捏在手里了。 “王爷,这个道理小人懂——温差凝结,跟蒸馏一个原理,只是不用烧火。用一张密网布,晚上撑开,网面朝上,下面放一个盆。网眼把水蒸气截住变成水珠,顺着网往下淌,淌到盆里。这不就是淡水。” “对。先在船上试。成了,到了科威特教谢赫。不成,就当给船上添一个淡水储备。横竖不亏。” 赵石头放下渔网,挠了挠头。“那咱们船上现在有什么能当网布的?” 阿水站起来,把连发铳靠在船舷上。“王爷,帆布行不行?底舱里有补帆用的粗麻布,好几匹,本来是备着补帆的。” “粗麻布网眼太大。水珠挂不住。” “那就叠。叠三层,再用细麻线缝密。渔网破了就是这么补的。阿金——你来帮我扯布。” 阿金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双暹罗筷子。把筷子往腰里一插就走过来。 三个女人把网布铺在甲板上,用细麻线把网布叠成三层,网眼从原来的指头粗变成了米粒细。 阿水的手指翻飞,粗麻线一来一回,针脚密密地咬住三层网布。 “阿水姐,你这针脚比阿金在暹罗见的老裁缝还细。以前在交趾码头上,渔网也是这么补的?” “渔网破了不补,鱼就跑了。这网布不缝密,水珠就跑了。一个道理。王爷教的法子,阿水只是动动手。” 阿金把缝好的网布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阳光从米粒细的网眼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无数个细小的光斑。 林水生趴在铁甲板上,拿炭条画着剖面图。“王爷,用游泳池的铁框子搭架子。四根铁管撑起来,网布绷在上面,中间凹下去。凹下去的地方搁一个铜盆。” “离盆太近,海风会把网布上的水吹到盆外。得抬高三寸。” “三寸够不够?” “够了。还有——铁管底下缠湿麻布。船上的铁甲板太干,没有地气,用湿麻布模仿海边的潮气。” 阿水把针线往腰带里一掖。“湿麻布我来缠。阿金,你去厨房端盆海水,往麻布上浇。” 架子立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沉进海平面。网布绷得平平的,中间凹下去一个窝。 窝下面搁着铜盆。架子四条腿绑着湿麻布,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水手们吃完饭,缩在船舷边上,没人回舱。连林水生都没蹲在机舱里看油压表了,缩在排气管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记气温的本子。每隔半个时辰爬起来摸一次网布的温度。 “石头哥,网布凉了。比甲板凉。温差来了。王爷说的那个温差真的能出水?小人读了三年北大学堂,书上没写过这个。书上只写了蒸馏要烧火。” 赵石头把渔网往膝盖上一放。“墨师父教你看书,没教你看天。天地是大书。”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甲板上挤满了人。不是水手们不想睡,是睡不着——都想看看铜盆里有没有水。 李晨走到架子前面,掀开网布。 铜盆底上,平平地铺着一层水。不是海水,没有盐霜。清澈见底,盆底的铜板纹路看得清清楚楚。水不多,比一碗多些,比一碗半少些。可那是从空气里凭空变出来的淡水。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阿巴斯伸出手,手指伸进铜盆,蘸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手指放进嘴里。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深棕色的眼眶里,忽然红了。 “唐王,我娘要是活着能看见这个——她这辈子不用舔碗边了。” 阿水把擦铳的桐油布往腰带里一掖,站起来,看着那盆水。 “王爷,等到了科威特,这个法子教给谢赫。科威特的女人就不用舔碗边了。阿桃教她们发豆芽,阿水教她们搭架子收水,阿金教她们煮暹罗姜汤。阿桃姐肚子里那个海安,以后回科威特,满村的人都认得他。” 林水生把炭条夹在耳朵后面,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铜盆的水深。 “王爷,这只是试水。科威特沙漠里的昼夜温差比海上还大,沙子天然储冷,收集效率只会更高。谢赫有多少人?” “百来号人。” “一个人一盆不够喝。十个人一盆,勉强够。只要搭几十个架子,每个架子配一张网布——科威特村子小,沙丘大。把架子立在高处,海风带过来的水蒸气半路上就被网布截下来。小人算过,沙漠温差配海风湿气,远海上环境。” 李晨把网布重新叠好,放在游泳池的铁板上。 “到了科威特,阿巴斯负责跟谢赫谈。林水生负责教他们搭架子。这个铜盆倒出来的水,不是唐国的淡水,是科威特人自己攒出来的淡水——不需要唐国商船每次路过才运,他们自己就能集。自己有了水,谢赫就不用看任何王子的脸色。” 阿巴斯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背过身去,对着底舱口那堆来不及抬进舱的淡水桶看了很久。 “唐王,那包乳香在底舱。我舅舅信淡水,那包乳香——沿途遇到法显的旧识,给他们闻见锡兰的香气,会指路的。” 第1158章 谢赫 科威特的太阳是从沙丘后面爬起来的。 不是海平线,是沙丘。黄漫漫的沙丘一直接到天边,被晨光照成金红色,像一块烤裂了的馕贴在波斯湾的北岸。 谢赫站在村口最高的沙丘上。 五十六岁,胡子花白,脊背还是直的。手里攥着一根椰枣木杖,杖头被手掌磨出包浆,油亮油亮的。每天日出之前,都要在这里站一会儿。不是看日出,是看海。 看有没有船来。 “阿巴斯走了三年了。” 身后站着老仆人阿里。背已经驼了,走路膝盖碰膝盖,端着铜盘,盘里两只粗陶碗,全是空的。 “主人,今早淡水已经分完了。女人一人一碗,孩子半碗。男人们出海,每人多分半碗——不能再多了。皮囊漏得厉害,从阿拉伯河运回来那批水,路上漏了四成。” “运水的骆驼呢?” “死了一峰。昨晚倒下去,今早硬了。不是渴死的,太老了。可剩下的也老了,走一趟来回七天,皮囊漏的水比驮回来的还多。” 谢赫用木杖敲了敲脚下的沙子。 沙子是黑的。不是纯黑,是黄沙底下渗出来的那种黑,油光光的,太阳一晒就冒泡。脚踩上去,鞋底黏一层洗不掉的东西。 科威特人管这个叫火神血。火神发怒,血从地底涌上来,把沙子染黑。 “火神血又冒了。” 阿里低头看沙地上新冒的黑泡。“冒了三天。今早沙丘西边全黑了。女人害怕,说火神要醒了。” “火神醒了怕什么。能把黑油变淡水?还是把沙子变椰枣?” 谢赫转身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间土坯房贴着海岸线,墙是沙子和海水夯的,屋顶铺椰枣叶,压几块珊瑚石。 女人蹲门口刮鱼鳞,孩子光脚在沙地上跑,脚底板烫出茧。 男人推独桅渔船下海,船底蹭沙子沙沙响。渔网补了又补,网眼大得能漏过小孩拳头。 十几个女人站在村口水缸边排队。 陶缸半人高,缸口裂了缝,用椰枣叶塞着。水只剩个底,黄澄澄的,飘一层细沙。老阿里拿椰壳瓢一瓢一瓢舀,舀到最后只剩半碗。 “今天没了?” “没了。等晚上骆驼回来,要没死在路上,明早能多分半碗。” 女人端半碗水走了。孩子跟在后面,光脚踩烫沙子,嘴唇裂得见血丝。 谢赫看着那孩子的背影。“阿巴斯小时候也是这么渴的。” 钻进土坯房。窗户用鱼皮蒙的,透进来的光灰蒙蒙。 地上铺几张旧地毯,织的是波斯宫廷的花样——鸢尾花缠葡萄藤。 磨了十几年,花和藤全糊成一片暗红。这几年战乱,设拉子的地毯商不敢出城,这张旧毯要是磨破,科威特就再没新毯铺了。 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皮囊。塞子一拔,刺鼻的硫磺味冲出来。 火神血。黑糊糊的,浓得像隔夜米汤,晃一晃挂壁。谢赫把皮囊举到鱼皮窗户透进来的灰光里,眯眼看。 “阿里。这东西到底能干什么?” 阿里蹲门口,两个空碗摞地上。“能烧。那年法兰西船停霍尔木兹,一个水手上岸用一小瓶火神血点灯,亮了三天三夜。法兰西人想买,老国王不让——说波斯的火神血不能卖给法兰克人。” “后来呢?” “后来老国王死了,三个王子打起来,没人管火神血了。” “能烧。能点灯。可它不能喝。”皮囊塞子塞回去,扔在地毯上。“能喝的东西才叫宝贝。女人可以不点灯,天黑就睡。孩子可以不点灯。可不能不喝水。” 谢赫有十几个老婆。不是贪。科威特这地方,男人出海,十个出去八个回不来。死了的留下寡妇带孩子没饭吃,就收进家里。给一碗淡水,给一条鱼,给一张睡觉的席子。时间长了,就成了老婆。 心里清楚——这些女人不是老婆,是护着的人。 门口突然传来嘈杂声。 “主人,外面来了驼队。设拉子方向来的,给二王子收税官带的队伍。” 谢赫皱起眉头。“二王子的人来找我干什么?” 撑手杖站起来,掀门帘走到太阳底下。 村口沙地上跪着个胖商人,一身脏兮兮的绸袍,满头汗。身旁两个骑骆驼的税吏背着弯刀。 “谢赫老爷,设拉子的阿尔祖殿下向科威特征收今年渔获税。往年收三成,今年买卖难做,加到五成——外加每年再交三皮囊火神血。殿下说收税是为以后安危,波斯湾入海口要设防,请科威特出钱。”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重重一戳,沙子溅起来落胖商人绸袍上。 “五成?上回三成,收完连张渔网都没补。现在要五成,还要三皮囊火神血——你回去问二王子,他设拉子有河有井有水渠,为什么还要科威特渔获?我们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给他设防?” “谢赫老爷息怒。小人只是传话。二王子说了——科威特在入海口,位置要紧。要不出这笔税,就派兵来驻防。驻防的兵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就不是五成渔获了。” “派兵?他连巴士拉都拿不下来,还有兵派到科威特?” 谢赫冷笑,走到胖商人面前弯腰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晓得局势?大王子占巴士拉兵最多,三王子占伊斯法罕工匠最多。二王子夹中间。他收五成税不是为设防,是为凑银子养雇佣兵。波斯大营的方向我打了三十年鱼,每一处沙丘朝向、井位、暗流全标在脑子里。” 胖商人脸色变了,跪在那里嘴唇哆嗦。 “回去告诉二王子,科威特是打鱼的地方,不是挖油的。火神血不交了。想喝鱼汤按市价谈。他要派兵也可以——科威特这片沙地白天晒死人,没淡水的军队撑不过三天。” 胖商人带两个税吏走了。驼峰在沙丘后越变越小,变成黑点。谢赫拄手杖站村口,看着黑点消失。 “主人把二王子的人轰走了。痛快。” 阿里端着陶碗过来,里面是刚挤的椰枣汁。稠稠的,甜中带涩。 谢赫接过碗没喝。碗底映着自己的脸——花白胡子,深眼窝,干裂嘴唇。忽然觉得碗里那张脸很陌生,像个不认识的老头子。 “阿里。二王子那边只是嘴狠。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大王子。巴士拉离科威特最近,大王子兵最多,一直没动手。不是心善——在等二王子和三王子两败俱伤再一口全吞。等他把设拉子和伊斯法罕全拿下,科威特就在他嘴边了。那时候派兵过来,凭什么只收五成渔获?他不收渔获。把村子踏平。” “主人,大王子还没动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淡水。骆驼老了一峰又一峰,皮囊漏了一批又一批。再这么渴下去,不用等大王子兵来——自己就干了。” 谢赫沉默很久。 “活五十六年了。见过法兰西铁船,见过葡萄牙火铳,见过老国王大军从村边过。都跟科威特没关系。铁船喝风,火铳喝火药,大军喝河水。科威特没有河。没河的地方留不住人。几十年下来,几百号人守着沙地,打鱼,晒网,渴了舔碗边。” 低头看脚下黑沙子。黑泡还在冒,太阳一晒油光光的。 “老天爷为什么把火神血埋在科威特?埋巴士拉多好。有河,有港,有兵马。埋在那儿叫锦上添花。埋在这儿——叫石头上种椰枣,扎不下根。” 阿里站起,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走到水缸边,掀缸盖往里看一眼。缸底那层水黄澄澄,勉强盖住裂纹。 “主人,阿巴斯少爷走前说过——锡兰有佛,波斯有王,唐国有人。要还活着该回来了。他小时候渴急了用自己尿抹嘴唇,说尿也是水。幸好去了锡兰,至少不用在科威特陪咱们等水。” 谢赫转身,手杖往沙地一戳。 “唐国是什么地方?” “少爷说卖地毯时遇到唐国商人叫沈万三,救了一个船长。说唐国海边有镇子叫泉州,港口比巴士拉还大。家家有水井,井水不要钱。” “井水不要钱?” 谢赫愣了一下。 “少爷是这么说的。还说唐国没火神血,用鲸油点灯。可有铁——铁船、铁铳、铁铲。要能带一把铁铲来,挖沙坑都比现在快三倍。” “铁铲。我只要淡水。” 谢赫把椰枣木杖举起来,杖尖指海。 “阿里你看见没——海里全是水,大得像天。可一滴不能喝。喝一口嗓子肿三天。老天爷是不是在开玩笑?把这么多水放眼前,全是咸的。” 把木杖从沙地拔出,转身朝土坯房走。又扭头补了一句:“叫村里人今晚早睡。明天把渔网全收起来补一遍——不管二王子还是大王子,科威特不靠他们活。” 谢赫的十几个老婆住村子最里面那排土坯房。比其他屋子大些,可也一样沙土夯墙,椰枣叶铺顶。站门口没进去,看着那排房子。 “这些女人跟了十几年。没让享过福,倒是渴了十几年。阿里你知道科威特女人为什么跑不掉?不是跑不掉,是没地方去。回娘家也渴着。去巴士拉,女人头顶水罐城门口排一天队换半罐浑水。去设拉子,二王子的收税官把她们当货物。还不如在科威特。” 走进自己屋子,把椰枣木杖靠墙边,盘腿坐地毯上。妻子法蒂玛坐席子上缝衣服,手里针没停。 “孩子咳嗽好了没?” 法蒂玛抬起头,脸上有风吹的红丝。“好些了。早上多分半碗水,煮椰枣叶给她喝,退了热。可还是咳。” “那是渴的,不是病。” “是渴的。”法蒂玛把针插线团上。“阿里说二王子的人来收税了——五成渔获加火神血。全轰走了?” “轰走了。” “轰走就轰走吧。二王子离得远,手伸不过来。可大王子不一样——巴士拉骑马一天就到。你打算怎么办?把所有女人武装起来还是带全村往沙漠深处跑?” “往沙漠深处跑只有死路。没水。” “那就打。”法蒂玛把线团放膝盖上,声音平平的。“科威特女人跑不掉,跑不掉就留下来打。先用火神血把沙地烧黑,再用渔船堵码头。巴士拉兵盔甲重,踩沙地跑不动。科威特女人光脚比他们快。” “你一个女人——” “我不是一般女人。”法蒂玛打断谢赫的话,“我在巴士拉长大,巴士拉兵什么样比你清楚。他们怕两样东西:沙子和火。科威特两样都有。引到沙丘后面,放火神血烧盔甲——烧不死也烫掉一层皮。” 谢赫沉默了。 这个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平时不声不响缝衣服,偶尔开口,说出来的话总是硬的。像沙地里埋的珊瑚石,外面裹沙,敲开才知道多硬。 “你嫁我那会儿,科威特还没这么难。” 法蒂玛重新低头,针在旧布上戳几下。“嫁你那会儿是渴,现在更渴。渴几十年了,还怕什么二王子大王子。嫁谁都是渴。可你至少不嫌女人渴了就不配当人。你给寡妇一碗水,给孤儿一条鱼。村里人活不下去,挨家挨户分椰枣送水囊替孤儿找养娘。没淡水还挖沟存雨水。够了。” 傍晚。谢赫一个人走到码头边。 码头用椰枣木搭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几根木头插沙子里,铺几块破船板。只能泊小渔船。码头晒一排渔网,麻线干得发脆,一碰就断。 “渔网也渴了。” 蹲下摸渔网,自言自语一句。站起来望着波斯湾入海口那片蓝得发黑的水。 海平线上出现一个黑点。 不是太阳。太阳已经在西边。这黑点在东边,在波斯湾入海口方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是独桅渔船,不是阿拉伯帆船。铁壳的,冒着烟,像个从海平线底下升起来的铁山。 “阿里!阿里你过来!”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跑过来,眯眼看了一会儿。“主人,那是铁船。” “我看见了。波斯没有铁船。法兰西的没这么大,葡萄牙烟囱在中间——这艘烟囱在后面。还有帆。铁船还带帆?哪来的?” “会不会是唐国的?阿巴斯少爷说过,唐国有铁壳船,比巴士拉港所有船加起来都大。” 谢赫攥紧椰枣木杖,手背青筋暴起。看着铁船一寸一寸变大,船头浪花白得像银子。 “所有人叫起来。女人孩子退到沙丘后面。年轻男人拿渔叉守码头边。沙丘上竖一面旗——用我旧袍子撕一半挂椰枣木上。是唐国的船,看见旗会先停。不是——” 谢赫声音压低了。 “让女人们把沙丘后面埋的三皮囊火神血挖出来。法蒂玛去。” 阿里声音发颤:“主人,这是——战备命令?” “不。” 谢赫把木杖往沙地重重一戳,沙粒从杖尖溅起。 “是活下去的命令。科威特这地方,我不想让它变成谁的战场。可它也不能变成别人的渔获。这片沙地是我爹留下来的,也是我儿子的。不管谁来,先问过我手上这根杖子。” 第1159章 科威特的火神油(上) 泉州二号的铁壳船身切开波斯湾平静的海面,浪花从船头翻卷开来,白得像银子。 科威特的海岸线越来越近。 不是港口。没有码头。只有一片黄漫漫的沙地,十几棵椰枣树歪歪斜斜立着。几排土坯房贴海岸线排开,房顶压着珊瑚石,被太阳晒得发白。 赵石头站在船头,眯眼看了一会儿。 “王爷,岸上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阿巴斯靠在船舷上,手攥着栏杆。 “不对。平时这个时候,码头上有女人补渔网,孩子光脚在沙地上跑。现在连椰枣树底下都没人。” “你舅舅把人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谢赫看见铁船,不知道是敌是友。科威特没铁船靠过岸——法兰西人的船停霍尔木兹,葡萄牙人的停马斯喀特。铁壳大船吃水深,科威特码头水浅,从来没人敢直接靠过来。”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沙丘起伏,椰枣叶纹丝不动。 “阿巴斯,你舅舅藏人的地方在哪儿?” “沙丘后面。科威特的沙丘看着平,其实有沟。雨季冲出来的干河谷,半人深。女人孩子先蹲进去,年轻男人拿渔叉躲在码头船底后面。从海面看,村子是空的。” 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灰蓝眼睛扫过海岸线。 “这个谢赫——会打仗。渔船推上岸,船底朝外当掩体。从海上看得一览无余,走到沙丘跟前,蹲在干河沟里的人全站起来。这法子,波斯老国王当年在霍尔木兹用过。” “他打过鱼,也打过仗。”阿巴斯声音低下去。“我舅舅年轻时候跟过老国王船队。不是当兵,是当向导。波斯湾入海口每片暗礁每道海流,全认得。老国王给了根椰枣木杖,说科威特是波斯湾的钥匙。后来老国王死了,没人再认这把钥匙。” “现在有人认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甲板上准备好的东西。淡水桶十只,铁铲二十把,粗麻网布十匹。阿水把网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游泳池边。铜盆擦得锃亮,盆底铜板纹路被太阳照得清清楚楚。赵石头把凝出来的淡水端在怀里,盆里的水微微晃。 “阿巴斯,你坐小艇先上岸。空手去。带一句话就够了。” “王爷,小人还有一样信物。”阿巴斯从怀里掏出那包锡兰乳香。“我舅舅这辈子没闻过这么纯的乳香。波斯商人贩的全掺松脂。这包东西往他面前一放,不用说话——光那股味儿,他就知道来的不是波斯的船。” 小艇从船舷放下去,四个水手摇桨。船底蹭上沙子的时候,村子还是空的。 码头晒着几张旧渔网,麻线干得发脆,一碰就断。十几条独桅渔船翻扣在沙地上,船底朝外。椰枣树叶子一动不动。 没有风。 阿巴斯跳下小艇,脚踩在滚烫沙地上。回头看了水手一眼。“你们别动。我一个人走。我舅舅的人藏在干河沟里,看见人多会先动手。” 往前走。走进村口。走到水缸旁边。 缸盖掀着,缸底一层黄澄澄的水在太阳底下泛细碎的光。 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口水缸。小时候每天早上蹲在缸边等阿里老人分水,分完缸底剩最后一瓢——端去给母亲,母亲说不渴。自己喝完才发现母亲在舔碗边。 “阿里。阿里你在不在?” 没人回答。 可沙丘后面干河沟里,有沙子在动。不是风吹的。是人蹲久了腿麻,轻轻挪了一下。 “我是阿巴斯!我回来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根椰枣木杖从沙丘边缘伸出来,杖头磨得油亮。接着是花白的胡子,深陷的眼窝。 谢赫站起来,手杖指着站在村口的人。手指在发抖。 “阿巴斯?你身后那是什么船?铁壳的——谁的船?” “唐王的船。大炎唐国唐王,李晨。舅舅,阿巴斯不是回来探亲的——是带路回来的。唐王到了。船上载着淡水,载着铁铲,载着能在沙子里变出淡水的东西。十桶淡水不是来卖的,是见面礼。分给科威特的女人和孩子。” 谢赫的手杖戳在沙子里,没有动。老眼盯着阿巴斯身上那件旧袍子——袖口磨破了,下摆沾着盐霜。是锡兰的盐霜,不是科威特的。 “你娘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叫你的名字。” 阿巴斯站在水缸旁边,眼眶红了。 “知道。阿巴斯在锡兰卖地毯,回不来。走之前唐王问了,阿巴斯说——我娘要是活着能看见这盆水,这辈子不用舔碗边了。” 谢赫把手杖从沙地拔出来,朝沙丘后面一挥。 “阿里!让女人们出来。不是敌人——阿巴斯回来了。把渔叉收了。” 干河沟里一下子站起来几十个人。女人裹褪色头巾,孩子光脚,年轻男人手里攥渔叉。老阿里从干河沟里爬出来,膝盖碰膝盖走过来,眯着老眼看了阿巴斯好一会儿。看清了身上那件旧袍子。 “阿巴斯少爷。瘦了。比走的时候黑。” “锡兰的太阳比科威特还毒。” 老阿里扭头朝土坯房看了一眼。法蒂玛从沙丘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匕首插回腰带里,站到谢赫旁边。 “阿巴斯,船主人呢?” “还在小艇上等着。舅妈,唐王说了——阿巴斯先上岸,跟舅舅说清楚。说清楚了,再请唐王下船。说不好,唐王不下船。不让科威特为难。” 谢赫沉默了。 手杖在沙地上戳了又戳,沙粒溅起来落在脚面上。这个在波斯湾入海口活了五十六年的老头子,见过法兰西铁船,见过葡萄牙火铳,见过老国王大军从村边过。从没见过哪国王爷,肯先派人上岸把话说清楚再下船。 “请。”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阿里,叫所有人出来。码头渔网收掉,船推开,腾出水道。女人回家烧火——家里有什么煮什么。没淡水就用椰枣汁。再让人去沙丘东边大岩礁盯着,巴士拉方向一有动静立马回报。” 赵石头在岸边听见了。怀里还端着铜盆,朝小艇那边挥了挥手。 可以靠岸了。 第1160章 科威特的火神油(下) 李晨走下小艇,脚踩在科威特的沙地上。 沙地很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蒸上来的热气。沙子是黑的,黄沙底下渗出来的那种黑,油光光。铁柱扛着一把铁铲跟在身后,赵石头端着铜盆,阿水阿金跟在后面。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村口。两个老人面对面。一个花白胡子深眼窝,一个年纪差不多但脊背笔直。 “唐王。”谢赫弯腰行礼。“科威特没有王宫。只有沙地和渔网。唐王坐。” 法蒂玛搬来两张椰枣叶编的席子,铺在村口最大的椰枣树底下。席子旧了,边角磨得起毛。谢赫盘腿坐下,手杖横在膝盖上。李晨在对面坐下。 “你外甥说科威特缺水。缺到什么程度?” “女人早上分一碗水,孩子分半碗。男人出海多分半碗——不是多给,是出海要力气。骆驼从阿拉伯河运水回来,皮囊漏掉四成。骆驼老了,一峰一峰倒在路上。再这么渴下去,不用等巴士拉兵来——自己就干了。” “皮囊漏掉四成。那就别用皮囊运水了。” 谢赫的手杖在膝盖上动了动。 “自己攒?科威特没有河,没有泉。地下挖三丈深全是沙子。怎么攒?” 李晨转过头。 赵石头把铜盆端过来,放在两张席子中间。盆里的水微微晃动,清澈见底。 “谢赫,你闻闻这盆水。” 低下头,凑近铜盆。清水。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盐霜。伸出手蘸了蘸,三根手指放进嘴里。嘴唇抿了又抿。深陷的眼窝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 “不是海水。不是阿拉伯河的水。阿拉伯河水是浑的,带泥腥味。这水——没有味道。从哪里来的?” “从海上来的。船上用几张网布叠一起,晚上撑开,第二天早上铜盆里就有了这层水。不是变戏法——是物理。沙漠昼夜温差大,夜里凉下来,空气里的水蒸气遇凉网布凝成水珠。科威特沙地,温差比海上还大,收集效果更好。不用骆驼,不用皮囊,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自己攒淡水。” 谢赫盯着那盆水看了很久。 转过头看着阿巴斯。 “你说唐王能把淡水变出来。我以为是吹牛。” “舅,不是变出来的。是船上搭架子,早上一滴一滴攒下来的。唐王在路上试成了,到了科威特教咱们怎么搭架子怎么收水。以后科威特女人早上起来,不是排队等分水——是去架子底下收铜盆。铜盆里有水。自己攒的水。” 谢赫把手杖攥紧了。 老阿里端来陶碗,碗里是刚挤的椰枣汁。谢赫没接,只看着铜盆。 “唐王。科威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火神血。给我们淡水——拿什么换?” “火神血。” “火神血?那东西能烧不能喝。能点灯不能浇地。除了烧就是熏眼睛——要它干什么?” 李晨从怀里掏出小铁盒。拳头大,打开来,半盒黑糊糊的油膏。拿炭条在铁盒边划了一下,炭头触到油膏,嗤的一声冒出一朵火苗。稳稳立在铁盒边上,烧了一息两息三息,不灭。 “火神血不能喝。可能烧,能点灯,还能分馏。分馏出来的轻油驱动铁船铁车。我有一整座汽车城,每年需要几十万斤火神血。谢赫,用火神血换淡水,换铁铲,换网布,换椰枣苗,换北大学堂入学名额。不是白送,是买卖。管你十年二十年,子孙三代。” 谢赫把椰枣木杖放在席子上,站起来。 走到铜盆前面,蹲下去。伸出手在盆边轻轻碰了一下,水纹晃开,映着花白胡子和深陷眼窝。 “法蒂玛!把地窖里存的火神血全搬出来!” 法蒂玛站门口没动。“全搬?” “全搬。三皮囊火神血换不来一皮囊淡水。地窖里存十皮囊换不来半碗水喝。唐王不是来换的——是来教科威特人自己攒水的。” 转过身看着李晨,深陷的眼窝里不再是没有表情的深坑。 “火神血埋在科威特沙地底下,是老天爷埋的。唐王从海上过来,是阿巴斯领的路。科威特人活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教——不是运水,是自己攒水。” 法蒂玛领几个女人把地窖里存了十几年的皮囊全搬出来。 十几个皮囊堆在席子边,囊口封着蜡,囊皮被火神血浸得发黑发亮。 老国王活着时候没要,科威特太小。二王子没要来,谢赫轰走了收税官。唐王来了——自己搬出来。 “唐王。科威特没有大港口,没有深水码头。铁船靠不过来。火神血怎么运?” “修码头。往外三十丈挖深水道,铁船就能靠港。唐国出铁铲,出技师。科威特出人。码头修好,科威特不只是渔村——是唐国商船进波斯湾第一个补给站。不是租地,不是驻军。是交情。” 阿巴斯从怀里掏出那包锡兰乳香,双手端到谢赫面前。 “舅。这包乳香是锡兰王送的。唐王在锡兰娶了公主凯拉妮,锡兰人把唐王当佛子供。没掺松脂。你闻闻。” 接过纸包,打开。凑近闻一下。飞快包好,放回席子上。深陷的眼窝里有水光。 “这包乳香。纯的。活了五十六年没闻过这么纯的乳香。波斯商人贩的全掺松脂。锡兰乳香能治咳嗽。”转过头,“法蒂玛,拿去给孩子闻一闻。” 法蒂玛接过纸包,手在粗糙纸面上轻轻摸了一下。转身进了土坯房。 谢赫拿起手杖,杖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几道线。 “唐王刚才说补淡水、运石油、修码头。码头修哪儿?科威特往南那片浅滩,海图怎么标?” “水文的事,教给林水生。带了泉州二号记录,加上波斯湾老海图,测水深,标航道。”李晨转过头,“杰克船长,当年阿卜杜拉那张波斯湾海图还在不在?” 杰克从怀里掏出更小的羊皮纸。薄而韧,上面用细炭条勾出一连串小岛影和暗礁位。 “唐王,海图在这。阿卜杜拉临死攥着它。波斯湾每片暗礁全标在上面。科威特往南三里有一道暗礁,暗礁后面是天然深水区。打一排木桩,铺椰枣木板,铁壳船就能靠岸。造价便宜——全用本地有的东西。” 谢赫把手杖横在膝上。“唐王,有了港口、淡水技术、油井开发方案,就能顶住大王子的人了?” “不止顶住。科威特有了这些,大王子税官还会来找你?阿巴斯说的沈万三你听过,唐国商人跟科威特做生意不用跪。火神血抽成有账本,铁矿抽成有账本,淡水储量有账本——每一笔数字清清楚楚。唐国做生意,靠的不是跪,是泉州市价的规矩。” 阿巴斯站在椰枣树底下,想起杰克在船上说的话——唐王做的是百年生意。 “王爷,那个晋阳的汽车城——以后烧的不是鲸油,是科威特的火神血。” 李晨没回答。把铁盒里的火苗吹灭,盖好铁盒。抬起头,看着谢赫身后那片黄漫漫的沙地。 “谢赫,你不是说火神血除了烧什么都干不了?分馏之后,轻油驱动铁船,重油铺路,渣油烧砖。你脚下这片黑沙子——不是火神的血。是科威特的命。” 谢赫把椰枣木杖从沙地上拔起来,转身朝沙丘走去。 “唐王来。” 走到沙丘西边,站在一片全黑的沙地上。脚踩上去,黑泡从沙缝里冒出来,油光光的。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味,冲得鼻子发酸。 “唐王,这片沙地底下全是火神血。踩上去脚底板都黏。几十年了,一直冒,一直冒。我们管它叫火神的血,怕它,躲它。唐王来了——管它叫科威特的命。” 第1161章 建城规划 沙地是黑的。 不是一小片,是一大片。 从沙丘西边一直延伸到海边,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下半寸,拔出来带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黑泡从沙缝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太阳一晒,油光光的泛着暗彩。 李晨蹲下去,伸手在沙地上抹了一把。手掌沾了一层黑糊糊的油膏,黏得拉丝。 “谢赫,这片沙地有多大?” “往西三里,往南两里,全是黑的。再往外,沙子慢慢变黄。可底下还是黑的——挖下去三尺就冒油。”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杖尖戳在黑沙上。 “唐王,这沙地的油不是我存的。是它自己冒的。今年冒得比往年都多,女人害怕,说火神要醒了。” “不是火神要醒。是地下压力大了。油层浅,裂缝多,自己往外冒——这种油田,百年难遇。” 李晨把手掌上的油膏往沙地上蹭了蹭,站起来。 “科威特不是穷地方。是宝地。整个波斯湾入海口,就你脚下这片沙地最值钱。不是沙子值钱——是沙子底下埋的东西值钱。可这东西埋在这儿,没人认得。老国王不认得,三个王子不认得。法兰西人路过看一眼没停。葡萄牙人路过看一眼也没停。” “我们都管它叫火神血。” “你们怕它。怕了几十年。可这不是血,是石油。能驱动铁船,能点亮城市,能铺路,能烧砖。你脚下这片黑沙子,能让科威特从渔村变成城。” 谢赫攥着椰枣木杖,花白胡子在热风里微微晃。 “变成城?科威特一百来号人,几十条破渔船,水都没有,拿什么变城?” “拿三样东西。淡水,火神血,人。淡水自己攒,火神血自己挖,人——会来的。” 李晨转身朝沙丘顶上走。铁柱扛着铁铲跟着,赵石头端着铜盆,阿巴斯跟在谢赫旁边。一行人站到沙丘最高处,整个科威特渔村尽收眼底。 东边是波斯湾蓝得发黑的海水。西边是一望无际的沙地。北边几排土坯房。南边码头几根椰枣木桩子。 “谢赫你看。科威特的位置——波斯湾入海口。所有从阿拉伯海进波斯湾的商船,都得从科威特门口过。巴士拉在北边,设拉子在东北,霍尔木兹在东南。正卡在入海口咽喉上。” “这地方要是建一座城,不用大——比泉州小一圈就行。码头往外挖深水道,商船能靠岸。商行开在码头边,仓库盖在沙丘后。来往商船补淡水、补粮食、修船、换帆——全是生意。” “你说的这些生意,科威特人不会做。只会打鱼。” “不会做就学。阿巴斯在锡兰卖了三年地毯,学了一口锡兰话,学会了波斯商人的账本。你们本来就活在波斯湾门口,天天看商船来来往往,只是没上过船。” 阿巴斯接过话来。 “舅,唐王在锡兰就是这样做的。锡兰公主凯拉妮不会打仗,唐王教她练兵。锡兰兵不会放铳,手把手教。不到一个月,泰米尔人签了降书。咱们科威特人比锡兰人还能吃苦——锡兰有淡水有椰子有渔港。咱们什么都没有,就剩下吃苦了。” 谢赫沉默了一会儿。手杖杖尖在黑沙地上画了几道印子,横一道竖一道,像个框框。 “唐王,你说人会来。人从哪里来?” “三个地方。第一,波斯。三个王子打仗,百姓逃难。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的穷人没饭吃没水喝。科威特给他们水,给他们活干,他们就来。第二,阿拉伯河沿岸。那些渔村和科威特一样渴一样穷。听说科威特有淡水有码头有人管,会划着渔船来。第三,唐国。商人来,技师来,北大学堂学生来。不是来住——是来教你们挖油、修码头、记账本。” “给他们水?科威特自己的水都不够喝。阿里早上分水,女人一人一碗,孩子半碗。再多一个人,分什么?” 李晨转过头,看着赵石头怀里那个铜盆。盆里的水还在微微晃荡,清澈见底。 “谢赫,你不信那几张网布能变出水来?” 谢赫没说话。深陷的眼窝看着铜盆,手指在椰枣木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不是不信。是怕——怕这法子传出去。科威特周围全是沙漠部落,听说这里能从空气里变出水来,不来抢?” “所以这个法子要保密。” 李晨的声音压低了。 “不是防科威特人。是防外人。取水架子的图纸只有林水生手里有一份。网布由唐国商船直接运来。怎么搭架子,怎么收水,怎么存水——只有你指定的人能学。” “沙丘后面划一片禁地,取水架子全搭在禁地里。外人进不来。每天黎明前收水,天亮前分好。外人看科威特,只知道这里突然有了淡水——不知道水从哪里来。” 谢赫的手杖又在沙地上画了一道印子。这次不是框框,是一个圈。圈里点了几个点。 “沙丘后面那片干河沟,可以围起来。用椰枣木打桩,拉上渔网。外人从海边看,只看见沙丘。沙丘后面干什么,看不见。” “可唐王——这取水的法子,你教给科威特人,不怕学会了传出去?” “不怕。取水的法子教给科威特,不是施舍。是买卖。科威特用火神血换淡水,用淡水换人,用人换一座城。城是科威特的城,水是科威特的水。你们自己攒出来的淡水,凭什么传出去?你说过——科威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了一样东西,会拿出去随便给人?” 谢赫把椰枣木杖往沙地上重重一戳,沙粒溅起来。 “阿里!拿炭条来!”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跑回土坯房,拿来一根烧了一半的椰枣炭。 谢赫接过炭条蹲下去,在黑沙地上画。大方框,框里几条街,街两边小格子,格子前面一道长条。炭条走得慢,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唐王刚才说,码头往外挖深水道。水道挖在这里——科威特往南三里那道暗礁后面,杰克船长说的天然深水区。码头从暗礁一直铺到岸边,用椰枣木打桩,铺椰枣木板。” 第1162章 新泉城 炭条在长条上点了一下。 “商行开在码头边。阿巴斯管。火神血仓库盖在沙丘西边——离村子远,离码头近。装油上船不用穿村子。取水架子搭在沙丘后干河沟里,用渔网围起来,外人看不见。” 炭条继续在框子里画。画到框子左边,停了一下。 “唐王,你说人来了要住。住哪里?科威特只有五十多间土坯房,再多住不下。得盖新房子。” 铁柱扛着铁铲走过来,把铲子往沙地上一插。 “盖房子的事,唐国有经验。我们潜龙三十万人挤在一片山坳里,照样住下了。靠的是规划——街道横平竖直,房子一排一排盖。科威特不用盖那么密,可也不能乱盖。码头边盖商行,沙丘后盖住家,水井打在村子中,排水沟挖在街两边。” “水井?”谢赫抬起头。“科威特没有井。地下挖下去全是沙子和油。” “那就蓄水池。用水泥砌。泉州港的水泥配方,潜龙试验场专门为海边盐碱地改良的配方。砌出来的池子不漏水不返碱。取水架子收集的淡水,除了每天分给村民,多余的全存进蓄水池。蓄水池盖在禁地里,有专人看管。万一哪年雨水特别少,取水架子不够用——蓄水池里的存水能救命。够全村喝半年。修蓄水池的人手我来派,不用科威特出钱。” 赵石头蹲下来,在沙地上捡块贝壳,在谢赫画的框框旁边画个小圆圈。 “蓄水池干脆盖在这里。禁地里。这个池子也是保密的。外人知道科威特存着水,不知道存了多少。” 谢赫抬起头看了铁柱一眼。这个扛铁铲的汉子话不多,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实的。 “唐王。你说第二件事——贸易。贸易怎么做?” “科威特开一家商行。不是科威特人的商行,是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跟我那个在京城年毛利超百万两的商行用一个幡子。唐国商船从泉州运来的货物——铁器、布匹、糖、茶叶、香皂、纸张——全放在科威特商行仓库里。波斯商人不用去唐国进货,来科威特就行。” “从科威特到巴士拉骑马一天,到设拉子三天,到霍尔木兹两天。比去泉州近了几万里。” “科威特收什么?” “收税。不是波斯王子那种五成税——是商税。唐国商船卸货在科威特仓库,波斯商人来买,科威特抽一成交易税。不多,可稳定。科威特不用看巴士拉脸色,不用看设拉子脸色。有自己的税,有自己的金库,有自己的兵——就有自己的命。” 阿巴斯站在舅舅身后,声音发颤。 “舅,一成税。不多。可唐国商船每年跑波斯一趟,载的货够科威特抽几百年渔获的税。唐王在交趾开商行,交趾那个阮氏蓉从黎老爷手里翻身第二个月就把税银堆满了三个竹篓。以后不用打鱼了。就管商行,管码头,管仓库。” 谢赫把炭条攥在手里,看着沙地上画的那个城。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复杂的东西。一个在波斯湾打了一辈子鱼的老人,看着自己的村子在沙地上变成一座城。 “唐王,这城叫什么名?” “你们自己取。不是我取。这是科威特的城。” 谢赫沉默一会儿,把炭条递给老阿里。 “阿里,你年纪最大。给取个名。” 阿里接过炭条,老手颤巍巍的,在沙地上的大方框旁边写了一个弯弯扭扭的阿拉伯字。 “听老辈人说。法显大师当年坐船从锡兰去爪哇,船在波斯湾入海口停过一夜。那时候没有科威特,没有村子,只有一片沙地。法显大师在这沙地上用锡杖戳了个坑,坑里第二天早上有水。不是咸水,是淡水。老辈人说,那水是法显大师从天上请下来的。” 阿里用炭条指着沙地上的字。 “法显大师当年在这沙地上坐了一夜,说了一句话——有水的地方就有家。科威特有了水,就有了家。这城就叫新泉。” 谢赫站起来,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新泉。好。就叫新泉。唐王,科威特渔村改叫新泉城。城门口立一块碑,碑上刻法显大师的名字。不是刻唐王的名字——唐王说了,这是科威特的城。” 李晨看着沙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字。不认识,可那个圈圈的轮廓和阿里落笔时虔诚的模样,忽然觉得眼熟——跟泉州港那块妈祖碑上的字一样,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命写的。 “新泉城。名字好。碑上刻法显大师的名字,也刻谢赫的名字。法显是佛,谢赫是人。佛留下淡水,人守住淡水——都是新泉城的根基。” 谢赫把手杖拔起来,杖尖指着沙地上那个框框。 “唐王,城规划了,名字取了。第一批人怎么来?” “第一批不用多。一百人就够了。波斯逃难的,科威特先收一百个。给水喝,给饭吃,给活干——挖水道,修码头,盖仓库。干满一年,给一间土坯房,给一块地。阿拉伯河沿岸的渔村,让阿巴斯去跑一趟。坐小船去,带一桶淡水当见面礼。告诉那些渔村——科威特有了淡水,有了码头,有了唐国商行。愿意来的,给水给活路。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唐国商人技师,我安排。第一批来十个——两个修码头工匠,三个教挖油技师,四个教记账学生,一个北大学堂毕业的算科生。算科生负责管理抽税、淡水储量和火神血账本。” “唐国商人什么时候来?” “泉州二号返航就来。这次波斯之行,科威特是第一站。下一趟唐国商船来,就带第一批货。货单路上已经拟好了——铁铲五百把,网布五百匹,水泥二百桶,椰枣苗一千株,铁钉十箱,布匹三百匹。全按泉州市价,卖给波斯商人时加一成税,科威特抽走一成。” 谢赫把炭条还给老阿里。 “阿里,去跟法蒂玛说。晚上煮鱼汤。把地窖里存的最后那坛椰枣酒拿出来。科威特今天不是渔村了。” 老阿里端着铜盘,膝盖碰膝盖地往土坯房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主人,椰枣酒只有一坛了。存了八年。” “拿出来。今天不喝,什么时候喝?” 傍晚。 科威特的太阳沉进沙丘后面,沙地从金红变成暗红再变成灰黑。椰枣树底下铺了十几张席子,席子上摆着陶碗陶盘。碗里是鱼汤,盘里是烤鱼——科威特渔村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谢赫盘腿坐在李晨对面,端着粗陶碗。碗里不是椰枣酒,是淡水。刚从泉州二号上搬下来的淡水。 “唐王,喝一碗水。不是椰枣酒——是淡水。科威特人敬客,最好的东西不是酒。是水。”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铁甲板晒了一天,带着一点铁锈味。可在这个渴了几十年的渔村里,这碗水比任何酒都值钱。 “谢赫,新泉城建成那天,唐国送一船真正的淡水。不是从泉州运——是从唐国山里运来的山泉水。装在陶罐里,封着蜡。不为别的,就为贺你建城。” 谢赫把碗放在膝盖上,花白胡子被夕阳染成金红色。 “唐王,科威特还是科威特。只是有了水,有了油,有了人——也有了家。” 第1163章 沙漠边绿洲 月亮升到沙丘顶上。谢赫还没睡。 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村口,看着沙丘后面那片干河沟。 白天李晨说的取水禁地,就用渔网围在那儿。椰枣木桩已经打下去一排,阿巴斯领着几个年轻男人连夜赶工,木桩一根一根往沙子里夯。沙地松,桩子打下去三尺就稳了。 “阿里,唐王睡了吗?” “没睡。在沙丘上坐着。林水生在旁边拿炭条画什么。赵石头蹲在铜盆边上,说今晚海上吹来的风比昨晚大,可能多攒半碗水。” 谢赫拄着拐杖往沙丘上走。沙子在月光下灰蓝蓝的,从黑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远远看见李晨坐在沙丘顶上。林水生趴在地上,手里攥着炭条,在羊皮纸上画图。铁柱把三根铁管架好了,网布还没绷上去。 “唐王。半夜了。” “等风。杰克说波斯湾的夜风从海上往陆上吹,带着水汽。风最大的时候是丑时。再等半个时辰,风来了就绷网布,当着你的面绷。明早日出前,铜盆里有没有水,你自己看。” 林水生抬起头,炭条夹在耳朵上。 “谢赫老爷,网布的法子,王爷在海上已经试过了。科威特条件比船上好——沙子晚上凉得快,海风湿度大。不是能不能出水的问题,是出多少。小人算了,一个架子一晚上能攒两碗水。干河沟里能架四五十个,架五排,每排十个。全用本地椰枣木当桩——沙丘后满坡全是椰枣树,不花钱。网布由唐国商船运来,一百匹能架起这一片禁地。每天早上收百碗水,够分给全村。再架三十个,多余的水存进蓄水池。蓄水池满了,就能给新来的人分。” 谢赫把手杖插在沙子里,盘腿坐下。月光照在花白胡子上。 “百碗水。每天早上收起来,分给村里人。科威特的女人以后不用排队等水了?” “不用等了。天亮前收好水,天亮时一人一碗。孩子也一碗——正在长身体,渴不得。男人出海打鱼,一碗半。跟以前一样多给半碗,是因为要下力气。可不再是因为水不够——是因为你们靠自己攒出来的水,想多给半碗就多给半碗。” 海风忽然大了。 不是一阵一阵的阵风。是持续不断的、从海上往沙丘上灌的风,带着潮湿的咸腥味。椰枣叶子哗哗响。沙地上黑泡被风一吹,表皮凝了层薄薄的膜。 “风来了。铁柱——绷网布!” 铁柱把三层网布扛起来。 阿水阿金在船上缝好的,针脚密密匝匝,网眼米粒细。 几个水手把四根铁管插进沙地,网布绷上去,四角用细麻绳系紧扯平。 中间压下去一个窝,窝底下搁铜盆。架子四条腿绑着湿麻布——刚从海里舀上来的海水浇上去,滴滴答答往下渗。 林水生把炭条夹回耳后,趴在网布旁边伸手试网面温度。“网布凉了。比沙地凉三度。温差够。王爷,今晚湿度大——明天早上铜盆里的水,应该比船上那盆多。” “那就等着。都回去睡。明早日出前,所有人来沙丘后面集合。” 谢赫没走。拄着手杖站在网架旁边,看着网布在海风里微微起伏。 法蒂玛裹着褪色头巾走上来,手里端一碗椰枣汁。 “回去睡吧。天亮再看。” “睡不着。这网布绷在沙丘上,风吹得哗哗响。唐王说能出水——不是不信。是想亲眼看着第一滴水从网布上淌下来。” “那我陪你。” 法蒂玛把椰枣汁放在沙地上,挨着谢赫坐下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网布架子上。 天色从黑变成灰蓝的时候,沙丘后面站满了人。 女人裹着头巾,孩子光脚站在凉沙子上,脚趾头冻得蜷起来。年轻男人把渔叉靠在椰枣树上,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最前面。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看着那个网布架子,看着架子底下那个铜盆。 李晨走上沙丘。身后跟着林水生、铁柱、赵石头。 手按在网布边缘,停了一息。掀开。 铜盆底上铺着一层水。不是一碗,比一碗多——差不多两碗。水是清的,盆底铜板的纹路清清楚楚。一滴水珠正从网布窝窝里淌下来,叮的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圈细碎的波纹。 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的手在抖。这个一辈子在科威特分水的老人,弯腰把铜盘放在沙地上,慢慢跪下去。膝盖碰在凉沙子上,花白的头低下去,额头碰在沙地上。 不是跪李晨。是跪那盆水。 “法显大师当年在这沙地上戳了个坑,坑里有水。老辈人说那是佛从天上请下来的。现在又有了。不是从天上请的——是从空气里凝出来的。可也一样。都是老天爷托人送来的。” 谢赫把椰枣木杖插在沙子里,走到铜盆前面蹲下。三根手指伸进去蘸了蘸,放进嘴里。嘴唇抿了又抿。 “是淡水!” 声音不大。可沙丘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法蒂玛站在谢赫旁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那个嘴唇干裂的孩子拽着母亲衣角挤到铜盆边上,低头看见水里映着自己的脸——不是干裂的嘴唇,不是晒黑的脸。是一盆清水的倒影。 “娘,这水能喝吗?” “能喝。唐王从海上带来的法子,给科威特攒的水。以后每天早上都有。” 李晨把网布重新掀开一角,让阳光照在铜盆水面上。 “谢赫,这不是老天爷托我送来的。是自己攒出来的。网布、铁管、湿麻布——东西是唐国的。可架子是科威特人自己搭的,水是科威特的沙地和海风攒出来的。以后我不在科威特了,架子还在,水还在。” 谢赫把木杖从沙地里拔起来,转过身,对着沙丘上站着的几十个村民,高高举起木杖。 “科威特人有水了!” 沙丘上炸开一阵呼喊。女人尖细的嗓音和孩子稚嫩的声音混在一起,年轻男人吼得青筋暴起。 老阿里跪在沙地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满脸是泪。“主人,阿里分了一辈子水。以后不用分了。架子自己攒水,盆盆都有。阿里以后早上起来不用拿椰壳瓢了——拿不动了。” 李晨转身往下走。走到半坡,忽然停住。 蹲下去,手按在沙地上,按了片刻。又站起来,从沙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放在手掌里细细地看。沙子里掺着几点黑色油星,还有几颗灰白色小颗粒——是贝壳碎,被海浪冲上岸吹上沙丘,不知多少年了。 赵石头端着铜盆跟在后面,盆里的水晃了晃。 “王爷,这沙子——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不一样。科威特在入海口,海水倒灌,地下水是咸的。可沙丘高处是淡水冲出来的——雨季天上下的雨渗进沙子里,沙子能存水。只是雨太少,存不住。要是能存住——” 蹲下去,扒开沙丘表面干沙子,往下挖了一掌深。里层的沙子是湿的。不是油,是水。海水灌不进来的淡水。昨晚海风吹过网布时凝出的水珠滴下来,只一夜,沙子里就有了一层潮气。 “林水生!把科威特地势图拿来!” 林水生从怀里掏出羊皮纸。谢赫拄着手杖走过来低头看。杰克也从舵舱口走下来,烟斗熄了火,灰蓝眼睛眯着。 “昨天就看这沙丘走势特别——东边海,西边沙漠,中间鼓起一道沙丘。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水汽。网布能截住水汽,因为它冷。可沙子也会冷——沙丘夜里凉得很快,比网布还凉。要是把沙丘改造一下——” 林水生的炭条在羊皮纸上画了一道线。“王爷的意思是,不光用网布集水,还让沙丘本身变成凝水的东西?” “对。沙丘高处种植物。不是椰枣——种耐旱的草。草根扎进沙子里,把沙子固定住。草叶晚上截水汽,水珠顺着草叶淌到沙地上,渗进沙子。沙子里存了淡水,草根就能吸到水,越长越密。草密了,沙丘就不动了——变成绿洲。” 谢赫把椰枣木杖往沙地一戳。“唐王,这种草——科威特上哪儿找去?” 李晨从随身的皮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叠得四四方方,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灰褐色的草籽,每颗都比芝麻大些,硬壳,捏在指尖捻一捻有种蜡质的触感。 “这草叫灰豆子。我在潜龙试验场试过——种在盐碱地里,浇海水,苗出不来。浇淡水,苗就出来。耐旱,不怕晒,根能扎进沙子里两尺深。结的豆荚人能炒着吃,牲口能当饲料。种子是白狐从西凉让人带回来的。” 老阿里眯起眼睛凑近看。这个在沙漠里种了一辈子椰枣的老人,看见灰豆子种子的瞬间,忽然抬起头。 “唐王,这草是不是细叶子、矮杆子、根特别长那种?” “你见过?” “见过。不是科威特。往西走,沙漠深处有个叫绿洲村的地方。村子中间有口泉,泉边长满这种草。矮矮的,叶子细细的,羊吃了上膘快。可那口泉干了以后草也死了。村子没了,人全搬走了。” “泉干了草就死——说明这草能自己吸水,可吸不到地下水就活不了。科威特沙丘晚上能凝水,沙子底下存着淡水,加上架子收集的——浇第一遍,草就能活。草活了,晚上凝水更多。凝水多了,草更密。循环起来,沙丘就变了。” 铁柱用炭条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点了几个小点。 “在沙丘顶上开一圈梯田。不是种水稻那种——挖浅坑,坑里铺椰枣叶,压住沙子不流走。草籽撒进坑里,每天早上每个坑浇半碗收集的淡水。白天晒不怕,灰豆子耐晒。晚上草叶凝水,自己浇自己——良性循环。” 谢赫撩起袍子蹲在地上,用匕首尖在沙地上画了几个圈。 “沙丘顶上那片坡,能开这种草窝子。椰枣叶压沙底我们在行——科威特种椰枣就是这么种的。草籽撒进去,每天早上从取水架子匀半碗水浇上。沙丘禁地围起来,草窝子也在禁地里,外人看不见。” “对。禁地分成三区。西区搭取水架子。中区建蓄水池。东区——沙丘高处这片,就是第一片绿洲。灰豆子第二年结籽,种子扩种去北面,整片沙地都能治。但这需要人。科威特有了水,有了草,就有了根。有了根,就不怕风沙。” 谢赫把匕首插回靴筒,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沙丘上几十个村民。所有人还围着铜盆低头看那盆水。女人拿椰壳瓢舀了半瓢端到孩子嘴边,孩子低头喝了一口,嘴唇上挂着一滴水珠,亮晶晶的。 “唐王。你给科威特三样东西——取水的法子,攒水的架子,还有这把草籽。三样合在一起——不是水。是活路。” 阿巴斯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谢赫旁边,看着沙地上那把灰褐色的草籽。 “舅。唐王在锡兰临走时给了公主一把掌心雷。不是什么神器,就保命用的。可公主说那是锡兰的未来。这把草籽也一样。” 谢赫把手杖高高举起,杖尖指着沙丘顶上那片坡地。朝阳从波斯湾海平线上升起来,光照在沙丘上,把黑沙子照成金红色。 “阿里!法蒂玛!所有人听好——沙丘后面那片干河沟,从今天起是科威特禁地。取水架子搭在禁地,草籽撒在禁地。禁地由法蒂玛带女兵守卫。外人靠近先警告,硬闯——用渔叉。唐王教我们攒水,我们就守住这水。守住水就是守住科威特。” 法蒂玛把匕首从腰带里拔出来,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禁地守卫我来。科威特女人渴了几十年,现在有了水。谁来抢水——先问我手里这把匕首。”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走到铜盆边上,端起铜盘。 铜盘里空了一辈子——每天端空盘去水缸边舀水,舀到最后只剩半碗。现在铜盘还是空的,可能装满。沙丘上那些架子,每天早上都能装满几十个铜盆。 对着铜盘里映出来的自己那张老脸看了片刻。 “主人。阿里分了一辈子水。从明天起——去沙丘顶上种草。这双手分了水几十年,也想碰碰那些会长出来的草叶子。” 第1164章 收难民 李晨在科威特已经待了十二天。 沙丘后面搭起了四十个取水架子。 蓄水池挖好了地基,水泥还没干透——石灰石煅烧配方铁柱从潜龙试验场带出来的,专为海边盐碱地改良过,拌上海沙和淡水,砌出来的池壁硬得像石头。 码头深水道开工了。谢赫把渔村里的男人全派上工地,四十个波斯逃难的难民扛着唐国铁铲,一天能挖三丈。 商行的椰枣木桩打下去两排。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码头边,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深陷的眼窝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唐王,进度满意不满意?” “水道比预想慢。沙子挖起来容易,塌起来也容易——得用木板撑住两壁。林水生的板撑图纸让铁柱照着做。商行桩子要加高,科威特海潮落差大,桩矮了涨潮水会漫进仓库。” 阿巴斯站在旁边,脸色疲得很,嘴唇干裂,眼窝熬得发青。 唐国商行科威特分号的牌子还没挂上去,斜靠在墙根。 “阿巴斯,几天没睡了?” “三天。昨晚上睡了半宿,丑时又起来。从阿拉伯河沿岸刚划过来三户渔民,拖家带口七口人,最小的还在吃奶。不安排住下,明天还有从巴士拉方向逃过来的。王爷,科威特现在出名了——波斯人在传,入海口有个村子有水。不是卖水,是送水。”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来得好。来了就收。土坯房不够住,先搭椰枣叶棚子。等水泥干了,蓄水池边上再盖一排土坯房。阿巴斯,你管登记——来一个人记一个名字,分一间屋,发一张渔网或一把铁铲。会木工的、会打铁的、会记账的单独标出来,往后都是新泉城的骨干。” 李晨站起来把炭条插回腰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黑灰。 “人来了要吃饭。渔网不够发铁钩——唐国铁匠打的鱼钩,不用渔网也能钓鱼。铁铲管够,让泉州二号底舱铁锭全搬下来,陈阿发直接在当地开铁器作坊。波斯逃难来的铁匠有吗?” 林水生翻开花名册。 “有。巴士拉来的老铁匠叫哈桑,带两个儿子,在巴士拉打了三十年马蹄铁。陈阿发让阿泰去对接了,打算让哈桑父子跟唐国铁匠学打铁铲和船钉。” 傍晚。圆窗透进最后一缕灰蓝天光。 阿桃蜷在铁架子床上,盖着两床薄被,嘴唇白白的。从科威特停船以来连着吐了好几天,今晚又开始了。 阿水端着铜盆蹲在床边,一只手拍她的背。 “阿桃姐,你今天又吐了几回?” “三回。早上起来一回,中午闻见阿金煮的暹罗米粉又吐一回,傍晚闻见岸上飘来的硫磺味又吐了一回。倒没什么——是海安在肚子里长个子。就是王爷——” “王爷怎么了?” “王爷这十来天,白天全在岸上。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想跟他说句话——不忍心叫醒。” 阿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暹罗筷子。 “阿桃姐,昨晚半夜我正好倒水。王爷坐在床沿上,伸手在你被子上轻轻拍了几下,说了句海安别闹你娘——说完倒头就睡。” 阿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舱门开了。李晨走进来,脸上晒黑了一层,月白便袍沾着黑油印子。走到床边坐下,把手放在阿桃肚子上。 “白天又吐了?” “吐了三回。王爷别担心——阿金说头几个月吐是正常的。交趾女人没那么娇贵。科威特的事忙完了吗?” “还没。明天看沙丘顶上草窝子,后天新来一批波斯难民,大后天第一批火神血装船——再给我三天。” 阿水把擦铳的桐油布往腰带里一掖,忽然站定。 “不是忙不忙的问题。王爷来科威特十来天,每天天没亮上岸,晚上星星满天了还不回来。今天中午阿桃姐端着碗趴在舷窗上看岸上——小半天才说一句,看见了,王爷在码头那边跟谢赫说话。” 李晨的手停在阿桃肚子上。 阿桃把手叠在李晨手上。手指上还有之前缝网布磨出来的薄茧。 “王爷你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阿桃不是怪你——岸上那些新来的人真比阿桃要紧的时候,阿桃不拦。可昨晚半夜王爷回来,阿桃其实醒着。你说了句海安别闹你娘——阿桃听完眼眶就红了。不是委屈,是觉得海安摊上这样的爹真好。” 李晨伸手把阿桃碎发拢到耳后。 “阿桃,从交趾上船的时候我说过——你们三个,是我护着的人。可科威特这一摊事,我为什么这么赶?在交趾打完黎老爷,消息传出去要一个月。在锡兰打完泰米尔人,消息传到波斯要两个月。科威特不一样——这里就在波斯湾入海口,离巴士拉太近。大王子探子不用坐船,骑马一天就到。我不是赶工期,是在跟时间赛跑。趁着消息还没传到巴士拉,让科威特先站起来。” 阿桃把李晨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那王爷去吧。阿桃不闹。只是今晚能不能别睡那么早?阿桃想跟王爷说说话。就一会儿。海安也想听——他今天在肚子里踢了阿桃好几下。” 李晨靠在床头上,手没从阿桃肚子上拿开。 “踢了?几个月就会踢?” “阿桃也不知道几个月。锡兰那会儿才刚有,算起来一个月多点。可他就是踢了。阿桃问他——海安你踢什么?踢你爹老不回来?就又踢了一下。” 铁架子床咯吱响了一声。 阿桃侧过头看着李晨。舷窗外月光落在脸上,把晒黑的颧骨照出一点柔和的轮廓。 “王爷,阿桃听不懂什么石油潮差支点。可听懂了一句——对不对。你说不对的时候就没对过。你说对的时候低头不看阿桃——那是心里真有了谱。在交趾打黎老爷前你说对,打完果然对了。在锡兰说要在河谷设伏,打完也对了。现在你说科威特能变成城,阿桃觉得——也会对。” “对的事也要抓紧做。今天从巴士拉方向来了二十一个人,拖家带口,最小的还没断奶。他们听说入海口有个村子有水——不知道水从哪里来,只知道有水。谢赫分了椰枣叶棚子,一人一碗水。他们端着碗蹲在沙地上喝——不是喝,是舔。跟阿巴斯说他娘舔了七年碗边一模一样。” 阿桃沉默了片刻,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坐起来靠在床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舱壁上,微微晃动。 “王爷,你跟阿桃说实话。巴士拉的兵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可能已经派出探子。可能还没——明天让阿巴斯登记新来难民时逐个问清楚,巴士拉最近有没有集结船只。科威特现在有水有油有码头工地,可不经打。赵石头二十杆连发铳,子弹三十一箱,手雷六箱,炮弹四十发——够打一场小仗,不够守城。” 阿桃把手放在肚子上,声音平下来。 “阿桃不懂打仗。可在交趾打过一仗,知道没准备好是什么滋味。阿桃有个想法——王爷教谢赫攒水,可万一科威特被打,取水的法子不就断了?能不能不止科威特人会,让阿水和阿金也学。就算科威特被打,起码阿水阿金能教别的地方的人。” “你比我周全。明天让林水生教阿水全套搭架子图纸和收水流程,阿金学暹罗话版本。” 阿桃低下头,把脸贴在李晨肩膀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爷,你什么时候回唐国?”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舷窗外科威特的风从沙丘上吹过来,带着硫磺味和椰枣叶的沙沙声。 “波斯湾的事办完就回。科威特城基打好,第一批火神血装船,商行开业——最多再留十天。然后去霍尔木兹打听设拉子情报,绕过三个王子接上头,返程经过科威特带上火神血回唐国。阿桃,你想回唐国生海安吗?” “想。也不想。想——是因为阿桃想看看潜龙什么样。阿水说有水泥房子,有学校有医院,水龙头一拧就有淡水。海安要在那种地方出生,从小不用舔碗边。不想——是因为阿桃在船上待惯了。船上铁板烫脚,浪大晃得睡不着,可王爷在船上。阿桃怕回了潜龙,王爷就不在船上了,以后出海带别人不带阿桃。” “不会。回潜龙后你管豆芽坊,在齐家院里管。楚玉姐你见过,她管整个内宅。你进了齐家院就是一家人。阿水管鱼汤铺,阿金管暹罗菜馆——都在潜龙街上开店。”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 “阿桃能进齐家院?阿桃是交趾穷地方出来的女人。那些太太们会不会觉得阿桃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是我说了算。齐家院的女人不看出身。阿史那云是突厥公主,凯拉妮是锡兰公主,柳轻颜是江南公的女儿——可苏小婉是裁缝铺女儿,周秀娥是行商女儿,孙采薇是药铺女儿。你是交趾的,可交趾怎么了?自己从黎府走出来,自己学看星星,学会发豆芽,学会擦铳。你刚才让我教阿水阿金取水法子——这句话,已经是齐家院的人了。替别人想。” “王爷, 你说的好,但我还是想在交趾唐王城,帮你管理好那块地。” “你有自己的想法,我尊重你。” 阿桃再没说话。 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在李晨手心里。 小布袋。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海安。 “阿桃偷偷缝的。布是阿金给的暹罗粗麻布,针是阿水工具箱里的弯针,线是补渔网的粗麻线。绣得不好,名字歪了——可这是海安第一件东西。王爷以后揣在怀里,看到就想起海安。” 李晨把布袋翻过来。海字的点缝成了小疙瘩,安字的宝盖头一边高一边低。每一针都拉得很紧,麻线在月光下泛淡黄的光。 “你缝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阿桃以后怎么跟海安说他爹。说在交趾打了坏人,在锡兰娶了公主,在科威特给渴了几十年的人送水。不光送——还教人自己攒水。海安长大要是问,我爹是什么样的人?阿桃就这么说。不用编,全是实话。” 舱门外。阿水端着刚烧开的热水站在阴影里,茶壶放凉了。阿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双暹罗筷子。 “阿水姐,我们不进去了。” “不进了。让王爷跟阿桃姐多说两句。阿桃姐这段时间嘴上不说,心里攒了一肚子话。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阿金把筷子往腰里一插。 “那壶姜汤也凉了。明早我重新煮——等王爷什么时候上岸,再端给阿桃姐。” 阿水把茶壶搁下。 “叫赵石头去岸上跑一趟。告诉谢赫,今晚王爷不议事了。明天日出再议。” 第1165章 探子阿萨德跑了 人越来越多。 谢赫站在沙丘顶上,椰枣木杖拄在手里,看着村口那片椰枣叶棚子。 棚子这七八天里搭起来的,从沙丘脚下一直排到码头边,密密麻麻,少说住了两百人。 女人蹲在棚口刮鱼鳞,孩子光脚在棚子中间跑,老人靠着椰枣木桩晒太阳。 灶是三块珊瑚石垒的。铁锅从泉州二号底舱搬上来。炊烟东一缕西一缕,把沙丘后面的禁地罩在淡蓝的雾里。 “阿巴斯,登记多少了?” “巴士拉方向来了一百二十一口。阿拉伯河沿岸七十三口。昨天沙漠深处来了十一个——绿洲村泉干了,全村就剩这十一个。加起来,科威特现在三百来号人了。” 阿巴斯把花名册摊开,炭条指着名字。 “会木工六个,打铁四个,记账三个,骆驼喂养五个——这个老驼工在商队赶了四十年骆驼,认得波斯湾沿岸所有水源。剩下全是打鱼的。” “打鱼也好。码头深水道正缺人手。” 谢赫用手杖在沙地上画一道线,从码头画到沙丘后面。 “唐王说水道还要挖深五尺。人多了,轮班挖——白天一班晚上一班,人歇铁铲不歇。五天能挖通。” 李晨从码头走上来。月白便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脸上晒黑一层。赵石头扛着连发铳跟在后面,枪托沾着沙粒。 “谢赫,人多了是好事。可人多了也杂。” “怎么?” “今早码头工地上少了两把铁铲——不是丢,是有人藏到椰枣叶棚子后面。铁柱搜出来,铲子上已经刻了别人名字。还有——昨天新来个波斯人,自称巴士拉逃难渔民。阿巴斯问他住巴士拉哪条街,说住码头街。问码头街旁边是什么,说是铁匠铺。” 李晨蹲下来,在谢赫画的线旁边画了个问号。 “码头街旁边是税关。哈桑在巴士拉打了三十年马蹄铁,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那个自称渔民的——不是渔民。” 阿巴斯脸一沉。 “王爷,哪个棚子?” “十九号。靠沙丘东边。登记名叫阿萨德。” “阿萨德。昨晚分水排在最前面——话不多,眼睛到处看。看取水架子,看禁地渔网围栏,看法蒂玛手里那把匕首。” 阿巴斯把花名册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叫老哈桑来。当面认。” 老哈桑正蹲在铁砧边上磨凿子,抬起头来。 “码头街?巴士拉码头什么时候住过渔民。码头住的不是税官就是兵。渔民全住城西。他要说住码头街——九成冒充。” 谢赫跟李晨对看一眼。花白胡子底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王,这几天新来的人,我亲自问过一些,可多数只是扫一眼就登记了。人太多,来不及细问。” “今天就细问。阿巴斯、哈桑、阿里三个人一组。巴士拉来的全筛一遍。不问别的,问住哪条街,隔壁是谁,常去哪家铺子。答不对的先扣下来——不急审,集中到水缸边棚子里,派两个拿渔叉的看着。动静小些,别打草惊蛇。” 阿巴斯领着老哈桑和阿泰往棚子区走。 棚区挤满人。女人正在刮鱼鳞,看见阿巴斯气势不对,手里鱼刀停了。孩子光脚跑过来跟在后面,以为要分水了。阿巴斯走到十九号棚门口,弯腰掀开椰枣叶门帘。 棚子是空的。 地上铺一张旧渔网。搁着半碗水,碗底还有水渍。 “刚走。水只喝一半。走得很急。” 老哈桑蹲下摸摸渔网。 “不是科威特补法。巴士拉渔民补网打双扣结,这网单结——阿拉伯河上游的手艺。不是巴士拉人。” 阿巴斯直起腰,朝码头方向看。 码头上正在挖深水道,几十个人排在泥水里。有个背影沿着海岸线往南走,穿科威特常见的粗麻袍子。可脚上是皮靴——波斯骑兵的靴子,靴帮磨得发亮。 “站住!阿萨德!” 那背影没停。反而从快走变成了跑。 阿巴斯撒腿追。沙子一步一陷,追起来费劲。那人跑出不到百步皮靴陷进沙里拔不出来,甩掉靴子光脚跑,反而快了一截。 赵石头从沙丘上往下冲,边跑边把连发铳从肩上扯下来。铁柱从工地抄起铁铲侧面包过去。李晨拔出短铳朝天一铳——砰的一声,整个科威特都听见了。 阿萨德头也不回。冲过码头,跳过深水道边上刚挖出来的土堆,钻进沙丘南边那片沙窝子。 沙窝子一道道褶,像干涸河床的纹路。人一钻就看不见。赵石头追到沙窝子边上停下——连发铳准星在沙地反光里失了准。 “别追了。追不上。” 李晨把短铳插回腰里,走到沙窝子边缘往下看。沙地上一串光脚脚印,延伸到沙窝子深处,在软沙地带消失。 “皮靴扔在这里。波斯骑兵制式,靴底双排铁钉——防滑。这人不是渔民,是兵。” 阿巴斯弯腰捡起靴子翻过来,脸色铁青。 “排钉还是新的,没磨——不是老兵,刚入伍不久。王爷,这人进村头一天就说自己是逃难的。我亲自分给他一碗水。他端着碗蹲地上喝一口,抬头朝我来了句感谢真主——是真主感谢他。不是他感谢真主。” “真主感谢他。波斯细作的口癖。普通渔民说不出这种话。” 李晨把靴子甩进沙窝子,转身看着谢赫。 “大王子的人。巴士拉离科威特太近,新来难民他随便塞一个进去,跟着排队,跟着分水,没人多看一眼。禁地渔网,取水架子,法蒂玛的女兵——他全看了。值多少情报?够大王子排兵布阵。” 谢赫站在沙地上,椰枣木杖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来。 “禁地的布置他全看清了?” “不一定全清。禁地有渔网围,沙丘挡着,取水架子的细部构造看不清。可他知道了禁地在沙丘后,知道取水架子早晚绷网布,知道女兵守门。这些够用了。他跑回巴士拉告诉大王子——科威特沙丘后面藏了东西,多少兵,码头在什么位置,商行桩子打在哪。大王子排兵布阵,全有了。” 谢赫把手杖从沙地拔起,朝村口走去。 法蒂玛从土坯房走出来,手里攥着匕首。 “追上了没?” “没追上。大王子的人。”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狠狠一戳。 “这个阿萨德,前天还跪在村口说真主保佑科威特。我当时觉得假——科威特人自己都不说真主保佑。他跪在沙地上说,一个半老头子满脸沙子,心一软,就过了他那一关。” 法蒂玛把匕首插进腰带,声音平平的。 “不信真主的难民,不是难民。真主在他嘴里是牌子。牌子撕了,靴子甩了——他跑回去报信,大王子的兵什么时候来?” “骑马一天。可他光脚跑不出沙漠,最快两天到巴士拉。大王子集结船只加行军准备——再三天。科威特还有五天。也许更短。也许巴士拉早把兵备好了,就等这个阿萨德回去把科威特的位置、兵力、航道全对上。” 李晨把手按在腰间的短铳上。 “从现在起,分三件事同时做。第一件,继续建城。码头深水道的铁铲不停。商行的桩子不能停。蓄水池蓄水不能停。第二件,从工地抽一半人到沙丘后面操练。不练别的,专练放铳、听令、守阵地。第三件,女兵编进守备队,法蒂玛带。男人前头打,女人后面护禁地和蓄水池。” 谢赫把手杖往空中一举,朝工地那边喊了一嗓子。 “阿里!让所有拿渔叉的男人到沙丘后集合!把地窖里那三皮囊火神血搬出来——真打起来,他们船上那些盔甲怕沙子更怕火!” 沙丘后面的干河沟里,站了上百个年轻男人。 手里攥着渔叉、鱼钩、铁铲。跟科威特以前对付零星骑兵时一样,可这回要对付的可能是大王子的战船。 赵石头把二十杆连发铳排在沙地上,铁柱把子弹箱打开。 “每杆铳三十发子弹。打完一匣自己换。手雷六箱——今天先摸一摸,不准拔插销。摸熟了,明天上靶场一人打五发。” 谢赫拄着手杖站到沙丘顶上,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深陷的眼窝里不再是没有表情的深坑,干柴遇火星。 “科威特人!今天跑了一个探子。大王子的人。他看了我们的禁地,看了取水架子,看了码头。跑回巴士拉,大王子派兵来。抢我们的水,抢我们的油,抢这片刚不会渴的沙地。可我要说——科威特人不是吓大的。老国王手里接过这根椰枣木杖大半辈子,今天没有一个男人会跪下。赵石头那边有铳,铁柱有铁铲,沙丘后四十个架子每天出水——水就是命。谁抢命,科威特就跟谁拼命。” 赵石头扛着铳走到方队前面。 “不讲大道理。就一句——大王子排出来的部队,过去不管踏平过多少渔村,这一回不一样。射程内换弹慢的弯刀换不过连发铳,甲板上怕火怕油,科威特沙地他们跑不起来。只要打掉第一波冲锋,他们就自己先疑心——怕科威特有波斯湾暗流护着。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谢赫把木杖往沙地一顿。 “散了操练。明天天一亮继续。新泉城的码头不能停,深水道不能停,取水架子不能停。一边操练一边建城——让那个探子跑回去报信好了。等大王子兵来,看见的不是渔村。是新泉城拿着铳站在沙丘上等他。” 第1166章 巴士拉宫大王子法尔哈德 巴士拉港的太阳是从河面上爬上来的。 阿拉伯河宽得像海,黄澄澄的河水裹着泥沙灌进波斯湾,把港口外的海水染成一半蓝一半黄。 河面上泊着上百条船——独桅渔船、双桅商船、波斯战船。战船的船头削得尖尖的,船首包着铜皮,从码头一排排延伸到河口,密密麻麻的桅杆在晨风里晃。 港口往北三里,就是巴士拉城。 城墙用河泥烧的砖砌成,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砖面泛着暗红。 城门口蹲两头石狮子,爪子按铁球,嘴上缺半边牙——去年攻城时被投石机砸掉的。守城兵靠在城墙上打哈欠,盔甲敞领口,长矛斜插墙缝里。 城里最大那栋宅子,不叫王宫。 大王子早把它改名叫“金雀殿”。 金雀殿的围墙高得能挡河风,墙头上站持弓侍卫。 围墙里三进院子:第一进兵营,住亲卫队,每天早上操练的喊杀声能传到港口;第二进仓库,堆着从波斯各地搜刮来的粮食、布匹、香料;第三进才是大殿,盖在人造水池中央。 池子里的淡水是从城外泉眼用皮囊一车一车运进来的。 一天十车,只够浇满水池。全巴士拉就大王子院子里的水敢这么用。 大殿门是柚木的,镶着象牙,刻波斯古老传说里的鹰头狮身像。 地上铺三层地毯——最底羊毛,中间丝绸,最上设拉子骆驼绒织的,脚踩上去陷进半寸。地毯上搁十几把铜盘,堆着椰枣、无花果、蜜渍杏脯、烤羊腿、滴油的肉串。 旁边是银壶,盛阿拉伯河上游运来的泉水,壶壁凝一层水珠。 殿最里头的台上搁一张软榻。 榻上斜躺着一个人,身边围七八个年轻女人,个个穿纱罗,手腕脚踝系金铃,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大王子法尔哈德。四十三,脸圆,肉往下坠,下巴堆一层褶。 嘴唇油光光的,手指套七八枚金戒指,每枚嵌不同颜色的宝石——红的是缅甸来的,蓝的是锡兰来的,绿的是波斯老矿挖出来的祖母绿,绿得深沉像一汪老井。 法尔哈德把蜜渍杏脯扔进嘴里,嚼几下,脚尖点点跪在殿里的胖商人。 “你说设拉子的二王子又派人来收税了?收到我地盘上了?阿巴斯港的船税——他凭什么?阿巴斯港是我的人,船税归我。回去告诉他,上回他派人收三成,我在河边砍了三颗人头抛水里。这次再派人,人头翻一倍。” 胖商人跪在地毯上,额头贴骆驼绒,不敢抬头。 “殿下说得是。只是二王子的人说——阿巴斯港在法理上属于设拉子行省。殿下若再拦,他要去霍尔木兹请阿拉伯长老裁决。” “霍尔木兹?那些长老自己都吃不饱,裁决个屁。告诉二王子,波斯没有法理。老国王死了,法理就死了。现在比的是谁兵多谁刀快。我巴士拉城外扎着八千兵马,甲板上一排弩机对着出海口。他想裁决——带兵来裁决。” 胖商人额头磕地退下。 法尔哈德拍拍趴膝上揉腿的女人。“葡萄。” 女人低着头把葡萄递到嘴边。 这女人叫莎琳,巴士拉铁匠女儿,被大王子看上纳进殿两年。 每天早上在水池边排队领一碗水洗脸,比城里其他女人多一碗。可心里清楚这不是福气——是牢笼。 大王子脾气好的时候往人嘴里塞杏脯,脾气不好掀翻铜盘,伺候的人必须跪着把掉地上的肉叼起来吃完,不准用手。 去年有个新来的女人不懂规矩,掉了肉不敢捡,被扔在城门口三天没给水喝。 法尔哈德正嚼葡萄,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削的探子跪在门口。靴子没了,脚上全是血泡,袍子下摆磨成布条,嘴唇干裂见血丝,眼窝深深陷进去。额头贴骆驼绒,不敢抬头。 “殿下。科威特有消息。” 法尔哈德手一停。葡萄汁从嘴角淌下来,用手指一抹,坐直身子。 “说。” “科威特如今有了淡水。不是从阿拉伯河运的——是自己攒的。沙丘后面搭了几十个架子,每天从空气里凝出淡水。一盆一盆收,女人孩子一人一碗,管够。属下混进去十来天,亲眼看见的。” 法尔哈德把铜盘推开,推开膝上女人,两只脚从软榻挪下来踩在地毯上。 “从空气里凝水?你说清楚。怎么凝?用什么凝?” “用网布。几层网布叠一起,晚上撑开,第二天底下挂满水珠。水顺着网淌进铜盆。不是海水不是河水——是淡水。干净的,手蘸着能直接喝。” “网布?几张网布变出水?” “属下亲眼所见。科威特现在每天日出前收水,女人排队的队伍比巴士拉城门口打水的队还长。还有——不止有水。还有一艘铁船。不是波斯那种包铜皮木船,全铁壳的,冒着烟,船头能站一百人。船上有铳有炮,还有能在沙地上跑的铁车。” 法尔哈德站起来。肚子太大,软榻咯吱响。在铜盘中间来回踱步,金戒指在手指上闪。 “铁船。铁车。能从空气里变出水。这些东西谁带来的?” “一个东方人。科威特人叫他唐王。阿巴斯少爷从锡兰带回来的。唐王在科威特待了十来天,教谢赫搭架子、修码头、开商行。把沙丘后面划成禁地——谢赫的老婆带兵守着。” “唐王。唐国?”法尔哈德转过身,眼睛眯起来。“唐国在波斯东边,海上过来少说走几个月。带一艘铁船跑到我入海口,招呼不打,直接在科威特建码头?那渔村拢共百来号人,修码头干什么?” 瘦探子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科威特沙地底下有火神血。谢赫存了十几皮囊,唐王看了说不止这些——地下的储量够铁船一直烧。唐王要跟科威特做买卖,用淡水技术换火神血开采权。码头就是为运油修的。” 法尔哈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张波斯湾海图。海图上标着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霍尔木兹——科威特只是个指甲盖大的点。 “火神血。那片沙地我路过不下十回,靴子沾过那黑油弄不掉。我以为是地底下冒的脏东西。原来是能烧的油。” 探子又磕了个头,脸埋地毯里。 “还有——唐王还在科威特开了商行。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唐国商船运来的铁器、布匹、糖、茶叶,全卸在科威特仓库。以后波斯商人不用去唐国进货,来科威特就行。” 法尔哈德的脸色变了。右手下意识摸左手食指上那颗最大的金戒指,指腹磨着绿宝石棱角,磨了几下。 “阿巴斯港的税是我收的。所有从波斯湾入海口进出的商船,都得从阿巴斯港过,交三成税。唐王在科威特开商行——科威特在入海口,比阿巴斯港还靠南。以后唐国商船不靠阿巴斯港,直接靠科威特?那我收个鬼税!” “科威特不光有水有油,还要抢我关税。”探子不敢接话。 “科威特多少人?” “原来百来号。十来天工夫来了三百多——全是逃难的,听说有送水全涌过去了。” 法尔哈德把铜盘一脚踢翻。 羊腿滚到地毯上,油脂沾在骆驼绒上。 银壶倒了,泉水淌一地。七八个女人缩到软榻角落,金铃叮当响成一片。 “三百人。一个渔村,十天变成三百人。我巴士拉城外八千兵马,港口上百条战船。我都没能从空气里变出水——他一个外来的,带几张破网布,在科威特送水?” 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 “铁船几艘?” “一艘。可比巴士拉最大战船还大三倍。” “一艘铁船,二十个东方人,三百个刚拿渔叉的渔民——就敢在我入海口开商行。” 法尔哈德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兴奋起来的那种笑,眼睛放光。“把巴哈尔叫来。” 巴哈尔是大王子手下最得力的将军。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当年打巴士拉被守城兵用弯刀砍的。走路腰背笔直,盔甲擦得锃亮。进殿单膝跪地,盔甲哗啦一响。 “殿下。” “科威特的事听说了?” “听探子说了几句。铁船,取水架子,火神血。” “不是几句。是天上掉馅饼。科威特那地方我去过,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现在不一样了——有淡水,不是一般淡水,自己从空气里攒出来的。还有铁船,唐国商行,火神血。值不值打一仗?” 巴哈尔抬起头,刀疤在烛光下泛暗红。 “看怎么打。科威特在入海口,地形属下熟悉——沙地软,重型器械推不上去,只能靠战船。派船从海面封码头,再派骑兵绕沙丘后面堵退路,胜算很大。前提是他们没准备。” “他们操练了。探子被发觉那天,赵石头拉走半条村男人,谢赫把存了多少年的火神血全搬出来。” 巴哈尔的刀疤抽了抽。站起来走到挂海图的墙边,手指从阿拉伯河口蓝圈一点点移到科威特那片浅滩上。 “防的不是骑兵——是登陆部队。准备在沙丘阵地把我们堵在滩头。我认识老谢赫,给他根椰枣木杖就敢跟波斯老国王船队出海。现在木杖没丢,背后还多了个东方王爷——这一仗,不能按以前踏平渔村的打法打。” “怎么打?” “殿下,科威特就一艘铁船。铁船再大只能守海面。谢赫把精壮全调去操练,正好说明村子本身全是软肋。属下建议不用战船正面攻,全部换快马骑兵。从沙窝子口绕进去,砍一轮棚区马上撤,逼他们把火神血和铁铲往沙地上铺——正面再佯攻登陆,铳弹不够。” 法尔哈德走到海图前,伸出戴满金戒指的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指甲盖大的黑点上。 “先不急动手。他不是开商行?商行开张要货要人要船。等下批唐国商船到港,货卸码头,人下船——科威特仓库是满的。打下来,不光有水有油有铁船,还有一整仓库唐国货。” 巴哈尔低着头,刀疤抽了抽,顿了一下。 “可是殿下,东方人打仗不光靠铳,还靠脑子。属下派人去霍尔木兹打听过——唐国在锡兰帮公主打了一仗,不到三十个人,用铁船上的炮轰散了整个泰米尔部族。” “锡兰那种热带雨林小地方,几百个部落人,也叫打仗?” 法尔哈德把海图扯下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巴哈尔你听着——铁船。淡水。火神血。商行。这四样东西我要定了。现在科威特不是渔村,是埋在沙子里的一块肥肉。谁先咬下去,谁比别家多活一个冬天。传令——集结港口战船,派两队探子从陆路绕到科威特南边沙窝子摸清地形。时机一到,踏平科威特。” 巴哈尔单膝跪地领命。 法尔哈德退回软榻,又拿起一颗杏脯扔进嘴里。 转头看着窗外阿拉伯河的方向,河水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铁锈。 “唐王。铁船。火神血。”嚼着杏脯,声音含糊不清。“等他码头修好,商行开张,仓库堆满货——我亲自去收他的税。” 第1167章 摩托车神威 大王子派探子过来的这天,科威特的太阳正毒。 沙地晒得发白。 黑油从沙缝里冒出来,被太阳一烤,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码头深水道挖下去一丈多,商行木桩排了两排,新的蓄水池水泥又砌好了底。沙丘后面取水架子从四十个加到六十个,每天早上收水的铜盆排成两行。法蒂玛领女兵一盆一盆往蓄水池里倒。 摩托车还没有在科威特人面前露过面。 铁壳车身蒙着油布,搁在临时搭的椰枣叶棚子底下。赵石头每天早晚掀开油布擦一遍,铁柱拿扳手把链条紧了又紧,排气管擦得能照出人影。 “王爷,这铁马在交趾冲黎府,石板路上蹿出去,家丁吓得刀都掉了。锡兰没用上——没油。现在科威特油管够,要不拉出来试试?” “油的事先别急。原油太稠,直接灌进去堵喷油嘴。得先分馏——把轻油提出来。” 铁柱把扳手往腰里一插,蹲在铁皮油桶旁边。 “从船上搬下来的原油,在底舱搞的分馏。大铁锅加温,上面扣铜盖子,盖子钻孔接铜管。原油烧到一定温度,轻油蒸汽顺着铜管淌出来,到另一头冷凝成淡黄色液体,跟水一样稀,闻着刺鼻,一沾火星就着。重油留在锅底,黏得像沥青。” “轻油存了多少?” “六皮囊。够两辆铁马跑一阵子。王爷,今天试车,还是等大王子探子来了再亮出去?” “不等。今天就去沙地。原油提炼的轻油,动力够不够?” 赵石头把化油器拆开,调了一圈油针螺帽。 “够。我在潜龙试过,原油分馏出来的轻油比唐国煤油还轻,一点就着。只是放了几天有小半壶泥脚,得先筛一遍,不然喷嘴里堵黑渣。昨天用羊皮滤了三遍,加进去跑了一圈——跑得动。” 沙丘南边那片开阔沙地上,摩托车推出棚子。 铁壳车身在太阳底下泛青光。排气管是墨问归亲自打的,消音器没装——李晨不让装。要的就是一声轰鸣。 赵石头跨上去踩了两脚打火杆。发动机先闷一声,然后突突突地吼起来,排气口窜出一股淡蓝烟。沙地上被气浪吹起一圈沙尘。 铁柱骑上另一辆,拧动点火手柄。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车身一震,后轮在沙子里刨了一下,稳住了。 两辆摩托车并排停在沙地上,排气管低吼着,震得小石子直跳。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上,花白胡子被排气浪吹得翻起来。 老阿里端着空铜盘愣在原地,铜盘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脚面上。法蒂玛一只手按在匕首柄上,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铁车没有马拉,自己会跑?” 阿巴斯站在谢赫旁边,嘴唇哆嗦着。 “舅。这铁车在交趾只用过一次。王爷说省油,一直没舍得。到了科威特——有油了。这车可以跑沙地的。人马跑四个时辰的路,半个时辰就到。”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一顿。 “唐王,这铁马能跑多快?” 李晨跨上赵石头后座,手搭在油箱上。 “平地上比马快一倍。沙地上比马快两倍——轮子宽,不陷。谢赫你等着看,今天大王子的探子要是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追不上。” 赵石头一拧油门。后轮刨起一蓬沙子,朝沙地深处射出去。 太阳偏到中天,了望哨的喊声从沙丘顶上传来。 “骑兵!南边!六匹马!朝科威特来的!” 沙窝子边缘扬起一道黄尘。六匹马散开跑,速度不快,方向明确——直奔禁地。马背上人伏低身子,盔甲在太阳底下反光。 李晨站在沙丘上,拿望远镜看一眼,放下。 “法蒂玛,女兵守住禁地,渔网围栏拉紧。其余拿渔叉的守在沙丘上别下来。我跟石头铁柱去。谢赫,坐后座看看?” 谢赫把椰枣木杖往阿巴斯手里一塞,撩起袍子跨上铁柱后座。花白胡子吹得飞起来,深陷眼窝亮得惊人。 “走!” 赵石头一拧油门,率先冲出去。 摩托车压过沙地,排气管轰鸣,沙尘拖成一条长长的土龙。 铁柱带着谢赫紧跟在后,两辆车一左一右分开,从沙丘两侧包抄过去。 六匹马上的骑兵远远看见两个黑点从沙丘后面蹿出来。 速度比马快得多。身后拖着黄尘尾巴。排气管的轰鸣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打头的骑兵勒住马缰,拿马鞭指着前方喊了一声——波斯话,隔得远听不太清。可从勒缰绳的动作能看出来,没见过这阵仗。 李晨拔短铳朝天上放了一铳。 砰的一声。骑兵的马惊了,前蹄扬起来,马上人死死勒住缰绳才没被掀下去。 “王爷,散开追——你左边那个,我右边那个!” 赵石头左手扶车把,右手拔火铳。摩托车咆哮着冲进马队侧翼,距离最靠后的战马不到二十步。火铳瞄准,扣扳机——砰!一铳打在骑兵肩膀上,人从马背上滚下去,砸在沙地上翻了两圈不动了。 另一匹马上的骑兵抽出弯刀,催马朝铁柱那边冲。 铁柱把摩托车一歪,后轮在沙子上划了道弧线。 赵石头从侧后方瞄准——砰!骑兵手里弯刀掉了,捂着胳膊趴在马脖子上拼命往后跑。 谢赫坐在后座上死死攥着车架,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这铳——骑兵弯刀还没够到人,人就倒了。” 两辆摩托车在沙地上兜了个圈子,重新散开。剩下四匹马被枪声震得原地打转,马背上人知道跑不过,分散朝沙窝子方向狂奔。 赵石头把油门拧到底。车速骤然提起来,追上一匹跑得最慢的,距离拉到十几步,火铳瞄准后背——砰!第三个应声落马。 还有三个。铁柱从侧翼插上去,赵石头换手给铳管续弹药,李晨在后面举短铳压阵。摩托车轮胎在沙子上抓出两道深沟。 追到沙窝子边缘,三匹马分散往不同方向跑。 “放两个回去。打死一个——跑掉两个够了。” 赵石头瞄准跑在最左边那个,一铳打在马屁股后面的沙地上。沙尘炸起来,马惊得前蹄扬起把人摔下去。 剩下两个头也不回,拼命往北跑。马蹄扬起的黄尘越来越远。 赵石头把摩托车停住,脚撑支在沙地上,从车上翻下来。 走到那个被马摔下来的骑兵跟前——那人跪在沙地上,盔甲歪了,脸上全是沙子。 “王爷,这个活的怎么处置?” “带回村里审。问大王子在巴士拉集结了多少船多少兵。知道多少全问出来。” 铁柱把摩托车调了个头。后座上谢赫松开攥了一路的车架,手还在抖。可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干柴遇火星的那种光。 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回到村口。 谢赫从后座下来,手杖在沙地上一顿,对着沙丘上的村民举起木杖。 “唐王的摩托车是神器——不是神造的神器,是人造的神器。在唐国京城有专门造这个的作坊,在科威特沙地上一样跑得起来。从今天起,科威特有自己的骑兵了——不是骑马的兵,是跨铁马的兵。” 沙丘上炸开了。男人把渔叉高高举起,女人解下头巾在头顶挥舞,孩子光脚在沙地上尖叫着跑来跑去。 老阿里跪在沙地上,双手捧着空铜盘,老泪纵横。 “法显大师当年骑的不过是神马。唐王的铁轮子比神马还快。科威特不是铁打的城,但能在沙地上骑铁轮子追着敌人打。” 李晨把手按在摩托车油箱上。油箱还烫着,轻油的余温透过铁壳传到手心。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挂,蹲在摩托车旁边摸了把沙地。 “王爷,刚才追小半个时辰,皮囊里的轻油只减了不到三成。够用两天。让两个活的跑回去,法尔哈德心里清楚——不是战船火炮对轰就完事的仗,陆地上同样跑不过咱们。”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越愤怒,越容易出昏招。在交趾黎老爷太狂妄才被炮轰了府邸,在锡兰泰米尔酋长太冲动才冲进河谷。大王子也一样——先让他吃点甜头,再给他看摩托车的威力,既忌惮又眼红,愤怒冲垮理智,下一步就会犯错。咱们人少,不犯错打不赢。” 赵石头拧开化油器放着残油,拿细麻布擦铳管内膛。 “那他犯错的时候咱们怎么打?” 铁柱把空油囊重新灌满,顺口接了一句。 “石头你记不记得王爷在锡兰河谷怎么教公主?把人放近了打。炮弹四十发,不像子弹那么好补。可海面上,四十发够让他船队先着火。他不登岸还好,一旦把战船排开靠上浅滩,码头阵地那块沙丘就够把他前锋钉在那儿。剩下的交给沙丘侧翼摩托车——你到时把消音器装上,无声包抄侧后。” 阿水从禁地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取水架子新绷的细网。 “王爷!张明样那边海水池试验成了!” “成了?” “阿金提半桶海水上去,过完细沙炭罐,又用新砌的蒸馏铜罐烧了一遍,出来的水不咸了!他说水质达不到饮用标准,但洗澡洗衣服没问题。浇灌灰豆子草也可以!” 李晨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 “码头往南那片浅滩,挖蓄水塘。净化过的海水蓄起来,不是喝的——专门洗澡洗衣服浇地。绿洲扩种灰豆子草,用净化海水浇。淡水省下来全给人喝。这才是长远之计。” 谢赫拄着手杖低头看沙地上画的图。 “唐王,海水变淡要烧铜罐,铜罐费柴费工夫——科威特没那么多柴。能烧多少?” 林水生从怀里掏出本子,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圆圈。 “不需要柴。我昨天跟张明样合计过——沙地上的太阳就是火。用铁皮盘涂黑沥青,上面架蒸馏铜罐,太阳一晒就能蒸。速度慢些,可不用柴,不费人。一天能蒸几十桶,够绿洲浇地。” 阿水把细网往腰带里一掖。 “那正好。谢赫老爷,阿桃姐早上说让阿水和阿金也学取水架子图纸跟蒸馏海水,万一科威特有事,起码我们能教别人。现在蒸馏的法子也学会了——王爷说的两层保险,又多一层。” 沙丘顶上了望哨又喊了一声。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俘虏撂了。大王子在巴士拉集结了战船五十艘,骑兵六百。巴哈尔亲自带队。不会马上扑过来——法尔哈德要等咱们下一批商船到港,仓库堆满货才动手。”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等商船到港。好——那就让他等。等的这段时间,科威特继续建城。码头继续挖,商行继续盖,摩托车的轻油继续囤,海水净化的蓄水塘继续挖。绿洲的草籽继续种。新泉城不是渔村了。大王子等的是一个仓库堆满货的渔村,等他到了——看见的不是渔村,是拿着铳骑着铁马等着他的城。” 第1168章 巴哈尔死谏 两个骑兵逃回巴士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拉伯河上的晚风裹着腥咸的水汽灌进城门。 守城兵举着火把往下照,看见两匹马踉踉跄跄冲进瓮城。 马背上的人趴着,盔甲歪了,脸上全是血痂和沙子。马蹄子磨破了,踩在石板上一瘸一拐。 “开门!快开门!科威特——科威特有铁车!” 守城兵把城门拉开一道缝。两匹马挤进来,马上的人翻身滚下马背,摔在石板地上爬不起来。 一个肩膀上的伤结了黑痂,另一个胳膊上被火铳打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水。 两人被侍卫架着拖进金雀殿的时候,法尔哈德正在用晚膳。 铜盘里的烤羊腿刚端上来,油还在滋滋响。 银壶里的泉水凝着水珠,壶壁湿漉漉的。 莎琳跪在软榻边,低着头把葡萄一颗一颗剥好,放在金边碟子里。 手指头冻过泉水,指尖红红的。 法尔哈德斜靠在软榻上。 八枚金戒指在烛光下闪,脚尖随着殿外隐约传来的琴声一下一下点着。 身边围着五六个年轻女人,纱罗薄得透光,手腕脚踝的金铃随着她们的动作叮叮当当响。 一个在揉腿,一个在剥无花果,一个端着蜜渍杏脯跪在榻边,另一个跪在榻尾把烤羊肉切成小片往他嘴里送。 “这羊是今天从阿瓦士运来的?不错。嫩。比昨天那头好。” 法尔哈德嚼着羊肉,油从嘴角淌下来,也不擦,伸手在跪着切肉的女人脸上抹了一把,把油蹭在她脸颊上。女人不敢躲,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莎琳低着头继续剥葡萄。心里清楚——今天他心情好,蹭油是逗你。心情不好,就不是蹭油了。 上个月有个女人倒酒洒了几滴在他袍子上,被他一脚踹下软榻,额头磕在铜盘边,血淌了一地。 那天晚上金雀殿的琴声停了,只有侍卫拖人的脚步声。 殿外传来盔甲碰撞的声音。两个骑兵被侍卫拖进来,膝盖磕在地毯上,额头贴着骆驼绒,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法尔哈德手里的银叉停在半空中。 “六个人去的。回来两个?” 跪在前面的骑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沙子,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 不敢看法尔哈德的眼睛,只是盯着他脚边那碟剥好的葡萄。 “殿下——科威特人——他们有铁车!没有马拉,自己会跑,比马快得多!两个轮子,铁壳的,跑起来后面冒烟,声音像打雷!我们六个人刚进沙窝子就被追上了——追了十几里!想跑跑不过,想砍够不着,他们的铳打得比弓箭远得多,弯刀还没举起来人就倒了——” 金边碟子从法尔哈德手里飞出去,砸在骑兵面前的铜盘上。当的一声脆响,碟子碎成三片,葡萄滚了一地。 “六个人!六匹马!连个渔村都摸不进去!被两个东方人追着打!我养你们这些废物——” 他站起来。软榻咯吱一声响。身边的女人被这声脆响惊得魂飞魄散,揉腿的那个往后一缩撞翻了银壶,泉水泼在骆驼绒地毯上。 切羊肉的女人手一抖,刀掉在地上。 端着杏脯的女人整个人缩到软榻角落,金铃叮当响个不停。 法尔哈德转过身,一脚踢在揉腿女人的腰上。 女人惨叫一声滚下软榻,额头磕在铜盘边,血当时就淌下来。 莎琳跪在角落里目睹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停了,心里也是一紧——揉腿那个女人叫娜吉,平日里在殿里跟大王子最是亲近,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金贵两分。 可现在倒在地上,头发散开沾着羊油,金铃铛掉了落在铜盘里滚得叮叮响,跟珠串断了线似的,旁边几个姐妹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上前扶。 “谁让你躲!我让你躲了吗!你们这些女人——吃我的喝我的,没一个有用!” 娜吉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手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其他女人全缩到墙根,低着头把身子埋进手臂里,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法尔哈德又一脚踢翻铜盘。 烤羊腿滚到地毯上,油脂把骆驼绒洇出一大片深色油渍。蜜渍杏脯撒了一地,无花果滚到墙角。转过头看着那两个骑兵,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都震得铜盘嗡嗡响。 “你们让东方来的小子,在我入海口的地盘上,骑着他那破铁玩意追着杀?你们!这六副盔甲要是给我丢在了战场上,我就扒了你们的皮填沙子!” 另一个骑兵拼命磕着头,额头磕在骆驼绒上闷闷地响。“殿下息怒——不是我们不打,是根本打不着。那铁车跑起来比风还快,我们骑马跑,跑不过。我们回头砍,弯刀还没举起来铳弹就到了。就是波斯最快的马也跑不过——不是人打仗,是天降的——” 话没说完。法尔哈德抓起银壶砸过去,银壶正中骑兵的肩膀,壶盖飞出去老远,泉水洒了一地。 “天降?天降个屁!我才是天!巴士拉的天!波斯湾的天!” 骑兵捂着脸仰面倒下去,又被侍卫拎着后领拽起来。 法尔哈德在大殿中间来回踱步,肚皮一鼓一鼓,手指上八枚金戒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猛地一掀袍角,脚踩在地毯上啪啪响,一手指着大殿外港口的方向。 “传令——今晚集结所有战船!明天天一亮就发兵!踏平科威特!把那铁壳船给我拖回来当浴盆用!把科威特的女人全分给兵!把那个唐王给我活捉——我要亲手剁了他!” 大殿门口帘子一掀。 巴哈尔走进来。盔甲擦得锃亮,刀疤在烛光下泛暗红。 进殿不跪,单膝点地,抬起头看着法尔哈德——眼里没有畏惧,只有沉沉的铁色。 “殿下,不能发兵。” 法尔哈德猛地转身,金戒指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光。 “你说什么?” “今晚不能发兵。”巴哈尔站起来,走到挂海图的墙边,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指甲盖大的黑点上。“明天也不能。” “巴哈尔——你跟了我十四年,现在跟我说不能发兵?我养你这个将军是让你说不能两个字的?你看看这些废物——六个人出去丢了四个!你让我忍?” 巴哈尔把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指甲盖大的黑点上,不做声,等着法尔哈德把那口气喘匀了,才开口。 “三件事。第一件,天时不对。眼下波斯湾的夜风从海上往陆地吹。铁船堵住水道入口,我们的战船排开过去——铳炮从风向上游轰,我的船队逆风挨打。殿下在海上打过仗,知道逆风打顺风是什么下场。” 法尔哈德嗓子眼里含混地哼了一声,抬脚踢开地上碎碟片,退回软榻前。 他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但没有打断。 “第二件。科威特禁地的沙丘硬得像干骆驼粪,战船吃水深,靠岸时一半人马踩在浅滩上。他的铁船泊在码头对面,炮口居高临下对着浅滩。我们拿弯刀的骑兵踩在没膝深的泥沙里头,铳弹一排排扫过来——连冲锋都摆不开阵型。” 法尔哈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手指下意识摸左手食指上那颗最大的金戒指,指腹磨着绿宝石的棱角,磨了几下,没有立刻还嘴。 “第三件。那个唐王故意放两个活的回来。” 巴哈尔的声音压沉了,转过身看着法尔哈德的眼睛,“他能放活口——正说明他想要的就是殿下现在这样。连夜发兵,阵型乱,脾气更乱。殿下知不知道他在锡兰怎么打的?用女人激怒泰米尔酋长,把人引入河谷伏击圈——眼下酋长的骨头早就喂了虎笼子。现在半夜出港,正好钻进他备好的套里。” 法尔哈德一脚踢开滚在地上的银壶,走到巴哈尔面前,脸几乎贴到刀疤上。嘴里的肉腥味喷在巴哈尔脸上。 “你是怕了。他放两个人回来你就怕了?他能有多厉害?二十个东方人,一个铁船上的炮能打几下?” “不是怕他现有的。是怕他还在建的。” 巴哈尔转过身拿起炭条,在大王子脚下那块撒了羊肉汁的地毯上画了几个圈。油脂洇开的深渍正好成了沙盘底子。 “殿下看——他为什么要在沙丘顶上撒耐旱草籽?眼下灰豆子苗才刚破土,看起来不值一提。可假如给了他足够长的时间,沙丘凝水的本事会连同草根把整片禁地扎固。我们就算攻破第一道防线,后面还有蓄水池、商行仓库和绿洲梯田三圈纵深。再耽搁下去,他不是渔村了——他是一座城。” 巴哈尔把炭条搁下,单膝重新跪下。 盔甲哗啦一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刀疤被烛光拉得斜长。 “殿下,臣跟了你十四年。打巴士拉,臣第一个登城。打阿瓦士,臣替你挡了一箭。臣什么时候怕过?可臣不打没把握的仗——这才是臣最大的忠诚。现在发兵,正好钻进了他备好的套里。” 法尔哈德退了两步,坐回软榻。 肚子一鼓一鼓,大口喘着粗气。 手抓住软榻扶手,金戒指磕在木头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莎琳跪在角落不敢抬头,看见大王子手上的金戒指在发颤——不是怕,是怒。被硬生生按下去的怒,比发出来更危险。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继续建城?让他把商行开起来,把仓库堆满唐国货,在我入海口变成港口——然后我再去打?到时候他城有了,人有了,油也有了!我还打个屁!” “等。” “等什么?” “等下批唐国商船到港。殿下已经定了这一条——现在不能推翻。唐国商船到港,铁铲、网布、水泥卸满他的码头。他以为我们没反应过来,我们就在他仓库最满的那个晚上动手。到那时他防备最松。” 巴哈尔站起走回海图前,手指从巴士拉划到科威特。 “骑兵从沙窝子绕过去——就是探子甩掉靴子跑脱命的那个方向。正面用火船冲击码头水寨,铳炮再猛也顾不住两侧。两头一夹,他炮再多铳再快——” “够了。”法尔哈德把手一挥,打断巴哈尔的话。“你要多久?” “半个月。殿下给我半个月——我再备三十条火船,骑兵加三百。这中间派探子混进科威特地界,把他铁车的油料存放点和取水禁地的轮值时辰摸回来。半个月后,科威特从码头到禁地——” “好。半个月。” 法尔哈德站起来,走到那两个还跪在地上的骑兵面前。 居高临下看着,脚上金丝拖鞋踢了踢其中一个人的脑袋。“你们两个废物——本来该砍头。可巴哈尔将军替你们求了情。不是用嘴求的,是用半个月的军令状求的。滚下去。半个月后打科威特,你们走在最前面。死了算赎罪,活着算你们的命。” 两个骑兵连滚带爬退出去。 法尔哈德转过身,看着缩在墙根的女人们。 娜吉还趴在地上,手捂着额头,血已经凝了。他蹲下去,伸手捏住娜吉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 “是不是很疼?” 娜吉不敢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记住疼。下次我挥手,你别往后躲——往前跪。” 法尔哈德松开手,拍了拍娜吉的脸颊,转身走回软榻。法尔哈德走到海图前面,伸出戴满金戒指的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黑点上。“巴哈尔,你说的那些理由我都听了。我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科威特不下,你自己提着刀来见我。” 巴哈尔单膝跪下领命,转身朝殿外走。 盔甲摩擦的声音渐行渐远。 法尔哈德拍拍软榻。莎琳赶紧端着新剥好的葡萄走过来跪下重新剥,手指微微发颤。娜吉被其他女人扶起来,额头上草草缠了块纱布,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他说的有道理。” 法尔哈德嚼着葡萄,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比暴怒时更让人害怕。 伸手捻起莎琳刚剥好的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斜眼看了眼殿外港口的方向。 吃到第九颗他忽然把莎琳手里的碟子往自己膝上一拢,自己端着朝大殿侧门走去。 “今晚去莎琳房里。叫人再去阿瓦士挑几个新来的漂亮女人过来——他巴哈尔要半个月后出兵,那我这十来天先闲着也是闲着。” 第1169章 卡里姆、塔里克两兄弟 法尔哈德没有连夜发兵。 探子回来的第二天,科威特的了望哨在沙丘顶上蹲了一整天。 从日出到日落,北边的地平线空荡荡的。没有扬尘,没有桅杆,连一匹骆驼都没有。 巴士拉方向的难民倒是又来了十几个。阿巴斯一个个登记问话,全是从城里逃出来的铁匠家属,说巴士拉城门照常开着,战船还泊在港口里,船帆没收,桅杆上连战旗都没挂。 李晨站在沙丘顶上放下望远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来。骂得那么难听,骂他废物骂他蠢,居然忍住了。”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旁边,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 “唐王,你说大王子会被激怒冲昏头——可我在波斯湾打了一辈子交道。法尔哈德这个人虽然贪虽然暴,能活到今天不光是靠他爹留下的兵。他手下有个巴哈尔。” “巴哈尔。那个刀疤脸将军。在锡兰泰米尔酋长没被拉住,冲进河谷送了命。在交趾黎老爷也没被拉住,被炮轰了府邸。可大王子被拉住了。不是大王子不冲动,是有个冷静的人在旁边按着他的手。” “巴哈尔跟了他十四年,从打巴士拉就跟起。脸上那道刀疤就是替大王子挡的。大王子谁都不信,只信巴哈尔。巴哈尔说不能打,就不会打。” 谢赫的手杖在沙地上戳了戳。 “可巴哈尔不是不打——是换个时间打。他知道科威特现在绷着弦,不会撞上来。他在等。” 阿巴斯从登记棚出来,手里拿着新登记的花名册,快步走到沙丘上。 “王爷,今天新来的难民里有两个年轻人。兄弟俩,巴士拉骑骆驼的脚夫,叫卡里姆和塔里克。一个十八一个二十,带着父母逃过来的。母亲渴得走不动路,是塔里克背着她走了两天沙地。” “骑骆驼的脚夫。认得的商人多不多?” “说是在巴士拉给商队赶骆驼,从巴士拉跑到底格里斯河上游再跑回来。认得的波斯商人不下一百个,有巴士拉的,有设拉子的,偶尔还接霍尔木兹的活。” “带着父母来的。孝顺的人,本性大多不坏。叫过来看看。” 阿巴斯转身朝椰枣叶棚区喊了一声。 棚区里走出两个高瘦的年轻人。皮肤被沙漠晒成深棕色,头发卷曲沾着沙粒,脚上穿着磨破了边的骆驼皮凉鞋。 一个高些,一个矮些,眉眼相似,眼神里透着赶驼人特有的机灵。走路的时候习惯侧着身子,像是常年贴着驼队走的姿势。 “王爷。我叫卡里姆。这是我弟弟塔里克。我俩在巴士拉给商队赶骆驼,从巴士拉跑到底格里斯河上游,再跑回来。闭着眼能画出这条路。” 塔里克比哥哥更沉默些,点点头。“商队里的人都认识我们。赶骆驼从不贪,不多收商人银币,商人喜欢用我们。” “赶骆驼是好活。怎么逃到科威特来了?” “骆驼死了。大王子的兵抓了我们俩的骆驼去拉攻城器械,说打完仗还。打完阿瓦士骆驼死了大半,剩下的被兵吃了。我俩没骆驼了,商队不要我们。母亲渴了三天,听说科威特送水,就来了。” 卡里姆抬起头看着李晨,眼睛里有一股子韧性。 “王爷,科威特真的要收我们?” “科威特不光收你们,还养你们父母。给你们一间土坯房,每天早上分水。你们母亲每天能分一碗半——一碗喝的,半碗留着。你们俩要是愿意替科威特干点事,还能多分。” 卡里姆眼睛里的机灵劲一闪,“什么事?” 李晨站起来,示意兄弟俩跟着走。 一行人走到码头边上新搭的仓库后面,避风,也没有闲杂耳朵。赵石头扛着铳在远处守着,法蒂玛的女兵隔开了禁地方向。 “你们认得的商人多。以后科威特要跟波斯人做生意,需要了解行情——商人从哪来,带什么货,卖给谁,价钱怎么变。巴士拉城门每天进多少骆驼多少兵,港口泊多少战船。大王子宫殿里最近见了什么人。三个王子之间谁跟谁在谈条件。这些对你们不难——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王爷是让我们回去当探子?” “不是回去。是留在外面。你们还赶骆驼。科威特给你们骆驼,给你们本钱。你们继续在波斯商路上跑,跟以前一样。只是每趟路过科威特,把路上听到的消息带回来。阿巴斯会把你们母亲照顾得很好。带回一条有用消息,赏一皮囊轻油。带回能帮科威特避开危险的消息——奖励同重量银币。” 塔里克看了哥哥一眼。兄弟俩的眼神在灰蓝的暮色里递了一下。 卡里姆开口了,“王爷,我俩干。可是有一个条件——如果在外面出了事,能不能让阿巴斯替我们给母亲送终?不用送回巴士拉,就埋在科威特那片刚种了草籽的灰豆子地旁边。” “条件不用你们提。科威特本来就是这样——来的人只要不害科威特,就是自家人。你们母亲,不管你们回不回来,科威特养她一辈子,送她入土。我当着谢赫的面应这句话。” 谢赫把椰枣木杖往地上一顿,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犹豫。“唐王应的话,就是科威特应的话。阿里,把这兄弟俩的母亲安排到土坯房里去,水跟法蒂玛的女兵一样待遇——一人每天一碗半。” 卡里姆和塔里克同时跪下去磕了个头。 塔里克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眼泪,是那种终于不用再东躲西藏的踏实。 “王爷,我俩在商路上跑了六年。哪些商人嘴巴严,哪些是二王子的人,哪些给税官递消息——心里都有谱。只是有一件事想问问王爷。” “问。” “我俩去霍尔木兹,万一遇到二王子或者三王子的人——该怎么说?说科威特有水有油有商行,他们会打科威特的主意吗?” 李晨蹲下来,捡了块贝壳在沙地上画。 画了三个圈——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再画个叉在科威特的位置。 “这就是我要说的。三个王子争位,互相都是对手。大王子兵最多,二王子和三王子面上不敢翻脸,暗地里早想削弱他。如果科威特能跟设拉子或者伊斯法罕直接通商,让他们绕开巴士拉从科威特港口出货进货——我们多一个朋友,大王子多一个敌人。” 沙地上的贝壳在三个圈之间画了几条线。 线从科威特出发,绕过巴士拉,分别连到设拉子和伊斯法罕。 “这个布局不适合写在纸面上。你们在商路上遇到设拉子或伊斯法罕的大商队,试探着透一句话:科威特港口马上建成,以后唐国的铁铲、网布、布匹、茶叶——不用经巴士拉税关,直接靠科威特码头就能提。商人重利,话传到大人物耳朵里,他们会自己来找我谈。” 卡里姆盯着沙地上那几个圈看了很久。 “王爷,这个法子好。二王子要收税养雇佣兵,三王子要出货养工匠。巴士拉卡在入海口收三成税,他们两家早就不满了。如果知道科威特能绕开巴士拉——他们不会帮大王子,只会等着看大王子出丑。” 塔里克也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我俩先去霍尔木兹。霍尔木兹是波斯湾咽喉,那里阿拉伯古老家族在收各个王子领地的税。不用多吹,就说一句科威特有淡水有船有商行——让他们自己派人来看。吹多了反而假。” “对。话越少越真。你们说一句,比外人说十句管用。另外,如果哪个商队背后的人物对科威特没有恶意,我们可以先把商路通起来。大王子那边是敌人——但敌人的敌人可以谈谈。不是非友即敌,商人只认利益。” 卡里姆抬头看了看沙丘顶上那片刚冒出绿芽的灰豆子地,又低下头看着沙地上的三个圈和那些线。 赶驼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只是探消息,是在重新画商路。跟他在巴士拉接不到活蹲在牲口棚后面用炭条画驼道时想的一样,只是当时画的是死路,现在画的每条线都通。 “王爷,我俩明天就动身。” “不急。先歇两天,让母亲安顿好。明天阿巴斯带你们去领两匹骆驼,领一皮囊轻油当本钱。路上油能换钱,也能救命。” 两兄弟又磕了个头,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挺直了腰板,跟之前在棚区蹲在母亲身旁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卡里姆走到棚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丘顶上那些嫩绿的苗。低声说了句什么,塔里克听不清。 “哥你刚才说什么?” “将来要是能带母亲去看那片绿洲——就好了。” 李晨没听见这句话。可站在棚区门口的谢赫听见了。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动了动,把椰枣木杖在沙地上轻轻顿了一下,没出声。 阿水从禁地那边跑过来,手里银皮小茶壶换了只铜壶,腰间别着刚驯过的细网兜,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沾满沙粒的小腿,脸上抹了一道灰。 “王爷,张明样说蒸馏铜罐今天出了三桶净化海水——不光够浇地,还能让女兵洗衣服。阿桃姐让我来问问,待会儿你跟谢赫老爷说完了大事,能不能去她棚里坐坐?她说你中午忙得没吃东西。” 李晨把贝壳扔进沙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沙粒。“好。你先回,就说这边事马上完了。” 谢赫拄着手杖跟李晨并排往回走。 月光照在沙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谢赫走得很慢,手杖一下一下点在沙子上。 “唐王,老阿里之前说——法显大师当年在这片沙地上坐了一夜,说有水的地方就有家。那时候我不懂。今天看见那两个小伙子——我懂了。唐王你不是在等挨打。是把水搅浑。” “对。大王子以为科威特只在建城——其实在布局。卡里姆和塔里克是第一对燕子。飞出去,落到霍尔木兹、设拉子、伊斯法罕,科威特的消息就传出去了。商人重利——谁不想绕过巴士拉税关直接从科威特拿唐国货?” “这消息就像沙丘顶上那些灰豆子草籽,撒出去了,就不怕大王子派兵来踩。踩得越狠,根扎得越深。” 第1170章 兄弟并肩入风尘 卡里姆和塔里克出发那天,科威特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沙丘后面取水架子的铜盆已经收完了晨露。 法蒂玛领着女兵把最后一盆水倒进蓄水池。码头深水道工地上,铁铲凿沙的声音还没响——上工的人蹲在椰枣树底下等着阿巴斯来点卯领工具。 骆驼棚里两匹母骆驼已经醒了,嘴上挂着嚼碎的椰枣叶渣。 背上鞍子是新缝的,鞍袋里塞着阿水连夜赶出来的干粮。用鱼皮封口的淡水筒。一张羊皮纸——林水生画了两夜的地图,从科威特到霍尔木兹的路线、 暗礁位置、部落名称,全用炭条标得清清楚楚。 卡里姆蹲在骆驼跟前系鞍绳。手指在绳结上翻飞——卸行李、装货、补绳、重扎,跟当年在巴士拉码头给商队上货是同一套动作。可今天系得格外慢,每一道绳结都要拽两回确认。 塔里克靠在骆驼旁边没说话。 把磨破边的那双骆驼皮凉鞋脱下来,拎起阿巴斯给的新靴子在脚上比了比,又脱了,放进鞍袋侧兜里。 “费了劲的场合再蹬新靴子。平常光脚就行。” 李晨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月白便袍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也来了——天没亮就从棚子里出来,说两个小伙子头一回替科威特出远门,得亲自送。 “卡里姆。地图是林水生画了两夜赶出来的,从科威特往东到霍尔木兹,沿途暗礁、部落位置全标了。可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霍尔木兹不用着急,先蹲两天港口。霍尔木兹的港口什么样?” 卡里姆手上没停,边拽绳结边答。 “波斯湾的咽喉,税关比波斯王宫还多。里面商人跟鸡笼里的鸡一样挤——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唐国商人也有零星。各种消息在茶摊上就能换一碗椰枣汁。” “对。先去港口茶摊上坐。认得的人自然认得你们。有人问,就说巴士拉活不下去了,到霍尔木兹找活干。不用主动提科威特,等别人问起入海口的情况,淡淡提一句——科威特现在有水了。” 塔里克把骆驼缰绳绕在手上。 “不问就不说。问了只说一句。王爷,要是有人对那句有兴趣继续追问呢?问水从哪里来、能不能带他去看?” 卡里姆抢在弟弟前面接了口,手在骆驼肚带上又紧了一格。 “那就把话掐住。告诉他们——科威特现在有个唐国的王爷,手里有铁船,沙丘上能取水。再说就没了。想多知道,自己去看。消息这东西不能喂太饱,喂三口他撑着就不走了,喂一口他才追着你跑。” 谢赫把木杖在沙地上一顿。 “卡里姆,你爹当年在巴士拉码头是替老波斯商人管账的。打小就会看人。这个尺度交给你。” 李晨从腰间解下短铳,递给铁柱。铁柱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连同一口袋银币,递到卡里姆手里。 “武器防身。路上遇到零散打劫的骆驼匪两三个,亮短刀吓住就走,不硬打。银币用来换消息——霍尔木兹商人认银子。短铳和手雷先别带,头一趟不以动手为目标。你们是打探,不是打仗。科威特现在还贴着渔村标签,不急着自己把底牌亮出去。先把商路人的态度摸回来。” 卡里姆接过短刀插进腰带。抬起头看着李晨,眼睛里的机灵劲变得很深——不是害怕,是把嘱托咽下去了。 “王爷,我俩这一趟往东先到霍尔木兹。如果有二王子或三王子的商队常驻,探他们口风——是不是真想绕开巴士拉,是不是缺港口出货。如果口风松,再往北绕到底格里斯河上游,那里有设拉子的大集市,二王子的征税官常年在那儿。如果有摸到伊斯法罕方向的路子,也不放过。路上每经一个部落,借喂骆驼、讨水喝的机会听一听他们对大王子有多少怨气。最多个把月,不管探到多少,一定回来。” “路上小心。遇到大王子的人,别逞强。你们不是兵,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保命方式——低声下气、赔笑脸、塞银子都行。只要把命保住,把消息带回来,就是头功。” 两兄弟翻身跨上骆驼。 母骆驼晃了晃驼峰,蹄子踩出两个深深的印子。 卡里姆回身朝棚区看了一眼。母亲的棚子关着门帘,里面没有声响。 昨天晚上塔里克把新靴子放进鞍袋的时候,母亲就站在棚口看着他们——手里攥着法蒂玛给的半碗淡水,说了一句“别担心我,去就是了”,进去后轻轻放下了门帘。 塔里克坐在骆驼上,对着棚区方向慢慢举了一下手,没说话。 卡里姆扯扯缰绳。骆驼迈开长腿朝东走去。 沙地上一串蹄印,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沙丘外。晨光从波斯湾海平线上升起来照在两人背上,把晃晃悠悠的驼峰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谢赫拄着木杖站在村口,用拐杖敲了两下地面。 “唐王,他俩这趟去霍尔木兹——从入海口往东,大王子势力范围的最边沿。能走到吗?” “能走到。这种人天生会认路,天生会看人,天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派他们出去,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机灵。这种机灵是在沙漠里活下来练出来的。” “我不是担心他们。是想到一件事——这些天科威特一直在练:法蒂玛练女兵、石头练铳手、铁柱练沙地包抄。可练的都是怎么打。今天放出这对燕子,是头一回练打之外的本事。” 林水生接过谢赫的炭条,在随身小本上寥寥添了几笔。 “谢赫老爷,骆驼背上的耳朵,有时候比码头上的火炮还好用。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情报,是时间——能让我们提前知道大王子船队动向的时间。情报快一天,防御准备多两天。” 两匹骆驼走出沙窝子的视线范围。 塔里克开口了。 “哥,你说大王子会不会盯上科威特的油?” “迟早的事。探子看见了摩托车。” 卡里姆从怀里摸出一个皮囊——不是轻油,是阿巴斯给的一小袋椰枣干。捏了一颗丢进嘴里。 “巴哈尔比大王子聪明,不会只为了摩托车和油来打。巴士拉的探子在科威特看见的不光是摩托车——是商人开始盖商行了,是码头深水道过阵子就能靠大船了。他要的是唐国货、铁铲、网布、火神血……所有能让巴士拉从陆地城变成海上关口的东西全吞下去。我们早一点探到设拉子那边的态度,王爷就能早一步拉拢二王子或三王子。大王子以为自己是虎,科威特是羊,慢慢啃。可一旦设拉子或伊斯法罕愿意跟科威特做生意,虎牙还没咬到喉咙,羊侧面就多出了一只替他撕虎耳的犴。” 塔里克沉默了。 骆驼蹄子踩在沙地上沙沙响,留下一串长长的蹄印。走了很久,直到远远望见底格里斯河冲出来的干河谷边缘。 塔里克拽缰绳让骆驼靠过来。 “哥,你刚才说给王爷听的那些,是真的有把握——还是为了让母亲留在科威特时能安心?” “都有。七分真,三分为了让娘安心。二王子确实缺港口出货——设拉子商队每次经巴士拉都让大王子扒一层皮,这个我在驼道上亲耳听商人骂过。可二王子会不会为了科威特得罪大王子,不好说。得当面探。三王子在伊斯法罕忙着打铁造器械,工匠多,对贸易没那么饥渴。但有一点铁板钉钉——大王子在波斯湾收三成过路税,不光拦了唐国商船,也拦了设拉子的骆驼队。这笔账,霍尔木兹那些阿拉伯长老心里清楚。” “那我们还去霍尔木兹?” “去。霍尔木兹不是二王子的地盘,也不是大王子的——是阿拉伯人的老地盘。那里的商人只看银子,不认王子。科威特有淡水有唐国货,消息从那里开始传最安全。就算设拉子和伊斯法罕暂时不表态,只要霍尔木兹的商人开始绕过巴士拉来科威特批发唐国货,大王子就被孤立了——不等二王子出兵,巴士拉的税关先少一半收入。” 塔里克不再问了。脚后跟轻轻磕了磕骆驼肚子,母骆驼加快了步子。两个年轻的背影渐渐融进沙漠深处扬起的淡黄色尘雾里。 中午。 两人在底格里斯河旧河道旁边一小片盐壳地上歇脚。骆驼卧在盐壳上反刍。卡里姆摊开林水生的地图,对着河道岔口辨认方位。 塔里克拿匕首在沙地上画他们这一路经过的部落标记点。一个一个排,最后在霍尔木兹位置画了个圈。 “哥,到了霍尔木兹第一件事找谁?” “找哈基姆。霍尔木兹港口茶摊的老板,阿拉伯人,不归任何王子管。以前在巴士拉码头开过茶摊,后来受不了大王子的税,搬到了霍尔木兹。他认得整个波斯湾的商人——谁想买什么,谁想卖什么,门儿清。” “他能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是做生意。这种人只看两样东西——银子和情报。我们给他银子,他给我们情报。我们给他科威特的情报,他拿去跟别人换银子。可他最喜欢的不是银子——是独家消息。他知道的事别人不知道,他在港口茶摊上就是王。告诉他科威特有唐国铁船有能从空气里拧出水的架子——只告诉他,只让他一个人说。他就会拼命替我们打听二王子和三王子的动向。因为他每卖出一条独家消息,在霍尔木兹的地位就高一截。” 塔里克用匕首尖在沙地上那个圈旁边画了一道线。沿着底格里斯河往北,拐进设拉子的集市,分向伊斯法罕。 “哥,这一路——” “怎么?” 塔里克把匕首插回靴筒,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抬头看着底格里斯河旧河道干涸的河床,黄沙一直延伸到天边。 “值。” 傍晚。 两匹骆驼在盐壳地边缘找到一口半干的井。井边长着几株干枯的柽柳。塔里克卸下鞍袋,卡里姆蹲在井边往下看——井底还有半尺浑水,得用皮囊一点一点往上提。 “哥,你说王爷在科威特教谢赫取水——那个法子,以后会不会传到这儿?” 卡里姆把皮囊系上绳子往井下放。 “会。王爷说过,取水架子不保密——保密的是图纸和网布来源。等科威特站稳了,取水的法子能教给愿意跟科威特做生意的人。到时候这片盐壳地就不一样了。” 塔里克没再问。 抬头看着西边科威特的方向。天边已经看不到海,只有层层叠叠的沙丘。 母亲就在最远那个沙丘后面。脚上的新靴子没蹬——等着进霍尔木兹城门再穿。 第1171章 净化海水 科威特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巴士拉逃来的难民。阿拉伯河沿岸划小船来投奔的渔民。沙漠深处绿洲干涸后拖家带口走来的部落遗民。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在登记棚前面。 阿巴斯的花名册写满了三本,第四本摊开搁在膝盖上,炭条捏得手指全黑。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村口,看着椰枣叶棚子一排一排往沙丘脚下延伸。深陷的眼窝里情绪复杂——有人来是好事。可人来得太快,水缸底的水就跟不上了。 “今早新来十九口人。阿里分水的时候,每人一碗。蓄水池存水下去一截。” 阿巴斯合上花名册,声音压低了。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一顿。“取水架子还能加吗?” 林水生蹲在蓄水池边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炭条捏得发烫。 “架子从六十加到八十,干河沟里排满了。阿水说网布只剩二三十匹,全绷上也只够再加十个。新来的难民有会搭架子的,可网布从泉州二号底舱搬下来就没带够补货。” 蓄水池水泥砌的池壁晒得发烫。池底一汪水,清得能看见水泥纹理。这汪水是科威特的命。可现在命不够分了。 李晨站在蓄水池边上。 “阿巴斯,现在科威特多少人?” “连今天新来的十九个,三百八十多口。王爷,蓄水池的水加上每天早上现收的,勉强够每人一天一碗。再多来一批人,就得从船上接济淡水。” “船上淡水还能撑多久?” 铁柱蹲在蓄水池边上,抬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这些天王爷让把船上淡水全搬下来分给难民。泉州二号淡水舱只剩四成。回程路上再耽搁——够不够用不好说。” 李晨蹲下来。手按在蓄水池水面上,水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带水泥的碱味。可这是淡水——干净的,能喝的,从空气里一滴一滴攒出来的淡水。太慢了。一盆一盆地攒,供不上三百多张嘴。 “把张明样叫来。” 张明样从码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铜罐盖子,脸上全是汗。 “王爷,蒸馏铜罐今天又出了六桶净化海水。浇灰豆子地够用,法蒂玛那边洗澡洗衣服也够。可当饮用水不行——蒸馏水没味道,不能大量产。一百个铁皮盘也供不起三百人喝。” “我知道蒸馏法不适合大量饮用。我问的是别的办法。海水里的盐,除了蒸,还能怎么去掉?” 张明样愣了一下。 “王爷在潜龙试验场跟墨师父讨论过——墨师父说有一种膜能让水分子透过,盐被拦住。当时没搞成,材料不行。羊皮纸、猪尿脬、细麻布全试过了,透过去还是咸的。” “膜。不是羊皮纸。更密的东西。” 李晨蹲在沙地上,手指在沙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反渗透膜要高压泵,科威特做不出来。可还有其他办法——多层过滤。海水先过粗沙,滤掉大颗粒。再过细沙和木炭,滤掉部分盐分和有机物。最后过一层极密的东西。 什么东西极密?棉布太稀。纸张泡水就烂。 “羊皮纸不行。”张明样把铜罐盖子放在沙地上。“细麻布叠七层,海水倒上去,上面压铁板加重力,底下渗出来的比原海水淡一些。但舌头尝得出来——还是咸,只是不那么苦。” “淡了多少?” “大概去三成盐。原海水咸得发苦,滤过之后不那么苦了,可还是咸。” “去三成。如果再叠更多层呢?不是麻布——麻布纤维太粗。有没有更细的?” 林水生把本子往怀里一揣,蹲在沙地上拿炭条画。 “王爷,咱们泉州港渔船上有老法子——冬天没柴烧火,老渔民把海水装陶罐,罐口蒙一层细棉布,倒扣在另一个空罐上。太阳晒一整天,棉布上凝出淡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滴。滴下来能喝。只是太慢了,一天滴不满一碗。” “棉布比麻布细。可那是蒸发法,不是过滤法。我要过滤。把海水直接压过去,盐留在膜上,淡水流出去。” “压过去?王爷是说加压?” 林水生抬起头,炭条停在半空中。 “如果不用压的,用吸的呢?太阳晒陶罐,罐口蒙棉布,水蒸气从布眼里钻出来,到另一个罐冷凝成水——这不算过滤,可出来也是纯淡水。” “那是蒸馏。蒸馏费能量。压滤不需要相变,省能量。但需要高压泵或高水头。科威特有高水头吗?” 谢赫拄着手杖指着沙丘方向。 “沙丘顶上比海面高出十丈。如果在沙丘顶上建海水蓄池,用管道把海水引到低处滤池,水头压力不用额外加泵——重力压下去直接过沙层。够不够?” 李晨站起来看着沙丘。 十丈水头。换算压力——大概一个多巴。不大,可用来推动水通过细沙层和木炭层,理论上够用。如果再加一道极细的膜——压力可能不够。 “十丈水头不够过膜。膜需要更高压力。可如果不要膜——用多层沙滤呢?粗沙、细沙、活性炭、细棉布,叠在一起,高水头压过去。出来的水能不能喝?” 张明样把铜罐盖子拿起来在手上转了转,蹲在沙地上画了个分层圈。 “多层沙滤加沙丘重力水头——今天就能试。粗沙从码头工地取,细沙从沙丘顶上取,木炭烧椰枣木,棉布用泉州二号备用帆布内衬。” “试。现在就试。林水生算水头、管径、滤层厚度。张明样烧椰炭磨炭粉。铁柱带人在沙丘顶上修蓄水池——不用大,先搭个能装十桶海水的木箱子,内壁涂椰枣沥青防漏。阿水带女兵缝棉布滤垫,用最细那批帆布内衬。傍晚前搭好,明早看结果。” 谢赫拄着手杖转身朝椰枣林走。 “阿里!把村里存着的干椰枣木全搬出来——让哈桑开窑烧炭。张明样要多少烧多少。” 下午。 沙丘顶上一片热火朝天。 铁柱扛着铁铲领几个年轻男人挖地基。 木箱子用泉州二号底舱旧船板拼成,内壁涂了一层厚厚椰枣沥青——这法子还是科威特人修渔船时用的,沥青干了不透水,比水泥管用。 木箱子架在石堆上,接一根手指粗的铁皮管,顺着沙丘坡面往下引,一直连到坡下试验滤池。 滤池用水泥临时砌了个方形池子,分三层。最上粗沙层,中间细沙与椰炭粉混合层,最下棉布层。林水生趴在地上把每层厚度用炭条标在池壁上。 阿水跟法蒂玛手巧,把帆布内衬剪成方形垫子密密缝好,铺在滤池底下。 张明样把椰枣木丢进铁皮桶里闷烧,烧了炭就捣成粉。蘸一点在舌头上试。“不是苦的——木炭味,带一点椰枣微甜。” 李晨蹲在滤池旁边,拿炭条在沙地上算。 跟蒸馏法、电渗析法、反渗透法比起来,靠重力驱动的多层沙滤不是高科技。但优点是材料好找、工艺简单、不费能源——十丈水头天然免费,科威特人能自己搭自己维护。 能不能过滤到安全饮用标准是未知数,但至少能深度净化一部分海水,减少对取水架子的依赖。 “王爷,水头够不够?”林水生抬头问。 “十丈水头,渗过三层滤料加一层棉布——流速会慢。可慢也是水。只要能滤出一桶比蒸馏净化水更好的水,就值得试。新泉城人多了,淡水只能靠多路径办法解决。集水、蒸馏、货运淡水、深度过滤——四条腿同时走。” 傍晚。 实验装置搭好了。沙丘顶上木箱子装了十桶海水。阿金带两个女兵一桶一桶从海边提到沙丘顶上,裤脚全湿透,脸上挂海水印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晨亲自打开铁皮管上的木塞。海水顺着铁管往下淌,在滤池顶部布水板上浅浅铺开,渗进粗沙层。 第一股水滴从棉布层底下渗出来的时候,张明样蹲在出水口,手抖得厉害。接了大半碗,对着月光看——清的。没有海水那种浑浊的淡黄色,是清的。 端到嘴边,舌头蘸了一下。抿了抿。又蘸了一下。递给李晨。 “王爷你尝尝。不是淡水——可也不是海水。比铜罐蒸出来的多了一点味道,但绝不像原海水那样苦。” 李晨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椰炭淡淡的木炭味。没有海水咸苦的回味。含在舌根下算了一会儿——咸度大概原海水三成左右,达不到饮用标准,但比蒸馏净化水好喝。洗涮浇灌足够用了。 “滤层再加一倍厚度,棉布换更细的帆布内衬,出水能不能更好?” 林水生用炭条在池壁上画。“在现有三层基础上,把细沙和椰炭混合层拆成两层。上层细沙,下层纯椰炭粉。吸附效果更好。” “可以。张明样,明天把椰炭粉再磨细一倍。现在粒度太粗——手指捻上去还有颗粒感。磨到面粉那么细。阿水,找林水生领新帆布内衬——这批内衬本是备着补船帆的,先拿过来用。” 谢赫拄着手杖站在滤池旁边,看着那一碗清清的水。花白胡子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唐王。科威特现在有了取水架子,有了蒸馏净化海水,又有了这沙丘滤池。三样加起来——水够不够用?” “暂时不够。取水架子每天产水有限,蒸馏净化只供生活用不供饮用,沙丘滤池刚起步。可仔细想想——取水架子是集天空之水,蒸馏净化是从海水里蒸出蒸馏水,滤池是直接让重力压过沙层。三路并进,互补长短。等滤池放大到每天能产几十桶生活用水,取水架子就只供饮用,压力减一半。到时候新增一两百人,也能撑住。” 赵石头蹲在沙地上,接了一句。 “那巴哈尔在巴士拉等咱们仓库堆满——他等得起。科威特人越多,城越硬,滤池越大,水越多。他多等一天,我们多建一圈。” 李晨把碗搁在滤池边上,披着月光走回码头。 明天滤池要放大规模。骆驼兄弟走到半路了。波斯湾的风还没吹完。 淡水这条路——再难,也要走通。 第1172章 《海沙取淡录》 隔天一早,沙丘滤池第一次放水。 碗接在出水口接了半碗。水是清的,没有海水那种浑浊的淡黄色。 张明样用舌头蘸了蘸——咸度还是海水原水的三成左右,达不到饮用标准,但比蒸馏水多了些自然的味道。洗涮浇灌足够用了。 效果比预想的好,但离能喝还差一步。 谢赫拄着手杖站在滤池边上,花白胡子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 法蒂玛带十几个女兵在滤池边排成一排,每人手里端一个空碗,等着接水去浇灌沙丘顶上那片刚冒出嫩芽的灰豆子草。 老阿里蹲在地上,拿椰壳瓢舀了出水口的水,端到嘴边抿了又抿。尝着嘴里那股淡淡的木炭味,又抿了一口。 “这水还是不够淡。”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一顿,转头看着李晨。 “唐王,取水架子每天一早收水,沙丘滤池从早到晚慢慢渗,蒸馏铜罐太阳一晒就蒸。三样一起来,还是不够喝。架子靠天,蒸馏靠晒,滤池靠压。可老天爷到底是怎么把海水变成雨的?天能做的事,咱们能不能学?” 李晨站在沙丘顶上。 波斯湾的海水蓝得发黑。 底格里斯河冲出来的干河谷从西边一直延伸到天边。 “问得好。今天不教怎么搭架子,不教怎么调滤层。今天教一堂课。不光是你们听——叫所有人来听。石头,去把科威特人全叫来。交趾的阿水阿金也来。法蒂玛的女兵也来。凡是以后要管水的人,都来。” 赵石头扛着铳跑下沙丘。 码头上挖深水道的人放下铁铲。棚区里女人放下刮鳞的鱼刀。禁地里法蒂玛领所有守禁地的女兵列队走到沙丘脚下。 阿巴斯抱着花名册从登记棚跑出来。老阿里端着空铜盘也来了。 三百多科威特人围坐在沙丘坡上。男人女人的衣服上沾着沙子和油渍,孩子们光着脚挤在最前面。 李晨蹲下来,把贝壳放在沙地上。指着东边的波斯湾。 “波斯湾的水是什么水?” “海水!咸的!”孩子们抢着喊。 “对。海水是咸的。可我们取水架子集的水,沙丘底下渗出的水,是什么水?” “淡水!甜的!” “好。现在问第二个问题——大海为什么是咸的?” 没有人回答。法蒂玛把手按在匕首柄上,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没说话。老阿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赫把椰枣木杖插在沙地,盘腿坐下,等着听。 “问题反过来。河水为什么是淡的?” 还是没人回答。孩子们互相看看。一个胆大的男孩子举起手。 “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山上没有盐。” “对。山上没有盐。可河水为什么能一直流?水流掉了,天又不下雨,河不就干了吗?” 谢赫抬起头。 “天会下雨。底格里斯河每年春天涨水。不是山上雪化了,就是天上下雨了。” “对。雨是淡水。雨从哪来?” “从云里来。” “云从哪来?” 谢赫不说话了。 “云从海里来。太阳晒海面,海水变成水蒸气升上去。水蒸气是淡水——盐留在海里。水蒸气升到天上变成云,云被风吹到陆地上空,遇冷变成雨落下来。雨落在地上,渗进地下变成地下水,汇成溪流汇成江河,江河最后又流回海里。这就是天地之间水的循环。” 李晨的贝壳在沙地上画了个大圈。 圈里画了海、云、雨、河、地下水。水从海面升上去变成云,云飘到陆地上空变成雨,雨渗进沙地变成地下淡水,再顺着河道流回大海。 “这个循环是淡水不断再生的根源。海蒸发——留下盐。云降雨——全是淡水。河归海——带走陆地上的盐分回到海里。所以海水永远是咸的,河水永远是淡的。” “可如果这个循环被破坏了呢?” 科威特人都盯着沙地上那个大圈。 谢赫深陷的眼窝忽然亮了一下,撑着手杖站起来。 “唐王,你是说——科威特没有河,是因为这个循环在这里断了?” “断了。不是全断,是部分断了。看科威特的地形:波斯湾水蒸气充足,海风把水汽往陆地上吹。可吹到沙丘上空,遇到的是滚烫沙地。沙地不存水,降雨少,蒸发快。没有植被留住湿气,没有河流把淡水送回地下。时间长了,地下水层越沉越深,地表越来越干。大自然的淡水循环,在科威特这里被剥掉了一层皮。这层皮就是草木、河床、能蓄水的土壤。” 法蒂玛把匕首插进腰带,往前走了一步。 “唐王是说,咱们科威特是被天地亏待了?” “不是亏待。是天地本来的设计,被人自己挖断了。你们不是没见过底格里斯河——那是天然的过滤器。河水从山上流下来,经过沙层、土层、岩石层,层层过滤,把杂质和一部分盐分留在土石里,流到下游的还是淡水。大江大河一直在过滤,从古到今,从不停。” 阿巴斯把花名册合上。 “王爷,那我们科威特没有底格里斯河——是不是也能造一个?” 李晨指着沙地上那个大圈。 “科威特没有底格里斯河。可阿巴斯你想想,这些天做的三件事,一直在模仿天地。” 拿起贝壳,在沙地上画了个小圈。圈里写几个字。 “取水架子——模仿云。夜间冷凝,从空气里收集水蒸气。蒸馏铜罐——模仿太阳。把海水加热蒸成蒸馏水。沙丘滤池——模仿河床,用重力压过沙层和炭层。三样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小型的、人造的淡水循环。” “可这三样都不够大。取水架子集的水碗碗盆盆攒,蒸馏铜罐蒸的桶桶罐罐攒,沙丘滤池滤的也是桶。每天加起来,勉强够三百多人喝,不够洗澡,不够浇灌大片灰豆子地,不够以后新泉城建大。要往前走,就得把这个人工循环放大。” “做一个大型河水模拟过滤器。不是桶,是像底格里斯河那样——一头进水,另一头出淡水的大沙滤系统。” 林水生从怀里掏出本子,炭条在纸上飞快点着,笔尖划出沙沙声响。 张明样从滤池出水口舀起最后半碗试验水,走到李晨跟前蹲下。 “王爷刚才讲的大沙滤系统——小人在潜龙试验场翻过墨师父收藏的泉州港古籍,有一本叫《海沙取淡录》,书上记载过海边盐碱地的过滤法:取海上高处建蓄水石池,引潮入池自沉降,让海水静置三天去泥。再用竹管引到低处沙滤沟,沙滤沟分五级——卵石、粗砂、细砂、棕衣、木炭。每级之间铺一层棕榈网隔断,靠高差重力自然渗滤。出来的水虽达不到泉水甘冽,但盐分已去七八成,可以饮用。” “小人在潜龙跟墨师父研讨时,觉得这法子太笨、流速慢,不如蒸馏罐子快。可听完王爷这堂课,明白了——那本书里写的不是笨法子。是那个海边村子自己重建的河水过滤。他们那个地方肯定没有底格里斯河,所以自己造了一条沙子做的河。” 李晨接过那本油纸封皮磨出毛边的本子,翻了翻林水生记录的内容。 “《海沙取淡录》说的五级过滤——卵石、粗砂、细砂、棕衣、木炭。比我们现在沙丘滤池的三层更细。棕衣是什么?棕榈树皮纤维压成的薄毡?” “就是棕榈树皮纤维压成的薄毡。科威特没有棕榈,但椰枣树皮纤维比棕榈更细更韧。把椰枣树皮剥下来,用淡水泡软,拿木槌反复捶打,打到纤维散开压成薄毡——不如棕衣密,可吸盐能力比棉布好。” 谢赫抬起头,一把将椰枣木杖从沙地拔出来。 “椰枣树皮!科威特沙丘后坡上几十棵老椰枣树,每年修剪下来的树皮堆在柴房里当柴烧。这东西原来是宝贝——我们当柴烧了几十年!” “阿里!去柴房把存的干椰枣树皮全搬出来!让法蒂玛的女兵照着张明样的法子捶成薄毡!” 李晨起身走到沙丘最高处。 俯视脚下的地形——沙丘顶高十丈,往西是禁地和棚区,往东是码头和深水道,往南是沙窝子和开阔沙地。 “这个大型沙滤系统,选址是关键。不能建在沙丘顶上——沙丘顶上是集水禁地,不能有海水污染。不能建在码头边——码头是商行和仓库。建在沙丘与码头之间那片缓坡上。缓坡有自然高差,正好借地势做重力引水。” “从海边引海水上来,先在蓄水池里静置沉降三天去泥。然后用竹管或铁皮管引到沙滤沟,分五级逐级过滤。整个系统不需要锅炉,不需要加压泵,不需要烧柴,只靠重力自然流动。维护也简单——滤沙堵了翻出来洗一遍晒干再填回去,椰枣毡子堵了换新的。比铜罐蒸馏省铜省铁省柴,适合科威特本地化。” 谢赫拄着手杖走到沙丘边缘,顺着李晨的目光看向那片缓坡。 “椰枣毡有,海沙跟粗砂码头工地随便铲。竹管不够用铁皮管替代——泉州二号底舱还剩几十根备用铁皮管。林水生你出图纸。哈桑父子开窑继续烧椰炭粉再磨细。法蒂玛女兵负责捶椰枣毡——要多少?” 林水生炭条在纸上画沟槽截面。 “五级过滤,每级分三层隔断,隔断壁两侧各铺一层椰枣毡。光隔断壁就要一百二十张毡。每棵老椰枣树产树皮捶平大约出十来张——得要十棵树的量。” “我领三十个女兵去剥树皮。今晚之前全部捶完。” 法蒂玛把匕首拔出来在沙地上画了个圈,插回去。 赵石头扛着铳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抬起头。 “王爷,那咱们这些天做的事——取水架子,蒸馏铜罐,沙丘小滤池,还有新泉城的名字,其实从一开始就在学天地。只是没说出来。今天王爷全挑明了。” “对。《海沙取淡录》那个海边村子未必读过大部头的书。可他们观察河流怎么滤水,观察沙层怎么截盐,观察棕衣怎么挡沙——然后自己动手造了一个。科威特没有棕榈,但有椰枣。没有石山,但有沙丘。没有竹管,但有铁管。材料不同,原理一样。” 谢赫拄着手杖看着大圈套小圈的沙地。 深陷的眼窝里有一股沉稳的光——跟初见铁船时那个握着木杖狠戳沙地防着外人的固执老头明显不同了。 “唐王,今天这堂课,老谢赫听明白了几句。第一,海水是咸的,是因为盐留在了海里。第二,河水是淡的,是因为天地拿沙子石头木炭一层一层滤了一遍。第三——科威特没有河,但咱们有人,有沙,有椰枣,有铁管。老天爷在这片沙地上拆掉的东西,咱们原样给他搭回去。” 法蒂玛领三十个女兵往沙丘后坡走去。 阿水阿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从船上带下来的弯刀。 阿里把柴房里存的干椰枣树皮一捆一捆往外搬。 张明样跟哈桑父子蹲在铁砧旁边开窑烧炭,铁皮桶闷烧的青烟袅袅升起。 林水生趴在工棚案上,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羊皮纸照着李晨画的那张大圈套小圈的循环图重新绘制——卵石截粗沙,细沙截盐壳,椰枣毡层吸附余盐和有机物,木炭层最后去味。 谢赫拄着手杖站在沙丘顶上看着这片忙碌,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动了又动,终于说出来。 “唐王,咱们今天做的事——给新泉城建一条沙子做的底格里斯河。等这条沙河把海水滤甜的那一刻,科威特就不只是有水了。是有根了。” 第1173章 人造了一条河 沙丘滤池放大工程开工那天,科威特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码头深水道工地上的人撤了一半,全调到了沙丘与码头之间的缓坡上。 铁柱扛着铁铲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十多个年轻男人,手里攥着铁铲、椰枣木杠、装沙的皮囊。 阿巴斯把花名册往腰带里一插,站在缓坡顶上拿着炭条在木板上画线——林水生连夜画出来的地基图,每一级滤池的位置都用木桩标好了。 “第一级卵石池——长三丈,宽两丈,深五尺。从这里往东排过去,五级滤池总共十五丈长。” 阿巴斯抬起头,炭条指着铁柱。 “铁柱,你们从海边搬石头,越大越好,垫在池底。哈桑父子负责烧椰炭。张明样管炭粉细度。法蒂玛女兵继续捶椰枣毡——昨天捶了六十张,还差六十张。阿水带人缝细棉布,铺在最后一层。”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缓坡高处。花白胡子被晨风吹得翻起来,深陷的眼窝看着脚下这片沙地——昨天还是光秃秃的缓坡,今天木桩已经打下去两排,铁铲凿沙的声音从日出就开始响。 “唐王,五级滤池——每一级滤什么?” “第一级卵石。截住海水里的大颗粒——泥沙、贝壳碎、海草渣。第二级粗沙。截住细沙和悬浮物。第三级细沙。开始截盐分——沙粒越细,盐分截留率越高。第四级椰枣毡。这层是吸盐的关键——椰枣树皮纤维有天然的微孔结构,能把细沙层漏下来的盐分吸住,还能吸附一部分有机物和异味。第五级椰炭粉加细棉布。椰炭粉去余味,细棉布兜底防漏。五级过滤下来,出来的水不是蒸馏水那种没味道的死水——是像底格里斯河水那样,带着沙子和椰树自然味道的活水。” 张明样蹲在第三级细沙池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细沙,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匀匀的。 “谢赫老爷你看。这沙子从沙丘顶上运下来的——风选过的沙,颗粒比码头粗沙细得多。手指捻上去没有颗粒感,跟面粉似的。铺两尺厚,海水渗过去,能截掉至少一半盐分。” “剩下那一半呢?” “交给第四级椰枣毡。椰枣毡纤维里面有小孔,盐分子撞进去就出不来。我跟林水生昨天试过一次——半碗海水倒上去,底下渗出来的水咸味大减。再跟细沙层叠在一起用,效果翻倍。” 法蒂玛从沙丘后坡走过来。手里攥着匕首,满手都是椰枣树皮的青汁。走到张明样面前,把捶好的椰枣毡往他手里一塞。 “你昨天要的这毡——我们三十个女兵捶了一整夜,手指头全起泡了。你再说不够细,我拿匕首削你。” 张明样接过椰枣毡,对着太阳翻来覆去地看。 毡子捶得极薄,几乎透光,纤维一丝一丝摊开来,密匝匝交织在一起。比棉布粗,比麻布细得多。 低头在毡子上舔了一下——不是咸的,是椰枣树皮那种微涩微甜的草木味。 “法蒂玛,这毡——比南宋那本《海沙取淡录》里记的棕衣还好。你们捶了一夜,细得像布。隔着这层东西海水渗过去,别说去盐,连味道都能去干净。” 法蒂玛把匕首插回腰带,抬起满是青汁的手抹了把脸。脸上的沙子沾在青汁上,一道一道的。 “那就快干活。别废话。” 工地上热火朝天。 铁柱带着四十个男人从海边往缓坡上运石头。 大块珊瑚礁石和小块鹅卵石混在一起,用椰枣叶编的筐子抬上来,倒进第一级卵石池里。 石头砸在池底,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哈桑父子在缓坡边上支起三只铁皮桶烧椰炭,青烟袅袅。空气里弥漫着椰枣木特有的微甜焦香。 老哈桑拿铁锤把烧好的炭块砸碎,小哈桑用石臼捣成粉。张明样蹲在旁边拿手指蘸一点放舌头上试。 “不是苦的——微甜的木炭味。” “再磨细一倍。上次王爷说了,磨到面粉那么细。” 李晨从缓坡上走下来,走到林水生旁边。林水生趴在木板上画图,炭条已经磨秃了,手里攥着根新的,笔尖飞快点在羊皮纸上。 “五级滤池的高差算好了没有?” “算好了。第一级卵石池底高九尺,第二级粗沙池底低一尺半,第三级细沙池再低半尺,第四级椰枣毡池再低一尺,第五级炭粉棉布池最低。海水从第一级流进去,一级一级往下渗,重力推着走,不需要任何泵。出水口在最底下——到时候拿木桶接就行。” “流速?” “慢。渗滤法本来就不快——五尺厚滤料,海水从进到出大概要大半天。可慢是好事,越慢渗得越充分。这个系统一旦跑起来,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出水。不需要烧柴,不需要蒸铜罐,不需要换网布。维护就两件事——滤沙堵了翻出来洗一遍再填回去,椰枣毡换新的。折旧成本几乎是零。” 谢赫拄着手杖走过来,低头看着木板上那张图。 图上画着五级滤池的剖面——每一级滤料的位置、厚度、高差全标得清清楚楚。出水口的位置画了个小圈,林水生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淡水。 “一天能出多少?” 林水生抬起头,把炭条夹在耳朵上。 “按滤池面积算——长三丈宽两丈,五级加起来滤面总共十五丈长。每天渗过去的海水量大概五十桶到八十桶,取决于沙层压得紧不紧。如果椰枣毡和细沙层配合得好,盐分截留率能达到八成以上——出来的水,舌头尝不出咸味,可以直接喝。” “五十到八十桶。”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科威特现在三百八十人,每人一天喝一碗,加上洗澡洗衣裳浇灰豆子地——一天要一百多桶淡水。取水架子每天产二十桶,蒸馏铜罐产十几桶,沙丘小滤池产几桶。加起来还不够。这个大滤池一天五十桶——缺口能合上。” “不止合上。取水架子集天露,蒸馏铜罐蒸烈日,大滤池借重力——三路并进,互相备份。哪一路停了,另外两路照样撑住。科威特从此不靠天,不靠船,不靠任何王子。靠自己沙地底下的沙子、椰枣树皮和重力。” 赵石头扛着铳蹲在缓坡边上,看着工地上人来人往,忽然冒出来一句。 “王爷,上次你说取水的法子要保密。这个大滤池——要不要也保密?” “不用。大滤池这东西——看不明白的是沙子和石头,看明白的是工程。就算大王子探子来看,看见五级滤池也不懂原理。取水架子靠网布材质本身性能,偷走一张就能抄一个。大滤池靠的是设计——沙、炭、毡三层配比,高差重力驱动,椰炭粉细度,毡子捶打密度。缺一样都不行。就像你知道底格里斯河怎么流,可你就是搬不走它。” 谢赫把椰枣木杖往沙地一戳,嘴角在花白胡子底下裂开一道缝。 “唐王你这话我懂了——大滤池不是神器。是科威特自己的底格里斯河。搬不走的。” 中午。 法蒂玛带女兵把最后一批椰枣毡捶好,铺进第四级滤池。毡子一片一片铺开,密匝匝的,边角用细麻绳缝在一起,不漏一丝缝隙。 阿水跟阿金把细棉布铺在第五级滤池底。棉布叠了三层,针脚缝得密密匝匝。跟之前在船上缝网布时一样——阿水蹲在池底,针在手里翻飞,边缝边念叨。 “这跟缝网布一样。网布是从空气里拧水,棉布是从海水里滤水。一个天上一个地上——都是布。” 阿金把棉布角扯平,抬起头。 “阿水姐,那这个滤池出来的水——能喝吗?” 张明样蹲在池边听见了,接过话头。 “能喝。《海沙取淡录》说南宋那村子用这个法子喝了几十年,没出过病。咱们这五级过滤比他们多一层椰枣毡,去盐效果更好。而且咱们不像他们静置只有一天——咱们蓄水池存够三天,沉泥沉得彻底。” 傍晚。 五级滤池全部砌好。 卵石层铺了三尺厚,粗沙层两尺,细沙层两尺,椰枣毡层铺得密密匝匝,椰炭粉层压得平平整整,细棉布兜底铺了三层。 铁皮管接好,从海边蓄水池引海水上来——蓄水池里海水已经静置了三天,泥沙沉在池底,上层海水清得透光。 李晨站在滤池进水口旁边,手按在铁皮管的木塞上。 谢赫站在旁边,法蒂玛站在后面,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出水口,阿巴斯抱着花名册挤在人堆里。三百多科威特人围在滤池四周。 没人说话。 “谢赫,你来开。” 谢赫把椰枣木杖递给阿里,走到李晨旁边,手按在木塞上。 这把年纪,活过老国王,活过饥荒,活过两个王子派人来收税的火把——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跳如雷。可现在按着这个木塞,手在抖。 木塞拔开。 海水从铁皮管里涌出来,灌进第一级卵石池。 水花溅在卵石上,激出碎白泡。水渗进卵石缝里,往下淌,漫过粗沙层,漫过细沙层,打湿椰枣毡,渗进椰炭粉,滴进最后一层细棉布。 出水口那边,铜盘放在沙地上。 第一滴水从出水口滴下来。 不是滴——是渗。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滴在铜盘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水是清的,比波斯湾的海水清,比蒸馏水多了一层自然的微黄——是椰枣毡和椰炭粉透出来的颜色,淡淡的,像椰枣花蜜冲出来的水。 老阿里跪在铜盘前面,端起铜盘,低头蘸了一滴放嘴里。抿了又抿,咽下去。抬起头,老眼里全是泪,花白胡子一抖一抖。 “是淡水!是淡水!比底格里斯河的水还甜!” 谢赫接过铜盘低头连喝两口。 手在铜盘边上捏得发白。抬起头,把铜盘递给李晨。 李晨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椰炭微甜的草木味,含在舌根底下细细地尝——没有海水那种咸苦的回味,只有沙子和椰枣树皮的自然清甜。 “成了。滤料配比再加精一点,椰炭粉细度每批微调,往后再加一批椰枣毡嵌套在三四级间隙里——盐分还能再降一些。但现在已经能喝了。这一口是科威特自己的底格里斯河——不是老天爷给的,是你们三百八十人自己搭出来的。” 沙丘上炸开一阵山呼。男人把铁铲高高举起,女人解下头巾在头顶上转,孩子光脚在沙地上尖叫着跑来跑去。 老阿里端着铜盘站在出水口,一拨一拨的人排队接水,喝完一碗又接一碗。嘴唇上挂的水珠亮晶晶的,比波斯湾的晨露还亮。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滤池边上。 看着出水口排队的村民,看着沙丘上欢呼的人群,看着这个从渔村变成新泉城的科威特。转过身,把手杖往沙地一戳,对着李晨抱拳一揖。 “唐王。科威特没有河——可唐王给了科威特一条沙子做的底格里斯河。以后科威特人生孩子,起名里面都要带水的字。让子孙后代记住——科威特的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造出来的。” 李晨放下碗,看着滤池出水口哗哗淌进铜盘的水。 “不是给你的。是给新泉城的。等卡里姆和塔里克带着霍尔木兹的商人回来——他们看见的不光是淡水,是一条河。一条沙子做的、流着淡水的、永远不用看任何王子脸色的河。” 第1174章 建绿洲 大滤池出水第五天。 科威特人喝到了第一碗不靠天、不靠船、不靠网布的淡水。 不是从早到晚捧着碗排队的限量水,是想喝就舀的畅快水。 阿巴斯把蓄水池存水量刻在木板上,挂在村口水缸旁边。今早存水一千两百桶——够全城人敞开喝三天,还能余下浇灰豆子地和洗澡洗衣裳。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在木板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花白胡子被风吹得翻起来也没伸手去捋,只是看着那些数字。 “科威特人不用舔碗边了。阿巴斯,你娘要是活着——” “舅,我娘会在码头边上跪唐王。可她已经走了。走了的人享不了这个福。我就替她多喝一碗。今天我喝了两碗。” 傍晚。 沙丘顶上铺开了椰枣叶席子。 谢赫让法蒂玛把地窖里最后那坛存了八年的椰枣酒搬出来,倒在陶碗里,一人分半碗。 男人们围着滤池坐下。孩子们端着碗在沙地上跑来跑去,嘴唇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女人们把烤好的鱼从铁皮烤架上夹下来,搁在洗干净的石板上,冒着热气。 老阿里端着一碗淡水蹲在滤池出水口旁边,低头看着水从细棉布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汇成细流。忽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阿里你哭什么?” 法蒂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不是哭。是想起阿巴斯少爷小时候——每天早上蹲在水缸边上等阿里分水。分完缸底剩最后一瓢,阿巴斯端去给他娘,他娘说不渴。阿巴斯自己喝完了,没看见他娘在舔碗边。以后科威特的孩子不会舔碗边了。” 李晨盘腿坐在席子上,手里端着粗陶碗。 碗里是法蒂玛刚倒的淡水——不是椰枣酒,是淡水。科威特人敬客最好的东西不是酒,是水。喝到碗底,抬头看着谢赫花白的胡子被夕阳染成金红。 “谢赫,有件事要说。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未来的事。” 谢赫把碗放在席子上,手杖横在膝上。 “大滤池现在每天出水五十到八十桶,加上取水架子、蒸馏铜罐,科威特四百人敞开喝也喝不完。可我上次说了,新泉城规划是万人城。将来科威特人多了,一万张嘴,一天光喝水就要几百桶。再算上洗澡、洗衣裳、浇地、饮骆驼——单靠人造滤池早晚不够。” “唐王,科威特现在有水了,继续加滤池不行?大滤池能放大一倍、两倍、三倍——沙丘旁边的缓坡还有的是空地。” “可以加。可不划算。大滤池要人维护——翻沙、洗沙、换椰枣毡,每一级滤料都有自己的寿命。十级滤池养一万人勉强够,二十级滤池养五万人就吃力了。长远看,真正的出路不在加滤池。” “在哪?” “让沙丘自己出水。” 谢赫抬起头。 “让沙丘自己出水?” “对。让沙丘变成绿洲。树、草、灌木、庄稼——这些东西的根能抓住沙子,能锁住水汽,能把沙丘变成一块巨大的海绵。这块海绵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淡水过滤器。” 李晨把碗搁在席子上,指着沙丘顶上那片灰豆子草。 “上次在沙丘顶上撒了灰豆子草,这几天留意到没有?草窝子底下的沙子是潮的。不是浇的水——是草自己凝的水。白天热沙蒸发水汽,晚上冷草叶截住水汽,水珠顺着草叶淌回沙地。这就是一个自己转起来的淡水循环。草越多,沙丘越潮。沙丘越潮,草越密。等以后灌木成篱,乔木成林,沙丘自己就是一座不用人管的天然滤水塔。” 法蒂玛把插在腰带里的匕首拔出来,在沙地上画了个框框。 “灰豆子草已经种了。现在淡水有富余——接着种什么?” “乔木。椰枣树。灌木。耐旱又能吃的庄稼。” “怎么分?” “分三层。高处沙丘顶——种灰豆子草固沙。沙丘坡面——种灌木做绿篱。沙丘脚下缓坡——种椰枣树苗和耐旱庄稼。一层一层往上推,从上到下连成片的绿色。” 张明样蹲在沙地上,拿手指蘸了一点滤池出水口的水,在月光下看着指尖那滴水渗进沙子。忽然抬起头。 “大炎有村子在海边盐碱地种过乔木——用陶罐埋地下,罐底钻针眼大的孔,水一滴滴渗到土里,浇地不浇土,直接浇根。叫滴灌法。可他们的陶罐太笨,针眼容易堵,后来荒了。” “陶罐笨重易堵,用皮囊。淡水装在皮囊里挂树上,囊底接细铜管,管口塞棉线调节滴水快慢。每棵椰枣树苗挂一小袋,五斤水慢慢滴,渗进根须附近的沙子里。不怕晒,不浪费,一皮囊管一天。” “灌木怎么浇?” “灌木用浅层渗灌。储水陶罐埋在灌木行之间,罐壁渗水润湿周围沙土。不用浇灌,不用挑水,淡水顺着管道自己到每棵苗根上。一人管一片滴灌区,比拿瓢站在太阳底下一棵一棵浇省力也省水。” 法蒂玛把匕首往沙地上一插。 “这法子好。女兵本来就不够用。一人一片滴灌区,早上灌满皮囊就可以回禁地守取水架子,不用整天蹲在树底下浇水。” 李晨在沙地上画了个树根的形状。 “苗要移。泉州二号底舱里有椰枣苗一千株,本来是给南洋明珠岛的,分一半给科威特。明天铁柱带人去海滩上挖坑——不用深,两尺就行。坑底垫一层椰枣叶再铺一层细沙,浇头遍透根水,挂滴灌囊。灌木苗法蒂玛带女兵插在沙丘坡面做绿篱——等灌木成墙,风沙挡住,沙丘背后就能开田。” 谢赫把手杖插在沙子上,站起来走到沙丘边缘。月光下沙丘顶那一小片灰豆子草已经长了寸把高,矮矮的叶子密密匝匝挤在一起,远看像铺了层灰绿的绒毯。 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草叶子底下的沙子。 “唐王,你说沙丘能自己出水——我以前不信。可这片草窝子底下是潮的。不是浇水浇的,是草自己凝的水。” 站起来,手杖往沙丘坡面一指。 “明天开始种椰枣。法蒂玛——女兵分三班。一班守禁地,一班捶椰枣毡,一班上山种树。阿巴斯,新来的难民有会种树的吗?” “有。从沙漠深处绿洲村来的那十一个人,以前种过椰枣树。领头的叫穆萨,五十多岁。说老家那片绿洲树没死前能养两百只羊。” “好。明天就开始。不用等。淡水够了——该种树了。” 隔天上午。 沙丘坡面上排开了一长排人。 男人挖坑,女人扶苗,孩子端水。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光着脚丫踩在烫沙子上,端碗淡水平平稳稳地递给种树的娘,碗里的水一滴没洒。 穆萨老汉蹲在坑边,用那双在沙漠里种了大半辈子椰枣树的手把苗根理顺。埋进沙坑里,铺一层细沙,浇头遍透根水,挂上李晨和铁柱连夜缝好的滴灌囊。 “穆萨老汉,这苗能活吗?” “能活。科威特沙地比我们绿洲村好——底下有潮气。椰枣树苗不怕沙,不怕晒,只怕没水扎根。有了这滴水的囊袋,每天喂它一囊淡水,它就能往下扎,一直扎到能自己吸潮气的深度。” 穆萨把土轻轻拍实。 谢赫拄着木杖走过来,看着滴灌囊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水珠挂在细铜管口,慢慢变大,然后滴进沙子里,在苗根旁边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很快就渗没了。 蹲下去摸了摸滴灌囊的囊皮。皮囊是阿水拿船上备用帆布内衬缝的,针脚密实,四角用麻绳吊在小木架子上,稳当得很。 “唐王,这东西好用。省水,省人,省力气。” “滴灌不是新东西。西域缺水的地方用了几百年,用的是陶罐。拿皮囊替代陶罐轻便耐用。将来科威特树多了,沙丘潮了,草密了,沙丘顶上那片灰豆子地能自己凝水——到时候人浇水越来越少,树自己吸潮气就能活。这就是终于让沙丘自己出水了。” 法蒂玛站在沙丘坡上往下看。 坡上一排排刚栽下的椰枣树苗和灌木苗,根部的滴灌囊一滴一滴往沙地里渗水,整整齐齐。 抬头往上看,再往上几十丈,沙丘顶那片灰豆子草已经寸把高了。 再往上几丈,禁地取水架子排成几行稳稳当当绷着网布。 “唐王,这些东西——灰豆子草、椰枣树、滴灌囊、禁地取水架子、大滤池,一层一层从上到下。加在一起是什么?” “是一座能自己出水的城。灰豆子草凝露,灌木固沙挡风,椰枣树成林锁水。沙丘自己变成海绵,地下淡水层慢慢恢复。等树长大,沙丘变绿洲,新泉城就彻底从渔村变成绿洲城了。” 谢赫转过身看着这片从他爹手里接过来的沙地。 沙地上栽满刚种下的椰枣树苗,滴灌囊一滴一滴往沙子里渗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唐王,科威特以前只有海。后来有了淡水。再后来又有了灰豆子草和滤池。等这些树都长大——科威特就不是沙地了。是绿洲。” 第1175章 开采原油 深水道终于挖通,科威特所有人都挤在码头上。 从沙丘脚下到码头最前沿,人墙叠了三层。男人把铁铲扛在肩上,铲尖还沾着水道底挖上来的湿沙。 女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孩子光着脚丫晃来晃去,嘴里喊着看见了看见了。 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最前面——铜盘这辈子没空过几回,今天空的,不是没水,是忙着看船忘了舀。 铁柱站在水道尽头,铁铲往沙地上一插,转过身对着沙丘方向喊了一嗓子。 “够深了!靠岸!” 泉州二号的铁壳船身缓缓移进新挖的水道。船头劈开波斯湾平静的海面,浪花从船舷两侧翻卷开来,白花花的。铁甲板上的铆钉在太阳底下反光,一排一排像钉在天上的星星。 科威特人从没这么近看过铁船。 之前在海上远远望见过,觉着像座铁山。如今站在码头上抬头看,船头比码头最高的椰枣木桩还高出半截身子。 阿巴斯站在码头边,手里攥着商行钥匙——不是铁的,是椰枣木削的,拴着一根皮绳。 商行就盖在码头后面第一排。椰枣木桩打墙,椰枣叶铺顶,泥巴糊墙缝,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门口挂着的那块木牌——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字是林水生拿炭条描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商行里摆着三排货架。铁铲、铁钩、铁锅、粗麻布匹、细棉布匹、糖块、茶叶包、香皂、纸张。全是泉州二号底舱搬下来的,一路从唐国运到清晨岛,从清晨岛运到交趾,从交趾运到锡兰,从锡兰运到科威特。 每一样东西都拿唐国草纸包着,纸上印着潜龙商行的幡子。 码头边上支起几张椰枣叶棚子,棚子下面摆着唐国货。 女人们挤在布匹摊前摸着细棉布,手指在布面上蹭了又蹭——这辈子只穿过粗麻布袍子,从没见过这么细的棉布。摸了又摸,舍不得撒手。 男人们蹲在铁器摊前拿手掂铁铲,握在手里试手感,翻来覆去地看铲面上的锤印。 “这铁铲——轻。比我们自己拿废铁打的轻多了。铲把也趁手。” 哈桑拿拇指试了试铲刃,满脸放光。 赵石头站在货摊后面,手按在铳托上,嘴角翘着。 “唐国铁铲,精铁打的。一把能顶你们旧铲三把。不崩口,不卷刃,铲沙不沾。” “怎么卖?” “银币。波斯银币,霍尔木兹通行的那种。三十个银币一把。” 哈桑旁边的渔民摸了摸怀里,掏出几枚干巴巴的铜币。阿巴斯走过来,接过铜币掂了掂,又看看那渔民手里提的一串干鱼。 “银币不够?干鱼也行。一斤干鱼抵半个银币。再不够——上工地挖水道,挖一天抵三个银币。唐王说了,科威特人不许赊账,可不许不卖。没钱可以换,有手艺可以换,有力气也可以换。” 渔民把干鱼往货摊上一放,接过铁铲,双手攥着铲把杵在沙地上,眼眶红了。 “在巴士拉码头扛了二十年货,没攒下一把自己的铁铲。逃到科威特一个月——有铲子了。” 阿巴斯把干鱼挂在货摊后面的木架上,拿炭条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干鱼一斤,抵银币半枚。铁铲一把,售价银币三十枚。欠款部分:码头挖水道一日,工值银币三枚。还差多少下回再来。” 铁柱扛着铁铲从码头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刚放下铲子的男人。汗珠子从脊背上滚下来砸在沙地上,一滴一个湿印子。 “王爷,水道挖通了,泉州二号靠了岸。商行开业第一天卖了多少?” 阿巴斯把木板翻过来。 “铁铲卖了二十把,铁钩卖了五十个,布匹卖了十匹。收上来的不是银币——全是干鱼、渔网、椰枣,还有几个人说愿意上工地挖水道抵工钱。” “换来的东西值多少?” “按泉州市价折算,差不多四千银币。王爷,这只是第一天。等霍尔木兹商人来,拿银币买,就不用以物换物了。” 李晨站在商行门口,看着码头上人来人往。 泉州二号的船舷上,水手们正往下卸货。一箱一箱的铁器、布匹、糖块从底舱抬出来,堆在码头上摞成小山。 傍晚收摊。阿巴斯把一天的账目理出来:铁铲、铁钩、布匹卖了大半,换来干鱼、渔网、椰枣,外加八十多个波斯难民登记的工分。 炭条在木板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花名册。 码头边上生起了篝火。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篝火旁边,看着商行门口那块木牌,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唐国货,看着水道上泊着的泉州二号。深陷的眼窝里映着篝火的光,一闪一闪。 “科威特有商行了。不是收税官的商行,不是大王子的商行——是科威特人自己的商行。阿巴斯,你爹当年在巴士拉码头替老波斯商人管账,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手杖在膝盖位置比了一下。 “舅,我爹管账的本事,我在锡兰用了三年。现在在科威特用——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篝火烧到半夜。 商行开业的热闹散了,码头上只剩巡逻的女兵和泊在岸边的那艘铁壳大船。 李晨坐在沙丘顶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谢赫画的科威特沙地地形图,每一片黑沙地都用炭条标了位置。赵石头蹲在旁边擦铳,铳管在月光下泛青光。 “王爷,商行开业了,水道通了,淡水够了,树也种上了。你答应谢赫的第三样东西——火神血的开采,是不是该提了?” “明天。今晚先想清楚怎么挖。” 第二天天没亮,李晨站在沙丘西边那片全黑的沙地上。 脚踩在黑沙子上,鞋底黏了一层油膏。谢赫拄着木杖站在旁边,阿巴斯抱着花名册,赵石头扛着铳。 “谢赫,这片沙地底下全是火神血。地表冒泡的是最浅的油层。真正的大储量在更深的地方——从这片黑沙地往西三里,往南两里,地下三尺到十丈之间,至少有三层油层。” 蹲下去,扒开沙地表面的干沙子,往下挖了一掌深。 里层的沙子是湿的——不是水,是油。黑糊糊的油膏黏在手指上,拉出长长的丝。 “地表太浅了,油层压力大自然往外冒。可这种浅层油只是冰山尖尖。真正的高压工业油藏在更深处——需要打井。不是打水井的那种井,是打油井。” “油井?怎么打?” “用铁管。泉州二号底舱剩的铁皮管还有几十根,接起来往沙地里打。打下去三尺,碰到第一层油沙,继续往下打。打到十丈深,碰到高压油层——油自己会喷上来。不用人舀,不用皮囊装,油自己喷出地面。那才是真正的工业级油藏——轻油多,重油少,分馏成本低,产量高。一皮囊一皮囊舀是过日子,打井是开矿。” 铁柱把肩上扛的铁铲往沙地上一插。铲尖扎进黑沙子里,油膏立刻渗出来,顺着铲面的锤印淌成一条黑线。 “王爷,打井的铁管够不够?” “够。泉州二号底舱带了铁皮管八十根。每根长三尺,能接起来打二十丈深。科威特地下油层最深的也就十丈左右——够用。” 李晨拿炭条在铁管上画线:管口一端削尖淬火,管壁每隔一尺钻小孔,最底下一节做成筛管——油从小孔渗进去,沙子被筛网挡在外面。 铁柱蹲下来拿扳手敲了敲铁管,当当响。 “这管子原本是备着修船用的。现在不用修船了——拿去打油井。” 哈桑父子在沙地上支起铁砧,拿铁锤把铁管一头敲尖,丢进炭火里烧红了淬水。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淬过火的管尖硬得能扎穿石头。 阿巴斯把花名册翻到新的一页。上面记着这几天登记的铁匠、木匠、石匠——巴士拉和阿拉伯河沿岸逃来的难民里,打了半辈子铁、干了半辈子木工的人,全被谢赫挑了出来,编成油井队。 谢赫站在黑沙地上,看着铁管一根接一根抬上来。忽然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唐王,火神血埋在这片沙地底多少年了,我一直以为它是火神的诅咒。今天拿铁管往地底下戳,戳的不是沙子——是金库。以前我们怕它,躲它,拿皮囊装几袋当药卖。现在要打井了——真打出来怎么办?大王子那边——” “巴哈尔还在巴士拉等唐国商船靠港。他不知道科威特的商行已经开了,铁船已经靠了码头,铁管正在往地底下打。他以为科威特还在等人送货——不知道科威特已经开始自己挖金库了。”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 “那咱们就快挖。他等他的,我们挖我们的。” 中午。 第一口油井在沙丘西边开工。 铁柱领着油井队把第一根铁管打进沙地。削尖的管尖扎进黑沙子里,上面几尺是松软的油沙,铁管靠自重就能压进去。 打到三尺深碰到了硬实的油砂岩,哈桑抡起铁锤砸在管尾木桩上,沉而闷的响声传出老远。 铁管一寸一寸往下扎。打到一丈深,铁管周身的小孔开始往外渗黑油。 谢赫蹲在井口旁边,月光下看见黑油从铁管壁的小孔里渗出来,黏糊糊地顺着管壁往下淌。用手蘸了一点,手指一捻——比地表冒泡的原油更稀、更轻,闻起来硫磺味没那么冲,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甜腻。 “唐王,这油——跟地表的油不一样。” “轻油。比重比地表原油轻得多。地表油氧化了几十年,重油成分高。地下深层没接触过空气,轻油成分多。这层轻油分馏出来的汽油比例高得多,适合直接驱动内燃机。再往下打——打到十丈深,可能碰到高压气顶层。到时候铁管插到位,油自己喷上来,不用泵,不用皮囊,不用人舀。一口井一天喷的油,够泉州二号从科威特到波斯来回烧好几趟。” 没人说话。 哈桑攥着铁锤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干了三十年铁匠从没干过这种活。 铁管往地下扎,扎出来不是水,是油。轻油从铁管小孔里渗出来的那一刻,这个打了一辈子马蹄铁的老铁匠感觉像在做梦。 阿巴斯把花名册合上。手在封皮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本记录册上已经写满了油井队每个队员的名字、入队日期、轮值班次。 不是工分,是科威特第一批石油工人的名册。 码头上泉州二号的桅杆挂起了灯笼。 沙滩上的篝火已经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被夜风吹散。 沙丘西边第一口油井工地还亮着火把,几个值夜班的壮汉蹲在井架旁边守着,铁管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一桶接一桶的黑油从井口提出沙地,堆在商行后面新修的油料仓库里。 仓库用椰枣木桩打墙,内壁涂了厚厚的沥青防渗,地面铺着海沙吸油。皮囊存满了一地,桶子码成了排。 谢赫站在这片黑沙地上,拄着椰枣木杖。 月光把影子拉得斜长,从井口一直拖到沙丘脚下,和那些刚栽下的椰枣树苗的影子叠在一起——一边是往下扎的铁管,一边是往上长的树苗。 “唐王,你是个好人。” “怎么突然说这个。” “科威特祖祖辈辈怕这片沙地。你来了——说沙子能滤水,黑油能烧船。怕了几十年的东西,全成了宝贝。现在这些宝贝,全归了科威特。可我还有一件私人的挂心事——阿巴斯到现在还没成家。我想请唐王替我那侄子做媒,把阿水姑娘许给阿巴斯。” 第1176章 阿水答应嫁给阿巴斯 谢赫那句话落地之后,沙丘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井工地那边的铁锤声还在一下一下地敲。 月光把黑沙地照成灰蓝色。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月光下,深陷的眼窝看着李晨,等着回话。 “谢赫,媒人不该是我。” 李晨把炭条搁在羊皮纸上。 “阿水是我从交趾带出来的人——不是买来的奴婢,是自愿跟船的交趾女人。在黎府是她自己拿渔刀豁开了竹篾笼子放跑了关在里面的女人,在锡兰是她帮凯拉妮擦铳教女兵卸弹匣,在科威特是她第一个学会架网布收水。这桩婚事,我可以替阿巴斯开口去问。但最后点头的必须是阿水自己。她不点头,谁也不许替她做主。”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轻轻一顿。 “唐王这话我服。科威特的女人——法蒂玛守禁地,女兵拿渔叉,没一个是男人替她们做主的。阿水姑娘也一样。你去问,她不点头,就当老谢赫没说过。她点个头,阿巴斯这辈子的淡水都是她碗里的。” “明天一早我去找阿水。今晚先让阿巴斯自己跟阿水说句话——不是提亲,是说话。他在锡兰卖了三年地毯,嘴不笨。” 谢赫转过身朝码头方向看了看。 阿巴斯正蹲在商行门口就着火把光记账,炭条在木板上写写划划,完全不知道沙丘这边两个长辈正盘算着他的终身大事。 “阿巴斯——过来!” 阿巴斯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拍了拍手上的椰枣叶渣子,小跑着上了沙丘。 谢赫把手杖往阿巴斯脚边一戳。 “明天唐王替你去问阿水姑娘。你自己今晚先去跟人家说句话——不是提亲,就说说话。你在锡兰怎么跟波斯商人套近乎的,就怎么说话。” 阿巴斯站在沙丘上愣了好一会儿。炭条从耳朵上滑下来掉在沙地上,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喉结上下滚了滚。 “舅,我明天一早在商行门口等她收完网布。” 第二天一早。 沙丘后面取水架子的铜盆刚收完晨露。 法蒂玛领着女兵把最后一盆水倒进蓄水池。阿水蹲在禁地边上拆一张换下来的旧网布,麻线一根一根抽出来洗净晾干,留着补新网布用。 手里抽着线,嘴里轻轻哼着交趾的渔歌——那种在交趾码头上女人补渔网时唱的歌,调子软软的,尾音往上扬,跟波斯湾的海风搅在一起。 阿巴斯站在商行门口,一件干净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手在袍子上蹭了好几遍,实在瞧不出什么不妥了,才朝禁地那边走去。 “阿水姑娘。” 阿水停下手里的麻线抬起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 “阿巴斯掌柜,今天怎么穿这么齐整?商行要来波斯大商人?” “不是。是想跟你说句话。” 阿巴斯蹲在离她两步远的沙地上,手指在沙子上画了几道杠——是商行货架上那几排铁铲摆出的形状。 “我舅昨晚找王爷提了咱俩的事。” 阿水把手里的麻线搁在膝上,没说话。 “王爷说要你点头才行。你不点头就当没说过。我在锡兰卖了三年地毯,在科威特管商行,这辈子从巴士拉到锡兰再到科威特弯弯绕绕也走了不少地方。你要是哪天跟我一块儿看商行——我的就是你的,商行的账本你随便翻,淡水你喝第一碗,干鱼你先挑。” 阿水重新低下头,两只手把麻线绷得紧紧的。 片刻之后,把麻线往地上一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阿巴斯,我阿水在交趾码头被打鱼的爹卖进黎府那天起,就以为这辈子没人会好好跟我说话。到了科威特,你管商行,我管取水——你每天早上在商行门口记账,我每天早上在禁地边上抽麻线。你记账的时候老往我这边看,你以为我不知道?” 阿巴斯耳朵尖红了。手指在沙地上画的那几道杠早被风蹭模糊了。 “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不光看见你看我——还看见你蹲在货堆后面偷偷把我那把旧铳擦了三遍。” 阿水把麻线缠在手腕上,声音比唱交趾渔歌时还软。 “那时候就晓得了。今晚不用再找王爷——我们自己跟王爷说。” 傍晚。 沙丘顶上铺开椰枣叶席子。 谢赫盘腿坐在席子上,手杖横在膝上。法蒂玛端着一碗椰枣酒站在旁边,嘴角难得挂着一丝笑意。 老阿里端着铜盘站在旁边,铜盘里装着满满一盘淡水——不是用来喝的,是科威特人订亲的老规矩:男方端一铜盘淡水给女方,女方喝一口,就是应了。 阿巴斯把那盘淡水端到阿水面前,手在铜盘边上捏得发白。 “阿水姑娘——” “还在叫阿水姑娘。”法蒂玛在旁边忍不住出了声。 “阿水。”阿巴斯改了口,端起铜盘。“这盘水是科威特最好的东西——不是椰枣酒,是淡水。大滤池今天出来的第一桶水,法蒂玛亲手接的。以后科威特商行是咱们俩的。你管账,我管货。你喝水,我喝汤。” 阿水接过铜盘低头喝了一口,递给阿巴斯。阿巴斯接过铜盘也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对着谢赫和李晨。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咧开一道深缝。 “成了。老谢赫这辈子看过不少桩婚事——姑娘自己先看上小伙子的,最牢靠。” 法蒂玛把椰枣酒递给阿水。 “科威特女兵守则第二条——看上谁自己说。你比科威特女人还利索。” 篝火生起来。女人们端上烤鱼,男人们端着椰枣酒在码头上围了一堆。赵石头蹲在商行门口弹弓弦,阿金拿筷子敲陶碗,暹罗调子混着波斯渔民的长调竟也和得过去。 篝火烧到半夜。 码头上只剩巡逻的女兵和泊在岸边那艘铁壳大船。李晨坐在沙丘顶上把羊皮纸重新摊开——除了谢赫画的科威特地形图之外,又多了一张更大的图。泉州港到波斯湾的航线图,跟阿卜杜拉遗留的印度洋海图叠在一起,用细炭条标出了一连串补给站的位置。 赵石头蹲在旁边擦铳,铳管在月光下泛青光。 “王爷,阿水的事定了。科威特有淡水有商行有油井有码头——咱们是不是该说回去的事了?” “是该说了。石头,去把谢赫、阿巴斯、铁柱、林水生、张明样全叫到商行来。今晚开个会——不是议事,是说接下来几年科威特跟唐国怎么绑在一起。” 商行里火把点起来。 三排货架上的唐国货已经卖了大半,空出来的位置堆着刚收上来的干鱼和椰枣。 阿巴斯把花名册摊在柜台上,林水生把航程时间表和油料消耗表铺在旁边,张明样把铁皮管和油井的记录册摆在最上面。谢赫坐在柜台后面的椰枣木桩上,手杖横在膝上。 李晨把羊皮纸航线图在柜台上摊开。 航线从泉州港出发,往南经明珠群岛、清晨岛,往西进交趾,再往西至锡兰,最后往西北入波斯湾抵科威特。每一个补给站都用炭条画了圈,圈旁边标注着淡水储量、码头水深、可补给物资。 “科威特的事做到这一步——淡水有了,绿洲在种,商行开业,油井开钻。但这只是开始。不是科威特的开始,是整条航线的开始。这条航线从泉州港到科威特,沿途补给站已经一个一个建起来了——交趾有唐王城,锡兰有公主港,科威特有新泉城。每一个补给站都有唐国商行的分号,都有淡水码头,都有油料仓库。下一批从泉州出发的商船,不再是一条孤船——是五条。沈万三在泉州船厂已经开工了,用泉州二号的图纸放大,专门造油轮。” “油轮?”谢赫抬起头。 “油轮的舱底不是堆货的——是储油舱。铁皮舱壁,内涂沥青防渗,分隔成多个独立舱室,一条船能装几千皮囊火神血。从泉州出发的时候空着来,一路把泉州的铁器、清晨岛的珍珠、交趾的稻米、锡兰的乳香全拉到科威特来。货卸在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波斯商人不用去唐国进货——来科威特就行。然后油轮装满火神血返回唐国。返程的油驱动唐国的铁船、铁车、汽车城。” 阿巴斯的炭条在木板上飞快地算。 “王爷,新泉港码头如果设三条泊位专靠油轮,现有深水道宽度只够两条。得往外再扩十五丈。储油的话,眼下那个椰枣木仓库只够堆商行零售的皮囊。每条油轮几千皮囊油,回来一趟至少装几万皮囊——得建大型油库。” “在大滤池和商行之间那片平沙地上,挑一块地势略高处建油库。地势高防海水倒灌,离码头近输油管短,不能窝在低洼——波斯湾潮水倒灌不是闹着玩的。地基用水泥浇筑,库壁用椰枣木桩加沥青内衬再加一层铁皮隔层防渗,顶上加椰枣叶棚子防晒。储油分三区:轻油区、重油区、原油区。原油区存待分馏的原井口油,轻油区备铁船和摩托车——以后整个波斯湾只要有摩托车的地方,油料标准都走新泉港的轻油牌号。”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科威特现在有油井,还有压箱底没舍得拿出来的二十皮囊火神血。油库建起来以后——科威特就是波斯湾的加油站。过往商船不用去巴士拉加油,不用看大王子脸色。来科威特,淡水白送,轻油按泉州市价卖。” 阿巴斯把花名册翻到新的一页,埋头盘算。 “王爷,等油轮舰队跑起来,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就是整个唐国商船队在中东的总批发站——唐国货从这里散到波斯各地,波斯油从这里装船运回唐国。伙计这边我来招,先从油井队家属里挑识字会算数的,再让哈桑找几个懂阿拉伯数字的铁匠子弟。” 李晨拍了拍阿巴斯的肩膀。 “潜龙商行的事你和阿水商量着来。以后唐国运来的货,别全摆商行里。科威特码头逐步扩建加盖——淡水补给区、油脂补给间、机械维修棚子分开设置,让过往商船不用卸货也能停靠补给。商行跟着码头配套做相应调整,补给的归补给,批发的归批发。” 第1177章 商人来了 油库动工,谢赫天没亮就拄着木杖站在大滤池和商行之间那片平沙地上。 灰蓝晨光还没褪尽,沙地上已经打下去两排木桩。阿巴斯头天晚上带人摸黑打完的,每一根都拿椰枣木楔子钉进沙里三尺深,夯得稳稳当当。 “阿里,水泥还有多少?” “剩的不多了。泉州二号底舱搬下来的,修蓄水池用了一批,砌大滤池用了一批,眼下只剩三十多桶。油库地基要全浇水泥——” “不够。让哈桑去烧石灰石。码头工地上挖深水道的时候挖出来一批,堆在沙丘后面晒了十来天了。告诉他,不是砌宫殿,是打油库地基。石灰石掺海沙加淡水,比例按铁柱给的配方拌。”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往铁砧那边跑去。 油库地基工地上,四十多个男人已经排开了。 铁铲凿沙的闷响混着铁锤敲木桩的节奏,一声接一声。阿巴斯把商行交给阿水临时管着,自己蹲在工地上拿炭条在木板上画地基图。 “油库分三区。轻油区靠南,重油区靠北,原油区居中。每个区之间隔一道两尺厚的夯土墙,墙芯夹椰枣树皮纤维——张明样用椰枣毡的法子改的,防火防渗。” 法蒂玛领着女兵守在油库四角哨位上。手里攥着渔叉,眼睛盯着沙丘南边的沙窝子方向。 自从上次大王子探子从沙窝子钻进来,就在沙窝子口上设了暗哨。李晨把巡逻路线重新画过,禁地、油井、油库全圈在一个闭合防线里,每个哨位都能看到相邻两个哨位的信号火把。 赵石头蹲在油库工地旁边擦铳,忽然抬起头。 “王爷,沙窝子那边黄尘起来了。” 李晨从腰间拔出望远镜朝沙窝子方向看。不是骑兵。两匹骆驼踢踢踏踏从沙窝子口钻出来,驼背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卡里姆和塔里克。 塔里克把皮凉鞋脱了,新靴子蹬在脚上,跳下骆驼的时候靴帮磕在沙子上溅起一蓬黄尘。卡里姆跟在后面翻身下驼,脸上被沙漠的风吹得粗糙了不少,眼睛里的机灵劲一点没少。 谢赫拄着手杖大步迎上去。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走到霍尔木兹没有?” “到了。舅公,霍尔木兹茶摊上的消息比椰枣汁还稠。” 卡里姆把骆驼缰绳往木桩上一拴,蹲在谢赫面前。 “哈基姆亲口说的——二王子阿米尔在设拉子跟大王子彻底翻脸了。上个月大王子派人去设拉子收税,二王子直接把收税官轰出来。还说设拉子的商队以后不从巴士拉过——太黑。” “设拉子绕开巴士拉?不走巴士拉他们从哪去波斯湾?” “正是不知从哪去。二王子愁的就是这个——绕不开入海口,税就绕不开大王子。” 塔里克打开鞍袋掏出锡罐,倒了碗椰枣汁递给舅舅。 “我俩在霍尔木兹茶摊蹲了三天。刚开口提科威特能补淡水,哈基姆当场就把账本往柜台上一拍——说愿意替科威特给二王子搭桥。” 阿巴斯快步走过来,手里花名册还翻着新的一页。 “霍尔木兹的哈基姆?我认识。他肯搭桥——二王子就坐得住。三王子那边有没有信得过的人?” 卡里姆从鞍袋里摸出皮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角。 “在茶摊上,我故意透了几句科威特有淡水有油有商行。旁边有个戴三王子徽章的商人凑过来,问科威特港口水深。” “水深?”谢赫眯起眼睛。 “三王子是伊斯法罕的工匠头子。问水深——不是问能不能进商船,是问能不能进铁壳大船。他缺的不是货,是运货的船。” 塔里克把靴子往沙地上一跺,沙粒从靴缝里蹦出来。 “哈基姆说三王子伊斯法罕的税倒不算重,可从波斯湾到伊斯法罕的陆路被大王子沿路税卡拦住,每趟驼队剥掉三成税。走海路绕过巴士拉——就能把省下的税钱全换成铁料。不过我们还没直接见三王子的人,这是哈基姆转述的。” 李晨把炭条搁在木板上。 “就算只是转述——方向对了。大王子封得了入海口,封不了霍尔木兹茶摊。你俩不用再急着去设拉子,先在科威特歇两天,把霍尔木兹到科威特沿途每一处水源、部落、驼队宿营地全标出来。这些情报后面要教给下一对燕子。” 卡里姆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溜溜的羊皮纸,摊开来。上面用炭条画着从科威特到霍尔木兹的路线图,沿途每一个部落、每一处井眼、每一段好走和不好走的沙地,全标得清清楚楚。 “王爷,我俩这趟不光探了消息——还在霍尔木兹港口放了信号。茶摊上放了十三盏用咱们轻油点的小灯,灯盏是锡兰铜盒。有波斯商人问,就说是科威特唐王给商队备的样品。不卖货不摆摊,只点十三盏灯——商人都盯着看。哈基姆当场就问能不能代理科威特油盏。我说只带了这几盏,想多进就得去科威特看。”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十三盏灯——够把巴士拉税关的人招来了。不过也好,二王子的人从灯盏闻到的不是油味,是绕过巴士拉加补给的机会。”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忽然转过身往码头方向看。 码头深水道对面那条窄巷子里,几个穿波斯商人阔袍的人围着阿水的商行柜面指指点点,嗓门大得连油库工地都能听见。 “卖不卖?你们科威特不是开商行吗?货摆出来了不卖?” 阿水站在柜台后面,把花名册翻到新的一页搁在柜面上。 “卖。铁铲三十银币一把,布匹五十银币一匹。你们哪里来的?” “设拉子。”领头的商人满脸油光,胖手指在柜台上敲着。“从设拉子赶了三天骆驼,听说科威特有唐国货——” “设拉子商人,按泉州市价加一成。这一成是科威特商税。铁铲三十三银币,布匹五十五银币。不还价。” “凭什么巴士拉难民可以用干鱼换,设拉子来的就要加一成?” “巴士拉难民没银币。你们有。” 阿水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跟之前在交趾卖鱼时一个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而且你们是第一批来批发唐国货的设拉子商人——在科威特加一成税,回头在设拉子转手省了巴士拉三成税。你算算哪头划算。” 胖商人愣了片刻,笑了。肥胖的手指不再敲柜台,整只手掌拍在柜面上。 “这姑娘比设拉子税官还精明。好——第一批货按规矩来。往后设拉子商队来科威特批发,能不能给老客价?” “老客价的事跟阿巴斯掌柜谈。今天他在油库工地上,晚上回来给你们留铺位。” 商人扛着两把铁铲离开柜面,边走边摇头自言自语。 “科威特——以前就个破渔村,现在女人管账男人修油库。巴士拉大王子还蒙在鼓里。” 沙丘上,谢赫拄着木杖看着商行门口那批设拉子商人,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动了动。 “唐王,设拉子商人一来——消息比风还快。三王子的工匠、霍尔木兹的阿拉伯商人都要来。科威特这块招牌,拦不住。” “本来就没想拦。消息他们自己放出去的,货他们自己来买的。大王子以为科威特在等唐国商船,不知道商行已经开张,设拉子商人已经在码头上挑货了。” 李晨把手按在腰间短铳上。 “卡里姆在霍尔木兹放的十三盏灯,烧的是科威特油。设拉子商人买走的那两把铁铲,是唐国铁。两样东西传回巴士拉——大王子不疯也得疯。” 赵石头扛着铳蹲在油库工地旁边,把铳管擦了又擦。 “王爷,传回巴士拉——巴哈尔还能按住大王子?” “巴哈尔按不住。巴哈尔是将军,不是商人。他知道得太多——越知道科威特淡水、油井、商行、设拉子商队全占了先手,越不敢轻易发兵。可大王子不一样。大王子等的是仓库堆满——商行货架上摆满了唐国货,设拉子商人直接来提货了。他会认为仓库已经满了。愤怒和贪心压过理智。巴哈尔给他排的半个月期限,撑不到头了。” 阿巴斯从油库工地走过来,手里攥着灰刀,袍子上沾满砂浆。 “王爷,设拉子商人想要老客价——怎么给?” “按泉州市价,加一成商税。买满一万银币返半成,下次再来直接折现。但有一个条件:所有从科威特批发的设拉子商队,必须绕开巴士拉税关。谁从科威特买了货还去巴士拉交税——取消老客资格。这条规矩刻在商行柜台上。” 阿巴斯拿炭条记下,点点头。 “三王子的工匠来了怎么谈?” “三王子缺运货的铁壳船。泉州二号停在这儿让他看,他能自己琢磨出门道。让林水生带他看机舱——分馏轻油让他们测燃点。三王子的工匠在伊斯法罕打了几十年铁,看一眼分馏轻油就知道这油比木炭比沥青都强。他会自己开口——然后告诉他,不是他钻地底下挖铁料不够好,是有人拦着不让他送到海边。” 油库工地上,哈桑把石灰石从沙丘后面挑过来,海沙和淡水一拌,铁柱拿灰刀挑起一坨砂浆翻了个面——不掉,不淌,黏稠度刚好。 “这配方是我在潜龙试验场调了半年才定下的。盐碱地专用,海水倒灌泡三天照样硬。” 谢赫拄着手杖走过去,低头看着砂浆在木板上慢慢凝固。 “科威特以前用泥巴糊墙。现在用水泥砌水坝,用石灰砂浆浇油库。” 法蒂玛从哨位上跳下来,走到谢赫旁边。 “油库浇好以后,科威特就不怕大王子的骑兵了?” “不是不怕骑兵。是有了油库,骑兵来了也没用——油在地下储着,火把扔不进去。码头有深水道挡着,战船靠不了岸。沙丘顶有取水禁地和摩托车,沙窝子口有暗哨,就连今天刚来的设拉子商队都知道替科威特传话。” 老阿里端着铜盘从商行那边走过来,铜盘里装满了淡水。 “主人,下午又有两批商人到。一批阿拉伯河上游的椰枣贩子,一批霍尔木兹的铜器商——都听说科威特开商行了。阿水姑娘让我问,要不要加税?” 谢赫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加什么税?来一个加一成,不来的一成都没有。原来咱们是渔村没人来,现在唐国的货、油井的油、商人的骆驼蹄子,哪一样不比那点税值钱?” 老阿里点点头,端着铜盘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 “主人,还有一件事。阿巴斯少爷和阿水姑娘刚才在商行柜台上放了一盘淡水——说是给来往商人解渴,也当科威特订亲那天他俩那盘水的回礼。每个商人喝了都问:这真是海水滤的?”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科威特的沙子滤的。商人不信,我又说——不信你喝一口。喝完了他们都站在码头发呆。” “发呆就对了。科威特的沙子滤出水——比设拉子的税官还不讲理。可它就是滤出来了。” 第1178章 战斗打响 巴士拉港的清晨是被战鼓敲碎的。 阿拉伯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港口里上百条战船已经升了帆。 桅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船首包铜的撞角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码头上的兵像蚂蚁一样往船上搬箭捆、弯刀、干粮袋——干粮袋塞得鼓鼓囊囊,是巴哈尔按半个月围城战备的粮草。 巴哈尔站在码头栈桥尽头,盔甲擦得锃亮,刀疤在晨光里泛暗红。 从探子带回设拉子商人在科威特码头提货的消息那一刻起,就知道拦不住了。 法尔哈德半夜把他叫进金雀殿,不是商量——是通知。那碗砸在铜盘上的蜜渍杏脯和摔碎在地毯上的银壶,已经把最后一点回旋余地砸得粉碎。 “巴哈尔将军,骑兵已经在南门集结完了。六百骑兵,一千步兵,战船五十条。大殿下说——” “说什么。” “到了科威特活捉唐王,铁船拖回来当浴盆。女的归兵,东西归大殿下。” 巴哈尔没接话。 转过头看着金雀殿方向,法尔哈德正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披着一件金线绣的羊毛斗篷,八个金戒指在晨光下闪。身后跟着莎琳和几个女人,手里端着葡萄和椰枣酒——不是送行,是提前庆功。 法尔哈德从莎琳手里接过金杯喝了一口,朝码头方向举了举杯子。 “殿下,科威特有铳有炮有铁车。不是渔村了。” “巴哈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上回你说不能发兵,我给你半个月。现在半个月还没到,科威特商行已经开张了,设拉子商人已经在提货了——再等半个月,霍尔木兹的阿拉伯老头都要去科威特朝圣了!” 法尔哈德把金杯往莎琳手里一塞,手指上八枚金戒指磕在杯沿上当啷响。 “我留你二十条船守巴士拉,其余三十条你亲自带队。把他们那个姓唐的剁了,铁船拖回来。” 巴哈尔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站起来转身朝码头走去。 压在嗓子眼里那句话没说出口——巴士拉留二十条船,设拉子和伊斯法罕如果趁机发兵抄了后路,金雀殿的金丝榻就是别人的了。 可法尔哈德什么都听不进去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只剩一件事:科威特码头上泊着的那艘铁壳大船,商行货架上摆满的唐国货,沙丘后面每天出水的大滤池。贪心跟愤怒搅在一起搅得太稠,已经不是臣下一句话能化开的了。 “开拔!” 号角吹响的那一瞬间,阿拉伯河两岸的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满天都是灰白的翅膀。 桅杆一排一排升帆,战船缓缓驶出港口,船队浩浩荡荡朝南往入海口方向压过去。甲板上骑兵牵着战马蹲在撞角后面,步兵把弯刀磨得哗哗响。 巴哈尔站在旗舰船头,手按在弯刀柄上,刀疤被河风吹得发白。 两个时辰后。 设拉子。王宫建在城中央的高地上,外墙用青石砌成——跟巴士拉那种泥砖墙不一样,这墙是伊斯法罕工匠打的石料,又硬又冷。 二王子阿米尔坐在殿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地图。巴士拉的位置画了个红圈,圈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战船数、港口泊位。 跪在殿前的探子是轻装快马从巴士拉赶来的,靴子上全是泥,袍子下摆被河边芦苇刮成了布条。 “殿下,法尔哈德出兵了。巴哈尔亲自带队,三十条战船,六百骑兵,一千步兵。早上刚出巴士拉港,往南去了。” “巴士拉留了多少?” “二十条船,守城兵不到一千。金雀殿的侍卫全在喝酒——法尔哈德以为他这一趟出去是捡金子的。臣亲耳听见他在码头上喊叫——到了科威特活捉那个东方人,铁船拖回来当浴盆用。” 阿米尔把羊皮纸翻了个面。反面写着三王子伊斯法罕前天派密使送来的信,信上就几个字。 兄出巢,巢可焚。 阿米尔手指在红圈上点了点。 “去伊斯法罕。告诉三弟——大哥的屁股已经挪出巴士拉了。他那批新铸的弯刀不用再藏在铁匠铺地窖里。” 科威特。 沙丘顶上的了望哨把火把举了三下,然后指向北边。 海平线上桅杆密密麻麻挤成一片,像从波斯湾底下长出来的铁树林。 战船排成楔形朝科威特逼过来,打头的旗舰船首包铜,撞角在晨光下泛冷光,桅杆顶上挂着大王子法尔哈德的旗帜——金线绣的鹰头狮身像,张着嘴。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顶上,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深陷的眼窝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桅杆。 “阿巴斯——让商行关门。女兵把码头上的货全搬进油库。法蒂玛的守备队上沙丘,火神血皮囊搬到阵地后面。油井队全撤到禁地里去。摩托车加满轻油,推到沙窝子口后面藏好。”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跑到摩托车棚。 两辆摩托车消音器这次没装——李晨不让装,要的就是大王子的人听见轰鸣。 铁柱把轻油皮囊灌满油箱,林水生把最后一批连发铳子弹从底舱搬上来——子弹三十一箱,手雷六箱,炮弹四十发。 张明样把油井阀门关死,井口用铁皮盖子封住,盖上沙土伪装好。阿水把商行花名册和账本装进皮囊绑在背上,另一只手提着连发铳。 李晨站在沙丘顶上拿望远镜看着海面。 三十条船排成楔形,甲板上挤满骑兵和步兵。船头有人在喊什么,被海风吹散了,隐约能听见“踏平科威特”“活捉唐王”的词。 嘴角动了一下。 “真来了。石头,你猜巴哈尔把骑兵放哪?” “肯定在第一波。想拿骑兵冲沙滩,冲上来先砍一拨人。” “对。可沙滩上没放人。让他冲。冲上来踩在沙滩上,陷进去拔不出腿再打。” 转过身对着沙丘方向举起望远镜晃了晃。 “谢赫!让你的人别露头——等他第一波骑兵上岸再说!” 战船越来越近。最前面那条战船的撞角已经能看清铜皮上的铆钉纹路。 甲板边缘船舷后蹲着成排骑兵,马蹄裹着椰枣叶——防滑沙。 马背上骑兵伏低身子,弯刀别在腰后,手里攥着盾牌和绳索。不是砍人的刀,是套人的绳。想活捉。 第一条战船船底蹭上浅滩。 船身一震,船舷上放下木跳板。骑兵催着战马踩上跳板,马蹄在木板上打滑,马嘶人吼混成一片。第一批骑兵冲上沙滩——马蹄在干沙子上踩得飞快,可越往沙丘方向跑沙子越软。 跑到离沙丘五十步,马蹄陷进沙子里半条腿深,马上骑兵勒缰勒不住,连人带马摔在沙滩上砸起一蓬沙子。 赵石头把铳端起来。 “陷了。” 李晨举起望远镜看旗舰甲板。 巴哈尔站在船头,刀疤在太阳底下泛暗红,手按在弯刀柄上,正拿鞭子往岸上指——不是指向沙滩,是指向沙丘两侧的沙窝子口。 他在探。上回探子从沙窝子脱身把地形全报回去了,此刻沙滩正面只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石头,沙窝子口那边有动静没?” 赵石头把铳口往沙窝子方向偏了偏。 “旗帜动了——法蒂玛暗哨在摇椰枣叶。沙窝子口有马蹄响,听声音不少。” “让她别硬扛——放进来。放到油井工地那片空地再打。摩托车准备好没?” 铁柱跨上摩托车,踩了两脚打火杆。发动机突突突吼起来,排气管窜出一股淡蓝烟。另一辆赵石头的车打着火。 “王爷,轻油还有八成,够追一上午。” “追不是目的——堵。骑兵冲进来,先用铳打散,再用摩托车堵退路。想跑?让他们跑——跑回巴士拉给大王子报丧。打的是激怒的仗,不是歼灭仗。” 巴哈尔的骑兵从沙窝子口摸过来。 马蹄裹着布,跑起来闷闷的。领头的是上次从科威特逃回去那两个骑兵之一——肩上箭伤结了黑痂,脸上的表情不是怕,是急于赎罪的狰狞。领着一百多骑兵贴着沙丘边缘摸进油井工地。 工地上空无一人。油井阀门关着,铁皮盖子封死,上面盖着一层薄沙。旁边堆着几排皮囊——皮囊口敞开,里面黑糊糊的油膏在太阳底下泛光。 骑兵勒住马,疑惑地四下张望。 “油囊?敞着口?” 话没说完,身后沙丘坡面上突然亮起一排铳口。 赵石头站在沙丘半坡上,身旁蹲着二十个铳手。连发铳架在沙袋上,铳口对准空地。法蒂玛的女兵从沙窝子口侧面包抄过来,手里攥着火神血皮囊。 “打!” 连发铳的铳声在沙丘之间来回弹。 第一排铳弹打在马蹄前面的沙地上——不是打人,是打沙。沙尘炸起来一蓬接一蓬,战马受惊前蹄扬起,骑兵勒不住缰绳乱成一团。 女兵甩出火油皮囊砸在沙地上,黑油溅在马腿上,受惊的战马踩着打滑的黑油摔翻在地,骑兵纷纷滚鞍落马。 巴哈尔的侧翼在油井工地撞上了铁板。 与此同时。设拉子通往巴士拉的大路上,阿米尔的探子正在路边茶摊跟霍尔木兹赶来的商队头人核对最后一份渡口船只数目。 伊斯法罕城门口,三王子新铸的弯刀一捆接一捆搬上驼背,工匠们把熔铁炉的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 巴士拉金雀殿里,法尔哈德正端着金杯催促莎琳再倒一碗酒——还不知道自己走后的巴士拉城墙上,守城兵正懒洋洋靠在长矛上打哈欠。 波斯湾的风已经转了方向。 第1179章 巴哈尔败了 巴哈尔的骑兵在油井工地撞上铁板的那一刻,海面上的战船也动了。 三十条波斯战船排成楔形朝科威特码头压过来。打头的旗舰船首包铜,撞角在晨光下泛冷光。甲板上弓箭手已经点着了火箭,箭头上裹着浸透松脂的麻布,火苗在海风中呼呼作响。 巴哈尔站在旗舰船头,弯刀出了鞘,刀尖指着泉州二号泊在水道上的铁灰色轮廓。那条铁壳大船静静泊在码头尽头,甲板上看不到人,只能看到船舷上一排黑洞洞的铳眼。 “放火箭!先把码头点着!” 第一排火箭从战船上腾空而起,拖着黑烟尾巴扎向码头。箭镞钉在椰枣木桩上,松脂烧得噼啪响。码头上堆着的几捆椰枣叶被点着了,火苗窜起来一人多高,黑烟滚滚往沙丘方向飘。 码头后面没有人。货全搬进油库了,商行柜面空了,连那些新搭的椰枣叶棚子都早已拆掉。 赵石头蹲在泉州二号后甲板上,从铳眼里看着火箭扎在空码头上白白烧着,嘴角动了动。 “烧吧。码头上连根干鱼刺都没留。” 李晨站在舵舱里,望远镜看着海面上越逼越近的楔形船阵。 泉州二号锅炉已经烧足了汽,烟囱冒出滚滚黑烟,铁甲板在脚下微微震动。 水手们全蹲在船舷后面——二十个铳手端着连发铳蹲在左舷铳眼后面,两个炮手守在船头那两门后装线膛炮旁边,炮膛里已经填好了实心弹。 “石头,让炮手瞄准打头那艘旗舰。一发实心弹先敲掉他的撞角。撞角一掉,后面的船就不敢靠太近——怕撞上旗舰残骸。” “实心弹就四十发,王爷——” “一发够了。敲旗舰不是为炸人——是为破阵。旗舰一歪,后面楔形队形就得散。散了之后用连发铳打舵手。舵手一倒,船就漂。漂起来就挡着后面的船。一条挡一条,三十条船自己堵自己。”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弯腰顺着船舷跑到船头炮位。两个炮手正蹲在炮架后面拿炮镜瞄着旗舰船首,手指扣在拉火绳上。 “王爷有令——瞄撞角。一发敲掉。” 炮手把炮口微微调高半寸,扣下拉火绳。 后装线膛炮一声闷响,炮身往后一挫,炮口喷出一团火球。 实心弹在空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直直砸在旗舰撞角上方——不是撞角,是撞角后面的船首龙骨。弹丸贯穿了船首包铜,木屑炸成一片碎雾,撞角连着半截船首歪向一边。龙骨断裂的咔嚓声隔着海面都能听见。 旗舰猛地一歪,船头往左偏了十几度。舵手被木屑击中,满脸是血倒在舵轮上。甲板上的弓箭手站不稳,纷纷撞在船舷上,手里还没射出去的火箭掉进河里嗤嗤冒白烟。 后面战船紧急转舵躲避旗舰残骸,楔形队形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三条战船互相擦碰,船舷挤在一起,船桨绞成一团嘎吱嘎吱响。 巴哈尔从旗舰甲板上爬起来,盔甲上全是木屑,刀疤上沾了一抹黑灰。 “靠过去!用绳索钩住铁船船舷!他的炮太慢,近身就打不了!” 十几条战船从两翼包抄过来。船上步兵甩出铁钩绳索,钩尖咬住泉州二号船舷铁板,嘎吱嘎吱响——铁钩尖在铁板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咬不住。 李晨站在舵舱里往下看了一眼,转身朝机舱口喊了一嗓子。 “铁柱!开船!” 铁柱在机舱里把节流阀推到底。内燃机轰地一声咆哮起来,铁壳船身猛地一震。 泉州二号的船头从水道上猛冲出来,拖着船舷上十几条绳索和还没松手的步兵,像一头铁牛拖着几根稻草绳。步兵被绳索拽倒,滚下船舷摔进海里,扑通扑通溅起一片白浪。 泉州二号的船头在海上兜了半圈,对准巴哈尔右侧翼那五条还在躲旗舰残骸的战船,加足马力直直冲过去。 铁壳船头撞在最近一条战船的腰上。木壳战船像被铁锤砸开的核桃,船舷从中间断成两截,船上骑兵连人带马翻进海里。战马在海水中挣扎嘶鸣,骑兵拖着头盔往旁边战船的桨上扒。 泉州二号从碎裂的木壳战船之间碾过去,船头推着一堆碎木板和断桨。冒烟的铁壳船身把右侧翼剩下的四条战船吓得拼命转舵,慌不择路地往后退。 海面上战船阵型已经散了。旗舰歪着半截船头漂在浅滩上,右翼五条战船不是碎了就是跑了,左翼那些船只顾躲着泉州二号的铁壳船头,巴哈尔的侧翼包抄彻底乱了。 巴哈尔还在旗舰上站着。手按弯刀柄,刀疤在烟火里泛暗红。是打过仗的人——知道现在不能退。退了就是溃败。溃败就是全军覆没。 “剩下所有船——全压过去!他撞了一条还能同时撞十条?围起来撞!我就不信一艘铁壳船能挡住整个船队!” 李晨从望远镜里看着剩下二十来条战船同时从四个方向围过来。放下望远镜,朝船头炮位那边点了个头。 “实心弹换开花弹。四发——左舷四条。打完切回实心弹。” 炮手把炮口压到最低,开花弹塞进炮膛。拉火绳一拽——砰!炮口喷出一团火球,开花弹划着弧线砸在左侧最近那条战船的甲板上。 弹头贯进甲板一息后炸开,铁碎屑混着木片像冰雹一样往四周泼,甲板上的弓箭手全被掀飞出去,弓箭和断桨满天翻飞。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左翼四条战船甲板上火光窜起,船身开始倾斜。船上骑兵纷纷弃马跳海,海面上一片惨叫和扑通声。那些原本还在往泉州二号船舷甩钩子的步兵,看见左翼四条船同时起火,手一抖——钩子掉了。 巴哈尔的船队开始溃了。 不是撤退——是溃。剩下的战船没人再听号令,舵手拼命转舵往回跑。 泉州二号的船头调转方向,不追。李晨不让追。 炮手把最后几颗开花弹砸在跑在最后面的两条战船屁股上。 然后换成实心弹往波斯湾入海口那边放了最后几炮,炮弹砸在海面上溅起冲天的水柱——不是打人,是堵退路。水柱炸起来的浪墙把跑得慢的几条船拍得船头乱晃,不敢再往南跑。 降帆。甲板上竖起了白布条——绑在断桨上拼命摇。 “停火。” 李晨把短铳插回腰间,从舵舱走出来站在船舷边上往下看。 海面上漂着碎木板、破桨、烧焦的船帆。降了帆的战船横七竖八泊在浅滩外面,甲板上的波斯兵看到铳口没再冒火光,一个个瘫在船舷上大口大口喘粗气,连把弯刀举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巴哈尔站在那条歪嘴旗舰的甲板上。盔甲上黑一道白一道,脸上刀疤被灰糊成一条暗红的泥印子,手里弯刀还直直指着泉州二号,刀尖颤得厉害。 “巴哈尔将军。让你的人把刀放下,把船上所有人全撤到陆上来。码头空地划给你安置伤兵——淡水不白给,按泉州市价从你船舱里那些军饷银子里扣。火铳已经停了,科威特不杀俘虏。” 巴哈尔站在甲板上,刀尖抖了几下,垂下去。弯刀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转身看着身后满甲板的伤兵和残船,没说话,只是朝舵手挥了挥手。 舵手扯着嗓子朝周围那些漂着白布条的降船喊波斯话——不是战令,是投降令。船队最后十九面战旗一个接一个降了帆,垂头丧气飘在桅杆顶上。 与此同时。 巴士拉城南门下。 二王子阿米尔骑在一匹青花马上,身后是三千设拉子骑兵,盔甲上绣着鸢尾花徽。 城墙上守城兵的长矛在抖——不是风吹的,是吓的。西门方向隐隐约约传来铁器碰撞的闷响,三王子的人已经在城墙拐角处架起了攻城锤。 金雀殿里的椰枣酒还没凉。法尔哈德的金杯搁在铜盘上,杯沿还沾着他上回喝剩下的半圈蜜渍杏脯的糖霜。 莎琳跪在软榻边上,听着城外越来越近的攻城锤闷响和骑兵蹄声,手抖得剥不动葡萄。 殿门口站着的几个侍卫攥着长矛面面相觑——金雀殿守军大半被法尔哈德带去科威特捡金子了,城墙上那些兵连宫墙都站不满。巴哈尔只留了不到一千守军。 阿米尔勒住马,抬头看着城门上那尊石狮子——缺了半边牙,被投石机砸掉的那半边。低头朝身边副将吩咐了一句。 “传话给守城的——城门自己打开,税官和大王子妾室一个不杀,他的私财也不用交。城门不开,我们踏进去,各凭天命。” 科威特这边。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顶上,深陷的眼窝亮得惊人。 “唐王,巴哈尔降了。所有降兵怎么管?全跪在码头上——几百号人,阿水的商行柜面被他们磕头磕得晃来晃去。” 李晨把望远镜往腰里一插,转过头看着沙丘脚下那片新栽的椰枣树苗。 滴灌囊一滴一滴往沙子里渗水,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巴哈尔带来科威特的军饷银子先扣出一半当淡水费,另一半让他自己留着给伤兵养伤。他的旗舰歪在浅滩上还能修——谢赫你看那艘旗舰是拖回来当俘虏船,还是就地拆了木板给科威特盖水手驿站。” 谢赫拄着手杖往浅滩方向看了看。 那艘歪着船头的旗舰半截船舱还泡在海水里,船首龙骨断了,但船尾桅杆和桨架倒还完整。 “拖回来。修好了改个名——不是鹰头狮了,就叫新泉湾。以后油轮舰队跑长途需要通讯艇。剩下十九条降船,挑能修的分给波斯降兵自己管,不能修的拆了换木料——码头上正缺厚木板扩仓库。” 第1180章 收降大将巴哈尔 巴士拉城破的消息传到科威特的时候,巴哈尔正蹲在码头边上喝粥。 粥是阿金煮的暹罗米粥,稠稠的,搁了几片干鱼。 巴哈尔端着一只粗陶碗蹲在降兵营前面,盔甲卸了搁在脚边,刀疤被早上的太阳晒得泛白。 泉州二号的炮口还冒着余烟,海面上漂着的碎木板还没捞干净,两个波斯降兵正拿着长杆在浅滩上捞沉船里泡涨的干粮袋。 卡里姆骑着一匹快马冲进村口。马还没停稳就翻身滚下来,靴子在沙地上滑出两道沟。 “舅公!二王子拿下了巴士拉!三王子的人从西门先登的城,但二王子的人先占了金雀殿!” 谢赫拄着手杖站起来,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 “法尔哈德呢?” “跑了。金雀殿里的女人说天没亮他披着一件旧袍子从后门溜了,身边只剩两个侍卫。走的时候连金戒指都没戴全——梳妆台上还搁着三枚。莎琳亲手把那些戒指交给了二王子派来的税官。” 卡里姆接过老阿里递来的椰枣汁灌了一口。 “二王子占了金雀殿和税关,三王子占了西门和港口。巴士拉城里现在两个王子的兵各占半边,街道中间拿骆驼鞍子堆了一道界——这边是设拉子兵,那边是伊斯法罕兵,谁也不让谁。” 阿巴斯把花名册往腰带里一插,皱起眉头。 “分赃不均?” “不是分赃——是分地。二王子说巴士拉税关是他爹老国王在世时封给长子驻守的,理应归设拉子。三王子说西门是他的人打开的,当年铸税关那扇铁门时伊斯法罕的工匠占了头功,理应归伊斯法罕。两人在金雀殿门口吵了一上午,最后把法尔哈德留下的金戒指分了——可戒指旁边的金雀殿金丝榻怎么分?谁也不让。” 卡里姆把皮水囊往沙地上一搁,声音压低了些。 “这两人之前联手是因为有个共同对手——现在对手没了,只剩彼此。” 赵石头把铳往肩上一扛。 “王爷,二王子和三王子会不会打起来?” “短期不会。两家兵力在巴士拉旗鼓相当——二王子有三千骑兵,三王子有一千工匠兵加新铸弯刀。真打起来谁也吃不了谁,只会把巴士拉打成废墟。可长期看摩擦免不了。分赃这种事,一旦有了裂痕,迟早要动手。” 李晨把望远镜放在膝盖上擦镜片。 “这对科威特是好事。两个王子互相牵制,谁也没工夫盯着入海口。科威特趁机把城防加固,把油库修完,把码头扩建好。等他俩哪天吵完了回神往南看——新泉城已经是铁板一块了。”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轻轻一顿。深陷的眼窝转过来看着李晨。 “唐王,两个王子我们会应对。我现在心里最放不下的是另一个人。” 手杖往码头方向一指。巴哈尔正把喝干净的粥碗搁在沙地上,站起来朝自己那条歪着船头的旗舰走去。 “巴哈尔。” “是他。这个人跟了大王子十四年,打巴士拉第一个登城,打阿瓦士替法尔哈德挡了一箭。他不怕死,不怕败,不怕投降。可这种人心里那根轴——法尔哈德倒了,轴就断了。轴断了的人,要么变成疯狗,要么变成死狗。唐王你要是能用他,科威特就多了一堵城墙。你要是不管他,他就是一条迟早要沉的船。”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粒,看着巴哈尔的背影。 那个刀疤脸将军正站在自己那艘被打断龙骨的旗舰旁边,手按在船壳上,一动不动。 甲板上还留着烧焦的箭痕和被开花弹掀飞的舵轮碎片,椰枣叶火把熏在船舷上的黑印子一道一道。 周围的降兵在捞沉船碎板、晒泡烂的干粮袋,看见将军这副模样全放慢了手脚。 “石头,你去跟巴哈尔说——唐王请他吃晚饭。不是审俘虏的饭,是两个人的饭。泉州二号船长室里,就两个人。” 晚饭摆在泉州二号船长室。 圆窗透进来一层灰蓝的暮光。铁架桌上搁着两只粗陶碗,碗里是阿金煮的暹罗米粉,搁了几片烤鱼和一碟椰枣。 巴哈尔走进来的时候盔甲没穿,只披着一件旧袍子,脸上的刀疤被油灯照得发暗。 “坐。上次在金雀殿,法尔哈德踢翻铜盘请你站着。科威特不是金雀殿——在这请你坐着。” 李晨把一碗米粉推到他面前。 巴哈尔盘腿坐上铁架床沿,低头看着那碗米粉,没动筷子。 “唐王,我是败军之将,按规矩该上绑。” “按谁的规矩?法尔哈德的规矩还是老国王的规矩?法尔哈德的规矩是女人不听话就赶出城门三天不给水喝。这种人的规矩——你还要替他守?” 巴哈尔没回答。刀疤在油灯下泛暗红,手指在碗沿上轻轻颤了一下。 “你替法尔哈德挡过一箭。那一箭射在哪儿?” “胸口往上。阿瓦士城外。射箭的是守城兵,箭镞淬过火,拔出来的时候箭头带着肉。” 巴哈尔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锁骨上方。 “挡完那箭没死。躺帐篷里半个月,法尔哈德派人送来一壶椰枣酒。第二天继续替他打城。” “挡箭换一壶椰枣酒。这次替他在海上挨炮——你觉着他会在乎?” 李晨把米粉碗往他手边推近了一些。 “巴哈尔,你跟我打了这一仗,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全军覆没?不是因为不能打——泉州二号上还剩实心弹二十发,开花弹十发。你剩下那些船我要全轰了,一个时辰的事。可我没轰。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打这一仗。你在金雀殿跪着求他别发兵,求他等半个月。他踢翻铜盘,说你是怕了。你不是怕。你是知道这一仗会输。可你还是来了——因为你是他的将。” 巴哈尔端起米粉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停下了。 “唐王,你说到这份上我没什么不能说的。在码头,你让我把残刃扔进海里——自己松的手,没抓回去。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十四年替谁卖命卖了压根不值的命。可我跟着法尔哈德十四年,不为他是谁,为他爹把巴士拉的兵权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波斯湾沿岸还没有人敢叫板波斯舰队。现在老国王早死了,舰队被你一条铁船撞碎了,我自己也成了一条搁浅船。将军提不起来往日的旗帜,剩下什么?就剩这把骨头。你要杀就杀,不杀——我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知道。” 李晨把一块椰枣搁在米粉碗旁边。 “你给法尔哈德排过阵,知道科威特入海口值多少钱。现在大王子倒了,二王子和三王子在金雀殿门口堆骆驼鞍子划界。两个人都没有水师将才——你的人头只要出现在设拉子或伊斯法罕的城门上,对方都会拿来当筹码。科威特不需要拿你的人头当筹码。科威特缺一个防务教头。” 巴哈尔抬起头。 “你想让我替科威特守城?” “科威特不需要守城。科威特需要你替我训练一千波斯降兵怎么守海防、怎么认旗语、怎么在沙丘上看潮水判断登陆时机。法尔哈德不在了,可波斯湾沿岸还有霍尔木兹的长老、阿拉伯河上游的部落、设拉子和伊斯法罕迟早会把手伸到入海口。你替法尔哈德守了十四年巴士拉,能不能替我守科威特三年?” “不是降将——是雇约。按泉州市价支付军饷,每半年一签。期满你想留就留,不想留自己决定去哪。你带来那些降兵一样的——干满一年淡水白喝、领铁铲一把,干满两年分椰枣树苗五棵。” 巴哈尔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粉。米粉已经凉了,干鱼片沉在碗底。拿筷子夹起来嚼了,又嚼了。 “唐王,你就不怕我哪天反?” “不怕。你要反,在码头那把残刃就不会自己松手。你那时候握着你的刀不放,手又抖了那么久才松开。一个想反的人——不会犹豫那么久的。而且你不是为法尔哈德反——他已经倒了。为你自己?一个打了败仗还能蹲在降兵营里喝粥的人,不会反。” 巴哈尔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走到圆窗前面。 海面上泊着投降的十九面白帆,月光把桅杆的影子拉成长条一条叠在浅滩的波光里。 伸手按在圆窗的铁框上,手指下意识握紧,像握弯刀刀柄——可铁框是冰的,不是刀柄那种被手汗磨温的木纹。 “唐王,我要带一封文书回去。不是我写——是你写。写明科威特收编了一千降兵,写明巴哈尔是雇约教头,不是叛主求荣的降将。文书抄两份,一份留科威特,一份快马送设拉子和伊斯法罕公示。这样哪怕将来谁拿我当初跟过大王子这件事做文章——白纸黑字他们自己看。我就这一个条件。” 李晨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羊皮纸和炭条,铺在铁架桌上当场写。 炭条划在羊皮纸上沙沙响——写明了科威特新泉城雇巴哈尔为海防教头,降兵一率为雇约防务人员,科威特提供军饷、淡水、铁器,期满来去自由。 写完两份全递给巴哈尔。 “你自己留一份。另一份明天让卡里姆骑快马送设拉子和伊斯法罕。不够——再加一份送霍尔木兹。波斯湾的规矩不是我定的。是泉州市价定的。” 巴哈尔接过羊皮纸,低头看着上面一笔一划的唐国字,又看着旁边阿巴斯帮译的波斯文附注。把文书叠好揣进怀里,转身单膝跪地。 “唐王,雇约我接了。科威特的兵我来练。法尔哈德的旧账——从今天起翻篇。不过还有一件事你最好心里有数:二王子和三王子现在分金雀殿分红了眼,可一个人一旦同时拿到金戒指和旧王宫的城墙,他下一眼看的肯定是入海口。科威特挡在波斯湾喉咙上,迟早有人咽不下这口气。设拉子有钱,伊斯法罕有铁——我能替你把降兵练成海防队,但真想让他们两家不敢动,你得让科威特海上不再是只有一条铁船。” 第1181章 两王子分女人 巴士拉城破的第三天,金雀殿里已经没有法尔哈德了。 但金雀殿里的女人还在。 莎琳跪在软榻边上,身边挤着娜吉和另外七八个年轻女人,手腕上的金铃还没摘,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不是跳舞时的欢快,是怕到极点控制不住地抖。 金丝榻上空空荡荡,法尔哈德走的时候连铺在榻上的那条金线靠垫都没带走,靠垫上还留着他躺出来的凹痕。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法尔哈德那种踩着金丝拖鞋的拖沓声——是军靴,两双,一前一后踩在柚木地板上,每一下都震得铜盘嗡嗡响。 二王子阿米尔和三王子拉希德并肩走进来。 阿米尔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不笑。 拉希德没笑,手按在弯刀柄上,指节发白。在伊斯法罕打了半辈子铁,手指粗得像铁钳,握刀的时候刀柄嵌进掌心的老茧里,严丝合缝。 两人在金丝榻前面站定。阿米尔转头看了看软榻边上缩成一团的女人们,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法尔哈德留下的妾室名册,税官从金雀殿档案柜里翻出来的。 “莎琳。铁匠女儿,入殿两年。” 莎琳低着头不敢抬,两只手死死攥着裙摆。 “娜吉。阿瓦士人,入殿一年半,额头上那道疤是法尔哈德用铜盘砸的。” 娜吉缩在莎琳身后,手不自觉地摸了摸额头上那块还没褪尽的黑痂。 阿米尔继续念。念了七八个名字,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住了。那女人站在软榻最边上,年纪比其他人都轻,皮肤不像波斯女人那样被太阳晒成深棕色——是白的,白得近乎透明,头发黑得像伊斯法罕刚淬过火的铁。 眼睛低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 “你是谁?名册上没有你。” 女人抬起头看了阿米尔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叫阿芙萨。不是殿里的人。法尔哈德上个月派人从阿瓦士乡下拉来的,还没入册。” 阿米尔把羊皮纸往铜盘里一扔,围着阿芙萨转了一圈。 “名册上没有——那就不是妾。算礼物。这张脸在波斯换一座城都够了。我要了。” 拉希德从进门就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哥。西门是我打开的。税关铁门是伊斯法罕工匠铸的。金雀殿里的东西——凭什么你先挑?” “凭什么?凭我手里三千骑兵在城外替你挡着法尔哈德可能回援的残兵,你在西门架攻城锤的时候我的人正拿盾牌替你堵着北边的箭。再说她不是殿里的人——名册上没有。” “名册上没有?好。那就按老规矩——分。” 阿米尔脸上的笑收了一瞬。 “怎么分?骆驼鞍子划界把金雀殿也划开?你一半我一半?” “对。你一半,我一半。” 拉希德往前走了一步。弯刀出了鞘。 没人来得及喊。阿芙萨张了张嘴,嘴角溢出极轻极细的一丝血线,顺着下巴淌到白得近乎透明的脖子上。 身体从软榻边上滑下去,裙摆散开铺在柚木地板上,金铃铛掉出来滚了两圈,停在阿米尔的军靴尖前面。 血迹从地板缝里渗下去,渗进那三层波斯地毯里——羊毛的、丝绸的、骆驼绒的,法尔哈德当年花了一整皮囊火神血换来的地毯,从最底下一层一层洇上来。 莎琳跪在软榻边上一动不动,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东西。娜吉捂住了嘴,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手心里,血顺着掌纹淌下来滴在裙子上。其他女人全都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拉希德把弯刀在袍子上擦了擦,插回刀鞘,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那枚金铃铛扔在软榻上。 “一人一半。公平。” 阿米尔低头看着军靴尖前面的血迹。脸上的笑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算账时的冷静——不是愤怒,是精确计算损失和收益的冷漠。 “拉希德。你刚才那一刀——砍的不是女人。是设拉子和伊斯法罕之间最后那点面子。你要一人一半,好。金雀殿归你,税关归我。波斯湾沿岸所有港口——包括入海口,以后你伊斯法罕的铁器从设拉子税关过,照交三成税。” “入海口?科威特那个新泉城还在别人手里,你先把税关的账算明白再说。” 拉希德转过身朝殿外走去,军靴踩在柚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 殿门口站着的设拉子兵和伊斯法罕兵面面相觑——刚才那声惨叫不是打仗的惨叫,是女人被杀时的惨叫。 消息传遍巴士拉,最先炸开的是港口茶摊。 哈基姆在霍尔木兹分号的伙计正巧在巴士拉码头卸货,亲眼看见两个王子各带亲兵进了金雀殿,又亲眼看见拉希德出门时靴子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丢下货担跑回茶摊,还没坐下就嚷开了。 “三王子在金雀殿里杀了个女人!不是砍头——是劈成两半!当着所有妾室的面劈的!血从金丝榻前面一直淌到柚木门槛!” 茶摊上的商人全放下椰枣汁碗,一个设拉子老地毯商手抖得碗都端不稳。 “劈成两半?那是女人!不是羊!”旁边阿拉伯铜器贩子拿铜勺狠狠敲了下桌面。“法尔哈德当年把女人赶出城门三天不给水喝,已经够毒了——可也没动手杀过。三王子这一刀比法尔哈德还狠!” 码头扛包的脚夫蹲在栈桥边低声议论。“暴君也做不出这种事来。最残暴的君王也不过是把人杀了——哪有一刀把人劈成两半分给两家的?那不是分战利品,是分牲口。” 霍尔木兹的哈基姆亲自跑了一趟科威特,把消息带给了商行柜面上的阿水。 阿水站在柜台后面听完,手里正给设拉子商人包铁铲的草纸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坐在柜台边记账的阿巴斯。 “阿巴斯。三王子一刀把女人劈成两半,说一人一半。这种人要是哪天打到科威特来——你觉得他会怎么对待咱们商行里的女人?” 阿巴斯把炭条搁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不会打到科威特来。因为巴哈尔在码头练兵,赵石头的铳队一天打两轮靶,法蒂玛的女兵手里的渔叉换成了缴获的波斯弯刀。科威特不是金雀殿。可二王子和三王子这种人——他们看女人是战利品,看商行是税源,看科威特是入海口的肥肉。迟早要伸手。” 泉州二号船长室里,巴哈尔正拿着炭条在羊皮纸上画海防图。卡里姆站在门口把话说完,巴哈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阿芙萨。阿瓦士乡下来的,上个月才被法尔哈德的人拉进金雀殿。我在金雀殿见过她一次。她问我能不能放她回家,说家里还有母亲。” 炭条在羊皮纸上停了,刀疤被油灯照得发暗。 “我没放她回家。因为法尔哈德看上的女人,放回去第二天就会被税官再抓回来。不放她,以为至少能活着。可现在她连活都没活成。” 李晨把手按在舷窗的铁框上,看着窗外忙着扩建深水泊位的桩机。 “法尔哈德关了她,你关不了法尔哈德。金雀殿那口染缸,你一个人染不回来。但你现在在科威特——在这里不要再有阿芙萨。” 巴哈尔把海防图继续画完,手指按在科威特入海口的位置顿了一下。 “雇约上再加一条:唐王不在科威特期间,巴哈尔以海防教头名义代行防务节制,女兵编制照旧归法蒂玛独立指挥,没有谢赫和法蒂玛同时点头,任何人不准调动女兵。” 李晨转过身看着巴哈尔。 “不用重申。这条今天让林水生刻在码头那块新泉碑背面——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唐国商船队和波斯湾所有补给站看的:从科威特往东整条补给线,不拿女人当战利品。这是泉州的规矩。二王子要税关,三王子要金雀殿,北方鹰头狮身像还泡在血里。新泉城不学他们。” 巴哈尔把炭条搁在海图边上。 “唐王,还有一件事。降兵家属从巴士拉接出来。法尔哈德以前拿家属当人质,扣在老城区那排土坯房里。现在两个王子争地盘,老城区夹在西门和金雀殿中间——谁也不知道哪天攻城锤会架到土坯房门口。这些人不接出来,降兵心里有根绳一直拴在巴士拉。把他家属接来科威特给一间土坯房,安排到净水站、椰枣梯田、滤池当劳力,家属自己养活自己,这根绳就断了。” 李晨拿起炭条在羊皮纸上添了这条。 “让阿巴斯安排。老城区那批家属接出来以后分三批安置:第一批进净水站跟法蒂玛女兵学水质记录,第二批上椰枣梯田跟老阿里管滴灌,第三批进商行跟阿水学收货。阿巴斯手边还有一批空土坯房。另外——阿巴斯跟阿水的婚事,现在油库扩建、第一批火神血装船在即,你从降兵里挑对科威特最卖力的,打一对银扳指当贺礼,别让人家光喝粥等半天。” 巴哈尔把海防图卷起来插进竹筒,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唐王。阿芙萨的事,我已经从法尔哈德那里赎不回她了。可巴士拉城里还有别的女人——金雀殿里的莎琳、娜吉,老城区那些降兵家属。如果两个王子把她们像阿芙萨一样分掉——” “不会。阿巴斯明天出发。卡里姆带路,从科威特骑快马到巴士拉,天亮之前进老城区,把降兵家属全接出来。不走城门——走西门外面那条干河道,法蒂玛的人会在沙窝子口接应。设拉子和伊斯法罕的人还没把防线推到老城区,趁现在接人,来得及。” 巴哈尔点了点头,刀疤在油灯下泛暗红。 “刀鞘要是腥的,刀柄握不稳。科威特港收容家属,不是因为我们比那两个王子手软——是我们要让码头、油库、水站的每个人都知道:当兵的家眷由科威特养着,不是被人当货物挑来挑去。今天这些话我记在海防日志里,以后法蒂玛查岗,第一页就翻得到。” 第1182章 接人 阿巴斯出发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卡里姆牵来两匹母骆驼,是上次从霍尔木兹回来后在科威特驼棚里养足了膘的。 鞍袋里塞着干粮、淡水筒,还有阿水亲手缝的两条细棉布头巾——不是给他戴的,是给老城区那些降兵家属遮脸用的。 “西门外面那条干河道,法蒂玛的人已经探过了。天黑之后设拉子兵和伊斯法罕兵都缩在城墙里面,谁也不愿意蹲在城外喝风。河道拐弯的地方有一丛死柽柳,过了死柽柳就是老城区那排土坯房的后面。” 卡里姆把骆驼缰绳绕在手上。 “认得。上次跟塔里克从霍尔木兹回来,就是顺着这条干河道进的科威特。反过来走也一样。老城区那排土坯房背后有一道矮墙,塌了半截,人踩上去就能翻进巷子。” “等他们顾上就晚了。走。” 阿水和阿金站在商行门口看着两匹骆驼踢踢踏踏出了村口,消失在沙窝子方向的暮色里。 阿金手里还攥着那双暹罗筷子。 “阿水姐,阿巴斯这趟去——会不会碰上两个王子的人?” “碰上也不怕。他现在是科威特的掌柜。掌柜会算账,会认路,会跟商人讨价还价。讨价还价的时候不动刀,只动嘴。活着回来就行。” 两匹骆驼一前一后钻进沙窝子。沙窝子里一道道褶,月光把沙丘照成灰蓝色,骆驼蹄踩在软沙上闷闷的,只听见驼铃叮当叮当响。 卡里姆在前面带路,手里攥着一根椰枣木棍,走一段就蹲下来摸一摸沙地上有没有新鲜的兵马蹄印——没有。只有风刮过的纹路,细细密密。 “掌柜,你在锡兰卖了三年地毯,跟波斯商人打了三年交道。到了老城区,怎么说?” “不用编。实话实说。科威特收了降兵,管淡水,管铁铲,管军饷。家属接过去自己养活自己——净水站、椰枣梯田、商行,三处要人。愿意去的,明天一早跟驼队走。不愿意去的,不强求。” 卡里姆沉默了一会儿。沙窝子里只有驼铃和骆驼蹄踩沙子的沙沙声。 半夜。干河道到了。 河道里没有水,只有一层干裂的泥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月光照在河道拐弯处那丛死柽柳上,枯枝张牙舞爪地伸着。卡里姆把骆驼拴在柽柳根上,猫着腰摸到矮墙前面——墙还在,塌了半截,碎土坯堆在墙角,上面长了几丛骆驼刺。 两人翻过矮墙,进了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土坯房门窗紧闭。可门缝里透出一点点油灯光——不是灯,是灶火。有人在烧水。阿巴斯走到最近那扇门前轻轻敲了三下。门缝里的灶火晃了一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谁?” “科威特来的。接巴哈尔将军手下人的家眷。”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中年女人举着油灯站在门后,身上穿着褪色的粗麻袍子,眼窝深陷。阿巴斯认得这种样子——阿巴斯他娘在科威特渴了七年,每天舔碗边那阵子,就是这个样子。 “你真是科威特来的?” 阿巴斯把商行钥匙从怀里掏出来——不是铁钥匙,是椰枣木削的那把,拴着皮绳。 “我是科威特潜龙商行的掌柜。唐王派我来接你们。干河道外面有驼队,天亮之前走。愿意去科威特的,给房子,给淡水,给活干——不是在金雀殿伺候人,是在净水站学水质,在椰枣梯田管滴灌,在商行收干鱼。自己养活自己。” 女人把门打开,油灯举高照了照阿巴斯的脸,又照了照他身后卡里姆的脸。转过身朝屋里低声喊了一嗓子。 “把包袱拿出来。科威特来人了。” 法丽哈把细棉布头巾裹在头上,转身吹灭油灯。 阿巴斯和卡里姆挨家挨户敲了六扇门。 巷子里十七户人家,家家都是法尔哈德旧兵的家眷——男人跟着巴哈尔在科威特当降兵,留下来的老人女人和孩子缩在这排土坯房里。 三王子的人占了西门后只在城门口设了岗哨,还没顾上往这些巷子里派巡逻队。 前六家很顺,女人裹上头巾,老人抱上包袱,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一个接一个摸黑往矮墙那边走。 敲到第七家——巷子中段那扇掉了门闩的木门,卡里姆的手刚抬起来要敲,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巷口石板地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平民那种软底鞋的拖沓声,是军靴。钉了铁掌的军靴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火把光从巷口灌进来,把土坯墙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设拉子的巡逻队。”卡里姆把身子贴在墙上,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他们不是在城门口吵架吗?怎么巡到这儿来了?” 阿巴斯一把将卡里姆拽进门洞阴影里。 两个人挤在土坯墙凹进去的半尺深门斗中,背紧贴着粗糙的墙皮。巡逻队一共五个人,打头的举着火把,后面四个扛着弯刀。 刀柄上的皮绳磨得发黑,是打过仗的刀。他们在巷子中间停下脚步,举火把的那个左右看了看巷子两边的门窗——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这排土坯房还有人住?”打头的问。 “法尔哈德旧兵的家眷。都是些没用的老弱,不用查。”另一个人的声音——听得出是本地口音,认得这条巷子。阿巴斯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还没松下来,他们没再往前走,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远了。 火把光从巷子里消失之后,阿巴斯把后脑勺从墙皮上挪开,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还会绕回来。不能挨家挨户敲了——翻后墙,我挨家钻窗根子。你让已经出巷子的那六家先蹲在矮墙后面别动。” 卡里姆矮身窜回矮墙根。阿巴斯蹲在巷子暗处挨家挨户从后墙低窗钻进去报信——到第十家时,一个裹着黑头巾的老妇人不等他说完就摇了头。 “我儿子在阿瓦士城外被法尔哈德的督战队砍了头。我跟巴哈尔没关系。金雀殿里的女人是你救走的——我看见了。她俩往干河道那边跑了。” 阿巴斯蹲在窗根底下。 “大娘,两个王子的人迟早要搜这条巷子。你不跟科威特走,打算去哪?” “不去哪。就在这里等。”老妇人把门推开一道缝,“你们快走。巷口那个卖无花果的老头已经被打断了腿,天亮之后这排土坯房说不定要挨家搜。我一个没儿子的老太婆他们能拿我怎样?你们把有家眷的接走就行。” 阿巴斯没再劝。翻过后墙继续敲到第十六家——巷尾倒数第二家,住着纳赛尔的舅舅,一个瘸腿老裁缝,在巴士拉码头补了三十年船帆。 老裁缝一声不吭把老伴和外孙推出门,自己却坐在门槛上不动弹。 “我瘸了一条腿,走不了骆驼。你们带着一家人走吧,我留下看门。巡逻的来了我就装聋。他们没工夫跟我一个瘸子计较。” 阿巴斯知道再劝没用。把最后一壶淡水搁在门槛上,转身去敲巷尾最后一家。 十七户全部通知完。 老弱妇孺一共五十三口,其中十七口或瘸腿或年老或铁了心不走,剩下的三十六口抱着包袱蹲在矮墙后面,连咳嗽都捂在袖子里。 前面六家已经翻过了墙,后面的人正一个接一个踩着碎土坯往矮墙那边翻。一个老太太翻墙的时候包袱散了,椰枣干滚了一地,她蹲下来摸着黑一颗一颗往包袱里捡,一粒都没落。 “掌柜,人齐了。法丽哈点过了——三十六口,加上她自己,加上莎琳和娜吉,共三十九口。” “走。上了驼道拉大间距,别挤成一团。天亮前必须到沙窝子口。” 驼队沿着干河道往南走。 河床两侧的陡壁挡住了城墙方向的视线, 驼铃被棉布裹住,骆驼蹄踩在干泥壳上嘎吱嘎吱响。 走了不到一里地,干河道上游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光——不是巡逻队那几根,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火光映在干河道的泥壁上,把驼队的影子拉得长一条短一条。 卡里姆趴在河道边缘探头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三王子的人。在河滩处集结,至少两百人,正在打桩——他们要在这里设卡子。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是冲着设拉子占的那些仓库。可我们把骆驼拉过去,他们会盘问。” 阿巴斯把驼队叫停。河道上游的火把光越来越亮,波斯兵的喊声顺着河床往下传,隐隐约约能听见“设拉子”“仓库”“先占住”这些词。 身后是巴士拉,身前是三王子正在设卡的两百人,左右全是光秃秃的干河床,连丛骆驼刺都藏不住。 “卡里姆,河道左边那条岔沟——上次你跟塔里克是不是走过?” “走过。那是条死沟,尽头被风沙填了,骆驼钻不出去。只能人走,骆驼得丢。” 阿巴斯沉默了几息。骆驼是科威特的骆驼,丢了回去要赔。 可三十九口人的命比骆驼值钱。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沙响——那个包袱散了蹲在地上捡椰枣干的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摸出来了,拄着一根椰枣木拐杖站在驼队末尾。 “掌柜。你们走岔沟,把骆驼留在河道里。” “大娘,骆驼留在这里会被三王子的人牵走。” “我知道。”老太太把拐杖往干泥壳上一敲,“我一个老太婆,儿子在科威特降兵营里,男人三十年前就埋在这片沙子底下了。三王子的人抓住我能怎样?老太婆,没用了。他们盘问我,我就说——骆驼是法尔哈德旧兵丢下的,主人跑了。他们自己怕法尔哈德旧兵回来夺营,心里有鬼,一听这话保管不再追问。你们从岔沟翻出去,到了科威特告诉我儿子,他娘没给他丢人。” 法丽哈从队伍里挤过来,拽住老太太的袖子。“阿伊莎大娘——” “别拽。我活了六十二,够本了。你们快走。” 阿巴斯没说话。把骆驼上的干粮袋和淡水筒全卸下来搁在阿伊莎脚边,又从怀里掏出阿水缝的最后一条细棉布头巾塞在她手里。 然后领着三十九口人钻进岔沟。 岔沟里没有光,沟壁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碎沙从沟沿上簌簌往下掉。 走在最后的法丽哈回头看了一眼干河道——阿伊莎拄着拐杖站在两匹骆驼中间,火把光从上游照下来,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骆驼身上。 出了岔沟,再往南一里就是沙窝子口。 法蒂玛亲自带女兵在接应,火把举了三下——是信号。 三十九口人一个不差全数到齐。金雀殿的莎琳和娜吉裹着细棉布头巾蹲在沙地上拼命灌水,纳赛尔的法丽哈抱着孩子坐在女兵递来的椰枣叶上,一双光脚全是血印子。 阿巴斯把干河道里阿伊莎的事简短说完。 法蒂玛握着匕首柄的手紧了一下。“让她留下。天亮以后我让人折回干河道,能接就再接一次。接不了——科威特永远记得她的名字,新泉碑背面刻上阿伊莎三个字。” 天刚蒙蒙亮。 驼队在沙窝子口的灰豆子梯田边缘停下来,老阿里端着铜盘站在道旁,铜盘里装满淡水,一人一碗。阿巴斯走到沙丘顶上,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看着这几十口人,深陷的眼窝里没有表情,只有沉沉的光。 李晨放下望远镜,转身朝商行柜面喊了一声——“阿水,烧水。再多加五张床板。” 第1183章 收了六百人 阿巴斯从巴士拉接回来的第一批家眷是三十九口。 隔天巴哈尔从降兵营里挑了两个认得路的波斯老兵,又跟卡里姆跑了一趟,接回来第二批——八十多口。 全是藏在老城区以南那片椰枣林里的降兵家属,听说王子兵在老城区搜人,自己抱着孩子躲进了椰枣林,渴了两天没水喝。 第三批是霍尔木兹的哈基姆帮的忙。阿拉伯商人消息灵,一听科威特收降兵家属,茶摊上散出话去。结果从阿瓦士、巴士拉、底格里斯河沿岸的渔村里,陆续有人跟着驼队往科威特来。 前前后后不到十天,新泉城收了将近六百口人。 老阿里分水从早分到晚,铜盘端得手都抖了。可这回不是怕水不够——大滤池每天出水八十桶,蓄水池存水三千多桶,敞开了喝也喝不完。 “阿里老爹,我来。” 法丽哈挽着袖子接过铜盘,把淡水一碗一碗递到新来的人手里。嘴里不停地说着同一句话——喝,慢慢喝,不够还有。 一个从底格里斯河渔村逃出来的老汉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清清的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忽然把碗放下了。 “这水——真是海水滤的?” 法丽哈把铜盘搁在膝盖上。“科威特自己滤的。从那边那个大滤池出来的。” “大滤池?” “沙丘后面。五级过滤,沙子石头椰枣树皮一层一层滤。唐王教的。原来我们在巴士拉每天一人半碗水,到了这儿——敞开喝。我刚来的那天也跟你一样不信,喝了两碗才信。” 老汉又端起碗,一口喝干。放下碗的时候手还在抖。“我在底格里斯河打了一辈子鱼。河干了之后渴了三年。三年没喝过这么清的水。” 商行门口。女人们挤在货架前面,手指在细棉布上蹭了又蹭。这辈子只穿过粗麻布袍子,从没见过这么滑的布。 “这是布?不是丝绸?” “棉布。唐国泉州产的。比丝绸便宜,比麻布软。”阿水把一匹细棉布从货架上拿下来,抖开给她们看。 一个从阿瓦士逃出来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到柜台前面,手里攥着几枚汗津津的铜币。脸上还带着逃难时被风沙刮出的血口子,怀里孩子光着脚,嘴唇干裂得起白皮。 “掌柜,这东西——真能换?” 阿水把她打量了一下。 “能换。铜币不够拿手艺换。会什么?” “会补渔网。” “补渔网——码头渔船正缺人。补一天网抵五个银币,攒够了再来。今天先赊你一块香皂,给孩子洗洗。” 阿水把香皂用草纸包好塞进女人手里,拿起炭条在木板上记了一笔。 “叫什么名字?” “拉米娅。” “拉米娅。以后你是科威特补网队的了。明天一早去码头找纳赛尔领网。” 拉米娅抱着香皂和草纸站在柜台前,低头闻了闻纸包里透出来的皂角味。眼泪就掉下来了。 在阿瓦士逃难逃了半个月——大王子的人抢了她家的渔船,二王子的人抢了她家的粮食,三王子的人占了阿瓦士城外的水井。活命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没了。现在手里居然攥着一块闻起来像波斯王宫花园的香皂。 “掌柜——科威特的女人都像你这样?” “科威特的女人要么管商行,要么管净水站,要么带女兵守禁地。你想管哪样,自己挑。” 拉米娅把香皂揣进怀里,擦了把眼泪,转身朝码头走去。 商行货架旁边,几个从巴士拉来的家属正围着一袋白砂糖发愣。一个老妇人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粒,放进嘴里,脸上皱纹一下子全挤在一起。 “甜的。不是椰枣的甜——是另一种甜。” “糖。唐国产的。” “糖?”老妇人又蘸了一粒,“波斯王宫里才有糖。法尔哈德以前喝椰枣酒要搁糖,税官从设拉子商人那里一袋一袋地收。我们老百姓别说吃糖,见都没见过。” 阿水从货架后面拿出一个小纸包,倒了几粒在老妇人手心里。“尝尝。不是只有王宫能吃的。科威特潜龙商行卖的糖,按泉州市价。一把椰枣换一包糖。” 老妇人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粒白砂糖,没舍得吃,拿草纸包好揣进怀里。“带回去给孙子。他长这么大没吃过糖。” 傍晚。沙丘顶上。 灰豆子草已经长了小半尺高,密密的矮叶子挤在一起,远看像铺了层灰绿的绒毯。 草窝子底下的沙子是潮的——不是浇的水,是草自己凝的水。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顶上,身后跟着一大群新来的家属。这些人刚安顿好土坯房,被老阿里领着在科威特各处转了一圈,最后走到沙丘顶上,看见那片滴灌的椰枣苗和灰豆子草,全呆住了。 一个从底格里斯河上游逃来的老农蹲在滴灌皮囊旁边,盯着那根细铜管一滴一滴往苗根上渗水。 水珠挂在管口慢慢变大,然后滴进沙子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湿印子。蹲在那儿看了好半天,忽然站起来抓住谢赫的袖子。 “谢赫老爷——这水囊多少钱一个?我想买一个带回老家。” “你老家不是干了吗?” “是干了。可还有个弟弟在那边。他说河干了之后在干河床里刨了三天,挖出来一棵椰枣苗,拿尿浇了好几天,还是枯了。要有这个滴水的皮囊——那苗就能活了。”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一顿,转头对老阿里说:“给这位老农领一个备用滴灌囊——记在科威特赠品账上。” 老农接过滴灌囊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回家要找个铁匠打根细铜管。 旁边几个从巴士拉来的女人站在灰豆子地边上,低头看着那些矮矮的草叶子。莎琳蹲下去伸手摸了摸草叶子底下的沙子——潮的。抬起头看着法蒂玛。 “这草——不用人浇水?” “不用。它自己凝水。白天晒,晚上凉,水汽碰到草叶子就变成水珠淌回沙子里。唐王说这叫自己转起来的淡水循环。” “草能自己出水?跟变法术一样。” “不是法术。是道理。沙丘顶上这片灰豆子草,再往下这排椰枣苗,再往下滤池和蓄水池——一层一层从上到下。唐王说以后树多了,沙丘自己就是一座不用人管的天然滤水塔。” 莎琳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看着沙丘坡面上那一道道滴灌皮囊排成的线。椰枣苗已经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尖从沙子里冒出来,迎着海风轻轻摇晃。 “法蒂玛。法尔哈德以前说科威特是波斯湾最没用的地方——除了沙子就是沙子。他要是看见这片绿洲,大概会把金雀殿搬到这儿来。” “他搬不来。科威特不欢迎拿女人当货物的人。新泉碑背面刻着呢——从科威特往东整条补给线,不拿女人当战利品。” 油库封顶的消息比滴灌囊更让人坐不住。 新来的几百号家属围在油库工地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夯土墙全砌好了,墙芯夹着椰枣树皮纤维,八个储油池整齐排列,池壁涂着厚厚一层沥青,在太阳底下泛暗光。 “这就是油库?”一个巴士拉老码头工人踮着脚往里看,“比巴士拉港的军械库还大。” “这不是存兵器的。”张明样拍了拍夯土墙,“这是存火神血的。轻油、重油、原油分三个区。以后唐国油轮靠码头,铁管接铁管,油从储油池直接泵上油轮。巴士拉税关看都看不懂。” 老码头工人摇了摇头。“巴士拉税关那些人就会收税,懂个鬼的油。” 油库门前新竖的旗杆上,海风吹着木牌轻轻晃了两下。木牌上刻着“新泉城油料总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泉州二号轻油标准制定处。 几个认得波斯文的家属凑近看了半天,一个年轻女人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这行小字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后整个波斯湾的商船要加轻油,都得认科威特的油牌。设拉子商人买油回去卖,也只能贴着新泉牌罐子转手。自己灌的散油,别人不认。” 阿水走过来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商行的花名册。“科威特的油从现在起就是标准。咱们唐王说了——标准这东西,谁先定谁说了算。” 夕阳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红。 沙丘上的灰豆子草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油库旗杆上木牌微微晃动。 新来的六百口人散在码头、商行、净水站、椰枣梯田各处——补网的补网,种树的种树,学水质记录的跟在法蒂玛女兵后面认滤池阀门。 码头上淡水分发站的队伍排得长长的,法丽哈还在端着铜盘一碗一碗递水,嘴里还是那句话。 “喝,慢慢喝,不够还有。” 第1184章 引入野生动物 法蒂玛巡完绿洲边界,从沙丘上走下来。 裤脚上沾满灰豆子草籽,匕首往沙地上一插,蹲下去抓起一把草根底下的沙子。 “唐王,绿洲面积今天又扩了一片。穆萨老汉带人在东边新开了五十亩滴灌线,椰枣苗全种下去了。加上之前那些——已经超过一千亩。”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顶上。海风把花白胡子吹得翻起来,脚下这片从他爹手里接过来的沙地,现在从沙丘顶到海岸线,灰豆子草铺成灰绿绒毯,椰枣苗沿着滴灌线一排排往下扎,灌木篱笆长到齐腰高。 “一千亩。草有了,树有了,灌木有了。可沙子还是沙子——只是潮沙子。” 李晨蹲下去,从法蒂玛手里接过那把沙子。 草根盘过的沙子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沙子一抓就散,草窝子底下的能团成团,手指一捏有潮气,隐隐带着一股泥土味。 “草根把沙子团住了,但沙子里没有肥力。潮沙子能养灰豆子草,养不活庄稼。” 谢赫也蹲下来,抓了把草根底下的潮沙凑到鼻子跟前。 “这沙子里缺什么?” “缺有机质。草叶枯了烂在地里会变成腐殖质,动物吃了草拉了粪也会变成肥料。但现在草太少,动物更少——灰豆子草刚种下没两个月,还来不及枯。靠它自己枯自己烂,太慢了。” 老阿里端着铜盘从滤池方向走上来,给蹲在沙地上的几个人一人递了一碗淡水。 “那怎么办?总不能派人去把每片草叶子摘下来埋进沙里。” “不用人。用驴。” “驴?” “波斯野驴。”李晨把沙子撒回地上,拍了拍手。 “波斯湾沿岸沙地里多的是。没人养,自己刨沙找草根吃。嘴能拱开沙子,蹄子能把干草踩碎埋进沙里,拉出来的粪直接留在沙地上。把它放进绿洲,不用人管——吃草、拉粪、踩沙、肥土,全自己干。” 法蒂玛把匕首从沙地上拔出来。 “这野驴——真有这么神?” “不是神,是道理。一头野驴一天拉的粪能肥一小片沙地,十头管一片草场,二十头就能在绿洲里转起来。你们在波斯湾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野驴群跑没有?” “见过。往西边沙地深处,一群一群的灰驴,矮墩墩的,跑起来比马还倔,拿棍子赶不走。” “赶不走才好。赶走了谁替咱们肥地?” 李晨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野驴蹄子踩在沙子上,能把板结的沙壳踩碎,让水和空气渗进去。粪便不光是肥料——粪里夹着的草籽也跟着埋进沙里,来年自己发芽,这比人撒种子还均匀。灰豆子是豆科植物,根上有根瘤能固氮,把空气里的氮转成沙子能吸收的养分。草根固氮,驴粪补磷钾,蹄子松土透气——三样加起来,一两年这片沙地就不是沙子了,是能种庄稼的土。”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一顿。 “阿里,你以前是不是说过能引野驴?” “能!”老阿里把铜盘往法蒂玛手里一塞,眼睛亮了起来。“我年轻时跟商队往底格里斯河运货,半路遇到野驴群,拿椰枣勾引它们——一把椰枣能引一头跟着走。野驴馋椰枣,比骆驼还好哄。” “阿里带几个腿脚利索的降兵,往沙丘西边走。上次穆萨老汉说在那边见过野驴群,牵二十头回来。” 李晨别好炭条,转身朝码头方向喊了一嗓子。 “石头!让铁柱拿铁皮边角料打几个长嘴水槽。野驴渴了自己找水喝,倒净化海水就行。” 赵石头扛着铳转身就往铁砧那边跑。 巴哈尔正蹲在油库门口擦弯刀,抬起头。 “唐王,二十头够不够?波斯野驴一群最少二三十头,少了散群,散了群精神萎靡不肯吃食。不如多牵几头,也省得离了群往回跑。” “那就围一片临时放养区,先在新扩的灰豆子地里啃半个多月,粪便积出一层再赶进主绿洲。水槽不用加盖——野驴渴了自己找。边上铺一层碎椰枣叶,驴蹄踩上去不打滑。法蒂玛,派女兵在绿洲出入口插木栅栏,只留北边一个缓坡让它们进出。” “栅栏不是关驴?” “不是。是拦住油库和商行那边的骆驼过来啃新苗。驴是来干活的,骆驼是来捣乱的。” 法蒂玛把匕首插进腰带,嘴角动了一下。 “明白。” 林水生从工棚那边跑过来,怀里揣着本子。 炭条在纸上画了张绿洲边界线——灰豆子草、椰枣苗、灌木篱笆、野驴放牧区分色标注,箭头把驴粪归到“有机肥源”那一栏,连起来画了个圈。 “王爷,这不就是咱们从交趾到科威特一路做的——不是一处一处征服,是一环一环自己长。沙丘顶灰豆子草固沙,坡面灌木挡风,坡脚椰枣林锁水,林间地野驴拉粪肥土,驴蹄踩碎板结沙壳让水渗下去。土养蚯蚓和甲虫,甲虫引来沙鼠和狐狸,狐狸洞穴翻动深层沙土——一年接一年,沙丘自己变成绿洲,绿洲自己变成田。” “对。野驴蹄子踩沙,粪尿润沙,嘴啃草不啃根,根还在沙里盘着——沙就不散。这比滴灌架更不需要人手。将来科威特人多了,绿洲扩到一万亩,不可能全靠人拿皮囊浇。椰枣给驴遮阴,灰豆子草替驴长饲料,驴粪替庄稼攒肥力——一圈套一圈,自己转起来。科威特以后不叫渴不死的地方,叫推不垮的城。” 阿里领着五个降兵往沙丘西边去了。 这些人赶了一辈子骆驼,认识沙地里每一处野驴出没的干河床。 不到一天工夫,二十头波斯野驴被引进绿洲——灰扑扑的矮墩墩的身子,耳朵长长竖着,一进临时放养区就往灌木丛边凑。 鼻尖抵着灰豆子草嗅了又嗅,低下头专心啃起来。 法蒂玛站在栅栏外面抱着胳膊看。野驴啃草的时候很安静,甩尾巴的节奏都慢悠悠的,偶尔抬头看一下天。 啃完一小片灰豆子草,转身走了几步,屁股后面掉下来几颗驴粪球子,落在沙地上还冒着热气。 几天后。 法蒂玛带着女兵巡完绿洲,裤脚上沾着灰绿的新驴粪。皱了皱眉,蹲下去拿匕首挑开一颗驴粪球子。 “唐王,这些驴比骆驼还会糟蹋——前天新撒的灰豆子籽被它们刨出来吃了半块地。可绿洲边缘那几排椰枣苗底下,驴粪球子一堆一堆堆着,挑开一看全是嚼碎的草渣子。最底下那层沙子颜色已经变了——” 穆萨老汉蹲在她旁边,伸手把驴粪球子底下的沙子抠出来一把,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唐王,这沙子有味道了。不是硫磺味——是土味。跟老家绿洲村那口泉边上的土一样。” 李晨接过那把湿沙子放在掌心。沙粒之间粘着一层深褐色细末——嚼碎的草渣开始腐烂后形成的第一层腐殖质。手指轻轻一搓,细末散开,露出一条淡粉色蚯蚓幼虫在沙粒间蠕动。 “这已经是腐殖质了。蚯蚓是土壤健康的活指标——能在沙子里活,说明有机质够了,微生物也跟上了。” “微生物?”法蒂玛盯着那条扭动的蚯蚓幼虫,“这又是什么?” “看不见的小东西。比蚯蚓还小,眼睛看不见,但它们能分解草渣和驴粪里的粗纤维,把它变成植物能直接吸收的养分。你闻到的土味——就是它们分解有机质时释放出来的土臭素。这是活土的标志。从沙到土,野驴只是第一棒。” 穆萨老汉把那条蚯蚓幼虫小心地放回沙子上。 “第二棒呢?” “第二棒就是这些土里的小虫子。蚯蚓钻进沙层深处翻动沙土,甲虫分解驴粪球子里的粗纤维,微生物把草渣转化成腐殖酸。再往后还有第三棒——粪里的草籽来年自己发芽,新草又引来新的驴。野驴吃灰豆子草拉粪,蚯蚓吃粪翻土,微生物分解残渣,草籽借粪便落地生根。一轮接一轮,人只是开了个头,剩下的它们自己跑。” 穆萨老汉把手掌摊开,凑近鼻子又闻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我老家那片绿洲要是当初有这群野驴——泉干了树也不一定死。我们绿洲村的人只知道种树浇水,不知道引驴。树死了土干了人才走。” “现在科威特知道了。以后不光有野驴,还有野山羊。”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明年往绿洲深处撒一批紫花苜蓿种子。野驴啃灰豆子草,山羊啃灌木高处的嫩叶,两种动物各吃各的,不抢食。苜蓿根能固氮,把空气里的氮转成沙子能吸收的养分。驴粪补磷钾,蚯蚓翻土增氧——一层叠一层,三年之后这片绿洲就不是靠人浇水活着的了,是自己养自己。”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绿洲边缘。 远处那二十头野驴甩着尾巴在灰豆子地里溜达,海风从沙丘顶上灌下来,灰豆子草成片成片低伏起伏,像海浪一样往西边涌。 滴灌带的铜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水槽边几只野驴正低头大口喝水。 老阿里坐在栅栏边上拿椰枣逗一头小野驴,小野驴凑过来闻了闻他的空铜盘,又扭头跑回母驴旁边吃奶去了。 “唐王。科威特以前只有沙子和黑油。现在有水,有树,有草,还有这群活蹦乱跳的野驴。将来还有山羊——” “还有蚯蚓,还有甲虫,还有沙鼠,还有狐狸。一层加一层,自己转起来。从沙到土,从土到田——科威特不再只是补给站,它自己能长东西了。” 第1185章 新泉城神迹震惊波斯 霍尔木兹的港口茶摊,是整个波斯湾消息最稠的地方。 哈基姆把科威特那十三盏轻油灯往柜台上一摆,茶摊就成了科威特消息的源头。 从早到晚,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设拉子驼队领队、伊斯法罕工匠,全挤在茶摊上喝椰枣汁,听科威特的消息。 刚回港的驼队领队还没卸货,先挤进来喊了一嗓子。 “哈基姆!听说科威特人现在喝淡水不要钱了?” 哈基姆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拍。 “不要钱。自己滤的海水,五级沙滤池。你去科威特码头,商行门口搁着一盘淡水,路过的人随便喝。” “海水变淡水——这是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他们把海水倒进沙池子里,底下铺着椰枣树皮,上面压着沙子,水渗过去就淡了。有个回族商人从泉州回来,说唐国人管这叫‘人造底格里斯河’。” 港口边扛椰枣的驼工蹲在栈桥上,拿椰枣干嚼了一口。 “我听巴士拉逃出来的家眷说,科威特不光有水,还有会自己跑的铁车,没马拉,屁股冒烟,跑起来比沙漠狐狸还快。” “那是摩托车。” 一个刚从科威特贩铁铲回来的设拉子商人把货担往地上一搁,蹲在茶摊边上灌了口椰枣汁。 “排气声隔三里都能听见,什么骆驼群听到全惊散。上次大王子探子骑马去科威特,被两辆摩托车追了十几里,六个人死了四个。我亲眼在科威特商行门口看见那两个铁家伙靠在椰枣树上——铁壳的,轮子跟我腰一样高。” 哈基姆把锡罐里的椰枣汁倒满推过去。 “那玩意烧什么?” “烧火神血。科威特人管黑油叫火神血,唐王跟他们说那叫石油。分馏出来的轻油灌进摩托车,一点就着。我在科威特油库门口看见那储油池——八个池子一字排开,墙上刻着新泉城油料总库。” 设拉子商人又灌了一口椰枣汁。 “进进出出的人说,以后整个波斯湾烧轻油都得认科威特的油牌。他们还给库门口那根旗杆加了一圈矮石基,上面凿了一行小字——泉州二号轻油标准制定处。” 旁边一个伊斯法罕铁匠把茶碗往桌上一顿。 “油牌?波斯几百年只有金银铜牌,从没听说给油料立牌的。这个唐王到底什么来头?” “东方大炎朝的王爷。在海上有条全铁壳的大船,比巴士拉港所有战船加起来都大。大王子法尔哈德派巴哈尔去攻科威特——” 设拉子商人压低了声音。 “三十条战船,回来十九条,全是降帆。” “巴哈尔呢?” “降了。在科威特当海防教头,教波斯降兵怎么守港口。” 茶摊上的商人全沉默了。 巴哈尔。法尔哈德手下最硬的将军,打了十四年仗,脸上那道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连他都降了。 哈基姆从柜台底下掏出另一本账本,翻到夹了骆驼刺干枝的那一页。 “我在科威特亲眼看见的。打完仗唐王把巴哈尔请到铁船船长室里——不是审,是吃饭。两个人两张碗。吃完出来巴哈尔手里多了雇约文书,不是降书。” “雇约?” “白纸黑字。科威特雇巴哈尔为海防教头,军饷按泉州市价,每半年一签。降兵家属全从巴士拉接出来,分到净水站、椰枣梯田、商行自己养活自己。” 设拉子商人把茶碗放下,抹了抹嘴。 “我在科威特商行门口看见一块木牌——科威特不收买路钱,只交朋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拿女人当战利品。” 一个阿拉伯老商人捋了捋胡子。 “这话从唐国人口里说出来有分量。设拉子和巴士拉分地盘那天,三王子在金雀殿里把一个女人劈成两半分给两家。整个波斯都传遍了。科威特偏在这种时候立这块牌——这是拿针扎两个王子的脸。” “人家有资格扎。”设拉子商人把一块唐国香皂从货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这玩意在设拉子王宫里卖得比香料还贵。在科威特商行,一把椰枣换一块。你要银币多,还能换铁铲——唐国铁铲,精钢打的,铲沙不沾,不卷刃不崩口。” 一个刚从科威特回来的阿拉伯铜器贩子挤进人堆,把铜勺往柜台上一搁。 “你们光知道铁铲香皂——没见过他们那个女掌柜。叫阿水,交趾人。手里那本商业账册,进什么出什么记得比设拉子税官还清楚。她男人是商行掌柜阿巴斯,以前在锡兰卖地毯那个。” “阿巴斯?”哈基姆抬起头,“在锡兰老茶摊上跟我做了三年买卖。他现在是科威特商行的掌柜?” “不止。夫妻俩管商行,唐国货从泉州运来,波斯油从科威特运走。前些日子订亲,科威特没搞宴席——老谢赫端出一盘淡水,阿水喝一口,阿巴斯喝一口,就成了。比波斯老国王嫁公主还省事。” 码头上扛椰枣的驼工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地上画。 “淡水订亲。唐国铁铲换椰枣。油料还能立牌。铁船不用帆自己跑。摩托车追着骑兵杀——你们说这唐王到底带了多少东西来科威特?” “不多。”一个刚从科威特回来的波斯老铁匠把货担搁在地上,“可每一样波斯都没有。我去科威特油库工地找哈桑——哈桑以前在巴士拉打了三十年马蹄铁,现在在科威特带徒弟。他跟我说,唐王从泉州二号底舱掏出铁皮管往沙地里打,打下去十丈深轻油自己喷上来。不用人舀,不用皮囊提,铁管接铁管油就进了油库。巴士拉收了几十年火神血的税,从没人想到往深里打。” “现在有了。听说二王子阿米尔在设拉子发脾气,把羊皮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说科威特抢了巴士拉入海口的生意。三王子拉希德在伊斯法罕铁匠铺里拿铁锤狠狠敲铁砧,火星溅了一地——可没人怕他们。” “怕他们干什么?科威特现在有巴哈尔练海防,有女兵巡禁地,有油库有码头有绿洲。三千多号人,不缺淡水不缺粮。两个王子自己还在争巴士拉的金丝榻,哪有工夫管入海口。” 消息传过一个港口,又传到下一个。 霍尔木兹、马斯喀特、亚丁、苏伊士——波斯湾沿岸但凡有商船停泊的地方,都在传科威特的消息。 传到巴士拉,城门口的驼工蹲在墙根下议论。传到设拉子,商人不再只走巴士拉税关——绕道科威特入港补淡水加轻油,再往北贩货。 可波斯的老百姓不管这些。 他们只听说入海口有个地方——水白喝,货便宜,不打仗,不收买路钱,女人跟男人一样管商行和净水站。于是拖家带口的、划小船的、跟驼队的,陆陆续续往科威特来。 一个从阿瓦士步行了四天四夜的老太太拄着椰枣木拐杖,走进科威特村口。 老阿里端着铜盘迎上去。 “大娘,喝水。” 老太太没接碗。 “我不是来喝水的。我女儿被法尔哈德抓进金雀殿,后来又落到二王子手里。听说科威特把金雀殿里的女人全接出来了——我来找她。” “叫什么名字?” “莎琳。” 老阿里端着铜盘的手一顿。转身朝净水站那边喊了一嗓子。 “莎琳!出来!” 莎琳从净水站小跑出来,手上还沾着豆芽渣。看见村口那个佝偻的身影,整个人僵在原地。跑过去,跪在老太太面前,把脸埋在母亲褪色的袍子里。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法尔哈德派税官来抓你那天,我在村口追着你跑了半里地——他们拿棍子把我赶回去了。” 老太太摸着莎琳的头发。 “听赶驼队的人说科威特把金雀殿的女人接走了。我就想——万一你还活着。四天,就带了一皮囊水,走到沙漠里水喝完了,拿椰枣嚼烂了咽唾沫。心想渴死在路上也行——死在找女儿的路上,比死在阿瓦士那个空荡荡的破屋子里好。” 老阿里把铜盘放在沙地上,端着碗站在旁边没说话。 莎琳擦了把眼泪,站起来拉着母亲的手往净水站走。 “娘,你现在不用找水了。科威特的水是自己滤的,敞开喝。我在净水站跟法蒂玛女兵学水质记录,阿桃姐教我发豆芽。我管着三个大滤池阀门。” “你管滤池?” “科威特的女人要么管商行,要么管净水站,要么带女兵守禁地。你想管哪样,自己挑。” 傍晚。码头上,新泉城的旗帜在油库旗杆上缓缓升起。 底子是海蓝色,中间绣着一棵椰枣树,树下是一道清泉。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走上沙丘顶。 远处海面上泉州二号的烟囱冒着淡烟,绿洲里野驴甩着尾巴在灰豆子地里溜达,码头上阿水正把最后一批铁铲往设拉子商队的骆驼鞍袋里装。 新来的家属们在净水站前面排着队,法丽哈端着铜盘一碗一碗递淡水,嘴里还是那句——喝,慢慢喝,不够还有。 巴哈尔从油库方向走过来,单膝跪地,把弯刀横在膝上。 “唐王。现在整个波斯湾都在传科威特的事。霍尔木兹、马斯喀特,连苏伊士湾那边的商人都知道了。他们说唐王是神人——带来淡水,带来绿洲,带来火神血的分馏法,带来摩托车跟商行。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些。波斯人给唐王起了个外号——海上来的人。” 李晨把望远镜往腰里一插。 “不是神迹。是三千人一起搭架子、挖沙、滤水、种树、养驴,一滴汗一滴水攒出来的。摩托车是墨问归在潜龙打了三个月铁打出来的。大滤池是张明样和林水生翻遍古籍画了三天图纸画出来的。油井是哈桑父子拿铁锤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没有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唯一像是神迹的——是你们信了沙子能滤水,信了黑油能烧船,信了把女人当人胜过把刀当理。把这片死沙地自己盘活了——这才是最像神迹的事。而这件事是你们自己干的。” 第1186章 寻找更大的势力 油库二期地基夯完那天,新泉城人口突破三千五。 码头深水道扩到三条泊位,商行货架后面新加盖了一整排仓库。 绿洲边缘野驴群从二十头扩到四十多头——老阿里又跑了一趟沙丘西边,说这群驴在绿洲里待舒服了,赶都不肯走。 李晨站在沙丘顶上看着脚下这座城。 月光把灰豆子草照成银绿色,油库旗杆上新挂的木牌在海风里轻轻晃。 远处海面上泊着泉州二号,船舷铆钉在月光下泛青光,旁边是巴哈尔那条修好了龙骨的旗舰——现在改叫新泉湾号,桅杆上挂着科威特海防旗。 城有了。水有了。油有了。 兵也有了——巴哈尔手下降兵编了一千二百人,赵石头铳队两百人,法蒂玛女兵三百人,加上民兵,新泉城能拉出来将近两千人的队伍。 二王子三千骑兵,三王子一千工匠兵加新铸弯刀,单独来哪一个,科威特都扛得住。 可心里清楚——扛得住两个王子,扛不住更大的。 波斯湾不只是波斯人的波斯湾。 北边还有奥斯曼突厥人,东边还有可能从海路摸过来的葡萄牙人和法兰西人,西边阿拉伯半岛上还有无数部落。 现在科威特在入海口立住了,商行开起来了,油库建起来了,绿洲扩到上千亩,消息迟早传出去。 等那些比二王子三王子更强大的势力把目光投向这片沙地,单靠两千兵和一艘铁船,不够看。 从沙丘上走下来,走到油库门口。 巴哈尔正蹲在旗杆底下拿磨刀石磨弯刀,刀锋在月光下泛冷光。 “巴哈尔。” 巴哈尔把刀往鞘里一插,站起来。 “唐王,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找你聊几句。” 磨刀石搁在旗杆底座上。两人走到码头栈桥尽头。海风从波斯湾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味,栈桥下面的海水拍着木桩,一下一下闷闷的。 “巴哈尔,你替法尔哈德守了十四年巴士拉。这十四年里,波斯湾沿岸除了三个王子,还有哪些势力是你打过交道的?” “唐王问的是能打的,还是能谈的?” “先谈能谈的。能谈的谈完了,再谈能打的。” 巴哈尔靠在栈桥栏杆上,刀疤在月光下泛暗红。 “能谈的——霍尔木兹的阿拉伯长老。那帮老头子只管收税,不认王子。谁控制入海口他们就认谁。法尔哈德在的时候他们给巴士拉交三成过路税,法尔哈德一倒,他们马上跟二王子的人称兄道弟。墙头草,风吹哪边往哪倒。” “墙头草有墙头草的好处。” “是。他们不打仗,只做生意。科威特的油和货从他们港口过,他们抽一成税,比你直接从科威特往设拉子发货还便宜。因为霍尔木兹有现成的商路,骆驼队四通八达。” “霍尔木兹的长老团。还有谁?” “还有阿拉伯河上游的部落联盟。三个大部落——贝都因人的分支,游牧,不认任何王子。酋长手里有骆驼队,有骑兵,有淡水井。谁给他们铁器他们跟谁做朋友。法尔哈德以前每年送他们一批弯刀换平安,二王子接手巴士拉之后把送刀停了——要攒钱养骑兵。部落那边现在对波斯人恨得咬牙。” 李晨在栈桥木板上拿炭条画了个圈,写上“霍尔木兹”。又画了个圈,写上“阿拉伯部落”。 “霍尔木兹可以谈——他们只认税不认人,科威特给他们一成税,让他们把油和货往东边销。阿拉伯部落也可以谈——他们缺铁器,科威特铁铲多的是。这两家加起来,能不能牵制二王子和三王子?” “牵制没问题。但唐王——” 巴哈尔转过身看着李晨,刀疤被月光拉长。 “你不是在找牵制两个王子的人。你是在找万一哪天更大的势力打过来,谁能在外面帮科威特挡一刀。霍尔木兹挡不住,他们是商人不是兵。阿拉伯部落也挡不住,他们是游牧不是城。能挡刀的——只有北边的奥斯曼人。” “奥斯曼突厥人?” “对。你没跟奥斯曼人打过交道。我打过。三年前他们的舰队从巴士拉港外面过,法尔哈德吓得关了三天城门。他们的船比波斯战船大,铁比我们多,兵比我们多。可他们不轻易动手——奥斯曼人要的是波斯湾的贸易线,不是波斯湾的沙子。三年前他们路过的时候派人上岸跟法尔哈德谈过,想在波斯湾入海口设一个贸易站。法尔哈德没答应,不是不想,是怕答应了奥斯曼人就赖着不走。” “现在法尔哈德倒了,二王子和三王子忙着分赃,没空管入海口。科威特要是主动找奥斯曼人谈——不是称臣,是谈生意——他们一定会来。” “他们要什么?” “他们要波斯湾的贸易控制权。不是沙子,不是油——是商路。谁坐在入海口控制商路,谁就能抽所有过往商船的税。法尔哈德不肯给。唐王你肯不肯给——看你怎么谈。” 沉默了一会儿。栈桥下面的海水拍着木桩,月光把泉州二号的铁壳船身照得发亮。 “不是给。是换。” 巴哈尔抬起头。 “唐国要的是科威特作为独立港口存在,确保波斯石油稳定运回唐国,不受任何一方势力干扰。奥斯曼人想要贸易线——可以。科威特港口对奥斯曼商船开放,补给淡水按泉州市价收费,轻油按新泉牌价销售,商税比照设拉子商人,不加收,不歧视。” “条件?” “他们不能在科威特驻军。港口开放不等于主权让渡。科威特是科威特人的科威特,唐国商船队的补给站——不是奥斯曼的军事基地。” 巴哈尔把手从弯刀柄上拿开,在栈桥木板上慢慢画了条线。 “唐王,这个尺度我在波斯湾混了十几年从没见过——跟最大的势力谈生意,却不让他驻军。法尔哈德当年连谈都不敢谈,关门躲着。你不躲,还主动要谈,可底线画得比法尔哈德还硬。” “法尔哈德躲,是因为他弱。我不躲,是因为科威特不弱——淡水自己攒,油田自己开,码头自己建,兵自己练。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港口,跟任何人谈生意都是站着谈,不是跪着求。” “但科威特再强,也只是波斯湾入海口一个点。万一哪天更大的势力从海上过来——不是二王子那种货色,是葡萄牙人那种带着整支铁甲舰队的——单靠自己扛不住。必须在外面有一家能调停的盟友。盟友不是靠跪着求来的,是让他在你身上看到利益。” “奥斯曼人想要波斯湾的贸易控制权,科威特恰恰就是那个最优解——在这里补给淡水、轻油、食物,维修船只,他们就能持续保持在波斯湾的存在。这笔买卖,对他们而言比直接动手打更划算。” “唐王。”巴哈尔靠在栏杆上,把弯刀往腰带里推了推。“我明白你为什么睡不着了——你在算十年后的账。科威特现在扛得住两个王子,可十年后呢?新泉城三千人,油库装满油,码头停满船——那时候盯上科威特的就不是王子了,是更远处那些正往东找机会的大势力。可派谁去?”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你自己不能去——奥斯曼人万一扣了你,科威特就没了魂。谢赫年纪大了,不能跑长途。卡里姆和塔里克跑过霍尔木兹,跑过设拉子,跑过巴士拉老城区——让他们带亲笔信函去奥斯曼边境碰一碰。不是去谈判,只是摸底。带一皮囊科威特轻油,一皮囊淡水,外加一小袋新泉城油库的轻油分析报告,让林水生和哈桑把各项指标跟巴士拉旧油样、泉州二号煤油直接对比。让奥斯曼人自己看——跟科威特做生意的利益是多少。” “他们只要对这笔账感兴趣,下一步会自己派人来谈。” 巴哈尔把手指按在栈桥栏杆上,一下一下敲着。敲了几下停住了。 “这步棋比雇我管海防凶险得多。可要是不走——科威特永远只是波斯湾里一个等着挨打的补给站。明天一早让阿巴斯把卡里姆叫来,我亲自给他们画去奥斯曼边境的安全路线。驼队不从设拉子过,绕底格里斯河东岸那条废弃的亚述驿道——没有王子的税卡,也没有波斯巡逻队。” 栈桥下面的海水还在拍木桩,一下一下闷闷的。 油库旗杆上新挂的木牌被海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月光正亮,照着新泉城码头边那艘铁壳大船和旁边那条改了名的降舰。 远处绿洲里几声野驴叫隐隐约约传来,夹在浪声里。 第1187章 奥斯曼 卡里姆和塔里克出发那天,科威特的太阳还没升起来。 沙丘后面取水架子的铜盆刚收完晨露。 法蒂玛领着女兵把最后一盆水倒进蓄水池。 油库门口,巴哈尔正把最后一根铁皮管的法兰接口拧紧,磨刀石搁在旗杆底座上,刀刃还沾着刚磨出来的铁灰。 李晨站在商行柜面前,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路线图。林水生连夜画的——从科威特往北,绕开巴士拉和设拉子,走底格里斯河东岸那条废弃了几百年的亚述古驿道,直插奥斯曼边境。 阿水把两个鞍袋搁在柜台上。 “干粮、淡水筒、两皮囊科威特轻油,还有一小袋火漆封口的油样分析报告——全塞进去了。” 阿金又从厨房里多塞了一包暹罗米糕,拿椰枣叶裹了三层。 “路上别省着吃。这糕干了嚼着也管饱。” 卡里姆站在商行门口,手里攥着李晨亲笔写的羊皮纸信函。 不是国书,是唐国商行的通商探询函。 上面写着科威特港口对奥斯曼商船开放的诚意,补给淡水按泉州市价收费,轻油按新泉牌价销售,商税比照设拉子商人、不加收不歧视。 也写了一条——科威特是科威特人的科威特,不驻军,不让渡。 信函末尾盖了唐王府的印,旁边压着谢赫用椰枣木杖蘸油墨盖上去的新泉城徽记。 两个印并排,一个是唐国的,一个是科威特的。 “信函贴身藏好。路上遇到设拉子收税官,拿驼队商人的身份混过去。遇到奥斯曼边境哨兵,把信拿出来。不是派你们去谈判——只是摸底。把科威特的诚意带到,让奥斯曼人自己看轻油分析报告。他们只要对这笔账感兴趣,下一步会自己派人来谈。” 李晨把信函卷好塞进羊皮纸筒,两头用蜡封了,递给卡里姆。 巴哈尔从油库门口走过来,刀疤在晨光里泛着刚磨过刀的青白色。 “去奥斯曼边境的安全路线我画好了。从科威特往北,走底格里斯河东岸那条废弃的亚述古驿道。那条路设拉子和巴士拉的税官都不认得,骆驼商队断了两百多年。沿途没有王子税卡,也没有波斯巡逻队。” “路好走吗?” “不好走。古驿道后半段被风沙埋了大半,有些地方石头路面塌了,骆驼得踩着碎石过去。” “难走比丢命好。” 塔里克把新靴子蹬上——就是上次出发前阿巴斯给他的那双,靴帮已经磨出浅浅的褶子。蹲下去系靴绳,系完拍了拍靴面。 “哥,上次去霍尔木兹是往回跑,这次是往北跑。比上次多绕一倍的路。” “绕路怕什么。咱俩在驼道上长大的——认得沙地,认得干河床,认得风从哪里来。王爷说了,这趟不是打仗,是摸底。把轻油和淡水带到,把信带到,把科威特能做生意的意思带到。剩下的等奥斯曼人自己算账。” 卡里姆把羊皮纸信函揣进怀里贴肉的位置,拍了拍胸口。 两匹母骆驼从驼棚里牵了出来。 这两匹骆驼跟着兄弟俩跑过霍尔木兹,认得路,也认得人。骆驼嘴上挂着嚼碎的椰枣叶渣,驼峰上鞍子是新缝的,鞍袋塞得鼓鼓囊囊。 塔里克把巴哈尔画的安全路线图叠好放进鞍袋侧兜,翻身上了骆驼。卡里姆跟在后面,扯了扯缰绳。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从沙丘上走下来。身后老阿里端着铜盘,盘里装着满满一盘淡水——不是送别酒,是科威特的规矩:出远门的人喝一碗自己攒出来的水,走到哪都不忘根。 “喝完再走。” 卡里姆接过铜盘低头喝了一口,递给塔里克。塔里克一口喝干,把铜盘还给老阿里。 “舅公。我俩这趟往北走,沿途每经一个部落就歇一晚——不光是喂骆驼,也听听他们对大王子和那两个新王子的怨气。如果遇到以前在驼道上见过的商队,多聊几句,看奥斯曼边境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最多个把月,一定回来。”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一顿。 “路上小心。遇到任何人问,就说是去奥斯曼边境贩椰枣的商人。不问不说,问了只说一句。你们不是兵,是商人。商人有商人的保命方式。” 塔里克轻轻磕了磕骆驼肚子。母骆驼迈开长腿朝北走去,卡里姆跟在后面。 两匹骆驼一前一后穿过码头深水道边上的新填沙地,沿着油库围墙往北拐,渐渐融进沙窝子外面那片淡黄色晨雾。 沙丘顶上了望哨的女兵把信号火把摇了三圈。 法蒂玛站在栅栏边上看着两匹骆驼越走越远,手按在匕首柄上。 “这俩小子——头一回是探消息,第二回是放信号,清一色全须全尾回来了。这趟往奥斯曼跑,比前两次加起来都悬。” “悬在哪里?” “人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骆驼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那包轻油和信函能不能全须全尾送到——全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 “不是看老天爷。看他们自己。卡里姆在驼道上活了十八年,塔里克活了十六年。这种人天生会认路,天生会看人,天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派他们出去,不是因为他们能打——是因为他们会活。” 谢赫拄着木杖站在沙丘顶上,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越来越小。 远处灰豆子草铺成的绿洲在晨光里泛着金绿色,野驴群甩着尾巴往水槽那边溜达。 油库旗杆上新挂的木牌被海风吹得轻轻晃,码头上商行的幡子也随风晃着。 “唐王。上次卡里姆和塔里克去霍尔木兹,是放十三盏灯。这回去奥斯曼——放的是什么?” “放的不是灯。是筹码。奥斯曼人想要波斯湾的贸易控制权,科威特把门打开一条缝让他自己看——不是称臣,是算账。这筹码不大,可一旦上了桌面,其他家就会自己来加注。二王子和三王子还在金雀殿争那张金丝榻的时候,科威特的筹码已经在北边的路上走了。” 中午。两匹骆驼在底格里斯河旧河道旁边一小片盐壳地上歇脚。 骆驼卧在盐壳上反刍。 卡里姆摊开巴哈尔画的安全路线图对着干河道岔口辨认方位,羊皮纸上那条废弃的亚述古驿道用炭条画得歪歪扭扭。 巴哈尔标注的每处废弃驿站和碎石塌方段旁边都加了一句波斯文小字——此段需牵骆驼步行。 塔里克拿匕首在沙地上画他们这趟要走的路。 从科威特往北,顺着底格里斯河东岸走,绕开巴士拉,绕开设拉子,在阿瓦士以北拐进废弃的亚述古驿道,再沿古驿道往西北直插奥斯曼边境。画完拿匕首尖在终点戳了个点。 “哥,到了奥斯曼边境第一件事找谁?” “不找谁。等他们来找我们。” “等?” “巴哈尔说奥斯曼边境哨兵巡查得严,不像霍尔木兹随便进。我们带着信函,带着轻油样品——这些东西在骆驼鞍袋里一搁,不用我们自己开口,边境哨兵会先闻到油味。等他们问——再说是科威特来的。不问不说,问了就说。” “要是他们不问呢?” “那就找个边境客栈住下来。客栈里总有商人。商人的嘴就是最快的驿道——你朝他说一句科威特,他转手就能传到奥斯曼收税官的耳朵里。” 塔里克把匕首插回靴筒,拍了拍膝盖上的盐壳碎渣。抬头看着北边那片看不到头的黄沙地。 “哥,这趟——” “怎么?” “这趟跑完,咱娘是不是就能搬到灰豆子地边上那排新土坯房里住了?” 卡里姆把路线图卷好塞进鞍袋。 “能。王爷说了,咱俩这趟回来,商行分号再扩一排家属安置房。咱娘从老棚区搬过去,窗子朝南,正对着沙丘顶上那片灰豆子草。她早上起来一推门就能看见绿洲。” 下午。两匹骆驼重新站起来,母骆驼晃了晃驼峰,蹄子在盐壳上踩出几个白印子。兄弟俩翻身上驼,扯了扯缰绳。 往北的路越走越荒。 底格里斯河旧河道在这里已经干了几百年,河床两侧泥壁被风沙蚀出一道道深槽。远处偶尔能看见几丛枯死的柽柳,树皮剥光了,枝干白花花在太阳底下暴晒。 塔里克忽然勒住骆驼,往东边指。 “哥,那边是不是有烟?” 卡里姆顺着方向看过去。不是骑兵的狼烟,是炊烟。细细一缕,从沙丘背后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 “不是兵。是部落。阿拉伯河上游的游牧营帐。” “要不要过去?” “绕开。咱们不惹他们,可也不找他们。这趟只摸底,不分心。” 两匹骆驼拐了个小弯,绕开了那缕炊烟。 往北的路还长。 古驿道藏在沙丘后面等着他们。太阳偏西的时候,骆驼蹄踩上了第一块碎石路面——亚述古驿道残留的石板,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一个角。踩上去跟沙地不一样,是硬的。 “哥,往北的路以后会有人走吗?” “会。这条路等科威特跟奥斯曼人牵上线,就不止是我们俩走了。到时候驼队会带着泉州的铁器和科威特的油在这道梁子上来来往往——老路上会有新蹄印。” 卡里姆轻轻磕了磕骆驼肚子。 两匹骆驼一步一步踩上碎石坡,翻过底格里斯河东岸最后一道沙丘梁子,消失在北方那片无边的苍茫里。 第1188章 边境哨塔囚兄弟 亚述古驿道走到尽头。 碎石路面没了,沙地变成了硬土。 底格里斯河东岸的旧河床在这里拐了个大弯往西折去,北边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青灰色的山影——托罗斯山脉余脉,奥斯曼边境的第一道屏障。 卡里姆勒住骆驼,掏出巴哈尔画的安全路线图对着山影看了片刻。 “到了。前面那道山影下面就是奥斯曼边境第一道哨站。巴哈尔标注过——哨站建在山隘口上,控制着往北的唯一通道。哨兵是西帕希骑兵,不是波斯税官那种见钱眼开的货色。” 塔里克把缰绳绕在手上,眯着眼往山隘口方向望。 一座石砌哨塔立在山口,塔顶飘着深红色的星月旗。哨塔下面一道木栅栏横在路中间,栅栏两边站着几个骑马的哨兵,身上是锁子甲,比波斯骑兵的皮甲厚实得多。 “哥,他们会不会问都不问就拔刀?” “不至于。奥斯曼人规矩大——先盘问,后动手。咱俩就说实话,是科威特来的商人。不问油,不提信。先探探他们对面皮生的态度。” 两匹骆驼踢踢踏踏朝哨站走去。 还没到栅栏跟前,两个西帕希骑兵已经催马迎上来。一个留着浓密的八字胡,另一个年纪轻些,下巴剃得光光的。两人腰里都挎着弯刀,马鞍上挂着短弓。 八字胡骑兵把马横在路中间,手按在弯刀柄上,上下打量两兄弟。 “什么人?从哪里来?” 卡里姆把骆驼缰绳勒住,双手摊开放在驼峰上。 “科威特来的商人。从波斯湾入海口来,想往北贩货。” “科威特?没听过。”八字胡骑兵皱起眉头,转头朝年轻骑兵说了句突厥语。年轻骑兵催马回哨塔去了,动作不紧不慢。 八字胡骑兵重新打量两兄弟。从骆驼鞍袋的鼓囊程度看到兄弟俩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糙皮肤,再看到骆驼蹄上磨出的茧子。 “鞍袋里装的什么?” “椰枣干,淡水,还有一点自家产的油。” “油?什么油?” “火神血。波斯人管它叫火神血。我们科威特人管它叫轻油。” 卡里姆从鞍袋里掏出一小皮囊轻油,拔开塞子。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甜腻的油香冲出来。 八字胡骑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盖上。这东西味道冲。”朝哨塔那边喊了一声。 年轻骑兵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长袍、戴圆帽的文官——不是兵,是书记官。书记官走到栅栏前用波斯话问了几句,转过头朝八字胡骑兵说了几句突厥语。 八字胡骑兵听完,挥手示意哨兵把木栅栏打开半扇。 “进去。把骆驼拴在哨塔后面的马厩里,行李全部卸下来,放在指定位置。你们俩——先扣十二个时辰。不是抓你们,是边境规矩:来路不明的商人一律扣留,等书记官验明身份再放。” “扣留?” 塔里克压低了声音,手指往靴筒里那把匕首的方向动了动。卡里姆一把按住弟弟的手腕。 “别动。他们不是大王子的人——只是按规矩办事。先配合。到了里面再找机会说话。” 两兄弟把骆驼拴在马厩里,鞍袋卸下来堆在哨塔一层的石台上。 八字胡骑兵领着两人走进哨塔地下室——不是牢房,是一间石砌的储物室。没有窗户,铁门上开了个巴掌大的透气孔。地上铺着干草,墙角搁着一只陶水罐。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塔里克蹲下去摸了摸陶水罐。罐里有水,不多,够一个人喝一天。 “哥,他们把鞍袋全扣了。轻油、信函、淡水筒——全在石台上搁着。万一他们不识货,把轻油当普通油点灯点了怎么办?” “不怕点。点了更好——那油烧起来比灯油亮得多,气味也不一样。他们书记官不是兵,是文官。文官会算账。一个会算账的人看见没见过的油,第一反应不是烧——是琢磨。让他琢磨去。” 卡里姆在干草堆上坐下来,背靠着石墙。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嚷嚷。是等。等他们先开口。” 塔里克不说话了。靠着墙坐在哥哥旁边,手还是没从靴筒边上挪开。 傍晚。透气孔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暗红,又变成灰黑。 铁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不是军靴,是软底鞋。书记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滋滋响。身后跟着两个佩刀侍卫,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们说从科威特来。科威特是什么地方?在波斯湾入海口?” “是。波斯湾入海口,一个叫新泉城的港口。以前叫科威特渔村。” “渔村。一个渔村,跑到奥斯曼边境来干什么?” “做生意。新泉城有淡水,有油,有唐国运来的铁器、布匹和茶叶。我们王爷派我们来探路——想问问奥斯曼的商人有没有兴趣从科威特批发唐国货。” 书记官把油灯放在石台上,盘腿坐在干草堆对面。从怀里掏出那封羊皮纸信函——羊皮纸筒已经拆开了,蜡封被割开,信纸摊在他膝盖上。 “这信上写着——科威特港口对奥斯曼商船开放,补给淡水按泉州市价收费,轻油按新泉牌价销售。还说科威特是科威特人的科威特,不驻军,不让渡。这口气——不像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来谈判的。你们那个王爷,口气不小。一个渔村的王爷,凭什么跟奥斯曼帝国谈条件?” 卡里姆抬起头看着书记官。油灯光把他脸上被风沙磨出的粗糙皮肤照得明暗分明。 “凭我们那片沙地底下挖出来的火神血,能让铁船从科威特烧到唐国再烧回来。凭我们沙丘上搭的取水架子能从空气里凝出淡水。凭我们的大滤池能把海水滤成饮用水。凭我们不到一个月把一千降兵训练成海防队——” “这些都不是吹的。” 塔里克从阴影里接过话头,声调平平的。 “我鞍袋里那皮囊轻油,你拿去点一下灯。点一刻钟,看看火光有多亮,闻闻烟味冲不冲。再拿你们的石脑油对比一下——哪种油烟少、火焰稳、不容易灭。你自己试。我们王爷说了,不想费力气讲好听的,你们自己看。” 书记官没有马上回答。 把那皮囊轻油从石台上拿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嫌弃,是惊讶。 然后把塞子塞回去,站起来把信函卷好放回羊皮纸筒里。 拍拍袍子上的干草屑,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站住了。 “天亮之前不准离开。明天我会把你们的鞍袋还回去——轻油留在这,我自己点一遍。结果怎么样,到时候再谈。” 提着油灯走了。铁门哐当关上。 第二天一早。铁门打开。 书记官站在门口,身后没有侍卫。 手里端着那盏油灯——灯芯上烧的不是他自己的油,是科威特的轻油。 火焰白亮白亮的,光稳稳当当,不跳,不炸火星子,油烟极淡,只有一股微甜的硫磺味。 石台下面还搁着换下来的石脑油灯,灯盏内壁熏得发黑,靠近底座的地方积了一层黏糊糊的油垢。 “你们这油——我昨晚点了一个时辰,又换自己的油点了一个时辰。你们的油火焰比石脑油高出一指,烟少得多,灯盏底下不积油垢。拜占庭的石脑油烧完有股焦皮味,你们这个没有。” 书记官把油灯搁在石台上,手指在灯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这油你们一年能产多少?” “现在一口井一年能产上千皮囊。将来井多了——一万皮囊也有。油库刚封顶,分三区,轻油区专门存分馏好的成品油。矿场总管是跟过唐王的老工匠,油样标准统一。从科威特到奥斯曼边境,骆驼走这条路半个月。用轻油换你们的弯刀、铁锭、羊毛毯,按泉州市价——不压价,不加价。” 书记官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还在灯盏边缘轻轻敲着。 “你们的信,我昨晚重新看过一遍。口气确实不卑不亢——不卑不亢这种话从商人嘴里说出来,十句有九句是虚的。可你们的油不虚。” 转过头看着塔里克那双骆驼皮凉鞋磨破的鞋面。 “你们在里面待了一夜,不叫不闹不砸门——不是一般的掌柜。” “我们不是掌柜。我们是给商队赶骆驼的脚夫。掌柜留在科威特管商行,管油库,训练海防队。派我俩来是因为我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风从哪里来。” 卡里姆把鞍袋甩上肩。 “下次再来——来的就是掌柜本人了。” 书记官把油灯往前推了推,推到石台中间。 “这盏油,还有你们的信——我会派人送到安纳托利亚的总督府。不是今晚,是今天傍晚。你们先去干驼道等消息,驼道尽头有客栈,客栈掌柜叫老易卜拉欣。告诉他哨站书记官让你们先住下。总督府批示下来之前,哨站不会准你们往安卡拉方向再走一步。但在驼道客栈范围内你们可以走动——消息在那里传开,所有过往商队都能听见。” 卡里姆从石台上拿起鞍袋,把淡水筒挂回骆驼鞍上,轻油皮囊搁在书记官桌上。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书记官大人,你刚才问科威特凭什么跟奥斯曼谈条件——我昨晚想了很久,只想出一句话。” “说。” “凭我们的油烧起来比拜占庭的石脑油亮。” 卡里姆说完转身拉着骆驼出了哨站大门。北风从山隘口灌下来,把他身上旧袍子的下摆吹得翻起。 当天傍晚。一支边境信差骑着快马离开哨站,鞍袋里装着火漆封口的信筒和一皮囊科威特轻油。 马蹄踏过干河床上的碎石,往西北方向消失在托罗斯山脉脚下的暮色里。 与此同时。老易卜拉欣的驼道客栈庭院中,一株老桑树下,商人们正围着篝火传看书记官送来的那盏轻油灯。火光白亮,没有焦臭,连油烟都比石脑油少得多。 一个亚美尼亚毛毯商把油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 “这油比君士坦丁堡的灯油还干净。这东西哪个港口有卖?” 旁边的阿拉伯香料贩子把油灯接过去凑近鼻尖闻了闻,又递给对面那个裹着头巾的亚美尼亚毛毯商。“波斯湾入海口,一个叫新泉城的地方。” “新泉城?以前没听过。” “以前叫科威特渔村。现在有港口了——唐国人建的,说是能直接靠铁壳大船。”香料贩子把油灯搁在石台上,手指在灯盏边缘敲了敲,“这油就是他们产的。书记官让咱们先看看——说总督府还没批文,但货可以先传消息。” 老桑树下的商人们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亚美尼亚人先开了口。 “从我爷爷那一辈起,奥斯曼烧的就是拜占庭的石脑油。灯盏熏黑,烟呛嗓子,价格还一年比一年贵。要是这油能便宜三成——我把全家毛毯都拿去换。” “不用三成。”卡里姆已经卸完鞍袋走到客栈庭院里,正好接住这句话,拉开长凳在篝火边坐下来,“按泉州市价。我们唐王定的规矩——不压价,不加价。你们拿货去转手卖多少那是你们的本事。科威特不管二道价,只管头道货。” 第1189章 考察 驼道客栈的老桑树下,那盏轻油灯烧了整整一夜。 不是卡里姆点的,是那个亚美尼亚毛毯商。 他把油灯搁在桑树根上,坐在旁边看了一整夜。火焰白亮白亮的,不跳不炸,连油烟都极淡。天亮的时候油才烧掉小半皮囊,灯盏底干干净净没有油垢。 毛毯商揉着熬夜熬红的眼睛,把旁边几个阿拉伯商人推醒。 “这油我烧了一夜,你看底座——没积垢。比拜占庭石脑油耐烧得多。” 一个阿拉伯商人把油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嘴里嘟囔着这东西得让总督府的人亲自看看。 话传得比骆驼快。 驼道客栈的消息网比奥斯曼驿站的快马还灵。当天中午,哨站的书记官骑马赶到客栈,把卡里姆叫到桑树下,面色比昨晚在地下室审人时缓和了不少。 “总督府的信差昨晚半夜到的。信和油样都送达了,总督本人看了信,亲自试了油。” 书记官把一封火漆封口的回函按在桑树根上。 “总督让转达一句话——奥斯曼帝国对科威特的轻油有兴趣。但要先派人去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说的淡水、铁船、唐国货——我们的人要亲眼过一遍。不是不信,是规矩。” 卡里姆接过回函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下午。总督府派两个人——一个能算账的文官,一个懂油的技师。你兄弟俩带路,走原路回去。到了科威特看完之后自己回来述职。安全路线照旧,沿途部落都知道奥斯曼商队的旗子,不会为难你们。” 当天下午,驼道客栈门口多了三个奥斯曼人。 书记官本人,一身深蓝长袍,腰间挂着铜印。 一个是大马士革军械坊的油料技师,叫马哈茂德,一双手被炼油炼得焦黄,满是老茧。 还有一个是跑安纳托利亚驼道的老骆驼手,人瘦得像根干柴。 三人各骑一匹安纳托利亚矮脚马,马虽矮但耐力极好。 卡里姆牵着骆驼等在客栈门口。鞍袋里还剩半皮囊轻油和一些淡水,够走半程。 书记官勒住马,看了卡里姆一眼。 “昨晚那盏轻油灯,总督亲自点了半个时辰。这是我们的人第一次正眼看待波斯酋长以外的人送来的油样。你们最好别让人失望。如果到了科威特发现轻油掺假,或者那些铁船铁铲子虚乌有——” 卡里姆没等他说完,拍了拍骆驼脖子。 “如果掺了假,我俩在边境哨站那晚就不值一千个金币了。” 回程的路比来时顺。书记官随身带着奥斯曼边境的通行令牌,沿途只遇到一次设拉子的巡逻队。设拉子的队长一看令牌上的星月徽印,话没多说,挥挥手就放了行。 塔里克骑在骆驼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奥斯曼人,压低了声音。 “哥,他们连个骑兵都不带,就三个人。不怕路上出事?” “不带兵才说明他们是真来验货的。带兵是来抢的,不带兵是来做生意的。咱们在哨站被扣那一晚没白待——轻油替咱铺的路。” 从阿瓦士以北拐进古驿道,再沿底格里斯河东岸往南。五天后的傍晚,沙丘顶上了望哨的信号火把摇了三圈。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沙丘顶上,身后站着法蒂玛和巴哈尔。 法蒂玛把手从匕首柄上拿开,声音平平的。 “回来得挺快。比上次霍尔木兹那趟还早了三天。” 两匹母骆驼在前,三匹矮脚马在后,从沙窝子口钻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太阳沉进波斯湾。 阿巴斯刚合上花名册,抬头看见驼队扬起的黄尘,放下炭条就往外跑。 谢赫拄着木杖从沙丘上往下看,等看清驼队里还有三个骑矮脚马的外人,深陷的眼窝里终于有了笑意。 卡里姆翻身下驼,靴子在沙地上滑出两道浅沟。 “舅公!奥斯曼总督派了人来——一个书记官,一个油料技师,一个骆驼手。总督亲自试了油,说有兴趣,派人来看看。”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上一顿。 “先不客套。远道来的客人渴了一路——阿里,端水。”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端来铜盘。盘里搁着几只粗陶碗,碗里是刚从蓄水池舀出来的淡水,清得透明,没有一丝杂色。 书记官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端碗的手停住了。又喝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下,低头盯着碗底。 “这水——不是河水?不是井水?” 阿巴斯接过话头,声调平常得很,不带一句炫耀。 “我们自己滤的。大滤池把海水滤成这个味道。你要是觉得太普通,我让阿里给你端碗蒸馏水也一样——蒸馏水没味道。” 书记官没有再问。把碗搁回铜盘上,站起来朝码头方向望去。 沙丘后面取水架子整整齐齐排着三排,每排架子底下都搁着铜盆,铜盆里凝着刚收来的晨露。 再往远看,大滤池的灰褐色池壁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蓄水池边几个女兵正往椰枣梯田里提水。 沙丘顶上灰豆子草铺成绒毯,坡面上椰枣苗沿着滴灌线一排排扎下去,灌木篱笆齐腰高。远处野驴群甩着尾巴在灰豆子地里溜达,驴粪球子落了满地。 马哈茂德蹲在沙丘顶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麻布铺在地上,抓起一把草根底下的沙子放在麻布上。沙子里夹着深褐色腐殖质,隐隐有土味。 又抓了把绿洲边缘还没经过滴灌的纯沙堆在旁边。 “这沙子——跟你们轻油分馏后剩下的重油残渣很像。” 张明样把蒸馏铜罐盖子搁在滤池边上,接过话头。 “就是重油残渣拌进去的。我们在重油里加椰枣叶灰,堆渥发酵,出来就是这个。沙土黏合之后保水保肥,种灰豆子草比纯沙快三倍。” “你们的油——不只是用来烧的。” 法蒂玛从沙丘后面转出来,领来一个谁都不认识的老妇人——阿伊莎大娘。 她手里端了个粗陶盆,盆沿堆着一圈深褐色颗粒。不是驴粪,是重油残渣和椰枣叶灰堆渥发酵后碾碎筛出来的沤肥粒,手指一捏就碎,有股淡淡的焦糖混合草腥的油香味。 马哈茂德蹲下去,从盆里捏了一撮放在鼻子边闻,伸出手指在盆边捻了一下,舌头上点了点又吐掉。 “不是纯草灰。有油味,但不是用来当灯油——这个能烧成肥?” “不是烧的。重油残渣不能直接施肥,里面的焦油会烧伤植物根系。我们先把它跟椰枣叶灰混合堆渥,让沙地里新繁殖出来的甲虫和微生物分解掉油渣里的残余烃类,沤熟了再用驴粪球子和蚯蚓腐殖质混合碾碎过筛,出来的就是粒肥。直接撒在灰豆子草根旁边,不烧根,保水还增肥。重油原来烧砖铺路,现在又多一样用处——跟驴粪蚯蚓粪一起沤肥。” 马哈茂德蹲在灰豆子草根旁边,伸手挖了一小铲。 湿沙层下面果然埋着几粒深褐色粒肥,蚯蚓已经钻进肥堆开始翻土。 他整整看了片刻,朝张明样摊开那双炼油炼得焦黄的手。 “科威特的油田开了不到半年,你们连油泥的再利用都摸索出来了。” 书记官没有参与这些技术讨论,只是站在滤池出水口旁边喝了好几碗水,喝到第三碗时才把蘸了水的手指收回袖子里。 码头上泉州二号的烟囱正冒着烟,铁壳船身在夕阳下泛青光。 巴哈尔的新泉湾号泊在旁边,桅杆上挂着科威特海防旗。商行门口蹲着几个设拉子商人,正在跟阿水讨价还价。 柜台上摆着刚拆箱的铁铲和布匹,靠墙堆了几十袋椰枣干。 书记官走到商行门口。 货架上摆满了铁铲、铁钩、铁锅、粗麻布匹、细棉布匹、糖块、茶叶包。 他拿起一块香皂闻了一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放回原处。 又拿起一小袋油样分析报告,翻开来看林水生用波斯文标注的各项指标对比表——燃点、杂质含量、耐久测试,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份报告——是你们自己测的?” 林水生从怀里掏出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泉州二号轮机长亲自盯着测的,不比你们大马士革的技师差。” 书记官把报告放回货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转过头看着码头边那艘正在卸铁铲的商船。新泉湾号上波斯降兵正往码头货仓搬货,有的哼着阿瓦士的渔民长调,调子跟科威特本地渔民没什么两样。 “我们总督大人有句话托我带到——生意是谈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科威特既然把门开了一条缝,阿里帕夏就派人进来看看。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把门推得更开。我回去述职之前,可以先留马哈茂德在这里多待几天——他的油料检测报告比我的口头汇报管用十倍。你们既然敢让他看油库,应该不怕他留几天多看几眼。” “马哈茂德可以进油库,可以进绿洲,可以看井口记录。科威特不藏货,只藏信。信上的那句话——不驻军不让渡——你们记住就行。” 书记官没有回答,只朝油库方向微微侧了下头。 马哈茂德已经在油库门口蹲下来,拿钢钎撬开了轻油区的取样阀门。 小半铁皮桶的轻油缓缓注满,油面在夕阳下泛着淡金的光。 林水生把油样分析表递过去,两人蹲在阀门边,对着表格开始低声交谈,手指逐项点着——燃点、馏程、硫含量。一句比一句专业。 巴哈尔靠在油库旗杆上看着这一幕,刀疤被夕阳拉得斜长。 他把手里的弯刀往腰带里推了推。 “十四年前替法尔哈德关城门躲奥斯曼人。如今油库阀门开着让他们看——两种滋味都尝过了。” 第1170章 告别科威特 李晨在科威特已经待了快三个月。 沙丘后面的取水架子从六十个加到一百个。 每天早上收水的铜盆从两排变成四排。蓄水池的水泥砌好了底,池壁硬得跟潜龙城墙一个样。码头深水道挖通了。商行的椰枣木桩打下去三排,仓库的墙夯了一半。 沙丘顶上那片灰豆子草冒了芽,嫩绿的苗稀稀疏疏铺在沙地上,远远看去像一块褪色的绿布头。 法蒂玛的女兵从十几个扩到四十个,每天天没亮就在禁地里操练。 赵石头那二十杆连发铳的子弹只剩二十九箱,可科威特人学会了用渔叉和火神血守滩头——沙丘后面存了三十皮囊轻油,够摩托车跑上百趟。 卡里姆和塔里克走了七天了。两匹骆驼一前一后踩过沙窝子,驼背上驮着皮囊和干鱼,往霍尔木兹的方向消失在地平线上。 谢赫每天早上站在沙丘顶上往南看,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看一会儿,又拄着手杖走下来。 李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泉州二号的铁甲船身在夕阳下泛暗红的光。 船上的铜钟敲了七响——晚饭的铃。 赵石头蹲在船舷边上擦铳。阿水从底舱端出一盆新发好的豆芽。阿金在厨房里煮暹罗姜汤,香味顺着甲板飘到岸上。 阿桃靠在船舱门口,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看见李晨站在码头上,抬起头来。 “王爷,太阳快沉了。上来吃饭。” 饭后,李晨从船上下来,走到椰枣树底下。 谢赫正盘腿坐在席子上,手杖横在膝盖上,面前放一碗椰枣汁。法蒂玛坐在旁边,匕首搁在膝上,拿磨刀石一下一下磨刀刃。老阿里端来两张新编的椰枣叶席子,铺在面前。 “谢赫,我该走了。” 谢赫的手杖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法蒂玛磨刀的手停了。老阿里端着铜盘愣在原地。 “唐王你说什么?” “科威特的事,能教的都教了。取水的法子——林水生把图画了五份。你手里一份,法蒂玛手里一份,阿巴斯手里一份,林水生自己存档一份。还有一份——阿水和阿金各学了全套流程,万一禁地出了岔子,她们俩能从头教一遍。” 谢赫把手杖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沙地上轻轻戳了几下,沙粒从杖尖慢慢滑下去。 “蒸馏海水净化的铜罐配方,张明样交给了你指定的那两个老铁匠,哈桑父子负责日常维护。摩托车留下一辆,轻油存了三十皮囊。灰豆子草籽撒下去了。禁地用水分配日程表,法蒂玛每天签字按手印。” 李晨端起椰枣汁喝了一口。 “科威特现在有水有油有码头有商行有防御。三百来号人,四十个女兵。大王子不敢轻易动手——巴哈尔再冷静也只能等。我留在这儿,跟我不在这儿,科威特都能自己转。” 谢赫把手杖横在膝上,花白胡子底下嘴唇动了动。 “唐王,我不是没想过你要走。你是唐国的王爷,潜龙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你不可能在科威特待一辈子。可你这一走——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科威特是唐国商船进波斯湾的第一个补给站。以后潜龙商行每年跑波斯一趟,科威特是这条线上的一个锚点。我在波斯湾航线上,这里就是必经之路。” 法蒂玛把磨刀石搁在膝上,匕首插回腰带里。 “唐王,你走后大王子那边怎么办?听说这个人又回来了,巴哈尔还等着动手。” “大王子那边,不是全靠科威特自己扛。” 李晨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三个圈。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又在科威特的位置画了个叉。 “卡里姆和塔里克出去探消息,不只是探大王子有多少兵。也是给二王子和三王子递话。科威特开商行,唐国货不经巴士拉税关——二王子和三王子的人迟早会来谈。只要他们来了,大王子就不敢倾尽全力打科威特。他得分兵防着两个弟弟。叫以商路牵制兵锋。” 阿巴斯从码头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花名册。 “王爷,码头深水道昨天通了。吃水浅的商船已经能靠岸了。科威特火神血第一批五皮囊已经装船——不是原油,是分馏过的轻油,用陶罐封着,搁在泉州二号底舱弹药箱旁边。陶罐是阿水和阿金从禁地那边搬过来的,每个都套了草绳网兜,怕海上晃荡碰碎了。” “还有,科威特商行登记了第一批存货——铁铲一百把、网布两百匹、椰枣五百斤。铁铲是陈阿发跟哈桑父子在本地铁器坊锻出来的,刀口泛水纹,按的唐国兵器淬火法子。” “阿巴斯,你是科威特人,科威特商行交给你管——两边都通。账本按泉州市价记,不压价不抬价。波斯商人来买货,科威特抽一成交易税。税银不用交给唐国——那是科威特的税,用来养守备队。” 阿巴斯拿炭条在花名册背面飞快记着。 “回唐国后下一批商船来波斯,货物清单会变。潜龙的手摇缝纫机、北大学堂新画的沙地排水渠图纸、还有轻油分馏锅的小型化样机——这几样回去亲自督办。” 李晨把炭条往沙地上一点,抬起头看着阿巴斯。 “这条航线不单是商路。以后波斯湾沿岸哪个部落缺水,就用淡水开道,把网布和蒸馏罐教过去。用商路把唐国跟波斯拴在一起——不靠王命,靠买卖。捆绑最牢的从来不是刀剑,是利益。” 谢赫站起来。手杖拄在沙地上,花白胡子底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捆绑最牢的不是刀剑是利益。活了五十六年,见过法兰西人拿火铳上岸,见过葡萄牙人拿弯刀上岸,见过老国王拿圣旨上岸——全没待住。你是第一个拿网布和铁铲上岸的人。科威特人不怕挨饿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人把我们当人。你教科威特人自己攒水,自己挖油,自己守城。走之前还把燕子放出去,把后路全铺好。”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一顿。 “这条线上的每一笔买卖我都不会让它断。给你立个规矩——以后唐国商船在科威特永远享一成税。从泉州到波斯湾,这个锚点永远不动。” 李晨伸出手。谢赫也伸出手。老人的手心磨着粗糙的茧,在椰枣木杖上磨了半辈子。两只手握在一起,很用力。 “科威特城门口那块碑,刻了法显大师的名字,也刻了你的名字。等你下次来,碑旁边那片灰豆子草应该能有羊腿那么高了。” “还要带一个人来。锡兰公主凯拉妮在等我。答应了娶她,就得带她来看新泉城。她手里那把掌心雷,和你老婆法蒂玛的匕首一样——都是本地的女人,却都把自己炼成了铁。” 谢赫身后的法蒂玛忽然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像沙地里埋着的珊瑚石。 “唐王。你说的那个公主——她用铳打死过敌人没有?” “打死过。泰米尔酋长。虎栏前面九百九十九条人命,她一个人冲在最前面。酋长是她亲手撂倒的。” 法蒂玛把匕首从腰带里拔出来,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这把匕首是她从巴士拉嫁到科威特时带过来的,磨了二十多年,刀身磨短了半寸,刃口却越来越锋利。 “她要是来了科威特,跟她说——科威特也有这样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泉州二号的铜钟敲了九响。 码头上站满了人。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最前面。法蒂玛领着女兵排成两行,渔叉高举过头顶。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人群后面——铜盘里放着一碗刚从蓄水池舀的淡水,是老阿里特意去舀的。 “唐王。早上的水,第一碗。” 接过碗一口喝完。水是凉的,带着沙地夜里的凉意,比任何饯行酒都值钱。 赵石头把最后一箱弹药搬上甲板。 铁柱把摩托车排气管重新拧了一遍——消音器装上了。 林水生把科威特禁地取水架子分布图和波斯湾暗礁海图卷好,塞进防水皮筒。阿水端着最后一盆豆芽从禁地跑回来。阿金把晒在船舷上的暹罗干米粉收进厨房。 阿桃挺着微隆的肚子站在船舷边,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看着岸上送行的人群,轻轻说了一句。 阿金凑近问她说啥。 “海安,跟科威特说再见。以后等你出来,也要记得这片沙地。” 泉州二号的铁锚从沙地上拔起来,铁链哗啦啦地响。蒸汽机低沉地吼了一声,烟囱喷出一团灰白烟,船头缓缓转向波斯湾入海口。 码头上,谢赫还站在那儿。椰枣木杖拄在手里,花白胡子被海风吹得翻起来。法蒂玛的女兵们把渔叉举过头顶,齐声喊了一句波斯话——声音被海风吹散了,可调子很齐,是送别时才喊的调子。 老阿里跪在沙地上,把铜盘里的水一滴一滴洒进沙子里。像祭。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是什么经,可最后两个字听清了——“新泉”。 谢赫站在码头上看着铁船走远,忽然转过头对法蒂玛说了一句话。 “唐王说捆绑最牢的是利益。可他做的事——教人攒水,替人养母亲,把燕子放出去之前先想着给它们做窝。这些不是利益。这些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人。” 法蒂玛把匕首插回腰带里。 “所以你说给他一成税。不是因为他给的网布值钱——是因为他把科威特当人。” 第1171章 霍尔木兹古老家族,纳西尔 阿水嫁给阿巴斯,是在李晨离开科威特的前一天晚上。 没有鼓乐。没有聘礼。没有媒人。 阿巴斯从码头工地上回来,袍子上还沾着水泥灰。阿水刚从禁地收完最后一轮取水架子,手里攥着那张绷网布用的细麻绳。 两个人在椰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阿巴斯说了句什么。阿水点了头。 然后阿水走到李晨面前,把细麻绳往腰带里一掖。 “王爷,阿水不跟你回唐国了。” 李晨正蹲在沙地上画水文图,炭条停在手里。 “想好了?” “想好了。阿巴斯在新泉城管商行,管码头,管仓库。他一个人忙不过来。阿水留在新泉城,帮他管账,管取水禁地,管女兵的后勤。王爷教了阿水全套取水法子,阿水就替王爷守住这片沙地。以后唐国商船每次靠港,阿水在码头上接。” 李晨把炭条插进腰里,站起来。 “阿巴斯,你过来。” 阿巴斯从椰枣树后面走出来,站在阿水旁边。 袍子上的水泥灰还没干,这个在锡兰卖了三年波斯地毯、在泉州二号舵舱里画了一路海图的波斯汉子,此刻站在沙地上,腰板挺得笔直。 “王爷。阿巴斯在锡兰遇到你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生意要做百年,伙伴要找能交心的人。阿水就是能交心的人。她懂取水,懂蒸馏,懂怎么教女兵搭架子。商行以后不光卖货,还要教波斯沿岸的人怎么攒水。阿水能把这件事做成。王爷放心,新泉城的商行,阿巴斯和阿水一起管。” “阿水,你跟阿巴斯成亲,没有聘礼,没有媒人,没有花轿——委屈不委屈?” “不委屈。阿水在交趾码头上卖鱼的时候,从没想过能嫁给什么人。后来跟了王爷,学会了擦铳,学会了取水,学会了看海图。现在阿巴斯不嫌阿水是交趾人,阿水也不嫌他袍子上天天沾水泥灰。两个人管一座城,管一个商行——这不是委屈。这是阿水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旁边,花白胡子底下露出一丝笑意。 “阿巴斯,你爹走得早。你娘也不在了。这门亲事,我这个舅舅替你做主。没有聘礼——科威特人不在乎那些。你俩把商行管好,把码头管好,就是最好的聘礼。” 法蒂玛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不是她自己那把磨短了半寸的老匕首,是一把新的。刀柄上缠着细麻绳,刀刃还没开过锋。 “阿水,科威特女人出嫁,娘家要送一把匕首。不是杀人的——防身用的。你在禁地里管取水架子,万一有外人闯进来,用这个。你叫我一声舅妈,我就是你娘家。” 阿水双手接过匕首,插在腰带里。那把匕首插进去的时候,和腰里别着的桐油布、细麻绳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着法蒂玛,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舅妈。 法蒂玛伸手把阿水额前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这个在科威特渴了几十年的女人,手上有磨刀石磨出的茧,可拢头发的动作比任何娘家的母亲都温柔。 阿金从禁地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暹罗姜汤,还冒着热气。站在阿水面前,把碗塞进她手里。 “阿水姐,这碗姜汤阿金煮了一下午。暹罗的老话说,女人出嫁那天喝姜汤,以后日子都是暖的。你在新泉城,阿金跟着王爷回唐国。以后天各一方——可阿金在潜龙街上开暹罗菜馆,每煮一锅姜汤,就想起阿水姐。” 阿水接过碗一口喝完。姜汤辣嗓子,可眼睛里的光比姜汤还烫。 “阿金,你在潜龙好好开菜馆。等以后唐国商船跑波斯,你跟着船队来科威特。阿水在码头上接你,领你看新泉城的灰豆子草。那时候草应该能有膝盖那么高了。” 第二天一早,泉州二号起锚。 码头上站满了人。谢赫拄着椰枣木杖站在最前面,法蒂玛领着女兵排成两行,老阿里端着空铜盘站在人群后面。 阿水和阿巴斯没有站在送行的人群里——两个人站在码头最前面,脚下就是刚挖通的深水道,身后的商行木桩上挂着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的幡子。 阿水把手里那张细麻绳举过头顶,朝船上挥了挥。 阿桃挺着微隆的肚子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越来越小的阿水,说了一句。 “阿桃给海安缝的小布袋,布是阿金给的暹罗粗麻布,针是阿水借的弯针,线是补渔网的粗麻线。以后海安长大了,阿桃跟他说——这个布袋上的线,是阿水姨留给你的。” 泉州二号沿着波斯湾海岸线往东南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了望哨喊了一声——霍尔木兹方向有船。 不是战船。是两艘阿拉伯三角帆船,帆布被太阳晒得发黄,船头站着几个穿白袍的人。打头那艘船首挂一面绿色小旗,旗上绣着阿拉伯弯刀和椰枣树的徽记——霍尔木兹古老家族的商旗。 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 “唐王,这是霍尔木兹本地商船。不是大王子的战船,也不是波斯税关的稽查船。这两艘船应该是一直蹲在科威特外围观察咱们,看见铁船起锚往南,这才追上来。” 三角帆船靠近泉州二号。船头上一个白袍老人把手拢在嘴边,用波斯话喊了几声。 杰克听了几句。 “唐王,他说他是霍尔木兹长老会的使者,代表阿拉伯古老家族来见东方来的唐王。要求登船面谈。” “让他上来。” 白袍老人顺着绳梯爬上来,站在铁甲板上。 四下看了一圈——铁壳船身,蒸汽机烟囱,甲板上排着连发铳,舷窗玻璃在夕阳下反光。 再看船舷边那一排豆芽盆,嫩黄的芽从粗麻布里钻出来。 老人的白袍被海风吹得猎猎响,站在铁甲板上转了三个圈,每一个方向都看不完这艘船。 “唐王。我是霍尔木兹长老会的纳西尔。卡里姆和塔里克五天前到了霍尔木兹,带去了科威特的消息。说科威特现在有水了——不是从阿拉伯河运的,是沙地里自己攒的。” 老人咽了口唾沫,手指着船舷边那排豆芽盆。 “我们不信。派我来看看。路上经过科威特,亲眼看见了——沙地上长出了草。禁地里排着架子,每天早上出水。码头上泊着船,商行门口挂着唐国的幡子。” 纳西尔放下手,白袍袖子在铁甲板的风里扑扑响。 “这不是戏法,是真的。唐王,霍尔木兹长老会派我来问一句话——科威特的淡水,能不能卖给我们?不止卖水,还有那种草籽,那种取水的网布。” “淡水不用买。科威特教你们自己攒。网布由唐国商船运来,草籽科威特提供。你们派几个人来科威特学,谢赫安排人教。学完了回去自己搭架子,自己凝水,自己种草。” 纳西尔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他白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响。 这个在霍尔木兹收了几十年税的阿拉伯老商人,见过太多拿货物换银子的买卖,没见过有人把命根子一样的技术白教出去。 “唐王,你不要我们的税,不要我们的港口——你要什么?” “要一句话。霍尔木兹和科威特签一份联盟书。将来大王子派人从巴士拉打科威特,霍尔木兹不帮大王子运兵,不帮大王子补给,不帮大王子封锁入海口。” 纳西尔抬起头,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做了几十年税官,瞬间就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不是让霍尔木兹站队——是让霍尔木兹不帮任何人。你们保持中立,科威特就给技术。以后唐国商船从科威特运来的火神血,路过霍尔木兹的时候给你们补淡水、卖网布、卖草籽。你们少收大王子三成税,赚回来的是唐国的货——铁铲、布匹、茶叶。自己算。” 纳西尔站在甲板上,看着泉州二号的烟囱冒出的灰白烟柱,又看着甲板上那一盆盆豆芽和淡水。 想起老辈人说过的话——法显大师当年在霍尔木兹停过一夜,用锡杖在沙地上戳了个坑,坑里有水。现在东方又来了人,不戳锡杖,搭架子。架子也能出水。 “唐王,这个联盟我代霍尔木兹长老会签。” 纳西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纸边磨得起毛。 上面用阿拉伯文写着——以真主之名,霍尔木兹与科威特永结盟好。不助兵,不助战,不封港。互通淡水,互通货殖。签字人——霍尔木兹古老家族,纳西尔。 “你们长老会能替整个霍尔木兹做主?” “能。霍尔木兹不是王子的地盘。霍尔木兹是阿拉伯古老家族的城。王子们来来去去,我们一直在那里收税。大王子的税官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这份联盟书签了,霍尔木兹全城认。” “好。我代谢赫谢谢你。科威特现在由阿巴斯代理外务。这份羊皮纸送回科威特,谢赫按上手印,联盟就算生效。你回去后派人来科威特学取水。另外你的商队如果有兴趣跟唐国做长期生意,带上货单到科威特商行找阿巴斯和三王子那边的商队一起谈——三方联营,各抽各的成,记账按泉州市价。” 纳西尔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转身看了看泉州二号尾迹拖出的白花花水痕,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法显大师当年在霍尔木兹说,东方有海,海上有船,船上有经。他没说船上有豆芽。” 杰克靠在舵舱门口,烟斗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唐王,霍尔木兹这条线算是拿下了。联盟书一签,大王子就算倾巢而出也拿不住科威特——他只要过霍尔木兹海峡就会被盯住。新泉城建城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多一个加水的地方,现在看来——从泉州岛到清晨岛,从清晨岛到交趾唐王城,从唐王城到锡兰,再到科威特,再到霍尔木兹。每一站都有锚,每一锚都有船队互保。这不是航线,是海上城墙。”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看着霍尔木兹方向的海平线。 泉州二号穿过霍尔木兹海峡,再往东南走,绕过阿拉伯半岛的尖角,就是印度洋。 过了印度洋,就是锡兰。 “杰克,下一个锚点——锡兰。凯拉妮还在等我。” 阿桃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 月光照在微隆的肚子上,照在那件小衣裳歪歪扭扭的针脚上。 “王爷,阿桃问你一句话。凯拉妮公主——她会喜欢阿桃吗?” “会。她跟法蒂玛一样,都是本地女人把自己炼成了铁。锡兰人现在叫她佛子之妻,她手里那把掌心雷,是你教阿水擦铳的时候她在虎栏前面打死过敌人的同款。她会喜欢你的——因为你肚子里有海安。锡兰人最看重孩子。” 第1172章 凯拉妮公主,生男叫李菩提,生女叫李伽楠 泉州二号绕过阿拉伯半岛尖角的时候,印度洋上的季风正好转了向。 往南吹了六天,往东偏了三天。 杰克把舵轮往左打了半圈,船头对准锡兰岛的方向。烟囱里冒出的灰白烟柱直直地拖在船尾。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看着海平线上那片越来越近的绿色。 锡兰岛的海岸线不是波斯湾那种黄漫漫的沙地,是绿的。椰子树从沙滩一直长到山腰,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沫,空气里飘着椰子花和肉桂的甜腥味。 赵石头蹲在船头擦铳,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绿。 “王爷,咱们从锡兰走的时候公主站在码头上喊——每回来,都来码头。过去四个月了。这趟回去,公主肯定等着。” “四个月。走的时候锡兰刚打完泰米尔人,河谷里硝烟还没散尽。凯拉妮拿着掌心雷站在虎栏前面说众生是人——那时候的眼神,跟阎媚在北疆守城打退李元昊时一模一样。” 阿桃挺着肚子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衣裳,肚子已经五个月了,隔着纱衫能看见隆起的弧线。站在船舷边,看着越来越近的锡兰海岸。 “王爷,公主会不会——” “会什么?” “会不会不喜欢阿桃?阿桃是交趾穷地方出来的女人。公主是锡兰王的女儿,锡兰人叫她佛子之妻。阿桃就是——会发豆芽,会擦铳,肚子里怀了个踢人的孩子。别的什么都不会。” “凯拉妮不会不喜欢你。她在虎栏前面说众生是人——不是只对锡兰人说,是对所有人说。你是人,你肚子里的人也是人。她分得清谁把她当人,谁不把她当人。至于锡兰人叫她佛子之妻——你却是我从交趾亲手带出来的人。佛子之妻和交趾之女,在她眼里没有高下。” 阿桃把手里的小衣裳叠好,按在肚子上。 “那阿桃就放心了。阿桃不怕公主不喜欢——怕的是给王爷丢人。” 佛牙寺的钟声从山腰上传下来。沉沉的,嗡的一声荡过整片椰子林。 码头上站满了人。 锡兰王站在最前面。头发比四个月前又白了一层,腰板还是直的。罗阇将军站在旁边,盔甲擦得锃亮,身后排着锡兰兵。 不是四个月前那些拿弯刀和竹矛的兵了。肩上扛着唐国铁铳,腰里别着手雷,队列横平竖直。跟潜龙训练场的兵一个站法。 罗阇扯着嗓子朝船上喊了一声。 “佛子回来了!” 码头上炸开一阵呼喊。不是整齐的号子,是几百个人一起喊出来的。 女人把椰子花举过头顶,孩子从大人腿缝里钻出来光着脚往码头上跑,老人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经。 “唐王!你走的时候河谷里还在埋死人,现在泰米尔人签了降书,老祭司每个月派人送一船椰子干当岁贡!” 李晨走下舷梯,脚踩在锡兰码头的石板上。 “兵练得不错。队列比我在的时候还齐。泰米尔人那边没再闹?” “没闹。老祭司亲自来佛牙寺磕过头,说以后泰米尔人不打仗了——要学锡兰人做生意。唐王你在科威特打了大王子六个骑兵的事,消息比你还先到锡兰。” 锡兰王走上前。老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凯拉妮。 “凯拉妮呢?” 锡兰王没说话。伸出手,指了指佛牙寺的方向。 顺着那根老手指看过去。佛牙寺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凯拉妮。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穿着锡兰白色的纱笼,腰间没有别火铳,赤着脚站在石阶上。海风从码头吹过来,把额前碎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 那只曾攥着掌心雷打死泰米尔酋长的手,此刻轻轻按在肚子上。指节还是那么分明,却不再攥成拳头,而是展开来铺在微微隆起的弧线上。 李晨穿过人群往佛牙寺走。码头上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推搡,没有人往前挤。孩子也不跑了,安静地被大人拽到路边。罗阇把手按在胸前,锡兰兵把铁铳竖在脚边。 佛牙寺的钟又敲了一响。 李晨走到石阶下面站住,抬头看着凯拉妮。 “走的时候你说——每回来,都来码头。” “你来了。这次比我想的久。你说去找火神血——找了火神血,还找了新泉城,找了灰豆子草,找了霍尔木兹的联盟书。消息比你的铁船走得快。” 凯拉妮从石阶上走下来。赤脚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走到李晨面前,抬起头,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码头上的椰子花和人群。 “李晨,你当爹了。” 声音不大。可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椰子花举在半空中停住了,孩子的尖叫噎在嗓子里,老人们的念经声齐齐顿了一下。 “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你走之后一个多月发现的。阿耶说是佛牙寺的钟敲的——钟声沉,孩子稳。钟声绵长,孩子久长。可我自己知道。你去波斯那天,我在码头站了很久,掌心雷揣在怀里,肚脐下面已经开始发热。不是钟声——是你的孩子太性急了。” 李晨伸出手,放在凯拉妮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隔着纱笼,手心触到一层温热的弧度。不是脉搏,是比脉搏更深的什么。 “这孩子在肚子里可安分?” “不安分。比泰米尔酋长还不安分。每天早上佛牙寺敲第一声钟他就开始踢,踢到日头上来了还不歇。罗阇将军的兵在寺门口操练喊号子,他跟着节奏一起蹬腿。阿耶说这孩子将来是个将军。住持说不是将军,是法显大师说的‘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那个踢腿的节奏,跟法显残卷里写的菩提叶被风吹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凯拉妮抬起眼,眼里的笑还没散尽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推了一下李晨的肩膀,嘴唇抿了再抿,抖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四个月。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孩子在肚子里踢我,我只能对着他说话。我说你爹去找火神血了,你爹去教人自己攒水了,你爹会给科威特人种灰豆子草了。我怕你不回来——不是怕你死,是说你答应了娶我,不能让我把孩子生在佛牙寺里没人取名。李晨,你欠我一个名字。” “不是欠。是带回来给你了。男孩子叫李菩提。女孩子叫李伽楠。菩提是树——法显大师从锡兰带回唐国的不是经文,是菩提树的种子。伽楠是沉香——锡兰岛千年沉香,入水即沉,火烧才出香气。一半在锡兰,一半在唐国。” 凯拉妮低下头,把脸贴在李晨胸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菩提。佛子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叫菩提。我相信你那句话——‘法不依王’。孩子不用依王,不用依佛,不用依任何人。他自己是一棵菩提树。” 佛牙寺的钟又敲了一声。这次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自己就响了。寺里菩提树上的叶子跟着钟声簌簌地落下来几片,飘在石阶上,飘在凯拉妮脚边,有一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锡兰王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石阶上的女儿和女婿,伸手抹了一把脸。 “罗阇。去佛牙寺把住持请出来。今晚开法会。不是祈福法会——是报恩法会。佛子归来,公主有孕,锡兰有后。这三件事加在一起,够开一场大法会了。” 罗阇把铁铳往肩上一扛,大步朝佛牙寺跑去。盔甲哗啦啦响了一路。 老住持盘腿坐在菩提树下,面前铜磬被风轻轻吹动,嗡嗡地响。 白眉毛已经垂到了颧骨,手里拈着一片刚落的菩提叶。看见李晨和凯拉妮并肩走进寺门,将菩提叶放在铜磬旁边,双手合十。 “唐王。老僧等你四个月了。” “住持,四个月前你赠我法显大师手抄残卷。路上在科威特,遇到一个叫新泉城的地方——那里有个老仆人叫阿里,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法显大师当年在波斯湾入海口用锡杖戳了个坑,坑里有水。” “法显大师在锡兰抄经两年,从狮子国到耶婆提的路上,留下了许多这样的事。唐王这次远行,是追着法显大师的锡杖印走的。从锡兰到科威特,从科威特到新泉城——每一步都踩在大师当年的脚印上。”住持抬起眼,目光扫过凯拉妮的肚子,“公主腹中的孩子,在佛牙寺种下因缘。法显残卷里有一句话——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生于菩提树下,行于东西之间,不依王法,不依僧制,依众生而立。” “这孩子还没出生,往后的路——法显大师已经替他写好了。” “不是替他写好了。是替他指了个方向。他生在锡兰,长在唐国。一半是佛子,一半是凡人。法显大师当年走这条路走了十几年,这孩子将来也要走——不过不是用脚走,是用船走。从泉州到锡兰,从锡兰到波斯湾。唐王建的航线,就是这孩子以后的路。” 凯拉妮把李晨的手从自己肚子上拿开,双手握住,放在肚脐下方。 “住持。孩子踢了。听见菩提两个字就踢了。” 住持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卷被虫蛀了一道缝的贝叶经,翻到头一页,放在铜磬旁边。 贝叶已经泛黄,边缘碎了几小片,虫蛀的那道缝正好停在“依众生而立”的众字上。 那个众字少了一小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叶脉里穿了过去。 第1173章 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生于菩提树下 李晨在锡兰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锡兰岛像过节一样。 女人把椰子花串成环,挂在佛牙寺门前的石阶上。 孩子光着脚满岛跑,把唐王回来的消息从码头传到山腰,从山腰传到河谷。河谷里泰米尔人的老祭司听见消息,派了三个年轻人划着独木舟送来一筐新鲜椰子干,筐子上压着一片贝叶。 罗阇接过筐子,把贝叶递给李晨。 “老祭司的字。给泰米尔人留了一条命,他每个月都派人来送东西。上个月送椰油,这个月送椰子干。这片贝叶上的字比降书上的工整——练过的。” 李晨把贝叶翻过来。 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不像正面那样工整,像是写完之后又觉得不够,悄悄补上去的。 “愿佛子之子,亦为泰米尔人之子。” “老祭司想得远。他在泰米尔人那边是祭司,在锡兰这边就是降臣。孩子还没出生,已经替泰米尔人求了一层庇佑。这个面子给他——回一片贝叶,告诉他,孩子叫菩提。以后佛子之子也是泰米尔人的护荫。” 锡兰王宫前的椰子林里,摆开了几十张席子。席子上铺着芭蕉叶,堆着烤鱼、椰浆饭、芒果、山竹。 锡兰人没有大炎那么多规矩——王请客不坐高台,盘腿坐在席子上,跟渔民挨着。 凯拉妮坐在李晨旁边,肚子微隆,手里掰着一颗山竹。紫皮裂开露出白瓤,她把山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桃。 阿桃接过山竹,手指在山竹皮上停了一下。 “公主,阿桃有个问题。你在锡兰管女兵,管虎栏,管河谷伏击——现在怀了孩子,还管不管?” “管。怀孩子又不是瘸腿。罗阇每天早上带兵操练,我站在佛牙寺门口看。掌心雷揣在纱笼里,孩子踢一下,兵喊一声号子——踢腿的节奏跟喊号子的节奏一样。以后孩子出生第一声哭,估计也是按操练号子来的。” 阿桃低头摸了摸自己五个月的肚子。 “海安在船上天天踢阿桃——不是按号子来的,是按浪头来的。浪打船舷三下,他踢两下,少一下。王爷说这孩子以后怕晕船。阿桃说不可能——交趾女人的孩子,哪有晕船的。” 锡兰王端着椰壳酒杯走过来,老眼看了看女儿,看了看女婿,又看了看阿桃的肚子,仰头灌了口椰子酒。 “唐王。你这次从科威特带回来的轻油,泉州二号底舱里那五皮囊,够烧多久?” “够铁船跑一趟半波斯湾。科威特地下储量远不止这些——第一批五皮囊是试运,让潜龙试验场分析成分。等正式开挖,每年能运几百皮囊。到时候晋阳汽车城全烧科威特轻油,不用再省着鲸油用。” “科威特那片沙地,以前没人看得上。现在能出油,能出灰豆子草,还能收留难民变成城。你这次去波斯,做的事不只是找火神血,是把波斯湾最废的一片沙地变成了宝。” “那片沙地底下本来就埋着宝。埋了几千年,没人认得。谢赫认得了,阿里认得了,法蒂玛认得了。不是我变的,是他们自己挖出来的。我只是搭了把手,教他们怎么把沙地里的水从空气里拧出来。” 凯拉妮把山竹壳放在芭蕉叶上,擦了擦手指。 “李晨,你说新泉城现在由阿巴斯和阿水管。那以后锡兰的商船去波斯,能不能也靠科威特码头?锡兰有椰子干,有椰油,有肉桂,有乳香。送到波斯去,也是一笔买卖。” “这笔买卖,现在可以做了。” 李晨用手指在芭蕉叶上画了一条线。从锡兰往西画到科威特,再往北画到霍尔木兹,再往东画回泉州。 “锡兰的椰子干在波斯是稀罕货——能存半年不坏,波斯商队买去当干粮,比他们自己晒的椰枣耐放。肉桂在波斯贵族厨房里一撮就够换一把铁铲。乳香更不用说——谢赫活了五十六年没闻过纯的。” 罗阇把铁铳靠在椰子树干上,蹲下来看芭蕉叶上那条线。 “唐王,科威特商行能帮锡兰卖货?” “能。科威特商行由阿巴斯和阿水管。阿巴斯是波斯人,认得波斯所有大商队。阿水是我从交趾带出来的,懂取水懂记账。锡兰货送到科威特码头,阿巴斯替你们标价——按泉州市价,不压价。波斯商人来买,科威特抽一成交易税。剩下的银子归锡兰。” 锡兰王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一成税。比巴士拉三成税少了三分之二。唐王,你这不单是让利——是给锡兰开了条新活路。” “不是让利。是互利。科威特有了淡水有了油有了码头,缺什么?缺货。商行仓库空着,码头闲着。锡兰货填进去,仓库满了,码头忙了,波斯商人来得更勤了。科威特抽一成税,货越多税越多。锡兰赚了银子,科威特赚了税,波斯商人省了路程。三家都不亏。这条航线上每停一站,不是唐国施舍谁——是各自把各自的东西摆上同一个秤盘。秤砣就是泉州市价。” 锡兰王端着椰壳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老眼在芭蕉叶上那条线上来回看了几遍。 “唐王。你刚才说各家把各家的东西摆上同一个秤盘——这个秤盘本身,才是你真正铺出来的东西。不是铁船,不是火神血,不是取水架子。是规矩。泉州市价的规矩。” “规矩比铁船管用。铁船会沉,火神血会烧完,取水架子会被风沙吹倒。规矩不会。规矩是一张网——比取水的网布更密,比波斯地毯的结更牢。所有在这条航线上做生意的人,都按同一个规矩来,谁破坏规矩,谁就被所有人踢出去。” 凯拉妮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好像在踢,不是按号子踢,是轻轻地顶了一下,像菩提叶被风吹动时叶尖碰到水面那种触感。 “这孩子以后继承的不只是锡兰。是一整条航线。从他爹手里接过来,从泉州到锡兰,从锡兰到新泉,从新泉到霍尔木兹。每一站都有锚点,每一锚都有船队互保。这比继承一个王位值钱。” 锡兰王仰头喝完椰壳里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 “唐王。锡兰第一批商船下个月出发去科威特。装五船椰子干,三船椰油,两船肉桂,一船乳香。让罗阇亲自带队。到科威特码头,把货单交给阿巴斯。这个买卖做成了,锡兰以后就不用只靠打鱼和种椰子。锡兰有商船队,有自己的出海口,有波斯航线——这条路,是你拿铁船探出来的,法显大师拿锡杖戳出来的。你俩隔着几百年,做了一件事。” 傍晚。佛牙寺钟敲了三响,椰子林里的席子撤了一半,锡兰人三三两两往寺里走——不是做法会,是住持托人带话,说今晚菩提树下讲一场经,不讲别的,就讲法显大师残卷里那句话。 “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生于菩提树下,行于东西之间,不依王法,不依僧制,依众生而立。” 老住持盘腿坐在菩提树下,面前铜磬被风吹得嗡嗡响。 白眉毛垂到颧骨,手里拈着一片刚落下来的菩提叶。 寺里寺外坐满了人——渔民、女兵、老祭司派来的泰米尔使者、罗阇手下扛铁铳的兵。 凯拉妮坐在最前面,肚子微隆,掌心雷揣在纱笼里。李晨盘腿坐在她旁边,阿桃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挨着凯拉妮。 住持把那片菩提叶放在铜磬旁边,开口了。 “唐王。老僧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你从锡兰去科威特,教那里的人取水,教他们种灰豆子草,教他们用火神血换淡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 “没有。我要想自己,就在潜龙待着,守着北大学堂,守着汽车城,守着齐家院几十口人。跑到波斯湾入海口那片连水都没有的沙地上,不是为自己——是为别人。” “这就是法显大师残卷里写的‘依众生而立’。你教科威特人攒水,他们不用再看巴士拉脸色。你教谢赫开商行,他可以用火神血换唐国铁铲。你让阿巴斯和阿水管新泉城,他们现在又替锡兰人卖椰子干。你做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可每一件事最后都回到了你身上。” “不是回到我身上。是回到规矩上。唐国商船每年跑波斯一趟,不是来布施的,是来做买卖的。科威特人用火神血换淡水,锡兰人用椰子干换科威特的轻油,霍尔木兹人替两边商船补淡水收过路税。这条线上的每个人,都不是在替别人做事——是在替自己做事。” 住持微微一笑。 “这就是佛。不是坐在大殿里让人拜的叫佛。是你教一个渴了几十年的老头子,让他每天早上能端着铜盘去收淡水——那就是佛。是你教一个从交趾逃出来的女人学会擦铳学会看海图,最后嫁给一个波斯商人,替锡兰人卖椰子干——那也是佛。” 凯拉妮开了口。 “住持。四个月前虎栏前面,我说众生是人。那佛呢?佛是众生吗?” “佛在众生里。公主你在虎栏前面说众生是人——那时候你自己也是人。你拿着掌心雷站在石头上,不是菩萨,不是天女,就是一个女人。一个不愿意看见更多人死在虎口下的女人。” 老住持摊开那只枯瘦的手掌。掌心里那片菩提叶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法显大师残卷上有一句话被虫蛀了半边——‘法不依王’后面少了一个字。老僧守了这卷贝叶经七十年,今天忽然觉得,少掉的那个字不是虫蛀的。是法显大师刻意抹掉的——后面根本不需要任何字。” “法不依王。不依僧。不依任何人。法依的是众生。众生是人,人不在大殿里,不在经书里,不在王座上。人在码头上,在沙地里,在船舷边发豆芽的铜盆旁。唐王,你这次去科威特,驮回来几百皮囊火神血。可你真正驮回来的,是把‘佛’从寺院里卸下来,搁在了众生脚边上。” 第1174章 荒岛殖民 泉州二号离开锡兰港的第三天,杰克把舵轮往右打了半圈。 “唐王,前面那个岛。四个月前风暴偏航撞见的荒岛。按海图标记,已进了印度洋中段,离锡兰三天,离交趾还有十几天。要不要靠过去看一眼?”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望远镜里那座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四个月前发现的时候,岛上只有一片密林和一片沙滩,岛中间的山脊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再看见——沙滩上多了几排整整齐齐的茅草棚,山腰上开出了几块梯田,山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唐国赤旗,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靠过去。看看那两个留下来的兵把这座岛折腾成什么样了。” 泉州二号的铁锚哗啦啦沉下去,惊起沙滩上一群海鸟。 岛上的女人从茅草棚里跑出来,站在沙滩上朝铁船挥手。 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身后跟着光屁股满地跑的幼儿,手里还攥着刚摘的椰子。 两个留守的唐国士兵从梯田上跑下来,赤着脚,晒得跟岛上的土人一个颜色。要不是身上那套已经磨破了的唐军制式短褂,根本认不出来。 “王爷!刘大柱、张二牛,向王爷报到!” 刘大柱站在沙滩上,腰板挺得笔直。虽然晒成了黑炭,军礼还是标准的唐军式。 张二牛站在他旁边,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是开荒时被椰子砸断的,接好了,可再也伸不直了。 “四个月前把你们留在岛上。岛上拢共百来号土人,住的是树枝窝棚,连铁铲都没见过。刚在望远镜里——有码头、有田地、有蓄水池,还有一群怀了孩子的女人。这四个月怎么过来的?” 刘大柱挠了挠头,咧嘴笑。牙倒是白的,在黝黑脸上格外显眼。 “王爷,一开始可难。土人话听不懂,我俩说话他们也听不懂。教他们用铁铲挖蓄水池,他们拿铁铲当柴刀砍椰子。后来没办法——先教说话。王爷走的时候不是留了本《唐语入门》小册子?我俩就照着那本册子教。每天教五个字——水、土、火、树、船。学了两个月,岛上男女老少全能用唐语说日常话了。” 张二牛从茅草棚里拿出一个本子。 本子用椰子叶纤维订的,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点名册”。 “王爷你看,岛上现在一共一百四十三口人。原来一百零几个,这四个月又漂来两批人——一批从爪哇方向漂来的,一批是附近小岛上慕名投靠的。按王爷走之前定的规矩,来的都收,不分肤色,不分来历。分了二十户,每户一间茅草棚,一块田。” “蓄水池挖了三口,椰子林开出来两片,山腰上那片梯田种的是从岛上野稻子里驯出来的旱稻,年底就能收第一茬。码头的木桩是从山上砍的硬木,比泉州港的码头差远了,可能靠小艇,铁船靠不过来。还有——张二牛把账记明白了,岛上现在铁铲够用、鱼钩够用、淡水够喝。” 李晨接过那本点名册。 纸张粗糙,是用椰树皮纤维捶打后晾晒压平的,但订得整整齐齐,边角不卷。 翻开,里面工工整整列着表格——每户编号、人口、年龄、性别、分工、口粮配额、淡水配额, 全用唐国数字记着。 最后单独成栏的是几张月份收支简表,生铁用量、淡水存量、种子余量、待产女人名单,一行行清得像北大学堂的算术课板书。 翻到最后一页,多出来一行字:在建工程——新码头桩位勘测中,需从唐国运水泥二十桶。 “张二牛,你这本点名册——比潜龙商行的账本还细。一个当兵的,没读过北大学堂,怎么学会记账的?” “王爷忘了?属下在泉州港跟沈万三的徒弟学过三天记账。临走前那几天蹲在泉州港仓库门口听了三天,把记账法硬生生记下来了。脑子笨,听了三遍才记住。靠这个,把岛上一百多号人的口粮、淡水、工具、种子全记明白。” “好好干。这座岛以后不是荒岛了。你们俩不只是留守,是开岛第一功。” 沙滩上的土人围上来。 四个月前,老族长带着几十个裹着树皮布的土人跪在沙滩上,不敢靠近铁船。 现在这些土人全变了样——裹身的不再是树皮布,是粗麻布,从泉州二号上留下的备用帆料裁成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男人们扛着铁铲,铲尖用岛上火山石磨过,能劈开椰子壳。 女人不躲闪了,笑盈盈走上前,怀里的孩子裹在干净的粗麻布里,露出黑红的小脸。 女人们背后还站着一排腆着肚子的岛女。 有十几个,肚子大小不一。有的刚显怀,有的大腹便便看起来月份不小了。 刘大柱指着山腰梯田旁边几间新搭的茅草棚。“王爷,岛上的女人们有了身子之后,大柱子专门给她们搭了待产棚。离水源近,离梯田近,方便照应。岛上没有产婆,可有个老阿嬷接生过几十个孩子,是附近小岛过来的,大伙都叫她海嬷。这些肚子里的孩子,全是唐国人的种。” 赵石头从船舷边跳下来,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怀孕的岛女,愣住了。 有一个岛女站在人群最前面,肚子已经很大了。看着赵石头,眼睛亮了一下。 赵石头认出这张脸——四个月前他第一个响应李晨留种的命令,跟这个岛女生米煮成熟饭。现在她肚子里,是他的孩子。 “你——你叫什么名字?” 岛女低下头,用唐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名、字。” 赵石头转过头看着李晨。“王爷,她连名字都没有。” “那就给她取一个。不光给她取——所有跟唐国人生了孩子的岛女,都给取唐国名字。从今天起,她们是唐国海外飞地的第一批母亲。名字不只是一个叫法,是一个人的根。有了名字就有了根,有了根就有了家。” 赵石头蹲在沙滩上,看着那个岛女的肚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肚子里的小生命踢了一下,岛女身子一颤,赵石头缩回手咧嘴笑了。 “王爷。石头脑子笨,不会取名字。她的名字——叫赵海花行不行?” “赵海花。海上开出的花。好。这个名字好。她是你的女人,孩子是你的骨肉。以后你每年跟船队来岛上住两个月,教孩子叫爹,教孩子说唐国话,教孩子认唐国字。等你老了,孩子长大了,这座岛就不是荒岛了——是唐国在印度洋上的家。” 另外几个船员也涌上沙滩,挤进人堆里辨认自己当初留种的岛女。 有人在待产棚里找到了挺着肚子的身影;有人鼓起勇气向张二牛打听岛女的名字。 林水生拿着炭条和椰皮纸挨个登记——孕妇姓名、唐国父亲姓名、预产月份、已生孩子的名字。 老族长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削得光溜溜的,走路稳稳当当。 “唐王。岛上有了孩子。岛上的女人怀了唐国人的孩子。这些孩子长大以后,算唐国人还是算岛上人?” “算唐国人。也算岛上人。这两样不冲突。所有的孩子出生后登记在岛上的户口册里,按唐国姓氏取名,学唐国话,写唐国字。男孩姓赵姓张姓刘姓林,女孩也按唐国姓氏取。每个人都是唐国海外领地的正式居民。” 阿桃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抱孩子的岛女,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海安,你看见没有?岛上那些孩子,都是你爹的兵留下的种。以后你长大了来这座岛,岛上的人会跟你说唐国话,写唐国字。因为你是唐国人的孩子,他们也是唐国人的孩子。唐国不是只在地图上的地方——唐国在每一个说唐国话、写唐国字的人心里。” 老族长把手杖举起来,朝山腰上一排排赤着脚站得歪歪扭扭的孩子群里扬了扬。 孩子们举着自己用火山石和树棍削成的粗糙短矛整齐列队,挺起胸脯。 他们身后是梯田、蓄水池、新码头工地和待产的棚子,面前是停在碧蓝海水里冒着烟的泉州二号。 “之前你们没有姓,没有名字,没有田地,没有铁铲。现在都有了。这些是唐王给的。你们的孩子生下来就有唐国名字,就有唐国话,就有一整条航线上的船队护着。” 有一个小男孩喊了一声“唐国”。其他孩子跟着喊,声音很脆,被海风吹散了,可喊的人是唐国的音。 傍晚。李晨坐在沙滩上,阿桃挨在旁边,肚子贴着肚子。 海风从印度洋上吹过来,把山顶上那面赤旗吹得猎猎响。 “王爷,阿桃问你一句话。你刚才说这座岛叫泉州二号岛。锡兰人叫你佛子。科威特人也叫你佛子。这岛上的人以后叫你什么?也叫佛子?” “不用叫佛子。叫王爷就行。叫唐王也行。叫名字也行。佛不是让人叫的——是让人活的。” “那阿桃问你另一句话。你教岛上的人说唐国话,写唐国字,给孩子取唐国名字。这是在做什么?” “在种根。种一棵树,先种根。根扎下去,树才能活,才能长高,才能挡风沙。科威特有了淡水有了灰豆子草有了取水架子,那是根。锡兰有了商路有了船队有了菩提这个名字,那也是根。这座岛上的孩子会说唐国话,会写唐国字,以后他们的孩子也会——唐国就种在这片印度洋上了。不是拿刀剑种的,是拿名字种的。” 阿桃低下头,看着自己五个月的肚子。 海安在里头轻轻踢了一下,像船舷边的浪头打在船板上,一下,又一下。 “海安,你听见没有?你爹在种根。种完了科威特,种完了锡兰,种到了这座岛上。以后你长大了,也要学你爹——不是学他拿铁铲挖码头,是学他把别人的根当自己的根种。” 第1175章 唐国飞地 泉州二号在泉州二号岛停了两天。 这两天里,铁柱领着水手把底舱的水泥搬了二十桶上岸,又卸下铁铲五十把、鱼钩两百枚、粗麻布五十匹、椰枣苗一百株。 林水生把岛上新码头桩位的图纸用炭条画在椰皮纸上,交给刘大柱,标得清清楚楚——木桩间距三尺,入沙深度五尺,桩顶用椰绳横拉三道。 张二牛拿着那本椰子叶纤维订的账本,跟在林水生屁股后面学了整整一天。 从水泥的配沙比例到旱稻的轮种间距,从新生儿登记到口粮配给的季节调整公式,每一样都记在那本被翻得起毛的账本上。 林水生把怀中备用的两张羊皮纸地图递给张二牛——一张是岛上水源和梯田扩垦规划,一张是印度洋此段暗礁分布。 李晨站在沙滩上,看着山顶那面赤旗。 “刘大柱,张二牛。这座岛以后叫泉州二号岛。是唐国在印度洋上的飞地。飞地是什么意思——地不在唐国本土,但人是唐国人,规矩是唐国规矩,旗是唐国赤旗。你们俩不光是留守,是开岛第一功。” 刘大柱把胸脯挺得铁板一样。 “王爷放心!大柱子这条命就是王爷的。岛上现在一百四十三口人,等明年王爷再来,少说有三百口!码头修好了能靠铁船,梯田收了旱稻能补口粮!就是还缺点——缺布,缺药,缺书。” “下一趟船队路过,布和药都给你补上。书——让北大学堂印一批《唐语入门》和《算学基础》,专门给你们岛上用。以后岛上的孩子,从小念唐国书,写唐国字。” 张二牛接过话,把那本椰皮纸账本双手捧在身前,指给李晨看最新一页。 “王爷,岛上现在已经有十几个孩子能用唐语说日常话了。每天早上那帮小子光着脚在沙滩上念字——水、土、火、树、船。念完了才去干活。大柱子说,这批孩子长大了,就是泉州二号岛第一批认字的岛民。” “你们两个,把这座岛当自己的家。你们的孩子快出生了,生下来就是唐国人。好好干,以后这座岛不只是补给站——是唐国在印度洋上的一颗钉子。” 铁锚从沙地上拔起来,铁链哗啦啦响。蒸汽机低沉地吼了一声,烟囱喷出灰白烟柱。 沙滩上,刘大柱和张二牛笔直站着。身后是光屁股的孩子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唐王万岁”。稚嫩的童音混在海风里,被吹得断断续续,可一个字都没落下。 山顶上那面赤旗猎猎响。 泉州二号继续往东。 过了泉州二号岛,下一站就是交趾。 杰克把舵轮稳在正东偏北的方向上,烟斗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唐王,从这儿到交趾唐王城,顺风的话十天。到了交趾休整几天,再往东就是清晨岛,过了清晨岛就是泉州港了。这一趟波斯之行走了四个月,回去正好赶上潜龙的秋收。” 李晨靠在船舷上,看着印度洋上碎碎的浪。船尾拖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痕,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赤脚踩在铁甲板上的声音。 阿桃站在船舷边。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纱衫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手放在肚子上压平了一片衣褶。阿金跟在后面,手里没拿暹罗筷子,低着头。 “王爷,阿桃有话说。” “怎么了?” “王爷——我跟阿金商量了很多天。从科威特就开始商量,到锡兰又商量,到岛上又商量。反复考虑了很久。现在想好了——我跟阿金,还是不跟你回潜龙城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阿桃。阿桃的手放在肚子上。 “不是不喜欢潜龙,不是不想进齐家院。是阿桃想自己建一座城。就像谢赫建新泉城,就像刘大柱建泉州二号岛。阿桃也能建。在唐王城——就是交趾那个唐王城,阮氏蓉还在那里。阿桃去帮她,帮她把唐王城建好,建得跟新泉城一样好。” “你考虑清楚了?唐王城不是科威特——那里有阮氏蓉,有赵乾在那边帮衬。可你怀着海安,五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要生。” “考虑清楚了。反复考虑了多次——这是最后的决定。阿桃就是想在唐王城生下海安。唐王城是交趾,阿桃是交趾人。海安在交趾出生,他就也是交趾人。以后海安长大了问他娘——我爹是什么样的人?阿桃就带他到唐王城码头,指着海那边说:你爹从那边开船过来的。” 沉默了一会儿。海风把阿桃额前的碎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李晨伸手把那缕碎发拢到耳后。 “行。按照之前说的——在唐王城给你和阿金一人开一间铺子。阿桃管豆芽坊,阿金管暹罗菜馆。铺面不是租的,是给你们俩的。挂唐国商行的幡子,按泉州市价记账。有阮氏蓉在那边照应,有赵乾对接宇文家的商路——你们在唐王城,不是寄人篱下,是自己当家。潜龙的齐家院,你随时可以来。楚玉那边我去说。你什么时候想进齐家院,门就什么时候给你开。” “王爷。阿桃记下了。阿桃不是在唐王城寄人篱下——阿桃是替王爷在唐王城开分号。以后唐国商船从交趾路过,停在唐王城码头,能吃到阿桃发的豆芽,能喝到阿金煮的暹罗姜汤。就跟新泉城一样。王爷说过,这条航线上每一站都要有锚点——唐王城也是锚点。阿桃就是守锚的人。” 阿金从腰里抽出那双暹罗筷子递过来。竹筷已被磨得发亮,尖头圆尾,细篾编的筷套上沾着长年累月的姜黄渍,洗不掉了。 “王爷。阿金在暹罗的时候只会在水上市场煮姜汤。跟了王爷以后学会了擦铳,学会了取水架子,学会了蒸馏海水。现在阿金要在唐王城开暹罗菜馆。不光是煮姜汤,还煮暹罗米粉,煮暹罗酸辣汤。来吃的人——交趾人、唐国人、暹罗人、波斯人,全坐一张桌子上。阿金别的不会,就会煮吃的。把吃的煮好了,也是替王爷守锚点。” 李晨一手扶着阿桃的肩,另一手接过那双磨得发亮的竹筷翻了个面,塞回阿金腰里。 “从交趾码头跟我上船的时候,你俩一个蹲在船舷边上擦铳,一个攥着筷子不敢抬头。现在一个要在唐王城开豆芽坊,一个要开暹罗菜馆。阿桃,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锡兰的凯拉妮。她站在虎栏前面说众生是人,那时候所有人都跪着,就她站着。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要在唐王城建城——跟她在虎栏前面一样。没有人逼你,是你自己选的。自己选的路,走起来最硬。” 赵石头蹲在船舷边上把连发铳拆了又装,忽然抬起头。 “王爷,阿桃姐在交趾跟我们上船的时候,连铳声都怕。现在要一个人去唐王城开铺子。石头以后随船队去波斯路过交趾,先去你们铺子里吃一碗暹罗姜汤。” 铁柱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扳手,扭头朝底舱喊了一嗓子。 “阿金!以后新泉城往唐王城的货单上,我给你留一栏——暹罗干米粉。专供你们菜馆。泉州二号每趟来交趾,都给你带。” 阿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把暹罗筷子往腰里一插,使劲点了个头。 傍晚。阿桃一个人坐在船舷边,手里缝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 李晨从舵舱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 “王爷。阿桃在科威特问过你——你什么时候回唐国。现在阿桃不跟你回唐国了。阿桃想问你另一句话。” “什么话?” “你在锡兰,住持说你是佛子。你在科威特,谢赫也叫你佛子。你在岛上,那些孩子叫你唐王。佛子也好,唐王也好——你到底是不是佛?” 李晨伸手按住阿桃手里那件小衣裳,针停在半空中。 “不是。佛坐在大殿里,人跪在殿外面。我不坐大殿,也不让人跪。在交趾打黎老爷的时候你也在——批斗大会搭在交趾河边,让那些被黎老爷欺负过的穷人自己上台说话。我没有替他们定罪,是他们自己定的。这叫众生是人。佛子不佛子的,那是别人叫的。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一个人。” “那阿桃问你另一句话。你自己知道你是人,不是佛。可是你做那些事——教谢赫取水,帮锡兰人打泰米尔人,在岛上给孩子取名字。这些事,别人都说是佛才做的事。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以后。科威特以后不用舔碗边,锡兰以后不用跪在虎栏前面,岛上的孩子以后会说唐国话。想的是他们自己以后能站起来。不是想我怎么救他们——是怎么让他们自己救自己。” 阿桃低下头,把针重新扎进布里。针脚还是歪歪扭扭,可每一针都拉得很紧。 “阿桃懂了。新泉城的老阿里在沙地上用炭条写了新泉两个字,说那字是法显大师留的。法显大师当年用锡杖戳坑出水,你教谢赫用网布取水——方法不一样,道理一样。阿桃不是佛子之妻,也不是王爷的侧妃。阿桃就是阿桃。可是阿桃要在唐王城做一样的事——教人发豆芽,教人攒水。不是为了当佛,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跪。” 第1176章 赵乾等了两个月 泉州二号驶入交趾海域的那天早上,海面平静得像一块灰蓝色的绸布。 唐王城的码头从海平线上慢慢浮起来。 四个月前离开时,这里还叫黎府,码头是几根朽了一半的木桩,岸上的吊脚楼歪歪斜斜,空气里飘着鱼露和烂泥的混合气味。 现在再看——码头往外延伸了三丈,木桩是新换的硬木,泊位上停着两艘暹罗商船和一艘占城渔船。 岸上的吊脚楼拆了一半,腾出空地盖了两排砖木结构的货栈,货栈门口挂着唐国商行的幡子,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码头上有个人站着。 不是阮氏蓉。是个男人。 瘦高个,青布长衫,腰背笔直。 海风把衫角吹起来,露出里面一双半旧的布靴,靴面上沾着码头工地的泥灰,已经干成了淡褐色。 这人站在码头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宇文家的亲兵,亲兵手里没拿刀,空着手,站得规规矩矩。 赵乾。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望远镜里看清了那张脸。还是那副沉沉稳稳的模样,眉眼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内敛,可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在码头站了很久,久到海风把嘴唇都吹干了。 “赵乾。他在码头上等了多久?” 赵石头端着连发铳蹲在船舷边,眯眼看了看。 “王爷,看赵先生那袍子下摆沾的灰——不是今天早上沾的,是昨天沾的。他至少等了一天以上。” 泉州二号的铁锚沉下去,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花。 码头上的工人停下手里的活,阮氏蓉手下的交趾女兵从货栈里跑出来,赤着脚站在沙滩上朝铁船挥手。 赵乾没有挥手,只是把双手从背后放下来,整了整青布长衫的领口,快步走到舷梯边上。 “王爷。赵乾在码头上等了快两个月了。从听到王爷在科威特建了新泉城的消息起,就在这儿等。心里惶恐得很——所以想当面把一些事情跟王爷说清楚。” “四个月前在交趾打黎老爷,赵先生是宇文家留在交趾的谋主。用宇文家的兵帮着阮氏蓉守住了唐王城,这份功劳我记在心里。赵先生等了我两个月——什么事值得一个天下三谋之后的第四谋,在码头上站六十天?” 赵乾听到“第四谋”三个字,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得意,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王爷谬赞。赵乾不过是个替家主谋生路的幕僚,哪敢跟郭奉孝、白狐先生相提并论。既然王爷提到了——那就直说。宇文家不图交趾。赵乾在这边,帮阮氏蓉练兵,帮交趾人修码头,帮唐国商行对接暹罗和占城的货——全是王爷临走前定下的规矩,赵乾只是按规矩办事。可听到王爷在科威特建了新泉城,给霍尔木兹的古老家族拿了联盟书——越发觉得,有些话若不主动说开,躲在岸上遥控才是误人误己。” “我在科威特做的事,你怎么看?” “教人取水,教人种草,教人开商行——全是用规矩代替刀剑。科威特那地方我去过,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大王子的税官都不愿意多待。王爷能让三百多难民涌向那片沙地,靠的不是刀快,是规矩硬。规矩硬,人心就稳。人心稳了,荒滩能变码头,渔村能变城。” “赵先生看懂了这一层。” 李晨从舷梯上走下来,踩在唐王城码头的石板上。 石板是新铺的,缝隙里还渗着水泥浆。 走到赵乾面前站住,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只是把声音放平了。 “那赵先生应该也明白另一层——越是用规矩说话的人,越不怕别人守规矩。怕的是不守规矩。赵先生来交趾,替宇文家趟路,替阮氏蓉练兵,替唐国商行对接暹罗货——桩桩件件都是按规矩来的。按规矩来的人,我只有一句话:这个世界很大,容得下你我。” 海风把赵乾青布长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容得下赵乾,赵乾心里明白。可赵乾在宇文家做了这么多年幕僚,心里清楚——越是容得下的人,越是有人怕被他容不下。宇文家主派我来交趾,确实是替宇文家找条活路。老爷在楚地,向南越发展,南越那边的阮氏旧族不好打交道,只能借交趾做跳板。可赵乾不敢让王爷以为——宇文家是借交趾来撬唐国的墙角。不是。宇文家只是借这屋檐避雨,绝没有在里面拆梁换柱的心思。今天当面说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赵乾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在交趾替宇文家趟路的外交辞令,而是把心里最深的顾虑摊在了码头上。 这个在楚地宇文家做了多年幕僚的谋士,此刻站在唐王城的码头上,海风灌满青布长衫的袖子,像个被心事压了太久的人终于把包袱卸下来。 “赵先生,你听过郭孝说一句话没有?” “奉孝先生的话,赵乾愿闻。” “他说——法治与道德并重,阴阳相济。郭奉孝教我的儿子学《商君书》,也教他学佛经。商君说以法为教,佛经说众生平等。赵先生替宇文家做事,替他谋生路——这是忠。赵先生替交趾人修码头,替阮氏蓉练兵——这是义。忠义两全的人,不用惶恐。” “忠义两全。王爷这四个字,比任何盟约都重。” 赵乾把青布长衫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那赵乾就再问一句不该问的话——王爷在锡兰,住持叫你佛子。在科威特,谢赫也叫你佛子。今天王爷跟我说忠义两全,说众生平等——这是佛说的话。王爷到底信不信佛?” “住持问过我这句话。” “你怎么答?” “我说——信众生,就是信佛。法显大师在菩提树下写了一句话: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生于菩提树下,行于东西之间,依众生而立。佛不是坐在大殿里让人拜的。是走在码头上,蹲在沙地里,教人怎么把淡水从空气里拧出来的。赵先生替阮氏蓉修码头,替宇文家找活路,替暹罗商人对接唐国商行——你不拜佛,你做的就是佛做的事。佛不坐在大殿里,佛在码头货栈商行账本里。” “法显大师残卷里的那句话——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王爷之前在锡兰的事赵乾也听说了。公主腹中的孩子叫菩提,这名字是王爷取的。菩提是树,也是佛。王爷说佛在商行账本里,在码头货栈里——那菩提这孩子,以后到底是什么?是王子,是佛子,还是一个在航线上跑船的水手?” “那要问孩子自己。法显大师说‘不依王法,不依僧制,依众生而立’。菩提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当王当王,想当佛当佛,想当水手当水手。当水手也是一辈子,能教人取水,教人种草,教人开商行——那也是佛。我把他的名字取好了,路让他自己走。名字是根,路是枝。根扎下去就行——枝叶往哪儿长,让他自己选。” 赵乾站在码头上,青布长衫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这个在楚地替宇文肃忍了半辈子的谋士,此刻眼睛里的沉郁被海风吹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锐利的光。 “王爷这番话,赵乾记住了。以前只知道王爷造船造铳造汽车,是个做事的人。今天才知道,王爷还是个容人的人——容人,也容佛。把佛从大殿里搬出来,搁在码头上,搁在货栈里,搁在商行的账本里。这比造船造铳更难得。” 码头那边,阮氏蓉带着几个女兵大步走过来。 还是那身交趾女人常穿的黑布短褂,腰间别着一把匕首,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脚底板磨出了一层硬茧。 看见李晨先是咧嘴一笑,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女兵从货栈里抬出一筐新鲜豆芽,嫩黄嫩绿的,挤挤挨挨堆在竹筐里。 “唐王!你猜这是什么?阿桃当初留在唐王城的豆子发的!你船上带来的豆种已经传到唐王城家家户户,码头上卸货的脚夫饿了就抓一把生嚼。还有——交趾河口新填的两块水田,种的不是水稻,是王爷从潜龙带来的耐盐碱稻种!这豆芽能当零嘴也能顶菜,那稻种耐咸耐泡。交趾从前只知道打鱼晒盐,现在有了豆芽有了水稻有了码头货栈——黎老爷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他想都想不到。” 李晨从筐里拈起一根豆芽,脆生生地一折两段,断口渗出清甜的汁水。 “豆芽长得好。交趾的沙地比科威特肥沃,可也容易返盐。豆芽耐盐,长得快——你教人用淡水浇两遍就行。阿桃留给你豆种,也教你发豆芽的法子了吧?” “教了!阿桃走之前教了我三天,把泡豆子的时辰、换水的次数、遮光的法子全教了。她说豆芽这东西贱,不用好土不用好水,只要勤换水、不见光,两天就能出芽。交趾这边穷人多,豆芽发好了能顶一顿菜。” 阿桃和阿金从舷梯上走下来。 阿桃挺着五个月的肚子,阿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双暹罗筷子。 阮氏蓉看见阿桃的肚子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去,伸手在阿桃肚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桃!你肚子里——唐王的?” “唐王的。叫李海安。海上的海,平安的安。阮姐,阿桃不回潜龙了。王爷说在唐王城给我和阿金一人开一间铺子。阿桃管豆芽坊,阿金管暹罗菜馆。” “正好!唐王城正好缺豆芽坊和菜馆!码头工人中午没地方吃饭,暹罗商船靠岸找不到合口饭菜。阿桃阿金,你俩留在唐王城,我拿这条命担保——在唐王城比在潜龙还自在!” 赵乾站在旁边,看着阿桃的肚子,看着阿金手里的筷子,看着阮氏蓉拍胸脯担保的模样。把青布长衫的袖子往上又捋了捋。 “王爷。赵乾刚才把宇文家的心里话全撂了。现在撂另一句——阿桃姑娘和阿金姑娘在唐王城开铺子,赵乾会跟照应阮氏蓉的商行一样照应。不是替宇文家照应,是替王爷照应。砖瓦木料我去跟暹罗商人谈,他们之前赊了宇文家的货,现在该用木料还。多一分不要,只按市价,让他们心服口服。” “铺子的砖瓦木料不用你去赊。铁柱已经在船上把泉州二号备用的建材清单列好了——二十桶水泥,一百根硬木桩,五十匹粗麻布,全是从科威特返程时顺路补的货。阿桃的豆芽坊和阿金的暹罗菜馆,用唐国的料,盖交趾的铺子,雇本地的人。至于你——赵先生等在这里两个月,把宇文家的活路、交趾的锚点、我的容人之量三件事全说开了。接下来该说说第四件事。” “王爷请讲。” “宇文家往南越发展,南越那边有个叫占城的地方,港口比唐王城还深。赵先生有没有想过——唐国的商船以后不光到交趾,还要到占城,到暹罗,到爪哇。宇文家往南,唐国往西,交趾是交汇点。赵先生在南越认得的人多,这条航线往南延伸,有没有值得合作的人?” 赵乾眼睛里的光变了。 从沉郁变成锐利,从幕僚的谨慎变成谋士的远见。 这个在楚地替宇文肃忍了半辈子的谋士,此刻站在这座用黎老爷旧宅改成的唐王城码头上,发现眼前这条路比他当初替宇文家在楚地硬生生凿出的生路要宽得多。 “有。占城王有个侄子,叫阮文勇,在海边管着一个叫岘港的小渔村。这人跟占城王不合——占城王想跟暹罗结盟,阮文勇想跟唐国做生意。赵乾去年替宇文家跑货时见过他一面,他开口第一句就问——东方来的铁钉怎么卖。” “下一趟唐国商船到交趾,先来找你最熟悉的阮氏蓉,然后你带一封信去岘港。告诉他——潜龙商行交趾分号随时开业,铁钉按泉州市价。他要是愿意来唐王城谈,我在泉州等他消息。宇文家往南,唐国往西,两股道在交趾合成一股。不是谁吞谁——是一起走。楚王当年问鼎中原,问的是鼎。你我今天在交趾,问的不是鼎,是路。鼎只有一口,路可以有很多条。” 第1177章 到清晨岛终于能收电报了 泉州二号离开唐王城的时候,阿桃和阿金站在码头上。 阿桃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手里攥着那件永远缝不完的小衣裳。 阿金站在旁边,暹罗筷子插在腰里,另一只手端着刚煮好的姜汤,热气被海风吹散。 两个人没有哭,只是并排站在新铺的石板上,看着铁船缓缓驶出交趾河口。 阿桃低头对肚子里的海安说了一句话。海风把声音吹散了,阿金没听清。 “等海安长大了,带他回来给他爹看。” 过了交趾,往东北方向走了六天,清晨岛的轮廓从海平线上浮起来。 四个月前离开时,这里已是两千多人的繁华城镇——三间客栈,四家饭馆,三家妓院,码头上泊着爪哇来的独木舟和暹罗来的帆船。 现在再看,码头又往外扩了一圈,岸上的吊脚楼之间新铺了一条石板路,石板路尽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唐国赤旗。 码头上站着两个女人。李雅抱着一个孩子,李娅抱着另一个。两个孩子一岁出头,光着脚丫子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看见铁船靠岸,咿咿呀呀地朝舷梯方向伸出手。 李晨走下舷梯,脚踩在清晨岛的石板上。李雅把孩子往他面前一递。 “你儿子。李海南。你走的时候还在吃奶,现在会叫爹了。” 接过海南,孩子瞪着乌溜溜的眼珠看了片刻,伸手抓住他的耳朵,脆生生喊了一声“爹”。咬字还不清楚,可确实是那个音。 “这小子手劲大。海南,你抓爹的耳朵干什么?” “抓耳朵是要你留下。” 李娅把怀里的李海月也递过来。 “海月不会叫爹,会走路了。前几天自己从吊脚楼走到码头,摔了三跤没哭。我跟姐说,这孩子像你——认准了方向就不回头。” 一手抱一个,两个孩子在他怀里互相扯头发,咯咯笑。 李雅在旁边看着,忽然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你每次出海,回来都多几个孩子。上次回来多了海南和海月,这次回来阿桃肚子里有了海安,锡兰公主肚子里有了菩提。下次回来,是不是又多了哪个岛上的?” “岛上那些孩子,不是我的种,是赵石头他们留的。可都是唐国人的种。” 李晨把两个孩子放下来,让他们光着脚在石板上跑。 “电报机在哪儿?潜龙来的电报堆了多久?” “堆了两几个月。你从科威特出发的时候潜龙就开始发电报了,可你在海上收不到。全堆在商行二楼的电报室里,林水生看了说全是急件。” 清晨岛商行的电报室在二楼,木板墙,椰枣叶铺的屋顶。 桌上那台电报机是李清晨研制的第五代样机,黄铜按键被磨得发亮,收报纸带从机肚子里吐出来,拖了长长一截在地上。 林水生已经把堆了两个月的电报纸按日期排好,用细麻绳分捆成三叠,每一叠上面用炭条标了来报地点——潜龙、晋阳、长治州。 “王爷,第一叠。苏先生发来的,关于水电站和汽车城。” “先念水电站。” “水电站坝址已定,东川阆中城外那条河谷。李清晨带着林远和周明勘测了三个月,坝址选在吴老四坠崖的地方上游二里。清晨少爷说,把水电站命名为吴老四水电站——吴老四的命换来的坝址,名字要刻在坝上。” 李晨把电报纸接过来,手指按在“吴老四”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那个老兄弟,从靠山村就跟在身边。在蜀地勘测的时候为了救清晨坠了崖。清晨这孩子心里豁达——把水电站命名成他的名字,比修一百座碑都实在。吴老四生前不识字,可他的名字以后要刻在唐国第一座大型水电站的大坝上。佛说众生平等——不是坐在大殿里念的,是这么干的。一个不识字的老兵,名字刻在坝上,跟王侯将相一样重。” “王爷这话,林水生记下了。苏先生那边还等着回电——汽车城的事。” “汽车城怎么了?” “首条流水线已投产,可产能卡住了。每天能下线两辆摩托车,订货的权贵太多——燕王订五十辆,宇文家订四十辆,京城几个国公府合起来订了六十辆。按产能排,后面的人要排到明年。排后面的人不干了,说晋阳汽车城厚此薄彼。苏先生问怎么办——扩产还是限量。” “限量。摩托车不是普通铁铲,不能谁要就给谁。回电给苏文——泉州二号带回来的科威特轻油还有十天到港,先满足第一批订货,后面的按交定金顺序排。在晋阳城门口和燕王府、宇文府、各公府门口张贴《摩托车订货排序表》,每旬更新,谁插队老百姓自己盯着。同时在北大学堂印发《摩托车使用及简易维修手册》,车卖到哪儿,手册发到哪儿——既能堵抱怨的口,又能避免不会保养把机器糟蹋了。明年扩产的事,等我回潜龙再定。” 林水生翻开同一叠电报的第二页,纸张发皱。 “苏先生还有一封急电——出事了。卖给燕王的摩托车在燕王府出了故障,连杆断裂砸伤了一个王府侍卫。燕王本人倒没说什么,可燕王府长史趁机发了封公函到潜龙,让唐国把摩托车质量说明白。苏先生连夜赶到潜龙,把出事的连杆拆开看——金相上有冷隔,是淬火池温度偏高了一批。” “这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燕王府长史那封公函,措辞听着像是替燕王在南北夹我们。产能不够货先给了花钱多的权贵,交车时故障再挨一记闷棍——压力就变成双份的。回电:第一,淬火池温控让墨问归亲自去看,查出当天哪个班次哪个炉号,整批召回;第二,把北大学堂汽修科的研修班开起来,派两个商行的熟练匠人插进去学,拆解连杆拿实物讲,出来的人发给唐国机车维修凭证,含金量跟唐国商行账房毕业证书一样高。” “王爷,这事说到底——是规矩不够细。摩托车卖到燕王府,坏了伤了人,燕王不吭声是他的度量,可长史发公函是替燕王在规矩上争一口气。咱们要做的不是赔一辆车,是立一套规矩——唐国机车出事故,不管是燕王府还是普通商户,一样的理赔标准,一样的鉴定流程。” “你比四个月前更懂了。法显大师在残卷里写了四个字——法不依王。法不依王,就是同样的规矩,对燕王和对码头脚夫一个样。淬火池出了冷隔,召回。燕王府长史要一个说法,给说法。不是因为燕王面子大——是因为规矩本该如此。佛说众生平等,就是这个意思——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林水生拿起第二叠电报,纸张比第一叠皱,边角磨得起毛。 “王爷,这一叠是郭先生发来的,关于长治州。久安城外围城墙已合拢,内城砖石正在烧制。长治少爷写的《长治城规》初稿已贴在城门口公示,老百姓提了三百多条意见,长治少爷一条一条回复,改了七稿。破城少爷把护城壕挖通了,引了河水进来,壕里放了鱼苗。两个孩子还收留了一群从草原逃来的孤儿,编成一个少年班,上午学唐国字,下午练铳。” “李长治八岁,李破城七岁。一个写城规写七稿,一个挖护城壕放鱼苗。这两个孩子,比我在这个岁数的时候强。”林水生翻到下一页,手指顿住了。 “郭先生还说——长治州最近来了一批从西域逃来的难民,说是高昌国那边出了变故。李元昊娶了高昌公主之后,把高昌王架空了,高昌老王的旧部死的死逃的逃。这批难民里有个高昌老将,说李元昊正在把高昌变成他借兵复起的基地——西凉那边可能要出事。” “高昌。李元昊。” 李晨走到窗口,看着码头上两个孩子追着跑。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回电郭先生:高昌逃来的难民,照老规矩收。能做工的编进长治州建设营,能打仗的编进破城少爷的守备队,不能做工不能打仗的老人孩子,分田分水养着。告诉郭先生——长治州是唐国的长治州,也是所有人的长治州。谁逃难来都收,不分国界。同时派探子往西凉方向走,盯紧高昌的动向。” “王爷,收高昌难民,西凉那边会不会有想法?” “白狐先生在西凉——他知道我的规矩。郭奉孝教李长治读《商君书》,也教他读佛经。法治与道德并重,阴阳相济。长治州收难民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规矩如此——来的都是人,是人就该给水喝,给饭吃,给活干。这不是施舍,是把人当人。白狐先生懂这个道理。” 林水生把回电内容用炭条飞快记在椰皮纸上,又拿起第三叠电报。这叠最薄,只有两页,纸张却最新。 “王爷,第三叠是家里来的。楚玉夫人发的——说齐家院内宅一切都好,孩子们的功课没落下。太后娘娘带着长安小殿下去北大学堂听了两次课,太后说北大学堂的算学课本比国子监的还扎实,想让长安以后就在北大学堂念书。但太后说要以陪读名义来潜龙,这件事等王爷回潜龙再定。” “还有一封是苏小婉发的——说李清晨在蜀地勘测水电站的时候,晚上做梦梦见吴老四。清晨醒来画了一张水电站大坝的草图,图纸上坝体不是平直的,是弧形的。墨问归看了说弧形坝体受力更合理,采纳了。清晨还问——爹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是新的发明,跟照相有关,能连续拍。还有一件事托我问——法显大师残卷里有没有提到寺院钟声的声学原理,他说水电站泄洪道的水流声跟钟声有点像,想算一算。” “告诉他——法显残卷里没有声学公式。但有四个字,叫‘法不依王’。让他自己想。他爹八岁的时候还在抓泥鳅——他已经能画弧形坝体了。照相的新发明等我回去亲自看。” 第1178章 唐王功高盖主 李晨在清晨岛住了三天。 这三天,把岛上走了个遍。从码头到新开的第三条石板街,从商行仓库到山顶上刚立起来的那根旗杆,从电报室到李雅在吊脚楼后面辟出的那片椰苗圃。 清晨岛跟四个月前又不一样了。 人多了,货多了,船也多了。码头泊位上停着爪哇来的独木舟、暹罗来的帆船,还有一艘从占城方向漂来的平底渔船。 船主是个皮肤黝黑的占城汉子,蹲在船舷边用半生不熟的唐国话跟码头工人讨价还价,说要拿鱼露换铁钉。 李雅跟在旁边,李海月骑在脖子上,李海南拽着他的衣角。李雅指着码头边上新开的一片货栈。 “王爷你看,那片货栈是上个月刚盖好的。爪哇来的香料、暹罗来的蔗糖、占城来的鱼露,全卸在那里。以前这些货要运去泉州才能转卖,现在直接在清晨岛上就交割了。波斯商人还没到,可爪哇商人已经来了三批。” “清晨岛现在不是中转站。是枢纽。泉州是唐国出海的第一站,清晨岛是泉州出海后的第一站。泉州是后院,清晨岛是前哨。后院管生产,前哨管集散。” 李雅把李海月从脖子上放下来,擦汗的手停了。 “前哨?王爷是说——以后清晨岛不只是卸货中转,还要管周围的岛?” “不是管。是通。爪哇、暹罗、占城、勃泥——这些小国小邦,原先只能等唐国商船一年跑一趟。现在清晨岛常年驻着商行,随时来随时交割。不光是买卖,还有规矩——谁压价谁抬价,谁劫船谁守信,全记在商行账本上。规矩立起来,这些小邦就不用每年等唐国商船来主持公道,在清晨岛就有公道。” “四个月前,这座岛只是路过歇脚的地方。你和你姐管着商行,管着钱庄,管着来往商船的补给。可现在不一样了——泉州二号带回了科威特火神血,带回了新泉城和霍尔木兹的联盟书。以后唐国商船每年跑波斯一趟,清晨岛是必经之路。” 李雅把李海南从地上抱起来,拍了拍孩子膝盖上的沙子。 “那清晨岛以后——到底是什么?” “是唐国在南海的钉子。锡兰是新泉城和唐国之间的中继,新泉城是波斯湾的锚。这条线上每一站都有自己的角色。泉州负责造船,潜龙负责造机器,清晨岛负责在这个十字路口把货分到该去的地方。” 李娅从商行二楼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新收的一摞货单。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墨水印子,是算账算到一半抬头用力擦汗蹭上去的。 “王爷,你说清晨岛是前哨。前哨要有前哨的样子。岛上现在两千多人,码头有了,货栈有了,电报有了,旗杆有了。可还缺两样。” “哪两样?” “缺灯塔,缺守备队。前哨不能光靠一根旗杆撑门面,旗杆顶不住台风,也顶不住海盗。” “灯塔和守备队,下一趟唐国商船来就给你补齐。灯塔修在岛东头那块礁石上,用泉州港运来的水泥砌。守备队不用多,二十人,配连发铳。铁柱教你姐俩怎么用铳,学到能打中二十步外的椰子就行。这座岛不是谁都可以来摘的果子。” 第三天的傍晚,海岛蒸起淡金色的雾。 李晨一个人走到岛东头那块礁石上。 礁石从岸边伸出去十几丈,涨潮时只剩一小片露在水面上,退潮时连着沙滩。 站在上面,整个清晨岛尽收眼底——码头的灯火、商行的幡子、山顶的赤旗、吊脚楼间穿梭的人影。再往远看,海平线上一片空阔,泉州就在那片空阔的尽头。 李雅从礁石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两碗椰汁。赤着脚踩在礁石上,脚底板磨出了茧,晒成了深棕色。 “一个人站在这里看海——是在看泉州?” “在算距离。从清晨岛到交趾唐王城,顺风三天。到锡兰,顺风十四天。到科威特,顺风二十五天。到泉州,顺风三天。这座岛,是唐国所有海外锚点里离本土最近的一个,也是最远的一个。” “最近又最远?这话怎么讲?” “最近——是离泉州近,三天就到。最远——是离我的后院最远。泉州是后院,潜龙是内宅。清晨岛是前哨,锡兰是中转,新泉城是波斯湾的锚。四个月走了两万里,每停一站就留下一批人。交趾留了阿桃和阿金,科威特留了阿巴斯和阿水,锡兰有凯拉妮在等。你们两姐妹守在这里——离所有人都近,也离所有人都远。” “那这里对你来说——是什么?” “是家。齐家院有楚玉和孩子们,清晨岛有你和李娅。家在哪儿,不在围墙。在有人在等你的地方。” 李雅低下头,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海风吹动她的碎发,碗叠在一起的声音很稳。 “那我不等你了。我替你守。守一座城比等一个人难,也更能帮到你。” 第四天清晨,泉州二号拔锚起航。李雅和李娅站在码头上,李海南和李海月被她们各抱在怀里,四个人的倒影映在清晨平静的水面上。 而此刻,万里之外的大炎京城,早朝的金銮殿上,一枚刻着“唐”字的铜印正压在御案上。 刘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三封奏折。一封是泉州刺史沈万三的奏报,一封是兵部的密报,一封是礼部的弹章。 三封奏折说的是同一件事——唐王李晨在海外辟土开港,远至波斯,近收交趾,商船往来如织,异邦皆呼“佛子”。 兵部尚书把盔甲脱了抱在手里,躬身出列。 “陛下。泉州沈万三奏报——唐王李晨的铁船已从波斯湾返航,船名为泉州二号,铁甲蒸汽双动力。沿途经过交趾、锡兰、科威特、霍尔木兹,一路设商行、建城港。科威特原本不过是一片沙地,李晨用了几个月,教那里的人从沙子里取淡水,建起了一座城叫新泉。交趾黎府故地被改建为唐王城。锡兰公主嫁给了他。霍尔木兹古老家族跟科威特签了联盟书。” 兵部尚书缓了口气,把奏折翻过一页。 “陛下。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开疆拓土。李晨在海外每建一座城,每签一份联盟,海外的邦国就只知道东方有唐王,不知道大炎有天子。” 刘策没有立刻开口。 把兵部尚书的奏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手指在铜印上轻轻敲了两下,转过头看着站在武将之首的燕王。 “燕王。你的摩托车是晋阳汽车城造的。连杆断了砸伤了你府上的侍卫,你倒没说什么。今天兵部尚书说唐王功高震主——你怎么看?” 燕王把朝笏往腰间一插,上前一步。 “陛下,臣是武将,嘴笨。摩托车的连杆今天早上刚接到潜龙送来的换件,墨问归亲自标了淬火温度的检定单。臣只认实际——晋阳做的车,坏了他们认账。至于海外的事,臣还是那句话: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臣分得清。” 刘策把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礼部上周上的弹章——弹劾唐王在海外私设商行,擅用唐国旗帜,与海外藩邦签订联盟条约。说这是僭越。朕留中未发。今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问一声——唐王在海外设的商行,挂的是唐国幡子,用的规矩是泉州市价。这僭越了哪一条国法?” 礼部侍郎上前一步,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陛下。按大炎祖制,开埠设港须经朝廷核准,与外国签订盟约须由礼部遣使。唐王虽然功高,却在海外自行其是,私签盟约。难免会让外人以为——海外的唐国,比大炎的朝廷还大。” 长乐公主站在太后座侧,忽然“啧”了一声,把手里那柄团扇合上了。 太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拨着一串菩提子佛珠,每一颗都雕成菩提叶形。 太后把佛珠搁在膝上,开口了。 “老身不懂开埠设港的祖制,也不懂盟约遣使的规矩。可老身信佛,佛说众生平等。” 朝堂安静下来。 “李晨在海外教人取水,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佛。可那些番邦异族愿意叫他佛子,不是因为他的船大炮响,是因为他教渴了的人自己攒水。礼部说外人只知唐王不知天子——你礼部怎么不想想,这位唐王在海外奔波吃沙咽浪的时候,你们在京城高堂上做什么?” 太后把佛珠捻了一颗,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带来的不是外人只知道唐王——是外人也知道大炎。因为唐王每次立规矩,开头第一句都是‘按泉州市价’。泉州市价是唐国的价,大炎的价。老身倒想问礼部一句:唐王签联盟书,收盟友,有没有哪一次没有把联盟书抄送朝廷?有没有哪一次没有把税银交泉州入国库?” 沈万三在文官队列最后面抬起头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陛下,太后。唐王在科威特设商行,账本上抽的一成税分文未入潜龙——全数归科威特守备队,泉州海关分文未取。唐王在锡兰帮公主打泰米尔人,战后重建的椰子干贸易账本,潜龙商行只代记账不抽佣。唐王在泉州二号岛留兵建飞地,水泥由自己出资垫付,未动用国库一文。按潜龙商行的规矩——凡唐国商船在外所设分号,每年抄报货值、税额、人员、物资四柱清册,报泉州海关及户部两本。这次从波斯返航前三站的分号清册,已由清晨岛电报房码发回泉州。” 刘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御案上扫了一下,把铜印碰得轻轻一响。 “朕曾经想,能不能用商路替大炎开一条路。现在他把路开到了波斯湾。这条路能不能用朕还没想好——路已经通了。通就通了。朕不能走在上面的每一双脚都听朕的话,但可以叫每一只泊在唐国旗下面的船都按泉州市价卸货。” “兵部说唐王功高震主。礼部说唐王僭越。沈万三把账册摆在这里——你们自己看。唐王建的城,唐王签的盟约,每一座城每一条盟约背后,都有一四柱清册。” 太后把菩提子佛珠重新捻起来,一颗一颗地拨。 “法显大师当年从西域取经回来,说了一句话——众生平等。那时候的人不懂什么叫众生平等。现在李晨用泉州市价告诉番邦异族什么叫公平。公平,就是规矩面前人人平等。这不是僭越,是替大炎立的规矩。” 第1179章 出租船 泉州二号靠岸,泉州港的码头上站满了人。 沈万三站在最前面,还是那身半旧的绸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不黑的白胳膊。 身后跟着泉州港的铆工、捻匠、帆工,几十号人挤在码头上,手里还攥着造船的家伙什儿——有人拿扳手,有人拿捻凿,有人扛着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红铁板。 看见泉州二号驶进港,扳手举过头顶敲得叮当响。 “王爷!五个多月了!五个多月零六天!老沈在泉州港天天掰着指头算——铁船从泉州出去那天是立夏,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霜降!” “沈公,五个多月不见,泉州港的烟囱比走时多了两根。炼油厂盖好了?” “盖好了!按王爷走之前画的图纸盖的。分馏塔、冷凝池、储油罐——全套铁壳子都是泉州港自己打的铆钉!就差科威特的火神血原油进厂试炉!” 李晨走下舷梯,脚踩在泉州港的石板上。石板是新铺的,缝里灌着水泥浆,踩上去稳稳当当。 沈万三从怀里掏出随身账本,翻到炼油厂那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 “王爷,炼油厂设计产能每天可处理原油百皮囊。分馏塔五座——轻油塔、重油塔、沥青塔各一座,煤油塔两座。储油罐已经砌好,地上三罐地下两罐,全按王爷给的防渗水泥配方。万事俱备,只差原油。” 李晨朝身后的泉州二号一指。 “原油就在底舱。五皮囊轻油是从科威特分馏好带回来的,做标准样。还有十几皮囊原油原样,直接进分馏塔试炉。试成了,以后泉州炼油厂就是唐国第一家石油分馏厂。科威特地下的火神血,以后由这里分门别类送到该用的地方。” 沈万三抬起头。 “送到什么地方?” “轻油送晋阳汽车城,驱动摩托车和汽车。煤油送潜龙和京城,点灯。重油送铁厂当燃料。沥青送北疆和长治州铺路。原油从科威特拉来是黑的,从泉州港分出去就是四样东西——燃料、灯油、铺路料、发电料。” 码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蹄铁敲石板的声响,整齐划一。 围在码头上的铆工们往两边散开,一队骑马的带刀侍卫手持灯笼鱼贯而来,灯笼上印着“江南”两个篆字,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杨素从马背上翻下来。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靴子上沾着江南水田里的泥点子,还没干透。身后只有两个老仆牵着马,还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不声不响地跟在半步之后。 “荀先生也来了。” “见过王爷。”荀贞微微欠身,把手里的羊皮纸展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江南商号拟定的波斯航线货单预算,每笔数字都用炭条标注了泉州市价的参考区间。 李晨先对荀贞开了口。 “荀先生,当初在潜龙你替杨公爷谈炼油厂合作,一张嘴把江南的油坊工匠全盘活了。今天到泉州看炼油炉,江南那边配套的脱硫池和水运码头进度如何?” “地基已打好,用的是从潜龙商行按市价购来的防渗水泥配方。脱硫工艺所需的石灰窑设在码头下游三里,不占农地。只等王爷一句话——原油什么时候能到港试炉。” 杨素接过话,“王爷,在路上把江南商号的账房底子全盘了一遍。能调动的现银数目不小,所以今天赶过来,当面跟王爷谈一件事。” “什么事?” “租船。泉州船厂现在还有几艘跟泉州二号一样的铁甲船要下水。江南商号想租一条船,自己组织船队,去科威特拉原油回来。不是跟唐国商行抢生意——是跟唐国商行合作。江南有油坊和漆园的压榨、熬炼工匠,转成分馏最顺手不过。从科威特买原油,运回江南炼油,分馏出来的轻油、煤油、重油,按唐国统一标准分售——成品油标号全按晋阳汽车城和泉州炼油厂的规格,统一标签。按王爷之前跟杨素说的约定,利润分成。现在想得再细一些:原油买价和轻油卖价按泉州市价,运费和关税覆盖不掉的部分,江南商号用自己账上的流动资金扛。规矩还是王爷定的一条线,我在这条线上走,不自作主张自降自涨。”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转过身,拉着杨素的青衫袖子,朝码头边那座新盖的炼油厂一指。 “杨公爷你看——轻油塔、煤油塔、重油塔、沥青塔。泉州炼油厂能分四种产品,晋阳汽车城要轻油,潜龙和京城要点灯的煤油。唐国商行自己跑科威特,一船一船的运量有限。如果江南商号能再跑一条航线,波斯湾的运力翻一倍。租船可以谈,但三件事必须先讲明白。” “请讲。” “第一,船队必须挂唐国和江南的联合旗。在科威特港、霍尔木兹港、锡兰港停靠时服从当地商行号码,码头税一律按泉州市价。第二,原油质量——科威特原油含硫量偏高,分馏时多一道脱硫工序。脱硫塔图纸下个月给杨公爷一份,技术不收费,但得派十个工匠来泉州学一个月,学成回去自己维护。” 杨素点了点头。 “第三。出海的风险,你自己担当。海上风浪、海盗、触礁——唐国商行不替你兜底。但可以把科威特到锡兰的航线海图公开给你,包括泉州二号这五个多月记录的暗礁、季风、洋流。怎么跑,你自己定。利分得开,险也得担得起。杨公爷若应这三条,明天就可以去船厂看船。” 杨素站在码头上,海风把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吹得猎猎响。 这个在江南经营了半辈子的公爷,此刻看着泉州港的炼油塔、看着泉州二号的铁甲船身、看着码头上的铆工和水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老仆挥了挥手。 “回江南调银子。把江南商号的账房里所有能动用的现银全调过来。” 老仆愣了一下。 “公爷,调多少?” “全调。荀贞,船厂的租船合同你替我拟——按王爷的三条规矩拟。风险我自己担,利润按市价分。这是我杨素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买卖。不是买地不是收租不是囤粮——是养铁壳船进波斯湾。” 荀贞把羊皮纸卷起来,微微点头。 这个灰布长衫的天下三谋之一,站在码头上看着杨素的脸——那是一张从江南水田和茶园里熬出来的脸,此刻却有着比任何一次购地囤粮都笃定的光。 “公爷,三条规矩都记下了。租船合同明早交船厂。另外还有件事——江南第一批派往泉州学脱硫的工匠名单,我今晚拟出来。” 杨素转过身来对着李晨,整了整被海风吹乱的衫角。 “王爷,还有件事。之前王爷说这条路走通了,今天能站在这里说这句话——我杨素还算不算这路上的半个同路人?” “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不是我拉你来的。晋阳汽车城卖摩托车你说要合作建炼油厂,是荀先生替你谈的。波斯湾航线,你今天自己开口租船拉油。两步都是公爷自己迈的腿。既然如此——同路人的位置,你早就坐下了。” 杨素把青衫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两截细而结实的小臂。 这个掌管江南千里沃土的瘦削公爷,此刻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撸起袖子朝沈万三新盖的炼油厂看去——铁壳分馏塔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塔顶的排气管还没冒烟,可已经在等着第一批原油进炉。 沈万三在旁边笑了一声,把荀贞手里的账本接过来翻了翻,抬起头来,朝码头那边铆工的队伍喊了一嗓子。 “老韩!你手里捻凿擦擦——等江南商号的船队下水,你来当捻匠头儿!泉州船厂几年了,又多了个铁壳船下水的吉庆日子!” 韩老六在人群里把左手那缺了半根手指的巴掌举起来,捻凿举得高高的。 “沈公放心!铆钉管够,捻缝管严!” 码头上的铆工们哄地笑开了。 夕阳沉进泉州港的海平线,炼油塔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地上,和泉州二号的桅杆影子叠在一起。 杨素还站在码头上,青衫被海风吹得猎猎响,眼睛看着那些还没冒烟的分馏塔,像看着江南水田里刚插下的晚稻秧。 荀贞站在他身后半步,展开羊皮纸,用炭条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江南商号波斯船队筹建备忘:联合旗,脱硫工匠十人,风险自担。立约人——杨素。” 写完抬起头,看着泉州二号的铁甲船身在夕阳下泛暗红的光,这个以精细算计闻名天下的谋士,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公爷,这步棋走了以后江南的银子就不是囤在库房里发霉的银子了——是漂在海上冒着烟的银子。” “荀贞,你当初在潜龙劝我跟唐国深度绑定。那时候我说再等等。现在不等了——路通了。路通了再不出门,那就是自己把自己锁在库房里。” 第1180章 九州女人都生了 泉州炼油厂第一炉原油进炉,码头上的铆工全停了手里的活。 分馏塔顶的排气管先是抖了一下,然后喷出一股淡黄的轻油烟。冷凝池的铜管外壁上凝出第一滴成品轻油,落在储油罐里的声响比铜钟还脆。 沈万三三步并两步跑到分馏塔下面,伸手在储油罐外壁上摸了一把。 “烫的!是轻油!科威特的火神血在泉州港分出来了!你看看这颜色——淡黄透亮,比煤油还轻!” “沈公,试炉成功只是第一步。分馏塔五座——轻油塔出摩托车燃料,煤油塔出灯油,重油塔出铁厂燃料,沥青塔出铺路料。每一批原油进来,按这个比例分。比例不能乱——轻油占四成,煤油占三成,重油两成,沥青一成。这是科威特原油的特性,林水生已经在航海日志里记了。” 林水生从怀里掏出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科威特原油的分馏温度、馏分比例、含硫量数据。 “王爷,科威特原油含硫偏高,分馏前脱硫工序是必须的。墨师父画了脱硫塔图纸,明天给杨公爷一份。江南炼油厂要脱硫,泉州炼油厂也要脱硫。” “脱下来的硫磺怎么办?” 沈万三把林水生的本子接过去看了一眼。 “硫磺卖钱啊!北疆种果树缺硫磺粉——阎媚夫人的电报我看过,说北疆果农用硫磺粉兑石灰喷树,防白粉病。以前硫磺要从西域高价买,现在泉州炼油厂脱出来的硫磺,够整个北疆用的。还有长治州改土时也需要硫磺调酸。王爷,这不叫脱硫副产品——这是白捡的利润。” “原油拉来是黑的,分出去四样东西——轻油、煤油、重油、沥青。连脱下来的硫磺都变成钱,这才叫吃干榨净。” 沈万三把账本从荀贞怀里拿回来,蘸了蘸新墨,在炼油厂试产记录那页又补了一行。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 “炼油厂上了正轨,泉州二号这次返航,下一趟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以后泉州二号固定航线——每年跑两趟波斯湾,春一趟秋一趟。春天从泉州出发,经清晨岛、交趾唐王城、锡兰、科威特,到霍尔木兹。秋天返航,按原路回来。这条航线上每一站都有唐国商行的分号,淡水补给、码头泊位、货物交割——全有账本可查。以后不必每趟都等铁壳船跑,泉州港还有三艘同船型正在舾装,明年春可以同时下水。” 赵石头把连发铳往肩上一扛,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老杰!你过来!” 杰克正蹲在船舷边上检查舵轮链条,烟斗叼在嘴里,听见赵石头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铁锈。 “石头你喊什么?舵轮链条松了半扣,正紧呢。” “王爷说了——以后这条航线都交给你统一调度!你以后不只是舵手了,是泉州港波斯航线的总调度!” 杰克的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赵石头,又看看李晨。 “唐王。我不过是个舵手。这一路从锡兰到科威特,舵轮是我打的,可航线是阿巴斯画的,暗礁是阿卜杜拉的海图标的,连科威特入海口的浅滩都是谢赫用木杖指给我看的。这饭碗也是唐国给的——哪敢当什么总调度。” “你在印度洋跑了二十年船,法兰西船怎么走,葡萄牙船怎么走,波斯湾的暗礁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潮——你不比任何人差。更重要的是,新泉城的谢赫认得你,锡兰的罗阇认得你,清晨岛的李雅认得你。这条航线不是画在纸上的——是印在你脑子里的。你不当总调度,谁当?不过既然航线规模扩大了,泉州炼油厂和江南分厂都要排产,我再给你配个懂数字的人。” 李晨转头看向林水生。 “你跟着杰克。以后泉州出发的每一艘唐国商船,去程拉什么货、返程运多少油、几时到港、几时出发——全列成表格贴在舵舱。北大学堂的算科生到泉州炼油厂实习满半年,择优上船跟海图班。杰克用经验掌舵,你用数字排产,两者合在一起——波斯航线就不会只靠一两个老舵手撑着。” 林水生啪地合上油渍麻花的本子,炭条夹在耳朵上。 “是,王爷。这个活,比算水电站坝体弧度有意思——那是死的,这是活的。” “不过要让杰克当总调度,得让他先习惯唐国的规矩。沈公,杰克以后每年薪水从泉州港商行账户上走,按泉州二副的三倍标准发。职务称呼不是总调度,总调度这个叫法波斯人听不懂。叫‘唐国波斯航线领航长’。印一面铜牌给他——正面刻唐国赤旗,背面刻泉州港经纬度。” 沈万三掏出炭条在账本封皮上记下来。 “领航长。铜牌明天让铁匠铺打。三倍二副薪水——王爷,波斯航线要是跑满了班次,杰克的薪水比泉州港的税官还高。” “值这个价。一个好的领航长,能省下十条船的触礁损失。” 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心里。 这个在印度洋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水手,此刻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炼油塔顶的火焰,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王爷信任。” 码头上的铆工们忙完了分馏塔那边的事,陆陆续续回到船坞继续干活。 沈万三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细窄的电报纸。 “王爷,还有一件事得现在跟你说。京城转来的电报——九州岛发回来的。” “九州?” “岛津家那几位夫人,都生了,母子平安。千鹤夫人生了个男孩,樱夫人生了个女孩,岛津家那边都写信告知,让王爷你放心。另外墨问归也跟了附笔,说九州石见银矿新开了一条支巷,银矿石品位比原先的还高了三成。九州那边问我能不能转告王爷——今年要不要去看看?” 李晨接过电报纸。纸上寥寥数行字,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反复读了两遍“母子平安”四个字,才把纸张叠好放进怀里,贴身挨着阿桃缝的那个海安布袋。 “岛津家多了几个孩子,千鹤、千代、樱都当娘了。去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回了潜龙再说。潜龙还有一堆事——水电站、汽车城、长治州、法显寺。九州的事要紧,可也不能才回唐国就又走。你让岛津老爷再等一等——最迟明年春夏,我去九州看孩子,也看银矿。” 沈万三听到“银矿”两个字,眉头动了一下。生意人的本能让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顿了顿才开口。 “王爷提银矿——是有什么打算?” “沈公,你经营泉州港这么多年,经手的银子比我见过的还多。你说句实话——现在唐元在大炎境内好用,是因为有大炎朝廷的铜印背书。可真走出去做贸易,波斯人、阿拉伯人、南洋各邦,他们是认唐元这种纸币,还是认银子?” “认银子。波斯商人来泉州进货,付的是唐元,可离港的时候一定要兑成银子带走。霍尔木兹的阿拉伯商队更直接——不带唐元,只收现银。唐元现在在南海好用,主要是清晨岛上有钱庄,随时能兑。可出了南海,到了波斯湾,唐元还是一张纸。” “这就是症结。唐元要真正出海,不能永远只靠大炎朝廷的印章。得有自己信得过的银锚。九州石见银矿,就是那个锚。市面上流通的唐元,背后堆着对应的银子。商人在波斯拿唐元结算,如果不放心唐元,可以直接在科威特商行或霍尔木兹商行按牌价兑成银子。这叫银本位。唐元是纸,银子是根。有根,纸就是钱。没根,纸就是纸。” 沈万三倒吸一口气。 这个在泉州港管了半辈子银库的商人,一耳朵就听懂了这四个字的分量。 “银本位。王爷这是要把唐元的根扎在九州的矿底下。可王爷,九州那边现在不太平。我码头上有几老水手常跑九州,说最近有倭寇流窜——不是冲着岛津家,是冲着银矿。他们眼红唐国商行在九州的生意,想趁乱捞一笔。” “那就更要去。银矿的事,不能只靠岛津家自己扛。等潜龙的事安顿好,带一支商船队去九州。不是去打仗——是做买卖。把九州的银矿产量翻一倍,让岛津家有足够多的银子养兵护矿。这事我记在心里,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李晨把电报纸按在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绣着“海安”的小布袋旁边,声音稳稳当当。 “离家太久了。五个多月,波斯湾都跑了一趟来回,再不回去,夫人们该有意见了。楚玉那儿还有一堆齐家院的事,长安在慈宁宫不知道学会了几个新字,清晨的水电站坝址要亲自看一眼。赵石头,把连发铳收好,明天启程回潜龙。” 第1181章 建法显寺 从泉州回潜龙的路,李晨走了三天。 没有骑摩托车,也没有坐汽车。 骑摩托车太招摇,坐汽车太封闭。选了最慢的一种——骑马。 赵石头扛着连发铳跟在后面,铁柱把泉州炼油厂的脱硫塔图纸卷好塞进皮筒,林水生把波斯航线的海图、分馏数据、航海日志全摞在一起,用油布包了三层,捆在马背上。 走过晋阳城门口的时候,苏文已经等在那里了。 比五个多月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腰板还是直的,手里攥着一卷汽车城产能排期表。看见李晨骑马过来,把排期表往袖子里一塞,大步迎上来。 “王爷。汽车城首条流水线已稳定生产,每天下线两辆摩托车。燕王府那根断裂连杆已召回更换,墨问归把淬火池温控重新校准过一遍。订货排序表贴在晋阳城门口,每旬更新——最远的一张单子排到明年开春。” “子瞻瘦了。汽车城这一摊子全压在你身上,潜龙的事也压在你身上。我们一起先回潜龙,喝口水。把奉孝也叫来——有件要紧事,要跟你们俩当面说。” 苏文把排期表从袖子里抽出来翻了一页,跟在李晨马后。 “王爷说的事,可是法显寺?” 李晨勒住马,回头看着苏文。 “你怎么知道?” “奉孝从长治州发来电报,说王爷在波斯湾入海口把那个渔村改名叫新泉,城外立了块碑,碑上刻的是法显大师的名字。还有锡兰住持送了一卷法显残卷,王爷在岛上给孩子取名叫菩提。王爷修的不是庙,是这条航线上的魂。晋阳的水泥砖瓦随时可调,只等王爷一句话。” 潜龙城的城墙出现在山坳尽头。 城门口的赤旗被山风吹得猎猎响。旗杆下面站着一个人。 郭孝。 从长治州赶回来的。比五个月前又瘦了一圈,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狼闻到了猎物的气味。 李破城和李长治跟在他身后,两个孩子又长高了一截,晒得跟草原上的羊倌一样黑。 “王爷!臣在长治州接到电报就赶回来了。久安城外围城墙已合拢,破城少爷把护城壕挖通了,长治少爷的《长治城规》改到第九稿,贴在城门口没人再挑得出毛病。两个孩子收了高昌逃来的难民,编成两个屯垦队,白天下地晚上学唐国字。” “奉孝辛苦了。先进城。今晚在齐家院议事厅,你、子瞻、我——三个人,好好聊聊。” 李长治从郭孝身后探出头,手里攥着一卷纸。 “爹!护城壕里放的鱼苗活了一半,另一半被鸟吃了!儿子写了篇《论护城壕鱼苗损失原因及防治办法》,贴在城门口,看的人比看城规的还多!” 李破城在旁边补了一句。 “哥写论文写到半夜,郭师说这篇东西能直接送北大学堂当教材。” “鱼苗被鸟吃了也要写论文——这个习惯不用改。走,跟爹回家。” 齐家院还是那个齐家院。 院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半截。 院子里晒着几床被子,被面上印着齐家院女人们各自的记号。 楚玉早在收到林水生的电报时就挨个屋子知会过,今晚议事厅谁都不可打扰。 但灶房的灯还是亮到半夜——几个厨娘出身的侧室知道李晨在海上吃了五个月的咸鱼干,一锅鸡汤从中午炖到傍晚,汤面凝了层金黄的油皮。 楚玉站在正厅门口。比五个多月前清瘦了些,头上的银簪子还是那根,身上的布袍洗得干干净净。看见李晨走进院门,没有扑上去,只是把手里的账本合上。 “回来了。” “回来了。齐家院的事都交给你,五个多月,辛苦你了。” “不辛苦。孩子们都听话。长安殿下常来,说是来学功课,其实是想等你回来。太后娘娘说王爷回来以后,若是得空,带长安殿下去北大学堂听一回算学课。清晨那孩子把水电站命名的事儿说了,小婉哭了一场——是因为吴老四。九州的几个生了,母子平安,岛津家托人送了信。” 李晨把外袍褪下来,交到楚玉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些事明日再细说。今晚议事厅是奉孝和子瞻的。” 议事厅的门关上了。 楚玉亲自端了一壶茶进来,又把门从外面轻轻带上。 郭孝盘腿坐在东边的席子上,腿上搁着长治州的沙盘。苏文坐在西边,面前摊着汽车城产能排期表、淬火池温控记录、北大学堂扩招名册。李晨坐在中间,面前只放了一样东西。 法显大师的手抄贝叶残卷。 虫蛀过的贝叶已经泛黄,边角碎了几小片,可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旁边搁着一颗菩提子——凯拉妮从锡兰塞进他包袱里的那一颗。 “奉孝,子瞻。五个多月前从潜龙出发的时候,我只想找火神血。晋阳汽车城要油,摩托车要油,铁船要油。不找到油,这些机器就是一堆铁。到了科威特,找到油了。可除了油,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苏文抬起头。 “什么东西?” “人。科威特有个老头子叫谢赫,活了五十六年,每天早上站在沙丘上看海,看有没有船来。他那个村子没水——不是缺水,是没水。女人早上分一碗,孩子分半碗。阿巴斯的母亲端半碗水给孩子,自己舔碗边舔了七年。我教他们用网布从空气里取水,谢赫把地窖里存了十几年的火神血全搬出来换技术。不是换给我——是换给他的村子。换给科威特。” 郭孝把沙盘上的长治州城墙模型挪开,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教人取水,教人炼油,教人开商行——王爷在科威特做的这些事,臣在长治州跟两个孩子天天讲。李长治问臣:郭师,我爹在波斯教人取水,跟咱们在长治州收高昌难民,是不是同一件事?臣告诉他:是。他又问:商君书上说以法治国,佛经上说众生平等,到底是法大还是佛大?臣告诉他:你爹在科威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用规矩代替刀剑。规矩面前人人平等——这就是法,也是佛。” “李长治自己答出来了?” “答出来了。第二天交上来一篇《论法不依王在长治州赋税摊丁中的运用》。八岁的孩子,已经在想‘法不依王’怎么用在赋税上了。” “这孩子才八岁。奉孝,你这个师父当得值。” 郭孝没接这句夸奖。盯着那颗被压在贝叶残卷上的菩提子看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毒辣全收起来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感慨,是比感慨更深的什么。 “王爷说回来要建法显寺。臣路上一直在想——怎么非要建庙?就算信佛,在家里供一尊佛像就是了。可王爷在锡兰佛牙寺住持问你是否信佛,你答的是‘信众生’。在科威特谢赫问你要什么回报,你答的是‘自己攒水’。在清晨岛李雅问你在看什么,你答的是‘算距离’。王爷建法显寺,不是建给佛住——是建给人走。让以后从泉州出海的水手、从科威特运油的商船,每停一站都知道,九百年前有个和尚从这条路上走过。” “奉孝,你比我回来还晚一天,说话还是这么毒。一针见血。那你再说说——这寺,该怎么建?” “不在山上建。在潜龙城中心建。” 郭孝把沙盘上的模型全推到一边,腾出空地,拿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个圈。 “北大学堂东边那块空地。左靠学堂,右靠商行,对门是试验场。水手从泉州港来潜龙办事,在学堂学了算学,到商行对了账,出门走几步就是寺门。不是去烧香——是去喝水。寺门口放一口石缸,每天早上灌满淡水。缸上刻一行字:法显大师从锡兰带回的不是经文,是菩提树种子。种子就是水,水就是众生。” 苏文把手里那卷东西往桌上铺开。 “北大学堂可划一块地基供寺用。译经院得单独设——从交趾收来的贝叶经、锡兰的巴利文佛典、科威特老谢赫家里供了不知多少代的菩提叶,这些文书需要统一的整理对译,不是随便搭个经架能解决的。王爷,这法显寺——规模多大?” “供残卷,也供人。不光和尚能进去念经,水手也能进去歇脚,商人也能进去算账,孩子也能进去识字。寺庙后堂开一间接待处,凡是从波斯、锡兰、科威特、交趾来潜龙办事的商人和使者,都可以在接待处免费住三天。寺内立一块碑,正面刻法显大师生平,背面刻这条航线上每一站地名——泉州、清晨岛、唐王城、锡兰、新泉城、霍尔木兹。每一站的名字,都用当地文字和唐国字并排刻。” “王爷这话说完——法显寺就不是庙了。” 郭孝把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是唐国第一条海外航线的总社。商行在科威特,寺在潜龙。商行做买卖,寺做人情。商人赚了钱,到寺里一炷香——不是拜佛,是记得自己也是众生之一。” 苏文把北大学堂的地契翻开,在空白处用炭条画了个方块。方块左边标学堂,右边标商行,中间标寺。 “以商路供养信仰,以佛经软化成约。这事臣和奉孝分头办。臣管砖瓦木料和译经院选址,奉孝管碑文和航线地名的校对。最迟明年开春,法显寺落成。” “还有一件事。” 李晨把那颗菩提子拿起来,放在沙盘上那个方块正中间。 “法显寺落成那天,锡兰住持会带一块菩提木来。是佛牙寺那棵菩提树上砍下来的枝,在锡兰岛上长了九百年。种在法显寺大雄宝殿前面。法显大师当年从锡兰带回唐国的,不是经文——是菩提树的种子。九百年后,种子变成树,树变成木,木再回到唐国。这不是轮回。奉孝,你刚才说法显寺是人走的路——路走到头了,树还在长。” 第1182章 叙事主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潜龙城北大学堂门口的石板路上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学生来得早,是昨晚消息就传开了——唐王回来了,要在北大学堂开一堂大课。 上回唐王在大礼堂讲“生产力与幸福”,说生产力是脚,幸福是路。那堂课后来被学生们整理成讲稿,抄了一千多份,传到京城国子监、江南书院、西凉讲武堂。时隔一年,唐王又要讲了。 大礼堂是今年新落成的。原来的老礼堂只能坐三百人,苏文从汽车城工程队抽调水泥匠,把傍着旧学堂山墙的另一排粮仓打通,改成了上下两层。新礼堂能坐上千人,可今天连楼座边上都站满了人。 赵石头扛着连发铳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别挤别挤,楼座还有位置!”可人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城门口涌进来。 第一排坐着楚玉和齐家院几个半大的孩子。长安殿下挨着太后坐在楼座东侧,手里的算学课本还没合上。 李晨走上讲台。 没有穿王袍。还是那件月白色的便袍,袖口上还沾着泉州炼油厂蹭上的黑油印子。 站到讲台上也没先清嗓子,只是把讲台上那摞算学课本往旁边挪了挪,抬头看了看台下。 有北大学堂的工科生。有晋阳汽车城的技师。有泉州港的水手。有从长治州来的屯垦兵。还有几个刚从清晨岛押货回来的商行伙计,晒得跟黑炭一样,挤在楼座最后面。 “今天不讲算学,也不讲格物。今天讲一个故事。” 台下几千人屏住呼吸。 “你们谁家里有后妈的?举手。” 安静了一息。稀稀拉拉举起几十只手。有个晋阳汽车城来的年轻铁匠举得最高,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我后妈对我还行。” 旁边的人哄笑了一阵。 “从小大人给小孩讲故事,后妈都是恶毒的。冬夜里不给孩子盖被子,把好吃的藏给自己亲生的,大雪天赶孩子去山上砍柴。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世界上难道就没有好的后妈吗?” 台下安静了。 “刚才那个举手说后妈对自己不错的,不就是活的例子?” 众人看向那个年轻铁匠。铁匠在注视下有点不好意思,可脖子梗着,没低头。 “那为什么我们听过的所有故事里,后妈都是坏的呢?” 台下有人喊:“因为亲妈疼孩子!” 又有人喊:“因为后妈不是亲生的!” 还有人喊:“因为故事是编的!” 李晨等声音静下来。 “你们讲的都有道理。但最重要的一点,你们没讲到。” 他手指在讲台上轻轻扣了一下。 “给孩子讲故事的,都是亲妈。” 台下几千人同时愣了一下。 “亲妈为了让孩子记住‘世上只有亲妈好’,把后妈都说成了恶毒的。她把故事讲出来,孩子信了,孩子的孩子又信了。一代一代传下去,全天下都默认后妈就是恶毒的。” 大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楼座最后一排翻书页的声音。 “这叫叙事主权。” 长安把手里的课本搁在了膝上。郭孝坐在楼座前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侧过头看了苏文一眼。苏文手里那卷汽车城排期表已经半天没翻了。 “谁掌握叙事主权,谁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真理。亲妈握着讲故事的那张嘴,她就是真理。后妈可能是个善人,可能给孩子缝了十年衣裳,可她手里没有那张嘴。没嘴,就没人知道她是善的。” 台下有人举手。是第一排一个工科生,脸上还沾着试验场的铁锈。 “王爷,那跟咱们造铁船炼火神血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李晨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到第一排面前。 “你们知不知道,波斯湾入海口有个小村子,以前连名字都没有。老国王活着的时候管它叫‘入海口那一小撮渔棚子’。大王子法尔哈德管它叫‘该交税的地方’。它自己呢?自己连淡水都喝不上,女人每天早上分一碗水,孩子渴得嘴唇流血。没有人帮它说一句——这里是有人住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后来有个老头子,拿炭条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新泉。从那天起,这个小村子不再是‘入海口那一小撮渔棚子’——是新泉城。谁把名字刻上去的?不是老国王,不是大王子。是老阿里。那个分了一辈子水的老仆人。我把那根说话的棍子递还给了挨了半辈子渴的人——这叫叙事的夺回。” 工科生坐下了。 郭孝在楼座上轻轻“嗯”了一声,用只有苏文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后妈的故事讲到波斯湾了。” 李晨走回讲台,把声音放平。 “有个唐国和尚叫法显,从陆路走到锡兰,在佛牙寺抄经两年。走的时候带走了菩提树种子。在科威特,谢赫家里供着一片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菩提叶,说是法显当年经过时留在沙地上的。不知道真假,可已经供了三代人。法显去过的地方比我们早到得多。他没有铁船,没有炼油厂,没有连发铳。就是一个和尚,一双草鞋。可他把唐国的眼睛放在了看世界的门边。只是后来没人接。” 楼座上站起一个水手,衣服上还沾着盐霜。 “王爷,那我们还要接着走?” “接着走。还要带着笔走。” 李晨把手按在讲台上。 “你们记住——你不走出去,别人就替你写故事。别人写你的时候,不会写你多聪明,不会写你在科威特用网布凝淡水,不会写你把灰豆子草籽撒在黑沙地上让它变成绿洲。别人只会写——这里是蛮荒,那里是未开化。” 台下一个晋阳汽车城的技师站了起来。 “王爷,人家需要我们去发现才存在吗?人家自己也在那儿活了几百年。” “问得好。” 李晨看着那个技师,声音重了一分。 “人家也有自己的古文化,也有自己的哲学。锡兰有巴利文佛经,科威特有老辈人传下来的淡水分配法,霍尔木兹有阿拉伯古老家族收了几百年税关的规矩。我们到的时候,这些全在。可是——因为他们手里没有铁船,没有连发铳,没有能把故事印出去的电报机,他们就成了‘被发现的一方’。” 他顿了一下。 “这叫叙事主权的丢失。” 那个工科生又站了起来,脸上沾的铁锈还没擦。 “王爷,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要去发现别人?” “不是发现。是交流。” 李晨走到他面前。 “把自己看见的记下来,也把别人自己的故事带回来。将来唐国的商船每到一个港口,停船之前先问——你们这儿叫什么名字?谁起的?什么意思?记下来,发电报回来。” 他转向全场。 “以后北大学堂要设一门新课——叫‘海外方志’。不用考功名,不用写八股,就是记事实。每一个商船靠过的港口,都要有一页纸。纸上有当地的名字、当地的话、当地的传说、当地老人说过的最要紧的那句话。先记下来,带回来,译成唐国文字之后,送一份还给当地。” 楼座上站起一个人。青衫洗得发白,他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王爷。若海外番邦问——你们唐国为什么替我们记这些东西?我们回什么?” “回一句话。” 李晨的声音不高,可大礼堂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不想让别人替你记。这世界上的好东西,不应该是被发现的——应该是被听见的。” 他走回讲台,双手撑在讲台上。 “你们今天坐的这个大礼堂,是子瞻从汽车城工地上抽调水泥匠来盖的。你们手里的算学课本,是奉孝从长治州带回来让墨问归印的。你们脚下这条路,是吴老四用命换的。以后这些都要刻在法显寺的碑上。” 他停了一息。 “但碑上还要空一面。那一面留给谁?” 郭孝从楼座上往下看,替所有人接住了这个问题。 李晨抬头看向楼座。 “留给你们。留给那些将来走出去,在波斯、在锡兰、在科威特、在霍尔木兹、在任何一个停船的港口,把人家自己的名字还到人家嘴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贴上去,把被世界拿掉的话重新刻回去。” 大礼堂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前排那个脸上沾铁锈的工科生突然站起来,朝讲台鞠了一躬——他不是拜,是接住了什么东西,用肩膀顶起来。 后排的人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连楼座最后一排那几个晒成黑炭的商行伙计都站了起来。 第1183章 后妈的故事 李晨在北大学堂的这堂课,讲了一上午。 从后妈的故事讲到叙事主权,从叙事主权讲到法显的西行,从法显的西行讲到泉州港的炼油塔、科威特的新泉城、锡兰的菩提树。 台下几千人没一个提前离场。 连楼座最后排那几个晒成黑炭的清晨岛商行伙计,都蹲在过道里听完最后一个字。 消息传得比铁船还快。 当天傍晚,北大学堂的学生们把课堂笔记整理成文。 墨问归的印刷坊连夜排版,第二天一早《北大学堂讲稿》就印了三百份。其中一份被京城来的督学使加急送回大炎朝廷。 隔了一天,金銮殿上的早朝就吵成了一锅粥。 兵部尚书还是那副老做派。盔甲脱了抱在手里,出列时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响。 “陛下。唐王李晨在北大学堂公开讲什么‘叙事主权’,说什么‘走出去才不会被人写故事’。臣斗胆问一句——这是讲学,还是煽动?唐王在海外已经建了数座城,签了多份联盟,现在又在潜龙开课教年轻人往外跑。长此以往,大炎的人才都跑去海外了,谁替朝廷守边防?”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又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北大学堂讲稿》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 “陛下。唐王在课堂上说——法显大师把唐国的眼睛放在看世界的门边,只是后来没人接。这话若只是夸法显倒也罢了,可后面又说‘要接着走,要带着笔走,要把人家自己的名字还到人家嘴里’。唐王的意思是朝廷以前的国策错了?闭关不是正路?所以他要带着这一代的年轻人自己去开疆拓土?科举养士千年,圣贤书育人千载——他一句‘走出去’就全推翻了?” 刘策坐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没有立刻开口。 燕王从武将队列里站了出来。朝笏往腰带里一插,上前一步。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臣分得清。李晨在科威特做事,臣没亲眼看见。但臣骑过晋阳汽车城造的摩托车。连杆断了墨问归亲自召回更换,那是臣的事。” 燕王转过身,看着礼部侍郎。 “但李晨在北大学堂说什么‘叙事主权’,臣听了也不全懂。可他说的‘走出去’不是让人脱离大炎。他是让人走到海上去做生意。他把唐国的商行挂到波斯湾,税银从泉州港入国库。他把锡兰的椰子干卖给波斯人,账本全抄报户部。他在科威特教人攒水,谢赫一辈子没见过他身上带过刀。这人不是不讲规矩的人。” 燕王顿了顿,声音放沉了。 “臣说句不该说的实话——礼部弹劾他僭越,太后上次在金殿上问的那几个问题,至今没人敢当面回答。” 礼部侍郎转过身来。脸上的汗干了又渗出新的。 “燕王殿下,下官不是针对唐王个人。唐王造船造铳造汽车,于国于朝廷都有大功。可他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就是让天下士子不安心读圣贤书,反而人人都想坐着铁船去海外争一张说话的嘴。这动摇的是国本,是科举,是祖制。朝廷养士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四书五经,靠的是科举取士,靠的是士子们十年寒窗。唐王一句话就要让他们全跑到海上去——十年寒窗算什么?孔孟之道算什么?” 长乐公主站在太后座侧。手里的团扇“唰”地抖开来扇了两下,凉风激得旁边的侍女往前缩了一步。 “科举?礼部还好意思提科举?科举这些年选出来的举子,有几个下过海?有几个吃过沙浪?有几个在波斯湾跟阿拉伯商人面对面谈过货价?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后妈的故事是有点难听,可话糙理不糙。你不张嘴,别人就把你的形象刻在椰子壳上当柴烧。他教年轻人走出去,又不是出去抢劫——是出去做生意、量水文、记地名。礼部扣这么一顶‘动摇国本’的帽子,不嫌太沉吗?” 礼部侍郎被这句话噎得回不出嘴。 太后在这时抬起眼。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子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声响轻细,可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你们说来说去,无非是怕年轻人出去多了,京城的人才就少了。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说的不是不要圣贤书,是不要只读圣贤书。他教年轻人走出去看世界——不是叛国,是睁眼。” 太后把佛珠放在膝上,抬起眼扫过文官队列。 “礼部几次弹劾他僭越。老身问过一句——他在海外每签一份联盟有没有抄送朝廷?他在科威特设的商行抽的税分文未入潜龙私库,全归科威特本地守备队。朝廷有些人连西北牧场的牛马账都还扯不清,倒有工夫盯着海外一笔一笔替他翻账。” 太后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晨在北大学堂做的事,无非是把大炎年轻人的眼睛从书桌上挪到海平线上去。眼睛看远了,脚才会走。脚走远了,大炎的天下才不只在长城以内。” 刘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御案上扫了一下,铜印轻轻一响。 “礼部说唐王动摇国本。朕倒想问问——科举选士是国本,难道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不是国本?晋阳汽车城每天下线两辆摩托车不是国本?清晨岛那个叫李雅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唐国商行,算不算国本?” 满朝无声。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不是怕李晨。你们是怕‘走出去’这三个字。怕走出去以后,朕这个天子说话没以前那么响了。可朕今天在金殿上说一句——你们怕你们就自己蹲在城墙后面,但别拽着年轻人的脚。”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礼部侍郎低下了头。额头上的汗滴在石板地上。 燕王把朝笏往腰带里重新一插,嘴角扯了一丝弧度,退了回去。 长乐公主把手里的团扇“啪”地合上了。 太后把菩提子佛珠重新捻起来,一颗一颗地拨。珠串碰撞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下来的金銮殿里,每一颗都像敲在铜磬上。 “李晨上次回来送了一串菩提子。老身天天捻。因为这每一颗菩提子背后,都有一个波斯湾的渔村女人不用再舔碗边。他说佛不在大殿里。佛在码头上,在沙地里,在船舷边发豆芽的铜盆旁边。你们弹劾他僭越,他僭越了什么?不过是把佛像从大殿里搬下来,搁在众生脚边上。老身信了大半辈子佛,今天倒想说一句——要是这算僭越,那老身也僭了。” 金銮殿里静了整整三息。 刘策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把话接住了。 “太后的话,就是朕的意思。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是大炎走出去的第一步。他讲后妈的故事也好,讲科威特的女人不用舔碗边也好——说到底是一句:让大炎的年轻人别跪着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京察、漕运、赋税,哪一样不是旧议题来回嚼?你们有功夫在京城反复翻旧账,不如派几个人去潜龙听一堂北大学堂的课。” 退朝。 刘策没有回寝宫。站在御案前,把那份《北大学堂讲稿》的手抄本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董婉华从殿后走出来。 手里端着参汤,把汤碗放在御案上,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讲稿——正好是那句“这世界上的好东西,不应该是被发现的——应该是被听见的”。她轻轻把参汤推到刘策手边,退后半步,什么都没说。 “婉华。他在潜龙讲后妈的故事,金銮殿上吵了一早上。兵部说他在海外建城是开疆拓土,礼部说他讲‘走出去’是动摇国本。我没发作。因为发作没用。他每跟一个港口签贸易约定,第一句都是‘按泉州市价’。泉州市价是沈万三定的,税款是朝廷收的。” “没发作是对的。臣妾不懂叙事主权,可懂后妈的故事。小时候奶娘讲后妈坏,臣妾就问过一句话——我亲娘走得早,太后就是我的后妈,太后对我好不好?奶娘不敢答。一个人对你是好是坏,不是靠故事讲的,是靠他自己做的。唐王在海外做的事,陛下在金殿上替他顶住了。这比发作管用。” 董婉华轻轻按了一下刘策的手背。 殿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侍卫那种沉重的靴音,是软底布鞋踩在砖面上。董婉华刚直起腰,帘子已经被一只手掀开了。 柳轻眉抱着长安走进来。长安手里还攥着北大学堂的算学课本。柳轻眉把孩子放在御案旁边的软榻上,把佛珠摘下来搁在案角。 “今天金殿上我都听见了。那些大人们在京里吵了一早上,无非是说李晨在北大学堂煽动青年。他煽动什么?他不过是把那根说话的棍子从朝堂上拿下去,递给了码头上的人、沙地上的人、船舷边发豆芽的人。这棒子有谁正经攥过?朝廷攥着法度,书院攥着经卷,佛寺攥着香火——没有一个衙门攥过‘替挨了渴的人说出他渴’。他在海外替人说了,所以他僭越。可法显当年也是僭越。佛法东渐,本就犯了‘胡人不可入礼乐’的僭越。菩提树移土,就是僭越。他僭得好。” 柳轻眉把手按在长安肩膀上。 “长安在北大学堂听那堂课。听完问我,叙事主权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答?我说你爹在北大学堂讲后妈的故事,你皇伯伯在金殿上顶住了所有弹劾他的折子。叙事主权就是你爹把名字还给了新泉城的老阿里,你皇哥哥让那些想把名字再抹掉的人把手缩回去。” 刘策转过头看着长安。 长安从软榻上跳下来,走到御案前,把算学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走出去,就没人替你编故事”。字迹很稚嫩,可每个字都用力到了纸背。 “这字谁教你写的?” “没人教。我自己写的。唐王叔说,你不走出去,别人就替你写故事。皇哥哥刚才在金殿上说的话,跟唐王叔在潜龙说的话是一样的。走出去的脚和顶在金殿上的脚——踩在一条线上。” 第1184章 慧观 潜龙城门口来了个老和尚。 灰布僧袍,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稀烂。赤脚踩在石板路上,脚底板全是老茧。背上背一口破藤箱,手里拄一根锡杖,杖头六个铜环缺了两个,剩下四个被海风吹得叮当响。 守城兵拦住他。 “老师父,哪座寺的?可有度牒?” 老和尚不掏度牒。抬起眼,眼白浑浊,眼珠却亮得像两颗烧了几十年还没灭的炭。 “法显大师当年在锡兰手抄贝叶经,经尾有一行小字——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这几个字,老僧参了七十年没参透。听说潜龙城里有个唐王,手里有法显残卷,还在锡兰佛牙寺跟住持辩过经。老僧来看看,这位唐王到底有几斤几两。” 守城兵懵了。 这老和尚说话不带烟火气,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石板上拔不出来。 兵头儿不敢擅自放人,又不敢拿渔叉赶——一个自称读过法显真经的老和尚,怎么赶?让两个兵看着老和尚,自己撒腿就往齐家院跑。 李晨正蹲在院子里给长安修算学课本的书脊。线断了,拿细麻绳重新缝。兵头儿气喘吁吁跑进来,把老和尚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法显残卷经尾的小字。老和尚说参了七十年没参透——这人多大年纪?” “七八十岁。眉毛全白了,垂到颧骨。” “请他进来。带到法显寺工地上。锡杖、藤箱、赤脚——一样别拦。让楚玉沏一壶茶,不是待客的茶,是齐家院早上喝的粗茶。” 一个时辰后。 法显寺工地上,碑坑刚挖到半人深。石料是从晋阳运来的青石板,郭孝校对过的航线地名已经刻了一半。 老和尚拄着锡杖站在碑坑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刻了一半的字——泉州、清晨岛、唐王城、锡兰、新泉城、霍尔木兹。每一站都有两种文字,唐国字和当地字并排。 锡杖的铜环在海风里叮当响,人却一动不动。 李晨从碑坑另一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粗茶。把其中一碗放在碑坑旁边的青石板上。 “老法师,喝茶。” 老和尚没接茶。锡杖往地上一顿,铜环哗啦一声响。 “唐王。你这碑上刻的航线,从泉州到霍尔木兹,每一站都用了两种文字。老僧有一问——刻碑的石匠下刀时,刀尖是偏左还是偏右?” 李晨把茶碗搁在青石板上。蹲下去,从碑坑旁抓了一把沙土,摊开手心。 “石匠的刀尖不偏左也不偏右。偏哪边,看哪边的字先被海风磨平。唐国字刻得深,当地人字刻得浅——因为当地人的字本来就印在沙地上、舌尖上,磨不平。” 老和尚白眉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锡杖从碑坑边挪开,重新指着碑上的字。 “善哉。但老僧还有一问——这碑上为何把‘锡兰’排在新泉城上面?航线由东向西,锡兰在科威特东边,理应在先。可老僧刚才看了半天,这个顺序不像是按航线排的——倒像是按苦难排的。锡兰是虎口下近千条人命,排在最上面。唐王是想用碑压住那些命,还是想让那些命压住碑?” “碑压不住命,命也不用压碑。锡兰排在前面,是因为法显大师当年从锡兰出发,不是从泉州出发。这块碑是给他立的——他的路,从他回程的第一站开始。至于那些人命——不在这块碑上。” “在哪?” “在佛牙寺门口。那块碑上刻着所有死在虎口下的人的名字。前九百九十九个,加酋长一个,正好一千。这块碑是法显的,那块碑是众生的。法显的碑立在潜龙,众生的碑立在虎栏。” 老和尚把锡杖靠在碑坑旁边。撩开僧袍蹲下去,以手为笔,在沙土上写了一个字。 “众”。 字迹苍劲。最后一撇拖出去很长,入土三寸。他抬起头看着李晨,浑浊的眼白里,那颗炭火一样的眼珠亮得灼人。 “法显大师在残卷里写了一句被虫蛀了半边的话——法不依王。后面缺了一个字。老僧年轻时以为缺的是‘佛’。六十岁那年又觉得缺的是‘法’。七十岁那年又觉得缺的是‘僧’。今年八十三了,忽然觉得这三个都不对。” 慧观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沙土上那个“众”字旁边。 “缺的那个字,法显大师自己也没想好——不是虫蛀的,是故意空在那里。唐王刚从波斯湾回来,身上还带着沙子和水——知不知道这个字该填什么?” 李晨伸出手指,在沙土上那个“众”字旁边补了一个字。 “人”。 手指离开沙土时,指尖沾了一层细沙。在太阳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法不依王。后面没有字。你把经文翻烂了也找不到,因为它后面本来空无一物——法不依王,不依佛,不依僧,不依任何人。法依众生。” 慧观没有站起来。盯着沙土上那两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工地上的石匠停下凿子,赵石头把连发铳靠在碑坑边上,连锡杖上那四个铜环都不叮当了。 “唐王,你再说一遍。” “法不依王。佛法、世间法,都不该依于一个王座上的人。法显在残卷里留了一句话——‘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生于菩提树下,行于东西之间,不依王法,不依僧制,依众生而立。’你在千佛洞抄了十五年经,又走了四十年追大师的脚印,走到今天——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托胎于海国’的孩子?” 慧观的手还停在沙土上。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老迈的抖,是七十年的疑问被人替他说出答案时的那种颤。 老和尚站起来,把自己那根缺了两个铜环的锡杖横在膝上,伸手摸了一遍杖身,摸到法显当年刻的那个记号——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杖身平削过去。 “老僧俗家姓竺,法号慧观。出家前在龟兹克孜尔千佛洞抄经十五年。后来从石窟出来,走了四十年,追法显大师的脚印——从龟兹走到喀布尔,走到白沙瓦,走到那烂陀寺。在锡兰佛牙寺抄经时,听住持说过四个字——众生是人。” 慧观抬起头。 “老僧当时跪在佛牙塔前面,膝盖顶着石板地想——我走了四十年,不如一个在虎栏前面跟老虎面对面站着的年轻人。一张嘴,四个字,把一千条人命全兜住了。今天来看看这位唐王到底有几斤几两——看了你教科威特人取水,看了你建新泉城,看了你给锡兰湾荒岛上的孩子取唐国名字,刚才又看了你帮一个对不上经的刻石匠对字。” 他把锡杖从膝上放下来,杖尾落在石板上,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够了。佛在码头上,在沙地里,在船舷边的豆芽盆旁边——这几十年一路走过去,见过骆驼倒毙、见过战乱、见过波斯人用香料换铁钉,也见过无数沙丘上的人,唯独没有见过哪个当权者,在石碑上把自己刻得比所有地名都小。老僧今天在你这碑坑旁边站到一半就明白了。唐王要建法显寺,老僧不走了。” 李晨把放在青石板上的那碗粗茶端起来,递给慧观。 “法显寺的藏经阁还在打地基。灰斗子草还没移栽,梁还没上漆。只有一张矮桌,一把竹椅。矮桌靠窗,窗外种一株菩提苗。” 慧观接过茶碗。手不抖了。碗里的粗茶映着天上被海风吹散的云。 “不用漆。法显大师在锡兰抄经,坐的是石阶,不是椅子。有张矮桌就够——老僧把走了四十年的笔记放在上面。跟大师残卷放在同一个屋子里。有只猫蹲在门槛,有麻雀在藏经阁檐下筑巢,泥巴掉在老僧的光头上——老僧不怕。怕的是虫子。贝叶经最怕虫蛀。” 李晨转身从碑坑旁拿起丈量碑文的墨斗——那是郭孝留在碑坑边的,竹制墨斗沾满了青石粉,墨线是新浸的漆墨,捻在指间还没干——回到慧观面前蹲下去,以手为尺,在碑坑前面的沙地上排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这座寺不是我的寺。是法显的寺。是你慧观走了四十年没走到的寺。大雄宝殿梁上少一个字——众生平等的‘等’字。石匠不敢刻,问我为什么少一个字,我说:这个字要等一个人。老法师的法号里有‘慧’,有‘观’。慧是知,观是行。正合知行合一。这个字——你来写。写完再刻上去。” 第1185章 七情六欲即佛根 慧观在法显寺工地上住下了。 没有禅房,没有僧寮。李晨让人在碑坑旁边搭了一顶粗麻布帐篷。帐篷里搁一张椰棕垫子,一张从北大学堂借来的矮桌。 慧观把那口破藤箱打开。 里面没有袈裟,没有度牒。只有一摞摞贝叶、纸草、羊皮纸,上面用龟兹文、梵文、巴利文、波斯文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四十年追着法显脚印走出来的东西,全在这口破藤箱里。 每天早上,石匠们上工的时候慧观已经醒了。盘腿坐在帐篷外面,面前搁一碗粗茶,手里捏着一片从锡兰带回来的菩提叶,对着日出方向念一段梵文经。 石匠们听不懂梵文,只觉得这老和尚念经的声音跟敲碑的凿子声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搭调。 李晨隔三差五就来工地上转转。 有时是刚从北大学堂讲完课,袍子上还沾着粉笔灰。有时是从晋阳汽车城回来,袖口蹭着机油。每次来都带一壶楚玉煮的粗茶,往慧观的矮桌上一搁,两个人就坐在帐篷外面说话。 帐篷外面,水泥匠正在砌藏经阁的地基。石匠在刻碑上最后几个地名。 这天傍晚,李晨从长治州回来。李长治的《长治城规》改到第十稿,郭孝说可以定稿了。袍子下摆沾着护城壕边的泥巴,还没回齐家院换衣服,先拐到法显寺工地上。 慧观正蹲在碑坑旁边,手里拿着墨斗。郭孝留在碑坑边的竹制墨斗,墨线是新浸的漆墨。老和尚把墨线绷在碑文的两个唐国字之间,手稳得像石匠,正在丈量一个“等”字的偏旁间距。 “慧观法师,你这墨斗用得比奉孝还熟练。在龟兹石窟抄经的时候,也干过石匠活?” “千佛洞里光线暗。僧人们白天凿窟,晚上抄经。老僧年轻时候手笨,凿坏了三块壁画,被住持罚去给石匠拉了三个月墨线。” 慧观把墨线收起来放在青石板上,手指在墨线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漆墨。 “拉了三个月墨线,比抄三年经文学的规矩还多。经文里说众生平等,平等两个字怎么写——抄经的时候只在纸上写。拉墨线的时候才知道,一根线歪了,整面壁画都歪了。” “唐王建法显寺,每一根梁都正。这跟众生平等,是一个道理。” 李晨把茶壶放在矮桌上。茶是楚玉煮的粗茶,还冒着热气。 “法师在龟兹抄经,在锡兰拜佛牙塔,在波斯见过拜火教,在印度见过那烂陀寺的废墟。走了四十年,什么都见过了。我问法师一句话。” 慧观把菩提叶放下。 “你信佛吗?” 老和尚把墨斗搁在青石板上。白眉垂在颧骨上,被夕阳染成淡金色。没有立刻回答,把僧袍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臂。手臂上有一道旧疤,像是烫伤留下的。 “老僧十五岁在龟兹出家。那时节信佛——总觉得佛在大殿里,在壁画上,在经文里。后来石窟的壁画被风沙剥了一层又一层,经文上的金粉磨掉以后就是普通的炭灰。走的路越多,大殿、佛像、经卷——这些在心里的分量越来越轻。” 慧观把手臂上的旧疤按了按。 “走到五十岁那年忽然发现,走了大半辈子,把佛走丢了。直到在锡兰,听住持说起唐王在虎栏前对公主讲的那句话。” “哪句话?” “众生是人。住持说公主在虎栏前面站着,所有人跪着,就她站着。说这四个字从公主嘴里出来的时候,佛牙寺的钟自己响了。老僧当时跪在佛牙塔前面,膝盖顶着石板地想——我走了四十年,不如一个在虎栏前面跟老虎面对面站着的年轻人。一张嘴,四个字,把近千条人命全兜住了。” 李晨没有接话,等着。 “唐王,你问老僧信不信佛。老僧倒想问你——那你呢?你信不信佛?” 李晨拿起墨斗旁那根被慧观绷得笔直的墨线。双手一松,绷力反弹,墨线在空气里甩开。断得干干净净。 从怀里掏出阿桃缝的那个海安布袋,放在矮桌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被夕阳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是信这个世界存在造物主的。” 慧观抬起眼,白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不是我们常常讲的那种神——住在天上,什么都管。造物主把万事万物造出来之后,给了人七情六欲。欢喜、愤怒、悲伤、恐惧、爱、憎、欲。然后就不管了。人怎么活,怎么折腾,全由人自己看着办。所以我一直在想——人如果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造物主随手丢弃的,就得靠自己的手和脑子,把这片天地重新理一遍。” 慧观把菩提叶放下,手按在矮桌上。 “唐王你等等。造物主给人七情六欲就不管了——这不是无情?” “是最大的信任。信你能自己走完。从靠山村到潜龙,从潜龙到锡兰,从锡兰到科威特。一路上教人取水,教人炼油,教人开商行。不是想当救世主,是因为看见了那些渴着的人、被虎栏困住的人、被沙地锁住的人——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不是天命让我去管,是我自己选了去管。” 慧观把腰间那根断过又缠好的草绳解下来搁在矮桌上。草绳浸过恒河水,晒过白沙瓦的太阳,在龟兹石窟的沙尘里磨细过。他把它和墨线放在一起,一道是被绷断的,一道是被磨断的。 “所以——信佛吗?不。信人吗?信。但最信的,是造物主给人留下一堆烂摊子之后,人自己能站起来。锡兰公主凯拉妮怀着孩子站在石阶上等我。科威特谢赫把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火神血全搬出来换取水技术。新泉城外老阿里跪在沙地上,把铜盘里的水一滴一滴洒进沙子里——祭的不是佛,是老天爷托人送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给自己站起来找个理由。我不过是路过,顺手塞了根棍子,让他们撑着起身——没有人天生是该跪着的。” 慧观沉默了很久。 工地上最后一批石匠已经收工了,碑坑旁边只剩两个人。赵石头把连发铳靠在帐篷外面的木桩上,自己蹲在蓄水池边上擦铳管,擦管的声音细碎而有节奏。 老和尚把菩提叶放在海安布袋旁边。帐篷外,未建成的大雄宝殿屋架在月光下像一尊侧卧的巨人。海风吹过工地上堆着的青石板,发出很轻的呜咽声,像被凿去棱角的石头在换气。 “你信的这个造物主,跟佛有共通的地方——都有因缘,都有因果,都在众生身上。但也有不通的地方。” “哪里不通?” “佛说人生皆苦,是因为人有七情六欲。要把七情六欲修掉,才能解脱。按你的说法——七情六欲不是要修掉的东西,是造物主给人最值钱的本钱。有了这份本钱,人才能在沙地上取水,在虎栏前面站起来,在舷边的豆芽盆里把手探进盐水拧出水来。” 慧观停了一下,拿起墨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唐王刚才说,人如果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造物主随手丢弃的,就得靠自己的手和脑子。老僧倒想起一事——你说造物主‘不管了’,可你又说自己‘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这两句话怎么通?一个是造物主放了手,一个是人非要往回拽。” “造物主不管,所以人不看那些受苦的人,他们也只能自己扛。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了,就不属于造物主管不管的问题了——是我自己选的。我自己选的事,我自己扛到底。这跟信不信佛没有关系,跟膝盖有没有着地有关系。” 慧观没有再问。老和尚把墨线重新绷在两个唐国字之间,丈量完那个“等”字最后一笔偏旁间距,炭条搁在青石板上。 帐篷外的风穿过蓄水池,吹动袍角时发出与经幡相仿的轻响。 “千古辩经,没有哪个辩主敢说‘我没看到则罢,看到了就是我的事’。这句话,比‘普度众生’重。” 李晨站起来,把海安布袋收回怀里。布袋上歪歪扭扭的针脚蹭过指尖,海字的点缝成了小疙瘩,安字的宝盖头一边高一边低。 “所以我不拜佛。不给这世间任何泥塑木雕下跪。佛在大殿里,不是让人跪的——是让人知道,你跪的是自己心里的善。没有哪一个和尚法力无边,走过去替科威特的女人挑水。人不能等老天爷办完事,因为老天爷压根就不办事。” “那谁来办?” “看见了的人来办。一代一代前赴后继地办。法显大师当年不是被佛派出去的——是他自己想走,自己选的。这一走,九百年后你我才能坐在这个碑坑旁边,讨论造物主到底管不管用。” 慧观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藏经阁屋檐下的麻雀扑棱翅膀。 “好。你来这里教人取水,法显大师九百年前从这里走过去——老僧在你们中间不过是替经文被虫蛀的那个‘等’字量偏旁间距的。但你说错了一件事——不是造物主不管,是你这样的人本身就是造物主留在众生里的手。他不露面,因为你看见的时候,他的手已经长在你身上了。” 第1186章 高压电 从法显寺工地回来,李晨换了身干净袍子。 茶还没喝完半壶,墨问归就找上门了。 老墨从北大学堂试验场一路走过来,手里攥着个铜线圈,线圈上绕着密密麻麻的铜丝。 额头上的抬头纹挤成了沟壑,看见李晨坐在院子里喝茶,把铜线圈往石桌上一搁。铜丝还在嗡嗡颤。 “王爷,你回来这些天,老墨一直没敢催你。法显寺的事是大事。可今天得催一催了。” 李晨把吃了一半的豆沙饼搁在盘子里,擦了擦手。拿起铜线圈对着太阳看,线圈绕得整整齐齐,每一匝都紧贴着上一匝。可铜线表面有一层焦黑的痕迹,绝缘纸的边角微微发脆——是用过的。 “这线圈试机下来的?” “试机下来的。两千伏拉到第三分钟,绝缘纸穿了。” 墨问归又掏出几张试机废掉的绝缘纸摊在石桌上。纸面有烧焦的窟窿,窟窿边缘全是细小的裂纹。老人的手指粗得像树根,指腹上全是烫伤的老茧。 “不是铜线不合格,是绝缘材料撑不住高电压。潜龙现有的绝缘纸是用桑皮纸浸桐油做的,低压够用,高压不行。王爷在科威特那几个月,老墨跟两个徒弟把市面上能买的纸全试了一遍。竹纸太脆,丝绵纸太松,油纸防潮不行。没一样能撑过三千伏。” “试了多少种?” “不下几十种绕法。现有励磁方案顶多拉到两千伏。吴老四水电站设计水头一仗落差需要上万伏输出,线圈撑不住,铁芯磁通量站不住脚。线圈内径差一毫,铁芯嵌进去就偏磁。偏磁烧线圈,前后废了十几个样机。” 李晨把铜线圈放回石桌上,手指在焦黑的那段铜丝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黑的碳粉。 “吴老四水电站要发上万伏的电。发出来以后还要升压。电压越高,输电线路上损耗越小,送得越远。从东川阆中到潜龙到晋阳,少说千里路。电压不上万伏,送到晋阳汽车城就只剩下几伏了,连一盏灯都点不着。这绝缘的坎迈不过去,高压电发得出来也送不出去——坝建好了就是个摆设。” “绝缘纸的事,在科威特的时候想过一种东西。不是纸。” 李晨站起来,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从科威特带回来的笔记。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黄色薄片,半透明,用两片硬木片压着。 “天然橡胶。清晨岛和南洋明珠群岛产的。橡胶树割下来的胶乳,凝固以后压成薄片。不是用来做轮胎的,是做绝缘的。林水生在泉州二号上用橡胶片包过电缆接头,泡在海水里三天不漏电。这东西的绝缘强度比桐油纸高得多。缺点也有——高温下会软化,线圈用久了得加散热。” 墨问归接过橡胶片,从腰里拔出弯嘴游标卡尺,眯着眼量了半天。 “胶层二丝半。太软,不能单独上线圈。但可以试试跟石棉纱夹层——潜龙北山上出的石棉纱,不吃水、耐高温,放在淬火炉旁边都不着。把它匀铺在两层生胶之间,硫化后没有空隙。线圈绕完烘烤的时候,夹层里的生胶刚好硫化定型,像船板缝里的捻灰一样把铜线咬死。” “叫上清晨。这孩子给吴老四水电站画了弧形坝体,对水轮机的转速和磁极对数心里有本明账。转速三百转,跟磁极对数怎么配,线圈怎么绕——已经算了好几个月。” 不多时,李清晨从试验场跑过来。 手上还沾着石墨粉,比五个多月前又长高了一截,晒得跟赵石头一样黑。 跑进来先对着墨问归鞠了一躬,然后把怀里一摞图纸铺在石桌上。 “爹!吴老四水电站的水轮机额定转速三百转每分钟,转轮直径八尺,比潜龙河上那个小水轮大八倍。” “磁极对数呢?” “按永磁式励磁方案,最少要十六对。线圈每一相的匝数算了三稿——第一稿匝数少,电压升不上去。第二稿匝数多,线圈太粗塞不进定子槽。第三稿把线径压到零点五毫,匝数加到两千四百匝,额定电压能稳在五千伏上下。” 李清晨停了一下,从怀里掏出炭条,蹲在地上用袖子擦出一块干净的石板面。一边画一边嘴里不停。 “可这只是额定。爹刚才说要上万伏——上万伏的话,绝缘必须另找材料。” “橡胶。你墨伯伯手里那片就是。绝缘的事先用橡胶和石棉纱夹层试试,复合绝缘层。你把家里那台旧霍姆兹感应线圈拆了——电枢和换向器别丢,整流桥可以拼。先用小比例样机跑着,铁芯叠片和励磁方式都要重新校正。” 李晨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一下。 “这些年搞直流电报、搞汽车点火器——都是小打小闹。现在要做的是大容量交流发电机。定子、转子、励磁、绝缘、散热、并网——六道关,一道一道过。” 李清晨蹲在地上,炭条在石板上画得飞快。 “爹,定子槽型画了两种。开口槽下线容易,但磁路气隙大。半闭口槽磁路好,可嵌线圈的时候要把线从槽口硬往里塞——爹说的零点五毫线径刚好够塞进去。转子的极靴弧度要跟定子内圆吻合,弧度量规的精度老墨伯说能调到半丝。” “励磁呢?” “励磁部分倾向用旋转整流器取代旧的换向器。两千四百匝,线径零点五毫,槽满率刚好卡在八成不到。这种线在绝缘上涂一层爹说的橡胶夹层,热态下耐压能撑到多少——老墨伯你试过?” “还没试。”墨问归把石棉纱放在橡胶片旁边,手指在绝缘测试台上敲了敲。“但线圈内径差一毫的问题,可以用定子铁芯拼装夹具解决。定子冲片的模具改到第四版,终于能把内径误差压到半丝以内——够用了。” “我在科威特看哈桑父子打马蹄铁,才明白马蹄铁的弧度是打出来的不是削出来的。咱们的铁芯拼装也是这个道理:先把叠片拼好,再精加工内圆。从励磁到并网,这六道关其实是一道关——材料关。材料过了,其他的都是水到渠成。” 李晨拿起石桌上那个废线圈,指尖蹭过那圈焦黑的铜丝,在焦痕上停了一下。 “这机器一旦转起来,晋阳汽车城每晚加班到子时的油灯就能换成电灯。千里之外蜀山水坝的水,点着晋阳车间的灯。” 墨问归把弯嘴游标卡尺收进怀里,将绝缘测试台转子接上手动摇表,摇了几圈。 指针对准橡胶片试片打了两次绝缘值,看着表盘上跳动的数字。 “从材料到样机,少说要三个月。可吴老四水电站的坝体明年开春就要蓄水。蓄水之前,发电机组必须装好。现在有了橡胶和石棉纱,绝缘这关有希望。试机那天,老墨要带一壶酒,洒在吴老四的碑上。” 李清晨把炭条插回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灰粉。 又跑到石桌前把他翻得起了毛边的那张弧形坝体图纸摊开,石墨粉从指缝里掉下来撒在图纸上。 “爹,输电线路线已经测了。从东川阆中到潜龙,四百七十里。潜龙到晋阳,三百二十里。再加上潜龙到长治州,又是三百里。四条高压线加起来一千多里。用杉木电杆,杆距一百步。每根杆子三道横担,瓷瓶用北山黏土自己烧。升压到一万伏以后电流小,损耗就小——算下来从阆中到晋阳,线损能压在百分之十五以内。” “但有一个难点。东川那边有个断崖,跨度快四百步,寻常杉木杆根本架不过去——儿子想在断崖上修两座铁塔。” “铁塔?你知不知道造这两座铁塔要多少铁?现在是材料能省就省。” 李晨把废线圈放回石桌上,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道弧线。 “可以架拱。不在断崖上立塔,在河谷两岸各立一对人字撑杆,凌空挂索桥式母线廊道。索上不铺木板,直接吊高压瓷瓶。风偏摆幅控制在半个瓷瓶伞径以内就不跳火。你明天把断崖地形再测一份给老墨,具体尺寸标清楚。” 李清晨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蹲在地上把断崖的地形草图画完最后一笔。 然后抬起头,看着石桌上那个烧焦的线圈。 “爹。吴老四要是能活到看见这线圈不烧就好了。他在蜀山沟里蹲了好几年,连米饭都吃不上。水电站的名字他已经有了——但他还没见过这个线圈。”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墨问归的手停在绝缘测试台的摇表上,没有摇下去。 李晨把手按在儿子肩膀上。 “把橡胶和石棉纱夹层的试样做出来。明天跟老墨去试验场,把铁芯叠片拼好——内圆精加工到半丝,线圈压进定子槽的时候别刮破绝缘皮。绝缘过关了,这个线圈就不会烧。每一个不烧的线圈,都是他的碑。” 第1187章 高压电带来的改变 线圈试样送进烘箱后,李晨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北大学堂试验场。 不是去盯绝缘测试结果——墨问归一个人盯着就行。 是去讲一堂课。没有学生,没有讲台,只有石桌旁边一圈人。 墨问归从烘箱房过来了,手上还戴着石棉手套。 李清晨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从工具匣里拿出两截导线,一截细,一截粗。郭孝把长治州沙盘推到石桌边上,腾出一块空桌面。苏文把汽车城产能排期表翻到空白页,炭条握在手里。 赵石头扛着连发铳蹲在门口,林水生掏出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荀贞从泉州港回来办事,顺路被拉了进来,把算盘搁在石桌角上。 “这几天铜线圈的事大家盯得很紧。线圈、绝缘、定子、铁塔、断崖跨线——都是具体的事。今天不讲这些。讲讲高压电到底是什么东西。跟我们现在用的低压电有什么区别。以及——有了高压电以后,这片大陆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李晨拿起细的那截导线。 “你们谁被低压电打过?举个手。” 赵石头第一个举手。“王爷,石头上回修潜龙城门口路灯被电了一下。麻,胳膊弹起来,铳差点掉地上。” 晋阳汽车城来的两个电工也举了手。一个捂着手指头,一个搓着手背。“换闸刀的时候被弹过,手指头麻了一下午。”“蒸汽机配电盘漏过一回,胳膊麻了半天抬不起来。” “麻。弹一下。只要绝缘没破、电流不大,大部分是麻一下。这就是低压电。潜龙河上那个小水电站发的电,电压在一千伏往下,送到车间点亮灯泡够用。” 李晨把细导线搁下,拿起那截粗导线。 “高压电不一样。上万伏的电,不用碰——靠近到一定距离,空气自己就击穿了。” 赵石头愣了。“不用碰?空气也能传电?” “能。高压电把空气当导体。靠近到一定距离,电弧直接打过来,不是麻,是吸。吸住了,瞬间致命。送电的线路必须架在远离地面的铁塔和木杆上,瓷瓶伞径要够大,才不爬电。” 墨问归把石棉手套摘下来搁在石桌上。“所以老墨拼了命也要把橡胶石棉夹层搞出来。低压电的绝缘破了漏点电,顶多烧个线圈。高压电绝缘要是破了,人在塔底下站着都有生命危险。” 林水生把本子翻开,炭条点在纸上。“王爷,高压电除了危险——跟低压电比,到底好在哪?同样一根线,低压也能送电,为什么非得费这么大劲升压?” 李晨从李清晨手里接过炭条,在白纸上写了一个公式。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刻上去的。 “这是焦耳定律。电流流过导线,导线自己会发热。热量跟电流的平方成正比——电流翻一倍,线损翻四倍。送同样的功率,电流越小越好。” 炭条在公式上点了两下。 “那电流怎么小?功率除以电压等于电流。电压越高,电流越小。电流越小,线损越小。” 李晨又在白纸上补一行数字。 “吴老四水电站发一万伏,从阆中到晋阳千里路,线损压在百分之十五以内。反过来——要是只用低压送,同样的线路,送同样的功率,百分之八十五全烧在电线上,送到晋阳就剩一点残渣。” 他把炭条搁下。 “所以想用千里之外的水坝点着潜龙和晋阳的灯,就必须上高压。不升压,坝就是一堆泡在水里的石头。” 苏文在排期表空白页上飞快记着,炭条摩擦纸面的声音沙沙响。一边记一边头也不抬地喃喃算账——从今往后汽车城的生产线不必绑在水坝旁边的河岸上了,水坝在蜀山,马达可以放在山下任何一处接上线的地方。 “子瞻,你在汽车城管了这么久的生产线。见过蒸汽机怎么带皮带轮——天轴一根大轴吊在房梁上,几十条皮带挂在轴上,一台蒸汽机烧着煤油驱动整条生产线。高压电一来,这些全换掉。” 李晨的手指在白纸上画了一道线,从蜀山到晋阳。 “一根高压线拉到汽车城,降压变压器把电压降到马达能用的等级。每台机床配一台专用马达,不要天轴,不要皮带。每台机器自己转自己的,互不干扰。” “那生产的灵活性呢?”苏文抬起头,炭条停在半空。 “蒸汽机一停,整条线全停。马达独立驱动以后,哪台机床有故障停哪台,其他继续转。而且马达调速比蒸汽机精确得多——摩托车发动机缸体镗孔,以后用电动镗床。精度比皮带轮高一个数量级,废品率和燕王那根断连杆都会少。” “精度能高到什么程度?” “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调速精度靠励磁电流控制,不像蒸汽机靠进气阀门——阀门有惯性,励磁没有。” 郭孝把长治州沙盘推到石桌边上。手指在久安城护城壕那个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王爷,高压电能不能送到长治州?久安城现在晚上守城全靠火把和鲸油灯。要是能把电送过去,城墙上架一排探照灯,夜防压力降一半。” “能。蜀山离久安城直线距离近三百里。高压线送电过去,城墙上架探照灯——夜间守城不用再靠人眼盯黑暗。高昌流寇也好,草原残兵也好,晚上摸城墙先被探照灯照出来,城垛后面破城少爷拿连发铳居高临下打。” “不过。”李晨的手指点在郭孝沙盘上那片盐碱地模型旁边。“久安城附近有段盐碱地,高压线架过去得用防污型绝缘子。盐碱飞尘受潮更爱爬电。” 郭孝把沙盘上那片盐碱地模型指给墨问归看。“久安城外那片改土田周边就是。长治少爷改土的时候还专门挖了排盐沟。” 墨问归把弯嘴游标卡尺往怀里一揣。“防污绝缘子。伞径加宽,釉面加厚,爬电距离多留一倍。北山黏土自己烧,比采买省钱。” 荀贞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推到框边上。从怀里掏出泉州商行的会票样张,放在石桌角上。 “王爷,高压电能不能送到港口?泉州港的炼油厂现在用蒸汽机驱动分馏塔。蒸汽机效率顶多百分之十几,要是用高压电驱动马达,分馏塔的泵和搅拌器效率翻倍。以后炼油厂不用烧原油来驱动蒸汽机——原油全拿去分馏。分馏塔用电,蒸汽机只在停电时当备用。” “港口当然要送。西凉到泉州沿线水泥路已经通了大半,高压线路就沿水泥路走。路和电一起到——货物用汽车拉,机器用电驱动。” 赵石头把连发铳靠在墙根,搓了搓手上擦铳油留下的黑印子。 “王爷,石头不懂电。你说的线损、绝缘、马达、独立驱动——大半听不懂。但听懂了一句:有了高压电,晋阳汽车城车间晚上不用点油灯了,长治州城墙晚上不用举火把了,潜龙城门口那盏路灯以后能整夜亮着了。这些年从靠山村走到潜龙,从潜龙走到波斯湾,一直是摸着黑走。以后有了高压电——是不是就能把夜走路的人也照着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 林水生把本子上那一页翻过来,记下了赵石头这个问题。炭条在纸上划出几道粗线。 李晨把炭条搁在石桌上,手指压在白纸上那几条从蜀山蜿蜒而出的放射线上。一条往潜龙,一条往晋阳,一条往长治州,一条往泉州港。炭条线越画越长,在末端顿住的地方各自等着人去接。 “这千余里高压线路一旦架通——潜龙、晋阳、长治州、泉州港,再加西凉白狐那边,这几个地方不再是分开的点。它是一个网。这张网是活的。发电端在蜀山,受电端在工厂、在学堂、在守城的探照灯下、在港口的起重机旁。” “有一盏灯能整夜照着城门口,这个念头以前只敢做梦。现在线圈就摆在隔壁试验场。梦里交错的那些银线,就快被一根一根牵到天上,并入吴老四水坝那一侧的水轮机旁。” 李清晨把炭条从耳朵上拿下来。 翻开笔记本,本子翻到一半露出吴老四水电站的弧形坝体图纸。 “爹。吴老四水电站的坝体明年蓄水。高压线第一根杆子想立在坝体旁边,从水电站到潜龙的线路亲自测过,高程和跨距能直接用。第一根杆子让楚玉姨在杆上系块红布——吴老四的名字刻在坝上,第一根杆子就是他的碑。” 第1118章 九州海盗收过路费 泉州炼油厂的分馏塔还没烧满一个月,一份从九州发来的急电摆在李晨案头。 电报纸被海水打湿过,字迹洇开几处。 可每一行都能认出来——岛津贵久亲笔。不是家书,是求援。 李晨把电报纸摊开,郭孝和苏文坐在对面。 赵石头扛着连发铳站在门口。荀贞从泉州港回来还没走,算盘搁在桌上。墨问归刚从试验场过来,手上还戴着石棉手套。 “九州那边出事了。石见银矿新开两条支巷,月产银锭刚起势就被人盯上。外岛倭寇封港,每船索一半银锭当买路钱。去月三艘唐国商船被扣。背后不是散寇——有琉球式铁炮。” 郭孝把电报纸接过去,看了一遍。手指在“琉球式铁炮”五个字上叩了一下。 “琉球方向——那是日本国内还在乱着的几股大名势力往南伸的手。谁都想捏住石见银矿这条命根子,谁都不敢明着惹岛津家,就在海上披层倭寇皮。王爷之前在科威特说过,唐元要出海不能永远只靠朝廷印章,得有自己信得过的银锚。九州石见银矿就是那个锚。锚还没铸稳,爪子就被人扳住了。” “岛津贵久不是撑不住的人。当年岛津家在九州能站住脚,是拿血换的。可他手里的兵是守城的兵,不是海上的兵。铁炮他见过,可琉球式铁炮比他的火绳铳射速快。他现在急的不是打不过,是船出不去。出不去,银子就堵在矿口变不成粮饷。” 苏文把排期表推过来,脸上的疲色还在,可眼睛已经像嗅到硝烟的狼。 “海上的买卖。商行可以替每一艘船押镖护银,但真要碰上了封港,光靠船上那点自卫铳炮撑不了太久。晋阳摩托车二厂下个月投产,总产能能翻三分之一。若马上从汽车城抽调一批熟练铆工,两个月内能在泉州船厂开一条船用连发铳托架和速射底座的生产线。” 赵石头把连发铳往肩上一扛。 “王爷你一句话的事。石头在科威特追过大王子的骑兵,在锡兰打过泰米尔人,还没跟倭寇交过手。陆上能打,海上也能打。” 李晨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海图前面。 手指从泉州港往东划,经过清晨岛,再往东北,点在九州岛的位置上。 “准备一支武装商船队。船不用多,两艘铁壳船。一艘泉州二号改装加强铳炮托架,一艘新下水的泉州三号。两艘船挂唐国商行联合幡子——看起来是运银子的商船,其实是护卫舰。随船队步兵带连发铳和手雷,不带火炮。火炮打海贼太慢,海贼船小快灵,用连发铳近距离扫射更有效。” 李晨的手指在九州港口画了个圈。 “九州银矿的银锭现在运不出来,那就先运别的东西进去。铁锭、硫磺粉、摩托车配件。岛津家用这些东西先撑住。铁锭打刀打铳,硫磺粉配火药,摩托车配件让岛津家的机动力追上海贼的快船——海贼在海上快,上了岸不如摩托车。” 郭孝从怀里掏出那份高昌方向探子送来的情报,放在电报纸旁边。 “高昌的事跟九州的事,是同一件事的两只手。李元昊在高昌借兵,盯的是西凉。外岛倭寇封港,掐的是唐国银锚。背后都有人想趁唐国商船还没把波斯湾航线巩固之前,先在两端把路卡断。” “所以才要打。不是打给别人看——是打过之后,唐国的商船在海上不用再交一两银子的买路钱。岛津家是唐国的亲家,石见银矿是唐元的锚,岛津千鹤生的那个男孩——是我李晨的儿子。有人把手伸进自己家门口,难道还要先请人家喝一顿茶不成。” 赵石头把连发铳从肩上放下来,枪托顿在石板地上。“王爷这话石头爱听。在科威特打大王子的时候先放两个活口回去报信,是为了让敌人睡不着觉。这次不用放活口——海贼要的是银子,咱们给的是铳子。” 苏文把排期表翻到新一页,炭条在纸上划出几道杠。“铆工抽调三十人,托架生产线两个月内投产。泉州港连发铳现有备弹五十箱,手雷二十箱。够两艘铁壳船出海用。但这条线一旦开打,打的不只是海贼——是海贼背后的大内家残党和琉球方向联合势力。” “打的就是他背后的势力。把海贼打光了,背后的手就伸不出来了。” 九州。岛津家港口。 海风吹得码头上的幡子猎猎响。可码头上没有一艘船出海。几十条渔船和商船缩在港内,船舷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焦痕。 上个月冲港的三艘唐国商船被扣时,外岛倭寇顺带用浸了松脂的火箭射了一轮。没烧沉,可烧死了两个船工。尸体被潮水冲上来,摆在码头边上用草席盖着。 岛津贵久站在码头尽头的了望台上。盔甲没卸,双手拄着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手心磨得发亮。这个在九州打了几十年仗的老人,第一次觉得拳头打不出去。 了望台下面,石见银矿新开的支巷还在往外运矿石。银砂堆积在矿口,矿工们用竹篓一篓一篓背到码头上。冶炼房的白烟从早冒到晚,银锭堆在仓库里码了半墙高。 码不下了。 “父亲。”岛津千鹤从城里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唐王那边回电了。” 她把电报纸递给贵久。 “唐王说——不许交一两银子的过路费。他派武装商船队来,把银锭运出去,把铁锭和摩托车配件运进来。让九州先撑住。” 贵久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长久以来绷着的下颌线松了一丝。 “反制。不交钱,还倒过来往这边运物资。这是要打。泉州那边派几艘船?什么时候到?” “两艘铁壳船。负责改装托架的是赵石头将军——刚从科威特回来,在锡兰帮罗阇练过兵。唐王说加急改装,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月就出发。” 千鹤顿了一下。 “唐王还说——千鹤你和千代、樱的事,他记在心里。这次把银矿的事安顿好以后,想接你们去潜龙住一阵。千代和樱还让我问父亲,能不能带几个九州的稳婆随船同去,路上好照看孩子。” “他现在是潜龙之主,海外诸港的规矩都是他定的。但他还是记得自己有几个老婆在九州。”贵久把刀拄回鞘里,走下了望台。“传令下去——码头上的渔船全部回港,船工把船底的焦痕补好。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船不得出海。等唐国铁壳船到了,九州港的船跟唐国护卫舰一起出港,交叉掩护。” 千鹤站在码头边上。码头货栈里的年轻女眷们正把仓库里半墙高的银锭重新套上双层草绳套——不是准备交过路费,是准备武装押运。 “父亲,上回唐国商船被扣的时候,琉球方向有几个浪人跑过来劝降。” “劝降?”贵久眉头一皱。 “对。他们说的很直白——说外岛的倭寇首领是日本北方战败后流散到海上的败兵,背后有大内家残党的支持。大内家想重新打进九州,石见银矿是他们眼皮子底下最肥的一块肉。他们不敢明抢岛津家,就扮倭寇。抢了银矿也说是倭寇干的,不沾大名的责任。” “大内家。”贵久把手从刀柄上移开,缓缓将刀绳一圈圈绕回鞘口。“败了多少年了,还不死心。他们以为披着倭寇的皮封港就能扼住九州咽喉。” 他抬起头,看着千鹤。 “给你在潜龙的夫君发电——岛津家不要他多派一兵一卒上岸,只要他的铁壳船能把银锭运出去,把铁锭和硫磺粉运进来。守城的事,岛津家自己来。叫港口所有铁匠铺停掉手头的菜刀订单,全部转产连发铳备用配件。每一支铳配三套击针和复进簧。” 千鹤把腰间的铳拔出来看了一眼。墨问归专门为女眷造的小型连发铳,比赵石头扛的那种短三分之一,可弹匣容量一样。她把铳重新插回腰带里,转身朝码头货栈走去。 货栈里,半墙高的银锭排得像一堵银色的墙。女人们蹲在地上,把银锭一块一块用两层草绳套缠紧,再塞进木箱。木箱盖子上用炭条写着“泉州港——唐王亲启”。 樱抱着孩子蹲在仓库门口,给孩子喂米汤。看见千鹤进来,抬起头。 “千鹤姐,唐王这次来,会住多久?” “不会太久。他是来运银子的,不是来度假的。” “那也好。至少能见一面。孩子还没见过他爹。”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脸,“我跟千代说了——这次不管能待几天,至少要让孩子学会叫一声爹。” 第1189章 千代受伤 千鹤的第二封电报比第一封晚了九天。 电报是泉州转发的,林水生译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当时就变了。 没敢耽搁,拿着电报纸一路跑进齐家院。 李晨正蹲在院子里给长安修算学课本的书脊。上次用细麻绳缝的那本又断了,这次换了牛皮线。 石桌上搁着墨问归刚送来的橡胶石棉夹层试样,绝缘测试数据用炭条写在标签上——八千五百伏。 林水生跑进来,递电报纸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 “王爷,九州第二封急电。比第一封紧急得多——不是封港,是直接动刀子了。” 李晨把牛皮线搁下,接过电报纸。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写完最后一个字立刻就发了。 “石见银矿东支巷遭夜袭。守卫战死十一人,矿口被炸塌半截,银砂堆积在井下运不出来。千代带两个孩子去附近神社为银矿安全祈福,回程路上遭外岛倭寇伏击——千代左臂中了一刀,刀口从肘关节划到手腕。随行女卫拼死掩护才退回港口。千代和孩子现在都在港口城内养伤,失血虽多但没有性命危险。港口外海面夜夜有不明船只游弋,船头没有旗帜,桅杆上挂的是大内家的九曜纹。” 李晨把电报纸放在石桌上。 橡胶石棉夹层试样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标签上的“八千五百伏”还清清楚楚。 旁边长安的算学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那句“走出去,就没人替你编故事”还在纸上。字迹稚嫩,每个字都用力到了纸背。 “千代伤在左臂。她当年在大友家学过忍术,左臂是最灵活的那只手。这个伤就算养好,也会留下后遗症。” 楚玉从正厅里出来,接过电报纸看了一遍。叠好,放在石桌上。然后蹲在长安面前,把算学课本合上。 “长安,去找星晨姐姐玩一会儿。你父王议事。” 郭孝和苏文赶到齐家院的时候,李晨已经站在海图前面。海图上从泉州到九州的那条航线用炭条画了一道粗线,粗线旁边画了几个叉——外岛倭寇封港的位置。 “奉孝,九州的事跟你上次说的一样,是同一件事的两只手。但不是李元昊在西凉那头——是另一只手。大内家。” 郭孝把海图上的叉看了一遍。手指在九州港口外那一片散落的岛礁上敲了敲。 “大内家败退之后残党流散在九州北部岛礁上,靠琉球方向的铁炮补给吊着一口气。他们没有实力正面攻岛津家的城,就在海上扮倭寇。炸矿口不是为了抢银子——是为了逼岛津贵久把银锭从陆路运到别的港口。一旦陆运,银锭车队出了城就暴露在山路上,更好抢。” 苏文把第二封电报纸翻过来,指着“千代左臂中了一刀”那几个字。他没有顺着郭孝的话往下说,而是把话题扯回了电报上那一行让人不敢细看的字。 “不止。他们动了王爷的家室。劫银子的倭寇只想要钱,不敢惹大名。敢伏击岛津家女眷的——不是求财,是震慑。炸矿口是断财,伤家室是攻心。他们想让岛津贵久在家里白天丢矿夜里丢人,最后自己扛不住来求王爷。王爷一旦派兵登岸,大内家背后的势力就会在京都放话:唐王武装入侵日本。” “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李晨的手指点在石见银矿的位置上。 “岛津家在九州守住这座矿,就是守住了唐元出海最远的一个锚。丢了矿,唐元的银本位就是纸上画饼。倭寇封港我已经让泉州二号三号去破了。可他们现在趁我们改装的日子直接动刀——炸矿是经济战,伤女人是心理战。大内家以为这套连招打下来,岛津家会垮,唐国会退缩。我说过了,党项人我没往后缩过,倭寇也不会成为例外。” 赵石头把连发铳从肩上放下来,枪托顿在石板地上。没说话,只是把铳机拉开又推上。咔嚓一声脆响。 离潜龙万里之外。 九州,岛津家港口城内。 千代躺在病床上,左臂从肘关节到手腕缠着白布。 白布上渗着淡红的血水,药草味混着海风从窗口灌进来。 随行女卫跪在床尾,膝盖上横放着她那把被砍缺了刃的短刀,一边用磨石轻轻蹭过刀口上的豁口,一边低声数着战死守卫的名字——每一个都要刻在港口城后面的碑上。 岛津贵久拄着刀站在门口,盔甲没卸。 刀柄上的缠绳被手心磨得发亮——这三天手心全是汗,缠绳浸了晾干、晾干了又浸。 “唐王那边怎么说?” 千鹤从电报室走进来,手里拿着刚译完的回电。 “他说不许岛津家交一两银子。泉州二号和泉州三号改装接近收尾,赵石头亲自带兵登船。船队抵达九州之前,他要求我们把矿口塌方先清开,银砂继续往外运,运不出去的部分屯在码头仓库里别动。还有——他让千代别再去神社还愿。等他来了,一起去。” 千代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左臂吊在胸前。 “清开矿口我亲自带人去。这条胳膊伤的是皮肉,没伤到骨头——矿工们还在等我。你告诉他,孩子没事。那两个小的在神社跟着一起挨刀吓哭了一路,被护卫塞进轿子的时候还在喊娘。现在睡醒了,在奶娘那里喝米汤。” 贵久从门口走到床前。刀鞘在木地板上轻轻一顿。 “千代你在这里好好养伤。矿口的事我去。港口铁匠铺已经全部转产连发铳配件,击针和复进簧每支配了三套。城外守城兵全部配发新铳。港口外那些挂着九曜纹的船每天晚上在海上晃,像是在等援军。大内家残党以为披着倭寇皮就能把岛津家困死——他们忘了岛津家在九州站住脚靠的从来不是求人。你伤我一条胳膊,我掀你全部岛礁。” 千代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把被砍缺了刃的女卫短刀从床尾拿了上来,放在自己枕边。 千鹤把腰间那把墨问归专门为女眷造的小型连发铳拔出来,放在膝盖上。这把铳比赵石头扛的那种短三分之一,弹匣容量一样。 “还有件事。我今晚让两个女卫摸黑出港口,潜到东边小岛上侦察——发现海面上不止大内家的船。有十来艘船吃水很深,不像倭寇小船,船上无旗无号但桅杆顶上统一绑着一圈琉球式浮标。领头的船头修得像座小庙。他们如果合在一起围港,火力会是泉州二号单独出阵时的数倍——唐王让两艘铁壳船全速赶来是对的。” “桅杆顶上琉球式浮标?”贵久脚步钉在原地没有转身,“你看清楚了?不是北边来的?” “看得很清楚。浮标形状不是大内家那种菱形幡,是圆球缠三色布——琉球方向特有。另外还有两艘船吃水浅、船尾带木轮,不像是战船,倒像是九州本地的走私船改装的。” “内鬼。”贵久把刀拄回鞘里,走到窗口看着港口外那片黑漆漆的海面。海面上零星亮着几点灯火,像狼的眼睛。“走私船船尾带木轮的只有萨摩南边那几个小港口的渔船改装,那几个港口的船老大我上个月还接见过——他们以为能两头吃。叫侦察的女卫把每一处礁盘、每一处暗涌、每一个挂着浮标的桅杆位置全标在图上。等唐王铁壳船到港,这些人的老窝一个不留。” 千鹤把铳重新插回腰带里。病床旁边刚会走路的孩子趴在奶娘怀里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打碎的银砂。樱抱着另一个孩子蹲在门口,抬起头来。 “千鹤姐,矿口那边——” “矿口明天开始清塌方。银砂继续往外运,运不出去的就地屯在码头仓库,等唐王船队来了直接装船。” 千代在床上把枕头垫高了些,右手把短刀放在被子上面。“守矿口的兵增一倍,暗哨放到矿道外围三里。倭寇炸了一次没炸透,还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让他们也留下十一个。” 第1190章 岛津家不交一两银子的过路费 九州出事这几天,消息不只在潜龙和岛津家之间传。 海风把石见银矿遇袭的事吹遍了整个九州,也吹过了关门海峡,吹进了京都伏见城。 大内家残党藏身的岛礁上,篝火烧到半夜。 一个断了右手两根手指的老将蹲在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把琉球式铁炮的击发机。 击发机里的燧石早该换了,打十次哑三次,可他还是攥着不放。 旁边站着个琉球来的中间商,脖子上挂一串砗磲珠子,笑眯眯地拨着算盘。 “大内老爷子,岛津贵久那老头子嘴硬得很。矿口炸了半截,人还在往外运银砂。他女婿派的两艘铁壳船这个月就到。你那击发机——打十次哑三次,燧石该换了吧?” “铁壳船。唐国的铁壳船在波斯湾吓退过大王子的战船队。” 断指老将把铁炮机往礁石上一拍,击发机里的燧石溅出几颗火星,“九州这边靠的是船小快灵。铁壳船吃水深,进了礁盘区就是砧板上的鱼。你在琉球雇的那几条吃水深的大船,让它们别挂任何旗,散到外岛礁盘深处去。等唐国铁壳船进了礁盘区,小船先上去黏住它,大船从后面堵住退路。砧板上的鱼再大也是死的。” “堵可以。但说好的——岛津家的银锭,你拿矿,我拿船上的货。”琉球中间商捏着砗磲珠子,停住了。“大友家那个嫁出去的女儿——” “大友千代。她左臂挨了一刀,没死。” “没死。没杀掉,以后是个祸患。下次找机会把她连同孩子一起绑来——岛津家就算把银矿守住,也得拿银子赎人。断了岛上熬药的补给,看她那条胳膊还能撑几天。” “你懂个屁。”断指老将把击发机往礁石上一拍,啪的一声,哑火。“大友千代伤的是左臂,不是腿。她当年还在大友家的时候老子见过一面——你以为她现在躺床上哭唧唧?她的左手要是废了,右手还能打。” 萨摩半岛。大友家旧邸。 大友宗麟跪坐在廊下,老花眼镜搁在膝上,手里捏着刚从潜龙转来的电报抄件。抄件末尾是千代的名字——不是岛津千代,是大友千代。 “千代左臂中一刀。刀口从肘关节到手腕。” 他把抄件放在榻榻米上,眼镜腿压在抄件上面。廊下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叮响。儿子大友义统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写好的信。 “父亲,这信送岛津家还是送潜龙?” “送潜龙。”宗麟把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千代姓大友,不姓岛津。她伤的是左臂——当年在家学忍术,左臂是最灵活的那只手。伤就算养好,也会留下后遗症。” “儿子想派一队人去九州帮忙守矿。” “不用。大友家现在没兵。但千代遇袭这件事,可以在京都放一句话出去。” 宗麟站起来,走到廊下那棵老松旁边。松枝被海风吹得歪向一边,树干上还留着千代小时候练手里剑刻下的划痕。 “大内家残党扮成倭寇,这事京都那些公卿不是不知道。只是没人愿意为一个九州大名得罪琉球方向的海商。可现在不一样了——大内家伤了唐王的女人。” 义统愣了一下。“父亲是说——借唐王的势?” “不是借。是绑。”宗麟转过身,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浑浊。 “千代是唐王的女人,也是大友家的女儿。这两层关系以前是各论各的,现在大内家把两层关系一刀砍成了同一份血债。京都公卿可以不关心九州大名死活,但不能不关心唐王的女人被砍。尤其这个女人的生父还是曾经丰后国的大名。大友家不必派兵,大友家只需要把千代受伤的事告诉京都每一个认识大友宗麟的人。” 义统把信纸放在廊下,拿起毛笔重新蘸墨。“父亲,信上怎么写?” “就写——小女大友千代携幼子归宁途中遇袭,左臂重伤。凶手桅悬九曜纹。大友宗麟泣告。” “九曜纹是大内家的家徽。这信一出去,等于在京都公卿面前扇大内家耳光。可大内家残党现在披的是倭寇皮,他们完全可以否认。” “他们要是能通过否认撇清,那就继续披着倭寇皮好了,现在伤了千代、炸了银矿——多一份控状还是少一份,大内家早就不在乎了。更重要的是让京都公卿知道大友家还在。” 宗麟把抄件叠好,放回榻榻米上。眼镜腿重新压住抄件。 “九州未来的格局,是唐国、琉球、日本大名三方角力。大友家夹在中间——靠一封信扳不倒大内家,但能让京都公卿承认大友家还有说话的分量。千代回不了大友家了,但可以把她遇袭的事变成大友家重新回到棋局上的第一声钟。你去把那扇立在佛龛旁边的千代旧屏风擦拭干净再收回库房。你妹妹嫁出去是唐王的人,但她的旧姓不会丢。大友家的家纹她不用再背,可大友家该替她做的证,一个字不会少。” 丰后国杵筑城。大友家旧臣聚居地。 几个老臣围坐在偏院里。火塘烧着炭,上面吊一把铸铁壶,壶嘴正吹着细细的白汽。一个独眼老臣把九州海图铺在榻榻米上,炭条点在岛津家港口外那片礁盘上。 “千代小姐被伤,大友家不能只靠京都传话。我手里还有几个埋在萨摩的眼线——琉球方向雇来的那十几条吃水深的大船,不是正规水军,是琉球海商自己的护卫船队。琉球海商一向在大内家和大友家之间两头吃,本来偏向大内家多一点。现在他们把船队租给了大内家残党,直接成了攻击矿口的帮凶。” 另一个老臣把炭条接过去,在琉球方向画了个圈。“如果我们截住这条线呢?” “截不住。大友家现在没有海上的兵力。但可以把琉球海商两头皮鞋的生意捅给京都——那些海商在堺港也有买卖,只要京都有人出面查一次货,他们的账本就乱了。” 独眼老臣把炭条在白纸上画了一道线,又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数字。 “大阪方向捎回来的话,堺港的商屋上个月有人盯着通唐国账本的笔迹在描。有说京都几间老茶屋都给大内残党做过船货的典当铺。大内家在海上扮倭寇抢银矿,在堺港又把抢来的银锭换成铁炮和火药。这条线要是被人证拍在公卿面前,就不是海贼,是谋叛。岛津贵久那老东西正在推京都的交情,就差最后一脚。大内老将说的没错,他们靠的从来不是船——是堺港的钱和琉球的中介。掐断堺港,他那些燧石打十次哑三次的铁炮就真成废铁了。” 最后一个老臣把铸铁壶提起来给每人斟了杯茶。茶汤很烫,没有人喝。 “千代小姐还在养伤。我让人送了两石米去岛津家——米袋最底下压了一包止血药,比他们码头医官的药好。千代小姐左臂伤了,兵可以少派几个,药不能断。另外那个去了岛津家帮工的稳婆前日托人带话回来:港口城里有几个生面孔常到码头货栈旁边转悠,不像是来买货的,嘴里操着大隅口音。这老婆子以前在杵筑城当过保姆,认得出哪些是探路的。这条也密报京都——用不着再斟酌,就把堺港那家老茶屋的名字钉死在状子上。大内家自己说的,他们要‘绑千代和孩子’。让京都公卿听听——这不是海贼的口气,是旧大名对旧大名放话。” 伏见城。京都,二条城。 一间偏殿内,三位公卿围坐。中间一位年纪最大的把折扇合拢,放在膝上。旁边两位年轻些的,一个皱着眉头看手里那封“大友宗麟泣告”信,另一个端着茶杯没喝。 “大内家残党在九州扮倭寇抢银矿,这事以前我们可以装着不知道。可现在他们伤了唐王的女人——这个女人还是大友宗麟的女儿。唐王的女人被砍,京都要是继续装聋作哑,以后京都商人在唐国港口会被人怎么看?大友家送来了泣告信,堺港商屋老茶屋的名字也钉死在状子上——这不是海贼的口吻,是旧大名对旧大名放话要绑人。” 年轻公卿放下茶杯。“公彦公的意思——公开查禁大内家?” “公开查禁不可能。我们手里没有直接调遣九州诸藩的兵马,没有证据链只凭一封泣告信也不能判一位旧姓大名的残余老臣。但可以做两件事。” 年纪最大的公卿把折扇展开,没有扇,只是挡在嘴前面。扇面上墨绘的枯山水之间,露出一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 “第一。勒令堺港商行清查与琉球方向铁炮贸易的账册。大内家在海上消耗的火药和铁炮配件数量太大了,不可能全在海上补给——一定有堺港商人在背后接济,查到哪家就查封哪家仓库。第二,给岛津贵久签发一道朝廷搜查许可令,授权岛津家以九州探题代理的名义剿灭一切假借倭寇之名阻塞航道的海上武装,连同背后策划势力一并追究。” 他把折扇合上,轻轻搁在膝头。 “大内家以为自己是在下棋。他们不知道,棋盘已经被唐王翻过来了。不是我们在看唐王怎么保住银矿——是唐王在看京都拿不拿得出一个态度。” 萨摩。岛津家港口。 岛津贵久把千鹤叫到了望台。海风吹得了望台的木柱吱吱响,港口外面那群挂着九曜纹的船还在夜海上晃。 “京都可能要给我们发搜查许可令。大友宗麟那老头子比我想的狠——他女儿的伤势被他署上名字直接送到京都,大内家就算披着十层倭寇皮,也会被公卿的税关一点一点剥掉堺港的补给线。” 贵久转过身,看着千鹤。 “九州北边的老邻居毛利家派人来问了——说大内家残党如果败了,他们愿意收编一部分,但前提是只收降兵不要头目。还有九州中部那些观望的国人众,听说千代受伤,有两个派人送来了伤药。” “他们怕唐王。”千鹤接过话。 “怕是一部分。更多是嗅到肉了。大内家残党盘踞那些岛礁是九州北部最后一片不受任何大名管束的海域,这群人盘算的是——一旦大内家残党被清剿,那些岛礁归谁。唐王可以拿走银矿,但要把骨头分给九州境内的猎犬。大友家出了哭诉状、毛利家等着收降卒、国人众送药表态——说到底是要在动手之前先把各自的位置占好。” “父亲的意思是答应他们?” “不答应。也不拒绝。”贵久把刀拄在甲板上,刀鞘磕出沉闷的一声响。“只告诉他们一句话——海上的船挡不住唐国铁壳,岛上的骨头等仗打完再说。” 千鹤把腰间那把小型连发铳拔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和机簧。动作利落。 “千代今天能下床了。她说矿口的塌方三天内清完,银砂继续往外运。让唐王别担心她左臂——右手还能换铳弹。她还说,大友旧臣送来的那包止血药藏在米袋最底下,比码头上军医官的药好。” “千代伤的是左臂,不是大友家的根。你告诉她——大内家残党的老巢位置已经被女卫标在海图上,三个岛礁六个暗涌两个淡水补给点。等唐王铁壳船到了,不需要搜索,直接去。” 贵久的声音压得很沉,可每个字都像钉在刀柄上。 “岛津家不交一两银子的过路费。不管是给海贼,还是给京都。” 第1191章 泉州号出击 泉州港的改装船坞里,泉州二号和泉州三号并排泊着。 船壳上的铆钉是新换的。连发铳托架从船舷两侧伸出来,像两排铁刺。 速射底座是墨问归亲自带人改的——原来用在摩托车发动机缸体镗孔上的夹具,反过来装,变成铳架旋转轴。三百六十度转向,俯仰角从负十五度到正六十度。 赵石头扛着连发铳站在码头上,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铁柱哥,这阵仗——够倭寇喝一壶的。” 铁柱把扳手往腰里一插,爬上舷梯。 甲板上堆着弹药箱,连发铳子弹六十箱,手雷四十箱。两艘船的轮机舱里,林水生正蹲在蒸汽机旁边最后一遍校核双动力切换阀。油渍麻花的本子上记着刚算完的数据。听见铁柱脚步声,从舱口探出头来。 “铁柱哥,双动力全开的话,从泉州到九州顺风十二天。逆风也只要十四天。” “够了。王爷说了,这次去九州不用省油。” 铁柱转过身,看着码头上来送行的李晨。李晨没有多说什么,只把那份岛津贵久的电报抄件塞进铁柱手里。 “铁柱,这次我不去。两艘船,你带队。赵石头负责铳炮,林水生负责轮机,你总协调。到了九州,岛津贵久会把大内家残党的老巢位置给你——三个岛礁、六个暗涌、两个淡水补给点,女卫已经标在海图上了。” “王爷说怎么打?” “开着船在商路上横冲直撞就行。不要管后果,不要在乎敌人的感受。有人拦,撞过去。有船堵,打沉。有岛礁上窝着的,连发铳扫一轮,手雷扔两箱。不用登岛清剿,不用抓俘虏。把他们的船烧了,把补给点炸了,把航道打通。岛津家的银锭运出来,铁锭和摩托车配件运进去。完事就回来,不要在九州多待。” 赵石头从舷梯上跳下来,铳托顿在石板地上。“石头给王爷立个军令状——不让倭寇的船在商道上多待一天。” “军令状不用立。”铁柱把扳手从腰里拔出来掂了掂。“老铁在科威特怎么追大王子的骑兵,在九州就怎么撞倭寇的船。” 两艘铁壳船一前一后驶出泉州港。 烟囱喷出的灰白烟柱直直拖在船尾,船头切开碧蓝的海水,浪花翻卷着往两边散开。 赵石头站在船头连发铳托架旁边,摸着旋转底座上的瞄准卡榫。墨问归亲手校过的,卡榫扣进去的时候手感顺滑。他转过头朝舵舱喊了一声。 “老杰!这托架转起来比科威特追骑兵那回还顺滑!墨师父是不是把你那舵轮的轴承拆了装铳架上了?” 杰克叼着烟斗从舵舱窗口探出头来。“轴承是新的。墨师父从晋阳汽车城下一批摩托车前轮上拆的次品轴承,精度不够上摩托车,装铳架刚好。转吧,转坏了算老墨的。” “次品轴承?老墨拿我们当废品回收站了?” “废品?摩托车前轮用的轴承精度要求高,差半丝就抖。铳架不用那么高精度,次品正好——间隙大不怕火药残渣卡。老墨算得比咱精。” 九州。岛津家港口。 泉州二号和泉州三号靠港那天,海平线上先冒出两缕黑烟。然后是铁壳船身从海雾里一寸一寸浮出来。港口了望台上的守兵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着嗓子朝城下喊。 “唐国铁船!两艘!挂赤旗!” 岛津贵久拄着刀站在码头上。盔甲擦得锃亮。 千鹤站在旁边,腰间别着那把小型连发铳。 千代吊着左臂也来了,右手扶着码头上的木桩,身后两个女卫一左一右守着。樱抱着孩子站在货栈门口没有上前,只是把孩子的小手举起来朝船的方向挥了挥。 铁柱走下舷梯,脚踩在九州港的石板上。先把李晨的电报递给贵久。 “岛津老爷。唐王说他不亲自来了——潜龙还有水电站和法显寺的事压着。这次铁柱带队。两艘铁壳船,铳弹六十箱,手雷四十箱。大内家残党的老巢位置给我,明天天亮之前把商道清干净。” 贵久接过电报没看,直接揣进怀里。 刀鞘往地上狠狠一顿,身后亲卫立刻摊开海图。三个岛礁、六个暗涌、两个淡水补给点,每个位置都用朱砂标了圆圈。 千鹤走上前,手指点在最大的那个岛礁上。 “这个岛礁是主巢。礁盘外面有一圈暗涌,吃水浅的倭寇小船能在暗涌中间的缝隙穿过,不熟海路的外来船进去就触礁。大内家残党把抢来的银锭和物资全堆在岛上的溶洞里。” 千代吊着左臂走上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 “铁柱将军。大内家残党断指老将亲口说过——唐国铁壳船吃水深,进了礁盘区就是砧板上的鱼。他们以为我们不敢进礁盘区。他们的船太小太散,堵不住铁壳船正面,但会从两侧黏上来。” “吃水深有吃水深的打法。不吃进去,堵在外面打。”铁柱把扳手从腰里拔出来掂了掂。“大内家残党的船小——小船最怕的不是铳,是浪。铁壳船全速冲过暗涌边缘的时候,船头掀起的浪头能打翻独木舟。用浪拍,用连发铳扫,用手雷砸。王爷说了——不要在乎敌人的感受。” 赵石头把连发铳扛上肩,眯着眼看海图上那些朱砂圈。 “铁柱哥,那个溶洞怎么弄?手雷够不着,铳弹打不穿石壁。” 千鹤接过话,手指点在溶洞位置旁边的淡水补给点上。 “溶洞不用炸。把停在礁盘外面的船全烧了,把淡水补给点炸了。溶洞里没水没船,他们自己会出来。出来一个扣一个——不是抓俘虏,是让这些倭寇亲眼看着唐国旗从他们老巢门口开过去。” “淡水补给点有几个?”赵石头把铳托顿在甲板上。 “两个。一个在岛礁东边,一个在岛礁西边。都是靠雨水收集坑,坑底铺了椰枣叶,旁边堆着几十个水囊。炸掉这两个坑,三天后他们就得喝海水。” “爆炸声会把他们往溶洞里赶。” “赶进去正好。让他们全窝在洞里。等我们拿船封住礁盘出口,洞口外面摆一堆刚炸烂的水囊碎片。断指老将要是还有火种,他自己会撑船出来——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求一碗淡水。” 贵久把手从刀柄上移开,转身对身后亲卫下了最后一道令。 “从现在起,九州港所有渔船不得出海。铁匠铺继续生产连发铳配件。守城兵全部上城墙,把港口外海面上的动静给我盯死。配合铁柱将军,今晚动手。” 樱抱着孩子从货栈门口走过来。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伸向千鹤腰间那把铳。樱把孩子的手轻轻按下去,抬起头看着铁柱。 “铁柱将军,唐王他——有没有带什么话给樱?” “有。王爷说让樱夫人把孩子喂养好。等银矿的事安顿好,接你们去潜龙住一阵。还说让九州的稳婆随船同去,路上好照看孩子。” “就这些?” “就这些。王爷的原话是——九州的事办完就回来,别多待。” 夜。九州港口外海面。 铁壳船上没有点灯。连信号用的防风灯笼都用黑布罩得严严实实。 杰克打舵轮,泉州二号一马当先,船头对准大内家主巢那片礁盘外缘直直切过去。 赵石头蹲在船头连发铳托架后面,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林水生在轮机舱里盯着压力表,本子上记着一行字——“全速冲礁盘外缘,浪高预估三尺至四尺。” 礁盘区里,大内家残党的哨船先听见了轮机轰鸣声。 接着看见月光下两个黑沉沉的铁壳巨影劈开海面朝礁盘冲过来。 哨船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敲锣,泉州二号的船头已经撞上了礁盘外缘的暗涌。 铁壳船身被海浪顶起来又砸下去。船头掀起一道足有四尺高的白浪,浪头直直拍在礁盘内侧那些独木舟和小快船上。三艘倭寇小船被浪拍得当场侧翻,船上的倭寇掉进水里抱着破船板拼命往礁石上游。 “石头开火!” 连发铳的枪焰在夜色里炸开一排橘红的光。子弹扫过礁盘上那些还来不及推下海的快船,木板碎片飞溅起来,混着海水和血水溅在礁石上。 泉州三号从左翼压上来。船上的铳手对准礁盘另一侧——那些挂在礁石缝隙里的干粮袋、淡水皮囊、堆在洞口还没来得及搬进溶洞的银锭——全被子弹撕碎了。 两艘铁壳船像两把铁犁,绕着礁盘外缘来回犁了整整一个时辰。 那些试图用铁钩钩船舷的倭寇小船根本没机会靠近,连发铳速射的火力网像一堵火墙压在礁盘出口。 侥幸完好的船试图冲出礁盘逃往外海,刚驶出暗涌缝隙就被赵石头架在旋转底座上的连发铳扫成了筛子。 天亮时分。 海面上飘着碎木板和破布帆。三个岛礁上的篝火被浇灭了,两个淡水补给点的蓄水木槽被手雷炸穿了底,水囊碎片散在礁石上被晨光照得发白。溶洞门口蹲着一排被缴了械的倭寇。 赵石头站在洞口,连发铳枪管还在冒烟。 铁柱从舷梯上走下来,踩着礁石走到溶洞口。低头看着蹲在地上那排俘虏。 “断指老将在哪?” “跑了。坐一条快船从礁盘北边溜了。追不追?老杰说那条船吃水浅,顺风跑得快。” “不追。让他跑。跑了正好回去告诉大内家——唐国的船不是来谈判的。” 铁柱转过身看着海面上那片被打烂的船板和散落的银锭。 几个岛津家的女卫划着小舢舨正在海面上捞银锭,捞起来的银锭用海水冲干净,包上布塞回木箱。 “石头,叫弟兄们把溶洞里的银锭全搬上船。淡水补给点炸干净,礁石上能泊船的浅滩用火药炸塌,让这个岛礁以后再也驻不了人。做完这些回港口装矿石。林水生把返航的油料算好,王爷说了——完事就回来,不在九州多待一天。” 林水生从舱口探出那张沾着油渍的脸。“铁柱哥,昨晚全速犁礁盘烧了不少油。三号船还剩七成,二号船六成半。顺风回泉州够用,不用在九州补油。” 赵石头把连发铳往肩上一扛,往溶洞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铁柱哥,你说那个断指老将跑回去以后,大内家还能撑多久?” 千鹤从舢舨上站起来,腰间的铳在晨光下反光。“撑不了多久。堺港那边的账本这两天已经被京都在查账,琉球海商的船队被堵在礁盘外面回不去。断了补给线,他就是一条被拔了牙的蛇。” 铁柱把手里的扳手往腰里一插,朝舢舨那边走了一步。 海水拍在礁石上溅起碎白的水花。 “让他撑。今天这个被打成烂摊子的岛礁,就是给以后想拦道的所有人看——不是杀鸡儆猴,是唐国的商路不需要买路钱。” 千鹤没有说话。 把腰间那把小型连发铳拔出来,平放在膝盖上,手指从弹匣卡榫上轻轻抚过。 港口方向晨光里那两艘铁壳船的轮廓在旭日下像两座浮在水面上的铁山,烟囱正缓缓吐着白烟。 第1192章 倭国错愕议唐旗 铁柱在九州港外犁平大内家主巢的消息,三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倭国。 不是岛津家发的捷报。 是那些在礁盘外围远远观望的各国商船,亲眼看见两艘铁壳船绕着礁盘来回碾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各自扯满帆拼命往北往南跑,把消息带到了九州每一个港口,带过了关门海峡,带进了京都伏见城。 京都。二条城。 偏殿内三位公卿又坐在了一起。 年纪最大的公彦公把折扇合拢放在膝上,面前矮几上摊着刚从九州送来的急报。 墨迹还带着海盐的潮气,字却写得极工整——显然写的人强迫自己一笔一划写完,不敢显出半点慌乱。 “岛津贵久昨天把石见银矿新一批银锭装船了。两艘唐国铁壳船,挂赤旗,护送银锭出九州港。港口外海面——被犁平了。” “犁平了?”年轻公卿放下茶杯,“大内家残党盘踞的那几个岛礁,不是说暗涌密布、唐国铁壳船吃水深进不去?” “没进去。”另一位公卿把急报接过去,指着上面一行字,“他们根本不需要进去。铁壳船绕着礁盘外缘全速冲了一个时辰,船头掀起的浪头拍翻了大内家八成的小船。剩下的船被连发铳扫成了筛子。两个淡水补给点用手雷炸穿,能泊船的浅滩用火药炸塌。大内家残党躲在溶洞里撑了不到三天,自己举着手出来讨水喝。断指老将坐一条快船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公彦公把折扇展开,挡在嘴前面。 “不是海战。是碾压。大内家残党在九州北部岛礁上盘踞了多少年?京都多少次派人去清剿,每次都因为礁盘区水情复杂、小船快而撤回来。唐国只用了两艘船一个晚上,就把人家老巢从海图上抹掉了。” 他把折扇合上,轻轻搁在矮几上。 “京都要是不拿出个态度,以后九州周边海域的秩序拿什么维系?” 年轻公卿把茶碗搁回杯托,磕出僵硬的脆响。“你再说一遍刚才最后那句话。” “不是海战。是碾压。” 殿外屋檐下,几个等着觐见的堺港商人脸色煞白。 他们是来打探风声的——大内家残党在堺港的账本被查,仓库被贴了封条,现在又听说外岛老巢被犁平。 其中一个胖商人擦着额头的汗,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以后唐国商船在九州靠港,谁还敢收过路费?” 萨摩。大友家旧邸。 大友宗麟跪坐在廊下,手里捏着同一份急报。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线。 “铁壳船绕着礁盘来回碾。浪头拍船,连发铳扫人,手雷炸补给点。不要俘虏,不登岛清剿——就是把航道打通。唐王原话说,不要在乎敌人的感受。” 他把急报放在榻榻米上,摘下花镜,拿袖口擦着镜片。 “千代嫁过去的这个夫君,这次是借倭寇的脑袋,重新画了一遍唐国商路的规矩。” 廊下风铃被海风吹得叮叮响。老松的松枝歪向海的方向。 大友义统端着一个茶托走过来,上面两杯热茶,茶汤碧绿。他矮身把茶托放在父亲膝前,自己拿起其中一杯烫手的茶杯,用另一只手垫着袖子托住杯底。 “父亲,铁壳船碾平了大内家老巢,千代在岛津家是唐王的人,现在大内家被打残,大友家是不是可以借这个机会重新在九州北部站稳脚跟?” “你以为唐王派两艘铁壳船来九州,是为了帮大友家恢复旧姓?” 宗麟把眼镜布叠好,放在急报旁边。 “他把大内家老巢从海图上抹掉,跟大内家伤千代左臂有没有关系?有。但他更在意的是石见银矿的银锭能不能运出去。千代是他的女人,银矿是他的锚。伤他女人和掐他银锚的,刚好是同一批人。” 宗麟重新把花镜架回鼻梁上,手指在急报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潜龙对北大学堂的学生讲过一个后妈的故事——说谁掌握叙事主权,谁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真理。现在九州周边所有大名都在盯着那两艘铁壳船的航迹,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义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以后这片海域的规矩,谁说了算?” 九州北部。毛利家领地。 议事厅内,几个老臣围坐在火塘边。火上吊着铸铁壶,壶嘴正吹着细细的白汽。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臣把海图铺在地上,手指在九州北部那些岛礁的位置画了个圈。 “大内家残党盘踞这几个岛礁这么多年,京都清剿了几次都拿不下来。唐国两艘船一晚上就犁平了。岛津贵久这亲家结得值——他自己不用出一兵一卒,唐国替他搞定了所有海面上的麻烦。” 另一个相对年轻的家臣把炭条点在岛津家港口的位置上。“以后九州北部那些岛礁,谁还驻得进去?海面上天天有铁壳船巡逻,岛礁上的淡水补给点一炸就穿。” “那是唐国的海,还是岛津家的海?” 老臣把手从海图上收回来,拿起火钳拨了拨火塘里的炭。 “都不是。是唐国商路的海。唐王不驻军,不占地,不要赔款。他只要一件事——唐国商船在九州周边任何海域通过,不交一两银子的过路费。谁挡道,大内家残党就是前车之鉴。” 他把火钳搁在火塘边上,声音压低了半分。 “以后商船挂上唐国商旗过关门海峡,别说海贼——大名自己都要掂量掂量。” 堺港。商屋街。 几个海商挤在一间茶屋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桌上摊着一张从九州辗转抄来的手绘海图,上面标注着两艘铁壳船犁平岛礁的航迹。 一个个橘红色箭头从礁盘外侧划过,笔触很糙,但足以看清——那片被海贼盘踞多年的海域,被两道橘色箭头从正中间撕开了。 “你们还记不记得,咱堺港在九州被扣过多少条船?从应仁之乱那会儿就没消停过。关白大人收服不了的海贼,全让唐国一晚上犁平了。” 说话的人把海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两艘铁船要是定期巡海,以后九州周边——” “闭着眼睛都能过。” 另一个老海商把算盘移到桌角,手指轻轻压在算盘珠子最上面一排。那一排铜珠子是留着算总账的,一般在年底封账时才拨。 “大内家老巢被犁平的消息一传开,琉球海商跟大内残党脱钩都来不及。以后唐国这条商路,不交银子过路费,交什么?” 他把压在算盘珠子上的手收回来,指尖轻微发颤。 “交码头税。不是给海贼,是给港口。唐王的规矩——泉州市价,一成税,不是送给当地驻军,是补给港口。这笔账,以前隔着大内家的铁炮,现在铁炮没了,只剩码头。” 茶屋的纸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年轻伙计把一张新从九州带回来的便条塞了进来。便条上只写着七个字,墨迹潦草但力道很重——“唐国铁船已返航。” 最中间那个海商用茶碗盖按住便条。 “航迹留在这儿了。人走了,规矩留在这儿了。” 伏见城。京都。二条城。 三位公卿没有散。 矮几上的急报旁边多了一份刚送来的堺港海商联名上书,字迹工工整整,盖着十几个商号的印鉴。公彦公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两位相对年轻的公卿。 “堺港的海商把话挑明了。” 他将联名上书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从堺港各处汇总来的船期记录、铳器出货单号,以及大内残党与琉球中间商的往来人数清单。 “大内家残党在堺港的账本被查封,铁壳船在九州犁平了他们的老巢——现在京都拿到的是一手完整的铁炮走私证据链。唐国没有占领一寸土地,可九州周边海域的秩序已经被重新写了一遍。” 公彦公把联名上书放回矮几上,手指压在那些商号印鉴上面。 “从今天起——九州周边海域的航行规矩,由幕府和岛津家联合制定。所有进入此海域的船只一律挂唐国商行幡子,过路税充入九州港修缮费。大内家残党以海贼罪名定案——战时称谓,不再享有大名待遇。” 偏殿外,堺港几个商人的脸色从煞白变成更白。 那个胖商人擦干了额头上的汗,听见公彦公最后那几句话,忽然长出一口气,低声对旁边的同行说:“大内家的参权被抹了,但这片海不会被吃掉。唐王要的不是海岛,是航权。以后咱只要掏码头税,不用再打点各路牛鬼蛇神。” 他把汗巾收回去,重新揣在袖子里。沉默了一息,又补了一句。 “就怕以后,航权归他。” 萨摩。岛津家港口。 泉州二号和泉州三号的铁壳船身已经消失在海平线上。 银锭装满了货舱,码头仓库里新到的铁锭和摩托车配件堆得整整齐齐。 岛津贵久拄着刀站在了望台上,望着那片被犁过的海面。 “犁平了。大内家残党在九州北部盘踞了多少年——一晚上。” 千鹤从舷梯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张新译出的电报。“父亲,京都那边发了通告。大内家残党被认定为海贼,不再享有大名待遇。堺港的大内家资产全部查封。九州周边海域的航行规矩,以后由幕府和岛津家联合制定。” “联合制定?” 贵久冷笑一声,刀鞘在甲板上轻轻一顿。 “京都这套说辞——铁壳船犁海的时候没出一兵一卒,现在伸手分规矩了。岛津家不联合制定航行规矩。岛津家只做一件事——唐国商船来,补给淡水,装货卸货,按泉州市价抽一成码头税。谁来骚扰商路,岛津家自己打不动的,唐国铁壳船来打。打完了,商路继续走。谁跟京都那些公卿一样想往这边伸手分码头税——先去问唐王答不答应。” 千代从病床上走下来,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扶着了望台的木柱。 “父亲,千代有句话想问你——你是想让唐国把九州的环海变成内湖吗?” “内湖?”贵久把刀拄在甲板上,刀鞘磕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京都是干什么的?唐王要的不是地盘,是规矩。规矩通了,唐国的商船就能装着铁锭、硫磺粉、摩托车配件,从泉州一直运到日向,再把我们的银锭、硫磺、铜矿,从日向一直运回泉州。这圈航线上每一个港口都不会再交一两银子的过路费。” 他把刀柄上的缠绳又紧了一扣。 “大内家残党的老大是蠢死的——他以为这海是岛津家的海,或者是大内家的海。这海是唐国商旗下,所有想做买卖的人的海。” 千鹤把腰间那把小型连发铳拔出来,褪下弹匣看着里面黄澄澄的子弹。“所以,敌人头目的脑袋就成了规矩的垫脚石。父亲心里是这么打算的。这话你跟京城来使说吗?” “不说。让他们自己看去。让泉州铁壳船代替京都公卿坐上九州海岸的裁判席,这个变化,幕府迟早得消化。他们能比琉球海商聪明,就不会走错下一条船。” 第1193章 商行流言压钱庄 京城。潜龙商行总号。 周秀娥已经连着半个多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天不亮就从后堂的临时铺盖里爬起来,头发随便挽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那是李晨当年在潜龙送她的,说秀娥你管钱庄,银簪子辟邪。 现在这根银簪子还在头上,辟不了流言。 流言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先是有人说九州石见银矿被倭寇封了港,岛津家的船出不了海,唐元背后堆着的银锭全堵在矿口运不回来。 接着又有人说唐王在海外建了太多城,银子全花在波斯湾了,九州银矿就是个空壳子。 再到后来,话越来越难听。 “唐元就是一张纸。哪天唐王倒了,擦屁股都嫌硬。” 商行门口排起了长队。不是来存钱的,是来兑银子的。柜台上五个伙计同时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珠声从早响到晚。 银库里的银锭一箱一箱往外搬,搬一箱少一箱。管库的老账房每天傍晚把库门锁好,钥匙交给周秀娥的时候手都在抖。 “周掌柜,今天又兑出去八千两。库里的存银只剩不到四成了。” 周秀娥接过钥匙,没说话。站在银库门口看着那几排空了一半的银架。半晌,把钥匙往腰带里一别。 “明天继续兑。只要有人拿着唐元来兑银子,不管多少,照兑。一块银锭都不许欠。唐王说过——唐元是纸,银子是根。根要是断了,纸就真成纸了。” “可是掌柜,再这么兑下去,最多再撑十天——” “十天够了。”周秀娥转过身,看着柜台上那盏彻夜不灭的油灯,“唐王在潜龙不会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他没给我发电报,说明他要么在想办法,要么事情已经解决了。我等他的消息。在他消息来之前,我周秀娥多一天都不关门。” 楼上雅间里,几个京城大商户正围着茶桌低声商议。绸缎庄的刘老板把算盘推给对面的胖子。 “老张,你今天兑了多少?” “三千两。柜上的人说今天能兑,明天就不一定了。” 刘老板站起来要下楼,被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按住了。 “刘老板,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你想想——唐王从靠山村起家到现在,什么时候把银子当回事过?他在泉州港一个炼油厂投的银子够京城所有钱庄吃一年的。他在波斯湾开条航线,锡兰的椰子干、科威特的火神血、霍尔木兹的过路税,全是往回赚的银子。他会让区区一个九州银矿拖垮唐元?” 灰衫老者把算盘往旁边推开,继续往下说。 “你们慌什么?现在跑去兑银子,等过几天铁壳船从九州回来,银锭堆满潜龙银库的消息一出来,你们再想把手里的银子换成唐元——那时候唐元可就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刘老板站在楼梯口,脚步钉住了。 “那您老为什么不去兑?” “兑?”灰衫老者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老朽今天早上刚存了五千两唐元。你们去兑银子,我去存银子。你们看的是流言,老朽看的是泉州港进来的货。上个月唐国商船从波斯湾拉回来火神血,这个月铁壳船从九州拉回来银锭。唐元的根从来没断过——是你们自己吓自己。” 正说着话,商行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东驿道方向。马蹄铁敲在京城石板路上,由远而近,在商行门口戛然而止。 赵石头翻身下马。 肩上扛着连发铳,身后跟着几个押运兵,两人一组抬着铁皮箱。 铁皮箱上贴着潜龙银库的封条,封条上盖着唐王府的铜印。郭孝和苏文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进商行大门。郭孝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袍子,苏文手里攥着一卷电报抄件。 排队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有人认出了赵石头肩上那把连发铳,有人认出了郭孝那张永远像狼一样的瘦脸。挤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拎麻袋的中年汉子,手一抖,麻袋口松了,露出里面捆得整整齐齐的唐元。 赵石头把连发铳往地上一顿。 “让一让,让一让!潜龙银库调拨的备银到了!先卸货,卸完再办业务——今天窗口通宵开着,一个都不许走!” 郭孝没有上楼。站在商行大厅中间,把手里的电报抄件递给从柜台后面快步迎出来的周秀娥。 “周掌柜,王爷从潜龙发的急电。铁壳船从九州运回来的银锭装了整整两个车皮,墨师父亲自盯的装车单,每箱都过了秤贴了封条。火车从泉州港出发,走晋阳线转潜龙,最迟后天晚上到京城。王爷亲笔批的——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兑银子,照兑。兑换窗口改成通宵营业。京城一些见风使舵的人盯着唐元,在这节骨眼上兑银窗口多开一盏灯,比发公告都管用。” 周秀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叠好放进怀里,转身对管库老账房说。 “把银库所有存银全搬上柜台。后院的备银也搬出来。” 老账房以为听错了。 “全搬?那明天——” “石头的备银已经到了,够撑到后天。王爷说的——照兑。今晚不管来多少人,兑。” 消息像长了腿,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几条主要商街。 排队的人更多了,队伍从商行门口排到街口。 有人拎着麻袋来兑,有人抱着首饰盒来兑,还有人把压箱底的唐元全掏出来堆在柜台上——连油纸包都没拆开,上面还印着潜龙钱庄的封蜡。 可也有眼尖的人发现,赵石头带来的铁皮箱正在往银库里搬,封条上的铜印清清楚楚。 郭孝靠在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柜台前那片人头攒动。转过头对苏文低声开口。 “流言从哪里起的,查清楚了。” “哪里?” “堺港。铁壳船犁平大内家老巢之后,堺港几个跟大内家有往来的商屋被封了仓库。这些商屋的老板不甘心,派人到大炎京城散布流言——说九州银矿被封港,唐王的银锚断了。他们想用流言从根上撬动唐元信用。这帮人手里还有不少唐元,低价兑成银子跑路,顺手在金融上咬我们一口。王爷说——不抓。抓了反而显得心虚。让他们说。等装满银锭的火车进京,等秀娥把那些连夜排队的人手里的唐元全兑成银子——流言自己就死了。” 周秀娥站在柜台后面,银簪子别在头发里。 亲自打算盘,亲自点银子,亲自把每一块银锭推到兑换人面前。一个老妇人抖着手把一沓唐元递过来。 “姑娘,我就这点养老钱——” 周秀娥接过唐元,数了一遍。又从银柜里数出等量的银子,双手推过去。 “大娘,您的银子,一分不少。您拿好。” 老妇人接过银子,没有立刻走。低头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那张字条——“唐元随时可兑,潜龙钱庄保付”。字条是李晨亲手写的,笔迹已经泛黄,可每个字都还在纸上稳稳当当。 “姑娘,他们说唐王在九州的银矿被堵了——” “没堵。银锭后天晚上到。我担保。” 排在后头的是一个瘦高的中年商人,看穿着像做瓷器生意。他把唐元推上柜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周掌柜,我今天先不兑了。” “怎么?” “我在这儿排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都在往外兑银子。可你那根银簪子没拔,窗口没关,刚才带铳的那位将军又把备银搬进去了。唐王在科威特追着波斯骑兵打,在九州一晚犁平大内家老巢——他连海贼都不在乎,会在乎这点银子?”他把柜台上捆唐元的麻绳重新紧了紧,揣回褡裢里,朝周秀娥拱了一下手,转身出了商行。 隔着三个铺面的绸缎庄门口,刘老板站在台阶上看着潜龙商行门口那条长龙。 犹豫了半天,到底没有走过去。转身推开隔壁茶楼的格子门,灰衫老者还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搁着同样的粗茶,手里把玩着一枚唐元铜镚。铜镚被摩挲得发亮,边齿上刻着“潜龙钱庄”四个微雕字。 “老刘,你没去兑?” “没去。周秀娥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站在柜上撑了半个多月没关门,刚才赵石头又送了备银进来——她不怕,我怕什么。昨天那五千两唐元,我想再存点。” 灰衫老者呵呵笑了两声,把手里的唐元铜镚推出桌沿,停在刘老板的茶碗旁边。 “那你明天再来存。后天铁壳船从九州运回来的银锭就到京城了。那时候唐元还是唐元——可不是今天这个价了。” 夜深下去。商行门口的队伍渐渐短了。 周秀娥还在柜台上打算盘,算珠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一响一响。 郭孝靠在大厅柱子上没有走,苏文在茶室里摊开汽车城排期表和转拨银锭的调度单,赵石头蹲在银库门口擦铳——铳管擦了三遍,枪机上沾的九州海盐已经全擦干净了。 周秀娥把手边最后一沓兑银单据归拢起来,开口。“奉孝先生,那些堺港商屋的人——” “跑了几个。没跑成的在堺港被查封时全吐了口供。王爷说不动他们——人抓了反而替他们那张不值钱的嘴做广告。后天火车进站,比什么檄文都好使。” 周秀娥没有接话。 手指从兑银单上滑过去,停在今天最后一行数字上。 她把银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搁在算盘旁边。簪尖在算盘铜框上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赵石头从银库那边抬起头。 “周掌柜,备银全锁好了。密码我照王爷的三道码重新转了一遍。” “石头哥辛苦。今晚不用再搬了。后天火车进京——我们等王爷的银根。” 第1194章 只能用唐元买货 第三天傍晚。火车站的汽笛响了。 不是平常那种一声长鸣,是连着三声短促的汽笛——这是潜龙到京城的货运专列,挂的全是唐王府的铅封车皮。 站台上早站满了人。 潜龙商行的伙计、银库的搬运工、消息灵通的京城商户,全挤在栅栏外面伸长了脖子看。 绸缎庄的刘老板也在人群里,手里还攥着早上从潜龙商行兑出来的两块银锭——沉甸甸的,用绸布包着。他旁边站着茶楼里那个灰衫老者,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慢悠悠地捻着一枚唐元铜镚。 火车喘着白汽缓缓停稳。第一列车厢门拉开,赵石头从车上跳下来,铳扛在肩上。 身后铁壳箱子摞了两层高,封条上的唐王府铜印在夕阳下反着暗红的光。 押运兵两人一组把箱子抬到站台上,堆完一排清点数目,每只箱子上都贴着墨问归亲笔签发的铅封单。 “京城潜龙商行专列!二十箱九州石见新锭,每箱四千两——全数到站!” 栅栏外面的人嗡地炸开了。有人扭头就跑,边跑边朝身后喊:“新银子到了!铁壳船从九州拉回来的新银子到了!”消息从火车站传出去比火车跑得还快。刘老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块银锭,又抬头看了看站台上那些铅封的铁壳箱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灰衫老者把唐元铜镚在指间转了一圈。“老刘,你手里那两块银锭——昨天兑的时候高兴吧?” “高兴。兑到手心里踏实。” “现在呢?” 刘老板没有回答。 潜龙商行大堂里,周秀娥正蹲在银库门口跟老账房核对今天的兑银单。 老账房忽然抬起头,手里那张兑银单停在半空中。“周掌柜,你听——” 火车站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汽笛。 周秀娥站起来,把算盘放在柜台上。“到了。开门,把库门全打开。今晚通宵。” 银锭从火车上直接转上平板马车。 赵石头押着车,连发铳扛在肩上,嘴里哼着靠山村的老调子,一路上引来了整条街的人跟着看。 马车停在商行门口,人群从火车站一路跟到商行门口,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挤在最前面的是个拎麻袋的中年汉子——就是前天拎着半麻袋唐元来兑银子的那个,麻袋还拎在手里,空的。 他旁边站着前天那个抖着手递养老钱的老妇人,老妇人怀里揣着刚兑的银锭,用一块蓝布包得严严实实。再往后是几个衣裳体面的商户,袖着手,谁也没说话。 第一箱银锭抬进来的时候,满大厅的人倒吸了一口气——不是银锭有多大,是铁壳箱子上那一排封条太扎眼。 墨问归的铅封,潜龙银库的封蜡,唐王府的铜印,每道封都完好无损。 赵石头把铳放下,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第一箱。箱盖掀开的瞬间,银锭被夕阳照得发蓝——那是九州石见银矿新开的支巷里挖出来的高纯度银砂铸的,含银量比上一批还高。 “周掌柜。九州石见银矿新锭,每箱四千两,总共八万两。请验收。” 周秀娥从柜台后面走到第一口铁箱子面前,拿起一块银锭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掂了掂重量,点了一下头。“入库。” 管库老账房捧着账簿从银库方向快步过来,炭条夹在耳朵上,本子翻到记仓库容积的那一页。 “周掌柜,银库现在只剩不到四成仓位——这批银锭一进库,库就满了。还有,这一趟火车拉过来的不止银锭,还有波斯湾沿途的各色商货样品——科威特运来的原油分馏样品又追加了三皮囊,锡兰发来的椰油十二瓮,霍尔木兹阿拉伯商号新到的铜胎搪瓷盘和象牙柄弯刀。晋阳汽车城自己也产了最新款连发铳替换托架和摩托车耐高温火花塞组件。隔壁医馆那边交趾唐王城来的止血草膏和暹罗干姜粉,箱子还没拆完。后院货仓也堆不下了。” 周秀娥把银锭放回铁壳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银灰。“库满了就把后院那间空仓房也改成银库。至于货——从今天开始,潜龙商行京城总号新进货物只收唐元,银子暂时不收。谁想用银子买货,先去柜台换成唐元。” 满大厅的人全愣住了。 刚才还伸着脖子看银锭入库的人群,像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个拎空麻袋的中年汉子张了张嘴,麻袋口从他手里滑下去拖在地上。 抱蓝布包的老妇人把包往怀里紧了紧,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几个衣裳体面的商户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抱着刚兑的银锭往前挤了半步,银锭沉甸甸地压在胳膊弯里,表情比吞了秤砣还难咽。 “周掌柜,你这话什么意思?银子不收?银子不是钱?” “银子是钱。但商行现在的银库堆不下,货仓也堆不下。唐元是纸,纸不占地方。你要买货,拿唐元来——没有唐元,先把银子换成唐元。” “我前天刚兑的银子!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周秀娥抬起眼,声音不高,可满大厅的人都听见了。“前天你来兑银子,柜上少给你一两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绸缎庄的刘老板挤在人群里,手里那两块银锭用绸布包着,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他往后退了半步,想先看看别人怎么动。旁边灰衫老者把那枚唐元铜镚放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推到扶手边缘,让铜镚正好停在刘老板眼皮子底下。 “老刘。你手里那两块银锭,现在能不能买锡兰的椰油?” 刘老板低头看了看银锭。 “能不能买搪瓷盘?” “不能。” “能不能买摩托车火花塞?” “不能。可是——” “可是什么?你把银锭还回去,换回来的唐元还能多拿几个铜板。躺在胳膊腕里的银锭买不了货——不换就是块铁。” 刘老板咽了口唾沫。攥了攥手里的银锭,又看了看货架上那些椰油罐、搪瓷盘。犹豫了好一阵,到底走到柜台前。银锭推上去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换。换唐元。” “现在换,折价你认不认?” “认。总比抱着这两块银锭什么都买不了强。” 周围几个商户看见刘老板走回柜台前,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悄悄把袖子里藏着的银锭包解开。 刚才那个抱着蓝布包的老妇人从队伍最末排慢慢挤上前,把手里的布包摊开在柜台上,银锭被汗水浸得发亮。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笔,在兑票单上歪歪扭扭签了个名字。 老账房收回兑券放进抽屉,拿出一张崭新的唐元存单推给她。 她双手接过来,存单在掌心里微微发颤,嘴里嘟囔着“纸,又是纸”,可把存单折起来放进贴身口袋时手是稳的。 大堂里人声正嘈杂,从大厅最靠里的角落挤出几个穿灰衣的人,缩着肩膀直往门边溜。 不是冲着银库也不是冲着货架,就是想趁人多混出去。赵石头一眼认出了打头那个——前天排队兑银子时最卖力嚷嚷“唐元变废纸”的中年瘦子。石头从银库门口站起身,铳往地上一顿。 “别急。你们几个,等一下。” 几个灰衣人脚步钉死在地板上。回过头来的时候脸都僵了。 “你们散布流言的事,王爷说不用抓。可也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你们两个堺港商屋的暗桩,账本和口供都在唐王案头。王爷说了——传谣不砍头,叫你们把剩下的唐元全兑了。不是存,是花。去跟那些还不信唐元的人买货,让他们亲眼看看唐元能不能用。” 灰衣人们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人低声嘟囔着“去哪买”。 “交趾唐王城,波斯湾沿线码头。雇你们的商屋老板跑了,你们替他把欠的信誉跑回来。明天早上在火车站集合,跟着下一批商船出海。沿途记下码头价和过路税,按手印回来交差。不是关大牢——是跑腿。” 商行门口,那些手里还攥着刚兑出来的银锭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回柜台前。 有人默默把银锭推回去,掏出唐元往伙计手里一塞——“给我换个锡兰的椰油。不兑了,买货。”还有人刚才排队时在前面直喊“抓紧取现”的年轻人,手里捏着装银子的布袋又跑回来。 布袋被倒空了,银锭重新码在柜台上换成唐元存单,他朝周秀娥匆匆鞠了一躬,头也不敢抬。 周秀娥从柜台抬起头,把银簪子重新插好。对着满大厅还在嗡嗡议论的人群,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潜龙钱庄所有窗口现在恢复存款受理。新货只收唐元,银子暂不入账。想换东西的人去隔壁货栈排队——这里的窗口留给存钱的人。” 她说完把一张货单贴在柜台上,旁边老账房从后库把一盘新到的波斯香料和一叠搪瓷盘直接端上了柜面,货号贴在柜玻璃上。 晚风从大门口灌进来,把那张贴在柜台玻璃下的旧字条吹得轻轻掀了掀——字条上还是李晨亲笔写的那十个字:唐元随时可兑,潜龙钱庄保付。 字迹泛黄,可每个字都还在纸上稳稳当当。 第1195章 综合国力 京城挤兑风波过去后的第七天。 周秀娥被楚玉硬按在京城的院落里歇着。楚玉临走时把算盘从她手边拿开,说了句“银子跑不了,你再算一宿嗓子就废了”。 潜龙这边,齐家院议事厅里难得清静。 郭孝回长治州盯着高昌动向去了。 苏文还在晋阳汽车城盯着新生产线。赵石头押完银锭又跑回泉州港去检修铳架。 厅里只坐着三个人——李晨,沈明珠,柳如烟。 沈明珠是专程从潜龙钱庄总号过来的。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封皮上烫着“潜龙钱庄总账”六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这半个月她在潜龙也没睡好。京城挤兑的风声一传过来,连夜把各分号账本全调出来逐笔核对,眼睛熬得通红。 柳如烟是从晋阳过来的。没带排期表,只带了一壶自己酿的米酒。坐下以后把米酒放在桌上,给三个人各倒了一碗。酒色清亮,带着淡淡的米香。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这次挤兑,根在流言。流言说九州的银矿被堵了,唐元的根断了。”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两个人。“可你们注意没有——来兑银子的,全是小商户和老百姓。真正的大商户,像茶楼里那个灰衫老者,反而趁低价存唐元。为什么?” 柳如烟把酒碗搁下。“因为大商户盯的不是流言。他们盯的是泉州港进来的货。看见了科威特的火神血,看见了锡兰的椰油,看见了波斯湾的商路。” “这些货——才是唐元真正的根。” 沈明珠把账本翻开。手指在京城分号那页密密麻麻的兑付记录上停住。 “王爷这话说到根上了。唐元刚发行的时候,很多人也来兑过银子。那时候他们不信纸币。后来为什么不兑了?不是因为银库里的银子多了,是因为他们发现拿着唐元能买到别处买不到的东西。水泥、铁铲、摩托车——这些东西只有唐国商行有货,而且只收唐元。这才是这些年唐元能稳住市面的根。” 她把账本合上。手指压在烫金的封皮上。 “这次九州银矿出事,秀娥在京城柜上拼了命也要照兑,因为她知道只要兑换窗口不关,流言就先输了一半。可真正让流言死透的,是石头押回来的那二十箱新银锭。还有商行货架上那些波斯货——锡兰的椰油,霍尔木兹的搪瓷盘,科威特的分馏样品。这些东西摆在货架上,每一件都标着唐元价格。银子买不了。这就是无声的宣告。” “单靠银子撑信用,太被动了。” 李晨把酒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银矿能被堵。流言能被传。兑付窗口能被挤。一个国家的银子再多,也架不住所有人都来兑。晋阳汽车城门口每天排着来提货的人,手里攥着银锭,可银锭买不了摩托车——不收人家的银子,你总不能把银锭塞进油箱里当轻油烧。” 柳如烟差点被酒呛着,咳了两声。“王爷这话糙理不糙。那以后怎么办?不用银子了?” “不是不用。是不能只靠银子。” 李晨把酒碗端起来,没喝,只是端在手里。碗里的米酒映着头顶的烛火。 “法显寺碑上刻的那句话——‘法不依王’。信用也是一样。信用不能只依银子。银矿是地底下的石头。挖出来是钱。堵在矿口就是一堆碎石。” 沈明珠把手从账本上移开,重新拿起酒碗。“那依什么?” “以后唐元信用的根子,扎在三样东西上。”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样,还是银子。九州银矿的储量够唐元做大后盾,银矿必须牢握在我们手里。但光靠它不行。” “第二样,是油。科威特的火神血。以后不管是汽车城用轻油,还是百姓点煤油灯,全只收唐元。油比银子更刚需——银子可以藏在床底下不花,油不能。汽车要跑,灯要点,工厂要开工。谁想用油,就得先有唐元。” 沈明珠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样,是电。” 柳如烟把酒碗边缘停在嘴边。“电也要只收唐元?” “对。以后潜龙发的电,送到晋阳、长治州、泉州港。所有工厂用电、百姓照明用电、商行用电——电费只收唐元。油和电,是任何人拿银子也绕不开的桥。银子不能直接点灯。不能直接驱动马达。唐元能。因为唐元背后是潜龙的电厂、晋阳的汽车城、科威特的油田、整条波斯航线。这些加起来——就是我们的综合国力。” “国力。” 柳如烟把这两个字慢慢嚼了一遍。手指在酒碗边缘轻轻画着圈。 “王爷,你有没有算过——以后百姓家里的灯、田里的拖拉机、码头的吊臂,没有唐元就真的无法运转?唐元如果到了连朝廷税赋都能全额覆盖的那一天,它就不再是王爷印的纸钞,而是这片大地上每一个人日常花用的本钱。” “对。电费收唐元。油费收唐元。关税当然也是唐元。以后大炎朝廷发官员俸禄,也可以用唐元。因为唐元背后的银根和货根,已经比朝廷自己的铜钱更稳。” 李晨把酒碗放在桌上,手指蘸了点酒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大炎朝廷拿什么发俸禄?以前拿粮食拿布匹,后来拿铜钱。铜钱能买什么?能买米,能买布,能雇人。可铜钱买不到摩托车,买不到轻油,买不到电。这些只有唐元能买到。所以朝廷以后也会主动用唐元——不是我们求朝廷用。是朝廷自己需要唐元来维持运转。” 沈明珠端着酒碗,没有喝。从她那双熬夜熬得发红的眼睛里,闪过一层薄薄的光。 “王爷,明珠这些年一直在想——我们搞钱庄搞唐元,到底是在跟谁竞争。以前觉得是跟银子竞争,跟京城那些老钱庄竞争。今天才明白。不是。” “跟谁竞争?” “我们是在跟全天下所有靠刀剑和赋税收钱的人竞争。他们收的是地盘税、人头税。我们收的是什么?是流通税。他们抢地盘,我们铺航线。他们铸铜钱,我们卖商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们攻城略地,我们让每一个港口都按泉州市价报价。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抢地盘,抢人口,其实不就是为了这天下的财富与资源。王爷这一步棋——是把抢来的资源变成币权。” 她把酒碗搁在桌上,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这一响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脆。 “变成所有拿唐元的人在帮我们稀释风险的代价。波斯人跟帖木儿帕夏打仗抬高了油价,唐元倒被动得更稳了。因为最需要轻油的那个港口永远是唐国境内的。不靠刀兵稳压,靠的是上游供应链自然吸附。这不叫银本位——叫国力本位。” 柳如烟把酒碗往桌上一搁。 “明珠姐这话说到根上了。晋阳汽车城门口那些来提摩托车的人,以前拿银锭来。我说不收——银锭买不了摩托车,必须换唐元。那些人不服。现在他们服了。因为拿着唐元不光能买摩托车,能买轻油,能交电费,还能在波斯航线沿途任何商行换货。银子只能买本地的东西。唐元能买从泉州到科威特任何码头的东西。” 沈明珠蘸了点碗边的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酒渍在深色木桌上慢慢洇开,像一圈洇湿的海图。 “波斯人打仗抬油价,唐元不跌反升。九州银矿被堵,唐元只晃了几天就弹回来。这不是运气——是实体经济在背书。王爷你刚才说油和电只收唐元,等于给唐元上了两道锁。一道锁在科威特的油田上。一道锁在潜龙的电厂里。谁想用这两样东西,就得先过唐元这道桥。而这个桥的造桥材料,是从波斯湾到日出港的整条商路一起搬过来的。” 李晨把酒碗端起来。 此刻看柳如烟和沈明珠的目光,跟第一次在潜龙试验场给墨问归解释内燃机原理时一样——不是他在讲,是他们在共同把一块拼图拼完整。 “这一步棋真铺开——以后在波斯湾收一船火神血,在锡兰收一船椰油,在占城收一船沉香。不管是哪的商人,只要他定价用唐元,他的货就进了唐元的活水池。这不是以地域划界,是以币权划界。地是死的,币是活的。唐元流到哪里,我们的规矩就实打实扎到哪里。” 他停了一息。声音放平。 “道理一套一套的,但最核心的就四个字——拿走税权。把天下所有路过的货都变成唐元的税基。把税权从刀剑上摘下来,放在货架上、码头上、电表上。” 柳如烟忽然笑了。把米酒碗从桌上端起来,往前一举。 “王爷。看破不说破。” “好。不说。” 李晨举起碗跟她碰了一下。 碗沿相撞的声音清脆短促。沈明珠也笑着把自己那碗端起来。 “还有一句话得说。” 李晨把碗放下,看着桌上那洇开的酒渍,“唐元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个人的功劳。秀娥在京城柜上撑了半个月没关门。明珠在潜龙连着几宿没合眼。如烟你把汽车城的货架上全挂上唐元标价牌子。银矿是根,油是根,电是根——你们也是根。把每一种只收唐元的实物都铸成信用的一环。这个大厦不是一轮风口上的买卖,是实实在在垒上去的。每一块砖都只收唐元,墙面就永远不会塌。” 第1196章 唐王是第二个朝廷 金銮殿的早朝散了。 殿外的汉白玉栏杆被晒出丝丝白气,群臣三三两两退出去。 兵部尚书把盔甲抱在手里,走到廊下的时候靴子底磨着石板的声响忽然停了。礼部侍郎从后面赶上来,袖子里揣着一卷东西。 “尚书大人留步。” 兵部尚书没回头。“侍郎大人在殿上还有话没说够?” 礼部侍郎把袖子里那卷东西抽出来。 是一张京城潜龙商行的货单抄件,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波斯湾沿线泊来的商货,锡兰椰油、霍尔木兹搪瓷盘、科威特分馏轻油,多数在近三天内刚刚登册。 每一样东西的标价旁边,全用朱笔注着一行小字:只收唐元。 “大人,下官在殿上不便说透。可这份货单上的东西,拆开看件件都是生意。晋阳汽车城把摩托车卖到燕王府,这是生意。波斯湾的火神血拉到泉州分馏,这也是生意。九州银矿的银锭用铁壳船运回来,这还是生意。” 礼部侍郎顿了一下,把货单翻到背面。 “可合在一起看呢?从晋阳到泉州,从九州到科威特,从采矿到炼油,从造车到点灯——唐王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两家铺子,是一整条商路。而这条商路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油、电、车、船,全只收唐元。” 兵部尚书接过那张货单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宫墙外面潜龙商行总号的方向。 “侍郎的意思老夫明白。百姓拿银子去潜龙商行买油,柜上不收银子——只收唐元。百姓得先把银子换成唐元,才能提货。这个换的过程,就是一笔税。商人在波斯卖一船椰子干,定价用唐元,交割用唐元,船靠泉州港补给淡水还是用唐元。从头到尾,生意全在唐元的池子里打转。唐王不用派一兵一卒去收税,只要所有买卖都过唐元这道桥,税权就在他手里。” 他把货单还给礼部侍郎。沉默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唐王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朝廷。” “尚书大人慎言!” “慎什么言?”兵部尚书那张常年被盔甲带勒出深痕的脸上肌肉跳了两跳。 “盐铁专营自古以来就是朝廷的命根子。汉武皇帝为什么打匈奴?盐铁之利养出来的兵。现在唐王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油——比盐更刚需。电——比铁更锋利。车和船——比驿站和漕运更快。盐铁专营是朝廷收税的本钱,唐王把油电专营握在自己手里。他握的不是生意,是命脉。” 殿内。刘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董婉华刚煮好的参茶。 茶冒着白汽,没有喝。御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泉州港分馏塔投产奏报,九州石见银矿新锭入库清册,还有一份礼部今天递上来的密奏,封皮上烙着朱漆火印。 董婉华正在斟茶,手在茶壶把上停了一下。“陛下看了这半晌,茶都凉了。” 刘策把茶碗搁在御案上。“密奏上说,唐王在海外做的事已经不是做生意。是另立一套税收体系。油只收唐元,电只收唐元,车只收唐元。百姓拿着银子买不到这些东西,得先把银子换成唐元。这个换的过程,就是唐王在收税。不是朝廷的税,是唐元的税。” “陛下怎么看?” “密奏说的不算全错。他的确在收税。”刘策站起来,走到御案前面那张大炎疆域图前。 图上从潜龙到泉州,从泉州到九州,从九州到科威特,每一条航线都是用朱砂画的。 这几年陆陆续续加上去的,每加一条就让人在线的末端标一个点——清晨岛、唐王城、锡兰、新泉城、霍尔木兹。这些点已经连成了一张网。 “可他没有像藩王那样划地称王。他把航线上的每一份合约都抄送朝廷。九州运回来的银锭他堆在京城潜龙商行,让所有拿唐元的人随时兑,来兑就照兑——挤兑也照兑。这不是藩王的手段。藩王不会把银锭堆在京城的柜台上让百姓随便兑。他的唐元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用的。他把唐元做成了一条船,谁都能上。上了船就得守泉州市价的规矩。” 刘策的手指从那些朱砂线上收回来,转身看着董婉华。 “他不是第二个朝廷。他是第一个把朝廷的税权变成码头过路费的人。” “臣妾不懂税权。”董婉华把茶壶放下,手轻轻覆在刘策手背上,“可臣妾听得懂一件事——陛下刚才这番话,是在替他辩解,还是在替自己说服自己?” 刘策没有回答。御案上的参茶白汽渐渐散了。 “婉华。朕刚登基那年是他手把手教朕怎么看账本,怎么分辨忠奸。那时候朕叫他老师,心里是真把他当老师。后来他出海,朕在金銮殿上替他挡了多少弹劾。兵部说他功高震主,朕没理。礼部说他僭越,朕也没理。太后说他是替大炎立的规矩,朕当时觉得这话对。” 他把手指从疆域图上收回来,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朱砂粉末。 “可今天这封密奏——朕看完了,心里说不上来。不是觉得他反,是觉得远。他走得太远了。远到朕站在金銮殿上,已经看不清他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 “陛下是怕他?” “不是怕。是隔。”刘策的手指在疆域图上京城的那个点上轻轻敲了一下,“朕是大炎天子,他不是。他把天下的货都变成唐元的税基,把朝廷的盐铁之利比了下去。朕可以不猜忌他,可朕不能不猜忌这个差距。” 董婉华把覆在刘策手背上的手轻轻收回去,重新端起茶壶给刘策的杯子里添了热茶。 “陛下,臣妾说句不该说的话。唐王做的事,陛下其实都看得懂,甚至比礼部那些人看得更透。陛下不是看不清他下一步要走到哪里,陛下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看他。是用天子的身份,还是用学生的身份。” 刘策转过头看着董婉华。董婉华把茶壶放下,声音很轻。 “用天子的身份看他——他做的一切都是僭越。用学生的身份看他——他做的一切都是替老师在开疆拓土。陛下刚才说疏远,不是疏远他这个人,是疏远他正在走的这条路。这条路太宽了,宽到连陛下这个天子都觉得——自己好像不在路中央。” 殿外廊下,燕王从廊柱后面走出来。 朝笏还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兵部尚书还给礼部侍郎的货单抄件,被风吹到汉白玉栏杆旁边,燕王弯腰把货单捡起来重新压在栏杆上的石兽镇纸下,站在那里看着宫墙外面潜龙商行总号的屋顶。 屋顶上那面赤旗和商行的幡子并排挂着,被晚风吹得猎猎响。 “盐铁专营——亏你们想得出来。”燕王把朝笏往腰带里一插,对着那面赤旗低声说了下去,“他要是想当第二个朝廷,还用等到今天?在科威特发现火神血的时候直接把油井一占、港口一封,波斯湾的油就全姓唐了。用得着跟谢赫签分成合同,租船给杨素,跟霍尔木兹签联盟书?” 燕王的手指在石兽镇纸上慢慢叩了两下,眼睛仍旧盯着远处那两面迎风猎猎的旗。 “他不是第二个朝廷。他是第一条把所有朝廷都变成合伙人的商路。你们只看见他收了税,没看见他交了多少税银入国库。泉州海关的清册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唐王亲自批的。就连这张货单的成本里,都包含了泉州港的码头维护分摊费。那是户部应收的税银,不是潜龙账上的数字。” 殿内。刘策已经站在疆域图前很久了。 手指从京城的位置慢慢滑到潜龙,又从潜龙滑到泉州,再滑到九州。每滑到一个地方,就在那个点上停一下。 “他第一次出海的时候朕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找到油就回来。后来他找到了油,又去了九州。去了九州,又回了波斯。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又走。朕以前以为他是闲不住。今天才明白,他不是闲不住,是停不下来。不是他不肯停,是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只能往前走。他把税权从刀剑上摘下来放在货架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路了。” 董婉华站在刘策身后,看着疆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线和圆点。“陛下,那你呢。你在这张图上,站在哪里。” 刘策伸出手,手指点在京城的位置上。“朕在这里。他没有把京城圈进去——可京城的百姓已经在用他的油点灯了。朕不用猜忌他。” “那陛下要做什么?” 刘策把手指从京城的点上收回来,在那张货单的抄件上轻轻压了一下。那上面是礼部侍郎工楷誊抄的每一项只收唐元的商货价目,墨迹还没干透。 “让他始终记得——他走的这条路,尽头是大炎。” 第1197章 刘策要当什么样的天子 刘策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早朝散了以后,没有回御书房批折子,也没有去看长安的功课。 只带了两个近侍,换了便服,骑马去了长乐公主府。 长乐正在后院廊下煮茶。跟前摆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吹着细细的白汽。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史记》,读到淮阴侯列传那页,书脊已经裂了,用细麻线重新缝过。 见刘策进来,长乐没有起身行礼,只是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往旁边的空杯子里斟了一杯。 “陛下一早来姑祖母这儿,不是为喝茶吧。昨晚没睡好?眼圈都青了。” 刘策接过茶杯,没喝。在长乐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把那杯茶放在矮几上。 “姑祖母,朕有件事想不明白。唐王在晋阳造车,在波斯找油,在九州通银路,在京城的商行门口贴告示——新货只收唐元,银子暂不入账。满朝文武有人已经看出来了。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收税。不是朝廷的税,是唐元的税。” 他停了一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朕昨天对着疆域图看了许久。他走得太远了。远到朕站在金銮殿上,已经看不清他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 长乐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从旁边拿来一个干净的茶杯,放在刘策那杯旁边,往新杯里也斟满了茶。 “陛下,姑祖母问你一句话。古往今来的天子,分几种?” “明君,昏君。守成之君,开拓之君。” “都对,也都不全对。” 长乐把紫砂壶搁回炉子上。壶底碰在铁炉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姑祖母看来,天子分四种。第一种,开国之君。第二种,守成之君。第三种,败国之君。第四种——拓疆之君。” “开国之君只有一个。” “守成之君最多。” “败国之君史书上多的是。你皇爷爷看了大半辈子《资治通鉴》,最怕的就是你变成第三种。” “可拓疆之君呢?汉武帝是拓疆之君,唐太宗也是。可陛下知道——要做拓疆之君,最难的一件事是什么?” 刘策沉默了一会儿。 “用人。” “对。用比自己强的人。汉武帝用卫青,唐太宗用李靖。卫霍李这些人,哪一个打仗的本事不比皇帝强?可皇帝用他们,不是因为自己比他们强——是因为皇帝把他们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去打仗,让他们去开疆拓土,让他们去建功立业。皇帝自己呢?皇帝坐在长安,管钱粮,管吏治,管天下。这就是拓疆之君——不是自己拓,是用能拓的人去拓。” 长乐把茶杯放在矮几上,手指在杯沿上缓缓转了一圈。 “周武王有姜子牙,齐桓公有管仲,刘邦有韩信张良。哪个君主是靠单打独斗坐稳天下的?可这也有个前提——君主心里得容得下比自己高的人。容不下,就是项羽。项羽手下也有范增,可他不用。不用,范增就只能走。” 刘策把桌上那杯茶在手里转了又转。 “姑祖母,可李晨跟卫青不一样。卫青打仗,打完回长安交兵权。李晨呢?他从泉州出海,五个月绕了半个世界回来。他没带兵权回来,可他带回来一个比兵权更重的东西——唐元。” 他把茶杯搁在矮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姑祖母刚才说拓疆之君要用比自己强的人。可李晨不是卫青,不是李靖。他比朕强的不只是能力——他比朕强的是眼光。他看着世界的这一头,心里想着那一头。朕站在金銮殿上,已经看不清他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朕怕的不是他反——朕怕的是朕跟不上他的路。” 长乐没有立刻回答。把《史记》推到矮几中间,翻到淮阴侯列传那页,指着其中一行字。 “陛下看这句。‘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韩信嫌樊哙粗鄙,觉得跟这种人同列是耻辱。可他忘了,樊哙是刘邦的连襟,是鸿门宴上拿盾牌挡箭救过刘邦命的人。韩信最后怎么死的?被吕后和萧何设计,斩于长乐宫钟室。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他后悔没有谋反,可他真正该死的原因不是谋反——是功高震主又不肯低头。” 刘策抬起头。“姑祖母是说——韩信的死,三分在功高,七分在不肯低头?如果把李晨比作——” “韩信是韩信,李晨是李晨。” 长乐把《史记》合上,用书脊轻轻顿了一下桌面。 “韩信一辈子都在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从胯下之辱到封王拜将,他咽不下那口气。李晨呢?他在潜龙给北大学堂的学生讲后妈的故事,讲叙事主权。言外之意是什么?是再往上走一级,帝王之侧,君臣之分,哪里该收、哪里该让,他心里都有数。他不是韩信。他不用低头,因为他从没觉得自己比陛下高。他只是走得太快,快到你觉得自己跟不上。” 刘策把茶杯放下。“那朕该怎么办?” “摆正你的位置。” 长乐重新提起茶壶给刘策的空杯斟满,壶嘴压得很低。 “你是天子。他是唐王。他是你的人——永远是你的人。你不把他当下臣,天下人就当他是反贼。你把他当下臣,天下人就当他是能臣。一笔写不出两个大字。” 她把茶壶搁回炉子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晋阳造车,波斯找油,九州通银路,京城铺唐元——是不是他的本事?是。可这些事哪一件不是打着大炎的旗号做的?他在波斯跟霍尔木兹签联盟书,抄送朝廷。他的商船到泉州港补给,交码头税——全入国库。他教唐元的规矩,把泉州港的税率、码头的过路费、波斯湾的分成,全按朝廷税制标准化了。他有僭越吗?没有。他只是在替大炎做一件大炎自己还没学会做的事——把税权从刀剑上摘下来,放在货架上。他是你的人,永远是你的人。你不把他当下臣,天下人就当他是反贼。这个结——陛下自己要解开。” 刘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院中那棵被风吹得斜向一边的老榕树。根须垂到地面,又扎进土里。 “姑祖母,朕再问你一件事。朕小时候听太后讲汉武帝,说他晚年下了罪己诏。朕当时问——一个皇帝,打了那么多胜仗,开了那么多疆土,为什么最后要下罪己诏。太后说,因为他打得太远了,远到国库空了,百姓穷了,他身后的帝国撑不住他的雄心。朕现在想想——朕怕的不是李晨走得太远,朕怕的是他跟汉武帝一样,走到最后发现身后的人跟不上。而朕,就是那个站在他身后的人。汉武帝的雄心是把匈奴赶到大漠以西,李晨的雄心是把航路从泉州铺到世界的另一头。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个帝国的目光投到边境线以外。可汉武帝身后有个海内虚耗的烂摊子,李晨身后呢?李晨身后有晋阳的汽车城、九州的银矿、京城的潜龙商行。他每走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座城、一条路、一种只收唐元的规矩。他身后不是虚耗,是夯实。这是他跟汉武帝不一样的地方——也是他跟韩信不一样的地方。” 长乐把走凉了的茶杯推到一边,重新斟满热的。 “陛下能说出这番话,就说明你不会重蹈覆辙。做开拓之君还是守成之君——不取决于你自己,还取决于你身边的那些人。你身边有兵部尚书那样盯着盐铁之利不放的老臣,有礼部侍郎那样拿祖宗之法弹劾人的言官,有燕王那样分得清敌人和朋友的武将,有太后那样拨着佛珠看大势的长辈,还有李晨那样替你开疆拓土却不肯低头的能臣。这些人,哪一个你能丢?哪一个你都不能丢。你是天子,天子的本事不是比他们每一个都强——是把他们放在对的位置上,让他们替大炎做事。你要让唐的船队继续往西走,让吴老四水电站在蜀地继续蓄水。他把规矩铺到波斯湾,你就把金銮殿上的律法改得跟得上他的步伐,让他永远是大炎的天子之臣。满盘皆输不是他走得太远——是陛下看不清他是你的什么人。” 刘策端起那杯温吞的茶,站起身走到老榕树下面。 仰头看着那垂入泥土的根须,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又走回来,重新在长乐对面坐下,身板挺直了。 “姑祖母这些话,朕听进去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 “他是大炎的唐王。朕是他的天子。他把路铺到波斯湾,朕就把大炎的律法改得跟得上他的航路。他收唐元的税,朕就收唐元的税——但不是跟他抢税基,是让朝廷也成为唐元信用的背书。他不是第二个朝廷,朕也不做猜忌功臣的刘邦。朕要做的是让他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航线、每一种唐元,都印着大炎的印记。拓疆之君不是自己去拓,是用能拓的人去拓。这块石头放在这里了——朕要让它砌进大炎的城墙,而不是砸自己的脚。” 长乐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蒲草碎屑。 “陛下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让他放手去拓,朝堂上那些老臣准得继续弹劾他僭越。弹劾折子一多,陛下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朕是大炎天子,不是兵部尚书的天子,也不是礼部侍郎的天子。他们弹劾他僭越——朕就让他们去泉州港看看,看看泉州海关的税银全入库是谁签的字。让他们去九州看看石见银矿的银锭堆在谁的银库里。让他们去京城潜龙商行看看唐元能在哪个窗口兑银子——随时照兑。他从来不是密谋的藩王,他是大炎用草鞋走到波斯湾去的第一百代人。朕不是替他辩解,朕是替他正名。” 长乐把凉茶泼进树池,重新提起壶给两个人各倒了半杯。 “那姑祖母就不留你了。你今天是带着茶来的——不是带茶,是带着一颗想不明白的心来的。现在想明白了,就回去。你让大理寺、刑部、税课司把海商律法、税基律法、纸币律法全重订一遍,他每往前推一程,你就跟上一程——他永远是替你开路的唐王,你自己来当第一个用唐元吃透四海商税的大炎天子。” 第1198章 高昌王死了 白狐的电报从西凉发到潜龙。 电文送到齐家院的时候,李晨正蹲在院子里给长安修算学课本的书脊。牛皮线穿到一半,林水生跑进来,手里攥着电报纸。 “王爷,西凉急电。白狐先生亲发。” 李晨把牛皮线搁下,接过电报纸。很短,可每行字都像刀子。 “高昌王半月前暴毙,死因不明。李元昊以驸马身份接掌高昌兵权,封锁王宫。高昌旧部离散,公主被软禁。李元昊在边境集结兵力,欲掐断西凉通往西域商路。董璋已率部前出至边境。请唐王做好应变准备。” 苏文已经在议事厅里了,汽车城排期表摊在面前,炭条搁在旁边。 郭孝还在长治州盯高昌难民的事,沈明珠在潜龙钱庄核账,柳如烟回了晋阳。墨问归刚从试验场过来,手上还戴着石棉手套。 赵石头把连发铳往墙根一靠,拉了把竹凳坐下。 “白狐发来的。高昌王死了。半月前暴毙,死因不明。李元昊以驸马身份接了兵权,公主被软禁。他要掐断西域商路。” 苏文把电报接过去看了一遍,炭条在排期表空白处画了个圈。 “王爷,张骞通西域以来,这是大炎向西的唯一陆路。丝绸、茶叶、铁器往西走,西域的良马、玉石、香料往东来。西凉白狐在那里经营了几年,好不容易把沿途部落说服了跟唐国做买卖,商路刚开始有回报。李元昊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算准了我们在海上铺得太开,兵力短期内聚不到那边。” “不是算准兵力。是算准他的对手是谁。” 李晨站起来走到海图前面,手指从潜龙划到西凉,从西凉划到高昌。 “这个人我交手了这么多次。从党项打到草原,从草原打到高昌。每次都是输,可每次输完都能找到下一个落脚点。在党项输了跑到草原投完颜烈,在草原输了跑到沙漠,在沙漠边上还能娶高昌公主。韩元在他身边——这条老毒蛇别的本事没有,祸水东引四个字玩得炉火纯青。” “韩元。”苏文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下,“当初在草原就劝李元昊往西域跑,到了高昌又替李元昊谋划娶公主。这次高昌王暴毙,九成是他出的手。” “不一定是直接下手。韩元的手段从来不是自己拿刀,是让别人心甘情愿替他递刀。高昌王收留外人、笼络为婿,本就是赌——赌李元昊能替他挡住周边部落的蚕食。赌输了。赌注是自己的命,连带女儿的命。” 赵石头把连发铳从墙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王爷,李元昊现在手底下有多少兵?” “高昌本部五百兵。他自己带过去的残兵经过这段时间扩充,少说又攒了几百。加上他在边境拉拢的几个小部落,满打满算能拉出来打仗的不会超过两千。” “两千人就想掐断西域商路?”石头把铳机拉开又推上,“给石头五百人,从西凉出发,十天拿下高昌城。不用摩托车,骑马就行。摩托车在沙漠里跑不远,马能吃草,摩托车不能吃沙子。” 李晨坐回石凳上。“现在不打。至少不是我们去打。” 石头愣了一下。“为什么?” “李元昊在高昌是驸马。高昌王死了,他是以驸马身份接的兵权。不管怎么上位的,名义上他现在是高昌的继承者。唐国出兵去打一个西域小国,周边所有小国都看着——他们会想,唐国今天打高昌,明天会不会打我?” 苏文的炭条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眼睁睁看着他掐断商路?” “让西凉去打。” 苏文抬起头。 “让白狐和董璋以西凉兵的名义守住商路。不是攻高昌,是护商路。这样就只是高昌内部权力更迭引发的边境摩擦,不是唐国侵略。另外——” 李晨走到海图前面,手指从科威特往北划到高昌,“李元昊在掐西域商路的东段,可他忘了——唐国的货不只有一条路往西走。陆路断了,海路还在。让他掐。他越是掐陆路,海路的价值就越大。” 他把手指从高昌城移开,重新按在科威特上。转过身来看着苏文和石头。 “怕的不是他掐商路。怕的是我们自己忘了自己手里还有一条更大、更宽、更不容易被掐断的路。从泉州到科威特,从科威特到霍尔木兹。这条路他掐不了——他不会造铁壳船,也挡不住我们造船。他掐不断。他只是把自己从一条路的敌人,变成两条路的敌人。” 西凉。董璋大营。 沙盘上高昌城的位置插着一面小蓝旗,旗杆是半截削尖的竹签。 白狐坐在旁边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扇着。 面前矮几上摊着刚从高昌方向送来的情报——几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面用炭条画着高昌城的兵力布防图。 董璋从沙盘前直起腰来,沾满沙盘沙粒的手指在蓝旗子旁边叩了叩。 “高昌王暴毙。李元昊封锁王宫,公主被软禁在后殿。高昌旧部被缴了械,一部分关在城外兵营,一部分逃到边境上的小部落里。李元昊从边境拉拢了三个小部落,凑了大概一千人,加上高昌本部五百兵和他自己带的几百残兵——高昌城现在大概有两千守军。他把主力放在高昌城往西凉方向的隘口上,摆明了是要堵商路。不是象征性的恐吓——隘口两侧的山道上已经垒了石墙。” 董璋的手指在沙盘上隘口的位置停住,“白狐先生,唐王那边怎么说?” “唐王说——让西凉去守商路。不是攻高昌,是护商路。商路不通就打,打到哪里算哪里,但不要跨境深入。只要把隘口打开,把商路护住,剩下的等李元昊自己乱。” 白狐把手里那份电报纸放在高昌城的蓝旗子旁边,蒲扇搁在膝上。 “另外——唐王还说了另一句话。他说韩元在这盘棋里面是关键。能劝降就劝降。劝降不了,就让韩元在高昌城内部成一根钉子。” “劝降韩元?”董璋转过身,“他跟了李元昊这么多年,从党项跟到草原,从草原跟到高昌。怎么可能劝降?” “他跟李元昊不一样。李元昊是为赌一口当王的气,韩元是为主择路。他知道高昌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死胡同。现在高昌王暴毙,韩元心里清楚自己手上沾了血——毒死高昌王,就算不是他亲手下毒,计策八成是他的。这种人怕的不是死,是怕被人记成毒杀高昌王的元凶。给他一条路,让他看见比李元昊更安全的退路,他可能会松动。” “怎么劝?” “不用劝。把消息放出去就行。” 白狐把蒲扇从膝上拿起来,慢慢扇了两下。扇面上那片墨绘的荷叶已经褪了色,叶脉还清清楚楚。 “就说法显寺落成那天,唐王用墨斗给碑文上的‘等’字绷了半天的墨线,说这个字要等一个愿意回头的人来写。韩元听得懂。这老狐狸读过法显残卷,认得慧观法师——龟兹千佛洞抄经僧的名号在西域传了几十年,他不可能不知道。慧观追了法显四十年,韩元替李元昊找了半辈子出路。这两个人的脚底板,是一条路。” 董璋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把探子撒出去。隘口前面二十里所有通往高昌的小路全给我画在图上。明天一早前出至边境。记住——是护商路,不是攻高昌。谁越过边境线,军法处置。” 高昌城。王宫后院。 公主被软禁在自己的寝殿里已经半个月了。 门窗没有锁,门口站着两个李元昊的亲兵。花园里那棵老杏树叶子落了大半,枯叶堆在石阶上没人扫,被风吹得沙沙响。 李元昊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前,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葡萄。身上还是那身淡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那条银链子。可脸色比半个月前差了太多——颧骨突出来,眼眶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公主,吃葡萄。” “我父王怎么死的。” “太医说是心疾。半夜走的,没受什么苦。韩先生也在场。” “韩先生。”公主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李元昊,“我父王活着的时候你叫他父王。他死了你叫他高昌王。李元昊你告诉我实话——你娶我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高昌。” 李元昊没有回答。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杏树。 “不管为了什么,你现在活着是你父王想看到的。高昌国没有你父王还有你。有你就有高昌。这是你父王留给你唯一的东西。韩军师已经派人和唐国那边接触,只要西凉不出兵,一切按兵不动——你依然是高昌的公主,高昌的王印依然在你手里。” 公主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银链子,忽然伸手把链子解下来,放在桌上。银链子在桌上盘成小小的一堆,叮叮当当的响声渐渐停了。 “是你要掐断西域商路。不是我。” 她抬起眼,那双深深陷下去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层冷而亮的光。 “你想用高昌的兵去堵唐国的事,还想让我顶着高昌公主的名头,让世人以为是我下的王命。让我替你背所有不该你来背的名声。你杀了我父王——不管你怎么解释,我父王就是你杀的。你软禁我,外面的人久了总会问——公主在金殿上不说一个字,那些商路到底是李元昊在掐还是公主在掐?你连人心都想一并吞下去。李元昊,你很贪婪,也很愚蠢。” 李元昊转过身,看着桌上那条银链子。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恨我也没用。高昌国现在是靠我的兵守着。没有我,周边部落一个冲锋就能打进高昌城。你父王收留我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他赌输了。你可以恨我。可你不能恨你父王——他替你选的这条路,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门帘落下去了。 公主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那棵老杏树。 枯叶还在往下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盘葡萄的叶子。 “他替李元昊找了半辈子路——韩元。你以为你在给李元昊挡路,你只是挡在替罪羊和真凶之间的最后一堵墙。唐王那条海路,你们堵不住。那条商路不需要高昌把门——码头本身就是门。” 第1199章 李元昊反目 高昌王做梦也没想到,李元昊会变得这么快。 刚成亲那阵子,驸马府里三天两头有周边部落的头领来拜会。 东边小月氏部落的老酋长带着三十张羊皮、两匹好马,李元昊亲自招待了一顿羊肉抓饭。 隔天老酋长就派了一队人到高昌城北边帮着修烽燧。 一个月后疏勒方向的车师人也来了,三车干果,一队骆驼。 再然后是焉耆、龟兹的小股马贼——说是马贼,就是没有固定牧场的游散骑兵,谁给粮草就替谁守边。 李元昊给他们分了高昌城西边一片荒滩搭帐篷。 高昌王一开始还挺高兴。 有一天傍晚在宫里喝茶,李元昊和韩元都在,高昌王端着奶茶笑呵呵地拍了拍李元昊的肩。“驸马来了这些日子,周边部落一个个都来投靠。以前高昌国小民贫,这些部落理都不理。现在好了,不怕他们打,就怕他们不来。照这个势头,高昌在西域的分量怕是要往上抬一抬。” 李元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出了王宫,对等在外面的韩元说了一句话。“咱们来了二百多天,头一回收起兵。军师你给他算算,高昌王那五百老卒加上欠部落的外债,够不够撑过下一个烽燧季。” 但现在不行了。 上个月李元昊在高昌王面前正式提出来——封锁高昌往西凉方向那条商路隘口,所有往东往西的货物过路费从一成加到两成半。 说这话的时候在王宫正殿,当着几个高昌老臣的面。语气不重,可每个字像钉子钉在柱子上。 高昌王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了。 放下茶碗看着李元昊,老眼里那种把女婿当儿子看的慈祥头一回碎得连渣都不剩。“驸马,西凉到西域这条商路不是谁家的私产。从张骞那时候算起,来来往往的商人走了几百年。过路费加到两成半,跟抢有什么区别?商人赚不到钱就不走,不走高昌的客栈、马店、草料铺全得关门。商路断了对高昌有什么好处?” “父王,商人赚的是银子,不是地盘。” 李元昊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 几个高昌老臣齐齐缩了缩脖子。“你放他们平平安安过去,他们只把你当路边一棵树,遮了阴就走了,不会替高昌挡风。可你让他们知道这片沙地不是谁想踩就踩——你收他两成半,他就记得高昌城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殿中央。 靴子底磨着旧地毯上那块被沙土磨秃了的鸢尾花图案。 “西域小国多,散的散穷的穷。周边那些部落和马贼投靠我,不是冲高昌来的,是冲这杆旗来的。今天你放商人平平安安过去,明天就没有人替你守隘口。父王,要做大事,杀鸡取卵有时候也得狠下心。你现在舍不得鸡,后面连鸡窝都让人端了。” 高昌王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桌面上。“高昌几代王靠的就是这条商路上养家糊口的驼队!你把他们赶走了,我拿什么养兵?你说那些部落来投靠,他们投靠的不是高昌——是你。今天你拿两成半的过路费养他们,明天两成半不够了是不是要加到五成?五成不够,是不是把我这王宫也卖了做军饷?” “高昌王。”李元昊把马鞭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再叫父王。 “西凉的董璋带队往高昌开,党项的秦罗敷都投靠了唐国,完颜烈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以为西凉那条商路是去给商人遮阴的——那其实是唐王伸进西域的第一只手。今天不收他的费,明天他直接越过高昌把生意铺到龟兹疏勒,你拿什么跟他争?” “李元昊!”高昌王撑着桌子站起来,花白胡子直抖。袖子带翻了桌上那把银壶,奶茶淌了一地没人去擦。 “你当初带着两百残兵逃到我高昌,是谁收留你的?是谁把女儿嫁给你?是谁让你当了驸马爷坐上兵权?现在倒好,你反过来教训我。高昌国还没改姓,他姓的是我家!” 李元昊没还嘴。把马鞭往腰里一插,转身出了正殿。 走到殿门口回过头来,看着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高昌老臣,又看着坐在主位上胸口起伏的老高昌王。 最后目光落在空出来的驸马座椅上。 “收留我的是你,可把我推到驸马位置上的是你自己。你要的不是女婿,是把能替你挡风的刀。刀开了刃就得饮血。” 殿门哐当一声关上。 高昌王一个人在大殿里坐了很久。地上那摊奶茶慢慢凉了,没人进来擦。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蜡烛火苗吹得东倒西歪。老人盯着桌上那根李元昊没拿走的马鞭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马鞭拿起来掂了掂。 “我的王位是传给我女儿的。你娶她的时候说会替她守住这个国,才过了几天,就要割我家的肉、拿我家的王印去盖你自己的旗。” 他把马鞭丢在地上。马鞭滚了两圈停住,沾了地上没干的奶茶。 “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也能拿回来。高昌国没我的王印,你看那些部落还认不认你。” 当天晚上。高昌王把那几个高昌老臣召到寝殿,打开王印匣子,拟了一道密诏。 “收回李元昊兵权,把他赶出高昌。送到边境隘口以外,永远不许进来。” 老臣们轮流按了手印。密诏封好,决定第二天在朝会上宣读。 年纪最大的那个老臣接过密诏时手抖得厉害,压低声音说了句:“大王,李元昊在西边那片荒滩上驻扎了亲兵,公主还被关在后院。今晚这事万一走漏风声——” “怕什么。我是高昌王。我要夺他的兵,一句话的事。他兵再多也是我给的。我不给,他抢不走。” 驸马府。三更刚过。 韩元接到消息的时候,公主身边一个贴身老宫人刚从后院溜出来,跑了两条街来报信。 韩元听完没说话,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锁扣都生了锈,打开来里面摆着几把新崭崭的琉球式短铳。 李元昊正坐在灯下擦刀。刀刃在灯火下泛青幽幽的光,磨刀石上洒了一层极细的铁粉。 “大王子。高昌王拟了密诏,明天早朝要宣布收回兵权,把你驱逐出境。密诏已经封好,按了手印。没用王印。他要夺您的兵权。” 李元昊手上的刀没停。 刀锋在磨刀石上又来回走了两遍才搁下。刀刃上那条青色的光晃了一下自己贴在刀把上的脸。 “我娶他女儿的时候叫过他父王。今晚他让老臣按手印想把我赶出城。按手印——拿我当外人。既然他拿我当外人,那就别怪我不把他当自己人。” “大王子,现在怎么办?” “军师,备马。”李元昊把刀插进鞘里站起来。墙上影子陡地拉长到天花板,把油灯火苗压得晃了两晃。 “高昌王有王印匣子空着,我们手里有兵。你写一张通令——高昌王病重不起,由驸马摄政。让那些老臣连夜签字画押。你带人去王宫通知高昌王:殿下老了,该歇歇了。” 韩元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那几把琉球短铳冰凉地硌在手心,铁管外壁还沾着装船时留下的油霜。 这个给李元昊出了大半辈子计策的谋士,头一回背脊发凉——不是怕杀人,是怕杀完了之后高昌城从此镇不住。 “大王子。属下只说一句——用王印不用刀。高昌王活着,那些老臣不敢翻脸。他死了,老臣散了,边境部落也会翻。唐王要的不是公主——是要一个能替他接住商路不打翻的人。王印在公主手里比在您手里值钱。但这前提是王印的主人还活着。” 李元昊沉默了片刻。手指拨了拨刀鞘上的铜钉,把系刀绳又从腕上解下来缠了两圈,到底没拔刀。坐下来把刀横在膝上,侧脸被灯焰晃得忽明忽暗。 “军师说得对。先不杀。让他躺在寝殿里别出来。你给我写北境通令:原关口税不变,西凉商队准入照旧。” “那隘口的石墙?” “继续垒。等他咽了气再改章程。” 李元昊把马鞭从墙上摘下来,鞭梢轻轻拍在自己掌心。 走到窗户旁边,把帘子拉开一角,看着驸马府后院的东厢房。那边亮着灯,窗纸上映着公主的影子。 “你派去后殿的人,手脚轻些。别让她听见。” 韩元领着两个亲兵去了王宫。 高昌王已经从寝殿移到后殿,床上躺着,人还清醒。看见韩元进来,没有喊人,也没有去摸枕边那把短剑。只是把手边那碗凉透了的奶茶往旁边推开——那把银壶还摆在桌上,里面的残茶凝结了薄薄一层奶皮。 老眼盯着韩元看了许久,慢慢阖上,又睁开了。 “是李元昊派你来的?”高昌王平躺在床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我活了六十多岁,见过草原上的狼,也见过唐国的人。你们党项人的规矩——刀不在鞘里,在客人喉咙上。当初收留你们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我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咳了一声。殿里很静,能听见蜡烛芯被烧得噼啪轻响的声音,窗纸上一道长长的人影拖过石阶。 “我赌错了人,不是你的错。可你叫韩元,你读过书,你不是李元昊。他的债他将来自己还——你替他背的命,将来也得你自己还。” 韩元没有说话。朝身后亲兵打了个手势,亲兵把药碗放在床头,退了出去。 “大王,命是没法还的。殿下老了,该歇歇了。以后高昌的事交给驸马去操心。大王安心养病,会好的。” 高昌王没有回答。转过头看着窗外,月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 这个在高昌坐了四十年王位的老头子,此刻躺在床上被人剥夺了最后一口气之前开口说话的权利——他自己还不知道。 天亮前宫门口的侍卫全被换成了李元昊的亲兵。 那些按了手印的老臣一个接一个被叫到驸马府议事,带着刀进去按手印,走出后门时没一个人敢抬眼。 天亮了。街上重新喧闹起来。高昌百姓不知道王宫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几个老臣的轿子在驸马府门口停了来回。 驼铃继续响,隘口的石墙又朝西凉方向垒高了一层。 又是几天过去了。公主被软禁的后殿院子里,杏树枯叶落到了窗台。 她把床头叠好的那条银链子重新拿起来摊在膝上,一颗一颗数着链节——银链子还是完好的一长条,没有断。 门外面响起亲兵换岗的动静,铁刀鞘碰在石阶上,那声音跟高昌王去世那晚隔着半个王宫,却一模一样。 一个小侍女从偏门溜进来端着水盆,手不停发抖。“公主,今晚值守的全换了人。老高昌王的寝室门口连烛台都没让点。” 公主把手指从银链子上移开,看着窗棂上被风吹得簌簌响的枯叶影子。 “父王当年说收留他是引狼入室。狼进门的时候,父王以为自己手里有鞭子——没想到鞭子是狼给的。你去把梳妆台底下那张旧契抽出来夹进佛经,明天洒扫让老住持带出去。他以为堵住大炎商人就能割断唐王的影,可我知道唐王早就把另一条路铺到了波斯湾。他杀了我父王,却杀不了海上的船。” 第1200章 清理高昌旧部 高昌王一死,高昌城表面的平静像薄冰一样碎了。 李元昊坐在王宫正殿那把高昌王生前坐的椅子上。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垫子还是那个磨破了边的旧锦垫。韩元站在旁边,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张高昌全境的地图。 几个炭条画的圈标出了各处兵力——高昌本部、边境部落、西凉方向、北边沙海。 “老高昌王不死,城里那些老臣还有主心骨。现在他死了,主心骨没了。他们要么跪要么跑,没有第三条路。” 李元昊把马鞭从腰里解下来,搁在椅子扶手上。 “按我们之前计划的——先把忠于高昌王的势力清理干净。这件事不能拖,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那些老臣虽然按了手印,可手印是逼出来的,心里不服。还有高昌王临死前说的那句话——他活着老臣不翻脸。他死了老臣散了,边境部落也会翻。军师你当时劝我用王印不用刀,现在王印已经空了。刀得补上。” 韩元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名单,铺在桌上。上面列着七个人的名字、官职、住址,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炭条注了一行小字。 “名单已经拟好了。高昌旧臣中不肯签字画押的七个老臣全在上面。他们手里还管着高昌城的粮仓和隘口的烽燧,必须先动。高昌王生前最信任的那个侍卫长,带着二十几个亲兵在后殿守着公主,刀还在身上——这把插在王宫心口的短刀也得拔掉。还有——经高昌城往西凉做买卖的那几个大商号,给老高昌王送过驼队军饷,税册还在高昌库房里压着。” “军师,给他们安个罪名。” “里通唐国,图谋在西凉兵入境时献城投敌。”韩元把名单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抄着几笔账目,“罪名是现成的。那些商号本来就跟西凉有买卖,账本上一笔一笔记着。不用编,挑几笔数额大的抄出来贴在城门口。百姓看不懂账本,可看得懂罪名。” 李元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高昌城南边隘口的位置。 “先封城。四个城门只留一个,进出搜身。然后按名单抓人——侍卫长单独关押,那把刀留着他自己交出来,不交就用他护送公主逃亡的借口传讯那批老臣。老臣不用全杀,杀三个关四个。商号抄家,货物充公,银子搬进驸马府。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封城,中午之前拿人,日落之前把罪状贴满城墙。” “那公主那边——” “让她待在寝殿里。门口加两个亲兵。把那个偷溜出去报信的老宫人调走,换哑婆子伺候。” 天亮之前。四个城门在月光下被亲兵从里面封死了。 守城的高昌旧卒看见李元昊的亲兵举着火把跑步上城墙,有人想拦,被一把推下台阶滚在土里。亲兵队长站在城楼上朝下面喊:“驸马有令!封城搜查叛贼,擅自出城者以通敌论处!” 天还没亮,驸马府的亲兵分几路同时出动。 侍卫长在公主后殿耳房里被按在地上,刀还没拔出来就被缴了。 那几个不肯签字的老臣从床上被拖起来,连朝服都没来得及穿,押在驸马府前院的石板地上跪了一排。 罪名抄出来贴在城门口,白纸黑字,盖着高昌王印。 抄家的亲兵冲进商号库房,成捆的丝绸和香料被搬上马车。商号老板跪在街边求情:“那是往西凉卖的货!货款还没结!” 亲兵头都没低,把账本扔在他面前。“往西凉卖的货就是资助唐国。资助唐国就是叛国。要喊冤找唐王喊去,高昌城现在姓李。” 事情传开以后。西凉往高昌的商路上,陆陆续续出现了逃难的人。 不是兵,是老百姓。 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锅碗被子。 有的赶着羊,羊瘦得肋骨凸出来。有的老人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大口喘气,孙子在旁边哭。 有个断了门牙的老铁匠把铁砧背在背上走了一百多里路,到隘口看见西凉的旗号蹲下来放声大哭。 董璋在边境隘口上设了粥棚。 白狐让人把逃过来的百姓一个一个登记,分到西凉沿线的村子里暂时安置。 然后传了两封信——一封给潜龙,一封夹在唐国商队往高昌方向的货车上。信从高昌城南门收税官的值房抽屉里被悄悄抽出来,摊在韩元桌上时封口还没干透。 信上只有两行字,没署名。 “韩先生,高昌王临死前说你的债得还。法显寺的等字还在碑上,慧观法师的蒲团还没洗。” 高昌城。王宫正殿。 韩元把信纸放在地图旁边,没有点蜡烛烧掉,也没有折起来。李元昊扫了一眼信纸,手指继续在隘口那个圈上敲着,没有追问。 “大王子。商路清理之后,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就两条。” 韩元拿起炭条,在地图上从高昌城往南画了一道线,停在隘口。 “第一条——把西域商路彻底堵死。隘口垒起石墙,边境征收重税,商队不许通关。货物流向西域,一律从高昌手里发。西凉的董璋现在前出到边境,可他不敢跨境深入——白狐比老高昌王精明,知道只要守住自己的道就不用往死里打。我们只要卡住隘口不放,西凉的货就只能在高昌城外堆着。堆久了,西凉就得坐下来跟我们谈价钱。堵死商路,逼西凉割肉。” “堵死商路说起来解气——可白狐会怎么做?他前出到隘口守在边境线里面,他不出来,我们就只能隔着隘口跟他对峙。对峙一天两天行,对峙半年——高昌城里的粮仓撑不住。唐国的商人不走陆路还有海路,科威特的火神血照运,锡兰的椰油照卖,西凉的货在波斯湾照样能出手。他们的牌比我们多。堵不死他。” “是。所以还有第二条路。” 韩元把炭条从隘口那个圈上拿起来,往北划,划过一片沙海,停在一片空白区域。 地图上没有标注名字,只有模糊的虚线围着一小块绿。 “第一条路走不通——我们就退出隘口。不是退出高昌城,是把人马撤出商路附近的关隘,往北迁。大王子,往北过了那片沙海有片绿洲,水草比高昌这里还肥,周边没有大国,只有零星游散部落。我们往北迁,在绿洲建一座新城。那不是高昌,也不是党项——是你自己的城。到了那里,唐国的商路打不到我们,西凉的兵也追不过来。两条路,大王子选哪一条。” 李元昊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手指从隘口那个圈上慢慢往北划,划过沙海,停在那片空白区域。 炭条画的小圈旁边,韩元只写了一个“北”字。 “第一件事。隘口垒石墙不能停,继续垒。让高昌全城百姓轮流去垒,垒到墙高三丈、宽一丈为止。垒完以后,所有从高昌往西凉方向的商货一律加征两成半过路费,按我们当初的方案收。第一支西凉商队来了先不放行,让他们在城门外扎营住着。白狐想谈,我们就拿卡住的商队当筹码——他肯谈我们就有第二条路的时间。” 他把手指收回到高昌城。 “第二件事。派一队人马往北走,不用多,五十骑。找到那片绿洲,给我把水源、牧场、周边部落全探清楚。画好地图就回来,不要惊动周边。北边的退路必须准备,但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在铺退路。” 韩元拿起炭条,在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旁边重新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没有标注名字,只写了一个“北”字。然后把白狐那封信从地图底下抽出来,夹进高昌旧臣名单那一页,塞回袖子里。 “那隘口那边我亲自去盯着。白狐发了信想让老臣内部松动,但我看那些老臣剩下的几个都只图保命。公主那块印还在自己手里——只要一天不松王印,高昌城的名分就还没丢。只是那些往西凉跑的流民——” “让他们跑。” 李元昊把马鞭重新挂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看着窗外。 城墙上的亲兵正把最后一面高昌旧旗收起来,换成李元昊的九曜纹旗。风很大,旗子在夕阳下啪啪响。 “那些逃出去的流民,让他们走。他们走了,高昌城里就只剩下听我话的人。把老高昌王养起来的家底抖干净也好,接下来要跟西凉拼的不是旧税册,是新兵。隘口布兵加倍,城门进出搜身,商队过关一律验货。白狐的人要是出现在隘口外面想跟我谈——让他们等着。” 他转过身,看着韩元手里那叠还没发出去的过所,补了一句。 “公主那边——让哑婆子把她窗前的杏树修剪干净。枯叶落太多了,看着碍眼。” 第1201章 收高昌流民 高昌城变天的消息传到长治州的时候,郭孝正蹲在护城壕边上看着李破城带人放鱼苗。 新挖通的护城壕从上游引了河水进来,水浑,裹着黄泥沙,可鱼苗放下去就散了,翻着银亮的肚皮在水面上打旋。 一个亲兵从城门口跑过来,手里攥着两份急报。 “郭先生!西凉急报——一份白狐先生亲发的局势通报,一份关口哨所刚送来的流民数目。高昌王死了!李元昊封了城,隘口垒了石墙,商路被掐了!” 郭孝把急报接过去,蹲在壕边看完。 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把两份急报叠在一起塞进怀里。“去把长治少爷和破城少爷叫来。再去城门口通知守城兵——关口栅栏全部打开,搭粥棚。有多少先搭多少。” 李长治来得最快,手里还攥着刚改完第十稿的《长治城规》草稿,墨迹没干透。李破城跟在后面,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拎着空了的鱼篓子。 “先生,高昌那边出什么事了?” “高昌王死了。李元昊封城抓人。忠于高昌王的老臣被杀了好几个,商号抄了家。隘口垒石墙,商路被他掐断。白狐先生在西凉边境设了粥棚收了一部分人,但大多数往咱这边来了——因为听人说,长治州缺人,来了就给地给房子住。” 李长治把草稿放在桌上,眉头皱起来。 “先生,咱们长治州现在人口刚过两万。久安城内土坯房还有一部分没盖完,城外新垦的梯田和灌溉渠还能容纳更多人。只是来得太快——高昌那边第一批逃出来的快两千人了,后面还有。安置这些人,粮食够不够?淡水够不够?” “粮食够吃。潜龙上个月刚调来两批水泥和旱稻种子,护城壕挖通后水浇地面积翻了一倍。安置流民没问题。” “那商路呢?李元昊掐断西域商路,对咱长治州有多大影响?” “西域商路是陆路,李元昊掐断的是高昌隘口。可唐国往西走的不止一条路。海路从泉州到科威特再到霍尔木兹,这条线没断。西凉白狐守着边境隘口,他不主动跨境去打高昌,守在那儿不动。李元昊只能堵着隘口跟他对峙。对峙一天两天行,对峙半年——他那座石墙垒得再高,高昌城里的粮仓撑不住。所以我们先不动,先收人。” “不动?”李破城把空鱼篓子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竹凳上,“爹上回不是说了,白狐先生要护商路。咱就在这儿干看着?” “你爹说的是护商路,不是攻高昌。护商路是白狐先生和董璋的事——他们的兵在边境隘口上挡着。商路就算被堵,也只堵了一小段。李元昊堵那一段,堵不了海上的船队。” 郭孝走到窗口,指着城门外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已经在搭粥棚的木架子了,几个守城兵正扛着杉木杆子往地坑里竖。 “我们长治州离高昌太远,中间隔着西凉,轮不到我们出兵。可我们手里有另外一样东西——地。久安城四周能开垦的荒地还多得很,缺的是人。来的都是种地的、放羊的、打铁的、赶骆驼的,全是能干活的人。咱们正往吴老四水电站方向架设高压电线杆,正缺人手。这些新来的流民里,只要能扛木头杆子的,全编进架线队。” 李长治接过话,把《长治城规》草稿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列了新增条款。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我们不介入高昌内乱,只收流民。收进来先分田分水养着,然后挑年轻力壮的编进工程队。同时把电网往长治方向铺设的速度再加快一些。人多了,工就快。工快了,电就能早点送到久安城。” “对。这就叫沉得住气。” 郭孝把两份急报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手指先点在白狐那封上面。 “西凉那边已经设了粥棚,他们把靠近高昌一线的流民分流了一部分。但大多数会选择来我们这里。长治州的政策摆在那儿——城门口贴着告示,口口相传。现在高昌乱成一锅粥,李元昊想用石墙把商路堵死,可他越堵,老百姓越往外跑。跑出来的人都知道长治州给地给水。” “郭师。”李长治把草稿翻到最后一页,“学生把那句告示写进城规附则了——‘凡到长治州者,不分籍贯,给地一顷,屋一间,免赋一年’。读书人管这叫徙民实边,长治百姓管这叫拉一把。” “好。告示在哪?” “城门口告示栏上贴着。” “再加一句——‘能扛木杆者,编入架线队,工钱按日结算,唐元现付’。让那些逃出来的人刚到城门口就知道,不止有地有房,还有活干有钱挣。” 李破城把空鱼篓子往肩上一扛。“那些跑出来的人路上走了那么久,渴坏了。粥棚里的粥得稀一点,先喝米汤养胃,隔天再放稠米。鱼苗放了,等鱼长大了也能给他们炖汤。石墙堵商路我不懂,可我跟爹在草原上学过一件事——越想把门堵死的人,越怕门外面有人敲门。” 郭孝看了李破城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破城少爷这句话,说到根上了。李元昊为什么急着清旧臣、封城门、垒石墙?因为他怕。怕高昌城里还有人忠心老高昌王,怕西凉兵打进来,怕周边的部落趁乱反他。他越怕越堵,越堵越怕——堵到他自己都喘不过气。” 他把手指从急报上收回来,轻轻敲了敲桌面上李长治那份还没干透的城规草稿。 “我们呢?我们收人、种地、架电线,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这就是法治与道德并重的地方和一个靠刀把子夺来的城的区别。我们不做第一个动手的人,但我们能做最后一个还能好好站在原地的。” 李长治抬起头。“先生,那法显寺碑上的字——我爹说空了一笔要等人去填。来咱们这儿的流民里,以后说不定也有愿意替高昌公主把名字刻上去的。” “你想怎么做?” “我叫人去关口登记的时候,专门问他们高昌城现在怎么样了。他们有些人还认得公主身边的侍女——不过侍女已经被李元昊调走了,现在伺候公主的是个哑婆子。” 李长治站起来,朝城门口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 “郭师,学生还有一问。高昌公主被李元昊软禁在后殿里。她父王死了,她丈夫把她关起来。我们还不管她?” “还没到时候。她手里还攥着高昌王印,李元昊到现在没敢废她——因为高昌的王印只有她那份是真的。只要她一天不松手,李元昊就只能顶着驸马的名头替他亡妻守门。白狐先生把两封信送进了高昌城,其中一封是给韩元的。你爹说过——韩元这人是李元昊身边最危险的谋士,可他也是最怕还债的谋士。高昌王临死前说了一句话,你的债你得自己还。韩元听进去了。他不松口,李元昊还不敢杀公主。等他自己乱了,我们再说。” 李长治听完,没有再多问。转身朝城门口走去,手里攥着那份第十稿的城规草稿,墨迹在风里慢慢干了。 城门口的告示栏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守城兵正把新贴上去的难民安置章程用浆糊刷紧。 李破城把鱼篓子往肩上一扛,朝粥棚方向走了几步。 “郭师,你说那些从高昌逃出来的人,会不会把高昌的消息也带到粥棚里?比如——老高昌王到底怎么死的。” “也许。你多带几个识字的兵去粥棚,把难民里头认得字的人挑出来登记——会写字的写下来,不会写字的让兵代笔。每一份都留着。长治州的规矩——来的都是人,是人就该留名字。” 李破城应了一声,扛着空鱼篓朝城门口跑去。 傍晚。李长治从人堆里走出来,那张还带着炭灰的脸上忽然转过来,朝议事厅方向喊了一句。 “郭师!高昌来的流民里有个老铁匠,背上背着铁砧走了一百多里路那个!他说他在高昌城门口见过韩元的告示,他说韩元的字比李元昊的告示工整得多。他还说老高昌王死那天晚上,听见王宫里传出来瓷碗落地的声音——不是心疾,是药洒了!学生想把他写进城规附则里的人证录,日后若高昌公主愿意来久安城作证,这份人证录就用得上!” 郭孝从议事厅窗口探出半个身子。 “记下来。那个老铁匠的名字、年纪、在高昌城住了多少年、哪天晚上听见的、碗落地的方向——全记下来。不要添油加醋,有一笔记一笔。这份人证录你现在就拿草稿本誊抄一份,原文附在城规后面,抄送潜龙。” 第1202章 十一岁李破城带队救人 以下是改名后的文章: 久安城门口。粥棚的灶火从早烧到晚。 这天傍晚又来了一批高昌逃出来的难民,大约六十多人。 衣衫褴褛,嘴唇干裂。打头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虽然穿着破旧的布袍,可行走之间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紧跟着四个汉子,虽然也是难民打扮,可脚步沉稳,眼神警觉,腰间破布下鼓鼓囊囊,明显藏着刀。 老者在城门口站住。仰头看着城门上“久安城”三个大字,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丞相,这就是久安城。唐王长子李长治在这当刺史,听说才十二岁,跟着郭奉孝学着管城。一路逃难过来的人都往这儿跑。”旁边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说。 “十二岁的孩子管城,能管成什么样。高昌国百年的基业,毁在一个外来的驸马手里。”老人把袖子放下来,声音沙哑,“老夫这次来,不是来逃难的。是来求人救命的。” 他进了城。没有去粥棚排队,直接走到城门口守城兵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高昌王宫的古字,边缘磨得发亮。 守城兵虽然不认识那字,可一看铜牌的质地和老人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沙粒的手,就知道这不是个普通难民。 兵头儿不敢怠慢,让人请来了李长治。 李长治从议事厅跑过来,手里还攥着炭条。 身后跟着郭孝和李破城。李破城腰间别着短铳,脸上还沾着护城壕边的泥点子。 老人见了李长治,深深作了一揖。“这位就是小公爷?老夫阿布都拉,高昌老王驾前的内府老臣。公主殿下被李元昊软禁,老王驾惨死,高昌国祚将倾——恳请唐国出兵相救。” 郭孝把铜牌接过去,翻了个面,背面刻着公主的小字乳名。看完还给老人,把手臂引向议事厅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老丞相里面请。” 进了议事厅。老人把身边四个汉子一一介绍——都是高昌王生前最信任的侍卫。 老高昌王死的那天夜里被支出了城,翻墙逃过高昌城外的巡逻队,混在难民里走了半个月才到久安城。 一个左手虎口有刀伤的汉子把怀里藏着的刀放在桌上。刀鞘是用骆驼皮缠的,满是裂口。 “我叫莫尔根。老王驾死那天晚上,我们四个奉命守在宫门口。后来韩元调来李元昊的亲兵,把宫门封了。我们想冲进去,被压在宫墙下的马棚里。” 他的手指在刀鞘裂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是公主隔着墙头让我们走。她说高昌王族只要还有一个活着,高昌就还在。” 老人把手撑在桌沿上。 “郭先生,我们一路走过来,看见高昌城那边的人饿肚子,看见隘口垒石墙抓人当壮丁。进了久安城,看见你们搭粥棚、分田地、架电线——人人都有饭吃,都有房子住,不用担惊受怕,为什么差得这么远?我们这几个月担惊受怕,进了久安城才睡了第一个安稳觉。可公主——公主还在那贼人手里。” 郭孝没有立刻回答。 把桌上那把骆驼皮刀拿起来,看了看刀口,放回去。然后走到门口,看着久安城城墙上那一排黑漆漆的探照灯预留位置,转过身来。 “老丞相。救出公主,是道义所在。你们从高昌城一路走到这里忍了这么久,到了久安城才亮牌子——这份谨慎放下来的时候,才是你们真正的底气。我们接下这件事。” “可你们离高昌隔着西凉——你们有多少兵?” “不算守城部队,能机动的精壮大约一千出头。” 旁边一个侍卫愣了一下。“一千人打高昌城?李元昊有两千守军——” 李破城从郭孝身后走出来,站到老人面前。 他穿着普通的半旧布袍,袖口卷到小臂,裤腿上还沾着护城壕边泥巴晒干后结成的灰壳子。 可腰里那把新式短铳不是玩具。铳柄被手心磨得发亮。 “不是一千人攻城。是带二十个精骑,化装成商人,趁夜色摸进高昌城后殿,把公主接出来。人多反而碍事——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去打仗。” 他把一张折成方块的羊皮纸摊开在桌上。 上面画着高昌王宫后殿的平面图。 “高昌城我研究过——之前派去北边探绿洲的人把高昌城后殿的地形也画在图上带了回来。西边马厩离后殿耳房最近,杏树能挡住哨兵的视线。运水大车进城走南便门,每天两趟,守兵嫌臭站得远。” 老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只比自己胸口高一点的少年。“你——你今年多大?” “十一。” 几个高昌侍卫面面相觑。 “十一岁的孩子带二十个人去闯李元昊的老巢?郭先生,这是开玩笑吗?” 郭孝没有笑。看着李破城,目光很静。 “老丞相,没有开玩笑。这长治州的兵马训练都听他的。他七岁从草原老猎人学艺,八岁就能用弓箭射跑完颜烈的探子。他爹让他跟我在久安城学着守城、练兵,这几年练出来的不是嘴上功夫。” 郭孝走到窗口,朝城墙上那排空铁架指了指。 “你们往窗外看。城墙上那排探照灯支架是他设计的,护城壕是他带人挖的,壕里的鱼苗是他放的。他哥哥李长治写城规,他管武备,文武搭班。久安城就是这么管出来的。” 莫尔根看着李破城,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攥成拳贴在胸口。这是高昌武士对王族才行的军礼。 “小公爷!公主在宫里被关了这么久,到现在还攥着王印。她攥着王印,高昌就没有亡。在下跟您一起去——从哪条巷子进,哪道门卫兵交接班换岗,我全知道。” “好。你跟着我。另外三位留在这里——你们护送老丞相一路走了几百里,先在粥棚吃饭,伤口让医官上药。今晚让我哥记录人证,把你们知道的一切保存成卷。等公主来了久安城,你们再和她一块回去,重振高昌。” 郭孝让李长治摊开高昌城的详细地图。李长治把地图铺在桌上,用炭条点着几个标了朱砂圈的位置。 “高昌城里还有几个可靠的联络点、每天运水的大车进出通道在哪儿、后殿窗户外面的杏树有几棵——全标出来。” 郭孝把地图推到李破城面前。“按你说的二十个人。一队进城分散安置,接出公主之前不许跟高昌守军交火。” 他自己又铺开另一张纸在上面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兵符批到今晚,驿站备马备干粮。你们在驿馆歇一天脚,后天凌晨出发。出发前不许对外走漏目的地。” 李长治快步走去传令,跨门槛时被绊了一下。郭孝提起笔杆朝他的背影指了指。 “绊得好。这下你记住了——救人的事和守城一样,门槛要一步一步跨。” 老人站在议事厅门口。 看着那几个高昌侍卫被李长治带去粥棚,看着李破城把腰里的短铳拔出来检查机簧。 夕阳从城门口照进来,把久安城的石板街染成金红色。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粥棚排队,有人在架线工地上扛杉木杆子,有孩子在护城壕边上拿鱼篓捞鱼苗。 “老夫活了六十多岁,没见过这样的城。十二岁的文臣,十一岁的武将。文臣修城规,武将练精兵。高昌国不是没有年轻人——可这些年来早没有敢像他们一样说话的少年少女了。郭先生,这一代人如果在高昌城也能做这些事,老高昌王绝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外来的驸马身上。” “高昌公主还活着。久安城的门对她是敞开的——只要她愿意来,我们就在城门口接她。” 夜。久安城驿馆。 莫尔根蹲在地上,用炭条在地砖上画高昌王宫后殿的平面图。 李破城盘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小本子对照地图记录每一步路线。 纸上已经写了几个条目:马厩换岗时辰、杏树方位、南便门守卫换班间隔、后殿耳房距围墙的步数。 “南便门每天凌晨开两次。一次是运水大车进来,一次是夜香车出去。看门的是李元昊的亲兵,但他们嫌臭,每次开门都站得远远的。” 莫尔根用炭条点着南便门的位置,“可以混在运水大车的水箱后面进去。进了南便门往东拐三十步就是后殿柴房,柴房屋顶能藏两个人。” 李破城点头,把炭条别在耳朵上。“莫尔根,你们高昌人管夜香车叫什么?” “叫粪车。” “叫夜香。名字难听,人躲得更远。臭味能让守兵多避一避。你在前面带路,我从侧面跟。救人的法子不是光靠铳响——在哪儿点火、在哪儿藏在柴房顶、在哪儿让马队换人,都得算进去。” 第二天一早。二十名精骑在久安城外集合。 全部换上旧商袍,短铳和弯刀藏在驼鞍子里。 李破城戴着风帽遮住半张脸,腰间插着那柄短铳,翻身上马。 李长治站在城门口,把一包干粮系在他马鞍旁边。 “弟弟,路上小心。回来的时候给公主带一碗粥棚的热米汤——不是久安城的米汤,是高昌城门口也能喝到的那种。” “知道了哥。城门口那排探照灯架子别偷懒,等我回来高压电线也该架好了——灯一亮,李元昊往北逃的溃兵在山坡上老远就能被照出来。” 第1203章 两兄弟差点动手 夜。高昌城外。 李破城带着二十名精骑藏身在隘口外三里处的一片胡杨林里。 从这里能看见高昌城墙上李元昊亲兵举着的火把,火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胡杨树干上,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检查击发机。铳管被沙漠夜风吹得冰凉,机簧在手心微微发烫。 “南便门的夜香车还有两个时辰出发。运水大车比夜香车晚一刻钟。我们分两批走——我带莫尔根和十个人跟夜香车进城,剩下十个人跟运水大车,在南便门内柴房汇合。进了后殿不许点火把,不许开枪,全部用刀。得手后从东墙翻出去,城外接应的马队就在东墙外那片骆驼刺丛里等。” 与此同时。高昌城北面。另一队人也在摸黑靠近。 李破虏带着从西凉借来的十五名精锐骑兵,从高昌城北边的荒滩绕过来。 他在西凉跟着白狐和舅舅楚怀城学了几年,骑术、刀法、布阵,比当初在潜龙时精了不止一筹。白狐派给他这十五个人全是守城的老兵,刀口舔过血,在戈壁上没迷过路。 有个老兵看着夜色里的城墙轮廓,压低嗓子:“少爷,董将军那边也派了探子。高昌城这堵北墙是新垒的,石料比南墙薄。墙根还有条旧马道直通王宫后殿柴房。” “我先进去探后殿位置,你们在柴房等信号。三下猫头鹰叫,少一声都别出来。得手后去城北那片沙枣林会合。公主手上的王印还在,李元昊不敢把她怎么着。可如果人没找着别恋战,从原路退回来。” “少爷,万一碰上李元昊的人——” “碰上了就打。韩元的短铳是堺港那边过来的旧货,打一发卡一发。我们手里的不是。” 他不知道弟弟李破城此时正趴在城南那片胡杨林里,做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部署。 两个人隔着整整一座高昌城,一个从南便门盯夜香车,一个从北墙探马道。中间是三座殿、两道岗,加上后殿那棵杏树。 同一盏油灯的光在同一个窗口晃了两个时辰,都等不到同一个人。 寅时初。南便门。 夜香车咕噜噜地从城里出来,臭气熏天。 守门的亲兵捂着鼻子往后躲。李破城和莫尔根趁这个空档贴着城墙根溜进门洞。 十个人分两拨贴着墙根往东拐。柴房屋顶上早就蹲好了先摸进来的两个弟兄——一个放风,一个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撑着瓦片一动不动。 李破城蹲在柴房墙角,手指在沙土地上画着后殿的平面图。 “杏树正对着公主寝殿的窗户。寝殿门口两个亲兵,后院石阶下一个,马厩旁边一个。轮班时间还差三刻。莫尔根你去引开马厩那个,我从杏树翻窗进去。剩下的人堵住寝殿两头,听到铳响再来接应——不打到眼皮底下不许露刀。” 此刻,北墙旧马道上。 李破虏刚刚翻过那道新垒的石墙。石料确实薄,手一撑就碎了几块渣子掉在墙根沙地上。他落地无声,十五名西凉老兵一个接一个翻过来。柴房就在三十步外。 屋顶上那两个先摸进来的弟兄先看见北墙方向有人影在动。以为是换岗的李元昊亲兵,急忙把咬着短刀的嘴唇绷紧了。 李破虏摸到柴房后面时,李破城已经带人往杏树方向摸过去了。两人中间只隔着一个柴房拐角和几丛枯了的骆驼刺。 李破虏听见杏树那边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亲兵的靴子,是软底布鞋踩在沙土地上。心里一紧。这后殿哪来的软底鞋?不是公主身边的人,就是比李元昊更危险的探子。 他打手势让老兵散开,自己拔出短铳,贴着柴房东墙慢慢绕过去。 李破城正蹲在杏树底下等莫尔根那边吸引马厩哨兵。忽然听见柴房拐角有极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不是刀出鞘,是铳机被拇指轻轻扳开。 这个声音他在久安城护城壕边上听人擦铳听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心里一沉。李元昊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新式短铳?除非是唐国内部的人。可唐国的人怎么会从北墙进来? 来不及细想。 他压低身子,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也扳开了机簧。铳口贴着杏树树干,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骆驼刺丛动了一下。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先发现了对方,都以为自己占了先手。 李破虏先发难,从柴房拐角闪身出来,铳口直指杏树下那个蹲着的人影。 李破城在草原上学的那套跟老猎人学的本事全迸了出来——不等对方扣扳机,身子往左侧一滚翻到杏树另一边,铳口从树干侧面伸出去,对准了来人的胸口。 两人面对面。铳口同时抵住了对方的脑袋。 月光从杏树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两把一模一样的短铳上。铳柄上都有墨问归打上去的编号——这两把铳是同一批出的,编号只差一个数。 “都别动!让你们的人都别动——这后殿又不是你一个门!” “你是谁?” 月光正好移过杏树枝叶,照在彼此的脸上。一个眉眼像阎媚,一个眉眼像楚玉。一个嘴角紧抿像在算弩箭射角,一个下巴微扬像在校对城规。 “你——你到这干什么?” “我来救公主!郭师让我来的,久安城的兵符都批了!你呢?你跟舅舅在西凉,怎么——” “白狐先生让我来的。董璋的探子早把高昌城布防摸透了——韩元在北墙留的马道是他自己留的退路。你在南边夜香车那儿搞什么名堂,差点被我的人从柴房顶上削了。” “柴房顶上那是我的人!你把人当换岗哨兵了?” “我还没扣扳机呢!那是我的哨兵,不是韩元的人。要是搁以前在长治州你连粥棚的米汤都分不到一碗——” 莫尔根从马厩那边气喘吁吁跑回来。一看杏树底下两个少年互指着脑袋,身后还各蹲着一排蓄势待发的精兵,吓得差点叫出声。 “小公爷!这是——这是自家人?” “哥哥。你们西凉兵的马道选得好——北墙是新垒的,石料薄,翻墙动静小。柴房顶上那两个哨兵你让谁放的?” “阿木尔。刚从马厩回来,说你们两个盯同一棵杏树。” “叫他下来。北墙马道加上我的南便门,后殿两路都通了。咱们二十加十五,三十五人分三路——你的人去前殿放火引走亲兵,我的人堵马厩和后殿石阶,公主寝殿我进去。” “你进去?你才十一。” “十一怎么了。你十一岁在草原上追完颜烈不下马,我在久安城挖护城壕也没少干。公主认得我——郭师让长治哥把高昌王铜牌给我了。她看见铜牌就知道是自家人。” 李破城从怀里掏出那块高昌王铜牌。铜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李破虏看了铜牌一眼,把自己的短铳收回腰间。手指在铳柄上按了按,这是他那年在潜龙试验场看墨问归组装短铳时学来的习惯。 “好。前殿的火我来放。从北墙马道退,出去以后往北走沙枣林,别回头。白狐先生已经安排西凉骑兵在隘口接应。你把公主带出来以后连夜出城,我们在隘口会合。久安城城墙上那排探照灯的施工图我看过了——等公主到了久安城,电也快架好了。” “知道。久安城粥棚的米汤我都让人留了一锅。” 前殿起火。 李元昊的亲兵被火光惊动,纷纷往前殿涌去。 马厩和后殿石阶的哨兵也被西凉老兵无声放倒。李破城从杏树翻窗进了公主寝殿,把高昌王铜牌放在桌上。 不到半刻钟,公主跟着他从东墙翻出去。城外的马队在骆驼刺丛中无声接应。 等李元昊的人反应过来,天已经快亮了。 两兄弟在隘口碰头的时候,太阳正从沙海边缘升起来。 公主裹着一件西凉骑兵的旧斗篷,手里还攥着那枚高昌王印,坐在沙地上喝莫尔根递过来的水囊。 看着两个少年从不同方向策马过来,把水囊还给莫尔根,忽然笑了一声——被软禁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 “你们唐王的儿子们,一个救架都像在改城规,一个放火都像在校对射角。” 第1204章 兄弟情 隘口外,沙枣林。 太阳还没升到头顶,热气已经在沙地上蒸出一层扭曲的蜃影。 两拨人马在林间空地上会合,马匹累得直打响鼻,驮鞍上沾着高昌城外的沙粒和隘口石墙上的灰浆。 公主裹着西凉骑兵的旧斗篷坐在一棵沙枣树下。 手里攥着那枚高昌王印,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带着从后殿翻墙时蹭上的灰,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跟被软禁时完全不同——不是泪,是被救出来后第一次看见太阳的亮。 李破城蹲在林子边上,把短铳拆开擦干净火药残渣,手指在铳管上来回摸了两遍。 铳管还烫着——出城的时候有几个追兵追得太紧,不得不在骆驼刺丛边上还击了一轮。他抬起头看着正从马背上卸水囊的李破虏。 “哥哥,久安城离这儿四百里。西凉董璋的隘口在西南方向,只有一百二十里。公主跟谁走?” 李破虏把水囊放在沙地上,看着林子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沙海。 “跟你们回久安城。长治州是唐国境内,久安城是自己家的地盘。公主进了久安城,就是唐国在道义上接住了高昌的王族正统。西凉那边——隘口是董璋的,城池是别人的。把公主搁在别人家的地盘上,等于把高昌的王印搁在别人家的灶台上。他什么时候撤火你管不着。” “可白狐先生——” “郭师教长治哥写过一句话——盟约是纸,地盘是刀。白狐先生是西凉谋士。” 李破城把铳管重新装上,咔嚓一声卡榫扣死。没抬头,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那你怎么跟白狐先生交差?你是他徒弟,出来带着他从西凉借来的十五个老兵,回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公主在哪儿?公主去了久安城。这差你怎么交?” 李破虏把腰间铳柄往下一按,站起来走了两步。 沙枣树的阴影在脸上晃了晃。 “我师傅姓晏名殊,天下三谋之一。有些事情我不说他也懂。我回去不交公主,交一句话——公主自愿去久安城,久安城有粥棚、有田地、有高压电,高昌王铜牌是李破城带进去的,高昌旧部人证录在李长治手里。” 他把水囊拿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里面的水。 “他听完比看奏报还明白。当年西凉向唐国靠拢时他自己定的大方向就是不占地不吞藩,公主去久安城,他不拦。不但不拦,还会庆幸徒弟没把她带回来。自在。” 李破城盯着哥哥看了一会儿,把擦铳的油布往怀里一揣。 “哥,你在西凉除了学艺,还学了怎么揣摩人心。以前在潜龙你连墨师父拿你短铳零件都看不出来。白狐先生天天让你在那座棋盘上复盘李元昊入高昌的每一步,看来真没白摆。” “你不也一样。以前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会给完颜烈的探子设绊马索,现在在久安城管护城壕和鱼苗,还能分出什么是臭味、什么是饵味。” 李破虏走过来,从沙枣树根旁边捡起一块扁石头,随手往林外沙地一掷。 石头落地弹了两下,惊起一只沙漠跳鼠。 “你让莫尔根去引开马厩哨兵,计是好的。但马厩往北那堵墙是夯土的,墙根下面有个排水洞——以后再有这种活记得先问北墙进来的人。那个排水洞直通后殿柴房,不用翻墙,钻进去就是。” “那个排水洞你怎么发现的?” “西凉探子蹲了五天城墙根数粪车。你不信,等下问莫尔根。” 公主坐在沙枣树下,把他们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裹着旧斗篷的手微微攥了攥王印,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那顶从寝殿带出来的旧毡帽。 这帽子还是她父王生前常用的,帽檐上沾着砖缝里的马粪味儿。 她把帽子翻过来,看着里面她父王的发丝,已经灰白。 这两个少年——年纪大的不过十三,年纪小的才十一。一个来救人,一个来救人的路上遇到另一个已经把人救出来再和他并肩断后的。 “李破城。” “嗯?” “你把夜香车当进城幌子,这主意谁教你的?” “没人教。小时候跟爹骑摩托车把党项人的营地搅翻了——爹说敌人嫌臭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通道。高昌城跟党项人营地差不多,都是亲兵扛着刀守门。” “你爹——你们的唐王,他还教过你们什么?” “后妈的故事。”李 破城把擦好的短铳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他给我们讲过——谁掌握叙事主权,谁就掌握了这个世界的真理。你们高昌国的故事以前都是自己讲的,后来李元昊替你们讲了,他讲的故事里你父王是用人不当、离间外族。你父王死了,你不在了,以后谁替高昌讲你们的故事?” 公主没有回答。手指攥紧了那枚冰冷的王印。 她把王印翻过来,看着印底那个刻了上百年的高昌古字——这个字她从小摸到大,从没有一刻觉得它这么重。 “你们替高昌讲。你把我带回久安城,把老铁匠带进人证录,把韩元的告示收在档案里。你们两兄弟把高昌王铜牌从寝殿带到隘口,又从隘口带到久安城——你们是来替我写故事的。” 她低着头盯着那顶帽子上父王的发丝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单是劫后余生的亮,而是一种困惑的、近乎不甘的惊奇。 “可你们自己呢?两个还未成年的孩子,一个十一一个十三——唐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们这种年纪的儿子去闯有几千守军的城?” 李破城把油布往怀里一揣,还没开口,李破虏从林子边上转过身来。 “我爹不拦我们上战场。他自己白手从靠山村起家,三十五岁绕了半个世界。他教儿子不是关在院子里背兵书——是把我们交给草原上的老猎人、西凉的谋士、长治州的城墙和护城壕。你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久安城里那个背铁砧的老铁匠,比你更早见过他的字。” “他的字?” “唐王亲笔写的告示。‘凡到长治州者,不分籍贯,给地一顷,屋一间,免赋一年’。下面盖的不是王印,是潜龙商行的幡子。” 公主把毡帽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帽檐上那圈已经褪色的金线绣纹。 敲了几下,又收回手。 “他生儿子不是养在家里当世子,是扔到草原上让老猎人教射箭,扔到西凉让谋士教下棋,扔到久安城让郭奉孝教修城规。他把高昌王铜牌交给十一岁的儿子,叫他进去救人。这是我父王的铜牌——我父王活着的时候,那些高昌老臣连碰都不敢碰。你拿它当路引。”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两兄弟的脸。 一个是阎媚的儿子,一个是楚玉的儿子,可蹲在沙地上拆铳的手法一模一样——都是墨问归造的那批短铳,都是赵石头教的拆装顺序。 “你们两兄弟的娘也是厉害人物。一个守过镇北城,一个是齐家院正妃。你们爹娶的女人,没有一个坐在后院绣花。” 沙枣林边上,莫尔根已经把马匹重新整好。 西凉老兵的水囊里还剩小半囊水,刚才轮流蹲林子边缘盯着隘口时一口都没舍得喝。 一个牙都缺了半颗的老兵拍拍李破虏的肩膀。 “少爷,咱们得动身了。等日头再高,隘口石墙上垒的石料会被晒得滚烫,过隘口的时候马踩在上面蹄子受不了。” “动身。往久安城方向走。董将军在隘口前面三十里设了接应点,那里有淡水补给。” 公主站起来把斗篷裹紧。走到李破虏面前,把那顶旧毡帽摘下来,双手端在胸前,微微屈膝——这是高昌女子对族内长兄才行的礼。 “你不回久安城。你是回西凉。西凉是你师傅的地盘,有隘口和边墙。久安城是你家的地盘,有粥棚和探照灯。高昌流民的口信从隘口传过来,你师傅一定会告诉你。久安城与西凉的电网迟早连成一线,等那一天到了,我替你跟你师傅说——高昌公主在西凉隘口外面欠他一个人情。” “行。但公主——郭师说你手里还攥着高昌王印。” 李破虏把短铳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沙地上,手指点了点自己铳柄上的编号,又朝地上那把铳努了努下巴。 “我们两兄弟把短铳都拿出来,当着你的面交换一把。我弟弟那把铳擦得比我的亮,可我的铳比你怀里那顶毡帽的分量更重。他拿我的铳守久安城,我拿他的铳回西凉,就当是给你的王印加一层唐国担保。” 李破城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拔出自己那把编号差一位的短铳,弯腰放在哥哥那把旁边。 两把铳并排搁在沙地上,阳光照在墨问归打上去的编号上,一个尾数是叁柒,一个尾数是叁捌。 两个少年交换了短铳各自插回腰间,没有拜天地没有歃血,只看了对方一眼就各自退开继续整队。 公主看着沙地上那两把刚才还指着彼此的短铳并排放在朝阳下,手指摸了摸自己怀里那枚冰冷的高昌王印。问了一句。 “你爹——他自己上战场也这样?” “他不用短铳。”李破虏把换来的短铳插进腰间,拍了拍铳柄,“他在科威特教人取水,在锡兰帮公主打泰米尔人,在京城的柜台上写‘唐元随时可兑’。他上战场不是拿刀——是拿规矩。” “规矩。” 公主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翻身上马。 两拨人马在沙枣林边缘分道。 李破城带着公主和久安城的精骑往西南隘口方向走去,马蹄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 公主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李破虏还站在林子边上目送他们,手里那枚从沙枣树下捡的扁石头还没扔出去。 她转过头,看着前方隘口上渐渐升起的西凉旗号。 “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好像知道一点了。他把儿子养成这样,不是为了让儿子接他的位子。是让儿子去接这个世界的不同角落。一个接西凉,一个接久安城。一个接白狐的棋,一个接郭奉孝的城规。他自己站在潜龙,把线牵到波斯湾,牵到九州,牵到高昌后殿的窗户外。线是弯的,规矩是直的。” 李破城没有回答。 马蹄踏过隘口外最后一处骆驼刺丛,久安城的方向,天边已经有了染红的朝霞。 第1205章 如果高昌并入唐国 久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公主勒住了马。 不是没见过城墙,高昌城的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垒得比久安城还高。可久安城的城墙上有东西在太阳底下反光。 “那是什么?”她指着城墙上那排铁架子。 “探照灯支架。等高压电架过来,城墙上晚上也能亮得跟白天一样。守城的不用摸黑巡城,种地的晚上也能借光灌田。我哥李长治画在城规附则里的——他说久安城的灯不光照城墙,还照护城壕。壕里鱼苗怕暗,光照够了鱼苗长得快。” 李破城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只是扬了扬鞭子。 公主看着那排空铁架看了很久。 高昌王宫的灯是油灯,夜里只能照亮一间屋子。李元昊的兵举着火把巡城,火把灭了就摸黑。这里的人把光当水一样铺在墙上和护城壕上。 城门开着。没有高昌城那种进出一趟搜两遍身的亲兵,只有两个老卒坐在城门口编柳条筐,筐子是给粥棚装干粮用的。 公主进城的时候,一个老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粥棚在右手边,先喝碗米汤。城规告示在粥棚门口贴着,不识字的有人代读。住的地方往左拐,土坯房分到第三排了——先到先挑楼层。今天早上新蒸的馒头,一人两个。”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编筐子,那语气跟招呼隔壁邻居一样随意。 公主愣住了。“我不是来喝粥的。我是来见郭先生的。” “郭先生在议事厅。沿石板街往北走到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的就是。不过这阵儿他可能正跟管电线杆子的老匠人商量事情——前天新来了一批杉木杆子,这批的梢尾有点弯。你要找郭先生,顺着榆树穿过去就成。” 她没动。 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老卒又在编筐子,手指翻飞,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自己是高昌流亡的公主,身后是李元昊占着的城,身上带着王印。 这个老卒没盘问她,没搜身,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在高昌城门口,李元昊的亲兵连驼队商人都要翻两遍。 高昌流民比公主早到了半个多月。 粥棚后面的空地上,那个背着铁砧走了一百多里路的老铁匠正蹲在地上修一把铁铲。 铲刃已经卷了口,老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着。 旁边围着几个新来的高昌年轻人,正用刚学会的唐国话跟长治州的工头讨价还价。 “架线队一天多少工钱?唐元现付还是记账?” “唐元现付。一天十个唐元,管两顿饭。你们刚来没户籍,先以工代赈——干满一个月,领唐元也领暂住木牌,到时候去户籍窗换正式身份。” “十个唐元能买什么?” “米,一斗。煤油,一升。摩托车轮胎,买不起——不过咱也用不上。等你们攒够了钱去潜龙商行分号,那里有从波斯湾进来的搪瓷盘。” 公主站在粥棚边上,眼睛瞪得比在高昌城头一回看见李元昊拿刀指着她父王时还大。 高昌城里的百姓干活是服徭役,不给钱只给口粮。 这里的工头跟流民讲工钱,流民跟工头讨价还价,像做买卖一样。 高昌人蹲在地上喝米汤,米汤是热的,稠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 喝完了自己走到水槽边洗碗,洗完码好,蹲回去继续聊天。 有个人把碗码好站起身,朝一个长治州本地的工头递了根自己卷的烟丝纸捻。 “你们长治州的电线杆子还要不要人?我以前在高昌是赶骆驼的,能扛木杆,也会爬。” “要。明天早上城门口集合,你去找第三架线队的杨班长报到。” “杨班长是哪里人?” “蜀中。以前跟吴老四一起勘测过水电站。” “吴老四是谁?” “你们刚来没多久,过后领暂住木牌的时候城规窗口的人会给你们安排一场识字课,听完就知道了。” 她把斗篷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不住脸上的呆滞。 在高昌城,一块铜牌能让人跪下。在这里,一块暂住木牌比铜牌更实在。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某种被颠覆了的东西在脑子里嗡嗡响。手心里那枚王印被攥得发烫。 “公主,郭先生在议事厅。”李破城把马交给护城兵,朝歪脖子榆树那边指了指。 郭孝正蹲在榆树下面跟老木匠比划电线杆梢尾的弧度。 老木匠把一把弯尺翻来覆去比量了好几个部位,指着木杆上一条天然弯曲的纹理讲着什么。 郭孝抬头看见公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拱手行了一礼。 “公主一路辛苦。进城的时候粥棚的米汤喝了没有?” 公主看着他。这个人是李破城嘴里每次提起都要先说一句“郭师教过我”的人——瘦削,袍子洗得发白,蹲在地上跟木匠讲梢尾弧度,抬起头来就跟高昌流亡的公主讲米汤。 “还没喝。可郭先生——你见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喝没喝粥?” “久安城的规矩。新来的人先喝热米汤,这是李长治写在城规里的第一条。人进门先暖胃,再谈正事。” 郭孝示意护城兵端来一碗米汤,递给她。 米汤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热气扑在她脸上。 “公主先喝了。喝完了老夫告诉你一件事——高昌王死的那天夜里,你父王寝殿传出来的瓷碗落地声,有个老铁匠听见了。他现在就在粥棚后面修铁铲,你想见他,粥棚走过去二十步。” 公主端着米汤,手指抖了一下。 低头喝了一口,米汤从喉咙滑下去,又热又稠。 她已经有半年没喝过不带沙子味的米汤了——高昌城井里的水越打越浑,李元昊给她的饭除了馕就是冷羊肉。她端着碗的手有点颤。 “这个老铁匠——他叫什么名字?” “叫铁木尔。他说你小时候喜欢吃他打的杏干,每年收杏子的时候,你父王让他把铁砧搬到王宫后院,一边打铁一边给你讲西域商路上的故事。” 公主把碗放在桌上,碗没放稳,晃了一下,伸手按住碗沿。“我父王寝殿那个晚上的瓷碗落地声——他怎么听见的?” “铁木尔那晚在驸马府后墙根蹲着,想给被软禁的侍卫队长递一把锉刀——结果看见韩元的亲兵端着一碗药进了寝殿。宫女说是安神药。铁木尔认得那宫女是韩元从堺港买来的。没多久,瓷碗落在地上碎了。你父王在里面叹了口气,说自己赌错了人。然后没声音了。铁木尔把这些话写进人证录了,每一页都按了红泥指印。等高昌城打开,他会跟你回去。” 公主把碗推开。手很稳,声音很轻。“他现在在哪儿。” “粥棚后面。修铁铲。” 公主没有等任何人带路。 转身走出议事厅,走过石板街,走过粥棚的灶台和排队领馒头的队列。 她看见了那个老铁匠——蹲在地上,左手按着一把卷了口的铁铲,右手举着锤子,铁砧搁在两块土坯砖上。 他脸上多了一道新疤,是翻城墙时被石料划的。 可手上那把锤子的落点还是跟以前一样准,打铁的节奏跟在王宫后院里敲杏核壳毫无二致。 “铁木尔师傅。”公主站在他面前,用高昌话叫他的名字。 老铁匠抬起头,锤子停在半空中。 他认出了她,站起来,手里的锤子掉在沙地上,噗的一声闷响。膝盖一弯想跪,又硬生生站直了——公主已经不是宫墙里的殿下,他也不是跪着说话的老工。 “殿下——你的王印还在手上。” “还在。” “老高昌王死那天晚上,我蹲在墙根底下。寝殿的灯很暗,我听见那个宫女把药碗放在桌上——瓷碗磕在木桌上响了一声。过了片刻,又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你父王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很轻,可每个字我都听见了。他说高昌人不是没有家,是家被人占了。他说你有本事带我女儿一起走。殿下,我把这些全写下来了,每一句都按了指印。” 公主把铁木尔从地上扶起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手上那把还没修完的铁铲接过来,看了看铲刃上的卷口。 “这把铲子修好了,你跟我回高昌。你打铁的声音高昌人都认得——高昌人在高昌城门口听见你打铁,就知道王宫没塌。” 议事厅里。 她把斗篷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王印和铜牌并排搁在桌上。 窗外架线队的口号声从城门口一直传到议事厅,探照灯支架在阳光下反着光,护城壕里鱼苗翻着银亮的肚子打旋。 重新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坐姿还是高昌公主的样子,可眼睛里已经没有逃难者的惶恐。 “郭先生。我在高昌当了这么多年的公主,父王活着的时候让我管过王宫的事。我管来管去,管的是王宫。外面的百姓吃没吃饱,我不敢问。你们管的是粥棚、土坯房、护城壕、鱼苗和架线队。你们连夜里睡觉有没有光都管。” 她把王印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我手里这个王印——在高昌城,是为了让李元昊不敢抢走的最后一份名分,也是我父王临死前塞给我的。一路握着它走过沙地、逃过隘口,我以为它很值钱。可以换兵,换人,换一座城。现在看来,它一文不值。它买不到一碗热米汤,也换不来一张暂住木牌。它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让高昌人自己选他们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把王印放在桌上。 印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郭先生。如果高昌国愿意并入唐国,唐王愿意接收吗?我们不需要铁壳船,不需要摩托车,我们只需要让高昌人过上久安城的日子。有地种,有饭吃,晚上有灯照着睡。我们可以替唐王守住西域商路。” 郭孝没有立刻回答。 把手里那根跟老木匠比划过的弯尺翻过来,指着尺上的刻度,对着阳光弹了一下。 “公主,你可知道这条西域商路——法显大师几百年前从上面走过去了。他带回的不是金银,是经卷。经卷上有一句被虫蛀了的话:法不依王。这四个字,你父王活着的时候未必听过。他收难民、嫁公主、收驸马,样样都是替高昌找活路。可他的活路是靠赌别人不咬他。法不依王——就是不靠哪个王恩赐的活路,是靠规矩自己站。高昌要并进来不是不行,可并入不是公主一句话的事,得让高昌人自己用自己的嘴说。你刚才说愿意替唐王守商路——这就是你父王当年没做到的。他抱着一块响当当的铜牌,却让隘口垒了一道新墙。你要守商路,就得把那堵墙自己拆掉,把路打开。” “我拆。可李元昊手里还有兵——隘口石墙垒了三丈高,他现在正准备往北退。北边有片绿洲,他派了探子出去,等探子回来路线就定了。你们能让他退到北边去吗?” “他要退,我们就让他退。退到绿洲,再退到更北的荒原,那是他自己选的流放地。可高昌城我们还给你——让唐军替高昌人打回去,把占领你们城池的土匪赶走。” 郭孝把弯尺搁在桌上,推到公主面前。 这把尺子刚才量过电线杆,现在正对着摊开的《长治城规》书页。 “高昌人打回去以后,高昌城建起的第一间粥棚、第一口井、第一排探照灯——全按久安城的规矩来。这不是吞并。是给你手里那个王印重新刻上它原本该有的字。这些字不镀金,不镶宝,只不过印在每一张暂住木牌的背面。” 公主低头看着那把弯尺,又看着自己那枚王印。 窗外粥棚里有人在笑,笑声穿过石板街传进议事厅——不是被压抑的、陪着小心的笑,是很自然的、毫无防备的笑。她在高昌城从没见过这样的笑。 “原来,这个世界的人可以活成这样。原来,小孩也可以把一座城治理得很好。原来,每个人都能吃饱饭,住上好房子,每个人脸上都能露出没有被欺负过的笑容。郭先生,我回去以后,要是高昌城的某一盏灯也亮了,麻烦你让人发一封电报到隘口的驿站,就写一句——新泉城的灰豆子草,高昌城也种活了。” 第1206章 白狐不怪李破虏 西凉。董璋大营。 白狐坐在廊下那把旧竹椅上,手里拿着蒲扇,面前矮几上摊着一张西域堪舆图。 图上高昌城的位置被炭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打了几个小叉——那是李元昊封城之后垒起的石墙隘口。廊下煮着一壶茶,茶汤已经熬成了深褐色,没人喝。 李破虏走进院子的时候,铠甲上还沾着沙枣林里的骆驼刺碎叶。 他走到白狐面前站住,把腰间那把短铳解下来放在桌上——那是李破城那把编号差一位的短铳,铳柄上墨问归打的编号在夕阳下反着暗沉的光。 “师傅。公主救出来了。” 白狐没有看那把铳。蒲扇轻轻扇了两下。“人去了哪里?” “久安城。” “谁接走的?” “我弟弟。李破城。” 白狐把蒲扇搁在膝上。这个在西凉替董璋出了小半辈子主意的谋士,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怒气。端起矮几上那杯熬得发苦的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很好。你是我的徒弟,但更是你父王的儿子。你把公主让给久安城,让得好。久安城有粥棚有田地有高压电,高昌流民全往那儿跑,郭奉孝把高昌旧部的人证录都收在城规附则里——公主去了久安城,是回家,不是做客。西凉是隘口,不是家。你把公主带回来,老夫还得替她找住处。你把她送回家,省了我一桩麻烦。” “师傅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替你爹接住了高昌的王族正统?” 白狐把蒲扇重新拿起来,扇面上那片墨绘的荷叶已经褪得只剩几道淡灰的叶脉。 “老夫只是没有算到,郭孝也会派人去救公主。我以为他在长治州忙着收流民、架电线、修城规,腾不出手。他不但腾出了手,还把李破城派去了——他才十一岁。郭奉孝这步棋下得比老夫快了一个回合。西凉在隘口垒粥棚收流民,他在久安城收王印。我们收人,他收正统。我们保境,他安民。我们守商路,他接公主。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师傅什么时候想通让公主去久安城的?” 白狐把蒲扇翻过来,用扇柄轻轻敲着地图上久安城的位置。 “从高昌往久安城方向的流民比白天多了一倍——粥棚的数人头簿子上写着。老夫让人去查,回来说人群中有一个老嬷嬷背人涉水时滑倒在枯渠,结果被押后的兵士硬是半扶半背着送入了隘口。那队兵士全是从久安城带过去的人,打头的那个少年穿着旧布袍,亲自在山坡上接人。” 他停了一下,扇柄从久安城移到高昌城外的沙枣林。 “此外,回来的人还说了另一件事——前夜高昌城外沙枣林边上驻扎过两拨人马,天亮后分成两个方向撤退,一队往南,一队往西。这附近谁派得起成建制的骑兵夜里蹲沙漠?只有唐王的儿子。既然你们两个已在隘口碰过头,那高昌摊子的事,就是唐王家事——老夫的手不该伸进去。” 李破虏把手从铳柄上移开,在对面竹椅上坐下来。 “可是师傅——韩元还在高昌。公主虽然救出来了,隘口还垒着石墙,李元昊的探子已经往北边绿洲去了。高昌并入唐国是迟早的事——公主在久安城对郭师当众说了,愿意以高昌入唐籍,替唐王守西域商路。这事一旦成了,高昌就不再是独立藩国,是唐国在西域的第一站。西凉的位置会被唐国夹在中间——东边是久安城,西边是高昌。” 白狐把蒲扇搁在膝上。 看着地图上高昌城旁边那圈打了叉的石墙隘口,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铁壶咕嘟咕嘟煮着茶,蒸汽从壶嘴喷出来,被晚风吹散。 “破虏。西凉不姓李,西凉姓懂。为师姓晏名殊,替董家出主意,这主意必须让西凉不吃亏。你说高昌并入唐国以后西凉会被夹在中间——你以为为师没想过?”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那把煮茶的铁壶旁边,提起来给李破虏倒了一杯。茶汤浓得发黑。 “可你换个方向看。高昌在唐国手里,商路就通了。通了商路,西凉隘口的过路费每天多收多少你算过没有?李元昊垒石墙加征两成半,商人不敢走。公主回来拆石墙,商人敢走。走的人越多,西凉收的过路费越多。高昌并入唐国,对西凉来说不是威胁——是账本上多了好几栏可以填的数字。” 他把茶杯推到李破虏面前。 “你爹在科威特跟谢赫签分成合同,在泉州跟杨素租船,在九州跟岛津家开银矿——他哪一次吞了别人的地盘?他最喜欢的是合伙。高昌是他儿子的功劳,西凉是他盟友的隘口。他不会让西凉夹在中间难受。他会让西凉夹在中间吃红利。” 李破虏端起茶杯,没喝。看着白狐的眼睛。“那公主说——愿替唐王守西域商路。这句话师傅信不信?” “信。” 白狐重新坐回竹椅上,把地图上高昌城旁边那几个小叉擦掉,换上两个圆圈——一个圈在高昌城,一个圈在隘口。 然后用炭条在两个圈之间画了一道线,线上的石墙被他画了个叉。 “她手里攥着高昌王印在久安城喝了第一碗米汤,蹲在粥棚后面跟背铁砧的老铁匠用高昌话叫出他的名字。你弟弟在隘口分手的时候,你把你弟弟的铳换了给他,你弟弟把他的铳换了给你——她在一旁看着。她没跪,可她把王印翻过来给你们看了。这种事不是演给谁看的。她是真想把高昌城门口那堵墙拆了。” 他抬起眼,扇柄点在两个圆圈之间的那道线上。 “你们两兄弟在杏树底下互相拿铳指着对方,又各自把铳放在沙地上交换,从头到尾没有让她递一句话。这个细节比任何盟约都实在。她回去会跟高昌人说,唐王两个儿子在沙漠里吵完一架交换了短铳。这比什么文书都好使。” “那接下来——隘口怎么打?” “北边那片绿洲,让李元昊去。他把兵力和亲眷往北迁,高昌城反而干净。等他迁完,我们和久安城两头一夹,隘口石墙他自己就顾不上。到时候收复高昌城不必出动大军——只需要让李破城带着久安城的精兵把隘口打开,我们西凉骑兵在侧翼封住北边绿洲往高昌的回援路线。” 白狐的炭条在地图上从西凉隘口往北画了一道弧线,绕过绿洲,停在李元昊的退路上。笔触很轻,可封死退路的意图很清楚。 “打完以后高昌城交给公主。她把灰豆子草种在隘口两边——西凉商队进出隘口按泉州市价交过路费,西凉守军负责维护隘口治安。高昌的赋税归她自己管,但商路规矩由唐国商行定——按泉州市价。” “那西凉的利益呢?过路费能让西凉吃一辈子?以后唐国商船队规模越来越大,陆路会不会被海路替代?” “不会。” 白狐把炭条搁在地图旁边,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 “海路运大宗货物——火神血、银锭、水泥。陆路运高附加值货物——西域香料、玉石、良马。两条路吃不同的货,西凉的隘口是陆路的咽喉。只要货还在路上走,西凉就有过路费可收。更重要的是——董璋一直想让西凉治理模式转型,可他的税源太单一。以后隘口过路费加上高昌方向商队补给站的租赁费,西凉的财政能多撑几十年。” 他把蒲扇翻过来,用扇柄那截磨得光溜溜的竹片轻轻敲了敲地图上西凉的位置。 “打仗的时候我算的是人命。不打仗的时候我算的是长远——我是西凉的谋士,不是唐国的。西凉现在就是我手里的榫,你爹这把凿子凿到哪儿,我得给他留卯眼。你被为师派到高昌去救人,这本身就是西凉愿意担这个责任的证明。” “可师傅刚才说,没算到郭师也会派人去救公主。” “对。算到了李元昊什么时候封城,算到了韩元什么时候动杀心,算到了高昌王什么时候死——只有这一步没算到。” 白狐把蒲扇搁在矮几上,看着地图上久安城那个被他用炭条画了好几次圈的位置。 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个下了半辈子棋的人终于遇到对手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郭奉孝比老夫快。他手里有粥棚、有田地、有高压电,还有两个儿子。一个会写城规收人证,一个会带精骑翻城墙。有兵有民有粮,他当然比我更快接到公主。可他接到公主以后干的头一件事,是收她入户籍——他没有拿王印去跟李元昊讨价。这也是在替我接盘。公主替她父王还愿,你替你爹争脸,我替董璋算隘口过路费——各取所需。” 李破虏端起那杯浓得发黑的茶,一口喝完。 放下杯子时嘴角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师傅,郭师说你天下三谋之一,不是白叫的。” 白狐没有理会这记马屁。蒲扇重新拿起来,扇面上那几道褪色的荷叶在夕阳下若有若无。 他望着廊外日渐沉入沙海的落日。 “破虏。你父王在法显寺碑上留了一个字等人来填——你知道那个字是什么?” “等。” “等就是时机。郭奉孝比我快了一步,我认。但下一步——隘口拆墙,李元昊往北逃,高昌城插唐旗——这一步的时机,该由西凉来定。你弟弟把人救出了高昌城,你让莫尔根把排水洞画给了郭奉孝,现在你回西凉复命,把你弟弟的铳别在腰上——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李元昊今晚睡不着觉。让他睡不着觉的人越多,他往北跑得越快。他跑得越快,为师就越省事。” 第1207章 高昌乱 公主被救走的消息传遍高昌城,是在她离开后的第三天。 不是李元昊公布的——他恨不得把这消息捂死在王宫里。是那些守在隘口上的亲兵传出来的。 隘口石墙上守夜的兵那天晚上看见后殿方向起了火光,接着听见北墙马道上有马蹄声。 等他们反应过来追出去,沙枣林里只剩下两排踩得稀烂的马蹄印。 公主不见了。 她的寝殿窗户开着,桌上搁着一盘没动过的葡萄,枕头底下压着那条她从来没摘下的银链子。 李元昊坐在王宫正殿那把椅子上,面前站着韩元。 两个人中间是一张高昌全境地图,图上隘口、北边绿洲、沙枣林全标了朱砂记号。可现在已经有一大半记号没用了。 “她跑了。莫尔根那个叛徒从南便门溜进来放了火,把前殿亲兵引开。后殿那边翻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杏树窗户把她接走了。” 李元昊的手指在地图上隘口的位置狠狠敲了一下,“我养了那么多亲兵,连一个小孩子都拦不住。” 韩元没有立刻回答。 把手里那份刚从沙枣林方向收回来的斥候报告放在桌上,摊开。 “不是拦不住,是被算死了。来救公主的不止一个人,是两拨人——一拨从南便门进,一拨从北墙马道进,两拨人在后殿杏树底下会合。能同时调动西凉和久安城的精骑,这不是普通的营救。唐王两个儿子全来了。那个翻窗进来的叫李破城,今年十一岁。隘口外面接应的叫李破虏,今年十三岁,在西凉白狐手下学艺。他们两兄弟手上的短铳是同一批出的,编号只差一位数。” “十一岁。”李元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十一岁的时候在草原上骑马追野狼,他十一岁翻我的墙、偷我的人、烧我的殿。” “末将亲眼看见他蹲在杏树底下扳开铳机,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动作跟赵石头擦铳擦了几百遍一样。他翻窗进来之前已经把南便门换岗时间、马厩排水洞、后殿石阶哨兵交班衔接点全摸透了。旁边马厩和石阶的哨兵被无声放倒,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能喊出一声。” 他把斥候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更麻烦的是——莫尔根也跟他在一起。莫尔根是公主身边最后一个认得全高昌旧部联络点的侍卫。他出城时顺路在柴房顶上给公主的贴身老宫人留了暗号。这老宫人虽然被调离了后殿,可她平时在王宫后院洗衣扫地,哪个角落都熟。现在她还在高昌城里。” 李元昊转过身来,眼睛里第一次没有怒气,只有警觉。“军师,你的意思是——公主虽然走了,城里还有她的人?” “不止她的人。大王子封锁高昌城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外部势力能同时从两路直插后殿。如今城里那些被压了太久的高昌旧人已经闻到了信号——公主出了城,王印还在她手里,老高昌王的旧部随时会翻身。那个老宫人只要跟还留在城里的人传一句话——公主活着到了久安城——他们就不再怕我们了。今天他们还趴着,明天他们就敢上街。这枚印不再是被软禁在后殿的摆设,是活着的正统。” 事情比韩元预料的还要快。 高昌城里的百姓是第一批反应过来的。 这几天城门照样关着,亲兵照样在街上巡逻,可街上那些高昌人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怕,躲着亲兵走;现在是冷,亲兵走过来不躲了,站在原地直直地盯着看,像在数他们身上的刀鞘有几把。 城西铁匠铺关了半个月,铁匠被拉去隘口垒石墙。 他老婆带着四个孩子躲在铺子后院,每天熬一锅稀粥分给邻居。 昨天她把粥锅从后院搬到铺子门口,当着巡逻亲兵的面给街上人舀粥。亲兵想掀她的锅,她站起来挡在锅前面,手里攥着菜刀。 “你们那个驸马已经把我男人抓去垒墙了。这锅粥是我娘家种的麦子熬的,没动高昌城一粒粮。你要掀,先问问这把刀。” 亲兵没掀。 不是不敢,是这条街上所有女人都从门板后面探出了头。 一双双眼睛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缩回去。 亲兵退了两步转身走了。他走后,铁匠老婆把菜刀放在锅旁边,继续舀粥。 邻居们从门板后面走出来,端着碗。 同一天晚上,被关在城外兵营里那些高昌旧卒听见了消息。 没有号令,没有计划,只是几个老兵在黑暗中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把看守的两个亲兵堵在马棚里,用捆马草的绳子绑了,从兵营后面的排水沟爬出去。 爬到一半被人发现了,可追他们的亲兵跑出去没几步就停住了——隘口上的壮丁也在暴动。 那些被押着垒石墙的高昌壮丁听见公主到了久安城,把抬石料的木杠子反过来当棍子使,追得守兵满隘口跑。 天亮的时候,城北隘口的四个哨位一夜之间全换了旗。 旗帜是临时拼的——用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布拼成高昌王族的老蓝白条纹,针脚粗糙得像麻袋底子,针法却跟公主枕头底下那件旧毡帽的针脚一模一样。 挂旗的人没有留名字,只把原来那面李元昊的九曜纹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烽燧底下,上面压了一块从石墙上拆下来的石头。 李元昊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的地图已经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韩元站在旁边,把一份一份急报摆在桌上——兵营旧卒脱逃、隘口骚乱、 菜刀挡锅、旗帜被换、公主到了久安城。每份急报都不长,可叠在一起,比任何一封都重。 “大王子。高昌城里的乱不是偶然——公主到了久安城,高昌旧部有人证录在长治州,消息一传回来,城里这些人像被捅过的马蜂窝。城外兵营旧卒脱逃,隘口石墙上飘起高昌旧旗,城里女人挡在粥锅前拿菜刀对准我们的兵。这些都是同一个信号——他们不怕我们了。” 韩元把最上面那份急报翻过来,背面是隘口哨兵用炭条画的换旗示意图。 “之前不敢反抗是因为不知道公主死活。现在公主活着,王印还在她手里,正统就在她手里。我们靠封城、搜身、垒石墙压住的恐惧,现在被公主出城的那一口气全掀翻了。” “如果我们现在抓一批人——” “抓谁?”韩元截断他的话,手指点在急报上那条街的名字上。 “抓街上所有不低头的女人?抓隘口上换旗帜的旧卒?抓得完吗?公主一天在久安城,这些人心里的火就一天浇不灭。现在高昌城里这座王宫,你坐在椅子上镇不住。隘口石墙垒得再高,挡不住传进来的消息。那个老宫人还在城里,她的暗号比我们的烽火传得快。” 李元昊没有发火。 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城墙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沙漠。 窗外很静,王宫的院子里没人走动——下午还在这里执勤的亲兵,有两个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跑了还是被街上的人拖进了巷子。 “我李元昊被唐王追了这么多年,没在一座城里蹲死过。这座高昌城本来就是我借来的——借它生兵、借它养旗、借它跟唐国讨价。现在本钱被人端了,债主在城门口排着队要账。走吧。往北。趁现在隘口还在我们手里,把兵力和亲眷先撤出去。” 韩元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摊开在地图上。 羊皮纸上用炭条画着北边那片绿洲的地形——水源、牧场、周边部落的分布,每一条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 “探子回来了。北边绿洲水源充足,牧场够大,周边只有零星游牧部落,没有大国。但路上缺水补给点少,人畜都难撑。而且绿洲附近已经有小股西凉斥候活动的痕迹——白狐可能比我们早一步知道那片绿洲的存在。另外隘口的石墙还在我们手里,但守墙的兵已经不稳了——今晚又少了十几个人,不是跑了就是被高昌旧卒缴了械。墙垒得再高,没人守,就是一堆石头。” “白狐不会拦我们撤。他让我往北退——退了,隘口石墙就白垒了,西域商路重新通。他不会用兵堵我,只会用隘口上的过路费收他的长远红利。那个老狐狸算的是几十年,我算的是眼前活路。收拾吧。把王宫里值钱的东西全装车。让亲兵把城外荒滩上那些部落的帐篷全拆了——帐篷杆子能当柴烧,布能当裹伤布。” “那些不肯走的高昌人——还有一部分部落首领——” “不勉强。想留的留下。留下的人迟早会知道,他们等来的不是李元昊的刀,是高昌公主的唐律。不要烧城,不要杀降卒,不要在路上留任何血债给白狐当把柄。我们现在唯一能带走的,是兵和粮。” 韩元领命转身要出门。 李元昊从窗口转过身,把他叫住。“军师。你替我想了一辈子退路。从党项到草原,从草原到高昌,从高昌到北边——每一站都退得对。可每一站都比上一站更远。高昌城这把椅子我还没坐热,又要走。” “大王子——” “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在借别人的椅子坐?” 韩元站在门口,转过身来。 这个给李元昊出了大半辈子计策的谋士,此刻站在高昌王宫正殿的门槛边上,手里攥着那份北边绿洲的地图,看着窗外月光下空荡荡的王宫院子。 院子里那棵杏树已经被风沙剥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树底下没有一个哨兵。 “大王子。你还没到认输的时候。北边那个绿洲没有老高昌王那种老头子等着招驸马,也没有唐王在隘口外面随时来翻你的墙。到了那里,你就是自己的王。这片沙漠我们走过,再远的绿洲也远不过党项到高昌的那段路。属下把地图画好了——从高昌城到绿洲,水源补给点和宿营地全标在上面。明天黎明出发,趁夜里那些高昌人还没反应过来。” “不是认输。我只是想起来一件事。” 李元昊把马鞭从椅子扶手上拿起来,缠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那年我们从草原往沙漠逃的时候,完颜烈问我能不能把你留下替他写降表。我说不行。完颜烈站起来骂我,说我李元昊这辈子留不住任何东西。” 他把马鞭缠好,手腕上那条鞭绳被月光照得发白。 “现在想想,他骂得对。可我至少留住了一个军师。备马。” 第1208章 少年意气荡沙海(上) 久安城。 议事厅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从潜龙直接开过来的特制大卡车。 车厢用厚帆布蒙着。帆布一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皮油桶。 每只桶上都贴着墨问归亲笔签发的铅封单。不是原油。是分馏好的摩托车专用轻油。油桶旁边还搁着几箱新式火花塞,两条备用传动链条。箱盖上用炭条写着:急送久安城,唐王亲批。 郭孝绕着卡车走了一圈。 伸手拍了拍最近一只油桶。铁皮在掌心嗡嗡震响。他转过头,看着站在卡车旁边正拿扳手紧链条的赵石头。“石头,这几辆铁疙瘩从潜龙跑过来,烧了多少油?” “烧了整整一车厢!” 赵石头把扳手往腰里一插。 “王爷说了,这次不用省。把李元昊从高昌城撵到北边绿洲,再撵到更北的荒原,能跑多远跑多远。油管够。最好让他十年之内都不敢回头看一眼隘口。” 他拍了拍车厢上那个还冒着桐油气味的油泵。“这油箱里有隔层,轻油分上下两舱。上舱供发动机,下舱备着火神血。路上遇到沙窝子陷车,把这玩意儿拧开,火神血往轮子底下一浇——沙子硬得跟砖一样。潜龙试验场新捣鼓出来的配方。” 李破城站在卡车旁边。眼睛盯着那些油桶。 他在心里飞快的数了一遍。然后转头朝议事厅里喊了一声。 “哥!久安城摩托车队二十一辆全加满油!每人带两皮囊备油!够从这里追到高昌城,打完再追到北边沙海还有剩!” 李破虏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白狐让西凉探子新送来的北边绿洲地形图。 走到卡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赵石头脚边那箱火花塞。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只,翻了个面。“墨师父新做的火花塞——电极间隙比旧款小了,点轻油更容易。石头哥,这批油能供摩托车在沙漠里跑多久?” “跑一整天不带停的。” 赵石头用手指在油泵的过滤网上蹭了一下,把指尖举到阳光下。 “这油是泉州炼油厂专门为沙漠跑法调配的。馏程比普通轻油窄,蒸发损失小,沙地高温不爆震。不过有一点——滤网每跑二百里得拆下来清一次。沙子太细,滤网堵了就回火。” 李破虏把火花塞放回箱子。 转过身看着郭孝。 把地图摊开在卡车引擎盖上,手指在隘口往北那一段空白区域画了一道弧线。 “郭师。摩托车走隘口正面冲,西凉骑兵在侧翼断李元昊往绿洲的退路。隘口石墙不用拆——留着给以后高昌人自己拆,那是他们的墙。我们在隘口只做一件事:把石墙上还在守的那批亲兵打散。李元昊把辎重往北运,跑不快。” “他辎重多,跑不快。” 郭孝把手里的弯尺往袖子里一揣。 “油料供应我们从潜龙直拉过来,一趟比一趟快。你的摩托车就粘住他的尾巴追。不用歼灭。用摩托车在沙地上兜圈子把他往北逼。逼到绿洲他以为能喘口气——西凉骑兵在那里等他。” “记住一件事。高昌城是他自己放弃的。以前他不走是因为公主还在他手里。现在公主在我们这儿。他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高昌人半夜翻墙割喉的风险。他不是被你打出高昌城,是被高昌人自己赶出高昌城。” “这仗的目的——把李元昊赶得远远的,让他活着到北边那片绿洲去。不要杀他。” 李破城已经把手里的短铳插回腰间。翻身上了摩托车。 “郭师,为什么不能杀?” “杀了他,高昌人反而少了一份向新王储交投名状的渴望。让他活着到绿洲。让所有跟过他的人记住——从党项到高昌,换了三个主子,每一站都比上一站更远。这个记忆比一颗子弹值钱。” 摩托车油箱已经加满。在胯下微微震动。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轻油烟。这车是李清晨专为沙地调校过的。轮胎加宽,底盘升高,发动机压缩比调低,以适应沙漠高温。 李破城拧了一下油门。车身震了一下。他转头看着站在卡车旁边的哥哥。 “破虏哥,咱们赛一程。看谁先到隘口。” “不赛。你走正面,我走侧翼。” 李破虏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沙枣林那边有条旧驼道,直通隘口北边。我先去把李元昊往绿洲方向派的探子截了。你到了隘口别急着冲,先让石头哥用铳把石墙上那几个哨位点掉。”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记住——正面的石墙垛口有三层。最上面那层能架弩。中间的藏在墙垛子后面。下面的被沙子埋了半截。从侧面绕过去,那里是死角。” 二十一辆摩托车在城门口排成两列纵队。 排气管的低吼声震得护城壕里的鱼苗全沉了底。郭孝往后站了一步,看着这群年轻人。李破城骑在摩托车上拧油门。李破虏已经带着西凉骑兵从侧翼抄旧驼道。马蹄扬起的沙尘被晨光照成金色。 赵石头把连发铳扛上肩。跨上打头的那辆摩托车。墨问归新改的铳架卡榫扣紧时发出一声脆响。 “飙起来吧少年!” 郭孝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被摩托车轰鸣盖住了半句。 “未来的世界是你们的!今天把隘口拿回来,明天那条商路上走的就是唐国的货!高昌公主带着灰豆子草籽在隘口等你们——她说你们把石墙打开,她就在墙根种第一把草!” 李破城一拧油门。 摩托车后轮在石板地上刨起一蓬沙土。二十一骑铁骑轰鸣着冲出久安城城门,沿着通往隘口的沙路疾驰而去。 沙路上。黄尘滚滚。 一面面小赤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摩托车队排成两列纵队,间距精确得像用弯尺量过。 打头的是赵石头。连发铳架在车头改装过的旋转铳架上。后座绑着两皮囊备油和半箱弹药。 李破城紧随其后。短铳插在腰间,铳柄上那个被墨问归打上去的编号——“叁柒”——在晨光下一闪一闪。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风把头发全吹到脑后。嘴角抿着。不是紧张。是兴奋。 车队中间。二十一辆摩托车。 二十一个少年。最小的十六岁,最大的不过十九。全是久安城护城壕边长大的孩子。在粥棚喝过米汤,在架线队扛过杉木杆子,在城墙上装过探照灯支架。这是他们第一次骑着摩托车出城打仗。 也是他们第一次觉得——飙车比打架更让人热血沸腾。 一个少年在风里扯着嗓子喊:“破城哥!隘口还有多远?” “三十里!油门拧到底!” “油够不够?” “够追到沙海尽头!” 另一辆车上的少年接话:“到了隘口怎么打?” “石头哥点掉哨位。我绕侧翼。你们散开队形,别靠太近——石墙上有弩!” 李破城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从腰里拔出短铳朝天一举,“记住一件事——我们是来飙车的,不是来杀人的。把李元昊赶走就行。谁追得太紧被我哥的骑兵撞了,自己滚沙窝子!” 少年们哄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混在排气管的轰鸣里,像一群沙狼在黎明前嚎叫。 车队翻过一道沙丘。 隘口石墙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灰黄色的墙身上还能看见李元昊亲兵插的旗杆影子,可旗已经歪了——昨天夜里隘口上守兵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蹲在墙根下烤火,火堆冒着细细的烟。 赵石头举起连发铳。朝天上开了一枪。枪声在沙漠上空炸开。墙上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开始跑。 石墙上仅剩的几十个亲兵远远听见了摩托车队的轰鸣声。这种声音从地平线那端滚滚而来。 由低转高,从风啸变成了金属爆鸣。 第1209章 少年意气荡沙海(下) 守墙的亲兵跑上垛口。 看见远处沙地上扬起一道黄龙般的长尘,尘头在沙漠晨光里翻滚。 他们见过唐军打仗。见过连发铳近距离扫射。见过西凉骑兵抄侧翼。可没见过这种阵仗——一群少年骑着铁壳两轮车在沙地上飙得比沙漠鹰还快,后座绑着备油皮囊和弹药箱,每辆车头还插着一面久安城的小赤旗。 墙上炸了锅。 “铁车!铁车又来了!” “不是上回那种——这次全是两个轮子的!” “放箭!快放箭!” 有人举起了弓。有人拔出了刀。还有人往墙下跑,被当官的拽回来。军官扯着嗓子喊“放箭放箭”。可箭还没搭上弦,赵石头已经带着第一队摩托车冲到墙根下。 他单手扶车把。另一只手把连发铳架在车头上。 铳口对准石墙垛口一轮点射。墙上那个举旗的亲兵被精准击落。军旗在半空翻了两翻,落在地上。 李破城的摩托车紧跟在赵石头后面。 油门拧到底。车身在沙地上划了个弧线绕过墙根,冲到隘口侧面。 那个位置正对着石墙垛口的死角。墙上的人往下放箭根本瞄不着他。他从腰里拔出短铳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石墙上空炸响。 “守墙的人听着!公主已经到了久安城,高昌王印在她手里!李元昊已经把辎重装车往北跑了!你们是替他守墙?还是替高昌人拆墙?自己选!现在放下刀从墙上下来的人——发暂住木牌,久安城管粥棚馒头!” 墙上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把刀扔下来了。不是一把。是十几把。 扔了刀的人翻过垛口从墙上爬下来,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抱头。 军官想拦,被旁边一个老兵一把按住手腕。 老兵用高昌话朝他吼了几句——声音被摩托车轰鸣盖住了听不清,可那个吼人的动作和腔调,跟城里铁匠老婆挡在粥锅前拿菜刀指着亲兵时一模一样。 军官愣在垛口边上。低头看着自己被老兵按住的手腕。手慢慢松开。 刀落在垛口石板上,弹了一下,掉在墙根。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把刀,又看着墙根下蹲成一排的自己人。没有弯腰捡刀。 李破城从摩托车上跳下来。走到石墙根前。 仰头看着墙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亲兵,伸手把短铳收回腰间。然后转身对着隘口方向所有站着的、蹲着的、刚从墙上爬下来手足无措的人。 “隘口石墙不拆——留着给高昌人自己拆。你们今天替我转告李元昊一句话——往北走别回头,北边有片绿洲,唐国不追你到绿洲。但你再敢往南看一眼,下次来的不是摩托车,是高压电和连发铳一起招呼。” 北边沙海。李元昊带着辎重车队正在往绿洲方向撤退。 骆驼驮着帐篷杆子。 马背上捆着粮袋。亲兵们催着驮马快走。可马车轮子在沙子里一陷半尺深,根本快不起来。队伍后方忽然扬起黄尘。几辆摩托车影在沙丘棱线上若隐若现。 韩元勒马回头看了一眼。 沙丘顶上那几辆摩托车没有冲下来。只是在棱线上来回巡弋。像盯着猎物的沙狼。 “大王子。李破城的摩托车队已经拿下隘口了。隘口到我们现在的距离,他一炷香就能追上来。他不追我们——只是在沙丘上看着。” 李元昊没有回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又松开了。继续催马往前走。 “军师。他为什么不冲下来。” “因为他要的不是你的命。他要你活着走到绿洲——让所有还跟着你的人记住,李元昊翻过高昌墙、杀过老高昌王、当过驸马、收过石墙税,最后被两个骑铁车的少年一路撵到沙海尽头。他不杀你,是为了让你的名字变成警告。唐王的儿子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飙车的。他们把李元昊三个字当成沙地上的驼粪踩过去了。” 隘口上。石墙上的人还在往下扔刀。墙根下的沙地上,刀鞘堆成了小山。赵石头把连发铳架回车头,朝墙上喊了一声。 “还有谁要下来?最后一拨!再不下来就当你们是李元昊的人了!跟到绿洲吃沙子去!” 墙上最后几个犹豫的亲兵翻过垛口下来了。双手抱头蹲在墙根下,混在之前下来的人堆里。 隘口清空了。 李破城骑在摩托车上,看着空荡荡的隘口石墙。墙上那面被赵石头打下来的九曜纹旗还摊在墙根沙地上。没有风。旗面一动不动。 片刻后。 隘口那边传来驼铃声。几匹单峰驼驮着草籽袋爬上石墙后面的沙坡。 公主骑在最前面那匹骆驼上,还是裹着那件西凉骑兵的旧斗篷,腰间插着莫尔根还给她的一把小弯刀。 她勒住骆驼。看着隘口上那些被摩托车轰鸣震得还在发愣的高昌人。 看见几个扔了刀蹲在墙根下面的旧卒。又看见那个把军旗扔下去的军官还靠着垛口发愣。 骆驼安静地反刍着。她伸手拍了拍驼颈让它噤声。 “你们守的这道石墙——是我父王的女婿逼你们垒的。砖缝里掺了你们自己的汗和血。现在这墙外面停着久安城的摩托车,墙根下面蹲着久安城发进来的暂住木牌。你们自己说——还守不守?” 声音不高。可隘口上的风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送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不守,就把石墙拆了当路砖。守住隘口,以后往来的驼队交的过路费都归高昌人自己管。不是我管——是你们自己管。久安城的规矩,粥棚门口贴告示,识字的人读给不识字的听。以后高昌隘口的规矩也一样——贴在石墙垛口上。谁来收多少税,谁定的规矩,白纸黑字。” 墙根下没有人说话。 可那些蹲着的人慢慢站了起来。走到石墙边上,把手搭在墙上。 铁匠老婆从隘口那边的粥棚里端着一摞陶碗走上沙坡,把碗放在石墙垛口上。扭头朝隘口下面那些刚从石墙上爬下来的亲兵吆喝。 “粥棚的红枣米汤——热的!你们在墙上守了一整夜饿了吧?先喝碗米汤,喝完了有力气搬石头。公主说了,自己垒的墙自己拆。” 那个刚才朝同伴吼的老兵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碗底那几粒红枣沉甸甸地压在最下面。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石墙最外层的垛口边,双手扣住垒在垛口的一块石料。 猛力一抽。石头松动了。 “都过来!把墙拆了!” 石墙上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没有人再发号施令,没有人再犹豫。 有人从垛口拆石头,有人在墙根下面接,有人在把拆下来的石头搬到隘口两边的沙地上。 公主骑着骆驼,站在隘口最高处看着那些高昌人拆自己亲手垒起来的石墙。 每一块石头落地,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坑。 她弯下腰把骆驼缰绳交给莫尔根。从驼鞍上拿起一袋草籽。 手指从袋口摸出一把灰豆子,那些坚硬微毛的种子嵌在掌纹之间。 她用力往墙根那块刚拆掉石料的沙地上一撒——草籽落进沙地里,和石料碎屑混在一起,看不见了。可她蹲下去用手指戳了一个极浅的坑,又往坑里压进一粒。 “第一把草,种在你们拆墙的地方。” 第1210章 立高昌州 久安城。议事厅。 郭孝把高昌公主亲笔签署的归附文书摊在桌上。 文书用高昌文和唐国字各写了一份,末尾盖着那枚高昌王印。印泥是久安城粥棚的红枣熬的,颜色比朱砂淡,可按在纸上的力度比任何一次都重。 公主坐在旁边。已经把旧斗篷换成了久安城常见的布袍,腰间仍然系着那条银链子。 “郭先生,这份文书送到潜龙,再转到京城,需要多久?” “电报今晚发。天亮之前潜龙就能收到。潜龙转京城,再加一天。后天早朝,这份文书就能摆在大炎天子的御案上。” 公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破城。 李破城刚把短铳拆开擦完,铳管还搁在桌上,手里拿着油布。 “破城。你哥哥回了西凉,你留在久安城。以后高昌谁替我守?” 李破城抬起头。油布停在铳管上。 “我守。郭师已经跟我爹发了电报——建议设高昌州,由你担任首任刺史,由我担任高昌州守将。久安城那一套全搬过去。粥棚、土坯房、架线队、护城壕。一样不少。” “你今年十一岁。” “十一岁半了。” 李破城把铳管装回去,咔嚓一声,卡榫扣死。 “我哥十三岁在西凉跟着白狐先生学谋略,我十一岁半守一个州,不算早。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守——你把莫尔根留给我,他把高昌旧部全认全了。还有那个背铁砧的老铁匠,他打铁的声音高昌人全认得。” 郭孝把文书收好放进铁皮信筒。封口烫了火漆。 “这份归附文书送上去,朝廷那边会有议论。礼部那帮人又要弹劾王爷——说他私设州府、擅封刺史。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公主自己提的——她先说了愿意以高昌入唐籍,然后王爷才批的设州。礼部要弹劾,先问问高昌人自己答不答应。” 两天后。 大炎京城,金銮殿,早朝。 刘策坐在龙椅上。御案上摊着刚从潜龙转来的电报抄件,旁边放着高昌公主亲笔签署的归附文书。 高昌文那份由礼部译官当场译出,唐国字那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末尾盖着高昌王印。 兵部尚书先出列。盔甲抱在手里,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响。 “陛下,唐王李晨在高昌设州,任命高昌公主为刺史,其子李破城为守将。高昌原是西域藩国,并非大炎版图。唐王未经朝廷核准,私设州府——这是僭越。” 礼部侍郎跟在后面站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弹劾奏折。 “陛下,上次唐王在海外设商行、签盟约,尚可说互通有无。这次直接收了一个藩国,设州府、派刺史、驻守将——这是代行天子之权。高昌虽小,毕竟是藩国,公主虽愿归附,可程序未走,祖制不合。” 刘策没有立刻开口。把电报抄件和归附文书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武将之首的燕王。 “燕王。你说说。” 燕王把朝笏往腰带里一插,站了出来。 “陛下,臣嘴笨。但臣去过久安城。久安城有粥棚、有土坯房、有高压电、有探照灯。高昌公主在久安城住了几天,自己提出来要以高昌入唐籍。不是唐王逼她,是她看了久安城之后自己愿意的。” 他转过身看着礼部侍郎。 “臣说句不该说的——礼部弹劾唐王私设州府,可礼部知不知道高昌隘口的石墙是谁拆的?是隘口上的高昌守兵自己拆的。公主说——自己垒的墙自己拆。拆完的石料当路砖。这不是唐王拿刀逼出来的归附,是高昌人自己选的。臣分得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公主选了大炎,她就是大炎的人。” 长乐公主站在太后座侧。手里的团扇啪地合上了。 “燕王这话说得利索。礼部侍郎大人,你弹劾唐王僭越——本宫问你,高昌公主自己写了归附文书,盖了王印,文书上没有一个字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写的。她愿意当大炎的刺史,不愿意当李元昊的傀儡。李元昊是大炎的敌人,公主是大炎的朋友。礼部因为程序没走就弹劾,将来西域再有藩国想归附,谁还敢来?” 太后捻着那串菩提子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声音不高,可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礼部说程序。高昌王死了,公主被软禁,李元昊封城垒墙——那时候程序在哪儿?” 金銮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佛珠碰撞的轻响。 “唐王两个儿子把公主救出来。公主自己看了久安城的百姓怎么过日子,自己决定把高昌交给大炎。这就是程序。程序不是坐在京城里等别人把文书送上门,是走出去把朋友接回来。” 太后把佛珠搁在膝上。 “设高昌州。公主为刺史。李破城为守将。朝廷准了。” 刘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御案上扫了一下。 “太后的话,就是朕的意思。高昌州——设。高昌公主为首任刺史,李破城为高昌州守将。西域商路由高昌州与西凉共管,过路费按泉州市价。从今天起,高昌不再是大炎以外的藩国——是大炎的高昌州。” 隘口风很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公主站在石墙旧址上。 那些拆下来的石料整齐码在路边,当路砖用。路砖缝隙里,灰豆子草的嫩芽已经破土。她蹲下去,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叶子。 叶子极小,可每一片都朝着太阳的方向。 莫尔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 “殿下。朝廷正式下文了。设高昌州。您是首任刺史。” 公主站起来。把电报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叠好放进怀里,贴身挨着那枚高昌王印。 “莫尔根。把隘口上所有识字的人都叫来。我要在石墙旧址上立一块碑。碑上刻什么字,让高昌人自己提。提完了,投票。票多的刻上去。” 莫尔根转身要走,又停下。 “殿下。碑上刻字的规矩——按久安城的来?” “按久安城的来。告示贴在碑旁边,识字的人读给不识字的听。以后高昌州的规矩,全贴在隘口上。谁来收多少税,谁定的规矩,白纸黑字。” 铁匠老婆从粥棚那边走过来。 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红枣米汤,她把碗递给公主,又看着隘口上那些正在搭新粥棚木架的男人们。 “殿下,这粥棚以后还开不开?” “开。不但开,还要多开几个。高昌州以后不只有隘口这一处粥棚——高昌城里也要开,城门口也要开,商路沿线的驿站也要开。久安城怎么管粥棚,高昌州就怎么管粥棚。” 铁匠老婆笑了。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 “那我回城里跟我男人说——铁匠铺重新开张。隘口上要打路牌,商队驿站要打门栓,以后多的是铁器活。” 西凉,董璋大营。 廊下那把旧竹椅上,白狐正慢悠悠地扇着蒲扇。李 破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抄件。 “师傅。朝廷设高昌州。公主是刺史,我弟弟是守将。” 白狐把蒲扇搁在膝上。 “看到了。郭奉孝这步棋下得比老夫想的还快。高昌州一设,西域商路的东段就全在唐国手里了。西凉隘口以后收过路费,税关的账本多了一栏——高昌州方向商队补给站租赁费。董将军昨晚看了账本,一宿没睡着。不是愁,是高兴。” 李破虏把电报放在矮几上。 “师傅之前说,高昌并入唐国以后西凉会被夹在中间。现在看来——不是夹在中间,是坐在中间。东边是久安城,西边是高昌州,西凉隘口正卡在商路的咽喉上。” “对。所以为师才说——让你把公主让给久安城,让得好。你要是把她带回来,董将军还得给她安排住处。让她去久安城,郭奉孝给她安排州府。让她当刺史,你弟弟当守将。咱们在隘口上只管收税,不用管民政。税关打算盘的扬尘,比州府断案的惊堂木好应付得多。” 李破虏端起茶杯。“那隘口上的石墙——拆了以后,西凉这边的商队怎么走?” “照走。石墙拆了当路砖,路比原来还宽了一丈。你弟弟带着摩托车队在隘口上巡逻,他骑那辆破摩托车油门一拧沙子飞得老高。灰豆子草要是被沙子压了,记得叫他赔——这草籽是西凉隘口从久安城调过来的。” 李破虏差点被茶呛着。“师傅,你连草籽都算进去了。” “废话。税关打算盘的扬尘是比喻,草籽是真金白银。一袋灰豆子草籽值多少过路费,你算过没有?白狐替董家出主意,出的是长远——西凉往后就坐在这条商路上面。这条商路几百年前法显走过,几百年后你弟弟骑摩托车走过。路还是那条路,走的人换了。走法换了,可隘口还是隘口。西凉收过路费,高昌州种灰豆子草。各取所需。” 北边,绿洲边缘。 李元昊坐在沙丘上,身后是那片刚扎下帐篷的荒滩。 骆驼刺稀稀拉拉,风吹过来卷起的沙子比隘口那边粗得多。韩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消息。 “大王子,高昌正式入了唐国,设高昌州。公主是刺史,李破城是守将。隘口石墙被拆了当路砖,公主在墙根种了灰豆子草。商路重开,过路费由高昌州和西凉共管。” 李元昊没有回答。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刀刃映出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的脸,沉默了很久。 “军师。那片绿洲——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周边游牧部落管它叫‘北边有水的地方’。” “那就叫它北庭。我们在这里扎帐篷。以后这片绿洲就是我李元昊的北庭。唐王占了高昌,我占北庭。他往西走,我往北走。总有一天他会停下来。我不会。” 韩元没有说话。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用炭条在那片绿洲的位置写了两个字——北庭。然后抬起头看着沙丘下面正在扎帐篷的几百残兵。骆驼趴在地上反刍,马在啃骆驼刺,女人们在用帐篷杆子搭灶台。 “大王子。北庭离高昌少说一个月的路。唐王不会追到这里来。” “他不会追我,他要的是商路,不是我的命。他要西域商路通,我让他通。他要公主当刺史,我让公主当刺史。他要李破城当守将——他才十一岁。” 韩元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 “大王子,十一岁半。他在高昌城后殿翻窗进去救公主的时候,末将亲眼看见了。他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动作,跟赵石头擦铳擦了几百遍一样。将来他守高昌州,我们在这片绿洲,和他之间只隔着一个月路程的沙海。他会在隘口上架高压电网,把探照灯对着北边。他爹用一条海路锁死了科威特的火神血,这个少年会用一道电网锁死高昌州的北墙。” “让他锁。他用铁链锁商路,我用沙子磨他的链子。” 李元昊往沙丘下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韩元。 “军师。高昌公主当刺史那天,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韩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纸上抄着从隘口传回来的话。他念了出来。 “她说——自己垒的墙自己拆。拆完的石料当路砖。” 李元昊站在沙丘上。风把他那条旧鞭子吹得啪啪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继续往沙丘下面走去。 “当初我垒那堵墙的时候,她父王还活着。她说我堵商路是杀鸡取卵。现在她把墙拆了,把商路重新打开。她赢了。可赢的不是她——赢的是她说的那个‘路’。从张骞那时候算起,走了几百年的那条路。” 韩元跟在他身后。骆驼刺在脚下沙沙响。 “大王子,你服了吗。” 李元昊没有回头。走到沙丘底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不服唐王。可那条路——我没堵住。” 第1211章 李伽宁 高昌州挂牌那天,隘口的风很大。 那块新立的碑上刻着“高昌州”三个大字。 底下两行小字:首任刺史,李伽宁。州守将,李破城。碑旁边贴着告示,告示上写着高昌州第一条州规——凡到高昌州者,不分籍贯,给地一顷,屋一间,免赋一年。字迹工工整整,是李长治从久安城寄过来的亲笔抄件。 隘口上站满了人。 高昌旧部的老臣,从久安城调过来的架线队。 粥棚里熬红枣米汤的铁匠老婆。 还有那些刚从石墙上拆了石头当路砖的旧卒,所有人都在看那块碑,看告示上那几行字。 公主站在碑前面,已经把那件西凉骑兵的旧斗篷叠好放在寝殿里,换了一身高昌本地织的布袍。 腰间系着那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高昌王印。 旁边站着李破城,腰间别着那把短铳,铳柄被手心磨得发亮。 “从今天起,高昌国不复存在。我是首任刺史——李伽宁。这个名字是我给自己取的。伽是菩提子的伽,宁是久安城的宁。以后高昌州只有刺史,没有公主。” 李破城转过头看着她。“公主姐姐,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 “在久安城喝第一碗米汤的那天晚上。” 李伽宁把银链子从腰上解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你哥哥走之前跟我说——公主你手里攥着王印,可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给自己取过。你父王给你的名字是他给的,驸马给你的名字是假的,你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才是真的。伽是菩提子的伽。你爹在锡兰给你弟弟取名叫李菩提,我在高昌州给自己取名叫李伽宁。都是菩提,一个在南洋,一个在西域。宁是久安城的宁。要不是进了久安城喝了那碗米汤,看见城墙上的探照灯能把黑夜照成白天,我也不敢用这个字。” “李伽宁。这个名字好——比高昌公主好听。以后我就叫你伽宁姐。” “好。以后我就叫你破城弟弟,你十一岁半,我比你大。这高昌州,我主民政你主军事,姐弟搭班。” 铁匠老婆端着一摞陶碗从粥棚那边走过来。把碗放在碑前面的石墩上。 “刺史大人,守将大人,喝碗米汤再议事!今天粥棚新熬的红枣米汤,红枣是久安城郭先生托人送来的。” 李伽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汤还是那个味道,稠的,热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 她端着碗转过身,对着隘口上那些还在看碑的高昌人举起碗。 “这碗米汤——和在久安城喝的第一碗一模一样。以后高昌州每个粥棚的红枣米汤,都按这个标准熬。这是久安城的规矩,也是高昌州的规矩。” 铁匠老婆从围裙里掏出一把木勺,在粥锅沿上敲了三下。嗓音粗得像砂纸擦铁砧。 “都听见了?刺史大人说了,以后高昌州的人不挨饿。来这儿就别把自己当外人——这锅粥从今天起不熄火,你们什么时候来都有热的。” 人群里有几个高昌旧臣低声议论。阿布都拉老人站在最前面,看着碑上“李伽宁”三个字,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公主——不,刺史大人,您连姓都改了?” “改了。” 李伽宁把碗放在石碑旁边的石墩上,腰间的银链子被风吹得叮叮响。 “我父王姓高昌的王姓,那是高昌国的姓。高昌国不在了,我也不再是公主。李是唐王的李,也是久安城李长治李破城李破虏的李。我改姓李,不是忘本——是把高昌的根接到唐国的土里。” 她转过头看着隘口上那些高昌旧部,声音放平了。 “以后高昌州的孩子,有姓高昌旧姓的,有姓李的,也有姓别的姓的。不管姓什么,都是高昌州的人。” 李破城把短铳往腰间一插,走到碑前面。 “伽宁姐,州府衙门设在哪儿?” “设在旧王宫。那座王宫我住了二十多年,以后再也不想住了。把它改成州府衙门——正殿改成议事厅,后殿改成户籍窗,花园改成粥棚。” 她顿了一下。 “还有那棵杏树。别砍。留着。以后高昌州的孩子爬上那棵杏树摘杏子,不用再翻墙。” 李破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这主意好。王宫改成衙门,杏树留着结果子。以后高昌州的孩子爬上树,能看见隘口那边的商路,能看见灰豆子草开的花。” “你是州守将。久安城那一套你熟——护城壕、探照灯、架线队,全搬过来。可高昌州缺水,护城壕不用挖,要在隘口上多建蓄水池。灰豆子草耐旱,可刚种下去那几天得浇水。你把架线队的人分一半给铁匠老婆,让她带着去隘口两边浇草籽。” 李破城从腰里拔出短铳,朝天开了一枪。枪声在隘口上空炸开,碑前面所有高昌人都安静下来。 “从现在起,我是高昌州守将。高昌州没有兵,只有守。以后你们谁敢说刺史以前当过公主就该特殊照顾,先问过我手里这把铳。” 人群里那个从石墙上拆了第一块石料的老兵端着碗,把最后一口米汤喝完。 “守将大人,你才多大?十一岁半。我们这些老家伙在隘口上守了多少年墙,你现在骑个摩托车让我们跟你巡逻——这账怎么算?” 李破城把短铳插回腰间,走到老兵面前。个头只到老兵胸口。 “你说得对。你守了多少年墙,我今年才十一岁半。可你在高昌隘口上守的是李元昊垒的石墙,我让你巡逻守的是商路的过路费。你的刀以前指着唐国人,现在你的刀指着来抢商路的土匪。你自己说,哪个更值?年纪大守墙,年纪小守商路——咱们各论各的。你教我爬城墙,我教你骑摩托车。” 老兵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空碗往石墩上一搁。 “行。摩托车——好学不?” “比骆驼好骑。摔三次就会,摔五次能带人。我哥在西凉骑骆驼,我在高昌骑摩托车。你以后学会了在隘口巡逻,一天三趟,油钱州府出。怎么样?” 老兵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从久安城过来的年轻架线工插嘴。“老哥你放心,我当年学摩托车也摔了四次。第四次把车头撞在护城壕边的柳树上,被郭先生罚扫了三天粥棚。你肯定比我快。” 老兵看看李破城,又看看那个架线工,摇了摇头笑了。“我这条命在隘口上守了这些年墙,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两个半大小子教骑摩托车。行,学就学。” 李伽宁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转过身看着隘口下面那片新翻的沙地。 沙地上灰豆子草的嫩芽已经破土,排成歪歪扭扭的几行。 “莫尔根。把探子派出去。往北,盯住北庭。李元昊在那里扎了帐篷,他短期内不会回来——可他不会死心。以后每个月往北边派一次探子,回来把北庭的动静写成报告。报告一式两份,一份送久安城给郭先生,一份送西凉给李破虏。” “是。殿下——不,刺史大人。探子往北,队伍带多少人?” “不要叫殿下,叫刺史。高昌州没有殿下,只有刺史。” 李伽宁把银链子从手指上解下来,重新系回腰间。 “探子带三个人。不要兵,要识字的。北庭那边李元昊几百残兵扎帐篷,他还能翻出什么浪?你探的是北庭,不是李元昊。北庭那片绿洲有多大,水源有多少,周边有没有别的部落——全给我画在地图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但隘口的风还是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 “以后北庭不是敌人,是邻居。邻居家有多少水多少草,得知道。” 阿布都拉老人从人群里走上前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刚才放在石碑前的铜牌。 “刺史大人,老夫在高昌王宫当了半辈子内府老臣。以前公主在寝殿里发号施令,都是老臣跪着听。现在你站在这隘口上,风沙这么大,跟守城兵共喝一锅粥——这规矩,老夫学了半年没学透。” “慢慢学。高昌州以后没有跪礼,议事厅里放凳子,谁来了都坐着说话。你是内府老臣,以后管户籍窗。高昌州新来的人先登记,领暂住木牌,跟久安城一模一样。你是老臣,最熟高昌城每一条街巷每一户人家——这份差事没人比你更合适。你不跪,坐着登记就行。” 阿布都拉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磨得发亮的高昌王铜牌,放在石碑前面。 “这块铜牌跟了老夫大半辈子。以前它是进王宫的腰牌,以后它压在户籍窗桌角,当镇纸。” 他直起腰来,看着李伽宁,忽然想起什么。 “刺史大人,西边那些西域小国,听说高昌国没了,设了高昌州,会不会怕?他们一直以为唐王是来吞西域的——之前李元昊在隘口上垒石墙,吓跑了多少人。现在隘口墙拆了,可告示上写的是‘归附唐国’。” “怕不是因为墙。是因为不知道墙拆了以后里面什么样。” 李伽宁转过身,伸手指着隘口下面那条新铺了路砖的商路。 驼队正从路上经过,领头的老驼工在隘口停下来,接过铁匠老婆递过去的一碗米汤,蹲在路砖上喝。他身后的骆驼安静地站着,驮着从西域运来的香料。 “你把隘口上的商路打开,让龟兹、焉耆、疏勒的商队来高昌州做买卖。让他们亲眼看看——高昌州没有王宫,只有粥棚和蓄水池。没有驸马,只有一个十一岁半的守将骑着摩托车巡逻。他们会怕一个骑摩托车摔了三次才学会带人的少年吗?” 李破城在旁边补了一句:“对,他们不会怕我。” 隘口上的人全笑了。铁匠老婆笑得最大声,木勺敲着锅沿当当响。 李伽宁没有笑。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隘口下方那片新翻的沙地上。 沙地上灰豆子草的嫩芽被风吹得微微抖动,根还没有扎深,可每片叶子都朝着太阳。 “当年他在高昌城软禁我,拿刀逼我叫他夫君。他说你恨我也没用,这城靠我的兵守着。我当时回他——你很贪婪,也很愚蠢。” 风从隘口灌进来,把她的布袍吹得猎猎响。 腰间那条银链子叮叮当当,声音很细很脆。 “他以为高昌城没了他的兵守不住。他不知道高昌人自己也能守住自己。他以为娶了公主就能名正言顺,他不知道名正言顺不是靠成亲——是靠人心里认不认。他以为堵住商路就能逼西凉割肉,他不知道唐王把另一条路铺到了波斯湾。” 她抬起眼,看着隘口上那些高昌旧部、久安城来的架线工、端粥碗的老兵。 “这半年来我反复想过一件事: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走到北边那片荒滩上去的。不是因为唐王追他,不是因为你翻窗进来救我——是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信高昌人自己能站起来。他不信,所以他只能靠刀。刀没了,他什么都没了。” 风停了。 隘口上很静,只听见骆驼反刍的咀嚼声和远处架线队扛杉木杆子的号子声。 阿布都拉老人把那块铜牌重新搁在石碑前面。铜牌在太阳下反着暗沉的光,磨了多年的边缘映出石碑上那行字——首任刺史,李伽宁。州守将,李破城。 “刺史大人,老夫替你去一趟焉耆。焉耆王跟老高昌王当年一起打过猎,后来被李元昊的石墙吓走了。老夫带上州规的抄件,再把铁匠老婆熬的红枣米汤灌一皮囊——让他们尝尝。西域这帮老骨头不怕刀,怕饿。让他们知道高昌州现在有粥棚,比什么盟约都实在。” “好。带上铁木尔打的铁铲当见面礼——他是高昌城最后一个在王宫后院里给先王打过铁的匠人,这把铲子在隘口墙根挖过沙子。告诉他们:唐国高昌州的刺史请他们来喝茶。去了久安城,那里的学堂教人算学。去了新泉城,那里的人用唐元买椰枣。去了泉州,那里的铁壳船能绕着半个世界跑一趟。路没有堵,墙已经拆了——铺成脚下的石板,正好等着你们来。” 第1212章 这个圈画得大 潜龙,齐家院。 后院温泉池子冒着白汽,池边几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是李晨回潜龙后头一个清闲的晚上。 高昌州挂牌的电报已经发出去,法显寺的碑文等着慧观法师写最后一个字,吴老四水电站的发电机组还在调试,京城唐元挤兑风波已经平息。所有事都在正轨上,难得能在池子里泡个澡。 楚玉端着一壶米酒从廊下走过,把酒壶放在池边石台上。 池子里的热水蒸得她脸上浮起一层淡红。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拿起挂在池边的丝瓜络。 “转过去。背上的泥搓了没?” 李晨趴在池边。“搓了。没搓干净——够不着。” “快四十岁的人了,洗澡还够不着背。”楚玉把丝瓜络浸了热水,手指隔着丝瓜络按在李晨背上。力气不大不小,搓了三下就停住了,“这块疤是科威特那趟弄的?上次你回来还没见着。” “在锡兰河谷。凯拉妮拿掌心雷撂倒泰米尔酋长那回,石头不小心踩松了块石头滚下来,我拽了他一把,自己被石棱子蹭的。不深,早结疤了。你眼睛尖,我自己都看不见。” “你每次出海回来身上都多几道疤。以后不出海了不行?让孩子们去跑,你坐在潜龙管管大方向。” 丝瓜络在李晨背上慢慢搓着。 她的声音被水汽蒸得软了些。 “清晨快十五了。李星晨也十三了。破虏在西凉,破城在高昌,长治在久安。他们都长大了。王爷也快四十的人了,转眼间我们的孩子们都要谈婚论嫁了。我跟你说正事——清晨那丫头成天泡在试验场里,除了水轮机就是照相术,连沈家那丫头给她送的荷包她都拿回去拆开当零件研究。你不替她操心?” “清晨的婚事不急。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发电机组和连续拍照,你让她去相亲,她能把人家的簪子拆开看是不是铜的。等吴老四水电站发了电,她自己就开窍了。星晨呢?她最近在管相片档案,是不是跟林水生走得很近?” “你看出来了?林水生那孩子老实,每次从试验场回来都给星晨带北山上的野果子。可他不开口,星晨也不急。” 楚玉换了个位置继续搓。 “破虏在西凉跟着白狐先生学谋略,破城十一岁半当了高昌州守将,长治在久安写城规写了十几稿——这几个孩子个个都有自己的路。可你跟明珠提过没有?李海生在钱庄总号跟着沈明珠学算账,沈明珠说他脑子灵光,就是太安静。你这些儿子女儿,以后嫁的嫁娶的娶,总不能全在潜龙办喜事吧?” “海生还小,不急。破虏和破城更不急——一个在隘口上练骑兵,一个在隘口上骑摩托车巡逻,让他们先把高昌州稳住。倒是长治管着久安城几万人的户籍田亩,每天从早忙到晚。这孩子像你,做事认真。” 李晨翻过身来,看着楚玉。 “他那个高昌媳妇的事——高昌那个老铁匠的孙女,你见过了?” “见过了。长得秀气,手巧,会打铁。她爷爷铁木尔在高昌城打了一辈子铁,她在久安城粥棚帮工,跟长治认识是因为他去粥棚检查灶台。那姑娘把灶台拆了重砌,火道改得比原来省柴三成。长治当场写进第十五稿城规。这两个孩子——一个改城规一个改灶台,天作之合。” “那得等。等长治把久安城的电网架好,等他把护城壕里的鱼苗养成大鱼。不急。” 李晨把楚玉的手握住。她的手指被丝瓜络磨得有些发红,掌心还留着当年帮他搓澡时的茧子。 “我们当年不也是慢慢来的。” “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在外面建城开航线,我在家里管齐家院。分工不同。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你不在,就想着——他是不是又在哪片海上漂着。” 楚玉放下丝瓜络,手指在李晨背上那道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晨从池边拿起那壶米酒倒了两杯。 一杯递给楚玉。米酒是柳如烟从晋阳托人送来的,清亮亮的,带着淡淡的米香。 “这些年大炎已经改变了很多。我从靠山村起家的时候,潜龙还是个小村子,连一条水泥路都没有。现在潜龙有北大学堂,晋阳有汽车城,泉州有炼油厂,京城有潜龙商行总号,久安城有高压电和探照灯。” 他端起米酒喝了一口。 “我们在科威特建了新泉城,在锡兰帮公主打了泰米尔人,在交趾建了唐王城,在清晨岛设了南海前哨。从泉州出发的铁壳船能一路跑到波斯湾,沿途每个港口都有唐国商行的幡子。这张网已经铺了半个世界。” “这些我都知道。可你刚才把话题岔开了——你说改变了很多,可你没说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楚玉没有喝酒。把杯子放在池边石台上,看着他。 李晨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池边那根石柱旁边。 石柱上挂着一幅海陆并行的世界轮廓图,是他上次从科威特回来后亲手画的。 海路从泉州出发,经清晨岛、交趾唐王城、锡兰、科威特,到霍尔木兹。陆路从潜龙出发,经晋阳、长治州、西凉、高昌州,往西延伸到科威特。再往西画了一道虚线,标注着“更远的地方”。 “接下来想做的事——比这些年做的加起来还大。”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那道虚线末端。 “秀娥在京城的钱庄,明珠在潜龙的钱庄总号,唐元现在能在大炎境内通用,可出了大炎,到了波斯湾,商人还是认银子。下一步要把唐元做成真正能通四海的钱——不是靠银子背书,是靠在每一条航路上,所有国家都收它。” “让唐元能从泉州一路用到科威特,用到霍尔木兹,用到锡兰,用到占城、勃泥、暹罗。让每一个商人只要拿着唐元,就能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唐国商行买到东西。” “这个我知道。你上次跟明珠和如烟在议事厅讲的那套‘油和电只收唐元’,明珠已经去落实了。晋阳汽车城的货架上全挂了唐元标价牌,泉州炼油厂的轻油也只收唐元。周秀娥在京城把银子兑唐元的牌价涨了。” 楚玉站起来,走到石柱旁边,仰头看着那幅地图。 “可你刚才说——‘把这个世界连接起来’。这话什么意思?” 李晨的手指从海路和陆路两个方向同时往科威特汇聚。两只手指在科威特那个点上并拢,然后一起往西画——沿着那道虚线,穿过沙漠,穿过一片空白区域,停在地中海的边缘。 “海路已经通了——从泉州到科威特,铁壳船每年跑两趟。陆路现在也通了——从潜龙到高昌州隘口,灰豆子草已经种在路两边。可海路和陆路之间还缺一个连接点。这个连接点在科威特。” 他的手指在科威特那个点轻轻敲了一下。 “科威特往东有海路直达泉州,科威特往西——就是沙漠和阿拉伯人的老商道。沿这条商道往西走,能到巴士拉,到大马士革,到地中海边上。地中海那边是法兰西、葡萄牙、奥斯曼——这些国家的人还在用帆船和驼队做买卖。”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虚线继续往西划。 “他们还不知道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比他们最好的橄榄油还耐烧。他们还不知道晋阳汽车城造的摩托车能在沙漠里飙得比骆驼快两倍。” “所以你是想把唐国的货——沿这条虚线,一直卖到地中海边上。” “不止是卖货。” 李晨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楚玉。 池子里的水汽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蒸腾,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照在地图上那条虚线上面。 “是把这张网从东海一直铺到地中海。让一个商人从泉州出发,坐铁壳船到科威特,再沿陆路驼队到地中海——或者反过来,从西凉隘口经高昌州到科威特,再坐船回泉州。两条路在科威特交汇成一个环。海路在南,陆路在北。两条线把整个大地捆成一个圈。” 楚玉看着地图上那个圈。 海路和陆路在科威特交汇,虚线往西延伸到地中海。 她伸出手指,从泉州出发,沿着海路一直划到科威特,又从科威特沿着虚线划到地中海。 然后从地中海往回划,沿着陆路经过高昌州、西凉、长治州,回到潜龙。 “这个圈画得大——比你在北大学堂讲的后妈的故事还大。可王爷,你刚才说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人。你不怕没人接得住?” “我这些儿子女儿个个比我强。清晨能把水轮机玩得比我还溜,破虏能替我把住西凉隘口,破城能守高昌州,长治能管一座城。他们将来会有自己的孩子——他们这一代铺路,下一代继续往前走。我这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路通到能走的地方。走不走是他们的事,路在不在是我的事。” 楚玉把王袍的领口整了整。 手指在李晨胸口那个阿桃缝的海安布袋上轻轻按了一下。 布袋上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海字的点缝成了小疙瘩,安字的宝盖头一边高一边低。每一个针脚都拉得很紧。 “那等这个圈画好的时候,我们是不是都老了。” “老了也要带你去看看。带你去锡兰看菩提树,去新泉城看灰豆子草,去霍尔木兹看阿拉伯人的三角帆船。这些年我在外面跑,每到一个地方就在想——这地方这么好,什么时候带楚玉来看看。你不是没出过潜龙,可你没去过波斯湾——那里有个叫谢赫的老头子,他老婆法蒂玛跟你一样,也是拿刀守禁地的女人。” 第1213章 高昌城来的草原妹 齐家院。后院温泉池。 水汽蒸腾。竹影摇晃。楚玉刚把李晨从池子里拉上来,王袍还没系好带子,廊下就传来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林水生攥着电报站在竹帘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尖红得像被炭火烤过。 “王爷。高昌州急电。李破城守将亲发。” 李晨把王袍拢了拢。“念。” 林水生清了清嗓子,念电报的手有点抖。 “其其格从草原来,与伽宁姐起了争执。她说我娘当年给了玉佩,问她长大是不是可以做我的女人。此事棘手,请父亲指点。” 楚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用手背掩住嘴。 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十一岁半的儿子,在高昌州隘口上骑着摩托车追着李元昊的溃兵打,转过头来被两个姑娘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这仗比隘口拆墙难打。” 李晨把电报放在池边石台上。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米酒,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其其格。那年破城在肯特山跟着老猎人学艺,阎媚把这块玉佩留给了她。走的时候小姑娘拉着破城的袖子问——你还会回来看我吗。破城说会,骑着摩托车来看你。她记了这么多年,从草原来到高昌城,不是为了跟我儿子要一辆摩托车。是来要一句当年没说完的话。” “这丫头大老远从草原来,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你怎么回?” “先让破城自己处理。他十一岁半能带兵守隘口,也该学着守自己的承诺。” 两个月前。肯特山。 春天来得比山下晚。山顶残雪还没化尽,山腰的草已经绿了。 其其格从木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用牛皮绳穿着的玉佩。玉佩是当年阎媚离开肯特山时留给她的。玉质不算顶好,可背面刻着一个字。 “城”。 她今年十四岁了。个子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草原上的风把她的脸吹得粗糙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像当年在山坡上烤土豆时一样亮。 老猎人蹲在门口磨箭镞。磨石是青石,沾了水,沙沙沙地响。 “丫头,你站在那儿发什么呆。” “师父。我要去高昌城。”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那个“城”字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微微发亮。 “破城在那里当守将。他娘当年问我——等你长大了,是不是想做破城的女人。我说是。这话我记了好几年了。从他说要骑着摩托车回来看我那天算起,现在好几年了。现在他当上了守将。我要去找他兑现。” 老猎人把箭镞放下来看着她。 这个丫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比李破城还早进木屋两年。那时候她还是个连弓都拉不开的小女娃,现在往那儿一站,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她不是赌气,也不是一时冲动。她那双眼睛跟当年在山坡上跟李破城拌嘴时一模一样——倔,可倔得认真。 “唐王妃子当年是跟你开玩笑还是当真,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底。” “师父,您就别劝了。” 她站起来,把火钳搁回灶台边。 “玉佩是真的,唐王妃子说的话也是真的。我不管破城现在是守将还是什么,我就问他一句——当年在肯特山说的话还算不算数。算不算数,我都要去问。他要是忘了,我就回来。他不会忘的。” 她转身进屋,开始收拾包袱。一件旧袍子,一包干粮,一双备用的靴子。收拾的动作很快,跟当年在山坡上采药时一样利落。 老猎人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草原。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 这个教过李破城怎么用镜子反光当信号、怎么占水源断敌人后路的老猎人,此刻看着那个背着小包袱往山下走去的小小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 “丫头。带着。路上防身。” 其其格接过刀,别在腰里。“师父,您保重。等我找到破城,让他骑摩托车回来看您。”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脚步很快,踩在草上沙沙响。 老猎人站在山脊上目送她走远,然后重新坐下来拿起箭镞,继续磨。 磨石沾了水,沙沙沙的声音在山风里传得很远。他磨了一会儿,停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两个孩子——一个当守将,一个千里寻人。都是犟种。” 高昌州。隘口。 风把灰豆子草的嫩芽吹得伏在地皮上簌簌响。 李破城蹲在粥棚旁边擦摩托车链条,油泥把手指糊得黑乎乎的。 莫尔根从隘口上跑下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草原旧袍子的姑娘。姑娘脸上全是沙土,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可那双眼睛一点都没变——又亮又倔,像肯特山春天的雪水。 李破城手里的油布掉在地上。 “其其格?你怎么来的?” 其其格站在隘口上,看着这个蹲在摩托车旁边满手油泥的少年。 他比当年高了不少,晒得跟老猎人一样黑,腰间别着短铳,铳柄上那个“叁柒”编号被太阳照得发亮。可他蹲在那里擦链条的样子,跟当年蹲在山坡上拿树枝画圈圈小人时一模一样。 “破城。你娘当年把这块玉佩给了我——她说等我长大了,问我想不想做你的女人。我说想。” 她把那块系着牛皮绳的玉佩从脖子上解下来,摊在手心。 “这话我记了好几年。你那时候说要骑着摩托车来看我,你没来。那我只好自己来了。” 李破城站起来。个子比其其格高了快一个头,但手里拿着擦得锃亮的铳管一时找不到地方搁。他看着那块玉佩,上面还带着其其格的体温,在隘口的风里一丝一丝地散开。 “我记着呢。我说过要骑着摩托车回去看你——可高昌州刚设,隘口还没稳住,我抽不开身。” “不用你回去。我来了。你说的是让我看看你——看完以后呢?你这里需不需要人帮忙?我会做饭,会缝衣裳,会采药,还能骑马。” 她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你先别赶我走,也别急着提当年那句话——那是唐王妃子问我的,我要等你亲口告诉我。” 粥棚那边,铁匠老婆正舀着红枣米汤。 听见这些话,手里的木勺停在锅沿上,笑得满脸褶子。她朝旁边正在登记新流民的阿布都拉老人使了个眼色,低声说了句——守将大人这仗,比隘口拆墙难打。 阿布都拉老人把暂住木牌放在桌上,扶了扶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了粥棚一眼:当年老王爷招驸马也没这么热闹。 李伽宁从州府衙门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户籍册。 她穿高昌本地织的布袍,腰间系着那条银链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已经完全不是当年被软禁在后殿时那个样子了。看见隘口上多了个陌生姑娘正把一块玉佩系回脖子上,站在原地把两人之间的站位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问李破城。 “破城。这位姑娘是谁?从哪儿来的?” 没等李破城开口,其其格先上前一步。动作很轻,可挡在李破城身前的角度刚刚好。 “我是破城在草原上的人。他娘给了我信物,答应过让我做他的女人。” 李伽宁把户籍册合上,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被顶撞后的恼怒。 “你是其其格。破城跟我提过你——说你在肯特山给他烤土豆,跟他拌嘴。他现在是高昌州守将,这几个月他带兵守隘口、巡商路。你从草原来,路上走了多久?” “一个多月。路上驼队的人说高昌州有个女刺史,是高昌公主改姓李的。我那时候就想——破城在这儿守城,刺史是个女的,他们天天在一块儿议事。你要是对我们破城有什么心思——他娘答应的可是我。我知道你是高昌公主,刺史大人。可玉佩是真的,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刺史,这个男人你不能跟我抢。” 粥棚那边铁匠老婆的木勺停在半空中。 阿布都拉老人把暂住木牌放下来,用手背推了推老花镜。莫尔根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李伽宁把户籍册放在旁边石墩上。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那条银链子,链子上挂着高昌王印。印底刻着一个百年的老字,链子在隘口的风里轻轻晃着。 “你是破城的什么人——你说了不算,他说了才算。他如果认你,你就是他的人。他如果不认,你就不是。跟我抢不抢没关系。他娘答应的,是问你想不想做他的女人。你说了想。可破城还没说话。” 她把银链子重新系回腰间,动作比刚才解下来时还轻。 “你从草原大老远来,先把脸洗了粥喝了,歇歇脚。高昌州不会赶任何一个来这儿的人——包括来找守将兑现承诺的姑娘。可有一条你得记着:高昌州规矩是久安城规矩,久安城规矩是郭奉孝教的。郭奉孝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你有阎夫人的玉佩,那是父母之命。可媒妁之言呢?你自己一个人从草原来,没有媒人,这桩婚事在高昌州就不算正式提过。” 其其格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很紧。 她看看李伽宁,又看看李破城,把玉佩重新系回脖子上。 “媒人我会找。破城,我不逼你。我在粥棚帮你熬粥,等你给我答案。” 李破城把油布捡起来擦干净手指,站到两个姑娘中间。 耳根红得像被隘口的风吹了一整天。他望着其其格伸出手,手有点抖,但比在沙丘顶上喊话让李元昊溃兵投降时还认真。 “我在草原欠你一个回答——现在给你。你做的烤土豆我这几年都没忘,可那时候我把你当妹妹。至于以后把你当什么——你得留下来给我时间。” 第1214章 两女吃醋 高昌州,隘口。 粥棚里的大锅咕嘟咕嘟煮着红枣米汤,热气把铁匠老婆的脸熏得红扑扑的。 其其格蹲在灶台旁边添柴火。 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草原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草原旧袍子,穿着高昌本地妇人们常穿的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成马尾。干活利索得跟当年在肯特山劈柴时一模一样。 李伽宁从州府衙门出来,手里端着个空碗。 她现在是刺史,每天早中晚三顿都在粥棚跟隘口上的人一起吃,按久安城的规矩——当官的先吃大锅饭,百姓才信你不会克扣口粮。 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正要舀粥。其其格从灶台后面站起来,拿勺子在锅沿上轻轻一敲。 “刺史大人,今天的粥有点烫。要不我帮你吹吹?” 李伽宁把碗放在灶台上,看着她。“不用。我自己来。” “你是刺史,我是熬粥的。替你盛粥是我份内的事。” 其其格舀了一大勺,米汤在勺子里晃了晃,稳稳倒进李伽宁碗里。 “再说——你这碗粥里红枣比别人的少,我怕你吃不饱。今天早上熬粥的时候红枣刚下锅,破城就从隘口上巡完夜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灶台边上啃冷馕。刺史大人那会儿还在衙门里批文书呢。等他啃完馕,粥才刚咕嘟出第一层稠米皮。” 李伽宁把碗往其其格面前推了推。 铁匠老婆在旁边竖着耳朵,手里擦灶台的抹布停在半空中。 “其其格,你从草原过来,一路上风吹日晒熬了一个多月,脸上现在还起着干皮。你先把自己的粥吹凉了再跟我说话。红枣多红枣少——高昌州的红枣都是从久安城运过来的,每一粒都记在公账上,你经手入库的时候阿布都拉老人盖了章的。还有,破城起得早,以后你替他煮早饭的话不用摸黑蹲那么久——他卯时三刻交接岗,你可以晚两刻再起来。” 其其格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腮帮子微微鼓起,但没还嘴。 李破城从隘口上巡完上午那趟商路回来。 摩托车停在粥棚外面,排气管还突突冒着淡蓝的烟,走进来拿起灶台上那碗晾凉的粥,一口气灌了半碗,红枣卡在喉咙口噎得直瞪眼。 “你们俩——今天早上的粥谁熬的?” “我。”其其格把勺子从锅沿上拿下来,重新搅了搅锅里的粥,“不好喝?” “好喝。红枣比昨天多了三粒。” “那是伽宁姐那碗里匀过来的。她说她碗里红枣太多吃不完,让我分给你几粒。我就知道你巡夜回来饿,锅里最稠的那层米脂专门给你留的——没给刺史大人留。” 李伽宁坐在灶台对面,端着碗,头也没抬。 “明天让阿布都拉老人重新盘点红枣库存。我碗里红枣少几粒无所谓,公账上的红枣数目不能错。” 她把碗里的米汤喝干净。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其其格,你今天下午把红枣库存重新盘一遍——入库多少,每天消耗多少,粥棚用多少,衙门用多少,一粒一粒给我数清楚。数完了让阿布都拉老人盖章,册子送我案头。” 其其格把勺子往锅里一插。“刺史大人,你这是公报私仇。” “不是公报私仇,是公事公办。久安城的规矩——粥棚的账目每旬盘一次,盘完了贴告示。你既然在粥棚熬粥,就是粥棚的人。粥棚的人管粥棚的账,天经地义。” 李伽宁说完转身走了。 其其格没再顶嘴。 坐下来重新给灶膛里添柴火,动作比刚才粗暴了不少——一根手腕粗的胡杨枯枝被她硬生生掰成两截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差点燎到铁匠老婆晾在灶台边的抹布。 铁匠老婆一把把自己的抹布从灶台边上扯下来,啧了一声。“丫头,你烧火还是烧粥棚?那根胡杨枝子从久安城运过来费了多少驼料,你一下掰断两截——当刺史面你不敢还嘴,拿我的灶膛出气。刺史大人是个较真的人,你跟她斗嘴输了不丢人。可你把粥熬糊了,晚上隘口上巡夜的人喝什么?喝西北风?” “我没想跟她斗嘴。我就是——看不惯她站在破城旁边。她是刺史,比破城大那么多岁。可她看破城的眼神不是姐看弟,我从小在草原上看人看惯了,不会看错。” 傍晚。隘口风大。 李伽宁站在石墙旧址上。 那些拆下来的石料已经全部铺成路砖,灰豆子草的嫩芽从砖缝里钻出来,被夕阳照成透明的绿色。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商路过路费账本,可账本翻到一半就没再翻——眼睛盯着隘口下面那片沙地上两个并排蹲着的人影。 李破城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换火花塞。其其格也蹲在旁边,手里举着油布。拆一个零件,她就接过去擦干净放在帆布上,两个人配合得跟当年在肯特山烤土豆时一模一样。 火花塞电极间隙两人对着夕阳比划了半天。她举起手指间的间距和他说了句什么,李破城偏过头看那个间距摇摇头,拆下电嘴重新调。 李伽宁把账本合上,站在石墙旧址上没有走过去。 铁匠老婆从粥棚那边收工出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风口里。顺着她的目光往隘口下面看了一眼——李破城正从其其格手里接过一块擦得锃亮的火花塞,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沾着同样的机油。 铁匠老婆用围裙角擦了擦手,走上去。“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吹风?” “在看商路。今天的过路费比昨天多了些。” 铁匠老婆从围裙里掏出两个刚烤好的土豆,塞进李伽宁手里。土豆用胡杨枯枝烤的,皮焦焦的,掰开来直冒白汽。 “今天你让那丫头盘红枣库存,她蹲在库房里数了一下午的红枣,数到眼都花了。晚上还要替你给破城留最稠的米脂——这丫头气归气,活儿干得不错。你也别跟她计较,她大老远从草原来不容易。” “我没跟她计较。红枣库存本来就该盘——这是规矩。” “刺史大人,你瞒得了阿布都拉瞒不了我。你让她盘库存不是因为规矩——你是想把她支开,让她别老在破城跟前转悠。可你把她支开了,她晚上回来照样给他留米脂。这事儿你管不住。” 李伽宁没有说话。剥开土豆皮咬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铁匠老婆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擦灶台的抹布。 她看着李伽宁那张被夕阳照得明明暗暗的脸,忽然压低声音笑了。 “你比那丫头大好多岁,可有些事情不分年纪。她没来的时候你把破城当小弟弟该训就训该管就管,从来没觉得不自在。现在来了个搅局的,你心里头有点不一样了吧。” 李伽宁把咬了一半的土豆放在旁边石墩上。目光还是落在那两个并排蹲着的人影上。 “我今年二十多岁。破城才十一岁半。我是高昌州刺史,他是州守将。我跟他姐弟相称——从一开始就是姐弟。这个距离是久安城那碗米汤定下的,不可能变,也不应该变。”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剩下那半只烤土豆的焦皮。风把她腰间的银链子吹得叮叮响。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以前他蹲在那里拆摩托车零件,总是我给他递工具。现在换人了。递工具的人不是我,我站在这里看着——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就一点点。” 她把烤土豆重新包在壳里,连同另一个还没吃的塞回铁匠老婆手上。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转身往州府衙门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隘口下面看了一眼——李破城正把换好火花塞的摩托车重新发动,排气管突突响了两声,冒出一股黑烟。其其格被呛得直咳嗽,他拍着她后背帮她顺气,两个人在沙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李伽宁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铁匠老婆没追上去。站在原地,把手里的土豆重新包进围裙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姐弟。这点不舒服,怕不是一天两天能算完的事。” 李伽宁听见了。可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得比刚才更快了些。 银链子在腰间叮叮当当的响声被隘口的风吹散了,混进远处摩托车突突的排气管轰鸣里。 粥棚的烟囱开始冒晚炊的白烟。铁匠老婆把两只烤土豆重新包进围裙,转身往灶台走去。灶膛里的胡杨枯枝噼里啪啦烧得正旺,灶台上搁着一碗留给巡夜人的稠米粥,碗里沉了好几粒红枣。 她回头朝隘口下面看了一眼——摩托车已经熄火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地上。其其格拿着油布擦手上的机油,李破城把拆下来的旧火花塞放在帆布上排成一排,按磨损程度从大到小排列。 铁匠老婆把灶台上的红枣碗又往里推了推,对着灶火唠叨了一句。 “一个姐弟,一个故人。守将大人这隘口,比石墙难守多了。” 第1215章 第一次带大玉儿出门 潜龙,齐家院,后院温泉池。 李晨把最后一口米酒喝完,杯子搁在池边石台上。 楚玉还靠在他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王袍的系带。蒸汽氤氲,竹影摇曳,两个人难得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林水生又来了。脚步声比刚才还轻,站在竹帘外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咳嗽了一声。 “王爷。高昌州又来了封电报。还是李破城守将发的。” 李晨没睁眼。“念。” 林水生展开电报纸,念得磕磕巴巴。“其其格与伽宁姐今日在粥棚因一碗米脂起了争执。伽宁姐让她盘了一下午红枣库存。傍晚她在石墙旧址上站了半个时辰,看着我跟其其格修摩托车,账本翻到一半就没再翻。铁匠老婆说她心里有事。儿子不明白——伽宁姐是不是生气了。请父亲指点。” 楚玉从李晨肩上抬起头来,伸手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把电报叠好放在石台上。 “你这个儿子,能把李元昊从高昌城撵到北边绿洲,能在隘口上拿短铳点掉石墙垛口的哨兵,能带着二十骑翻墙救人——结果被两个姑娘的事难住了,三天发了两封电报回来问爹。” “他十一岁半。打仗的事老猎人教了,郭孝教了,可没人教过他——一个是从小订了信物的草原姑娘,一个是天天跟他一块儿议事的姐姐,两个人同时在粥棚里给他留最稠的米脂,他该怎么办。” 楚玉把李晨的王袍领口整了整,手指在他胸口那个海安布袋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还让他自己处理?” “这事他处理不了。不是他不够聪明,是年纪不到——他那个脑袋里装得下隘口布防图,装不下姑娘家的心思。” 李晨站起来,把王袍系好。 “我们去一趟高昌州。说起来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跟我外出过。从靠山村到潜龙,从潜龙到晋阳,再到京城、泉州、科威特——每次出门都是我走,你守在齐家院。现在各衙门做事的都有人,政务有北大毕业的学生顶着,钱庄有明珠和柳依依,工坊有墨问归。都上手了。我们两个该出去转转了。” 楚玉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那块擦背的丝瓜络,丝瓜络上的水一滴一滴掉在池边的石板上。 “你说什么?” “我说——带你去高昌州。看看破城那小子被两个姑娘夹在中间是什么样子。看看高昌公主改姓李以后把王宫改成了什么样的衙门。看看隘口上拆下来的石料铺成的路砖,看看灰豆子草有没有长高。” 楚玉把丝瓜络放在池边石台上。 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王袍的领口——其实领口已经整好了,她只是习惯性地又整了一遍。 “这些年你每次出门,我都在齐家院等你回来。你去草原,我在家。你去西凉,我在家。你去泉州出海,我在家。你去科威特建新泉城,我在家。你说要带我去看锡兰的菩提树、新泉城的灰豆子草、霍尔木兹的三角帆船——我以为你是说着哄我开心的。” “不是哄你。是真要带你去。以前不带你不是不想带,是路太远太险。现在从潜龙到久安城有水泥路,久安城到高昌州有摩托车队巡逻的商路,驿站有粥棚有补给。路通了,安全了,该带你出去走走了。再说,这是去看破城——又不是去打仗。你当是去串门走亲戚就行。” 楚玉低下头。 手指在李晨胸口那个海安布袋上轻轻摩挲着,布袋上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没说话,可她的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不是那种少女的羞红,是那种被放在心上的人郑重对待时才会有的、温温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红。 “我去收拾行李。这次出门走多久?” “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不走海路,走陆路——从潜龙出发,经晋阳看看如烟和汽车城,再到久安城看看长治和郭孝,最后到高昌州。” 楚玉转身往廊下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这事要不要跟阎妹妹说一声?她才是破城的亲娘。她那个脾气——破城小时候爬树摔破了膝盖,她从镇北城骑了三天马赶回来看。现在破城在高昌州被两个姑娘夹在中间,她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你别看她在镇北州守城时那么刚烈,护儿子的时候跟老母鸡护崽没什么两样。” “算了。她在镇北州忙着呢。那边北边完颜烈虽然缩回去了,可防线不能松。让她先忙她的——要被她知道了,还不揍破城。破城现在扛得住摩托车队,扛不住他娘的马鞭。” 楚玉扑哧笑出来。“也对。阎妹妹那条红衣鞭,抽完颜烈是一鞭一个印。让她知道破城在感情上犯糊涂,指不定骑马杀到高昌州去。破城在隘口上那点威风,见了她全得蔫——从小就这样。那年她从镇北城回来,破城正带着一群半大小子在护城壕里摸鱼,看见她骑在马上远远过来,吓得鱼篓子都掉水里了,扑通一声。他怕他娘,可他娘最疼的也是他。” 李晨从石台上拿起那壶米酒又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 米酒清亮亮的,倒映着竹叶的影子。 “他娘把玉佩留给其其格,是替他定了一桩草原上的缘分。可命运这东西不按人想的来——他在高昌州守城,身边天天待着的是另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是前朝公主,改了姓从头再来,比谁都懂什么叫孤独。她跟破城姐弟相称,可天天在一起,日久生情这种事管不住。其其格拿着玉佩来了,她心里头那点不高兴不是吃醋——是她自己还没弄明白的什么东西在动。” 楚玉从廊下走回来,拿起石台上李晨那杯酒喝了一口。 她平时不怎么喝酒,今天喝了两次——头一次是李晨说要带她去看世界,第二次是现在。 酒很甜,可心事不轻。 “你刚才说日久生情管不住——那怎么办?破城才十一岁半,李伽宁比他大那么多。其其格跟他年纪差不多,又有阎妹妹的玉佩。这两个姑娘,一个有情一个有义。你打算怎么跟阎妹妹说?” “等她从镇北州回来,我亲自跟她说。不是替破城做主——是告诉她,她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玉佩是她给的,这桩亲事是她定的,可破城的心得他自己定。我们当爹娘的,把道理讲给他听,让他自己想。这几年他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了怎么占水源断敌人后路,在久安城跟郭孝学了怎么分田分水收流民,在高昌州跟李伽宁学了怎么姐弟搭班管州府。他学了一身本事,唯独感情——没人教过。这回,让他自己学。学得会学不会,都是他自己的命。” 楚玉把酒杯放回石台上,转身往廊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卯时。先去看看汽车城,让如烟把最新的轿车开出来给她姐兜一圈。这些年你还没坐过自己家造的汽车吧?” “没有。每次如烟托人送车来,我都说留给学堂送孩子用。” 楚玉往正院走去,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细长,她回头朝李晨笑了一下,那是嫁给李晨以来,头一回不是因为家里的事、不是因为孩子的事、不是因为钱庄的事而露出的笑。“我去给你准备行装。” 李晨站在温泉池边,看着楚玉的背影消失在竹影里。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灯光在石板地上摇来摇去。 他把最后一口米酒喝完,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趟出门,不只是看破城。是带你去看看你男人铺了这么多年的路。” 齐家院,正院。卧房。 楚玉站在衣柜前面,把一件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 动作很慢,不像平时给李晨收拾出征行李时那么利索——那时候她叠衣裳从不犹豫,该带几件袍子、几双靴子、多少药膏多少干粮,心里全有数。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自己也要出门。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骑装。 这件骑装还是好多年前做的——那时候她刚嫁给李晨没几年,听说他要去草原上打仗,连夜缝了这件骑装想跟他一起去。 结果没去成——那时候齐家院刚建,孩子还小,里里外外离不开她。骑装压在柜子底下压了这么多年,针脚还是密密的,料子被樟木熏得微微发黄。 她把骑装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腰身还合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穿在身上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然后叠好骑装放进包袱,又把李晨那件月白王袍叠好放在旁边。 两件衣裳并排搁在包袱里,一件起毛了,一件洗得发白,颜色倒还是配的。 第1216章 并辔同行说旧年 潜龙城外。官道。 两匹马并排出了城门。 李晨骑着他那匹老青马,缰绳松松地搭在手腕上。 楚玉骑着枣红马,马的鬃毛被晨光照得发亮。她穿着那件压了多年箱底的月白色骑装,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 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得紧紧的,簪子是李晨送的那根,戴了好多年,银光温温的。 十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丝丝的。裹着稻谷熟透了的香味。 “大玉儿,你看前面那片稻田。” “看见了。黄澄澄的,一眼望不到头。比靠山村当年的稻田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片田从潜龙城门口一直铺到十里亭,种的全是北大学堂新培育的杂交稻。种子的母本是苏小婉当年在靠山村选出第一批杂交稻时留下的。” 楚玉勒住马,站在田埂边上。 稻田一望无际,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风吹过去,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沙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几台拖拉机在田里突突突地跑着,后面拖着收割机,铁刀片子一转,一排稻子就齐齐地倒下去。割过的稻茬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 收割机后面跟着几个妇人,弯腰把漏掉的稻穗捡起来,放在竹篮里。篮子已经快满了。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捧着瓦罐喝水,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跟老树皮一样的手臂。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过来,站起来朝李晨挥了挥手。满脸褶子笑得挤成一团。 “王爷!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多打了这个数!” 老农伸出三根手指。李晨勒住马,也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不止!三成半!” 老农从田埂上跑过来,步子大得差点踩进稻田里。 手里抓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稻穗递给李晨看。稻穗沉甸甸的,穗梢弯成了月牙形,颗粒饱满得把壳子都撑得鼓鼓的。楚玉接过稻穗,一颗一颗地摸着,穗子在手指间沙沙响。 “老伯,这稻穗比靠山村当年的老种子,长了多少?” “夫人,您是——”老农眯着眼看了看楚玉,忽然一拍大腿,瓦罐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您是楚夫人!老夫眼拙,没认出来!当年在靠山村,您跟在王爷后面下地插秧,裤腿卷到膝盖上,秧苗插得比谁都快!一上午插完一亩地,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全跟在您后面学!老夫那时还是壮年,如今头发全白了。您问穗子长了多少——老夫跟您说,当年靠山村的稻穗,拢共才这么长。” 老农伸出小拇指比了比。然后指着楚玉手里那把稻穗。 “现在这个穗子,比当年长了一倍!颗颗饱满,没一个瘪的。您瞧这穗梢——压得秆子都弯了腰,扶都扶不起来。今年老天爷赏脸,雨水匀,渠水足,再加上北大学堂那两个戴眼镜的后生来了好几趟,教我们怎么育秧、怎么防虫、什么时候追肥。老夫种了一辈子地,这两年才算真正开了眼。” 楚玉把稻穗还给他。“北大学堂那两个后生还在不在?” “回潜龙了。他们说整个大炎的稻田都要跑一遍,把各地的种法记下来,编一本什么手册。” 老农比划了一个翻书的动作,“王爷——两个后生当初来的时候还跟老夫说,回头出了书要给老夫送一本。您说,这书真能送来?老夫又不识字。” “能送来。不识字没关系,学堂会派人下去教,配着挂图讲。你学了新本事,明年稻穗还能再长一截。这一片地的收成,到时候派人报到潜龙商行,我给你记一功。” 老农愣住了,瓦罐端在嘴边忘了喝,米汤沿着罐口淌下来滴在手背上才回过神来。“王爷还给我记功?” “记。种地的人有了功劳就该记。以前只记将领的功劳,以后也要记种地的人,发明工具的人,教书的人。北大学堂现在就在做这个,编一本大炎良农册。” 老农把瓦罐往田埂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一截。“王爷,良农册上要是真有老夫的名字,老夫下辈子还跟着您种地!” “这辈子先种好。去吧,趁这几天天气好,抢收完。回头收了稻子,学堂的人会来教你们冬小麦的种法。” 老农转过身,大步朝拖拉机走去。脚步比刚才跑来时更带劲了,踩在田埂上咚咚响。 楚玉骑在马上,看着老农跑回拖拉机旁边,重新跳上去握住方向盘。 收割机的铁刀片子又开始转了,稻子一排一排地倒下去。她转过头看着李晨,微微歪着头笑了一下。 “良农册——这主意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不是我。是苏文。他说,唐国靠刀打出天下,靠粮养住天下。刀上的功劳有战功册,粮上的功劳也该有良农册。” “苏文这个人,想事情总比别人多一层。他还在晋阳管汽车城,没回潜龙?” “没回。他说汽车城的产能还没拉满,等明年新淬火池投产了他再考虑回潜龙述职。” 两人继续往前走。 出了稻田,官道两边是一片一片的桑树林。 桑树不高,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在秋风里翻着银亮亮的背面。阳光透过桑叶缝隙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几个妇人背着竹篓在采桑叶。竹篓里垫着粗布,桑叶叠得满满的。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媳妇从林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刚摘的嫩桑叶,朝官道上喊。 “王爷!今年的蚕比去年多孵了两批!蚕茧堆得满屋子都是!您让商行收蚕丝的价格别压太低啊,我们几个还指着这批丝钱过年呢!” “不压。泉州商行今年新开了三条往波斯湾的航线,蚕丝出得去。价格只会涨不会跌,你们放心养!” “那就好!夫人——”蓝布褂子媳妇往楚玉那边瞧了一眼,嘴一咧露出整排白牙,“您这骑装料子真好,就是袖口磨了。下回您来,我给您捡几张新丝,您自己回去缝个新袖口!我们这儿今年新育的蚕吐的丝又细又匀,比湖州的丝还强!” 楚玉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圈磨损的毛边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她朝那媳妇点了点头。 “好。下回来,我找你。” “夫人,我叫阿蚕!就是那个蚕!您记着啊!” “记着了。阿蚕。你的名字跟你的活儿一样。” 阿蚕捂着嘴笑了,缩回桑林里。林子深处几个妇人叽叽喳喳说笑起来。 楚玉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走快了几步。她转过脸看着李晨,眼角浮出浅浅的细纹。 “泉州到波斯湾的航线通了,蚕丝能出海卖个好价钱。这些采桑养蚕的女人不知道波斯湾在哪,可她们知道年底能多攒几两银子,给孩子做身新衣裳。这就够了。” “再过几年,唐元能在波斯湾直接结算,她们卖蚕丝就不用兑换银子——直接拿唐元,想买什么买什么。” “那她们就更不知道波斯湾在哪了。只知道干活,拿钱,给家里添东西。” “不知道在哪有什么关系。知道自己过得好就行。当初你在靠山村种地,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威特和锡兰,可你照样把地种得比谁都好。” 过了桑林,是一片新翻的红薯地。 红薯已经挖完了,地边上堆着几堆红薯藤。 几个半大孩子蹲在藤堆上翻找漏网的小红薯,裤子膝盖上全是泥。一个六七岁的丫头翻到一根拇指粗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咬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 “姐!这根好甜!” “别吃独食!掰一半给你弟!” 丫头把红薯掰成两截,大的一半递给旁边一个流鼻涕的男孩。男孩接过去往嘴里一塞,噎得直抻脖子,丫头赶紧拍他的背。 李晨骑在马上看着那几个孩子。转过头看着楚玉。 “玉儿。你记不记得靠山村那年闹饥荒,我们在地里翻红薯藤,翻了半天翻到一根手指粗的。我们俩分着吃。你说你吃一半就饱了,剩下那一半其实是留给我的。” “记得。” 楚玉把缰绳绕在手指上,声音被秋风吹得有些飘。 “那天太阳很大,你嘴唇干得起了皮。我把红薯掰成两截,大的那截给了你。你说——等以后日子好了,请我吃一整筐红薯。后来日子真的好了,你也没请我吃一整筐红薯。” “今天补上。到晋阳让如烟准备一筐红薯,我亲自给你烤。那个话怎么说来着——迟到总比不到好。” 楚玉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偏过头看着李晨。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老记不住自己的疤是怎么来的。” “疤太多,记混了。” 楚玉没有再说这个话题。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加快了步子,走到老青马前面半个马身。风吹过来,把她月白色骑装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 官道拐了个弯。前面是一座小石桥。 桥下是一条新挖的灌溉渠,渠水清亮亮的,从北边山上引下来,沿着官道往南流。水面上漂着几片被秋风卷下来的柳树叶子,悠悠地打转。 桥头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吴老四渠”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不歪。碑脚的泥地里压着几朵不知谁放的小野花,花瓣已经蔫了,可还留着淡淡的颜色。 楚玉勒住马,看着那块碑。 “这是吴老四修的渠?” “是他。吴老四在水电站勘测的时候牺牲了,他生前画的最后一张图纸就是这条灌溉渠的走向。苏文把渠修好以后,让长治写的字刻在这碑上。吴老四渠,从北山引水,灌溉潜龙到晋阳之间的一万二千亩稻田。刚才那个老农说稻子比去年多了三成半,有一半功劳在这条渠上。” 楚玉翻身下马。走到碑前面,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字。她伸出手指,顺着“吴老四”三个字的笔画慢慢划了一遍。笔画刻得深,指尖在石头上能感觉到凿子走过的每一条痕迹。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翻身上马。 “到了晋阳,我要跟如烟说,这条渠的水也流到了晋阳的地界上。那个老农还说,灌溉渠里还有鱼。渠里有鱼,说明水是活的。” “她比你先知道。修这条渠的时候,柳如烟从晋阳调了三百个人来帮忙,管了三个月的饭。她写信给我说——姐,我替你在渠边种了几棵柳树,等树长大了你来看。” “她什么时候写的信?我怎么不知道。” “我让林水生收着了。怕你看了信想妹妹,又走不开。这次去晋阳,你们姐妹俩好好聚聚。如烟这几年在晋阳管汽车城,头发也白了几根。她从来不染。” 楚玉没说话。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加快了步子。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根,她没有拢,只是直直地坐在马上,眼睛望着远处晋阳城的方向。 嘴角抿着,可眼眶微微发红,不是要哭,是那种被放在心上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眼前时才会泛上来的酸。 又走了半个时辰。官道两边的稻田渐渐少了,开始出现一排排的厂房。 厂房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和焦炭混在一起的味道。路面也从泥土路变成了水泥路,马蹄踩在水泥路面上,嘚嘚嘚的声音比刚才脆得多。 远远地就能看见晋阳城城墙上的旗帜了。旗帜上面绣着“唐”字,在秋阳下被风吹得猎猎响。 李晨勒住马,指着前面那座在秋阳下闪闪发亮的城郭。 “晋阳到了。这座城当年还是座破破烂烂的边城。城墙豁了好几道口子,城门上的铁钉锈得用手一抠就掉。现在它是唐国第二大城市,汽车城的产量够供应整个大炎和波斯湾。如烟把这座城管得井井有条。” 他把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转头看着楚玉。 “论内政管理,柳如烟是我身边最厉害的女人之一。” “如烟一直比我强。” 楚玉看着那座城,嘴角浮起来一点点笑意。 “她在靠山村的时候就比我利索。挑水能挑满桶,我挑半桶还洒一路。你让她管一个村子她能管,你让她管一座城她也能管。她不是厉害,她是认真——跟你一样,认准了的事,头撞南墙也要干到底。” “到了晋阳,第一件事不是看汽车城。” “那看什么?” “看柳树。如烟在渠边种的那几棵柳树,她说等你来看。这一等,她等了整整三年。” 楚玉没回答。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朝城门口小跑过去。 晋阳城门口那几棵柳树已经比城墙还高了,枝条垂下来,在晨光里轻轻摇摆,像在跟远处来的人招手。楚玉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些柳树,手指在缰绳上越攥越紧。 李晨骑着老青马慢悠悠地跟在她后面。 看着她骑着马跑向城门口的那个背影——背还是那么直,骑装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风吹散了几根,在晨光里飘着细细的银丝。 他伸出手,在马背上轻轻拍了拍老青马的脖子。 老青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追上去,踩得水泥路面嘚嘚响。 城门口。柳树垂枝,秋阳正好。 第1217章 汽车城新面貌(上) 晋阳城门口。 柳树垂枝,秋阳正好。 柳如烟站在城门口等着。身后跟着两个穿短打的徒弟,腰间别着扳手,扳手上还沾着机油。 头发用一根铜簪子绾得紧紧的,几根白发在太阳底下反着细细的银光。瘦了,比上次回潜龙述职时又瘦了一圈,可那双手还是跟当年在靠山村挑水时一样——骨节分明,攥起来有劲。 楚玉骑着枣红马从官道上过来。翻身下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哭,可谁都没先开口。 “姐。你来了。” “如烟,你瘦了。头发也白了。” “姐,你这骑装压了多少年箱底了?袖口磨成这样还穿。”柳如烟伸手摸了摸楚玉的袖口,手指在那圈毛边上停了停,“来了就好。我给你看几样东西。” 她转过身朝城门口那排新盖的二层小楼一指。 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跟楚玉说话是妹妹,现在跟王爷和夫人说话是晋阳城主。 “王爷,夫人,先不进城。带你们去汽车城看看。晋阳现在最有看头的不是城墙,是城墙外面那片新镇子。” 李晨把老青马交给旁边的亲兵。“走吧。今天你当向导。晋阳这两年变化不小,上次我来的时候汽车城还只有两个车间,现在听说扩到六个了。” “六个车间,三个仓库,一个淬火池,一个试验场。还有依托汽车城建起来的新镇子,现在已经有一万两千多人了。都是这两年陆续迁过来的工人和家属。” 柳如烟走在前面带路。楚玉走在她旁边。 李晨跟在后面两步远。 三个人出了城门,沿着一条新修的水泥路往东南方向走。 路牌是铁铸的。白底黑字:“晋阳汽车城向前三里”。下面挂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招工报名处——左转巷内”。 楚玉看了一眼路牌,又看了一眼柳如烟。“这条路以前是什么?” “是荒地。全是沙子和骆驼刺。两年前我带人把地铲平了,铺了水泥。路是汽车城自己出钱修的,没用户部的银子。” 走了不到半里路,水泥路两边开始出现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 房子不高,全是二层小楼。楼下开着铺子——铁器铺、裁缝铺、粮店、药铺、剃头铺,还有一家挂着“唐元兑换处”木牌的钱庄分号。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穿工装的,有穿布袍的,有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的,有蹲在路边下棋的。 几个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窜出来,车铃铛按得叮铃铃响,后座绑着从汽车城食堂打回来的饭盒。 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口拐出来,扯着嗓子喊:“新出炉的烤红薯!甜得流蜜!” 那几个骑自行车的孩子一个急刹车全停在他面前。 打头的从兜里掏出几张唐元票子,往老头手里一拍。“阿伯,要五个!最甜的那几个挑出来!” 另一个插嘴:“再挑一挑,上回有个没烤透!” 老头拿火钳在炉子里翻了翻,夹出几个皮焦焦的红薯,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孩子们的车篮里。 楚玉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孩子骑车跑远,回头又看了一眼卖红薯的老头。 老头正把唐元票子一张一张展平,小心地放进围裙口袋里。 “这是汽车城的第一批工人家属定居点。” 柳如烟走在前面,手指点着街边的铺子一个一个介绍,“两年前还是片荒地,现在住了一万两千多人。这些房子是汽车城出地皮、工人自己出钱盖的。地皮不要钱,只要在汽车城干满五年,地契就归个人。” 她走到唐元兑换处门口停了一下。 “这是沈明珠去年派人来开的,专门给汽车城工人换唐元。现在这条街上做买卖的,全收唐元,没人收碎银子。” 柳如烟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家铁器铺门口。 铺子里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抡着大锤,铁砧上搁着一块烧红了的钢板。锤子砸下去,火星四溅,叮当声震得街面都在抖。 “老张头。从久安城搬来的。之前在隘口上帮铁匠老婆打铁,后来听说晋阳汽车城招铁匠,背着铁砧走了半个月。” 李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张,生意怎么样?” 老张头抬头看见李晨,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王爷!您怎么来了?这铺子小,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坐。问你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老张头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汽车城每个月跟我订两百根传动链条毛坯!我儿子在车间管链条,老夫在铺子里打毛坯,父子俩一个月挣的唐元比过去在隘口上一年挣的还多!”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王爷,老夫问您个事——汽车城明年是不是要扩产?听说要新上一条什么‘装配线’,是真的不?” “真的。墨师父已经在画图纸了。你这条传动链条的毛坯,明年月订量翻一倍。你赶紧再收两个徒弟,别到时候交不了货。” “收!明天就收!”老张头重新抡起锤子,砸在铁砧上,火星溅得比刚才更高,“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抡十年大锤!” 李晨和楚玉继续跟着柳如烟往前走。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四层的砖楼,门口挂着“汽车城工人夜校”的木牌。楼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不是小孩子,是成年人的声音,粗粗的,带着晋阳本地口音。 楚玉站在门口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穿工装的汉子。 有的袖子还没放下来,胳膊上还沾着机油。黑板上画着一个摩托车发动机的结构图,老师指着图上一个零件问:“谁知道这是什么?” 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举手站起来。“是火花塞!我天天拆那个玩意儿,闭着眼都能拆装!” 教室里哄堂大笑。 旁边一个瘦高个拍桌子:“你拆装火花塞是快,可图纸上标的电极间隙你量过没有?上回装配线上退回来那批车,一半是火花塞间隙不对!” 络腮胡子不服气:“那是我徒弟装的,不是我!” 瘦高个冷笑一声:“你徒弟不是你教的?赶紧学看图纸!别给我丢人!” “他们学这个干什么?”楚玉问。 “学会看图纸。”柳如烟站在窗外看着教室里那些穿工装的汉子,“以前装配一台摩托车发动机,靠师父手把手教,徒弟看师父怎么做就怎么学,学三个月才能上手。现在北大学堂把发动机拆成几十个零件,每个零件画一张图纸,标上尺寸和装配顺序。工人学会看图纸,三天就能上手。明年新装配线投产,需要的不是力气,是眼睛——能看懂图纸的眼睛。” 楚玉看着教室里那些粗壮的背影。 他们正用长满老茧的手指着黑板上那个火花塞,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工人忽然站起来,指着黑板问:“老师,这火花塞的电极间隙能不能再小一点?我试过把间隙调小,点火更快!”老师推了推眼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放大图。 “以前唐国人选工作,第一选是去衙门当差。” “衙门里抄抄写写,不用下力气,还有体面。现在不一样了——汽车城一个熟练工人,一个月挣的唐元比衙门里的书吏多两倍,年底还有分红。工人干满三年能分房子,干满五年地契归个人。衙门里的书吏有什么?一张桌子,一根毛笔,年底发几两银子还拖欠。所以现在唐国人选工作,第一选是来汽车城当工人,其次才是去衙门当差。” 楚玉转过身,看着柳如烟。“你还记得靠山村那个私塾先生吗?” “记得。那个私塾先生后来去了京城,在一个衙门里当书吏,抄了半辈子文书。去年京城衙门裁冗员,他没了差事,回到靠山村想重开私塾,发现村里的孩子都去了北大学堂的分校,没人跟他念四书五经了。他还想找我求个差事——说他是读书人,不能干粗活。我说,你会看图纸吗?会开拖拉机吗?会修摩托车发动机吗?都不会。那我这里没有你的差事。” 柳如烟停了一下,眼睛看着教室里那个正在黑板上画火花塞放大图的老师。 “他不服气,说自己是圣贤门下。我说,圣贤门下也好,庄稼汉也好,现在都得学手艺。这个世界变了,不学手艺的人,不管念过多少书,都要被落下。” 这话语气很淡,跟当年在靠山村挑水时一样——挑满桶,不洒一滴。 楚玉没说话。伸手轻轻拍了拍柳如烟的手背,那只手背上有一道被机油烫过的旧疤,已经褪成了浅白色。 走出巷子,前面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停着几十辆崭新的摩托车,排成整整齐齐的几排,车身在阳光下反着黑亮亮的光。 几个工人正把摩托车一辆一辆推上卡车,卡车的车厢板上已经装了七八辆,用粗麻绳捆得紧紧的。 旁边一辆敞篷轿车刚组装完。墨绿色的车身,真皮座椅,方向盘上刻着“晋阳造”三个字。 一个年轻的装配工正往车门上描最后一道金线,描得极仔细,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汽车城的新装配车间。上个月刚投产,产量比旧车间翻了一倍。这批摩托车是发往久安城的——长治要组建第二支摩托车巡逻队,用来巡护城壕和电线杆。那辆敞篷轿车是燕王订的,他说要用它接新娘子。燕王六十多岁了,非要学开汽车。” 楚玉走到那辆敞篷轿车旁边,伸手摸了摸车门上那道还没干透的金线。 金线在手指上留下一点点金粉。她把手举到阳光下看着那点金粉,笑了一下。 “燕王六十多了还接新娘子?” “他说是新娶的侧妃。其实是原配夫人前年走了,他又续了一房。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坐花轿,非要开汽车。为了学车,他在王府后院撞坏了两棵桂花树。刘策还专门下了一道圣旨,特许燕王府后院改建为练车场。” 那个年轻装配工抬起头,拿笔的手停在半空中。“城主,这金线描歪了一点点,要不要重描?” “燕王眼睛不好,看不出来。描完就行。” 装配工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描。 第1218章 汽车城新面貌(下) 李晨走到楚玉旁边,也伸手摸了摸车门上那道金线。 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把他的手指也染上了一层细细的金粉。 “大玉儿,这车好不好看?” “好看。比潜龙那辆还好看。” “等这趟回去,让如烟给你也订一辆。你自己挑颜色。你管了齐家院十多年,该给你配辆专车了。” 楚玉收回手,手指上那点金粉还亮着。 她把手指在衣襟上轻轻蹭了蹭,金粉粘在月白色的布料上,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星子。 她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辆敞篷轿车,然后转头看着柳如烟。 “如烟,你管着这么大一座城,累不累。一万两千多人的镇子,六个车间,工人夜校,年底分红,全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姐,不累。晋阳这地方跟潜龙不一样。潜龙是朝廷的,晋阳是自己的。这座城是我带着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每一个工人都认得我,每一条街我都走遍了。累是累,可心里踏实。再说,现在各部门都有人顶着——苏文帮我管生产计划,墨师父派来的徒弟帮我管技术,北大学堂的毕业生帮我管财务。不是一个人在扛。” 柳如烟看着楚玉,声音放轻了。 “姐,你在齐家院这些年,里里外外也是一个人。我们姐妹俩,操心的命。” 楚玉没接话。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正在装车的摩托车,还有那些挤在招工告示前面交报名表的年轻人。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攥着刚领到的录用通知,跑过来朝柳如烟鞠了一躬。“城主!我录上了!三车间装配组!明天就上工!我爹让我给您磕头!” 小伙子真的要跪。柳如烟一把拽住他胳膊。 “别跪。汽车城不兴跪。回去跟你爹说,好好干,干满三年分房子。” 小伙子使劲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喊:“城主!我爹说了,等分了房子,请您去我家吃饺子!” 柳如烟朝小伙子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旁边挤在告示前面的人群。 那些人里有刚从地里收完稻子赶来的庄稼汉,有从西凉隘口过来的退伍老兵,也有从久安城过来的年轻人——听人说晋阳汽车城招工,背着干粮走了好几天。 她把目光从人群身上收回来,对着楚玉轻轻笑了一下。 “姐,你说得对。这座城里的人,每一个脸上都没有被欺负过的笑。他们靠自己吃饭,不看人脸色。这就是你问我累不累——我不累的原因。” 楚玉没说话。伸手拉了拉柳如烟的手,那只手上那道旧疤在秋阳下几乎看不见。 她拉着妹妹的手,站在汽车城开阔地上,看着那些摩托车一辆一辆装上车,看着那辆墨绿色的敞篷轿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着那些挤在招工告示前面交报名表的年轻人。 秋风吹过来,把她们两人的头发都吹散了几根,楚玉鬓角那几根白发和柳如烟发间那几根白发在风中轻轻交缠在一起。 李晨往后退了两步,把这时候留给她们姐妹俩。 一个人走到装车区旁边,看着工人们把摩托车推上卡车。 一个络腮胡子的工头正拿着本子记录发车数量,抬头看见李晨,手里的炭条掉在地上。 “王爷?您怎么在这儿?” “顺路。这批车发往久安城?” “是!一共三十辆,配给第二支摩托车巡逻队。长治少爷亲自下的订单。王爷,您看看这车的发动机,新款的,比老款轻了二十斤,马力大了三成。墨师父把火花塞改进了,沙漠里高温不熄火。” 工头说着从装车台上拿起一个新火花塞递给李晨看。李晨接过去,对着阳光看了看电极间隙,点了点头。 “间隙比原来小了。这个新火花塞,李清晨调试的?” “是!大小姐在潜龙试验场测试了三个多月,摔坏了两台发动机才定下来。她说这个间隙点火最快,但装配的时候必须用千分尺量,差一丝都不行。” “她人呢?还在潜龙?” “还在试验场。听说最近在研究什么‘交流发电机’,要把水电站的电变成更稳的电流。王爷,大小姐今年才十五,脑子比我们整个技术组加起来还好使。” “别当面夸她。她一夸就翘尾巴。” 工头咧嘴一笑,捡起地上的炭条继续记发车数量。 李晨把火花塞还给工头,回头看了一眼楚玉和柳如烟。姐妹俩还站在敞篷轿车旁边低声说着话,楚玉的手搭在柳如烟肩上,柳如烟低着头,不知说了什么,楚玉忽然笑了一下。 李晨转回头,对着工头补了一句。“这车发到久安城,让长治写封回执,把摩托车的使用情况记清楚。要是沙漠里高温还熄火,你们技术组接着改。” “遵命!” 柳如烟带着楚玉和李晨继续往汽车城里面走。 穿过装配车间的大门,一股机油和烧红的铁混在一起的味扑鼻而来。车间里机器轰鸣,几百个工人各就各位,有的在操作压力机,有的在装配发动机,有的在调试轮胎动平衡。 车间正中央是一条崭新的装配线。 摩托车车架排成一排,沿着轨道慢慢往前移动。 每移到一个工位,一个工人就装上一个零件——把手、发动机、 火花塞、传动链条、轮胎。轨道尽头,一辆完整的摩托车从装配线上滑下来,直接骑上测试台。 一个年轻女工骑上去拧了拧油门,排气管突突突地响起来,蓝烟喷出来被车间顶上的通风口抽走。 “这是新投产的流水装配线。以前一台摩托车从零件到整车要七个工人干两天,现在流水线一天能出二十台。”柳如烟站在装配线旁边,对着楚玉提高了声音——车间里太吵,不大声听不见。 楚玉站在装配线旁边,看着工人们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们的手极快,装零件的速度让人眼花缭乱。 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人的工位旁边都挂着一块小黑板,黑板上用粉笔画着本工序的装配图,图上标着尺寸和扭矩。装配图的角落里用红笔写着四个字:照图施工。 “这流水线,是清晨设计的?” “她和墨师父一起设计的。清晨出了装配线的主意,墨师父把主意画成机械图纸。师徒俩吵了整整三个月——清晨说要全自动,墨师父说电机还没过关,先上半自动。最后折中——轨道自动,装配手工。等吴老四水电站发了电,电机过关了,再改全自动。” 柳如烟刚说完,一个年轻装配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拆封的火花塞。 这人的工装上沾着洗不掉的机油,左臂上还绑着一块印着“晋阳汽车城”字样的蓝布臂章,底下绣着“第三装配组”几个小字。 他看见李晨和楚玉站在旁边,先朝柳如烟点了点头,然后拿着火花塞直接问出话来。 “城主,这批火花塞的电极间隙跟图纸差了一丝。要不要退?” “差一丝是多少?” “图纸要求零点零三寸,这批是零点零四寸。” “退。火花塞间隙必须精确,差一丝都不行。退回给供应商,让他们按图纸重做。把质检报告抄送潜龙试验场给大小姐,让她知道这批火花塞不合格。告诉他们——以后火花塞出厂前自己先用千分尺量好,量不准就别供货。” “明白!”装配工转身跑了,工装下摆在车间穿堂风里飘起来,露出腰带上别着的一把千分尺和一支短炭笔。 楚玉看着装配工跑远的背影。“他管你叫城主。” “汽车城的人都这么叫。叫柳相他们觉得太远,叫如烟姐我又太小。后来有人叫了第一声城主,就传开了。” 柳如烟嘴角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就是刚才在夜校跟络腮胡子拌嘴那个瘦高个,现在是三组组长。三组退回去的火花塞,供应商要哭——这批得全重做。可他该退就退,不留情面。因为他知道他退回去的不是人情,是路上可能要了骑手命的故障。他学看图纸才学了不到一年。现在不但能看,还能查出图纸和实物之间的误差。夜校没白上。” 第1219章 再见楚怀城 在晋阳住了两日。 临行早上,柳如烟送到城门口。她从怀里掏出一包晋阳本地产的柿饼,塞进楚玉的包袱里。 “姐,路上吃。到了金城给我发电报。” 楚玉接过柿饼放进包袱里。“你回吧。汽车城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不急这一会儿。姐,你说汽车小镇将来能有十万人——这个数我算过。按现在的招工速度,再有五年就够了。五年后你来,我带你去看十万人开工的场面。” “我等着。” 楚玉翻身上马。走出去好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柳如烟还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两个别着扳手的徒弟,头顶是那几棵当年亲手种下的柳树。秋风吹过来,柳枝飘飘荡荡,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出了晋阳城。官道渐渐向西延伸。 路两边的景色从厂房变成了庄稼地,又从庄稼地变成了戈壁滩。 戈壁滩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骆驼刺,灰扑扑的,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是连绵的土黄色山脊,山顶上没有雪,只有被风剥蚀了千百年的裸岩,一道一道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 楚玉骑在马上,看着前面越来越荒凉的戈壁滩。“金城还有多远?” “还有一天路程。金城是西凉的地盘,白狐在那儿替董璋管着隘口。破虏跟着白狐学谋略,跟着楚怀城学打仗,已经好几年了。” “二哥在金城待了多久了?” “从上次晋阳之战后就一直在这儿。西凉需要能镇得住场子的将领,楚怀城是最合适的人选——他打仗沉稳,西凉这边的将领都服他。” 李晨踢了踢马肚子,老青马往西走着。 戈壁滩上的风卷起沙粒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当年我让破虏跟着他学武,不只是因为他是破虏的亲舅舅。更因为他是韩国公府出来的人。韩国公府世代将门,你父亲当年镇守北疆,名将之名传遍天下。这份本事不能断。我不求破虏当什么名将,但至少要让他把韩国公府血脉里那份东西传下去。” 楚玉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拢。 “韩国公府没了。我爹死后,家里人死的死逃的逃,府邸被抄了,祖坟也被人刨了。我跟二哥失散了那些年,以为楚家就剩我一个人了。后来才打听到二哥还活着,那时候我在潜龙收到二哥的信,信上就几个字——妹,我在北边,安好。我捧着那封信哭了半宿。” “这次去金城,你们兄妹好好聚聚。” 李晨偏过头看着她。 “这些年你二哥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你。他每次写信回来,末尾都要问一句——玉儿在潜龙好不好。去年他从西凉托人带了一包枸杞子回来,说是西凉本地野生的,让你泡水喝。” “枸杞子收到了。我泡水喝了,甜的。” 楚玉低下头,手指在缰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二哥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装。当年家里出事的时候他不在京城,逃过一劫。后来他辗转找到我的消息,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是去给爹上坟。” 她的手指在缰绳上停住了。 “坟已经被刨了。他在那片废墟上跪了一天一夜,用手把散了的土一捧一捧堆回去。后来他写信跟我说——妹,爹的坟我重新堆好了。就这一句,多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李晨没有接话。踢了踢马肚子,老青马加快了步子。 他知道楚玉不需要安慰——她说这些不是为了求安慰,只是快见到二哥了,那些压在心底的事一件一件浮上来。 她要说,就让她说。他听着就行。 戈壁滩上的风越来越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楚玉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旧纱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跟当年在靠山村翻红薯藤时一样,瘦瘦的,眼尾已经爬上了细细的纹路,可目光还是那么定。 “金城是什么地方?” “西凉的旧都。当年西凉王没归附大炎之前,金城是西凉国的国都。后来归附了,西凉王迁到了董璋现在驻的那座大营,金城就成了一座军镇。” 李晨抬手指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浮起的一抹城墙影子。 “白狐把破虏安排在那儿,一边学谋略一边跟楚怀城学兵法。金城那个地方好——背靠隘口,前临商路,往西通高昌州,往东连久安城。破虏在那儿学了这几年,已经不是当年在潜龙时那个只会背兵书的半大孩子了。” “他今年十三了。” “十三了。” 李晨偏过头看着楚玉。 “破虏十三岁已经在金城跟着舅舅学排兵布阵了。你楚家的孩子,没有一个是享福的命。” “不是楚家的孩子不享福。是世道不让人享福。我爹当年镇守北疆,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京城。我娘带着我和二哥住在府里,每次爹回来,二哥就缠着他教刀法。爹说刀法是杀人的东西,不教。二哥就偷偷拿了爹的刀去后院劈木桩,把一棵老槐树劈得全是刀痕。爹后来知道了,没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这孩子的命怕是跟我一样。果然被爹说中了——二哥后来真的成了武将。” 又走了小半天。 戈壁滩渐渐变成了丘陵地带。 官道沿着山脚蜿蜒,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村庄。土坯房子围着一口井,院子里堆着干草垛。几个孩子蹲在村口玩石子,看见两匹马从官道上过来,站起来好奇地盯着看。 李晨勒住马。“小娃娃,金城还有多远?”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把手里的石子往地上一搁。“再往前走一个时辰就到了!你们是来金城做生意的不?” “不是。来看亲戚。” “你家亲戚在金城当兵?” “差不多。” “金城的兵可厉害了!”小男孩眼睛一亮,袖子往鼻子上蹭了蹭,“我爹说,金城的兵是西凉最能打的,领头的那个姓楚的将军,一把大刀能砍翻三个敌人!” 他比划了一个砍人的动作,差点摔倒。 楚玉在马上微微笑了一下。“你见过那个姓楚的将军?” “没见过!可我听我爹说的!我爹说他是个大高个,不爱说话,练兵的时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铁塔似的!” “是大高个。也不爱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偏西的时候,金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金城不大。 城墙是用黄土夯的,没有久安城那么高大,可城墙上那排垛口修得整整齐齐。 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巡逻兵的身影。城门口没有卖烤红薯的小贩,也没有招工告示,只有两个老卒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擦刀。刀已经擦得锃亮了,他们还在擦。 李晨在城门口勒住马。两个老卒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什么人?” “潜龙来的。找你们楚将军。” 一个老卒眯着眼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楚玉。忽然一拍大腿。“是唐王!快去禀报楚将军——唐王来了!” 另一个老卒撒腿就往城里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楚将军在西校场练兵!破虏少爷也在!” 李晨和楚玉牵着马进了城。 金城的街面不宽,铺的是青石板,被马蹄踩了几百年,磨得光溜溜的。 街两边是土坯房子,房子不高,可每家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 几个妇人蹲在门口洗菜,看见两个陌生人牵着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洗。 楚玉一边走一边看着这座城。这座城没有晋阳的机器轰鸣,没有久安城的粥棚热气,也没有潜龙的学堂钟声。 可这座城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一把被擦了无数遍的刀,搁在刀架上,不动声色,可刀刃是亮的。 西校场在城西。一片开阔的黄土操场上,几十个士兵正分成两队在对练。刀背碰刀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背着手站在操场边上,穿着半旧的铁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他没有喊口令,只是静静地站着,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士兵的动作。 指一下,那个士兵的刀就偏了半分。再指一下,偏的那半分又正回来。整个过程没有说话,手指间的力道却像在拨千斤。 操场另一边,一个少年正蹲在地上摆沙盘。 沙盘是临时堆的,用湿沙子捏成山脊和隘口的形状,旁边搁着几面小旗子和几块代表骑兵的小石子。一 个穿青布袍的谋士坐在沙盘旁边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蒲扇,正指着沙盘上的某个位置对少年说着什么。 楚玉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身材高大的将领。看了好一会儿。 “二哥。” 楚怀城转过身来。 他比上次回潜龙述职时又黑了些,脸上的棱角更硬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他看见楚玉站在操场边上,身上穿着月白色骑装,头发被戈壁滩的风吹得散了几根。愣了一息。然后大步走过来,铁甲上的铁片哗啦啦响。 “玉儿。你怎么来了?” “跟王爷一起出来的。去高昌州看破城,路过金城,来看看你和破虏。” 第1220章 兄妹情 楚怀城站在楚玉面前,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能挡住她全部影子。兄妹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伸手。 过了好一会儿,楚怀城把腰间的长刀解下来搁在地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玉的肩膀。他的手掌极大,落在楚玉肩上却放得很轻。 “路上累不累?” “不累。从晋阳过来,骑了一天马。” “在晋阳住的?” “住了两天。看了如烟管的汽车城,看了夜校。柳如烟瘦了,头发也白了,可比以前精神。” 楚怀城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跟妹妹寒暄,拍完肩膀就把手收回去,重新捡起地上的长刀挂回腰间。转过头看着李晨,拱手行了个军礼。 “王爷。末将不知道您和玉儿今天到,没准备什么。” “不用准备。我就是顺路来看看。金城怎么样?” “老样子。兵练着,隘口守着,商路巡着。最近没什么大事——李元昊往北跑了以后,草原上安静了不少。完颜烈缩在草原深处不敢动弹,偶尔有小股流窜的残兵来商路骚扰,被巡逻队打回去两次,就再没来了。” 楚怀城说话还是老样子——简短,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可他说完转过头看了楚玉一眼,又补了一句。 “玉儿,你饿不饿?” “不饿。先看看破虏。” 李破虏从沙盘那边站起来。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腰间别着那把编号“叁捌”的短铳,铳柄被手心磨得跟当年在潜龙时一样亮。跑过来,先朝李晨行了个礼,然后转向楚玉,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没完全褪去的少年清亮。 “娘,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你瘦了,也高了。上次回潜龙过年,你才到我肩膀,现在快到我眉毛了。” “舅舅天天让我蹲马步,不蹲完一个时辰不给吃饭。” 李破虏挠了挠头,转向李晨。 “爹,你们这趟去高昌州看破城?” “对。他在那儿惹了点麻烦——其其格从草原来找他了,跟李伽宁斗嘴斗得粥棚都快炸了锅。你弟弟能带兵追李元昊,搞不定两个姑娘。” 李破虏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破城也有今天。当年他跟我吹牛,说他长大了要娶草原上最好看的姑娘。这下好——不止一个,是两个。他搞得定才怪。” “我去了不是替他解围。让他自己学会处理。你跟破城一个在西凉一个在高昌,都是独当一面的孩子了。这些事我不替他做主,让他自己想。” 李破虏收起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其实破城心里应该有数——他就是嘴笨,不会说。他从小就这样,心里想一百句,说出来就三个字。” 楚怀城在旁边开口。“跟你外公一样。” 楚玉转过头。“爹也嘴笨?” “笨。娘在世的时候常说,你爹在外面打仗,往家里写封信都写不满一张纸。开头三个字——吾妻安否。中间一行——北边无事。结尾三个字——勿念。总共九个字。娘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几十年。” 楚玉低下头,用手背轻轻按了按眼角。“那封信后来还在不在?” “不在了。抄家的时候什么都被抢走了。娘的枕头被人撕开,信飞出来掉在地上,被踩了好几脚。那时候我不在京城,这些事是后来一个逃出来的老家人跟我说的。他说信被踩烂了,纸片飞得到处都是,他想去捡,被看门的兵一脚踹倒了。后来风把纸片吹散了,一片都不剩。” 楚玉没有说话。操场上风吹过来,把她月白色骑装的下摆吹得轻轻扬起。 楚怀城站在她旁边,铁甲上沾着戈壁滩的沙粒,沉默得像一座山。 过了好一会儿,楚玉抬起头,声音很轻。“二哥。楚家现在还有谁?” “我们这一代,就我们两个,下一代还有孩子们。” “这一代就我们两个。” 楚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把纱巾从脸上解下来,折好放回包袱里。转过头看着李破虏——他正蹲在沙盘旁边,把那几面小旗子一面一面重新插好。 “还有孩子们,还有破虏。他是楚家的外孙,身上流着楚家的血。” “所以我把我会的全教给他。爹当年教我的刀法,娘教我的耐心,我这些年学会的所有东西——全教给他,楚家的东西不能断。” 楚怀城抬起手,指了指蹲在沙盘旁边的李破虏,又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把长刀。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激动,而是某种被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土里翻出来见了光。 “玉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当年爹镇守北疆,手下三万精兵,韩国公府的名号在草原上能止小儿夜啼。后来抄家的时候,那些兵散的散,调的调,没留下一个。爹的佩刀被抄走了,铠甲被熔了,连坟都被人刨了。可爹教我的刀法还在,我教给了破虏。将来破虏教给他的儿子,他儿子再教给下一代——刀法在,韩国公府就没亡。” 李破虏从沙盘旁边站起来。 手里还攥着一面小旗子,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 “舅舅,外公那套刀法最后那一式——转身反撩,我昨天练了三十遍,终于练成了。您说过,那一式是外公自己创的,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会。现在我会了。” 楚怀城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默念什么。 也许是在念楚家的家训,也许是在念当年那封被风吹散的信上的九个字,也许什么都没念。 只是当舅舅的听见外甥说学会了外公的刀法,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点。他转过头重新看着楚玉。 “你养了个好外甥。” “不是我养的。白狐教的,你练的。我这个当娘的,就是每年过年给他多做几件衣裳。” 楚玉走到李破虏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衣领翻得有点卷,她用指尖轻轻压平了,又拍了拍他肩上沾着的沙粒。动作跟当年在齐家院给破虏和破城整理书包时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好好跟着舅舅学。将来你弟弟在高昌州惹了麻烦,还得你带兵去救他。就像当年你们两兄弟去高昌城救公主一样——一个从南便门进,一个从北墙马道进,在杏树底下差点打了自己人。你爹跟我说过那件事,他说那天晚上你们两兄弟在沙枣林边上交换了短铳,铳柄上的编号一个叁柒一个叁捌。那把铳你还别在腰上。” “一直别着。舅舅说,这把铳不是用来打自己人的,是用来时刻记住——我还有个弟弟在高昌州。” 李破虏把腰间的短铳解下来,双手递给楚玉看。铳柄上那个“叁捌”编号已经被手心磨得微微发亮,可钢印的字迹还是清清楚楚。楚玉接过短铳,翻过来看了看编号,又还给李破虏。 “好好留着。” 操场上那两队对练的士兵已经散了。刀背碰刀背的声音停了,黄土操场上只剩下一排排深深浅浅的脚印。 夕阳把金城的城墙染成金红色,垛口的影子长长地铺在操场上。 白狐从竹椅上站起来,摇着蒲扇走到李晨面前。 蒲扇面上那片墨绘的荷叶已经褪得只剩几道淡灰的叶脉,跟他在西凉隘口上跟李破虏算过路费时拿的那把一模一样。他先朝楚玉拱了拱手,然后转向李晨。 “王爷,董将军知道你路过西凉,托我带句话——他在大营备了酒,等你从高昌州回来的时候走一趟。隘口上的过路费账本,他想当面给你看。” “看账本不是目的。他是想跟我商量高昌州商路的事吧?” “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白狐的蒲扇轻轻摇了摇。 “公主当了高昌州刺史,破城少爷当了守将,隘口商路的过路费由高昌州和西凉共管。上个月过路费比李元昊堵墙那阵子涨了好几倍,董将军高兴归高兴,可他也担心一件事——商路大了,规矩怎么定。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李元昊从北边回来,是商路规矩没定好,西凉吃了亏。” “规矩的事我跟他当面谈。泉州市价是基准,高昌州和西凉各管一段,账本分开记,每季度对一次。谁多收谁少收,账上说话。” “那就没问题了。董将军就等这句话。” 白狐把蒲扇往袖子里一拢,又朝李破虏那边看了一眼。 少年正把短铳重新别回腰间,动作跟当年在潜龙试验场看墨问归组装短铳时一模一样——手指在铳柄上按了按,检查卡榫有没有扣死。 楚玉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二哥铁甲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锈迹,看着外甥别在腰间那把短铳上的编号,看着白狐那把褪了色的蒲扇。 秋风吹过来,把西校场的黄土扬起来,细细的,像金粉。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楚家的祖坟后来重修了吗?” “重了。我用军饷托人从京城请了石匠,在原处重新垒了坟头,立了碑。碑上刻了爹娘的名字。玉儿,等你从高昌州回来,我带你去看。” 楚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哭。 只是伸手拍了拍楚怀城铁甲上沾着的沙粒。那些沙粒拍不掉,嵌在甲片缝隙里,像长在了铁里面。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这兄妹俩。 然后转过身朝李破虏招了招手,把沙盘旁边蹲着的少年叫到跟前。 “你给你弟弟写封信。他一个人在高昌州面对两个姑娘,心里肯定慌。你当哥哥的,不替他出主意,但至少要告诉他——你在这儿,有什么事发电报。我亲自带去高昌州给他。” 第1221章 唐王志在天下通达 楚怀城把李晨和楚玉往营房里引,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玉儿。先不去营房。去家里。” “好。嫂子在家吗?我还没见过她。你成家这些年,信里提了多少回,我人在潜龙,一直没机会来。这次专程上门认亲的。” “都在。你嫂子带着孩子们在家,小的还在吃奶。还有两房妾室,都老实本分。” 楚玉转过身看着李晨。“王爷,我备的那些礼呢?” “在包袱里。从潜龙一路带过来,就等着今天。” 李晨从马背上解下包袱,搁在楚玉手里。包袱沉甸甸的,里面好几个锦盒,棱角把布面撑得鼓鼓的。 楚怀城领着两人往金城东街走。私宅在东街尽头,一座不大的院子,院墙用黄土夯的,不高,墙头爬着几根干枯的葫芦藤。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灶火的亮光和孩子的笑闹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骑在门槛上,拿树枝当马骑,嘴里学着马蹄子嘚嘚嘚的声音。 “爹!”男孩看见楚怀城,扔了树枝从门槛上跳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楚怀城弯腰把男孩拎起来扛在肩上。男孩在他肩膀上咯咯直笑。 “这是老大,楚震。七岁了,皮得跟猴一样。”楚怀城扛着儿子推开院门,“震儿,这是你姑姑。” 楚震在楚怀城肩膀上歪着头看楚玉。“姑姑?我从来没见过你。” “我也没见过你。可我知道你——你爹信里写过,说你皮得能上房揭瓦。” 楚震咧开嘴笑了。“姑姑知道我!我爹还说我什么了?” “说你五岁就敢骑大马,摔下来不哭。还说你吃饭能吃三大碗。” “今天中午吃了三碗半!姑姑你信不信?” “信。你爹小时候也吃得多。” 楚震从楚怀城肩膀上滑下来,跑进院子扯着嗓子喊:“娘!爹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有个女的,爹让我叫她姑姑!” 堂屋里走出一个妇人。 穿着西凉本地妇人们常穿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三十出头,脸上有西凉女人那种被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可眼睛很亮,笑起来眼角细细的纹路让她看起来格外暖和。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女子,一个抱着个三四岁的女孩,一个怀里搂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 “这是你嫂子,姓铁,金城铁匠老铁头的女儿。”楚怀城指着打头的妇人,又指了指后面那两个,“这是刘氏,这是小铁氏,你嫂子的堂妹。” 楚玉上前一步。正妻铁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楚玉行了个礼。动作不太熟练——不是京城贵妇那种标准的万福,是西凉女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半蹲半弯腰,可做得认认真真。 “夫人。怀城常跟我提起您。他说他有个妹妹在潜龙,是唐王的王妃,管着整个齐家院。” “嫂子,叫我玉儿就行。你是嫂子,不用叫我夫人。” 铁氏愣了一下,回头看了楚怀城一眼。楚怀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来又看楚玉,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玉儿”。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新学会的词。 “嫂子。你手上沾着面,是在蒸馒头?” “是。今天早上怀城出门前说晚上可能家里来人,我多和了两碗面。没想到来的是你们。”铁氏把手又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快进来坐。屋里乱,别嫌弃。” 楚玉跟着铁氏进了堂屋。 屋里不大,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几碟咸菜和一碗炖萝卜。 墙角堆着孩子的木马、小弹弓、几个布缝的老虎。灶台上蒸笼冒着白汽,馒头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把整间屋子塞得满满的。 楚玉在桌边坐下。抱着婴儿的小铁氏怯生生地站在旁边,怀里的婴儿醒了,皱着小脸要哭。 小铁氏赶紧晃着胳膊哄,嘴里哼着西凉本地的摇篮曲,调子不成调,可软软的。 楚玉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婴儿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 “这孩子多大了?” “八个月。是个丫头,还没取大名,小名叫草儿。” “草儿。这名字好。草不怕风,风越大越长。” 楚玉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锦盒放在桌上。锦盒用潜龙本地织的锦缎包的,上面绣着齐家院的标志——不是王印,是齐家院那棵老桂花树的图案。 “嫂子,这是我从潜龙带来的。不是值钱东西,可都是潜龙商行总号的东西,你在外面花钱都买不到。这个搪瓷盒是给你装首饰的,这盒是北大学堂新研制的雪花膏,抹在手上不皴。这个搪瓷碗是给震儿带去学堂吃饭用的,掉地上摔不碎。” 铁氏接过搪瓷盒,翻来覆去地看。盒盖上手工绘着桂花图样,花心点着细细的金粉。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朵桂花,抬头看楚玉。 “玉儿,这东西在西凉见都见不到。我们这儿女人用的都是粗陶罐子,哪有这样精致的。” “以后西凉商路通了,潜龙商行会在金城设分号,这些东西就都能买到。嫂子要是喜欢,以后每年商队路过金城,我都托他们捎一些来。” 刘氏把那个搪瓷碗递给楚震。 楚震接过去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碗弹了两下,一点没碎。他捡起来又摔了一次,还是没碎。 “爹!这碗摔不碎!” “那是搪瓷的。你姑姑给你的,别真摔坏了。”楚怀城坐在门槛上,看着楚震抱着搪瓷碗满院子跑,嘴角微微动了动。 楚玉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把短刀。刀鞘用西凉本地牛皮包的,刀柄上刻着一个“震”字。 “这把刀是墨师父在潜龙试验场亲手打的,不是战场上用的长刀,是给孩子防身的小刀。二哥说震儿皮得跟猴一样,我给他带了把刀——可嫂子你收着,等他再大些再给他。” 铁氏接过刀,手指在刀柄那个“震”字上摸了摸。 然后站起来,把小刀放进柜子里锁好。转过身看着楚玉,眼睛里有一点湿。 “玉儿。楚家的人,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怀城说他有个妹妹,说了这些年,我没见过。今天见了,跟我想的不一样。” “嫂子想的是什么样?” “我想的是——王妃娘娘,高高在上,坐着轿子来,前呼后拥,看了我这土房子会皱眉头。没想到你穿着骑装骑马来的,袖口都磨毛了,自己进灶房端碗喝米汤,还给震儿带了一把能摔不碎的碗。” “嫂子。楚家没有高高在上的人。楚家当年被抄了家,我爹的坟都被人刨了。我跟二哥失散那么多年,能找回来就是万幸。你是楚家的媳妇,给楚家生了震儿,生了草儿,生了这些孩子——你是楚家的功臣。该我谢你。” 铁氏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功臣不敢当。就是把孩子养大,把家守好。怀城常年在军营里,家里的事他管得少。可我知道他疼这些孩子——他每次从军营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进屋看看孩子们睡着了没有。” 她朝灶台那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震儿小时候夜里爱哭,他抱着震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抱就是半宿。天亮了又穿上铁甲去军营,一句累都不说。我跟他说,你抱孩子比拿刀还笨。他说,刀是死的,孩子是活的。抱孩子比拿刀难。” 楚怀城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堂屋里的人,看着院子里楚震骑着树枝满院子疯跑。 他什么都没说,可背影比平时松了些——不是累了,是那种在军营里绷了太久的人,回到家里才把骨头一根一根松开。 楚玉看着二哥的背影。 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看着铁氏怀里那个刚醒来的草儿,又看着刘氏怀里那个三四岁的小丫头。 小丫头正用小手抓着她娘的头发玩,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 “嫂子。楚家人就像草原上的野草。当年被烧过,被踩过,被连根拔过,可只要春风一来,就又冒出来了。一茬一茬的。震儿是一茬,草儿是一茬,这个还没取大名的小丫头也是一茬。将来他们长大,这片院子就住不下了。” “住不下就扩。你二哥说了,等孩子们大些,把隔壁那座空院子也盘下来,两座院子打通,种一棵老槐树——就跟当年韩国公府后院那棵一样。” 楚玉听见“老槐树”三个字,端着米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嫂子知道那棵老槐树?” “知道。怀城跟我说过——他说韩国公府后院有棵老槐树,他小时候天天在那棵树下练刀,把树皮劈得全是刀痕。他爹不让他练,他就半夜偷偷爬起来练。月光底下,刀背碰树皮,闷闷的响。他爹后来知道了,没骂他,只是站在回廊里看他练了整夜。后来树被抄家的人砍了——他说那棵树比他的命还老,树身要两个人合抱才抱得过来。被砍倒的时候,树心是红的,像流血一样。” 楚玉把米汤碗放在桌上,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灶台上蒸笼冒白汽的声音,和院子里楚震骑树枝嘚嘚嘚的响声。 “那棵树,是我爹小时候种的。后来我爹死了,树也死了。嫂子,你们要在院子里种棵新槐树——种下去就别砍。让楚家的孩子世世代代在树下长大,在树上留刀痕。不是练刀,是记住这家人从哪来的。” “好。明年开春就种。让震儿自己挖坑自己种,他亲手种的树,以后舍不得砍。” 天色渐渐暗下来。 楚怀城让铁氏把孩子们带进里屋睡觉,自己搬了几把椅子放在院子里。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黄土院坝像铺了一层银箔。 李晨坐在椅子上,端着铁氏刚泡的红枣茶。 白狐从院门外摇着蒲扇走进来,身后跟着李破虏。少年手里还攥着那封给弟弟的信,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王爷,破虏少爷的信写好了。明天一早让他自己交给你。” 白狐在石墩上坐下来,把蒲扇搁在膝盖上。 “王爷,你难得来一趟金城。今晚月好,老夫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说吧。你我之间不用客气。” “老夫替西凉董家出主意出了这些年,虽说是西凉的谋士,可这些年看着王爷在潜龙起家、在泉州建船、在科威特打井、在高昌州拆墙——每一步都看在眼里。老夫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白狐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起来的枣片。 “王爷对这天下土地和人口,兴趣其实并不大。” “何以见得?” “王爷从靠山村起家,到现在手握十几座城,海外还有飞地。可你每占一个地方,不是派官员去管,不是驻大军去守,也不是收重税刮地皮。你做的事只有一件——通。泉州是海路的起点,科威特是波斯湾的锚点,高昌州是西域商路的咽喉。你占的不是地盘,是节点。你把节点连成线,把线织成网,然后往网里放手艺、放货物、放唐元,让网里的人自己动,自己富。” 白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爷,你的兴趣不在天下。你的兴趣在天下的通达。” 李晨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照得金城的黄土城墙泛着银光。城墙上那几个巡逻兵的身影来来回回,步子稳而慢,像钟摆。 “白狐先生,你猜对了一半。我确实对土地和人口兴趣不大。这天下争来争去其实没有什么意思——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土地大了有大的难处,人口多有多的负担。人多了要吃饭,地大了要守边,这些事压在一个人的肩上,会把人压死的。我是一个没什么大理想的人,担负不了那么大的责任。” 他把茶杯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所以就整天想着——把这条路修通了,把那片海跑通了,让商人能在一个圈里做买卖。圈里的人富了,自然就安生了。安生了就不打仗。不打仗,我就不用操心调兵调粮,不用操心死了多少人。我坐在潜龙做点小生意,卖卖搪瓷碗,卖卖轻油,卖卖摩托车,挺好。” 白狐摇了摇蒲扇。“卖搪瓷碗卖出十几座城,卖轻油卖出波斯航线,卖摩托车卖出高昌州。王爷做的这小生意,比秦始皇的大买卖还大。” “秦始皇的大买卖亏了本,二世就倒闭了。我的小生意——慢慢做,不急。” 白狐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下了几十年棋终于看明白对手路数的时候才会露出的笑。蒲扇在月光下一明一暗,扇面上那几道褪色的荷叶像活了过来。 “王爷嘴上说自己没什么大理想,其实你的理想比谁都大——你要的不是天下,是天下人不再需要争天下。这才是真正的雄主。真正的大谋,不谋一国,谋万世。真正的大争,不争一时,争千秋。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种雄主,被郭奉孝捷足先登了。要是当年我先找到你,郭孝那个位子就是我的。” 白狐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看着月亮叹了口气。 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真。 “老夫在金城替董家守了这些年隘口,算的是过路费和补给站租赁费。可当年若是跟了王爷,老夫算的就是全天下商路的过路费了。那个账本比西凉这个账本厚一百倍。不过也不晚。老夫现在虽然是西凉的谋士,可破虏是老夫的徒弟。徒弟比师父走得远,也是师父的福气。” 李晨端起茶杯,跟白狐碰了一下。 茶杯碰茶杯,闷闷的一声脆响,在月光底下传出去老远。 “白狐先生,你我不必分什么谁先谁后。西凉是唐国的盟友,你是西凉的谋士。你替西凉守住隘口,就是替唐国守住西域商路的东大门。分什么账本?路通了,大家都是赢家。” 白狐端起茶杯回碰了一下,喝完茶站起来。 蒲扇往袖子里一拢,朝李晨拱了拱手。 “王爷,夜深了。明天一早你和夫人还要赶路去高昌州。破虏少爷的信别忘了带。” 第1222章 以后叫我姑父 金城。天刚蒙蒙亮。 李晨和楚玉从楚怀城的私宅出来。马已经备好了。枣红马和老青马在院门口嚼着草料,鼻子里喷着白气。 楚怀城站在院门口。铁甲已经穿好了,腰间挂着长刀。他要去军营早训,顺路送他们出城。铁氏抱着草儿站在台阶上,刘氏牵着小丫头,楚震抱着那个搪瓷碗从门槛上跳下来。 “姑姑!你们这就要走?” “要走了。姑姑还要去久安城看你长治哥哥,再去高昌州看你破城哥哥。” 楚玉弯腰整了整楚震的衣领。 “你在家好好听你娘的话,别老上房揭瓦。” 楚震没接这个话。转过头看着李晨,眼睛亮亮的。 “王爷——不,姑父。我以后能去北大学堂上学吗?” “想学什么?” “学造摩托车!晋阳汽车城那个铁匠老张,他儿子在汽车城当组长,一个月挣好多唐元。我爹说,当兵是保家卫国,造摩托车是让国家强盛。我都想学——先学造摩托车,再学开摩托车,然后开着我自己造的摩托车去草原上追野狼!” 楚震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掉地上,赶紧用另一只手兜住。 李晨看着这孩子,停了一下。 “去北大学堂上学可以。不过有一条。” “哪一条?” “以后别叫我王爷,叫我姑父就行。你叫了我这么多声王爷,我在你眼里是个外人。叫姑父,你就是我楚家的侄儿。” 李晨把马缰绳往手腕上绕了一圈。 “但北大学堂收的是学生,不是谁的亲戚。你去了那里,先生不会因为你是唐王的侄儿就给你多打一分。相反,你要是仗着这个名头偷懒,先生罚你比罚别人还重——因为你是楚怀城的儿子,这份脸面你得自己挣。” “姑父,我不怕罚。我在家里我爹也罚我——蹲马步,一蹲半个时辰。我蹲着蹲着腿麻了,我爹就拿刀背敲我膝盖,说麻了也得蹲,战场上没人等你腿不麻。” 楚怀城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可眼睛里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小子跟破虏小时候一个德行。蹲马步蹲到哭,眼泪掉地上摔八瓣,硬是不站起来。” 楚怀城把手里的马缰绳递给李晨。 “王爷,他要是真去了潜龙,让墨师父多揍他几顿。揍得越多越长记性。” “不用揍。北大学堂的先生不揍人,他们罚人抄图纸。一张发动机图纸抄十遍,比揍一顿管用。” 楚震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姑父,发动机图纸长什么样?” “等你去了就知道了。先在家把《三字经》念完,连字都认不全,看了图纸也是一团黑。” 楚震使劲点头。抱着搪瓷碗跑回院子,一边跑一边朝灶房喊:“娘!我姑父说让我去北大学堂!我得先把《三字经》念完!” 铁氏在台阶上应了一声:“念!今天就念!让你爹盯着你念!” 楚玉翻身上马。朝铁氏挥了挥手,又朝楚怀城点了点头。 楚怀城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他那身铁甲被晨光照得发暗,甲片上金城的沙粒还没掸干净。 出了金城。官道往东南方向延伸。 戈壁滩渐渐退去,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庄稼地。越往久安城走,庄稼地越多,灌溉渠越密。空气里的沙土味淡了,换成了稻田里那种湿润的泥土味。 又走了半天。 久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城墙比金城高大得多,墙头上架着一排探照灯的铁架子,架子下面挂着几盏还没通电的大灯罩,灯罩玻璃反着太阳光,一闪一闪的。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排着队。 有推独轮车的,有赶驴的,有背着包袱步行的,还有几个穿着北大学堂制服的学生,手里拿着本子和炭条,一边走一边在记什么。 李晨在离城门口半里路的地方勒住马。从包袱里掏出两件旧布袍,一件递给楚玉,一件自己套上。又拿出两顶旧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换上。我们这趟不通报,乔装进城。看看李长治把久安城管得怎么样。” 楚玉接过旧布袍套在骑装外面,把毡帽扣在头上,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这个当爹的,去看儿子还搞突袭?” “不是突袭。是摸底。” 李晨把毡帽往下压了压。 “长治这孩子跟你一样,做事认真,可他也有你一样的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也不吭声。郭孝在久安城陪着他,可郭孝的教法是放手让他自己去撞。撞对了长本事,撞错了也长本事。可我总得亲眼看看——他撞的结果是什么样。” “长治今年十二了。” “十二岁管一座三万人的城,他比我强——可不是因为他比我聪明,是因为他娘是柳轻颜,他师傅是郭奉孝。一个人出身好是运气,可运气不能替他挡一辈子风。久安城的风,得他自己挡。” 楚玉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没再说话。 两人牵着马往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排着队——一个老卒坐在城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本子,一个一个登记进城的人。 旁边放着几只陶碗,碗里是粥棚的米汤。 进城的难民先喝一碗再登记,规矩跟当年高昌流民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轮到李晨和楚玉的时候,老卒抬起头看了一眼。 面前这对夫妻穿着旧布袍,毡帽压得低,脸上是赶路赶出来的灰土。男的牵着一匹老青马,女的牵着一匹枣红马,看着像从西凉方向过来做小买卖的商贩。 “从哪来的?” “西凉金城。做铁器买卖的。”李晨把嗓音压低了。 “来久安城做什么?” “听说这边架电线要铁匠,过来看看有没有活干。” 老卒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铁匠好。久安城正缺铁匠。架线队天天缺铁件,城里铁匠铺子加班都打不过来。你们进了城往东走,第二条巷子口有个铁器铺,老板姓牛,正招学徒。你们去试试。” 老卒从旁边端了两碗米汤递过来。 “先喝碗米汤,热的。久安城的规矩,新来的人先喝米汤再进城。” 李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稠稠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楚玉也喝了一口。 “这米汤好喝。”李晨说。 “长治少爷定的规矩。他说,人进门先暖胃,再谈正事。这红枣是久安城自己的田里种的,比潜龙运来的还甜。你们喝了这碗粥,就是久安城的人了。” 第1223章 过久安城 老卒把本子合上,朝城门口挥了挥手。 “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有事找街长。” 两人牵着马进了城。楚玉把碗还给老卒,走出几步,低声说了一句:“这碗米汤比在晋阳喝的还稠。” “长治把郭孝的本事学全了。久安城的三万多人,就是靠这碗米汤养住的。” 久安城的街面比金城宽得多。 主街铺的是水泥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二层砖瓦房。楼下开着铺子——粮店、布店、铁器铺、药铺、唐元兑换处,和晋阳汽车城的格局差不多。 可街上多了一样东西。 每一根电线杆上都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用白漆写着“久安城城规第x条”,下面用小字注着这条规矩的具体内容。 楚玉站在一根电线杆前面,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久安城城规第十五条:粥棚每日卯时开灶,戌时熄灶。熄灶后如有新来流民,由守城兵引至驿馆暂歇,次日补登户籍。违反者罚扫街三天。” 她念完,转头看着李晨。 “这条规矩好——连粥棚什么时候熄灶都写进规矩里,就不怕有人夜里来了没地方去。” “是长治写的。他写城规的习惯跟他师傅一模一样——什么事都往规矩里装,装不下了就改规矩。郭孝说他现在城规已经改到第十七稿了,每次改完都贴在城门口让人提意见。提得对就采纳,采纳了再改下一稿。这孩子管城的办法不是拿刀压人,是拿规矩让人自己管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巷口钉着一块路牌——“学堂巷”。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砖楼,楼门口挂着“久安城北大学堂分校”的木牌。楼里传出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念的不是《三字经》,是一首顺口溜。 两人站在学堂门口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穿着布褂子,有的穿着旧袍子,还有一个光着脚丫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一度电能让一盏探照灯亮一整夜”。 老师指着黑板问:“谁知道一度电还能干什么?”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站起来:“能磨一百斤面粉!” “对。谁还能说?” “能让摩托车跑二十里地!” “能让电报机发到京城!” 李晨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转头对楚玉说:“这堂课教的是电的用处。北大学堂新编的教材,从潜龙一路发到久安城。这些孩子现在知道一度电能干什么,再过几年他们就能自己算出整座久安城一天要用多少度电。” 楚玉靠着学堂的窗框,看着教室里那些孩子。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用炭条在石板上画电路图,画得歪歪扭扭,可认真得不得了。 “长治小时候也在北大学堂念书。柳轻颜带他来齐家院过年,别的孩子放鞭炮,他坐在角落里看城规草稿。才多大的孩子,看那个东西看得入神。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学怎么写规矩。我说,你才这么小,就要管规矩?他说,大娘,规矩不分大小。” “那是我让郭孝教他的。郭孝说,这孩子是天生的治世之才,就是太老成,怕他累着。我说不用怕,让他累。累了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两人从学堂巷走出来,沿着主街往城中心走。 街面越来越热闹——粥棚里铁匠老婆正舀着米汤,灶台旁边蹲着几个刚从架线队下工的工人,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老茧。 架线队的工头正拿着本子记工分,旁边几个新来的难民排着队领暂住木牌。 李晨走到粥棚边上,朝铁匠老婆点了点头。铁匠老婆端着勺子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只当是新来的流民。 “新来的?先排队领暂住木牌,再来喝粥。” “不是新来的。想问一下——这粥棚一天供多少人吃饭?” “早中晚三顿,一顿供两千人。” 铁匠老婆把勺子往锅里一插,用围裙擦了擦手。 “多的时候三千。久安城现在三万多人,粥棚供不过来,长治少爷就让大家自己种地。城外新开了梯田,灌渠从北边山上引下来,旱稻种了两季了。现在城里人大多数自己能养活自己,粥棚主要是给新来的流民过渡用的。你们要是在久安城住下了,头一个月吃粥棚,后面自己找活干。架线队天天招人,铁器铺也缺学徒,不怕找不到活。” 李晨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楚玉,压低声音说:“粥棚从救济站变成了过渡站。长治把久安城的流民安置体系做成了一套流程——先进粥棚,再领暂住木牌,然后进架线队或铁器铺,攒够工分换正式户籍。一条线下来,流民变成了居民。这套流程在久安城跑了这么久,没出过岔子。” 粥棚后面是一面告示墙。墙上贴满了告示,最新的一张是前天贴的——“久安城城规第十七稿增补条款:架线队工分工时调整”。告示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每一条下面都注着起草人的名字——李长治。 告示前面围着一圈人。 一个架线队的年轻工人正指着告示上其中一条,转头朝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手。 “你看这条——‘架线队工分由日结改为周结,每周一在粥棚公示’。我就说长治少爷上周找我聊了半天问我日结好不好,我当时说日结天天跑兑换处太麻烦,他真改了!” “改得好。以前天天领工分,天天排队。现在一周领一次,省了三趟腿。长治少爷这耳朵好使——你说什么他真听。” 李晨站在人堆外面听完这段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楚玉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轻轻说了一句:“你这表情跟当年在潜龙看清晨画出发电机图纸时一模一样。” “不一样。清晨画图纸是天才,长治改规矩是耐心。天才靠天赋,耐心靠磨。长治这孩子,被郭孝磨出来了。” 两人继续往城中心走去。 久安城的议事厅在城中心,门口有棵歪脖子榆树——是李长治亲手种的。议事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声和低声讨论。 李晨站在榆树底下,没有进去。楚玉问怎么了,他指了指窗口。 “看看就行。” 窗口里能看见李长治的背影。 十二岁的少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面,桌上摊着城规草稿、账本、工分册子和几张电报抄件。 他正在跟对面一个穿北大学堂制服的学生说话,声音不大,听不太清楚,可手指一直点着账本上的某一栏,像是在核算什么数据。 旁边坐着几个管户籍和工分的吏员,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抄写告示。 整个议事厅里没有一个人站着,全坐在凳子上,跟久安城城规第一条写得一模一样——议事厅里放凳子,谁来了都坐着说话。 阿布都拉老人也在,坐在角落的桌子后面,戴着老花镜,正把一张暂住木牌递给一个排队等着的妇人。 楚玉站在窗外看着李长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长治长得越来越像他娘了。眉眼像,做事的认真劲也像。柳轻颜在潜龙管档案,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把文件理清楚不站起来。长治在这里管城,也是这个性子。” 她顿了顿。 “这孩子是柳轻颜的儿子,跟当今天子刘策算是表亲。可皇家的亲戚关系有什么用——刘策坐在金銮殿上,长治坐在久安城议事厅里,各管各的江山。一个管的是朝堂奏折,一个管的是粥棚灶台。表兄弟俩从来没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可他们管的都是大炎的百姓。” “他十二岁管一座三万人的城,靠的不是我给他的权,是他自己一条一条写出来的城规。我今天不进城见他——让他自己继续做。等我们从高昌州回来,再正式进城跟他好好聊聊。” 楚玉点了点头。两人转身沿着原路往城门口走去。 走过粥棚的时候,铁匠老婆还站在那里舀米汤。 灶台旁边蹲着几个刚从架线队下工的工人,正端着碗喝粥,喝完自己去水槽边洗碗。 走过告示墙的时候,刚才那群人还在围着第十七稿城规讨论,有人正拿炭条在自己手掌上抄一条新加的条款。 走过学堂巷的时候,教室里那堂课已经换成了算数课。 黑板上写着一道应用题——“久安城架线队一天架八根电线杆,十天后需要增加多少根电线的长度”。孩子们正埋头在石板上算。 李晨牵着马走到城门口,把毡帽往上推了推。 那个登记的老卒还坐在石墩上,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问了一句:“两位找到活没?” “找到了。铁器铺老板说让我们明天去试试。” “那就好。久安城不赶人,只要肯干活,饿不着。明天去牛铁匠那儿好好干,他脾气暴,可人不坏。我跟你们说,他以前在晋阳汽车城当过组长,后来嫌汽车城太吵,搬到久安城来开了个铺子。你们跟他学手艺,比在别处强。” “多谢老伯指点。” 李晨翻身上马,楚玉也翻身上了枣红马。 两人出了城门,沿着官道继续往西走。走出去好远,李晨回头看了一眼久安城的城墙。 城墙上那排探照灯的铁架子还空着,可架线队的杉木杆子已经从城门口一路排到了山脚下,电线在太阳底下泛着银光。 “等高压电架通的那天,这排探照灯一亮,久安城方圆好几里都看得见。长治说要把灯架在城墙上,不光是为了守城,更是为了让走夜路的人能看见光。” 楚玉在马背上回过头,也看了一眼那座城。 城墙上的铁架子在夕阳下反着光,像一排还没点燃的灯盏。 第1124章 暗访 从久安城出来,李晨和楚玉没有急着赶路。 久安城往西再走几十里就是高昌州地界。 可这几十里路,是整个长治州最肥的一块河谷地——当年从党项人那里借来的半块地方,加上从李元昊手里打下来的一片荒滩,合在一起设了这个新州。 李长治给它取名叫长治州,寓意长治久安。 李晨把马速放慢,看着官道两边层层叠叠的梯田。 “大玉儿,咱们不急着走。这一片是长治州最早开出来的梯田,当年李元昊的人撤走的时候,地荒了,渠被填了。长治带人重新开了出来。我想看看现在种得怎么样。” “你是想看长治把这里管得怎么样。” “一回事。地种得好不好,就是官当得好不好。账本上的数字能骗人,地里的庄稼骗不了人。” 楚玉没再说什么,踢了踢马肚子,枣红马慢悠悠地沿着官道往前走。 官道两边是整整齐齐的梯田,从山脚一层一层往上叠。 田里种的是高粱和玉米,高粱秆子比人还高,穗子红得发紫,沉甸甸地垂着头。玉米棒子裹着青皮,须子从皮缝里探出来,焦黄焦黄的。 几个农人正在地里掰玉米,掰下来的棒子堆在地头的牛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一个老农蹲在牛车旁边抽旱烟,烟锅子磕在车辕上梆梆响。他穿着党项人常见的那种半旧短袄,腰间系着草绳,脸上的皱纹被太阳晒得跟梯田的垄沟一样深。 李晨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楚玉,走到田埂边。 “老哥,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 老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人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看着不像官府的人,倒像过路的商贩。可身后那女人骑着枣红马,虽然也穿着旧袍子,那马的鬃毛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普通商贩能骑的好马。 “是不错。你是贩粮食的还是收税的?” “都不是。从金城过来,做铁器买卖的。路过这儿,看着庄稼好,下来看看。” “怪不得。你要是收税的,我老汉就不跟你唠了。” 老农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指着身后的梯田。 “你看这片地——三年前还是荒的。李元昊的人在这里种过一季麦子,收了麦子就把地撂了,渠也不修,地里的草长得比人高。后来长治少爷来了,让人把渠从北边山上重新引下来,一层一层修梯田。头一年种旱稻,没成。第二年改种高粱和玉米,成了。今年是第三年——你瞧瞧这穗子。” 老农站起来走到牛车边,掰下一个玉米棒子递给李晨。李晨接过去剥开青皮,里面的玉米粒金黄金黄的,一掐一泡浆。 “好玉米。一亩地打多少?” “旱地打四石。水浇地打六石。这块是水浇地。” 老农伸出六根手指,满脸褶子挤成一团。 “六石!以前在李元昊手底下种地,一亩打三石就算好年景。现在翻了一倍。你知道差在哪里不?” “差在哪里?” “渠。还有肥。” 老农又点了一锅烟。 “长治少爷从潜龙运来一种新肥料,叫什么——磷肥。灰扑扑的,闻着不臭,撒在地里庄稼跟疯了似的长。他还让北大学堂的学生来教我们怎么沤绿肥,怎么轮作。我老汉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被几个十几岁的娃娃教怎么种地。开始不服气,后来服了。” 李晨把玉米棒子还给老农。“长治少爷经常来地里看?” “来。一个月来好几趟。他不坐轿子,不带兵,就带个本子,蹲在地头跟我们唠。问肥够不够,水够不够,种子好不好。唠完了记在本子上,过几天就有人送东西来。” 老农指了指田埂尽头那片水泥铺的晒场。 “去年我说玉米收了以后没地方晾,下雨捂烂了好几百斤。他记在本子上,没出十天,让人在地头修了个晾晒场。水泥铺的,比我家炕还平。” 晒场上摊着厚厚一层刚掰下来的玉米棒子,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几个妇人正拿着耙子在翻晒。 楚玉从马上下来,走到晒场边看了看,伸手抓起一把玉米粒,让它们在指缝间滑下去。玉米粒落在水泥地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她转过身看着老农,用党项话问了一句:“老哥,你是党项人?” 老农愣了一下。多少年了,没听人用党项话跟他搭腔。他上下打量了楚玉一眼,也用党项话回了一句:“是。你这夫人会说党项话?” “会一点,你是党项人,怎么留在了长治州?当年李元昊的人不是都往北跑了?” “没跑。我老汉没跑。” 老农把烟锅子磕灭,蹲在田埂上,声音沉下来。 “当年李元昊从这里撤走,让所有党项人都跟他走。我老汉没走。我老婆刚生了孩子,走不了远路。再说,跟李元昊走有什么好?他连自己人都坑——那年他从党项往草原上逃,把粮草全带走了,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残。我大哥跟着他走了,走到半路饿死在戈壁滩上,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楚玉。 “后来他占了高昌,又往北跑了。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跟着他跑,迟早也是个死。不如留下来。” “长治少爷来的时候,你怎么跟他说的?” “他带了通译,亲自上门。跟我说——老伯,你是党项人,我是唐国人。可你种地,我管城。你把地种好,我把城管好。咱们谁也别害谁。他还说,长治州不收党项人的重税,也不强制改汉姓。你愿意姓党项的姓就姓党项的姓,愿意去久安城做工就去久安城做工,愿意让孩子进北大学堂念书就进去念书。” 老农站起来,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个赶着牛犁地的汉子。 “我就留下来了。不止我留下来了,那边那个赶牛的也是党项人。他叫拓跋什么的,原来叫拓跋什么我忘了。现在叫老牛,因为他养牛养得好。他老婆是汉人,生的孩子一半像爹一半像娘,在久安城北大学堂念书,会说党项话也会说唐国话。前阵子那个娃娃回来,还教他爹写自己的名字——唐国字和党项字都写了一遍,贴在家里的墙上。” 李晨站在田埂边,看着远处那个赶牛的党项汉子。汉子正吆喝着牛转弯,声音粗粗的,吆喝的话一半是党项话一半是唐国话,两样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长治少爷今年才十二岁,你信得过他?” “信。” 老农说这个字的时候,烟锅子往田埂上重重磕了一下。 “我活了快六十岁,什么官没见过。有拿刀逼人的,有拿税压人的,有笑眯眯嘴上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可长治少爷不一样——他蹲在地头问我玉米够不够吃,我说够,他又问家里孩子念没念书。我说念了,在久安城北大学堂。他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过几天,学堂里就多了一间专门教党项话的教室。” 老农把烟锅子插回腰间。 “你说,这种官我能不信?他才十二岁,我给他磕头他不让,说久安城的规矩——谁来了都坐着说话。我说我一个种地的,跟你坐着说话不合规矩。他说,规矩是人定的,不好的规矩就得改。这话是他说的,当时我儿子也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楚玉在旁边听着,转过头看了李晨一眼。 李晨没说话,可楚玉看得见他嘴角那个微微往上扯了一下的弧度。 老农带着李晨和楚玉沿着梯田往上走。田埂不宽,三个人一前一后,两边是高过头顶的高粱秆子,穗子擦着肩膀沙沙响。 走到半山腰,老农停下来,指着山脚下那片刚收完玉米的旱地。地里几个妇人正把玉米秆子捆成捆,背在背上往村里走。 “那块地是我女婿家的。我女婿是汉人,姓刘,原来在久安城架线队当工人。去年架线队扩招,他回来招工,把我女儿也招进去了。现在两口子都在架线队干活,一个架线一个记工分,一个月挣的唐元比我种一年地还多。我这把老骨头就在家种地,种出来的玉米卖给久安城的粥棚,粥棚用唐元结账。” “长治少爷定的规矩——粥棚收粮用唐元结账,不赊不欠?” “对。童叟无欺。” 老农说到“童叟无欺”四个字,说得磕磕巴巴,像刚学不久的唐国话。可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生怕说错了什么。 “原来党项人种地,收了粮卖给粮商,粮商用碎银子结账,每次都少给。现在卖给粥棚,粥棚用唐元结账,一分不少。唐元能去城里买化肥,买搪瓷碗,买煤油。我女婿说,晋阳汽车城那边的工人都用唐元发工钱,他们架线队也改成周结了。” “你知道晋阳汽车城?”李晨问。 “知道。我女婿说的。他说晋阳那边有个大厂子,专门造摩托车,工人一个月挣的唐元比我们种一年地还多。我问他,摩托车是什么东西?他说是一种铁马,两个轮子,不吃草,喝轻油,跑得比马快。我不信,他说等过年发工钱攒够了,买一辆回来给我看。” 老农摆了摆手。 “我说你别买,那玩意儿在梯田上跑不了,你买了也是放着吃灰。他说不是给我骑的,是给架线队用——以后久安城到高昌州的电线杆子要沿路架过去,摩托车能爬坡,比马好使。” 李晨和楚玉对视了一眼。从久安城到高昌州架高压电线——这是李长治的下一步计划。 楚玉指了指田埂边的野草堆。“你们党项人现在还祭天不?” 老农蹲下来,从田埂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他看着远处那排还没有通电的电线杆子,杆子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一直拉到梯田的尽头。 “祭。每年开春还祭,不过祭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祭天求的是风调雨顺,现在也求——求长治少爷身体好,求唐王别死得太早。” 他看了李晨一眼,完全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做铁器买卖的商贩就是他嘴里求着的唐王。 “王爷这些年做了多少事,我们这些种地的不全知道。可有一件事我们是知道的——以前李元昊在的时候,我们种地要交六成税。六成!收十石粮食要交六石给李元昊,剩下四石自己吃。不够吃就借,借了还不起,还不起就卖地,卖了地就变成佃户。那时候我老婆天天哭,说活不下去了。” 他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现在长治州收税,只收两成。剩下八成自己留着,卖多少自己说了算。两成和六成,差了多少你算得过来。就冲这个,长治少爷每次来地里看,我都想给他磕头。他不让,我就把玉米种好。玉米种好了,就是给他长脸。” “你们党项人跟汉人现在处得怎么样?” “处得好。你刚才看见我女婿了不?汉人,跟我女儿过得好好的,从来不吵架。架线队里汉人和党项人也处得好。为啥?因为长治少爷说了——长治州不管你是什么人,只管你干不干活。干活就有饭吃,不干活就没饭吃。规矩面前,党项人和汉人都一样。这条规矩写在久安城城规里,刻在电线杆子上。刚开始没人信,后来看了几年,真的做到了。” 老农从田埂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烟锅子插在腰间。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这位先生,你是从潜龙来的不?” 李晨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怎么看出来?” “你身上没铁器。” 老农指了指李晨的腰和肩膀,嘿嘿笑了。 “你说你是做铁器买卖的,可你腰上没有铁锤的印子,手上也没有铁锈。做铁器的人手上有股铁锈味,洗都洗不掉。你没有。你不是铁匠。你是从潜龙来的,来久安城看长治少爷的是不?” 李晨把毡帽摘下来,朝老农点了点头。 “是。我从潜龙来。” 老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重新打量了李晨一眼——这次不是看商贩的眼神,是那种庄稼汉突然发现自己刚才跟王爷蹲在同一根田埂上唠了半天嗑时才会有的眼神,惊愕里带着一点点不敢信。 “你是——” “我是李晨。这是我夫人,大玉儿。我们从潜龙出来,去高昌州看破城。路过久安城,顺便看看长治把这里管得怎么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老农愣在田埂上,烟锅子差点从手上掉下去。他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满脸褶子挤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唐王!老夫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一句王爷没叫!” “没叫最好。叫了王爷,你就不会跟我说实话了。” 李晨把毡帽重新戴回去,帽檐压得还是那么低。 “长治把久安城管得好,他把城规写了十几稿,把架线队管得井井有条,把粥棚的红枣米汤熬得稠稠的。可他管得再好,也挡不住我是他爹。他能在我面前装得像个大人,在我面前报喜不报忧。可你们不一样——你们不会骗一个做铁器买卖的商贩。” “王爷,你这招高。长治少爷在你面前装大人,你在老夫面前装商贩。你们爷俩这点心眼,全用在怎么对人好上了。” 李晨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对老农说了一句:“以后有啥需要直接跟长治少爷提。他年纪小,经验少,可耳朵好使——你说什么,他真听。” “王爷!”老农追了两步,“你从高昌州回来,还路过这儿不?” “路过。到时候你还在地里不?” “在!天天都在!王爷,下回你来,我带你看我女婿架的电线杆子。他说今年年底电线就能从久安城架到高昌州,到时候我们这梯田上也能用上电。老夫这辈子还能用上电——你说这日子,以前敢想不?” 楚玉已经翻身上了马,听见这话,低头笑了一下。 “老哥,你刚才说你女婿说要买摩托车。等电线架通了,你让他买一辆,带着你女儿回来看你。摩托车在梯田上是跑不了,可它能从久安城一直骑到你家门口。” 第1225章 遇到观音菩萨了? 老农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牛车停在村口。几个蹲在磨盘旁边抽旱烟的老汉看着他空着手回来——棒子还堆在牛车上没卸。一个秃顶老汉把烟锅子往磨盘上磕了磕。 “老拓跋,你今天是撞了鬼还是捡了宝?棒子堆在车上不卸,蹲这儿傻笑。” 老农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褶子还没收拢。 “你们猜我今天在地头遇见了谁。” “遇见了谁?遇见了观音菩萨?”秃顶老汉嘿嘿笑。 “比观音菩萨还管用。” 另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那就是唐王了。” “对!就是唐王!” 磨盘边上安静了一息。然后几个老汉同时笑出声来。秃顶老汉笑得最大声,烟锅子差点从手上掉下去。 “你就吹吧!唐王在潜龙城里坐着,能跑到你这地头来?” “骗你们干什么。他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低的,手上没有铁锈。说是从金城过来做铁器买卖的,我还真信了,跟他在地头唠了半天的嗑。他还问我玉米一亩打多少,我说六石。他把玉米棒子接过去剥开看,说好玉米。后来他自己把毡帽摘了,说我是李晨,这是我夫人大玉儿。我当时烟锅子都差点掉地上。” “编吧,继续编。他问你玉米一亩打多少,你就答六石。他要是真唐王,还能蹲在地头跟你掰扯这个?潜龙城里多少大事等着他,他跑你这儿来数玉米粒?” 老农没有争辩。从怀里掏出烟锅子,慢慢点了一锅烟,蹲在磨盘边上,看着远处梯田上那排还没通电的电线杆子。杆子在暮色里只剩下黑黑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回去要多烧几炷香。” 他站起来,把牛车往自家院子拉。 走出几步又回头,朝磨盘边上那几个老汉扔下一句:“唐王蹲在我地头上,喝了我递的水,吃了我掰的玉米。没嫌地头脏,没嫌水凉,蹲在那儿跟我唠了半天的嗑。你们这辈子谁能跟唐王蹲在同一根田埂上唠嗑?我能。” 几个老汉面面相觑。秃顶老汉把烟锅子往磨盘上一搁,站起来喊了一句:“老拓跋,你要是真遇上了,那你得替咱们村多磕几个头!” 老农头也没回,只是把手举起来摇了摇。 他把牛车拉进自家院子。老婆正在灶房烧火,看见他空着手进来,锅铲往灶台上一搁。 “玉米呢?你不是掰了一车?” “在村口停着呢。先别管玉米,你把柜子里那几根香拿出来。” “香?不过年不过节的,烧什么香?”老婆从灶房里探出头,额头上还沾着灶灰。 “让你拿就拿。今天地头上来了贵人,我得给他磕几个头。” 老婆没再问,转身进了里屋。跟老拓跋过了大半辈子,这老头子的脾气她知道——平时倔得跟驴一样,让他烧香比让他杀猪还难。 今天主动要烧香,那一定是遇上了了不得的事。 香拿出来了。 老农把香插在院门口那个石头香炉里,划了根洋火点着。 火苗在晚风里晃了晃,灭了。他又划了一根,又灭。第三根才点着。香头燃起来,细细的青烟在暮色里往上飘,飘过院墙,飘过梯田,飘过那排还没通电的电线杆子。 老农跪在香炉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老婆站在灶房门口,一边擦手一边嘀咕:“跟唐王蹲了一根田埂——你这辈子值了。” 官道上。 夕阳把整片梯田染成了金红色,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玉米秆子在风里沙沙响。 李晨和楚玉骑着马慢悠悠地往西走。 走出去好远,李晨忽然勒住马,用马鞭指着官道北边一片起伏的丘陵地。那片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骆驼刺,跟长治州这边的梯田一比,荒得格外扎眼。 “大玉儿,你看那边。那片地方,现在还是党项人在管。” 楚玉勒住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丘陵地上隐约能看见几顶帐篷,帐篷顶上的旗子看不清图案,但颜色是党项人喜欢用的靛蓝色。 几个骑马的党项汉子在丘陵上跑马,马蹄扬起的沙尘在夕阳下黄蒙蒙的。 “党项?谁在管?” “秦罗敷。带着她儿子李元庆。当年李德明被儿媳勒死,诸子争位,郭孝用计扶持五王子李元庆继位。秦罗敷是李德明的遗孀,也是李元庆的亲娘。她一个女人家,在党项王帐里撑着场子,不容易。现在李元庆应该二十岁了。” 楚玉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秦罗敷。这个名字我听过——当年阎媚在镇北城的时候,跟党项打过几仗,秦罗敷就是对面出主意的人。阎媚说她是个厉害角色,党项那么多头领,没有一个不服她的。后来党项内乱,她带着儿子投了唐国。” “对。党项内乱的时候,李元昊杀了李德明,诸子争位。秦罗敷带着李元庆从乱军里逃出来,郭孝用计帮他们夺回了王帐。条件是党项借地给唐国,开放商路,允许唐国在党项境内办学堂和医馆。长治州这一片地方,就是当年从党项借来的半块地,加上后来从李元昊手里打下来的荒滩,合在一起设的新州。” 李晨把马鞭收回来,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可这些年,秦罗敷的日子不好过。长治州越搞越好,梯田开出来了,电线杆子架起来了,唐元用起来了,粥棚的红枣米汤熬得稠稠的。党项人全往这边跑——种地的跑,放羊的跑,打铁的也跑。刚才那个老拓跋,他就是党项人,留在了长治州。” 李晨指了指远处的梯田。 “长治州那边党项人越来越多,秦罗敷那边的人越来越少。据说她对长治州的发展很不爽。” “不爽?当初不是她自己答应借地开放商路的?” “答应是答应了。可那时候她不知道唐国能把一片荒滩搞成这样。她以为唐国就是借块地驻个兵,没想到唐国是借块地造一座城。长治州搞成了样板,党项人看了能不跑?人都跑了,她那边就空了。空了,说话就不硬气。说话不硬气,那些头领就不服她。她现在夹在中间——西凉那边要应付白狐,唐国这边要应付我们,自己手下那些头领还天天跟她要人要地。一个女人撑一个残破的王庭,不好撑。” 楚玉看着远处那片靛蓝色的帐篷,沉默了一会儿。 “那王爷准备以后怎么处理党项故土?” “两条路。第一条,收编。秦罗敷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党项现在翻不了身。长治州在它东边,高昌州在它西边,唐国的势力已经把它包了饺子。她要是不想死,就只能带着党项归附唐国。我不亏待她——党项故土可以设自治州,她继续管事,李元庆继续当首领,唐国不派兵不派官,只派商行和学堂。” 李晨把马鞭往南边指了指。 “第二条路——她要是看不清局势,或者被手下那些头领逼急了,挑起事端。” 他把马鞭收回来。 “可无论她走哪一步,现在前有高昌州,后有长治州,党项被夹在中间,翻不起大的风浪。长治州这边有李长治管着,高昌州那边有李破城和李伽宁守着。秦罗敷就算想动手,她也得先算算——她手底下那点兵,够不够摩托车队追一炷香的。” “那秦罗敷这个人,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不是我去谈。是让长治去谈。长治是长治州的刺史,跟党项接壤。他今年十二岁,管着三万人的城。秦罗敷的儿子李元庆二十岁了,管着一个空了的王庭。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把一个州搞得风生水起,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守着一个空壳子。长治往她那边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她心里就有数了。” “你这个算盘打得精。让儿子去替你谈,自己躲在潜龙不出面。” “不是躲。是让长治练手。他跟郭孝学了这么多年,写了十几稿城规,管了三万多人的户籍和工分,把粥棚从救济站改成了过渡站。可他还没跟外面的势力谈过判。让他去跟党项谈,谈成了是他的本事,谈不成有我兜底。这种机会不多——党项弱,唐国强,长治在谈判桌上天然占优。让他练一次,比读一百本书强。” 楚玉点了点头。两人继续骑马往前走。 夕阳越来越低。梯田上的高粱穗子被照得像烧红的铁条。远处的党项帐篷已经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在这边灯火通明的长治州映衬下,显得格外稀疏。 “大玉儿,其实秦罗敷这个人,我不讨厌她。她跟阎媚一样,是个在乱世里靠自己撑起一片天的女人。她要是不爽长治州的发展,也不是恨唐国——是恨自己没本事把党项也搞成这样。这种心思,我在很多人身上见过。” “那你打算帮她吗?” “帮。但不是施舍。是让她用党项的诚意来换。她要是不惹事,本本分分过日子,唐国的商路就会从党项境内穿过,学堂和医馆也会继续办下去。她要是起了别的心思——高昌州的摩托车队不是吃素的。” 李晨踢了踢马肚子,老青马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楚玉跟在他后面,路过那片梯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那个老农的院子里,香还在烧,一点红红的火头在暮色中一闪一闪。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被什么逗到了——田埂边的草丛里,一只夜虫叫了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在给这个秋天收尾。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了山脊。 官道上暮色四合,远处长治州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上叠,刚刚点亮的路灯在电线杆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排着队往山上走的星子。 第1226章 迎娶李清晨? 党项王庭。 那顶靛蓝色的大帐里,炭火烧得很旺,可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秦罗敷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奶茶,没喝。茶凉了,油皮凝在碗面上,皱巴巴的。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头上戴着银簪,脸上看不出表情,可眼角那几道细纹比前几年深了不少。 帐里坐着五六个头领,都是党项的老人。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脸上有刀疤,有的挺着大肚子。个个面色不善。 乞伏长安最先开口。 这个胖头领把手里的茶碗往矮几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淌在毡子上。 “夫人,这日子没法过了。上个月我部里又跑了三十户,全是壮劳力。往哪儿跑?往长治州跑。那边粥棚给粥喝,架线队给工分,学堂给娃娃念书。我们这边有什么?草都快啃光了。” 野利旺荣捋着山羊胡子,冷笑一声。 “三十户算什么。我部里跑了六十户,连铁匠都跑了。铁匠跑了,马刀没人打,马蹄铁没人换。再这么下去,兵都没法带了。” “当初借地给唐国,谁能想到他们真能把一片荒滩搞成那样。” 乞伏长安越说越气,脸上的横肉直抖。 “长治州现在多少人?好几万!我们这边多少?加起来不到人家一个零头。唐国这哪是借地,分明是拿长治州钓我们的人。长治州越红火,我们的人跑得越快。跑得越快,我们越空。越空,我们说话越没人听。” 野利旺荣转过脸看着秦罗敷。 “夫人,你得拿个主意。照这么下去,不用唐国来打,我们自己就散架了。” 秦罗敷把茶碗放下,声音不高。 “拿主意?你们让我拿什么主意?长治州就在隔壁,梯田一层一层地开,电线杆子一根一根地架,粥棚的红枣米汤熬得稠稠的。我拿什么挡?拿刀挡?刀能挡住人,挡不住人心。人家那边有饭吃有活干有书念,我们这边有什么?你们告诉我,我们这边有什么?” 帐里安静了一息。乞伏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头领忽然开口。这人叫嵬名山,三十出头,是党项头领里最年轻的一个,平时不太说话,可说出来的话往往跟别人不在一个调上。 “夫人,我有个主意。既然挡不住,不如换条路走。长治州是唐国的,党项要是跟唐国成了一家人,还用挡吗?” 野利旺荣皱起眉头。“一家人?怎么个一家人?” “联姻。” 嵬名山把这两个字扔在桌上。 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他身上。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唐王的长女李清晨,今年十五岁了。我派人打听过,这位大小姐是唐王和首妻苏小婉生的,在潜龙试验场造摩托车、画发电机图纸,脑子比她爹还灵。至今没许人家。我们五王子李元庆今年二十岁,也没娶正妻。要是五王子娶了唐王的长女,党项和唐国就是亲家。亲家之间还分什么你的人我的人?长治州的梯田,党项人也能去种。长治州的学堂,党项娃娃也能去念。长治州的架线队,党项人也能去挣工分。” 乞伏长安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让五王子娶唐王的女儿?那不是把党项送给唐国当嫁妆?” “不是嫁妆,是聘礼。” 嵬名山把茶碗放下。 “乞伏头领,你想想。五王子娶了唐王的长女,唐王就成了五王子的岳父。岳父能亏待女婿?唐王手里随便漏一点——修条路,开个商行,建个学堂,党项就活了。再说,联姻以后,党项还是党项,五王子还是五王子,唐国不派兵不派官,我们自己的事自己管。这不比等着被唐国吞了强?” “你这话说得轻巧。唐王凭什么把长女嫁给我们?人家女儿是金枝玉叶,我们五王子是什么?一个空壳子王庭的少主,手下连三千户都凑不齐。你拿什么当聘礼?拿那片骆驼刺?” 乞伏长安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 嵬名山没有笑。他等乞伏长安笑完,才开口。 “聘礼是现成的。西域商路。唐王这些年干了什么?泉州通海路,科威特通波斯湾,高昌州通西域。他要的不是地,是路。党项的地盘正好卡在西域商路的咽喉上——北边是西凉,南边是大理,中间这段只有党项能给他。五王子娶了唐王长女,党项把商路关口打开,唐国驼队自由通行,过路费按泉州市价收。唐王要路,我们给路。唐王要通关,我们给通关。这不比金元宝值钱?” 野利旺荣捋着山羊胡子,不说话了。 乞伏长安也不笑了。几个头领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那股子不服气渐渐被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服了,是发现这事好像还真能谈。 秦罗敷一直没开口。她看着嵬名山,目光很静。 “嵬名头领,你这个主意想了多久?” “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想了。去年秋天我去长治州卖马,在久安城住了三天。那三天里我看了粥棚怎么熬粥,看了架线队怎么架电线,看了学堂怎么教娃娃算数。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想——党项要追上唐国,靠我们自己追,一百年也追不上。可要是跟唐国成了一家人,不用追,直接上车。” “你倒是有心。可你想过没有,唐王那边怎么想?他的长女,十五岁,造摩托车的天才,他会舍得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党项少主?再说,唐王那个人我见过。他看人从来不看身份,看的是本事。元庆有什么本事?守着一个空壳子王庭,连手下的人都快跑光了。你让唐王怎么看得上这个女婿?” 秦罗敷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回去。 “夫人说得对。可夫人忘了两件事。” 嵬名山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唐王不光看人,也看势。他要把西域商路打通,党项这段绕不过去。联姻是最省事的办法——不用打,不用派兵,不用花钱,一桩婚事全解决了。第二,唐王不是那种只看门第的人。他自己的儿子们,有在西凉跟谋士学艺的,有在高昌州当守将的,有在久安城写城规的。他把儿子全扔出去练本事,说明他看重的是人能不能练出来。五王子年轻,年轻就是本钱。娶了唐王长女以后,让他去潜龙住两年,跟着北大学堂学治国,跟着墨师父学机械,跟着郭奉孝学谋略。两年以后回来,还是现在这个空壳子少主吗?” 秦罗敷沉默了很久。炭火噼里啪啦地烧着,把她那张被风吹糙了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嵬名头领,你说的不是没道理。可这桩婚事,不是我们想结就能结的。得先探探唐王的口风。” “夫人打算怎么探?” “过几天我亲自去一趟长治州,先见见李长治。他是唐王的儿子,又是长治州刺史,党项跟唐国的事,从他嘴里能探出些东西。元庆也去——让他看看李长治是怎么管城的。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一个十二岁管着好几万人的城,一个二十岁守着一个空壳子。元庆要是能从这个对比里学到点什么,这趟就没白去。” 赫连铁树一直站在帐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像一尊门神。听到这里开口了。 “夫人,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联姻这事,不管成不成,都不能让西凉那边知道。白狐那个老狐狸,鼻子比狗还灵。让他闻到了,他准会搅黄。西凉不想看到党项跟唐国走得太近——党项真跟唐国联了姻,西凉夹在中间就没那么值钱了。” “我知道。所以今天在这帐里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秦罗敷站起来,看着帐里几个头领,目光从乞伏长安扫到野利旺荣,从野利旺荣扫到嵬名山,最后落在赫连铁树脸上。 “这桩婚事,能不能成不知道。可在唐王表态之前,谁都不许私下议论。谁漏出去,谁就是党项的罪人。” 几个头领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帐里只剩下秦罗敷和赫连铁树两个人。 秦罗敷坐回虎皮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是把这几年的疲惫全压在了这一口气里。 “赫连将军,你说,唐王会答应吗?” 赫连铁树沉默了一会儿。 “夫人,末将不懂这些。可末将知道一件事——唐王能把儿子们全放出去练本事,说明他把孩子的成长看得比身份更重。五王子要能抓住这个机会,也许真能翻盘。前提是,夫人得亲自去谈。唐王不会跟一个不敢露面的人谈儿女亲事。” 秦罗敷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那碗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冷了的奶茶又腥又涩,可喉咙被这股凉意一激,反倒清醒了些。 官道上。李晨忽然打了个喷嚏。 楚玉偏过头看着他。“着凉了?” “不是。有人在念叨我。” 李晨揉了揉鼻子,把毡帽往上推了推。 “大玉儿,你说,党项那边现在在干什么?” “我哪知道。也许在研究长治州的城规,也许在骂我们把他们的人全吸过来了,也许在琢磨什么别的主意。” “有可能。” 李晨踢了踢马肚子,老青马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朝党项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清晨今年十五了。她那个性子,让她在潜龙试验场泡一辈子发动机可以,让她去相个亲比拆一台发动机还难。上次沈明珠托人给她带了件新裙子,她拿回去改成了工作服的围裙。沈明珠气得好几天没理她。” 楚玉忍不住笑出来。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女儿现在对嫁人没兴趣,对造机器有兴趣。清晨这孩子的婚事,以后谁提亲谁头痛。” “不急。让她自己挑。挑不中也无所谓,唐王的女儿不嫁人也能活得好。” 两人骑马继续往前走。远处高昌州的隘口已经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隘口上的灰豆子草在夕阳下翻着淡淡的绿色。 楚玉回头朝党项方向看了一眼。那片靛蓝色的帐篷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几缕炊烟在暮色里细细地往上飘。她转过头来,看着李晨。 “要是党项那边忽然提出来要跟唐国联姻呢?比如——替他们的五王子求娶清晨?”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飘出去老远,惊得路边几只沙鸡扑棱棱飞起来。 “他们不会这么想的。要是真这么想了,那秦罗敷比我想的还要聪明——或者比我想的还要走投无路。” 他收住笑,把马鞭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不过,不管他们想什么,这事都得清晨自己点头。我不替她做主。” 第1227章 访高昌城 高昌州的隘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晨勒住马,从包袱里又掏出那两件旧布袍。一件递给楚玉,一件自己套上。毡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跟之前在久安城时一样低。 楚玉接过袍子套在骑装外面,自己把毡帽往下拉了拉。 “跟久安城一样,乔装进去?” “对。先不通报,看看破城把这座城守成了什么样。”李晨把马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上回在久安城,咱们装的是金城来的铁器商贩。这回换个身份。” “换什么?” “西域来的驼商。卖香料的。” 李晨指了指老青马背上那几只瘪瘪的驮袋。 “驮袋里有在金城顺手带的两包党项枸杞,还有个晋阳搪瓷碗,用布包上,看着像刚做完买卖的样子。咱俩就从西边来的,说在疏勒收了一趟香料,路过波斯,再从高昌州往回走到久安城出手。这身份好使——高昌州现在商路刚通,驼商最多,没人会多看你一眼。而且波斯那条线我去过,路上有什么驿站、过路费收多少,你问不倒我。” “你这乔装上瘾了。上次装铁匠,这次装驼商。下回装什么?” “下回再说。” 两人骑着马沿着官道往隘口走去。 高昌州的隘口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石墙已经拆得干干净净,拆下来的石料整整齐齐地铺在路面上,压得平平的,马蹄踩上去嘚嘚响。 路边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高昌州”三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首任刺史李伽宁,州守将李破城”。字迹工工整整,是李长治从久安城寄过来的亲笔拓本。 隘口两边种着灰豆子草,已经长了半尺高。 灰绿色的草叶子被秋风吹得伏在地皮上,像铺了一层灰毯子。 几个刚从驼队上下来的商人正蹲在草边,用唐元付过路费。收钱的吏员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桌上摆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高昌州过路费——按泉州市价”的纸条。 吏员把唐元票子一张一张展平放进箱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盖了章的过所递过去。商人们接过过所,揣进怀里,牵着骆驼进城。 楚玉看着那几个商人揣进怀里的过所,轻声说了一句:“跟久安城一样的规矩。过路费明码标价,过所盖章才放行。” “李伽宁学的久安城的规矩。她把高昌州的过路费改成唐元结算,按泉州市价——白狐在西凉隘口用的也是这套。从泉州到波斯湾,从潜龙到高昌州,一条商路一个价。商人不吃亏,税官不贪墨,账本对得上。” 两人牵着马走到隘口岗亭前面。守关的老卒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对夫妻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脸上是走远路走出来的灰土,驮袋瘪瘪的,看着像刚从西域那边做完买卖回来。 “从哪来的?” “疏勒。跑香料的。” 李晨把嗓音压低了,用的是一种略带沙哑的行商腔。 “在那边收了一趟货,路过波斯,从你们高昌州过一下,回久安城出手。” “疏勒?那地方可远。路上走了多久?” “两个多月。波斯那边不太平,大王子法尔哈德天天跟三王子打仗,商队得绕路,多走了半个月。” 老卒点了点头,显然对波斯那边的情况有所耳闻。他没再多盘问,只是指了指岗亭旁边的粥棚。 “先喝碗米汤。高昌州的规矩——进关先喝粥,再登记。这粥是李伽宁刺史亲自定的标准,红枣米汤,跟久安城一个味儿。” 李晨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汤稠稠的,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熬得烂烂的,枣肉化在米汤里,甜丝丝的。 楚玉也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这碗粥跟在久安城喝的一模一样。 “这粥好喝。”李晨把碗还给老卒。 “那当然。刺史大人说了,粥棚的标准不能降。红枣从久安城运来,米是本地梯田种的旱稻,水是从北边山上引下来的渠水。一碗粥里三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老卒指着隘口里面那条街。 “你们进了城往东走,第二条巷子拐进去是驿站,能歇脚。要是想卖香料,沿着主街走到底,有个西域商行,收香料也用唐元结账。” 两人牵着马进了城。楚玉把碗还给粥棚,走出几步,低声说了一句:“这碗粥比久安城的还甜一点。” “红枣多放了一粒。” 高昌城的街面比久安城窄一些,可热闹得多。 主街铺的是从隘口拆下来的石料,石块上还留着当年垒墙时的凿痕。被骆驼和马蹄踩了小半年,凿痕已经磨得发亮了。 街两边是土坯房子,房子不高,可每家门口都挂着招牌。香料铺、皮货铺、铁器铺、粮店、药铺,还有一家挂着“高昌州唐元兑换处”木牌的钱庄分号。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戴着小圆帽的西域商人,手里牵着一串骆驼,驼背上驮着成捆的波斯地毯。 有穿着靛蓝长袍的党项马贩子,正在跟一个唐国商人比划着手指谈价钱。 有从久安城过来的架线队工人,袖子卷到胳膊肘,肩上扛着杉木杆子,一边走一边喊号子。 还有几个高昌本地的妇人蹲在街边卖烤馕,馕坑里炭火烧得红红的,烤出来的馕饼子焦香焦香。 一个卖烤馕的妇人把刚出炉的馕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卖香料的波斯老头,一半自己啃。 波斯老头接过馕饼子,用半生不熟的唐国话说了一句“好吃”,妇人用半生不熟的波斯话回了一句“便宜”。两个人谁也听不懂谁,可都笑了。 李晨牵着马穿过人群,走到街角一处人堆旁边。 人堆中间是个说书的,手里拿着一面破铜锣,正说得唾沫横飞。 “……话说那唐王两个儿子,一个从南便门进,一个从北墙马道进。两个人在杏树底下撞上了,月光底下一看——好家伙!两把短铳,一个铳口指着对方脑袋,另一个铳口也指着对方脑袋!谁都不敢动。后来哥哥先开口——你是谁?弟弟说——你是谁?两人一对暗号——哎哟!自家人!兄弟俩差点在杏树底下打了自己人!”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一个蹲在前排的年轻驼商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后来呢?兄弟俩救出公主没有?” “救出来了!公主从杏树窗户翻出去,跟着弟弟回了久安城。后来公主改姓李,当了高昌州刺史,弟弟当了高昌州守将。现在这两个人就在这座城里——一个管文,一个管武,姐弟搭班,把高昌州管得比当年老高昌王那会儿还红火!你们说,这故事好不好听?” “好听!”围观的人齐声喊。 “好听就赏几个唐元!说书的也得吃饭不是?” 说书的把铜锣翻过来当盘子使,围观的人笑着往里面扔唐元票子,有的扔一张,有的扔两张。 李晨在人堆外面听完这段书,转头对楚玉说:“这段书说的就是当年破城和破虏两兄弟救公主的事。不知道是谁编的,把细节都编全了。” “说书的人嘴里的故事,三分真七分编。可故事能传开,说明高昌州的人念破城和李伽宁的好。” 楚玉把毡帽往上推了推,看着说书人铜锣里越堆越多的唐元票子。 “要是破城知道自己的事被编成了书,他肯定脸红。” “他脸红的事多了。其其格和李伽宁在粥棚斗嘴的事要是也被编成书,他得找地缝钻。” 两人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路过一家铁器铺的时候,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一个光着膀子的老铁匠正抡着大锤砸一块烧红了的铁板,铁砧旁边蹲着个小徒弟,正拿钳子夹着铁板翻面。 老铁匠脸上有道新疤,已经褪成了浅白色,可抡锤的力气比年轻人还大。 李晨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是铁木尔。当年背着铁砧从高昌城逃到久安城,在高昌城破以后又跟着公主回来的那个老铁匠。 铁木尔没认出李晨。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一个穿着旧布袍、帽檐压得低的驼商,以为是来订铁器的。 “订马掌还是打门栓?马掌现货,门栓得等两天。” “不订。路过,看看。” “随便看。老夫这铺子小,可手艺不小。这把铁铲是给隘口粥棚打的,这把弯刀是给莫尔根打的。” 铁木尔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排铁器,又低下头继续抡锤。火星溅得满屋子都是。 两人从铁器铺出来,继续往前走。走到主街尽头,是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场。 空场上正在建一座新学堂——墙已经砌了半人高,几个工人正站在脚手架上垒砖。脚手架下面堆着水泥袋和杉木房梁。 工地旁边竖着一块木牌,牌子上画着学堂的效果图,下面用唐国字写着——“高昌州北大学堂分校,预计明年春季开学”。 楚玉站在木牌前面,把上面的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然后转头看着李晨。 “明年春季开学。破城和李伽宁把学堂都开始盖了。” “高昌州不只是要商路,还要学堂。商路富这一代,学堂富下一代。长治在久安城就是这么干的,破城和李伽宁把这一套全搬过来了。” 李晨看着那片正在砌墙的工地。 “不同的是,长治那边有北大学堂派来的老师,高昌州这边得自己培养。看这进度,明年开春能盖好。等学堂开了,高昌州的孩子也能学算数、学机械、学画图纸。西域商路上的下一代,就不再只会放羊和赶骆驼了。” 楚玉看着那片工地,没有说话。 工地上砌墙的号子声和铁器铺的打铁声混在一起,在夕阳下传出去老远。 空场边上几个孩子蹲在沙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有个男孩画了个两个轮子的图案,嘴里学着突突突的声音。 是摩托车。 高昌州的孩子没见过几辆摩托车,可他们已经知道画它了。 第1228章 考察儿媳? 高昌城,主街尽头。 李晨牵着马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上面写着“高昌驿栈”四个字,匾角被风沙磨得起了毛边。 门口拴着几匹骆驼,正趴在地上反刍,嘴角挂着白沫子。 “就住这家。离州府衙门不远,离粥棚也近。” 楚玉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口迎出来的伙计。“你是想住得离两个姑娘都近点?” “住得近,看得清。” 李晨把毡帽往下拉了拉,压低声音。 “李伽宁和其其格都不认识我们。咱们就装一对西域来的驼商夫妻,在高昌城歇几天脚。你在粥棚和州府衙门两边转转,看看这两个姑娘到底什么样。” “你这是替破城相儿媳?” “不是替破城。是替我自己看看——以后要是一家人了,总得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伙计把马牵到后院马厩。两人进了客栈。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上打算盘。看见两个穿旧布袍的驼商进来,抬起头扫了一眼。 “住店?” “住店。一间上房。住三天。”李晨从怀里掏出一张唐元票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接过唐元对着油灯照了照水印,又从抽屉里找了几张零票找给李晨。 “二楼左手第一间。窗户朝南,能看见城墙上的探照灯架子。热水在走廊尽头的茶炉上自己打。早饭在隔壁粥棚吃,报我们客栈的名字,一碗粥两个馕,唐元三毛。” 楚玉接过钥匙。两人上了楼。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搁着个洗脸架。窗户推开,正对着城墙方向——城墙上那排探照灯的铁架子在暮色里发着暗沉的光。 楚玉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前往外看。窗外是主街,街上的人还没散尽,卖烤馕的妇人正在收摊,铁器铺的炉火还亮着,远处粥棚的灶台还冒着白汽。 “明天我先去哪儿?” “先去州府衙门。看看李伽宁怎么当这个刺史。” 李晨把旧布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楚玉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本来是公主,现在改了姓,当了刺史。从后殿搬到衙门,从让人伺候变成替人管事。这个转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的。你看看她处理公务的样子,看看她跟手下人怎么说话,看看她把高昌州管成了什么样。” “其其格呢?” “其其格在粥棚。这丫头从草原来,走了上千里路找破城。她手里有阎媚的玉佩,嘴上说是来兑现承诺,可她到了高昌城以后没逼破城表态,自己在粥棚熬粥,跟铁匠老婆一块儿干活。这份沉得住气,不是一般人有的。你看看她在粥棚怎么做事,怎么跟人相处。” “你这个当爹的,考察姑娘比考察儿子还仔细。” “破城十一岁半能带兵守隘口,他的本事我不担心。可他选女人的眼光我还没见过。” 李晨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大玉儿,你说这事有没有意思——破城那小子,打仗的时候能算出隘口垛口的死角在哪儿,可两个姑娘站在他面前,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随他爹。” “我那是务实,不是怂。” 李晨转过头看着她。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姑娘都有意思。一个是从小被当公主养大,国破以后自己改姓从头再来。一个是从小在草原上跟老猎人学采药骑马,千里迢迢来找人,到了地方不哭不闹,先把自己的活干好。都是好姑娘。” “可破城只能娶一个。”楚玉把被子抖开,“另一个怎么办?” “看他自己的造化。这种事当爹的没办法替他选。” 第二天一早。李晨和楚玉换了身干净些的布袍,出了客栈往州府衙门走去。 高昌州的州府衙门就是原来的高昌王宫。 宫墙还是那道宫墙,可大门已经换了——原来镶着铜钉的朱红大门被拆了,换成了两扇敞开的木栅栏门。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高昌州州府衙门”。门口没有亲兵,只有一个老吏员坐在石墩上登记来访的人。 院子里的花园改成了粥棚。那棵杏树还在,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几个来办事的百姓正坐在桌边喝米汤等着叫号。正殿改成了议事厅,里面传出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声。 楚玉站在杏树下,看着周围的一切。一个从王宫变成衙门的地方——没有兵丁,没有跪礼,老百姓坐在公主的杏树下喝粥等着办事。 “这棵杏树,就是当年破城和破虏两兄弟差点互相开枪的地方。”李晨指了指树下的位置,“公主当时被软禁在寝殿里,两个少年从不同的路翻进来救她。现在这棵树下面坐着喝粥的人。” “她把王宫改成衙门,把后殿改成户籍窗。公主做到这个份上,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楚玉抬头看着那棵杏树。 “走吧,进去看看她。” 两人走进议事厅。里面不大,正中间一张长条木桌,上面摊着商路过路费账本、户籍册、工分册子,还有几张电报抄件。 李伽宁坐在桌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高昌本地布袍,头发用一根铜簪子绾得紧紧的。正在跟对面坐着的阿布都拉老人核对账本,手指点着账本上的某一栏,声音不大。 “上个月西域商路的过路费比上上个月少了一成。不是商队少了,是波斯那边大王子法尔哈德又加了税,商队绕路从霍尔木兹那边走了。我们这边得把过路费往下降半成,把商队拉回来。” 阿布都拉老人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降半成?刺史大人,这账——西凉那边同意吗?” “西凉那边我发电报问过白狐先生。他说西凉隘口的过路费按泉州市价,高昌州降半成,西凉也跟着降半成。不能让商队绕路。” 李晨和楚玉排在一队来办事的商人后面,等着轮到自己。 前面排着的是一个党项马贩子,正扯着嗓子跟管户籍的吏员理论——他的暂住木牌丢了,想补一张。吏员翻了翻户籍册,让他报名字和登记日期,查到了,补了张新的给他,没收钱。 轮到李晨和楚玉了。李晨走到桌前,把毡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李伽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面前这人穿着旧布袍,脸上的灰土还没洗干净,看着像个从西边来的商贩。 “什么事?” “办过所。我们从疏勒跑香料回来,在高昌城歇几天,想办个过所,回久安城的时候路过关口要用。”李晨把嗓音压得很低。 李伽宁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过所表格,蘸了蘸墨。 “名字?” “李老三。这是内人,李门楚氏。” 李伽宁在表格上写下“李老三”三个字,写完抬起头看了楚玉一眼。楚玉站在李晨旁边,穿着旧布袍,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也是风尘仆仆的。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李伽宁的眼睛很静,楚玉的眼睛也很静。 谁都没认出谁,可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多看了对方一眼。女人看女人,比男人看女人仔细得多。 “从疏勒来?那边今年香料收成怎么样?” “不好。天旱,薰衣草比去年少收了两成。”楚玉接话,用的也是行商妇人那种家常的腔调,“倒是玫瑰花收得不错。我们从疏勒带了几包玫瑰花干,想在久安城出手,不知道那边价钱怎么样。” “久安城的花价我上月问过,玫瑰花干一斤能卖到十二个唐元。你们要是不急着出手,可以等等——过了冬至花价还会涨。” 李伽宁把填好的过所递过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在高昌城这几天,有什么需要就去粥棚。粥棚的红枣米汤是免费的,早中晚三顿都有。” 楚玉接过过所,低头行了个礼。“多谢刺史大人。” 两人出了州府衙门。楚玉把过所折好放进怀里,走出几步才开口。 “这姑娘说话滴水不漏。我问玫瑰花价钱,她不但能答,还建议我们囤着等涨价。她对商路的行情比商人还熟。” 楚玉顿了顿。 “可她同时又多看了我两眼——她可能没认出我是谁,但她一定觉得这个李门楚氏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 “你见过哪个行商妇人站姿跟王妃似的?” 楚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刚才差点露馅——习惯性地站了个齐家院的姿势。以后得注意,站也要站得像个驼商老婆。膝盖微弯,腰松一点,眼睛不要看人太定。” 李晨看着她。“你以前在齐家院可不用学这个。” “以前不用,现在得学。好玩着呢。” 楚玉把布巾往下拉了拉,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走,去粥棚。看看那个从草原来的姑娘。” 两人出了衙门沿着主街往东走。 粥棚在隘口旁边的空场上,灶台是用从石墙上拆下来的旧砖砌的,锅里煮着红枣米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铁匠老婆正拿着木勺搅锅,其其格蹲在灶台旁边添柴火。 她穿着一件高昌本地妇人们常穿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草原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成马尾,脸上沾着灶灰,可眼睛很亮。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丫头,火大了!米汤要潽出来了!”铁匠老婆拿木勺敲了敲锅沿。 其其格赶紧从灶膛里抽出两根柴火,往地上一杵,火星溅起来落在她裤腿上,她随手拍了拍,站起来接过铁匠老婆手里的木勺搅锅。 动作利索得跟当年在肯特山劈柴时一模一样。 楚玉站在粥棚外面看着其其格搅锅。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李晨说:“这丫头搅锅的动作跟阎媚一样。阎媚在镇北州熬粥也是这个手法——手腕转三圈,往下一压,再转三圈。” “阎媚在肯特山的时候教过她。老猎人教破城射箭,阎媚教其其格熬粥。阎媚那时候跟她说,熬粥和练刀一样,手腕要稳,心要静。这丫头记了这么多年。” 李晨看着灶台边上那个专注的侧影,“走吧,进去要碗粥。” 两人走进粥棚。其其格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只是从锅里舀了两碗粥放在桌上。 动作很快,勺子磕在碗沿上当当响,跟当年在肯特山给李破城和老猎人盛粥时一模一样——不问你从哪里来,先让你吃饱再说。 “趁热喝。今天红枣放得多,甜。”其其格说完又蹲回去添柴火。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是阎媚那个味——米汤稠而不糊,红枣熬得烂而不散,甜味是枣肉自己化出来的,不是加糖的那种甜。楚玉也喝了一口,抬头看了李晨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姑娘,你不是高昌本地人吧?”楚玉端着碗,用行商妇人的口气问了一句。 “不是。我从草原来的。”其其格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柴火棍。 “草原哪儿?” “肯特山。跟师父和破城一块儿长大的。” “破城?就是这高昌州的守将大人?”楚玉装作不知道,端着碗的手稳稳的。 “对。他当年在肯特山跟师父学艺,我在木屋里给他们做饭熬粥。”其其格把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你是贩什么的?从哪儿来?” “疏勒。贩香料的。这是我男人,李老三。” 楚玉指了指李晨,李晨端着碗朝其其格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楚玉又把目光转回其其格脸上,“姑娘,你在这儿熬粥,守将大人常来喝吗?” “常来。他每天巡完隘口就来粥棚喝一碗。今天早上一口气喝了两碗,说昨晚巡夜巡到半夜饿坏了。他喝粥快,一口下去半碗没了,每次红枣都卡喉咙,噎得直翻白眼。” 其其格说到“噎得直翻白眼”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弯度很浅,可楚玉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姑娘说起意中人时的那种娇羞,是那种在一起久了、知道他所有小毛病、说起来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守将大人今年才多大?这么小就能守城了?” “十一岁半。可他厉害着呢。这隘口上的石墙是李元昊垒的,后来李元昊跑了,守墙的兵全散了。他带着摩托车队在墙外面喊话,说放下刀就发暂住木牌。那些兵全把刀扔了。这隘口是他拿摩托车轮子一圈一圈巡出来的。你们今天从隘口进来的,路上是不是有条石板街?那石板是拆下来的石料铺的。” 李晨在旁边端着碗闷声说了一句:“是。马蹄踩上去嘚嘚响。” “那是我带着人铺的。”其其格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石料拆下来堆在隘口上碍事,我说不如铺成路。刺史大人批了。铺路那几天全城的人都来帮忙,三天就铺完了。” 楚玉把碗放下,看着她。“你也会铺路?” “会。在草原上我跟师父学过怎么用石头垒灶台,铺路跟垒灶台差不多。石头挑平的朝上,缝里灌沙子,用木槌敲实了。师父说,路跟灶台一样,底下不实上面就得塌。” 楚玉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然后转过头看了李晨一眼,眼神里带着一句话——这丫头,实在。 第1229章 反应能力 客栈房间,油灯点着,火苗突突跳。 楚玉坐在床边,把布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李晨坐在椅子上,把靴子脱了搁在墙角,脚搭在桌子横档上。 窗外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黑漆漆的。 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从主街那头慢慢敲过来,一下一下的。 “两个都看了。”楚玉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腿上,“李伽宁在衙门里管账本、批过所、回电报,说话滴水不漏。我问玫瑰花价,她不但答得上来,还建议囤着等涨价。这姑娘从公主变成刺史,不是挂个名,是真在管事。” “其其格呢?” “实在。搅锅的手法是阎媚教的,自己承认。问她会不会铺路,她说会,跟垒灶台一个道理。这丫头心里没有那些弯弯绕,有什么说什么。可她又沉得住气——手里有阎媚的玉佩,大老远从草原来找破城,到了高昌城不哭不闹不逼,自己先在粥棚把活干好。这份定力,不是一般人有的。” “都是好姑娘。” 李晨把脚从桌子横档上放下来。 “不过破城还是太小了。” “十一岁半,确实小。” “不是年龄小。是身体和心智都还没到那个阶段。他现在能带兵守隘口,能骑摩托车追李元昊,那是打仗的本事。打仗靠胆量,靠反应,靠师父教的战术。可男女之间的事不一样——不是靠胆量,是靠时间。他现在连自己的心意都搞不清楚,你让他怎么选?最少要十六岁才能考虑这件事。” “十六岁?” “对。他今年十一岁半,到十六岁还有四年多。这四年里,他要在高昌州继续守城、继续巡商路、继续跟李伽宁学怎么管州府、跟其其格相处。等到十六岁了,他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想过什么样的日子。现在要的不是替他选一个人,是让他跟这两个姑娘一起长大。陪伴比选择重要。” “你这个当爹的,替儿子想得倒是远。” 楚玉靠在床头,把枕头垫高了些。 “说到这个——这些年孩子们的成长,你都是安排了人来带的。清晨有墨问归,长治有郭孝,破虏有白狐和楚将军。破城在高昌,你把李伽宁放在他旁边——这个安排,不光是为了高昌州吧?” “被你看出来了。” 李晨把油灯挑亮了些。 “李伽宁这个人,从公主变成刺史,从头再来。她知道什么叫失去,什么叫重建,什么叫跟别人搭班做事。破城跟着她,学的不只是怎么守城,还有怎么跟一个比自己强的人共事。其其格来了以后,又多了一样——怎么跟两个心思不同的姑娘相处。这比什么兵法都难学。” “你就不怕两个姑娘闹起来?” “闹不起来。李伽宁是刺史,她管着一座城,不会跟一个小姑娘争风吃醋。其其格是从草原来的,她虽然嘴上说李伽宁是‘这个女人’,可她在粥棚干活的时候照样叫刺史大人。两个人都知道分寸。分寸这个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在事上磨出来的。破城现在就在被磨。” 楚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 “明天怎么办?咱们在高昌城待了三天,总不能一直当驼商。” “明天,给她们出个考题。” “什么考题?” “制造点事情出来,看这两个人应变的手段和能力。” 李晨把油灯挪近了些,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李伽宁管商路过路费,其其格管粥棚灶台。咱们明天分两路——你去衙门,就说香料在隘口被扣了,要讨个说法。看李伽宁怎么查、怎么断。我去隘口,把驮袋里那几包党项枸杞倒出来,混一包沙子进去,拿到粥棚说路上买的货被人掺了假,问其其格能不能帮我认认。看这丫头什么反应。” 楚玉想了一下。“这倒是个好主意。一个考断案,一个考处事。不过,你要是拿假货去粥棚,其其格会不会认出你来?” “认不出来。今天在粥棚我总共说了三句话——趁热喝、嗯、是。她注意力全在你身上,根本没正眼看我。” “那是你装得好。明天在粥棚你别又只会嗯嗯嗯。” “明天多说几句。” 第二天一早。楚玉换了身干净些的布袍,一个人往州府衙门走去。 李晨从驮袋里翻出一包党项枸杞,又找了个破布袋装了些沙子,把两样东西混在一起,扎好口子,往肩上一搭,出了客栈往隘口走去。 州府衙门。楚玉站在办事队伍里,手里攥着过所。 脸上的表情跟昨天那个温和的驼商老婆完全不一样了——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步子踩得比平时重。 轮到她了。李伽宁抬起头,认出是昨天来办过所的那个“李门楚氏”。 “李门楚氏?又有什么事?” “刺史大人,你得给我做主。” 楚玉把过所往桌上一拍。 “昨天我们夫妻在隘口交了过路费,过所也盖了章。可今早要出关的时候,守关的人说我们驮袋里有一包香料没报关,要扣货。我男人跟他们理论了半天,他们就是不放。刺史大人,我们是小本买卖,一包香料值好几十个唐元,扣了我们就亏大了。这高昌州的规矩到底怎么回事?” 李伽宁把过所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确实盖了章。她放下过所,站起来朝门口喊了一声:“莫尔根!” 莫尔根从院子里跑进来。这个当年跟着公主一起逃出高昌城的老侍卫,现在穿着高昌州守兵的短袄,腰间别着一把弯刀。 “刺史大人,什么事?” “你去隘口查一下,今早是不是有个叫李老三的驼商被扣了货。查清楚什么原因,谁扣的,按哪条规矩扣的。查完马上回来报。” 莫尔根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李伽宁重新坐下,对楚玉说:“你先在旁边坐一会儿,等查清楚了再说。如果守关的人扣错了,货还给你,另外让扣货的人给你道歉。如果确实是你没报关,那就不是扣货的事——你昨天来办过所的时候,我问过你有什么货,你说只有香料。少报一包,也是少报。” “刺史大人,我们是小本买卖,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等查完再说。高昌州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钻空子的。” 李伽宁说完这句话,就又低下头继续核账本了。没有多安抚一句,也没有多责备一句。 楚玉坐在旁边的木凳上,看着李伽宁核账本的动作——手指很稳,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偶尔抬起头跟阿布都拉老人说一句账目的事。 这姑娘心里显然清楚,这个“李门楚氏”今天突然翻脸,不太对劲。可她什么都不问,先把事实查清楚再说。 过了一会儿,莫尔根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李伽宁。李伽宁看完纸条,抬起头看着楚玉。 “隘口那边查了。今早确实有个叫李老三的驼商要出关,守关的人发现他驮袋里有一包香料没在过所上登记。守关的人按规矩暂扣了那包货,让他回来补报关。不是没收,是暂扣。”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 “你回去告诉你男人——把没报关的香料品种、数量报清楚,补交报关费,货就能领走。报关费按货值的百分之二收,你那包香料值多少自己报,虚报被查出来罚三倍。” 她顿了顿。 “另外,隘口那边的人态度不好,我已经让人去说了。高昌州的规矩,扣货可以,骂人不可以。” 然后站起来,把过所递还给楚玉。 “还有你——你刚才说隘口的人扣货是欺负人,是乱规矩。查完了,不是扣,是暂扣。你以后来办事,先把事情说清楚,别一上来就扣帽子。高昌州的规矩,你守规矩,规矩就保护你。你不守规矩,规矩就罚你。” 楚玉接过过所,低头行了个礼。出了州府衙门,嘴角微微弯起来。 隘口粥棚。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红枣米汤的香味飘出去老远。 其其格正拿着木勺搅锅,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沾着灶灰。铁匠老婆在旁边切馕饼子,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跟打铁似的。 李晨把那袋混了沙子的枸杞放在桌上,布袋底往桌上一墩。 “姑娘,你帮我看看这包枸杞。” 他把布袋口解开,抓了一把枸杞放在桌上。几粒沙子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桌面上沙沙响。 “昨天在隘口外面跟一个过路商人买的,说是一包党项枸杞。今早倒出来一看,底下全是沙子。我这小本买卖,被人坑了。姑娘你在这里熟,能不能帮我认认,这沙子是高昌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其其格把木勺往锅里一插。走过来拿起桌上那把枸杞看了看,又捏了几粒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枸杞是真的。沙子——我看不出来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 她把枸杞放回桌上。 “大叔,你买枸杞花了多少钱?” “十二个唐元。” “十二个唐元买党项枸杞?” 其其格眉头一挑。 “大叔,你买贵了。正经党项枸杞一斤十个唐元是正常价,你买贵了两个。不过你这枸杞里有沙子,不一定是卖你的人掺的。党项那边贩枸杞的习惯用沙子垫袋底——枸杞怕潮,沙子吸水。要是卖你的人在党项装货的时候就垫了沙,他不是坑你,他是按老规矩装货。可他应该提前告诉你底下有沙,他没告诉,那就是不厚道。” 她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上的枸杞末。 “你还能找到他不?要是能找到,去衙门找刺史大人,她帮你断。找不着也没办法。下次买党项枸杞,记着把布袋底翻过来看看。” 李晨把枸杞装回布袋,扎好口子,又问了一句:“姑娘你年纪轻轻,怎么知道党项枸杞用沙子垫袋底?” “师父教的。肯特山上产枸杞,我们那时候采了枸杞晒干了装袋,师父就在袋底垫一层沙子。他说党项人这个法子传了几百年了,是经验,不是坑人。所以你的货不一定是被人掺假,也可能是卖你的人忘了告诉你。” 她说完已经重新拿起木勺搅锅了,头也没抬。 “不客气。大叔下回买枸杞多留个心眼。” 李晨把布袋往肩上一搭,转身往客栈走。 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其其格正拿木勺敲锅沿,喊铁匠老婆把切好的馕饼子端过来,灶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客栈房间。楚玉靠在床头,把在衙门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让莫尔根去隘口查,查完再断。结果查出来是我们少报了关,货是暂扣不是没收。她当着我的面说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钻空子的,还说我扣帽子。从头到尾,没发火,没动怒,就是一条一条把规矩摆出来。” “我那边也是。” 李晨把布袋搁在桌上。 “其其格一看枸杞里掺了沙子,马上说出党项人用沙子垫袋底的老规矩。不但认出了沙子,还说清了沙子的来路,还告诉我怎么防。这丫头在草原上没白跟老猎人学。这两个姑娘——一个讲规矩讲得不卑不亢,一个论生活经验论得头头是道。虽然年纪都不大,可心里都有底。” “那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还继续装驼商?” “不装了。明天去州府衙门,亮明身份。跟破城说——这两个姑娘,爹都帮你考过了。” 第1230章 怀疑那个是王爷跟王妃 李伽宁从州府衙门回到后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把靛蓝布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把铜簪子拔了,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米汤喝了一口,凉米汤又稠又甜,可眉头没松开。 阿布都拉老人坐在对面,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账本上,忽然说了一句。 “刺史大人,今天那个李门楚氏,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她来办事的时候,站姿不像驼商老婆。驼商老婆常年背货,腰是往前弯的,膝盖是微屈的。她不是——她站得跟王妃似的,腰直,肩平,下巴微抬。老夫在高昌王宫当了半辈子内府,这种站法见过。只有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人,才会这么站。” 阿布都拉老人顿了顿,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搁。 “可她说话又是行商的腔调,问的也是行商的事。这就不对劲。一个人能把话装得像,可站姿是骨子里的东西,装不了。” “还有她的眼睛。今天我跟她说‘你守规矩,规矩就保护你’的时候,她没躲我的目光。一般人被训了要么低头要么不服气,她不是——她很平静地看着我,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像被训,倒像在看什么人答对了一道考题。” 阿布都拉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会不会是朝廷派来的巡察?” “不会。朝廷巡察不会带着男人一起扮驼商。” 李伽宁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今天来办过所的时候,那个男的一句话都没说,就站在旁边看着。可那也不对劲。一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当众让老婆开口、自己一个字不说?除非那男人根本不需要说话——他只需要看。你说,什么样的人到高昌州不需要开口,只需要看?” 阿布都拉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守将大人的父亲。” “王爷。” 李伽宁站起来走到窗前。 “如果真是他,他夫人——就是楚王妃,破城的大娘。怪不得我昨天总觉得那个‘李门楚氏’不简单。一个驼商老婆,站得像王妃,眼神比我还定。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她问玫瑰花价的时候,根本没问玫瑰花是什么东西。一个驼商老婆,能对玫瑰花价听得这么明白,她要不是以前就懂行,就是聪明得不像做小买卖的人。” “刺史大人,要不要去问破城少爷?” “不要。破城不知道他们来了——他这几天天天在隘口巡逻,今天下午还追着一队没交过路费的商队跑了半个时辰。要是知道爹和大娘乔装进了城,肯定坐不住。再说,我还不敢肯定就是王爷。万一真是驼商呢?我把驼商当王爷,传出去让人笑死。”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 “明天我去粥棚找其其格。她虽然没见过王爷和王妃,可她是破城的青梅竹马,阎夫人把玉佩都给了她。阎夫人总跟她提过王爷和王妃长什么样吧。” 第二天一早。李伽宁换好布袍绾好头发,往隘口粥棚走去。 粥棚的灶台已经开了火。铁匠老婆正蹲在灶台旁边剁柴火,其其格拿着木勺搅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红枣的甜味。 李伽宁走进粥棚,在灶台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其其格,问你个事。” “什么事?”其其格头也没抬,继续搅锅。 “你虽然没见过王爷和王妃,可阎夫人总跟你提过吧?破城的大娘——楚王妃,听阎夫人说过她长什么样吗?” 其其格把木勺往锅里一插,转过身来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想了好一会儿。 “阎姨说过。她说楚王妃人很好,在齐家院管着整个后宅,十几个王妃全听她的。她处理事情公道,从来不会偏心谁。当年有个新来的王妃不懂规矩,早上起床晚了,吃饭的时候坐错了座次。楚王妃没有骂她,只是笑着给她重新摆了碗筷。阎姨说,这叫让人自己明白错在哪儿,不伤脸面。后来那个新王妃再也没有坐错过。” “那她长什么样?阎夫人说过没有?” “阎姨说她长得——怎么说呢,很正。不是那种漂亮,是那种站在那里就知道谁是当家人的正。阎姨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说她自己穿红衣拿鞭子,看着威风,可在楚王妃面前一站,总觉得自己像个莽撞的小丫头。” 其其格挠了挠头。 “阎姨还说,楚王妃说话声音不大,可谁都不敢在她面前乱来。有一回齐家院里两个王妃因为分东西的事吵起来了,她走过去说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吵什么’,那两个王妃就不吵了。阎姨说,她这辈子除了王爷,最佩服的就是楚王妃。别的王妃也很尊重她。” “那王爷呢?阎夫人说过王爷什么样吗?” “王爷?阎姨说他穿衣服很随便,不喜欢穿王袍,老穿旧布袍。有一回在镇北城,他穿了一件袖子磨得起了毛边的旧袍子,往城门上一站,底下的兵都没认出他是王爷,还以为是个管账的先生。后来他自己也没解释,就这么穿着旧袍子在城墙上站了一整天。阎姨说,王爷这个人,你不认识他的时候,从身边走过去都认不出来。认识了以后,就再也忘不了。” 李伽宁听到这里,把木勺从灶台上拿起来,手指在勺柄上敲了两下。 “旧布袍。帽檐压得低。不怎么说话。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其其格,昨天是不是有个驼商来粥棚,问你枸杞掺沙子的事?” “有。一个大叔,穿得破破烂烂的,帽檐压得低,我没仔细看他的脸。他问我枸杞里的沙子是怎么回事,我说党项人用沙子垫袋底是老规矩。他说多谢姑娘,就走了。一共没说几句话。” “那个驼商,很可能就是王爷。那个驼商老婆,很可能就是楚王妃。” 其其格手里的木勺掉在灶台上,当的一声响。 “王爷?那个穿得破破烂烂帽檐压得低的大叔是王爷?” 她把木勺从灶台上捡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我就说!他问我枸杞掺沙子的事,我说你在哪买的,他说隘口外面跟一个过路商人买的。我说你买贵了,他说多谢姑娘,没说第二句话。王爷在我面前站了半天,我就跟他说了四句话,全在说枸杞和沙子。完了完了完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这丫头只会搅锅和认沙子?” “你没事。你给他分析枸杞的事,他肯定觉得你这丫头实在。” 李伽宁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倒是我——我昨天把王爷夫人训了一顿,说她扣帽子。” “你训她什么了?”其其格瞪大眼睛。 “我说她来办事要把事情说清楚,别一上来就扣帽子。还说高昌州的规矩,你守规矩,规矩就保护你,你不守规矩,规矩就罚你。我当时说得理直气壮,现在想起来,全是大不敬。” 粥棚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其其格忽然笑了,笑得差点蹲不住,扶着灶台边缘才站稳。铁匠老婆在旁边剁着柴火也咧开嘴,菜刀落在砧板上笑得直打颤。 “你笑什么?” 李伽宁脸上难得泛起了一点红。 “我笑你也有今天。你平时在衙门里训我公报私仇的时候,嘴皮子多利索。现在你当着王爷的面把他夫人训了一顿,还训得那么认真。王爷肯定觉得,高昌州的刺史真不错,管规矩管到自己婆婆头上都不带手软的。他这个儿子守城守得怎么样先不说,刺史是真的铁面无私。” 铁匠老婆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 “刺史大人,你也不用太担心。王妃要是真生你的气,昨天当场就露身份了。她没有,说明她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断案。你断得对,她就高兴。当婆婆的最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不是嘴甜的,是能管事的。” 李伽宁转过头。“什么儿媳妇?我跟破城是姐弟搭班。他叫我伽宁姐,我叫他破城弟弟。” “对对对,姐弟搭班。守城是姐弟,打仗是姐弟,喝粥也是姐弟。什么都是姐弟。”铁匠老婆重新拿起菜刀,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其其格在旁边把木勺重新插回锅里搅了两圈,忽然又把勺提起来。 “等一下。要是王爷和王妃来了高昌城,乔装成驼商,那他们肯定已经看过我们两个了。王爷在粥棚看我怎么熬粥,王妃在衙门看你怎么断案。这是不是破城说的——他爹最喜欢的那套,叫什么‘不打招呼先摸底’?” “对。破城说他爹每次去久安城都不提前通报,穿成老百姓的样子进去看。” “那我们今天怎么办?去客栈找他们?” “不要。他们既然没亮身份,就是还没看完。我们该干什么干什么。让他们继续看。” 李伽宁站起来,把木勺从灶台上拿起来递回其其格手里。 “你继续熬粥。我回衙门核对上个月的商路账本。让他们看高昌州是真的在按规矩运转——不是摆给他们看的样子货。” 李伽宁出了粥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其其格正拿木勺搅锅,嘴里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灶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表情还是跟刚才一样没心没肺。 这丫头心大,装不下那么多事。 不像自己,在衙门后堂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宿才敢下判断。她把铜簪子往头发里重新插紧,快步往州府衙门走去。 第1231章 亮明身份 晚上。客栈房间。油灯的火苗突突跳着,在墙上投出两个晃动的影子。 楚玉坐在床边,把布巾从头上解下来叠好,忽然开口。 “王爷,那两个丫头会不会看出点什么了?” “有可能。今天你去衙门闹那一场,李伽宁没发火也没慌,一条一条跟你讲规矩。这种反应,要么是她真的铁面无私,要么是她心里已经起了疑,只是不点破。其其格那边——我说了四句话,她回了四句话,全在说枸杞和沙子。可这丫头不傻,她要是回去跟李伽宁一碰头,两个人把驼商和驼商老婆往一块儿一凑,说不定已经猜到了。” “那怎么办?明天还继续装?” 楚玉把被子抖开,搭在膝盖上。 “不装了。差不多了。” 李晨把脚从桌子横档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排探照灯架子还黑着,可架线队的杉木杆子已经从隘口一路排到了城墙根,电线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怎么说都是这样逗她们,有失身份。我是唐王,你是楚王妃。乔装成驼商在城里转了两天,看了粥棚,看了衙门,考了李伽宁的断案,考了其其格的眼力。两个姑娘什么成色,心里有数了。再装下去,就不是考察,是捉弄了。捉弄晚辈,不是长辈该做的事。明天去找破城。” “好。明天一早,亮明身份。” 楚玉说完这句话,把被子拉上来侧过身,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不过说真的,这两天装驼商老婆还挺有意思的。在齐家院待了十多年,头一回被人当小商贩训了一顿。李伽宁说我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 “你被训了还高兴?” “高兴。她说得对——我确实扣帽子了。高昌州有这么一个讲规矩不讲情面的刺史,是你的福气,也是破城的福气。” 第二天一早。李晨和楚玉把那两件旧布袍脱了,换回自己的衣裳。 李晨穿着那件月白王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洗得干干净净。楚玉换上那件月白色骑装,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头发用银簪子绾得紧紧的。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抬头一看,算盘珠子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王——王爷?” 掌柜的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又摘下来擦了一遍重新戴上。 “您怎么——” “住了三天。房钱已经付了,不用找。” 李晨把毡帽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你这客栈不错,热水够烫,粥棚的红枣米汤也好喝。下次我来高昌城还住你这儿。” 掌柜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马厩里那匹老青马和那匹枣红马,又看了一眼面前这对穿着月白袍子的夫妻,忽然拍了一下柜台。 “我就说!那两匹马太精神了,哪像驼商的牲口!老夫还跟伙计嘀咕,说这俩驼商怎么看怎么不像做买卖的——” “像什么?” “像——像当家的。” 掌柜的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晨笑了一下,牵着楚玉出了客栈。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烤馕的妇人正往馕坑里贴饼子,铁器铺的炉火烧得正旺,粥棚的灶台冒着白汽。 两人沿着主街往州府衙门走。路上的行人纷纷回头——这对夫妻穿着月白袍子,虽然袖口都磨毛了,可那料子是潜龙本地的织锦,太阳一照泛着淡淡的银光,跟高昌本地布匹完全不一样。 走到州府衙门门口,那个坐在石墩上登记的老吏员抬头一看,毛笔从手上掉下来。 “王——王爷?” “破城在哪儿?” “守将大人一早去隘口巡逻了。他说今早有一批从西凉过来的商队要通关,他得亲自盯着过路费。” 老吏员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了看衙门里面。 “要不要下官去叫他回来?” “不用。我们去隘口找他。” 隘口。 灰豆子草被晨风吹得伏在地皮上,像铺了一层灰毯子。 李破城正蹲在路边跟莫尔根说话。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袖子卷到胳膊肘,腰间别着那把短铳,铳柄上那个“叁柒”编号被太阳照得发亮。 旁边停着摩托车,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刚才追着一队没交过路费的商队跑了一趟。 “莫尔根,今天这支西凉商队的过路费按泉州市价收了没?” “收了。一分不少。”莫尔根手里拿着本子,炭条夹在耳朵上。 “货验了没?” “验了。三车香料,两车皮货,没有违禁品。” “行。让他们过吧。” 李破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刚转过身,看见两个人从主街方向走过来。 前面那个穿着月白王袍,走得很快,步伐跟当年在草原上教他设绊马索时一模一样。后面那个穿着月白骑装,头发用银簪子绾着,阳光照在那根簪子上亮闪闪的。 李破城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爹?大娘?” “别揉。没看错。” 李晨走到他面前站住,低头看着这个已经长到自己胸口那么高的少年。 “我们来高昌城三天了。” “三天?你们住哪儿?” “高昌驿栈。装成驼商,在城里转了两天。去了你李伽宁姐的衙门,也去了其其格的粥棚。” 楚玉伸手整了整李破城的衣领。衣领翻得有点卷,她用指尖轻轻压平了,动作跟当年在齐家院给孩子们整理衣领时一模一样。 “你瘦了,也黑了。比上次回潜龙过年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李破城脑门上开始冒汗,眼珠子左右转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装成驼商——那伽宁姐和其其格都没认出来?” “你伽宁姐可能已经怀疑了。” 楚玉把整好的衣领又拍了拍。 “她昨天被我训了一顿,训完了还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息,估计心里在琢磨这个驼商老婆怎么站得跟王妃似的。不过她不点破——她是个沉得住气的。” “其其格呢?” “其其格倒是从头到尾没认出来。跟我讨论了半天的枸杞掺沙子,最后还说大叔你买贵了。”李晨在旁边接话,“这丫头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实在。” 李破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脑门上的汗更多了。 “爹,大娘,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李晨故意问。 “就是——其其格在粥棚,伽宁姐在衙门。两个人天天早上在粥棚斗嘴,其其格说伽宁姐公报私仇让她盘红枣库存,伽宁姐说其其格粥熬得太稠浪费米。我每天早上都蹲在灶台旁边喝粥,喝完了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不知道帮谁。” “你还知道不知道帮谁?” 楚玉忍不住笑了。 “你在隘口上拿短铳对着李元昊的溃兵喊话,一句‘放下刀发暂住木牌’说得那么利索。到了粥棚,话就没了?” “不是没了。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伽宁姐说得对,红枣库存是该盘。其其格说得也对,粥不熬稠了巡夜的人半夜饿。我喝完粥站起来说了一句——你们都对。然后跑了。” 李破城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红得像被隘口的风吹了一整天。 李晨拍了拍李破城的肩膀。 “你现在十一岁半,不知道说什么很正常。你大娘跟我商量过了——你现在还太小,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智,都没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这两个姑娘都是好姑娘,可你现在要的不是选一个,是跟她们一起长大。最少要十六岁才能考虑这件事。这四年多里,你继续守你的城,李伽宁继续当她的刺史,其其格继续熬她的粥。等到十六岁了,你自然知道心里头装的是谁。现在不急。我们也不会替你选。” 李破城松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肩膀整个垮下来。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是来逼我表态的。昨天莫尔根跟我说城里来了两个奇怪的驼商,我还在想什么驼商值得他专门跑来跟我说。原来是你们。爹,你下次能不能提前发个电报?” “提前发电报你就有准备了。你有准备了,我看什么?” 李晨把手从儿子肩膀上收回来。 “走吧,带我们去粥棚喝碗粥。其其格熬的红枣米汤,你爹在草原上喝了好几年了。” 李破城带着两人往粥棚走去。 走出几步,停下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像是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 “爹,那个——昨天伽宁姐训大娘的事,她可能已经知道了。今天早上我来隘口之前去粥棚喝粥,其其格偷偷跟我说,伽宁姐昨晚在衙门后堂翻了半宿的账本,没睡好。今天早上见了谁都是一副‘我知道但我不好说’的表情。她要是真认出你们了,那她训大娘那几句话——会不会一直惦记着?” “惦记就惦记。她说得对,你大娘确实扣帽子了。” 李晨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高昌州的规矩,犯错了就认。你伽宁姐要是回头来跟我请罪,我跟她说——你没罪。你把高昌州管得规矩不乱,比什么都强。” 第1232章 伽宁忐忑请罪 粥棚里。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红枣米汤的甜味飘得满街都是。 其其格正拿着木勺搅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木勺掉进锅里,当的一声响。 李破城带着李晨和楚玉站在粥棚门口。 李晨穿着月白王袍,楚玉穿着月白骑装,两个人站在晨光里,跟之前那个帽檐压得低低的驼商和那个布巾包头的驼商老婆完全是两个人。 其其格张了张嘴。看看李晨,又看看楚玉。再看看李破城——李破城正站在后面朝她使眼色,眼睛眨得跟抽筋似的。 “王——王爷?夫人?” “别叫王爷夫人。叫爹,叫大娘。” 李晨走进粥棚,在灶台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昨天你跟我说党项枸杞用沙子垫袋底是老规矩,说得头头是道。今天再给我盛一碗粥,不要红枣,多搁米。” 其其格站在那里,手里的木勺往下滴着米汤。把木勺往锅里一插,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转身就去舀粥。粥盛好了端过来,放在李晨面前,然后退后一步,两手绞着围裙角。 “丫头,你是不是认出我来了?” “没有。昨天真没认出来。” 其其格使劲摇头。 “你昨天帽檐压得那么低,脸上还有灰,说话声音也压着。我就当你是个买枸杞的大叔。就是后来觉得——大叔你问话问得有点细。一般人买枸杞被坑了骂两句就走了,你还问我怎么知道沙子垫袋底是老规矩。” “那现在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你是王爷。我在草原上没见过你,可阎姨跟我说过你穿旧袍子的习惯。她说你老穿旧袍子,袖口磨毛了也不换。我刚才看见你穿着月白袍子进来,袖口果然磨毛了。” 李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又抬头看了楚玉一眼。楚玉站在粥棚门口,嘴角弯弯的。 铁匠老婆从灶台后面站出来,把手里的菜刀往砧板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王爷,夫人,这丫头昨天给你们分析枸杞掺沙子的事,说完了还跟我说——那个大叔人挺和气,被坑了也没发火,还跟我说多谢姑娘。我说,人家是做小买卖的,和气生财。她哪知道是唐王。” “别叫唐王。”李晨端起粥碗,“在这儿就是破城的爹。” 正说着话,粥棚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步子踩得比平时重。 李伽宁从州府衙门方向快步走过来。平时那张沉稳的脸上难得地泛着一层红——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憋了半天终于要面对一件事时才会有的、从脖子根慢慢往上爬的红。 她在粥棚门口站住,深吸了一口气。 走进来朝楚玉行了个礼。不是高昌女子对族内长兄那种抚胸礼,是正正经经双手交叠在腰侧的万福礼。 “楚王妃。昨天在州府衙门,下官不知道您是王妃,说您扣帽子,还说您不守规矩。那些话,全是下官僭越。请王妃降罪。” 粥棚里安静了一息。其其格手里的木勺掉在灶台上当的一声。李破城端着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看看伽宁姐又看看大娘。 楚玉站起来。走到李伽宁面前,伸手扶起她交叠在腰侧的手。 “李伽宁,你昨天说的哪一句是错的?我说你扣了货,你说查完再说。我说守关的人欺负人,你说查完了不是扣是暂扣。我说高昌州的规矩怎么回事,你说高昌州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钻空子的。你哪一句说错了?” “可是下官说您扣帽子——” “我确实扣帽子了。你说得对。” 楚玉拉着李伽宁的手在木凳上坐下。 “我进衙门的时候故意把事情说得很严重,就是想看看你怎么断。你是先把事实查清楚再断,不是先安抚我再断。高昌州要的就是这种刺史。你要是一听我喊冤就先给我道歉,那才是让我失望。” 李伽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破城在这里守城,他需要一个能管事的刺史跟他搭班。我看了两天,你管得好。以前你是公主,现在你是刺史。公主跪着等人伺候,刺史坐着跟人讲规矩。你做到了。” “王妃,您不怪我?” “不怪。不但不怪,我还要谢谢你。我儿子在这里当守将,他才十一岁半,能带兵守隘口,可管城的事他还在学。你把高昌州管得规矩不乱,就是替他撑了一半的天。他叫你伽宁姐,你叫他破城弟弟。你们姐弟搭班,我放心。” 李伽宁低下头。这个从公主变成刺史、从不在人前掉眼泪的姑娘,此刻眼眶红了。 她把楚玉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站起来。 “王妃,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实话。昨晚阿布都拉老人说那个驼商老婆站姿不像做买卖的人,我就起了疑。今天早上其其格又说阎夫人跟她提过王爷喜欢穿旧袍子。我其实已经猜到是您和王爷了。” 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所以今天来请罪,不是单纯请罪。是想当面确认一下——您和王爷是不是真的来了。来了以后对高昌州怎么看。对我怎么看。对——” 她看了李破城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对破城怎么看。” 楚玉转过头看了李晨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李伽宁。 “对你怎么看——刚才已经说了。你把高昌州管得规矩不乱,是个好刺史。对破城怎么看——他在这里跟你姐弟搭班,守城守得好,人也比在潜龙时结实了。他是守将,你是刺史,你们把这座城从李元昊留下的烂摊子管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没什么可挑剔的。” “至于对你这个人怎么看——” 楚玉停了一下。粥棚里很静,只听见灶台上米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昨天在衙门,你对着我一条一条讲规矩,没发火,没动怒,也没因为我是一个驼商老婆就懒得理我。你让莫尔根去隘口查,查清楚了回来再断。断完了还不忘说一句——扣货可以,骂人不可以。你这样的人,不用担心王爷和我会对你有什么看法。你的本事和心性,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李伽宁站在那里,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弯了起来。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压在心上好几天的事终于落了地、整个人都松下来的笑。 “多谢王妃。下官以后一定——” “别叫下官了。叫大娘。你跟破城姐弟搭班,他叫我大娘,你也叫我大娘。” 李伽宁愣了一下。转头看了李破城一眼。李破城端着粥碗正假装喝粥,碗挡着脸,耳朵根红得像被隘口的风吹了一整天。 “大——大娘。” “这就对了。” 楚玉拉着李伽宁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其其格在旁边看着,把木勺从灶台上捡起来,重新插进锅里搅了两圈。搅完了又提起来,歪着头看着李伽宁。 “你刚才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现在红回来了。” “你少说两句。”李伽宁瞪了她一眼,可脸上确实红扑扑的。 “我说实话也不行?你昨天晚上在衙门后堂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今天早上来粥棚喝粥的时候脸拉得跟什么似的。我说你是不是病了,你说不是。我说你是不是又被哪个商人气着了,你说不是。原来是在琢磨怎么给王妃请罪。” “你还说!”李伽宁伸手要去拧其其格的胳膊,其其格往后一跳躲到灶台后面。 “大娘你看她——公报私仇又要开始了!昨天让我盘红枣库存,今天当着你的面还要拧我!” 粥棚里所有人都笑了。铁匠老婆笑得最大声,菜刀在砧板上直打颤。李破城端着粥碗也咧嘴笑,粥差点从嘴角漏出来。 李晨坐在木凳上,把粥碗放下。 抬头看了楚玉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楚玉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眼神碰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可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这两个姑娘,破城这小子运气不差。 “好了。都坐下。”李晨站起来,“其其格,再盛一碗粥,多搁红枣。伽宁你坐这儿。破城你也别躲了,粥都喝到鼻子里了。今天早上在隘口怎么跟你说的——你现在还小,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你记住一件事。这两个姑娘,一个替你管城,一个替你熬粥。你对她们好不好,不是看你以后选谁。是看你现在的每一天,有没有对得起她们。” 李破城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李伽宁面前,又走到其其格面前。挠了挠后脑勺。 “伽宁姐,其其格。我爹说的对。我现在嘴笨,不会说话。可我以后每天都早起,先去隘口巡逻,再回来喝粥。伽宁姐你让我学的州府账本,我今晚就开始学。其其格你熬的粥,我一碗都不剩。” “你本来就不剩。”其其格把木勺往锅里一插,“每次喝完还要舔碗。” 粥棚里又笑开了。 第1233章 陆路西进第一城 当天下午,州府衙门议事厅。 李伽宁让莫尔根把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全请来了。 商号的掌柜、驼队的领队、架线队的工头、学堂的先生、铁器铺的铁木尔、粥棚的铁匠老婆,还有几个在高昌城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阿布都拉老人坐在角落,把老花镜擦得锃亮,面前摊着纸笔准备记录。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凳子不够,几个老街坊就坐在门槛上。 其其格站在灶台和议事厅之间来回跑,一手端着茶壶一手拎着馕饼子,给进来的人倒茶递饼,馕饼子掰得大小均匀,每块都带芝麻。 李破城站在门口,把短铳往腰间别好,朝门外看了一眼。隘口上的巡逻已经安排好了,莫尔根带着人盯着,不会出岔子。 李晨站起来。穿着那件袖口磨毛了的月白王袍,站在议事厅正中间。 他没有站到台上,就站在人群中间,跟周围坐着的人差不多高。 “各位高昌城的街坊。我来高昌城三天了,前两天装成驼商在城里转,看了粥棚,看了衙门,看了隘口,看了学堂工地。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来训话的。是想跟大家一块儿商量商量——高昌城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一个驼队老领队把茶碗放在桌上,说话直来直去。“王爷,您说怎么走就怎么走,我们听您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道理。道理说通了,大家一起干。道理说不通,我一个人喊破喉咙也没用。” 李晨转过身看着他。 “老哥,你跑驼队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从老高昌王那会儿就在这条路上跑。跑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隘口不垒墙、过路费明码标价的。王爷,您和李伽宁刺史把这商路搞得这么规矩,我们跑驼队的心里踏实。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哥,你跑驼队三十年,最怕什么?” “最怕没水。从高昌往西走,下一个水源地在好几百里外。路上要是水囊漏了,骆驼渴急了能把人从驼背上甩下来。我在这条路上见过渴死的骆驼,也见过渴死的人。” “好。那我先说第一件事——水。” 李晨的声音提了一分。 “高昌城要发展,首先要有水。没有水,商队不敢来,庄稼种不活,学堂盖起来也没人住。水这件事,我在科威特有经验。科威特那个地方,一年到头不下雨,沙地比高昌还干。我们在那里搞了沙漠凝水技术——用取水架子从空气里拧出水来,用灰豆子草把沙地固住不让水流走。这两样东西,科威特已经用了好几年,成熟了。我可以把科威特的取水师傅请到高昌来,教你们怎么在沙漠里取水。” 铁木尔举起手,手里还攥着打铁用的火钳。 “王爷,您说的那个灰豆子草,是不是隘口上种的那种?灰绿色的,伏在地皮上,骆驼踩都踩不死?” “对。就是那种草。灰豆子草的根能扎到沙地深处把沙土拢住,不让水渗下去。隘口上种的只是试验,接下来要在高昌城外的沙地大面积种。草种从科威特运过来,技术科威特的师傅来教。” “王爷,老夫打了一辈子铁,不懂种草的事。可您刚才说要请科威特师傅来教取水,这法子——花钱多不?” “花不了多少钱。取水架子用本地木头就能搭,科威特师傅来教的是技术,不是卖东西。你们派几个年轻人跟着学,学几个月就会了。以后高昌城自己就能搭取水架子。” 老街坊们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议论。 李晨等议论声小下去,继续说第二件事。 “水的问题说完了,说第二件事——高昌城将来要扮演什么角色。大家都是在这条商路上讨生活的人,知道这条路往西通到波斯,往东通到久安城、晋阳、潜龙。可大家可能不知道的是,唐国还有另一条路——海路。” 他顿了一下,看着议事厅里那些聚精会神的面孔。 “从泉州港出发,经过清晨岛、交趾唐王城、锡兰、科威特,一直通到波斯湾。这条海路已经通了,铁壳船每年跑好几趟,运的是大宗货物——火神血、银锭、水泥。海路运大宗货,陆路运高附加值货——西域香料、玉石、良马。两条路各有各的用处。可两条路要在某个地方交汇,这个地方就是科威特。”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科威特?王爷,那是什么地方?” “在波斯湾尽头。从科威特往东有海路直达泉州,从科威特往西就是沙漠和阿拉伯人的老商道,一直通到地中海边上。而高昌城——就是唐国走陆路向西进的第一个关键节点。你们不是终点,是起点。唐国要从这里出发,走向更远的地方。” “王爷,您说的这个走向更远的地方——到底有多远?”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又搁了一下,茶盖子叮当响。 “远到地中海边上。那片海,我还没去过。可从科威特往西,沿着阿拉伯人的老商道走,能到巴士拉,到大马士革,到地中海。地中海那边是法兰西、葡萄牙、奥斯曼——这些国家的人现在还坐着帆船和驼队做买卖。他们不知道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比他们最好的橄榄油还耐烧,不知道晋阳汽车城造的摩托车能在沙漠里飙得比骆驼快两倍。” 李晨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议事厅里的人。 “所以高昌城以后不只是个收过路费的关口。它要成为唐国陆路西进的第一个枢纽——电线要从久安城拉过来联网,铁路也要修到高昌城。这不是终点,是起点。唐国要从这里往西走,一直走到能看见地中海的那一天。”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铁木尔把火钳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王爷,您说的那个铁路,是不是铁壳船在铁路上跑?我在久安城见过一张图,画着一个铁疙瘩在两条铁轨上跑。当时老夫觉得那是做梦。” “不是做梦。久安城的铁路已经在规划了。从久安城到高昌州这一段,以后也会修。铁路修通以后,从久安城到高昌城,用不了一天。到时候高昌城的商人早上出发,下午就能在久安城吃晚饭。” 李晨看着铁木尔。 “不过铁路修到高昌城需要时间。在铁路修通之前,先把电线架过来。久安城的高压电网已经铺到半路了,李长治正在带人往高昌方向架。等电线接通,高昌城的探照灯就能亮起来,城墙上的灯也能亮起来。” 架线队工头举起手,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全是爬电线杆磨出来的老茧。 “王爷,从久安城到高昌州的电线杆子我们已经在架了。上个月架了十来里地,这个月再加把劲,年底之前能全线通电。” “辛苦了。架线的工人每天工分照记,年底通电那天,我请大家喝酒。” “王爷,酒不用您请。等通了电,我们自己凑钱买。”工头咧嘴笑了。 李晨也笑了。等笑声停了,把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捧着茶碗没说话的李伽宁。 “李伽宁刺史,你是高昌城的当家人。我刚才说的这些——取水、种灰豆子草、架电线、修铁路,都是高昌城接下来要做的大事。你这个刺史,担子不轻。可我看你管城的手段,担得起。” 李伽宁站起来。手里还捧着茶碗,声音平稳。 “王爷,您刚才说的这些,伽宁记下了。取水的事,明天就派人去挑地方,先搭两座取水架子试试效果。灰豆子草的草种,隘口上收了一批,够种十几亩。架电线的事,久安城那边的架线队已经在推进了,高昌这边配合接应。至于铁路——” 她顿了顿,把茶碗放在桌上。 “铁路修到高昌城,那是高昌城几辈子都想不到的事。可既然王爷说了,伽宁就信。高昌城从李元昊留下的烂摊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用了不到一年。再给十年,铁路也许真的能修过来。” 李晨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有你这个刺史在,我放心。现在大家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尽管说。今天不是来听我训话的,是一起来商量高昌城怎么搞。有不周到的,有漏掉的,大家提。” 驼队老领队第一个站起来。“王爷,铁路修过来之前,驼队的生意还能做不?铁路通了是不是就没骆驼的事了?” “不会。铁路运大宗货——水泥、钢材、粮食。驼队运高附加值货——西域香料、波斯地毯、和田玉石。两条路吃不同的货,互不抢饭碗。你的驼队照跑,而且以后货会更多——因为路通了,来高昌城做买卖的人会比现在多得多。” 老领队点了点头坐下去了。 铁木尔又站起来。“王爷,铁路要用铁轨,铁轨要用好铁。老夫这铁器铺能不能给铁路打铁?” “能。不过铁路的铁轨不是小铁器铺能打的,需要专门的钢厂。可铁路上不光有铁轨,还有道钉、夹板、螺栓——这些东西,你的铺子完全可以做。等铁路正式动工的时候,会有订单发到高昌城,到时候你多收几个徒弟,别让订单跑了。” 铁木尔把火钳往桌上一拍,坐下去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 阿布都拉老人从角落站起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王爷,老夫是高昌州的户籍官。高昌城要是以后真通了铁路,人会越来越多。户籍怎么管?地怎么分?规矩怎么定?这些事现在就得开始琢磨。” “户籍按久安城的规矩来。新来的人先领暂住木牌,干满三个月换正式户籍。地皮——高昌城外面荒地多,先规划好,别等铁路通了才临时划地。规矩——李伽宁刺史已经写了一版高昌州州规,下一步可以把州规逐条讨论完善,贴在电线杆上公示。久安城的经验摆在那里,高昌城不必从头摸索,直接学过来用。” 阿布都拉老人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刷刷记着。 议事厅里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提水源,有人提商路,有人提学堂,有人提医馆。 李晨一个一个回答,语气跟在潜龙议事厅里讨论政务时一模一样——不急不缓,有问必答。 楚玉坐在他旁边,看着这些高昌人围着自己的丈夫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座城的将来,嘴角始终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铁匠老婆从灶台那边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木勺。 “王爷,您刚才说了那么多大事,又是铁路又是电线的。可我有件事想问——这高昌城以后要是真通了铁路,人越来越多,我这粥棚是不是也得扩?现在一锅粥供好几百人,将来要供几千人,锅不够大,灶台不够宽。” “扩。粥棚的事不光是你的事,是州府的事。将来高昌城人多了,粥棚就不止隘口这一个——城里也要开,商路沿线也要开。到时候州府出钱出料,你管熬粥管徒弟。” 铁匠老婆把木勺往桌上一搁。“那就好。粥棚的灶台要是扩了,我还让这丫头给我添柴火。”她指了指其其格。 其其格正端着茶壶给驼队老领队续茶,听见这话抬起头。“我不光会添柴火。我还会认枸杞里的沙子。” 议事厅里哄堂大笑。 老领队笑得茶碗差点脱手,拍了拍其其格的肩膀说这丫头实在,以后开粥棚分号请你当掌勺。 第1234章 找水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 李晨让李破城把摩托车加满油,带上李伽宁和其其格,又叫了铁木尔和架线队工头。几个人沿着隘口外的沙地一路往北走。 楚玉骑着枣红马跟在旁边。 李破城骑摩托车在前面开路,排气管突突地响,惊得路边几只沙鸡扑棱棱飞起来。 出了隘口十来里地,李晨在一片沙丘下面勒住马。翻身下来,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放在手心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把沙子撒回地上,拍了拍手。 “就这儿吧。高昌城要想有水,得三管齐下。第一,往地下找水。第二,向天上取水。第三,发展绿化,把荒地变成良田。” 李伽宁从马上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拿着炭条准备记。其其格也跳下马,蹲在沙地上用手扒拉沙子。扒了两下抬头问。 “王爷,沙子下面能挖出水?” “能。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得找对地方。” 李晨指了指沙丘下面的洼地。 “你看这片洼地。沙丘北高南低,风从北边吹过来,把水汽往南边赶。洼地地势低,地下水位就浅。在洼地打井,比在沙丘顶上打井省一半力气。久安城那地方比高昌还干,我们在洼地里打了三口井,两口出水。一口没出水——打歪了,打到石板上了。” “打井要找什么地方?”李伽宁的炭条停在本子上。 “找三个东西。第一,找洼地。第二,找骆驼刺长得密的地方。骆驼刺的根能扎到地下好几丈深,有骆驼刺的地方底下一定有水。第三,找老河道的痕迹。” 李晨抬手指着远处一道隐隐约约的干沟。 “那条沟就是老河道,不知道干了多少年了,可地底下还有水脉。沿着老河道打井,十有八九能出水。水沿着老河道走,跟人走官道一个道理——河道干了,水脉还在下面流着。” 铁木尔把火钳往腰带里一插,走到那道干沟边上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朝李晨喊了一句。 “王爷,这干沟看着像是从山上冲下来的,沟底全是鹅卵石。鹅卵石下面会不会有水?” “会。鹅卵石保水,水藏在石头缝里。你沿着这条干沟往上走,找最窄的地方,往下挖三丈就能见到湿沙子。再往下挖一丈,水就出来了。” 李晨弯腰从沟底捡起一块鹅卵石,翻过来看了看石头的颜色。 “看到没有?石头背面颜色比正面深,说明底下有潮气往上返。这种石头就是活石头,底下有水。要是石头两面一样干,那水脉就断了。这水是沙滤水,比地上河还干净,不用煮就能喝。” 其其格蹲在干沟边上,拿手在鹅卵石缝里摸了摸。手指触到一丝凉意,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有凉气!沙子下面真的有凉气!” 把手举到李伽宁面前。 “你摸摸——凉凉的。” 李伽宁没摸,但本子上炭条刷刷响。 李晨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过身看着隘口方向。风正从隘口灌进来,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响。 “第二件事——向天上取水。高昌城晚上的风比科威特还大,雾气也重。这风你们觉得是沙子,可风里带着水汽,得把它留下来。科威特那边有一种取水架子,用木杆和渔网搭的。晚上雾气从网眼过,凝成水珠,顺着杆子流下来,一晚上能接好几桶水。你们想想——风是白给的,雾是白给的,只缺一个架子。” “王爷,那架子怎么搭?”铁木尔把火钳从腰带里拔出来。 “用木杆和铁丝搭架子,木杆当骨架,铁丝当横梁。渔网从久安城调——久安城护城壕里有鱼,渔网现成的。你回去先搭一个试试,放在隘口外面风口最大的地方。” “搭多高?” “两丈高。再高风就吹倒了。渔网绷三层,每层之间隔一尺。雾气从三层网过去,水珠子就全留在网上了。原理简单——网眼越密,截住的水汽越多。可太密了风过不去,架子会倒。三层网,一尺间距,是我们在科威特试了多少回才试出来的最佳配比。” 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高度。 “一个架子一晚上能接多少水?”李伽宁的炭条又停了。 “看季节。秋天雾气重,一晚上能接两桶半。夏天雾气薄,一桶不到。可高昌城秋天长,从八月到十一月都是雾季,三四个月下来,一个架子攒的水够几十个人喝一冬。关键是架子多——不是搭一个,是沿着隘口风口搭一排。” 铁木尔把火钳往沙地上一插。“王爷,这法子巧。不挖井不掏沟,靠风靠雾就能出水。老夫打了一辈子铁,还没见过这样的巧法子。” “不是巧,是被逼出来的。科威特那地方一年到头不下雨,不这么搞,人就活不下去。人活不下去的时候,脑子就动得快。” 李晨把脚从沙子上抬起来,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片灰豆子草上。 草叶子被踩得伏下去,过一会儿又慢慢弹回来。 “第三件事——绿化。光靠取水架子和井,只能保人喝水。要想高昌城长住久安,得把沙子变成土。你们现在种了灰豆子草,固住了隘口两边的沙地。可光是灰豆子草不够。草固沙,树吸水。固住了沙,还要种树。树种在沙丘北坡——北坡太阳晒不到,蒸发少,树的成活率高。我在科威特试了好几种树,最耐旱的是沙枣树和梭梭。沙枣树根能扎到地下十几丈深,梭梭树根能抓沙子,风吹不倒。两种树混着种——沙枣固水,梭梭固沙。树下再种灰豆子草,三层一起,沙地就变成了种植地。科威特现在那片梭梭林,种之前全是流沙,现在树底下能种菜。你们没听错——沙漠里种菜。” “树苗从哪儿来?”李伽宁抬起头。 “沙枣树苗从久安城调。久安城梯田边上种了一圈沙枣树,是当年长治带人种的,已经长了好几年,移栽过来就能活。梭梭树苗从科威特运——科威特新泉城外面种了上千亩梭梭林,种子多的是。运过来高昌本地育苗,育好了再移栽。这一套在科威特已经跑通了,高昌照着做就行。” “三种法子,哪种最快见效果?”架线队工头把手里的电线杆子往地上一杵。 “打井最快。打对了地方,几天就能出水。取水架子次之——搭一个晚上就能凝水,但水量少,够人喝不够种地。种树最慢——沙枣树和梭梭从种下去到能固沙,至少三五年。可三种法子一起用,高昌城的水就有了长远保障。井水解眼下,取水架子补旱季,树种下去保子孙后代。” 楚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此刻从地上捡起一片灰豆子草的叶子,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抬头看着李晨,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科威特那个地方沙地比高昌还干,可现在已经能种庄稼了。高昌的条件比科威特好——隘口有灰豆子草,城里有取水架子,北边山上有老河道。把这三样东西用好,十年以后,高昌城外面这片荒滩也能变成梯田。” 她伸手指着北边那道隐隐约约的山脊。 “那道山脊上,以后可以种果树。沙枣树开花的时候,整条商路都是香的。驼队的人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高昌城到了。” 李伽宁的炭条停在本子上。抬起眼顺着楚玉指的方向看着那道山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把炭条插回袖子里。 “王妃,您说的十年以后——伽宁想亲眼看看。” “你一定能看到。我嫁给王爷那会儿,潜龙还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现在是什么样,你看到了。你今年二十出头,十年后也才三十出头。十年,够把一片荒滩变成一片果园。你信不信?” “信。”李伽宁这一个字说得很快,不像平时那个滴水不漏的刺史,倒像个被长辈点了方向心里忽然亮堂起来的晚辈。 其其格从干沟边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沙子。“王爷,那梭梭树的种子长什么样?我在草原上没见过梭梭树。” “小小的,跟芝麻差不多大,外壳很硬。种之前要用温水泡一天一夜,把外壳泡软了才发芽。泡种子的水不能用井水——井水太凉,泡不开。要用太阳晒过的温水。” “那育苗的苗床用什么土?” “沙子和羊粪,按三比一拌。沙子要细沙,羊粪要干羊粪。拌好了铺在苗床上,撒上种子,盖一层薄沙,每天早上浇一次水。苗出来以后,长到一拃高就能移栽。” 其其格把手里的湿沙子往衣兜里一揣,转身就要走。铁匠老婆一把拽住她袖子。 “你干嘛去?” “去捡羊粪!隘口外面驼队天天过,羊粪多的是。今天捡几筐,明天就能拌土育苗。” 铁木尔把火钳从沙地上拔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沙子。“王爷,这取水架子老夫回去就动手。先搭一个试试,要是真能凝出水来,老夫这铁器铺以后不光打马掌,还打取水架子的铁丝扣。” “好。你打完第一个架子,我让破城骑摩托车去验。要是能凝出水来,全高昌城推广。” 第1235章 高昌可能有石油 三天后。 高昌城外,老河道的干沟边上围满了人。 李晨让人从潜龙运来的钻机已经架好了。 这玩意儿是个铁疙瘩,四根铁架子支着,中间一根钢钻杆,后面连着烧柴油的发动机。 铁木尔围着钻机转了好几圈,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最后拿火钳敲了敲钻杆。当当当的响声在干沟里回荡。 “王爷,这铁家伙真能自己往地里钻?” “能。柴油机一启动,钻杆就往下旋。旋到地下几丈深,就能探出有没有水。” 李晨站在钻机旁边,手按在钻杆上。 “这钻机是墨师父和李清晨在潜龙试验场捣鼓出来的,原来用来打水井,后来改进了一下,能钻到更深的地层。泉州那边已经用上了,一口气钻了二十丈深,打出了一口自流井。” “二十丈!”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驼队老领队挤到最前面,蹲下来看钻机底座的铁板,用手指摸了摸焊缝。“王爷,这铁家伙得多少人抬?” “不用人抬。拆成零件用驼队驮过来,到地方再组装。以后高昌城打井都用这玩意儿,不用人挖了。” 李破城把摩托车停在旁边,走过来绕着钻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发动机的铭牌。 铭牌上刻着“潜龙造”三个字,字迹是墨问归的亲笔。抬头看着李晨,眼睛里有种藏不住的兴奋。 “爹,这钻机我见过图纸。清晨姐画的。” “对。她画完图纸,墨师父带着徒弟们造了三个月。第一台在泉州打水井,这是第二台。从潜龙运过来用了半个月,拆成零件装箱,用卡车拉到久安城,再用驼队驮到高昌。” 李晨拍了拍钻杆。 “今天试试它能不能在高昌打出水来。” 架线队工头带着几个工人把柴油桶从牛车上卸下来,拧开桶盖。柴油味儿立刻飘了出来。 几个高昌本地的妇人从来没闻过柴油味,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铁匠老婆胆子大,凑过来伸着脖子闻了闻,回头朝其其格招手。“丫头,这味儿跟你们粥棚灶台烧的轻油差不多。” 其其格跑过来闻了一下,眉头皱成一团。“比轻油呛。轻油是清的,这个是黑的,还黏糊糊的。” “轻油是从这黑油里分馏出来的。这黑油叫原油,能分馏出轻油、煤油、柴油、润滑油,剩下的渣子还能铺路。” 李晨把柴油倒进发动机油箱,拧紧盖子。 “先打井找水。要是运气好——” 他停了一下,看着钻杆尖端抵着的那片沙地。 这片沙地在古河道的拐弯处,两边是沙丘,中间洼下去,骆驼刺长得比别处都密。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放在手心,用手指慢慢碾。 沙子是青灰色的,颗粒很细,碾碎了以后在手指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粉末。 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微微皱起来——不是沙子本身的味道,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煤油的气味从指缝里往上钻。很淡,但错不了。 楚玉站在旁边,听见这半句话,看了李晨一眼。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他在科威特说“要是运气好”的时候,找到了火神血。 在锡兰说“要是运气好”的时候,河谷里挖出了宝石。 现在他又说这四个字,语气跟那两次一模一样。 “王爷,你又在想什么?” 李晨没有直接回答。把沾了黑粉的手指举到阳光下,又闻了闻。 “油苗。这片沙地下面可能有油苗。你们看沙子的颜色——正常的沙子是黄的,这里的沙子是青灰色的。用手指碾碎了有黑粉。闻起来有股油味。古河道拐弯的地方,水流慢,沉积物厚,有机质被埋在地下几千万年,高温高压一闷,就成了油。两边有泥岩层挡着,漏不出去,这种构造储油条件最好。” 李伽宁走过来,接过那把沙子闻了一下。“确实有股味道。有点像灯油。” “王爷,油苗是什么?”其其格也从旁边伸过脑袋。 “油苗就是地底下有油藏的征兆。地底的原油沿着岩石裂缝往上渗,渗到靠近地面的沙层里,把沙子染黑了。有油苗的地方,地下很大可能有油藏。” 李晨把沙子撒回地上,站起来对架线队工头说:“启动柴油机。先钻几丈看看。” 工头握住摇柄猛地一转。 柴油机突突地响起来,排气口喷出一股黑烟,钻杆开始往下旋。钢齿咬进沙地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围观的百姓全往后退了一步,几个胆小的骆驼把脖子往后仰,驼铃叮当响。 铁木尔拿着火钳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往下钻的钻杆。“王爷,这钢齿吃沙子的动静,跟打铁淬火差不多。” “沙层松,钢齿吃得快。等碰到岩层,动静会变——到时候钻速会降,声音也会闷。” 钻杆一寸一寸往下走。 一丈。两丈。三丈。 钻杆周围开始冒出湿沙子,铁木尔拿着火钳凑过去看,被李晨一把拽回来。 四丈。钻杆忽然轻轻一震,往下走的阻力变了,发动机的声音也跟着沉下去。 “碰到岩层了。” 李晨举起手。 柴油机熄了火,钻杆停在半截。井口周围安静下来,只听见发动机冷却时噼里啪啦的轻微响声。 走到井口旁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听——地下极深处有一种闷闷的、若有若无的气泡声,穿过岩层缝隙传上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节奏很稳,像地底在呼吸。 然后直起身,把手伸到井口探了一下。 手心翻过来放在阳光下——手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灰黑色粉状物,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油光。 一股极淡的煤油味从井口飘上来,比沙面上闻到的浓了不止一倍。 “把钻头提上来。”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转头朝李破城喊了一声。 “去叫铁木尔把井口用铁板盖上,周围拉起绳子。这口井不能打水。” “不能打水?”驼队老领队愣了,“王爷,不是打水井吗?怎么钻到一半又封了?” “因为这下面不是水。是比水值钱一百倍的东西。” 李晨走到钻头旁边,伸手指尖在钻头上轻轻一抹,然后把手举到围观的人群面前。 手指上沾着一层黑亮亮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围观的百姓炸了锅。 驼队老领队挤到最前面,用手指在李晨手上一蹭,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瞪得比驼铃还大。 “这——这是火神血!我在波斯见过!波斯人拿这个烧灯,一盏灯点一宿不灭!” 铁木尔把火钳往沙地上一插。“王爷,这油能干什么?” “能干的事多了。分馏以后能出轻油——摩托车烧的就是轻油。能出煤油——点灯比桐油亮十倍,还不冒黑烟。能出柴油——刚才柴油机烧的就是柴油。剩下的渣子叫沥青,铺路比水泥还平,夏天不软冬天不裂。这黑油,是地底下埋了几千万年的太阳。以后高昌城自己产油,西域商路上跑的摩托车就地加油,不用从泉州运。” 周围的人群轰地一声议论开了。 驼队老领队第一个反应过来,把铁木尔的火钳从地上拔起来往钻杆上一敲,当的一声脆响。 “那这井还打不打水了?” “水井换个地方打。这块地下面不是水,是油。油不能喝,可能卖钱,能修路,能让高昌城变成整个西域最富的城。” 李晨转过身对李伽宁说。 “今天开始,这口井周围不许动土。派莫尔根带人守着,用铁栅栏围起来,挂上警示牌。等我从潜龙调专业的油井队来。他们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能靠近——油井有气,见火就着。” “王爷,这油能卖多少钱?”一个商号掌柜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算盘。 “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一桶卖好几个银元。你自己算,这口井要是能产油,一天能产多少桶,一年能卖多少银元。不过现在别急着算账。得等专业队伍来评估——这油田有多大,储量多少,怎么开采,都得一步一步来。油井不是水井,打歪了会塌,打深了有气。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当天下午。 李晨站在那口被铁板封住的井口旁边,看着西边那片连绵的沙丘。 阳光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跟他在科威特看见的那片沙海一模一样——沙丘的形状是新月形的,沙粒粗细均匀,油苗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楚玉走到他旁边。“你刚才说要是运气好能打出别的东西——说的就是黑油。” “对。我在科威特打了那么多口井,对油苗的气味太熟了。刚才钻头从岩层裂缝里返上来的时候,那股煤油味我隔着好几丈都能闻到。高昌城下面有石油——不用打太深,几百米就能出油。古河道砂岩是最容易储油的构造,波斯湾那边全是这种构造,科威特的油田也差不多。高昌城以后不只是陆路枢纽,它可能还是西域第一个产油的地方。” “这事太大。朝廷那边——” “不用朝廷管。高昌州是唐国直属州,油井归潜龙管。泉州炼油厂的设备可以直接调过来,技术工人从晋阳汽车城抽调。高昌城有自己的油田,以后西域商路上跑的摩托车就不用从泉州运轻油了,就地分馏就地加。” 李晨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隘口。 “这口井,是高昌城自己从地底下掏出来的第一桶金。” 第1236章 打出三口油井 当天晚上,州府衙门后堂。 李晨让李破城把高昌城附近的地形图拿来,铺在桌上。 这张图是莫尔根带着探子花了几个月画的,沙丘、干河道、骆驼刺分布全标在上面。李伽宁掌着油灯站在旁边,其其格端着茶壶站在门口,楚玉坐在桌边。 “破城,去给潜龙发电报。原话记好。” 李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高昌城外老河道拐弯处钻出原油,油苗分布范围待勘。速派油井队,带加深钻机、套管、封井器。泉州炼油厂调两名分馏师傅随队。另,通知晋阳汽车城,高昌可能成为西域首个产油区,请苏文预做轻油就地供应方案。” 李破城从腰里掏出炭条和小本子,刷刷记完,转身就往外跑。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衙门外突突响起,越来越远。 李晨重新低下头看地图。手指沿着老河道从南往北划,在几个拐弯处点了点。 “老河道拐弯的地方最容易储油。今天打出来的这口井在南边拐弯,北边还有两个拐弯——这里,这里。明天把钻机拆了拉到北边拐弯,再打一口探井。” “王爷,要是北边也出油呢?”李伽宁把油灯挪近了些。 “要是北边也出油,那这片油田就不止一口井。老河道从北到南好几里地,如果三个拐弯都有油,连起来就是一个油田带。” 李晨的手指在沙地上来回划。 “科威特就是这样——新月形沙丘下面,古河道串了好几个油藏。当年在科威特,谢赫那个老渔村,一开始也只打了一口井。后来沿着古河道往北扩,打了七八口。高昌这片古河道比科威特还长,储油条件不会比那边差。古河道的沙体孔隙度高,两边有不透水的泥岩挡着,油进去就出不来,这叫地层圈闭。三个拐弯,三个圈闭,一个比一个浅——最南边的油层在四丈深,往北应该越来越浅。” 第二天一早。钻机拆成零件用驼队驮到北边拐弯。 李晨指挥工人们重新组装,自己蹲在沙地上又抓了一把沙子。 这里的沙子跟南边拐弯不一样——颗粒更粗,颜色更深,放在手心对着太阳看,沙粒表面有一层暗暗的油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油味比南边浓了不止一倍。 “这地方比南边还富。你们看沙粒——南边的沙子是灰黑色,这里的沙子是黑褐色。颜色越深,油浸得越重,说明地下油藏的饱和度越高。” 李晨把沙子撒回地上,站起来朝铁木尔喊。 “铁木尔,钻杆往下打的时候注意听声音。碰到岩层以后如果钻速突然变快,就是打到裂缝了——裂缝里全是油。还有,井口要是冒气泡,立刻停钻,那是气顶,先把气放掉再继续,不然会井喷。” 柴油机重新突突响起,钻杆往下旋。 这回比昨天快——钻到两丈深就开始返油砂,湿沙子从井口往外翻,颜色黑得发亮。钻到三丈深,钻杆忽然一震,整个钻机跟着抖了一下。 一股黑油从井口喷出来,噗地溅了铁木尔一裤腿。 铁木尔不但没躲,反而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仰头大笑。 “王爷!这口井比昨天那口还冲!油自己往外冒!” “自喷井!不用泵抽,地下压力够大,油自己往上喷。这种井最省事——打好井口装个阀门就能控制。地下压力把油往上顶,跟摇开汽水瓶一个道理。” 李晨走到井口,看着那股黑油顺着钻杆往下淌。 蹲下来用手指接了一滴,对着阳光慢慢捻开——油膜均匀,没有气泡,黏度适中。 “油品比南边的好。黏度低,流动性好,分馏的时候轻油收率会更高。这种油最适合炼轻油,摩托车直接用。” 第三天。第三个拐弯也打出了油。 这口井最浅,钻到两丈深油就往外渗。 李晨没让继续往下钻,让铁木尔装了个临时阀门把井口封住。三口井沿着老河道排成一条线,最南边的井油层在四丈深,中间的井在三丈深,最北边的井油层只有两丈深。 “油层越来越浅,说明油田往北延伸的范围比预想的还大。北边沙丘下面应该还有。” 李晨站在三道井口之间,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形图,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从最南边的井口出发,往北穿过两个拐弯,一直延伸到沙丘脚下。 “这道线下面,全是油。三口井已经证明了一件事——高昌城下面不是一口孤井,是一整片油田。古河道从南往北,三个圈闭全部含油,说明这条古河道在形成的时候有机质极丰富。面积有多大现在还说不准,得等专业油井队来打更深的探井才能确定。但光这三口井,够高昌城用几十年了。” 楚玉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用炭条画的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王爷,我记得当年在潜龙,你跟我说——这个世界上的油,最早是在漠北草原的月亮城发现的。后来你去了科威特,在那里也打出了油。现在高昌城也有了油。这三个地方,中间隔着上千里。” “对。三个产油区,各有各的问题。” 李晨把炭条插回怀里。 “月亮城发现最早,但产量不大,一年就那么几百桶,够漠北自己用,往外运不划算。科威特油最多,井深油厚,可运输路线太远——从科威特走海路到泉州,再从泉州走陆路到潜龙、晋阳,一趟下来运费可能比油本身还贵。高昌城这个油田——如果储量大,位置正好在陆路商道上。往东是久安城,再往东是晋阳和潜龙。油从这里运出去,不用绕海路。最重要的是——” 李晨把地形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线。 从高昌城往东,经过久安城、晋阳,最后到潜龙。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 “如果储量可以,以后可以修石油管道。从高昌城到久安城,从久安城到晋阳,从晋阳到潜龙。管道埋在地下,不用车拉不用驼队驮,油自己流过去。管道运输的成本只有驼队运油的零头。” “管道?”李伽宁把油灯放下,眉头皱起来,“王爷,油怎么能在管道里自己流?” “跟灌溉渠一个道理。水往低处流,油也一样。管道从高往低铺,中间设加压站——用柴油机推动泵把油推过爬坡段。高昌城地势高,久安城地势低,这条管道一路下坡,油自己就能流过去。只有爬坡段才需要加压,大部分路段靠重力自流。跟科威特到泉州的海运比起来,管道不用船、不用港口、不用中途补给,一条线铺到底,阀门一开油就到。” 李晨的手指在地形图上比划着。 “高昌的油就地分馏一部分,供应西域商路——隘口上跑的摩托车、驼队驿站点的灯、架线队的柴油机,全用本地油。剩下的大部分用管道往东送,供应晋阳汽车城和潜龙试验场。科威特的油继续走海路供应泉州以南——清晨岛、交趾唐王城、锡兰,还有波斯湾沿岸。高昌的油走管道供应北方。两条能源线,一南一北,一海一陆。晋阳汽车城以后扩产,不怕油不够烧。” “那科威特那边呢?” “科威特的油继续走海路。海路虽然运费贵,但运量大,一船顶几千驼队。高昌的油走管道,管道虽然前期投入大,但运营成本低,一旦铺好,几十年不用换。两条线分工——海运走大宗远途,管道走陆路近途。” 李晨把笔搁下。 “这就是战略格局。不只是多了一个产油地,是把整个唐国的能源供应从单线变成了双线。以后不管哪条线出问题,另一条线还能顶。这就叫能源安全。” 李伽宁把地形图收好,声音平稳。“王爷,潜龙的油井队大概多久能到?” “用卡车拉到久安城,再用驼队驮到高昌,最快也要大半个月。这期间,先让莫尔根带人把三口井用铁栅栏围起来,井口装临时阀门。铁木尔可以开始研究井口阀门怎么打——油井的阀门跟水井不一样,要耐高压。” “老夫明天就试。”铁木尔站起来,把火钳往腰带里一插,“王爷,这油井阀门用什么铁?” “高碳钢。墨师父来的时候会带样品,你先照着打。阀门的关键是密封——油井带压力,密封不好会漏油,漏油不光是浪费,见火就着。” 楚玉等铁木尔走了以后,把茶壶端过来给李晨倒了一杯茶。“王爷,你在高昌城这几天,本来是来看破城的,结果给人家找出了石油。秦罗敷要是知道了,更睡不着觉了。” “她睡不着不是因为油。是因为高昌城离党项太近——高昌城越富,党项人跑得越快。”李晨端起茶杯,“不过油井的事不急告诉她。等油井队来了,储量探明了再说。” 楚玉把茶壶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王爷,月亮城的油井,现在还出油吗?” “出。阿史那云管着那边,每年产几百桶,够漠北草原几个部落点灯取暖。月亮城虽然产量小,可它是唐国第一个油田——当年我在那里打出第一口油井的时候,完颜烈还以为我在挖水井。后来他闻到油味,才知道那不是水。一晃这么些年过去了,月亮城的井还在出油。” “阿史那云。她还在月亮城?” “还在。守着那片草原,守着那口老井。她说月亮城太远,不想搬来潜龙。我说不想搬就不搬,这丫头从突厥公主变成唐国王妃,从头到尾没离开过那片草原。” 楚玉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轻轻晃着,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发亮。 窗外远处隘口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可三口油井已经封好了,铁栅栏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第1237章 地下暗河 油井封好的第二天,李晨没有歇着。 天刚蒙蒙亮,带着李破城和铁木尔又出了隘口,沿着干河道往上游走。楚玉骑着枣红马跟在后面,其其格背着一皮囊水跟李伽宁走在最后。 走了好几里地,李晨在干河道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下来。蹲下看了看沙子的颜色,又站起来用脚步量了量河道宽度。 “这地方可以打水井。离油井远,不会串。河道转弯处水流慢,沙层厚,地下水容易在这里富集。往下挖个几丈应该能见水。” 铁木尔把火钳往沙地上一插。“王爷,这打水井跟打油井有什么讲究?” “油井要封,水井要透。油井怕漏,水井怕堵。” 李晨抬起脚在沙地上画了个圈。 “水井打好以后,井壁要用鹅卵石和粗沙填一圈,当滤层。沙滤过的水干净,不用煮就能喝。” “鹅卵石好找。干沟里多的是。” 铁木尔转身朝干沟走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王爷,这水井要不要也用钻机打?” “用钻机当然快。可潜龙的加深钻机还没到,这台浅钻机打水井绰绰有余。今天先定几个井位,等油井队来了再统一打。” 李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先让驼队老领队放消息出去——高昌城外能找到水,让大家别急。” 正说着话,远处一个放羊的老人跌跌撞撞跑过来。羊皮袄敞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后面跟着几只羊,羊毛上全是湿泥巴,像是刚从泥潭里爬出来。 “王爷!刺史大人!出事了——我的羊跑进一个山洞里,好几只被水冲走了!” “山洞?哪里有山洞?”李伽宁眉头皱起来。 “就在北边那片沙丘后面!我放羊放了几十年,从来不知道那里有个洞。羊钻进去了,我追进去一看,里面黑乎乎的,又大又深,底下有水流,好几只羊掉进水里被冲走了!” 老人急得直拍大腿。 “我的羊啊!都是揣着羔子的母羊!” 李晨转过身来。“老人家,你说底下有水流——流得多快?” “快!比隘口外面的渠水还快!哗哗的,听着像发大水!羊掉进去一眨眼就没了!” 李晨和李伽宁对视了一眼。李伽宁先开口。 “沙丘下面有水流,而且流速快——那不是地下水渗出来的细流,是暗河。” “走。带路。” 李晨转身朝骆驼走去。 “破城,摩托车留下——沙丘后面路不好走,骑骆驼去。其其格,把皮囊水壶都带上,进去以后可能要取样。” 一行人骑着骆驼绕过沙丘,到了老人说的那片沙丘背后。 沙丘脚下果然有个洞口。 洞口不大,被几丛骆驼刺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李晨翻身下了骆驼,走到洞口往里看了一眼。洞里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岩石和水的腥味。 “这洞不是人工挖的。是石灰岩溶洞。石灰岩被水溶了几万年,溶出一条暗河来。” 李晨接过李破城递来的火把,第一个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凉得多。火把的光映在洞壁上,照出湿漉漉的石灰岩。洞顶滴着水珠,脚下是滑溜溜的石头。越往里走水声越大,从细碎的滴答声变成沉闷的轰鸣。 走了不到一刻钟,前面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溶洞大厅出现在眼前。 洞顶少说有几丈高,下面是一条暗河,河水在黑暗中翻着白浪,撞击在石灰岩河床上溅起水雾。 火把的光照不到河对岸,只听得见水声在洞壁之间来回弹,轰隆隆的,震得脚底发麻。空气里全是水汽,深吸一口,肺里都凉丝丝的。 “这么大的暗河。”李伽宁往前走了几步,蹲在河边伸手试了一下水温,“水是凉的。清得很。” 李晨把火把交给旁边的李破城。蹲下来捧起一捧河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息,慢慢咽下去。转过身看着洞口方向,火把光在他脸上跳。 “水温低,说明水源在山上。这是雪山融水渗到地下,溶穿了石灰岩,形成暗河。水质比井水还好——含钙,烧开了就是天然矿泉水。流量大流速快,可以自流灌溉,不用泵。这条暗河,比十口井都值钱。” “王爷,这水能引出去?”老人顾不上羊了,眼睛瞪得老大。 “能。暗河往低处流,高昌城在洼地。从洞里修一条引水渠,利用天然落差,水就能自流到城里。不需要泵,不需要柴油,水自己会跑。” 李晨站起来指着暗河下游方向。 “往那个方向挖,把渠修通,这条暗河能供好几万人喝水,还能灌溉梯田。高昌城以后不只是有油,还有水。有水有油,才能按大城的规格来规划。” 一行人从溶洞里出来,重新站在太阳底下。老人站在洞口,回头看了好几眼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看看李晨,忽然开口。 “王爷,我丢了几只羊,可发现了一条河。这买卖不亏。” 老人拍了拍羊皮袄上的泥巴。 “我放羊放了几十年,天天从这沙丘旁边过,从来不知道底下有河。您来了几天,又是油又是水,高昌城这是要变天。” “不是变天。是把地底下的东西掏出来用。” 李晨转过身看着跟出来的所有人。 “油是地底下的,水也是地底下的。高昌城以前是不毛之地,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人不知道地底下有什么。现在知道了,这座城就要按知道的方式来建。以后高昌城的老百姓,喝水有暗河,点灯有煤油,跑商路有本地轻油。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行人往高昌城走。刚进隘口,驼队老领队和几个商号掌柜就迎上来,围着问去溶洞看到了什么。 那个放羊老人抢着开口,唾沫星子直飞。“暗河!好大一条河!在地底下,水声轰隆隆的,比隘口发大水还响!” 驼队老领队愣了一拍。“水够不够用?” “王爷说够好几万人喝!” 商号掌柜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掌柜把算盘从腰里解下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拨了两下,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这水要是真能引出来,高昌城以后能做多少事?驼队补水、商号用水、梯田灌溉,全指望水。以前商队从高昌往西走,光水囊就得驮好几匹骆驼。要是城里水足了,商队在城里就能补水,运货的骆驼能多驮货少驮水。” “就是这个道理。水足了,商队成本就降了。成本降了,来的商队就多。商队多了,高昌城的过路费、商行租金、油料供应全跟着涨。” 李晨在驼队老领队面前停下来。 “你跑驼队跑了多少年了,最知道水值多少钱。以后高昌城的水,供人喝,供驼队补,供梯田灌,供学堂用。取水架子凝的水打底,井水补旱季,暗河水灌田——三样加起来,高昌城的水就够了。等专业队伍来了,修好引水渠,把暗河水从洞里引出来,流到隘口外面的蓄水池。驼队出关之前,在这儿把水囊灌满。” “王爷,这水不要钱吧?”老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水不要钱。水是老天爷给的,高昌州不收水费。可引水渠要人修,蓄水池要人挖,取水架子要人搭。这些活,州府出料,大家出力。出了力的,记工分,工分能换唐元。” “那我现在就去叫人来!” 老人转身就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喊。 “我那几只羊不要了!冲走了就当给暗河献的祭!” 围观的人都笑了。李伽宁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几刻钟前还在为几只掉进暗河的羊心疼得拍大腿,现在已经在盘算着怎么修引水渠灌梯田了。这个转变快得让人来不及感慨。 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王爷,您刚才说按大城的规格来规划。大城的规格——具体怎么定?” “大城第一条,水要先通。没有水,什么规划都是空的。现在有了暗河水,井水,取水架子,三条水源加起来够好几万人用。水的问题解决了,剩下的是怎么把城布好——商行区在哪,学堂区在哪,作坊区在哪,民居区在哪。这些得画在规划图上,一步一步来。不是今天说了明天就建好,是先把地留出来,把路网定好。别等铁路通了才开始临时划地。” “规划图让谁来画?” “让久安城的李长治来画。他把久安城从荒地规划成现在这个样子,经验现成的。等我们从高昌城回去,路过久安城的时候,让李长治带着城规草稿来一趟高昌,实地看了再画。” 驼队老领队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王爷,您说这高昌城以前是不毛之地,现在又是油又是水又是暗河。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们这些在这条路上跑了半辈子的人,从来都觉得高昌就是个过路的地方。歇一晚上,灌满水囊就走,没人想在这儿长住。可这几天,我看着您又是打井又是找水,忽然觉得——这地方也能当家。” “能当家。油是家底,水是命脉,路是饭碗。三样都有了,高昌城就是西域最好的家。” 第1238章 羊泉水库 溶洞暗河的发现,让整个高昌城都沸腾了。 李晨从洞里出来的当天下午,就让铁木尔带人把洞口周围的骆驼刺清理干净。 又让莫尔根从隘口调了一队兵过来守着——不是怕人来偷水,是怕有人摸黑进去掉进暗河里。放羊老人那几只被水冲走的母羊,算是给全城人提了个醒。 “王爷,这暗河的水量有多大?” 驼队老领队蹲在洞口,听着里面轰隆隆的水声,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 “我跑了几十年驼队,见过的地上河多了,可地底下的河还是头一回见。” “具体水量得等专业队伍来测。不过从流速和河床宽度判断,这条暗河的水量足够供应好几万人的日常用水,还能灌溉梯田。最重要的是——暗河水不用泵抽,利用天然落差就能自流到城里。” 李晨转过身,指着沙丘脚下那片洼地。 “那片洼地,可以修成一座水库。” “水库?”铁木尔把火钳从腰里拔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王爷,是不是跟久安城外面的蓄水池差不多?” “比蓄水池大得多。蓄水池是平的,水库是把山谷拦起来,把水存住。” 李晨走到洼地边上,抬起手指着两边的沙丘。 “你们看这片洼地——两边是沙丘,中间凹下去,天然就是个存水的地方。在洼地最窄的地方修一道拦水坝,把暗河的水引过来,就能蓄成一座水库。” “拦水坝用什么修?”李伽宁已经把本子掏出来了,炭条捏在手里。 “用石灰岩。溶洞里有的是石头,采出来砌坝,用水泥勾缝。水泥从久安城调——久安城的水泥窑一直在烧。坝不用太高,蓄水量够全城用就行。水库蓄满以后,水面比城里高出一截,放水的时候水自己就能流到隘口和梯田里去,用不着泵。这种利用高差自流引水的法子,叫重力供水。久安城的灌渠也是这个道理,只不过那边是引山上的雪水,这边是引地下的暗河。” 李伽宁的炭条刷刷响。 “王爷,水库蓄水以后,除了灌田和喝水,还能不能做别的?” “能。水库放水的时候,水流有势能——水从高处往低处冲,那股冲劲能推动水轮机。在水库放水口下面装一台小型水轮发电机组,就能发电。规模比不上吴老四水电站,但供高昌城用足够了。” “发电?”铁匠老婆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木勺,“王爷,是不是跟久安城城墙上的探照灯一样?” “对。久安城的电是从吴老四水电站拉过来的,高昌城离得远,电线还没架通。可有了水库和发电机组,高昌城就能自己发电。以后城墙上的探照灯不用等久安城的电线,自己就能亮。学堂里的灯也能亮,商行的电报机不用靠柴油机发电,作坊里的机床也能用电带。” 李晨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 “水库的水,先发电,发完电的水也不浪费,流到渠里继续灌梯田。一库水两样用——先发电,后灌田。”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 “王爷,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在高昌城跑了半辈子,每次路过这里都要骂一句——这鬼地方除了沙子就是风,连口水都找不到。现在您来了几天,先是打出油,又找出暗河,又说能发电。我活了快六十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变化。这高昌城,以后怕不是要变成西域最好的地方。” “不是我来才变化的。油是地底下埋了几千万年的,暗河是雪山融水溶了几万年溶出来的。没有我,这些东西也在地底下。只不过以前没人往下挖,没人往洞里走。” 李晨把脚从沙子上抬起来,踩在一丛灰豆子草上。 “现在知道了,就要好好用。金山银山,都不如绿水青山。油能卖钱,可能用多久?油田总会枯的,到时候油采完了怎么办?可水不一样——雪山年年化,暗河年年流,只要山上的雪不化光,这条河就永远流下去。把水用好,把地种好,把树种好,高昌城才能在沙漠里一直活下去。” 楚玉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此刻从地上拔起一棵灰豆子草,草根上还带着湿沙子。 用手指轻轻捻了捻根须上的沙粒,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你刚才说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这条暗河,就是高昌城的绿水青山。油田枯了还有水,水枯了还有树。树长起来了,沙子就固住了。沙子固住了,地就能种庄稼。庄稼种好了,人就能活下去。” “就是这个理。” 李晨接过那棵灰豆子草,把它重新插回沙地里,用手把沙子拢紧。 “水库修好以后,绿化不能停。水库周围种沙枣树和梭梭树,树根能把水库边的沙子固住,不让沙子吹进水里。树下再种灰豆子草,三层一起护着水库。取水架子继续搭,井继续打,暗河水继续引——高昌城的水,一两样不够,要好几样加起来才稳当。” 其其格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昨天捡羊粪时捡到的一块鹅卵石。 “王爷,这鹅卵石能不能拿来砌坝?” “能。鹅卵石是河水磨出来的,质地硬,表面光滑,砌坝的时候用水泥砂浆勾缝,比普通毛石还结实。溶洞里的石灰岩砌坝身,鹅卵石铺坝面护坡。坝面铺鹅卵石不光结实,还好看。以后水库蓄满了水,坝坡上的鹅卵石被水冲着,花花绿绿的。” “那我去溶洞里捡鹅卵石!”其其格转身就要跑。李破城一把拽住她袖子。 “你急什么。洞里黑漆漆的,你一个人进去不怕掉河里?” “你不是有火把吗?你跟我一块儿去。”其其格反手拽住他袖子不放。 围观的百姓全笑了。李破城被她拽着袖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耳朵根又开始红了。 李伽宁把本子合上,走到李晨面前。 “王爷,这水库要是蓄满了,高昌城以后就不怕旱了。可坝什么时候能修好?修好之前怎么用水?” “坝修好之前,先用取水架子和井水顶着。取水架子是现成的,隘口已经搭了一个。明天让铁木尔再多搭几个,放在风口大的地方。井水也一样——先在干河道转弯处打几口浅井,用人工挖就行,不用等钻机。浅井挖得快,几天就能见水。这样在坝修好之前,城里用水也不断。” “那修坝的工人从哪儿调?” “从久安城调。李长治那边有修灌溉渠和水坝的经验,让他派一队工人过来。先勘测坝址,定下来以后就开工。不用等潜龙的队伍——久安城的工人在梯田上修了那么多渠,手艺现成的。” “王爷,这坝叫什么名字?”李伽宁把炭条重新捏在手里,准备往本子上记。 李晨想了一会儿。转头看着隘口方向,又回头看着沙丘脚下的洼地。风吹过来把洼地上的灰豆子草吹得伏在地皮上簌簌响。 “这条暗河是放羊老人发现的。叫它——羊泉水库。” 放羊老人站在人堆里,听见这句话愣了一息。 “王爷,用我的羊?” “用你的羊。你的羊掉进暗河里,给全城人探出了一条水源。那几只羊不能白丢,它们的名字就是这座水库的名字。” 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挤出人堆,朝溶洞方向鞠了个躬。 几天后。消息像风一样沿着商路传遍了西域。 先是高昌城打出了石油,又发现了暗河,又要修水库,又能发电——驼队从高昌城出发,走到哪说到哪。 没几天工夫,从疏勒到龟兹,从焉耆到党项,整条西域商路上跑驼队的人全知道了。 最后消息传到了党项王庭。 那顶靛蓝色的大帐里,秦罗敷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碗,茶已经凉透了。乞伏长安坐在对面,脸上的横肉比上次来时又垮了几分。野利旺荣站在帐门口,捋着山羊胡子,一言不发。 “夫人,消息千真万确。” 嵬名山把一封从高昌城传回来的信放在桌上。 “唐王在高昌城外打了三口油井,全是自喷井。又在沙丘后面发现了一条暗河,水量够好几万人用。现在高昌城那边正规划修水库,还要自己发电。高昌城以后不缺油也不缺水,连电都要自己发了。” 乞伏长安把茶碗往矮几上一搁。“夫人,我们这边人还在跑,人家那边又是油又是水又是电。唐王来了一趟高昌,把地底下几万年的东西全掏出来了。他要是来党项转一圈,会不会也掏出点什么来?” “你以为我不想让唐王来?” 秦罗敷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当的一声响。 “人家来高昌是看儿子的。来党项干什么?看我们这些跑不掉的人?” 嵬名山咳嗽了一声。“夫人,有句话属下憋了很久了。要不——我们也请唐王来党项看看?说不定我们脚底下也埋着什么好东西。高昌以前也是不毛之地,谁知道地下有油有暗河?党项这片地方,唐王还没仔细看过。” 秦罗敷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步。 走到帐门口,看着远处那片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骆驼刺,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叹。 “嵬名头领,你说请唐王来看看。可我们凭什么请人家来?人家来高昌是看儿子,来党项看什么?看我们连人都快跑光了的空帐篷?高昌城有李伽宁当刺史,有李破城当守将,有隘口收过路费,有驼队商行交税。我们有什么?我们连五王子的彩礼都凑不齐。” “夫人,就凭我们是西域商路的咽喉。” 嵬名山不慌不忙地伸出两根手指。 “高昌州是陆路西进的第一个节点,可商队从高昌再往西走,还是要经过党项境内。唐王要通西域,党项这段绕不过去。他不来看,我们请他来。请不来,派人去递话也行。就说——党项请唐王来看看,也许地底下也有点什么。” 秦罗敷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嵬名山。 “你去一趟高昌城。带上几匹好马,带上几斤党项枸杞,就说是党项王庭送给唐王的见面礼。见到唐王以后,就说——秦夫人问唐王,高昌城外有石油,沙丘底下有暗河,唐王能不能也来党项转一圈,看看我们脚底下是不是也埋着什么。” 第1239章 钻出天然气 七天之后,高昌城外。 从久安城方向过来的官道上扬起一道长长的黄尘。 打头的是几辆烧柴油的大卡车,车厢用厚帆布蒙着,帆布底下露出加深钻机的铁架子。 卡车后面跟着一队驼队,驮着套管、封井器、泥浆泵,还有几十桶柴油。驼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从久安城一直响到高昌城隘口。 李破城骑摩托车在官道上迎出去好几十里,远远看见卡车扬起的黄尘,油门拧到底冲回来报信。 “爹!油井队到了!带头的是泉州炼油厂的沈工头,还带了两个分馏师傅!” 李晨从州府衙门出来,翻身上了老青马,往隘口方向骑去。 楚玉骑着枣红马跟在旁边,李伽宁和其其格跟在后面。 卡车在隘口外面停下来。沈工头从第一辆卡车上跳下来,这人四十来岁,脸被泉州的海风和沙漠的日头轮流磨过,黑里透红,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老茧。走到李晨面前,行了个拱手礼。 “王爷,泉州炼油厂沈大年,奉墨师父调令,带油井队前来报到。加深钻机两套,套管三百丈,封井器四套,分馏师傅两名。从泉州出发,路上走了大半个月。听说王爷在高昌城打了三口探井,全是自喷井?” “三口。最深的四丈,最浅的两丈。全是自喷。” 李晨翻身下马,握住沈工头的手用力摇了摇。 “你们路上辛苦了。泉州那边怎么样?” “泉州炼油厂现在三班倒,轻油供应紧张得很。晋阳汽车城上个月又扩了一条装配线,对轻油的需求量涨了。王爷,墨师父让我带话——高昌城的油要是能就地分馏,西域商路的轻油就不用从泉州运了,泉州的油能多供沿海航线。” 沈工头接过李破城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几口。 “铁壳船跑波斯湾航线,来回一趟烧的油比驼队一年还多。” “不光西域商路。高昌城的油以后要用管道往东送,供应晋阳和潜龙。走,先带你们看看三口井。” 李晨带着沈工头和油井队往老河道走去。 三口探井已经被铁木尔用铁栅栏围了起来,井口装了临时阀门。最北边那口自喷井的阀门上沾着一层黑亮亮的油膜,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沈工头蹲在第一口井旁边,用手指蘸了蘸阀门上的油膜,放在手心对着太阳慢慢捻开。 油膜均匀,黏度适中,没有气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尖尝了尝——在泉州炼油厂干了几年,尝油品是基本功。 “好油。黏度低,含硫少,轻油收率至少四成以上。比科威特的油还轻。” 站起来走到第二口井旁边,又蘸了蘸油尝了尝。 “这口更轻。王爷,三口井的油品还不一样?” “老河道从南往北,油层越来越浅,油品越来越轻。最北边这口是自喷的,喷出来的油几乎不用分馏就能当轻油烧。” 李晨站在三口井之间,手指沿着老河道划了一道线。 “我初步判断,这片油田至少延伸好几里地,面积和储量都得等你们的加深钻机来探。” “加深钻机已经组装好了,下午就能开钻。王爷,先打哪边?” “先打最南边。南边油层深,探到底能摸清整个油田的纵深。北边油层浅,留着后面扩井。” 李晨蹲下来用炭条在沙地上画了个草图。 “南边这口井加深到十二丈,穿过沙层打岩层,取岩芯上来看看下面还有几个油层。科威特那边,沙层下面有三层油,最深的在二十丈以下。” “明白。”沈工头转身朝油井队挥了挥手,“卸设备!下午开钻!” 油井队的工人们从卡车上往下卸设备。加深钻机比之前那台浅钻机大了一圈,钻杆有手臂粗,钻头上镶着从泉州钢厂运来的高碳钢齿。封井器是铸铁的,四个壮汉抬一个还直喘粗气。 驼队老领队带着几个商号掌柜站在旁边看热闹,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王爷,这加深钻机能钻多深?” “几十丈没问题。打到岩层底下,把整个油藏摸清楚。” 李晨拍了拍钻杆。 “专业设备就是不一样。探井用的是浅钻机,只能探到地表以下几丈。加深钻机能穿过岩层,打到更深的地方。” 下午。柴油机重新突突响起,加深钻机的钻杆开始往下旋。这回的声音比上次沉得多——钢齿咬进沙层,沙沙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往上返。 沈工头站在钻机旁边,一只手按在钻杆上,另一只手拿着本子记钻速。钻到八丈深的时候,钻杆忽然一震,转速慢下来。 “碰到岩层了。取岩芯!” 工人们停下钻机,从钻杆里取出岩芯。一段灰黑色的石灰岩,裂缝里渗着黑油,放在太阳底下一照,油光闪闪。沈工头把岩芯放在木箱上,用手指顺着裂缝划了一道。 “岩层裂缝含油,下面肯定还有油层。继续往下打。” 钻到十二丈深,钻杆又是一震。这回震动比刚才更大,整个钻机都跟着抖了一下。 沈工头脸色一变,喊了一声“停钻”,快步走到井口旁边蹲下来听——地下深处有一种闷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层里涌动。 “气顶。岩层下面有气顶,压力不小。装上封井器,先把气放掉。气放完了再继续往下打,不然会井喷。” 李晨站在旁边,看着沈工头指挥工人们装封井器。 封井器拧紧以后,阀门慢慢打开,一股白色的天然气嘶嘶嘶地从井口喷出来,在空中散开。围观的百姓全往后退了好几步,连铁木尔都攥着火钳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天然气。跟油伴生的,能烧。以后高昌城不光有油,还有气。天然气可以烧窑,可以发电,可以供暖。铁木尔的铁器铺以后能直接用天然气烧铁,不用烧煤。” 铁木尔攥着火钳问:“王爷,这气能收起来用?” “能。封井器上装个气阀,接到管道里就能用。不过先别急,等油田整体规划好了再说。” 接下来半天,加深钻机继续往下打。打到十五丈深,又取出一段岩芯——这回岩芯里的油更浓,裂缝更大,油从岩芯上往下淌,滴在沙地上洇出一片黑印子。 沈工头把三段岩芯并排放在木箱上,从八丈深到十五丈深,每一段都含油。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看着远处那几口探井。 “王爷,三层油。沙层一层,岩层裂缝一层,深层岩层又一层。三层叠在一起,储量不会比科威特差太多。这片油田,够高昌城采几十年了。而且油层浅,不用打太深就能见油。” 李晨蹲下来拿起一段岩芯,手指轻轻一掰,岩芯沿着裂缝断成两半。断面上的油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沈工头,下一步做三件事。第一,探明储量——把老河道沿线全探一遍,画出油田范围。第二,定井位——按储量分布定好生产井的位置,井距不要太密,别把油层打穿了。第三,建分馏厂——就在高昌城外建一个小型分馏厂,炼出来的轻油就地供应西域商路,剩下的柴油供钻机和发电机用。规模不用大,先保高昌城自己用,再考虑往外运。管道的事等储量探明以后再做方案。” “明白。” 沈工头把本子翻开,刷刷记了几笔,又抬起头。 “王爷,科威特那边日产油几百桶,高昌这边三口自喷井加起来,一天应该也有一百多桶。等生产井全部打好,日产翻一倍不成问题。科威特的油走海路,高昌的油以后走管道,两条腿走路,稳当。” “科威特的油供南方,高昌的油供北方。再加一个月亮城,三个产油区,唐国的能源安全就稳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隘口方向。隘口上的灰豆子草已经被秋风吹得伏在地皮上,可那些草还活着,每片叶子都朝着太阳。 铁木尔从人堆里挤出来,把火钳往腰带里一插。“王爷,这油田以后要用人,老夫这铁器铺能不能多招几个学徒?阀门、管道、井口配件,全靠打铁。” “招。不光你招,分馏厂建起来以后也要招人。高昌城以后有油田、有分馏厂、有水库发电站,要的人多。你让驼队老领队把消息放出去——高昌城招工,懂打铁的、懂烧窑的、懂修摩托车的,全要。工分按久安城的标准算,唐元现付。以后党项那边跑过来的人,不怕没活干。” 驼队老领队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王爷,这消息要是传到党项,秦夫人那边怕是更睡不着了。” “她睡不着正好。让她琢磨琢磨——是继续守着空帐篷,还是带着党项跟唐国好好合作。商路从高昌往西走,还是要经过党项。她要是想通了,党项的地底下也许也能掏出点什么来。” 沈工头在旁边听着,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李破城。“破城少爷,麻烦你帮我把这封短信发到潜龙试验场给李清晨小姐。就说高昌城原油品质优良,轻油收率四成以上,建议她设计一款适合西域沙漠的小型分馏塔,不用太大,每天能处理几十桶就行。” 李破城接过信揣进怀里。“我马上去发电报。” 其其格在旁边踮着脚看热闹,手里还攥着那块从溶洞里捡来的鹅卵石。“王爷,分馏厂是什么样子的?跟铁器铺一样吗?” “不一样。分馏厂有个高高的塔,原油从塔底加热,轻油从塔顶出来,柴油从塔腰出来,渣子从塔底流出来。原理简单——油越轻越往上跑。” “那分馏厂建在哪儿?” 李晨转过身指着隘口外面那片开阔地。 “建在油井和隘口之间。原油从井口出来,直接用管道输到分馏厂,分馏出来的轻油直接加进摩托车的油箱,省得中间转运。渣子铺路,气供铁器铺烧铁。一口井出来的东西,一样都不浪费。” 第1240章 嵬名山目瞪口呆看新城 嵬名山牵着马,走在高昌城的主街上。 马背上驮着几匹党项好马,褡裢里装着几斤上等枸杞。 秦罗敷亲自挑的,颗粒大,颜色正,用红绸布包得整整齐齐。 从党项王庭出发,沿着商路走了好几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套说辞——见了唐王怎么说,见了李伽宁怎么寒暄,见了李破城怎么夸两句少年英雄。 连送礼的时候该说“这是党项一点心意”还是“请唐王笑纳”都斟酌了好几遍。 可等他到了高昌城隘口,什么都忘了。 “这是高昌城?” 嵬名山揉了揉眼睛。 上一次来高昌还是三年前。跟着党项商队来贩皮货,隘口垒着石墙,守关的是高昌王的亲兵,过路费收得乱七八糟,不给钱就拿皮货抵。 商队在隘口外面排半天队,骆驼粪堆得比膝盖还高,苍蝇嗡嗡响。 现在石墙没了。 守关的换成穿短袄的年轻兵丁,过路费明码标价贴在木牌上,旁边挂着“唐元结算”四个大字。 商队排成两行,一行进一行出,莫尔根拿着本子登记过所,炭条刷刷响。旁边停着好几辆摩托车,排气管还冒着淡淡的白烟。 几个穿短袄的年轻人蹲在摩托车旁边,拿棉布擦着车轮上的沙子。沙地摩托车的轮胎又宽又厚,花纹跟骆驼蹄子印似的。 “来者何人?”莫尔根把炭条夹在耳朵上,从登记本后面抬起头。 “党项,嵬名山。奉秦夫人之命,求见唐王。” 嵬名山从马上翻身下来,从怀里掏出过所递过去。动作比三年前过关卡时规矩了不知多少。 “党项来的?” 莫尔根接过过所看了一眼,把炭条从耳朵上拿下来记了一笔。 “过路费免了。唐王有令——党项商队过隘口不收过路费。马匹和货物先登记,货单给我。你那几斤枸杞也算货,免税。” “免——免税?什么时候开始免的?” 嵬名山愣在马旁边。 “从高昌设州那天就免了。唐王说党项现在日子不好过,商队过路费先不收,等党项缓过来了再说。” 莫尔根把登记本合上,朝城里指了指。 “唐王在州府衙门后堂,跟李伽宁刺史讨论水库规划。你进去吧,马匹和枸杞有人帮你送到驿栈。” 嵬名山牵着马进了隘口。 刚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主街两边的土坯房全刷了新石灰。墙上贴着告示,告示上写着高昌州州规第十七条。旁边贴着一张画,画的是架线队工人在电线杆上接线,画下面写着“年底前全线通电”。 告示墙对面,铁木尔的铁器铺正在扩建。几个学徒蹲在门口打铁,炉火烧得比三年前旺了不知多少。铁木尔自己蹲在铁砧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跟旁边一个年轻人比划。 “这个阀门法兰盘,密封面要磨平。磨不平装上就漏。这不是打马掌,是打油井阀门——漏一滴油都是浪费。” 年轻人点了点头。“师父,法兰盘要磨到什么程度才算平?” “磨好了拿手指一抹,手指上没有划痕,就算平。油井阀门的密封面,比马掌讲究一百倍。” 嵬名山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粥棚还是那家粥棚。 可灶台扩了一倍,铁匠老婆正拿木勺搅锅。旁边多了一排木桌,几个赶驼队的汉子正围坐着喝粥吃馕,嘴里嘟囔着“这粥怎么比以前还稠了”。 其其格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羊粪和沙子的混合物,她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土里,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 “梭梭树育苗要温水泡一天一夜。泡种子的水不能用井水,要用太阳晒过的温水。沙子要细沙,羊粪要干羊粪,三比一拌。苗出来长到一拃高就能移栽。” “这丫头,学着育苗呢。” 铁匠老婆用木勺敲了敲灶台边。 “人家都说她脑子不太好,天天捡羊粪。可她捡羊粪捡出了一套育苗的本事,王爷还夸她——说科威特那边育苗也是这么干的。” 嵬名山没敢吱声,继续往前走。 驿站对面是个新开的商行。 门面不大,可里面电报机滴滴答答地响。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油价”,底下是一行小字:轻油每桶几个唐元,煤油每桶几个唐元。 几个从疏勒来的商号掌柜正挤在门口看油价,一边看一边用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油价怎么又涨了?上个月轻油还低些。” “泉州那边铁壳船加运了一批波斯湾的货,轻油价就涨了。等着吧,高昌城自己的分馏厂建好了,油价就能下来。” 嵬名山听到“分馏厂”三个字,耳朵竖了起来。 这就是秦夫人口中说的那个“地底下的宝物”。 走到商行门口,朝里面探头看了一眼。电报机前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手指在电报键上飞快地敲着,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个不停。姑娘敲完一段停下来,从电报机旁边拿起一张译好的电报纸,递给旁边等着的商号掌柜。 “久安城来的电报——李长治少爷说久安城的水泥窑下个月能满产,水库用的水泥管够。” 嵬名山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继续往前走。 隘口粥棚后面那片空地成了个小型集市。几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用炭条画图,图上画的是取水架子的结构——木杆搭成三角架,渔网绷三层,每层之间隔一尺。 一个穿短袄的年轻人指着图说:“这一层网截雾水,这一层引露水,这一层兜雨水。一层都不浪费。” 旁边有人问:“一晚上真能接两桶半?” “能。铁木尔搭的那个放在隘口外面用了好几天了,每天清早都接好几桶水。过几天要多搭几个,挨着隘口排一排。王爷说秋天雾季长,从八月到十一月都是雾季,一个架子攒的水够几十个人喝一冬。关键是架子要多——不是搭一个,是搭一排。” 嵬名山站在那里,腿有点迈不动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跟着秦罗敷出使过西凉,见过董璋的府库;跟着商队到过久安城,见过梯田和探照灯。可那时候久安城已经建好了,看的是成品。现在高昌城正在建——每一处工地都在动,每一个人都在忙,每一台机器都在响。 这种从无到有的场面,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打没了。 站在主街上,看着摩托车从身边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轻油味。看着电线杆子从隘口一路排到城墙根,等着通电。看着灰豆子草伏在沙地上,绿得刺眼。 又回头看看自己从党项带来的那几匹好马和那几斤枸杞,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从几百年前来的人。牵着马驮着枸杞,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嵬名山头领。” 身后传来李伽宁的声音。 嵬名山转过身。李伽宁穿着靛蓝布袍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炭条,头发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旁边站着李破城,腰间别着那把短铳,铳柄上的“叁柒”编号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李——李伽宁公主。不,刺史。” 嵬名山抱拳行礼,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忘光了。什么“秦夫人问唐王安好”,什么“党项愿与高昌州通商”,全忘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们这隘口——石墙真的拆了?” “拆了。商队以前从隘口过,要排半天队。现在拆了石墙铺成路砖,通关时间从半天缩到不到半刻钟。过路费明码标价,唐元结算,不收实物。” 李伽宁把本子翻开给他看。 “这是这个月的数据。商队少了等的时间,多了跑的趟数。高昌城收的过路费不但没少,还涨了。” 嵬名山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又看看李伽宁身后那条热闹的主街。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刺史,王爷在哪儿?秦夫人让属下来——请唐王去党项看看。” 嵬名山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隘口的风吹了一路,又像是被这满城的热闹堵住了嗓子。 “王爷在沙丘那边,看油井队打井。你跟我来。” 李破城骑摩托车在前面开路。李伽宁带着嵬名山往城外走。 嵬名山跟在后面,走出隘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其其格还蹲在灶台旁边育苗,铁木尔还在铁砧上打法兰盘,架线队工头正带着工人往电线杆上装绝缘子,嘴里喊着“年底前通电不能误了”。 他还看见一群高昌本地的孩子蹲在沙地上,拿着炭条画摩托车的轮胎。画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轮胎都画得圆圆的。 嵬名山转过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李伽宁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刺史,属下来之前,秦夫人说了一句话——高昌城以前是不毛之地,唐王来了没几天,又是油又是水又是电。她让属下问唐王,能不能也来党项转一圈,看看我们脚底下是不是也埋着什么。” 李伽宁没有回头。“王爷前天就说过了——让秦夫人琢磨琢磨,是继续守着空帐篷,还是带着党项跟唐国好好合作。你见了王爷,把你看到的告诉他。党项要是有诚意,王爷不会不去。” 嵬名山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远处沙丘上,柴油机的突突声越来越近。 到了老河道边上,嵬名山看见那台加深钻机的时候,两条腿真的走不动了。 铁架子支着,钻杆往下旋,柴油机突突地冒黑烟,十几个工人在旁边忙。 沈工头拿着本子记钻速,嘴里喊着“泥浆泵再加压”。井口旁边摆了三个木箱,木箱上并排放着三段岩芯——一段灰黑色石灰岩,一段裂缝里渗着黑油,一段油从岩芯上往下淌。 每一段都用红漆标了深度。 李晨站在钻机旁边,穿着那件袖口磨毛了的月白王袍,手里拿着一块岩芯对着太阳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党项的嵬名山头领。来高昌城,路上辛苦了。” 嵬名山抱拳行礼,动作比在隘口时又规矩了几分。 “王爷,秦夫人让属下送来党项好马和上等枸杞。还有一句话——高昌城外有石油,沙丘底下有暗河,唐王能不能也来党项转一圈,看看我们脚底下是不是也埋着什么。” 李晨把岩芯放回木箱上,接过李破城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 “嵬名山头领,你这趟来高昌城,路上看到了什么?” 嵬名山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晨,嘴巴张了张。 “王爷,属下看到石墙拆了,过路费明码标价。看到铁器铺在打油井阀门,粥棚的丫头在育苗。看到商行门口贴着油价,电报机滴滴答答响。看到取水架子能凝水,摩托车在沙地上飙。还看到——还看到这加深钻机能钻到地下好几十丈,取出来的石头里全是油。” “还有呢?” “还有——”嵬名山看着沙丘下面那片正在施工的洼地,看着驼队老领队带着人在沙地上划线,看着铁木尔在远处打铁的火光,看着隘口上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忽然说不出话了。 “你看到的这些,不是凭空变出来的。石墙拆了,是因为商路通了。铁器铺在打阀门,是因为油田在开采。粥棚丫头在育苗,是因为水库要种树。每一样东西,都是高昌城的人自己干出来的。党项要是也想有这些东西,你们愿意做什么?” “属下——”嵬名山刚要开口,李晨抬手止住了他。 “不必现在回答。你先在高昌城住几天,把这里的人、这里的规矩、这里的活法,都看清楚了。等你回去的时候,再告诉秦夫人你看到了什么,也告诉秦夫人——唐国对党项没有恶意。高昌州是唐国的门,党项是高昌州往西走绕不过去的邻居。门和邻居,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你们党项要是只想让我来转转,看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我可以来。可来了之后呢?要是地下真有宝物,你们怎么开采?怎么分?怎么管?这些事比地底下有没有宝物更重要。宝物挖出来是死的,规矩立起来才是活的。” 嵬名山站在沙丘上,风把袍子吹得猎猎响。 看着那片正在施工的洼地,看着远处隘口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看着摩托车在官道上突突地跑。然后转过身朝李晨抱拳。 “王爷,属下在高昌城住三天。三天后,把看到的、听到的、想明白的,全带回去告诉秦夫人。” 第1241章 正式产油 十天后, 高昌城外老河道。 第一口生产井正式开阀出油。 这口井是沈工头用加深钻机打的,钻到八丈深穿过沙层,打到岩层裂缝,装了封井器和阀门。井口周围用铁栅栏围着,栅栏上挂着木牌,木牌上写着“高昌油田一号井”几个大字。字是李晨亲笔写的。 铁木尔拿起火钳,在阀门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阀门拧开,一股黑亮的原油从井口喷出来,顺着管道流进旁边临时搭建的储油池里。储油池是用石灰岩砌的,内壁抹了水泥,原油在池子里翻滚着,冒出一层暗亮的油光。 围观的百姓全挤在栅栏外面,踮着脚尖伸着脖子看。 驼队老领队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可端着茶碗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池子黑油。 “出油了!真的出油了!” 铁木尔把火钳举过头顶,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 “这油比南边那口自喷井还冲!不用泵抽自己往外冒!” 沈工头蹲在储油池旁边,拿木棍搅了搅原油。木棍提起来,油丝拉得又细又长,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好油。黏度低,含硫少,轻油收率四成以上。高昌油田的油品,比科威特的还轻。” 把木棍搁在池沿上,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 “王爷,一号井日产多少还得测几天,但从自喷压力看,每天至少好几十桶。等二号井三号井全开阀,高昌油田日产百桶不成问题。” “百桶。够高昌城自己用,还能往久安城运。” 李晨站在储油池旁边,看着池子里翻着油光的原油。 “沈工头,分馏厂的设备什么时候能装好?” “分馏塔已经在泉州炼油厂预装好了,拆成零件用驼队运过来,大概还要半个月。小型分馏塔每天能处理几十桶原油,出轻油、煤油、柴油三种产品。轻油供摩托车和汽车,煤油供点灯,柴油供钻机和发电机。渣子铺路——王爷说的,一样都不浪费。” “墨师父那边有没有传话过来?” “有。墨师父说李清晨小姐看了高昌的油样报告,高兴得在试验场转了好几圈。她说高昌的油比科威特的还轻,分馏起来更省燃料。她已经动手设计一款适合西域的小型分馏塔,不用太大,每天处理几十桶就行,专门给高昌城用。” “这丫头。” 李晨笑了一下,转过身朝围观的百姓走了几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高昌城的街坊们。今天一号井正式出油,高昌城从此有了自己的油田。这油田是你们看着打出来的——第一口探井打在南边老河道拐弯,打出油苗。第二口探井打在中间拐弯,打出油砂。第三口探井打在北边沙丘脚下,自己往外喷。今天一号井开阀,出来的油够高昌城点灯、跑摩托车、开发电机,用几十年都够。” “王爷,这油能卖多少钱?” 一个商号掌柜挤到前面,手里攥着算盘。 “不急着卖。高昌油田的油,第一步先保高昌城自己用——摩托车加油、发电机发电、铁器铺烧窑、粥棚灶台点灯。第二步,运到久安城、晋阳、潜龙。运输方法先用车拉,等管道铺好了就用管道。第三步——等分馏厂建好,西域商路上跑的摩托车全用高昌的轻油。以后从高昌城往西走,商队不用担心买不到油。波斯商人运一桶油过来,运费比油贵。高昌的油就地分馏,就地加,运费全省了。”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地上一搁,走上前朝李晨抱拳。 “王爷,属下在高昌城跑了半辈子驼队。以前高昌城是什么样,属下心里最清楚——除了沙子就是风,连口水都找不到。现在您来了不到一个月,油也有了,水也有了,还要建水库发电站。属下活了快六十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变化。这高昌城,以后怕不是要变成西域的第二个久安城。” “不学久安城。久安城是长治在管,他走的是精耕细作的路子——梯田一层一层开,灌渠一条一条修,城规改了十好几稿。高昌城有高昌城自己的路——油是家底,水是命脉,商路是饭碗。三样加起来,高昌城要变成西域商路上第一个产油的城。” 驼队老领队弯腰把茶碗捡起来,茶碗边磕掉了一小块瓷,也不心疼,紧紧攥在手里。 “王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西域那边怕是要炸锅。” 莫尔根从人堆里挤出来,袖子卷到胳膊肘。 “疏勒的商号、龟兹的驼队、焉耆的油商,全盯着高昌城。他们以前从波斯运油,一桶油运费比油本身还贵。现在高昌城就地出油,运费全省了。属下估计下个月隘口的商队至少多一倍。” “商队多了,过路费就多。过路费多了,高昌城的学堂就能多招几个先生,粥棚就能多熬几锅粥,架线队就能多架几根电线杆。” 李晨看着驼队老领队。 “老哥,你跑驼队认识的人多。帮高昌城放个消息出去——西域商路上做油料生意的,来高昌城看看。让他们亲眼看看高昌的油,亲口尝尝高昌的油品。波斯商人不是一直说西域没有好油吗?让他们来闻闻,高昌的油比波斯湾的还轻。”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怀里一揣。 “王爷放心。属下明天就发驼队,从高昌到疏勒,从疏勒到龟兹,从龟兹到焉耆,一路放消息。这碗茶我今天不喝了,留到第一条驼队出发那天再喝。” 阿布都拉老人从角落站出来,手里拿着户籍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王爷,这油田开了,高昌城的人会越来越多。老夫这户籍册上个月才加了二十几户,这个月光是来问暂住木牌的就有五十多人。照这个势头,明年高昌城的户籍人口要翻倍。” “翻倍不怕。人多好办事。水库要人修,分馏厂要人管,油井要人守,取水架子要人搭。高昌城以后不愁没活干,只愁干活的人不够。” 李晨转过身看着铁木尔。 “铁木尔,你的铁器铺最近多招几个学徒。油井阀门、分馏塔配件、管道法兰,这些东西以后用量大。” “老夫昨天刚收了好几个学徒。” 铁木尔把火钳往腰带里一插,唾沫星子飞出来。 “都是从久安城过来的,以前在李长治少爷那边打农具,听说高昌城有油田,全跑来了。王爷,这几个学徒里有一个人叫铁蛋,是久安城铁器铺老张头的儿子。这小子学了几年打铁,手艺比他爹还强,刚才问我油井阀门的密封面怎么磨。我说磨到手指摸上去没有划痕才算平。这铁蛋真的拿手指去摸,摸完说还有,又接着磨。我说你小子不怕把手指磨秃了,他说秃了也得磨平,不然装上去漏油。老夫看他这股劲,以后是个好铁匠。” “就是要这种人。认真的人多几个,高昌城就多几分底气。” 李伽宁站在人堆里一直没说话。此刻把本子合上,抬头看着李晨。 “王爷,油田出油了,规划图什么时候定?” “让李长治来定。我明天发一封电报给久安城,让李长治带着城规草稿来一趟高昌,实地看了再画。高昌城以后要按大城的规格来规划——商行区、学堂区、作坊区、民居区,还有分馏厂和水库发电站的位置,全要提前留好。不能等人都来了才开始划地,得先把地留出来。” “长治才十二岁,画大城的规划图——” “画得了。久安城是他一手规划的,城规改了十好几稿。高昌城的格局比久安城大,但道理一样——水先通,路先定,地先留。你把高昌城现在的地形图给我,我画个初步框架发给他,让他在这个基础上细化。” 当天晚上。州府衙门后堂。 李晨把莫尔根画的地形图铺在桌上,手里拿着炭条。 楚玉掌着油灯站在旁边,灯光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发亮。 李伽宁拿着本子准备记录,李破城在旁边端茶倒水。 其其格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捧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梭梭树种子已经冒了白芽,嫩嫩的白芽从沙土里钻出来,细细的。 李晨握着炭条,在地形图上先画了一个圈。 “水库位置——沙丘北边溶洞出口处。拦水坝修在洼地最窄的地方,水库蓄满以后水面比城里高一截,自流供水。这条暗河是放羊老人发现的,水库已经定了叫羊泉水库。坝址勘测队明天就到,先从久安城调一队修过灌溉渠的工人来。” 又画了一条线。 “引水渠从水库到隘口。隘口外面建蓄水池,供驼队补水。驼队出关之前在这儿把水囊灌满,不用绕路去找水。另一条渠从蓄水池分叉,往北走灌溉梯田。” 又画了一个方框。 “分馏厂——建在油井和隘口之间。原油从井口直接进厂,省了中间转运的环节。分馏出来的轻油就地供应摩托车,煤油供应点灯,柴油供应发电机。天然气通过管道接到铁器铺,铁木尔以后烧铁不用煤,直接烧气,渣子铺路,一样都不浪费。” 又画了几个方块。 “商行区靠隘口近,方便商队交易。商队进了隘口就能看到油价牌,不用往城里跑。学堂区靠城里,安静,离粥棚也近,孩子们上学路上能喝碗热粥。作坊区靠分馏厂近,用油用气方便,管道短省钱。民居区靠水库方向,用水方便,离引水渠近。” 然后放下炭条。 “这个框架发到久安城,让李长治在上面细化。城规、路网、水电管线,他在久安城都做过。久安城的经验可以搬,但不能照搬。高昌城有油田,有商路,有暗河,这些东西久安城没有。长治会因地制宜。他来了以后先实地走一遍,再动笔。” 李伽宁把地形图收好。“王爷,长治少爷来高昌城画规划图——属下跟他怎么配合?” “你是刺史,他是来帮忙的。规划图以你的意见为主,他提供技术建议。高昌城的日常运转你最清楚,商队什么时候多什么时候少,水什么时候紧什么时候松,这些细节只有你知道。长治画图是画大框架,细节填充要靠你。” 楚玉把油灯放在桌上。 “王爷,我们在高昌城待了快一个月了。油田出油了,规划图画了,水库选址定了,分馏厂也定了。是不是该回潜龙了?” 李晨把炭条搁在桌上。看着窗外城墙上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看着隘口外面老河道上亮着的油井灯火。灯火在夜风中明灭闪烁,像地底下的太阳终于钻出了地面。 “再待几天。等嵬名山从党项回来——他在高昌城住了三天,回去跟秦罗敷汇报。秦罗敷要是想通了,下一步就是党项和唐国的合作。高昌城是门,党项是门口的路。门开了,路没通,商队还是走不远。” 楚玉没有再说话。把油灯挪到桌角,坐在李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那张画满了圈和线的地形图。 李伽宁把地形图卷好,用麻绳扎紧。 “王爷,秦夫人会不会想通?” “会。她是个聪明人,比党项那些大胡子头领都聪明。嵬名山带回去的消息会让她睡不着觉。高昌城以前是不毛之地,现在是什么样——嵬名山亲眼看到了。秦罗敷就算不为别的,为了党项的人口不再往高昌跑,也得想通。” 其其格坐在门槛上,抬起头。“王爷,铁盒里的梭梭种子都发芽了。等水库修好了,我就把苗移栽到水库边上,一圈都种上梭梭树。沙枣树苗也从久安城运来了,沙枣和梭梭混着种,树下再种灰豆子草。三层一起护着水库——固沙,吸水,挡风。王爷说的,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 “对。等水库蓄满了水,周围种满了树,高昌城就有了自己的绿水青山。” 李晨看着那盒冒着白芽的梭梭苗,嘴角弯了一下。 “油田是金,暗河是银,水库是绿,树是青。高昌城以后什么都有。” 第1242章 五线并进定高昌 三天后。高昌城隘口外。 官道上扬起一道黄尘。 李长治骑着一匹青骢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郭孝的马车和一小队护兵。 十二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靛蓝布袍,腰间别着一把短铳,铳柄上刻着“长治”两个字。虽然才十二岁,可那双眼睛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劲头——看隘口的格局,看主街的宽度,看电线杆的间距。 看完一样就在小本子上记一笔。 马车还没停稳,李破城已经骑着摩托车从官道上飙过来。油门拧得突突响,远远就喊了一声。 “长治哥!郭师父!” 李长治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护兵。走到李破城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高了,也黑了。上次回潜龙过年的时候才到我下巴,现在快到肩膀了。” “爹在州府衙门后堂,正等着你们呢。” 李破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根又开始红了。 “伽宁姐也在。其其格在粥棚熬粥,说你们来了要多加两勺红枣。” 郭孝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隘口中间,转着圈把四面看了一遍——看隘口的宽度,看城墙的高度,看沙丘的坡度,看老河道的走向。看完转头对李长治说了一句。 “长治,你看出什么了?” “隘口太窄,易守难攻。沙丘是天然城墙。可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夜里防守有死角。” 李长治答得很快,手指着城墙上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 “还有,老河道那边油井的岗哨太稀疏。三口油井之间距离好几里地,中间没有巡逻路线。有人在中间搞破坏,两边岗哨都看不见。” 郭孝点了点头,转头朝李破城招了招手。“破城少爷,带路。先去油井区看看。” 州府衙门后堂。李晨把地形图重新铺在桌上,上面用炭条画满了圈和线——水库位置、分馏厂位置、商行区位置、引水渠走向。 每一条线都标了尺寸和坡度,字迹密密麻麻的,全是这几天跟李伽宁和沈工头反复推敲出来的。 郭孝站在桌边,把地形图从上看到下,又从左看到右。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王爷,高昌城的地底下有石油,沙丘下面有暗河,隘口外面有商路。这三样东西加起来,高昌城以后的富庶程度不会比久安城差。可有一个问题——高昌城离久安城有上千里,离潜龙更远。现在又是油又是水,消息已经传遍了西域,疏勒、龟兹、焉耆的商队全往这边跑。您想想,这么一块肥肉放在西边,离唐国腹地这么远,防守怎么办?” “奉孝,你说到点子上了。” 李晨把炭条搁在桌上,坐到椅子上。 “高昌城现在是唐国陆路西进的第一个节点,也是西域商路上第一个产油的地方。油田、暗河、商路,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不光是商队会来,那些眼红的势力也会来。李元昊在北庭扎帐篷,虽然暂时不会反扑,但他不会死心。完颜烈缩回草原深处,可草原上的人对商路的油水从来就没死过心。” 郭孝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高昌城的位置。 “所以防守不能光靠隘口和摩托车队。高昌城要有一支常驻守军,人数不用多,但要精,装备要好。城门、油井、水库、分馏厂,四个关键位置都要有岗哨。油井是命根子,分馏厂是咽喉,水库是全城的水源,城门是进出关口。四样守住,高昌城就稳了。另外,老河道那边三口油井之间要修一条巡逻便道,夜里挂风灯,岗哨轮班巡逻。” “守军的编制和装备我跟阎媚商量过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城外沙丘上还在突突响的钻机。 “从镇北城调一队老兵过来当骨干,在高昌本地招募新兵补充。装备用泉州运来的后装线膛铳,配两挺连发铳,几辆摩托车。人数不用多,几百人足够守住隘口和四个关键位置。高昌城的地形好——隘口一夫当关,沙丘是天然屏障。只要守住隘口和油井区,外面的骑兵再多也冲不进来。” 李长治站在桌边一直没说话。 眼睛盯着地形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高昌城和久安城之间的空白区域。 “爹,郭师父说的是防守,我说的是路。高昌城离久安城上千里,中间全是戈壁和沙地。现在出油了,油要运出去,设备要运进来,光靠驼队不够。驼队运油,一桶油运到久安城,路上骆驼喝的油比驮的油还多。” “铁路得修。” 李晨看着李长治手指划过的那道空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桌上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一条粗线,从高昌城往东,穿过久安城,再到晋阳,最后到潜龙。 “不光是铁路。这次高昌城搞基建,要搞就一起搞。几条线路并成一条线一起修——铁路修在中间,公路挨着铁路,输油管道埋在公路下面,电线架在铁路旁边,电报线挂在电线杆上。五条线挤一条路,省地、省料、省工。这就叫统筹施工——挖一次路基,铺五样东西。” “五条线一起修?” 郭孝愣了一息。接过炭条在纸上画了几道横线,琢磨了一下施工顺序,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这个修法确实省工——路基挖一次,桥梁架一次,涵洞修一次。可施工难度也大,得有一个能统筹全局的总工头。修铁路、铺管道、架电线,三样活各有各的讲究,不是一个工匠班子能全包的。” “总工头让墨师父来。他在潜龙试验场修过铁路支线,在泉州铺过输油管,在久安城架过高压线,三样活全干过。” 李晨把炭条搁下,在地形图上点了一下久安城的位置。 “施工队从久安城和晋阳抽人——久安城的工人修过梯田灌渠,手艺现成的;晋阳汽车城的工人修过装配线,对机械施工比谁都熟。分段施工:高昌到久安城这一段先动工,久安城到晋阳第二段,晋阳到潜龙最后接上。每天收工前,各段通过电报对进度。” 郭孝把地形图挪到桌子正中间。手指沿着李晨画的路线,从高昌城慢慢划到久安城。 “王爷,这条路要是修通了,从久安城到高昌城用不了一天。电线、电报、铁路、公路、输油管,五条线一起拉通。以后高昌城油田的原油,从管道往东送,比驼队省九成运费。久安城到高昌城之间那上千里戈壁,就不再是障碍了,而是唐国的腹地。” “高昌城也不再是孤悬西域的飞地——有铁路连着,有电线通着,有电报响着。谁敢动高昌城,久安城的援兵用不了一天就到。这条路修通的那一天,高昌城就真正姓唐了。” “对。高昌城现在有油有水有商路,可如果交通不通,它就是一块飞地。飞地守不住,也长不大。” 李晨把地形图重新铺平。 “铁路和公路是骨架,输油管是血管,电线和电报线是神经。五条线全通了,高昌城就跟唐国腹地连成了一体。商队来了有油加,油田出了油有地方运,守军需要补给有铁路送。以后从高昌城出发,铁路往东通潜龙,公路往西通西域,输油管往东送油,电线往东送电,电报往东传消息。高昌城就是唐国陆路西进的第一站。” 李长治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刷刷画了一张草图。 画完了把草图往桌上一铺——铁路在中间,公路挨着铁路,管道埋在公路下面,电线杆立在铁路旁边,电报线挂在电线杆上。五条线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条都标了尺寸和间距。 “爹,我有个建议。路基按复线标准修——铁路先铺单线,但路基宽度预留复线。将来高昌油田扩产,运输量翻倍的时候,再加第二条铁轨,不用重新挖路基。公路也是——先铺双车道,预留四车道。管道也一样——主输油管旁边预留一条备用管沟,将来需要的时候直接铺管,不用重新开挖。现在多花一点钱,省将来的大钱。” “这个主意好。预留比扩建省钱。你现在写进规划图里——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管道预留备用管沟。施工标准按最高标准定,别等将来扩产的时候再临时挖路。” 李长治把这条写进本子里,又抬起头。 “爹,还有一件事。这条路要穿过戈壁滩,戈壁滩上风沙大,铁路和公路容易被沙子埋。修路的同时要同步搞防风固沙——路基两边种灰豆子草,沙丘北坡种梭梭树,每隔一段设防风沙障。其其格的育苗苗床到时候派上大用场,梭梭树苗从高昌本地苗床起,比从科威特运过来省时间。草籽从隘口上收,隘口的灰豆子草已经结籽了。” “其其格要是知道她捡羊粪育的苗能派上这个用场,肯定高兴得把木勺都扔了。” 李破城在旁边接了一句。说完就抿住嘴,耳朵根又开始泛红。 李长治看了破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 “破城,我来之前大娘给我发电报了。说你在高昌城有两个姑娘,一个管城一个熬粥,你每天早上蹲在灶台旁边喝粥喝完了不知道帮谁。大娘说你嘴笨,我现在算是看出来了,你嘴是真笨。连夸人都不会夸,绕这么大个弯子。” “你还不是一样——久安城那边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 李破城把话头扔回去。李长治把本子合上,动作很快,可耳朵根也红了一点。 “没有。久安城城规改了十好几稿,哪有功夫看姑娘。” 郭孝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互相打趣,捋着胡子笑了一声。转头对李晨说。 “王爷,铁路的事定了,可修铁路要铁轨。铁轨要好铁,高昌城本地产不了,得从久安城钢厂运过来。久安城钢厂现在的产能供久安城自己用还行,供高昌铁路恐怕不够。要不要先在久安城扩一座炼钢炉?把产能先提上来,免得到时候铁轨供不上耽误工期。” “让苏文统筹。晋阳汽车城的钢材采购渠道可以直接对接久安城钢厂,两头一起供货。高昌铁路的铁轨用量大,单靠久安城确实不够,晋阳那边把汽车城用不完的钢材指标调过来。”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另外,铁轨的型号要统一——用久安城现在用的标准轨距,别搞特殊。将来高昌铁路跟久安城铁路接轨的时候,轨距不一样就麻烦了。” “王爷,在下也有个请求。” 郭孝站起来,走到地形图前面。 “在下想跟长治一起看——先看高昌城的城墙和城门,再看隘口外的商路,再看油井和分馏厂选址,最后看水库和暗河。将来高昌城的防守怎么布,这些全得看完才能定。尤其是油井区——三口井分散在老河道上,中间的巡逻路线和岗哨位置得实地踏勘。” “不用急。高昌城现在有摩托车队守着隘口,有莫尔根带着守兵巡逻,一时半会没有哪个势力敢来碰。你们慢慢看,看仔细了。规划图画好了,是百年大计。长治,你先在高昌城住几天,把地形从头到尾走一遍。规划图不急,走完了再动笔。” “是,爹。” 当天下午。李长治跟着李破城骑摩托车出了隘口,沿着老河道一路往北走。 郭孝坐在李破城的摩托车后座上,手紧紧抓着后座扶手,一路颠得胡子直抖,可眼睛一刻也没闲着。 李长治把老河道的地形跟久安城梯田对比,说这边的沙地比久安城的黄土更适合修路基——沙子透水好,路基不容易翻浆,修铁路反倒比黄土地区省事。 郭孝看着隘口外的沙丘形状,说这片沙丘是天然屏障。 骑兵冲不进来,步兵爬沙丘又慢,只要在隘口架两挺连发铳,来多少骑兵都是靶子。 李破城骑着摩托车在前面带路,一边拧油门一边回头喊。 “长治哥,水库那边有个溶洞,里面暗河的水声轰隆隆的,比摩托车还响!其其格说溶洞里的鹅卵石能拿来砌坝,花花绿绿的可好看了。她还说要在水库边上种梭梭树,苗都育好了,就等水库动工。” “又是其其格。” 李长治坐在后座上,风把他的靛蓝布袍吹得猎猎响。 “破城,你这一路上提了多少次其其格了。伽宁姐的名字你提了几回?” 李破城没有回答。油门拧到底,摩托车突突地飙出去老远,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李长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从怀里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风吹得纸哗哗响,可那行字写得稳稳当当——“高昌城,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灰豆子草固沙。破城嘴笨,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 郭孝从后座上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没说话,只是捋着胡子笑了笑。 “郭师父,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兄弟几个,一个比一个有主意。你爹当年也是这么嘴笨过来的,后来娶了多少个媳妇你数过没有。” 摩托车在沙丘中间突突地开着,排气管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去老远。 前面就是溶洞口,放羊老人正蹲在洞口外面晒太阳,旁边几只羊低着头啃灰豆子草。看见摩托车过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长治少爷!郭先生!你们来看暗河?里面的水声比前几天更大了——雪山上的雪化了,暗河涨水了!” 第1243章 北海 那片被李元昊命名为“新党项”的绿洲上,帐篷零零散散地扎了不到两百顶。 骆驼粪烧的炊烟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几个老兵蹲在帐篷外面磨刀,刀刃在磨石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从高昌城逃出来的时候走得急,连磨刀石都是路上捡的。 李元昊坐在帐篷里,面前摆着一张羊皮地图。 这张图是韩元从高昌王宫里带出来的,上面画着从高昌往北一直到草原深处的山川河流。 图已经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水浸得发黄,可上面那条弯弯曲曲往北延伸的虚线还看得清楚。 韩元蹲在旁边,手指顺着虚线往北划,划到一片标注着“大泽”的地方。 “殿下,高昌城回不去了。隘口被李破城拿摩托车队堵着,公主改姓了李,当上了唐国的高昌州刺史。完颜烈那老东西现在看见摩托车就跑,找他结盟等于找死人。我们得再往北走。” “往北?北边有什么?” “往北六百里,有一片大泽。水草肥美,能养人。北边天冷,唐军的摩托车油箱到了冬天冻得打不着火,这是我们的机会。” “大泽?什么大泽?” 李元昊抬起头,眼窝陷得比在高昌时更深了,颧骨也凸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风沙磨掉了一层肉。 “北海。世界上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北边是连绵的雪山,南边是望不到边的草原。湖里有鱼,湖边有林,林子里的野鹿成群结队。那地方水草好,能养马,能种粮,能藏兵。” 韩元把羊皮地图翻过来,指着地图背面画的一圈弯弯的湖岸线。 “从北庭往北,顺着这条河走,六百里就到。现在不去,等唐国把铁路修到高昌,再往北铺,想走也走不了了。” “那就走。” 李元昊把羊皮地图一卷,站起来朝帐篷外面喊了一声。 残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把铁锅挂在骆驼背上,把弯刀别在腰间,牵着马往北走。 几个老兵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北庭那片绿洲——灰豆子草已经扎了根,取水架子还在滴着水珠,帐篷拆了留下的印子还在沙地上清清楚楚。 住了几个月的地方,说走就走,可没有人说一句怨言。他们已经习惯了。 六百里路,走了整整半个月。 越往北走,地势越开阔,草地越密。先是戈壁滩上的骆驼刺稀稀拉拉的,慢慢变成了膝盖高的针茅草,再后来草高得能没过马蹄。 空气也越来越湿,风里带着水腥味,跟高昌城那种干得喉咙冒烟的沙子风完全不一样。天上开始出现大群大群的水鸟,嘎嘎叫着往北飞。 第十三天傍晚,李元昊骑着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忽然勒住了马。 面前铺开一片望不到边的大水——湖面宽得看不到对岸,夕阳把湖水染成一片暗红色,波浪拍在碎石岸上哗哗地响。 湖岸边是连绵的芦苇荡,苇子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响,野鸭从苇荡里扑棱棱飞起来,黑压压一片。 湖对岸隐隐约约能看见雪山的轮廓,山顶的雪被夕阳映成了金红色,倒映在湖面上碎成万点金光。 “韩元。你说的北海,就是这里?” 李元昊的声音有点哑。 “就是这里。方圆几千里最大的淡水湖。湖里的鱼捞不完,湖边的林子砍不完,草原上的野马套不完。” 韩元翻身下马,走到湖边捧起一捧湖水喝了一口。 “这水是甜的。殿下,有了这片水,就能养人。有了人,就能东山再起。” 李元昊没有回答。骑在马上看着这片比高昌城外的沙漠不知肥沃了多少倍的土地,眼睛里燃起一团久违的火。 可那团火还没烧起来,就被湖面上突然升起的一道烟柱浇灭了。 烟柱从湖对岸升起来,又粗又黑,不像是野火,像是人为的烽烟。紧接着,又一道烟柱从东边升起来。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四道烟柱沿着湖岸线一字排开,把整个北海湖面包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在烧烟。” 李元昊眯起眼睛。 “四道烟,至少四个部落。” 韩元站在湖边,手里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看着那四道烟柱,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这个北海——可能不是空的。” 当天晚上,李元昊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 探子是几个从高昌城一路跟着逃过来的老兵,骑术好,胆子大,沿着湖岸跑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马跑得浑身是汗,人也喘得说不出话。 喝了几口水才缓过来,蹲在帐篷里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殿下,这湖四边都有人。南岸、东岸、北岸、西岸,各有一拨人。谁也不让谁,谁也吃不了谁。我们这几百号人闯进来,四拨人全盯着我们看。” “说清楚。南岸是谁?” “钦察人。好几百帐,放马放羊,骁勇善战。钦察人在这片湖边住了好几代人,马背上长大的,连女人都会拉弓。他们有个首领叫脱黑塔,四十来岁,一把弯刀使得比草原上的风还快。” “东岸呢?” “康里人。人口跟钦察人差不多,骑兵出了名的耐寒——冬天湖面结了冰,康里骑兵能骑马从冰上冲过来。他们跟钦察人不对付,每年春天为了南岸的牧草和水源都要打一仗,打了多少年了,仇深得很。” “北岸?” “撒哈伊人。住在雪山脚下,林子密,人口最少,可箭法极准,专射野鹿和人的咽喉。他们不喜欢金帐汗国——金帐汗国每年都要撒哈伊人进贡毛皮和野鹿茸,不给就抢。撒哈伊人早就想找外援,可其他三家都不愿意为了他们得罪金帐汗国。” “西岸。” 韩元接过话头,声音压得很低。 “金帐汗国的冬牧场就在那边。金帐汗国是这片草原上最大的势力,骑兵上万,铁甲弯刀。钦察人、康里人、撒哈伊人加起来都不敢惹他们。西岸的地盘最大、水草最好,全被金帐汗国占了。”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李元昊看着地上那个探子用手指画出来的圈——一个湖,四个箭头,把他的几百号人围在中间。眼睛里的那团火灭了,眼眶陷得更深了。 “韩元,你说这个地方能藏兵。现在四家围着,怎么藏?” 韩元没有马上回答。蹲在帐篷门口,看着湖面上那片黑沉沉的夜,浪一下一下拍在岸上,声音又冷又沉。过了很久才开口。 “殿下,硬碰不行。几百号人对上金帐汗国几千骑兵,连人家一个侧翼冲锋都顶不住。正面打是送死。可这片湖边上四家不是铁板一块——钦察人和康里人不对付,撒哈伊人不喜欢金帐汗国。四家各占一方,互相制衡,谁也不敢动谁。这种平衡不知道维持了多少年了。我们这几百号人从南边闯进来,就是打破平衡的那颗棋子。四家都会盯着我们——不是怕我们这几百号人,是怕我们背后还有更多人。” “我们背后已经没有人了。高昌城丢了,党项王庭落到了李元庆手里,西凉跟唐国穿一条裤子。我们就是最后这几百号人。” 李元昊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点了一下北海湖面。 “可几百号人也是人。韩元,你说有机会——什么机会?” “让四家知道——我们这几百号人,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帮其中一家对付另一家的。钦察人和康里人有仇,撒哈伊人对金帐汗国有怨,金帐汗国对三家都有压榨——总有一家想找个由头打破平衡。我们就当那个由头。我们不抢地盘,只当帮手。帮一家打另一家,打赢了分我们一份草场。打输了,几百号人随时能走。” “那先找哪家?” “撒哈伊人最弱,也最需要外援。他们在雪山脚下被金帐汗国压了这么多年,没人帮他们。我们帮他们,哪怕只帮一次,他们就会把我们当自己人。” “有了撒哈伊的林子当退路,再慢慢跟钦察人和康里人接触。殿下,您现在缺的不是地盘,是时间。给我们一两年时间,让这几百号人变成几千号人,让这片草原上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骑兵、那些被金帐汗国吞并的小部落残余、那些在钦察人和康里人之间夹缝里活不下去的小部族,全投到我们帐下来。到那时候,北海边上就有我们说话的份了。可在这之前,得忍。谁弱谁就得先低头。” 李元昊沉默了很长时间。 帐篷外面传来湖水的拍岸声和远处野狼的嚎叫。这个从党项王子一路败到北庭、又从北庭逃到北海边的男人,此刻坐在帐篷里的羊皮垫子上,看着地图上那片被四股势力围死的湖面。 忽然伸手在湖面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那就忍。明天开始,搭帐篷,砌炉灶,让兄弟们歇下来。派人去四家送礼物——党项弯刀、高昌地毯、北庭的灰豆子草籽。告诉他们,李元昊从南边来了,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做买卖的。” “这些话,是你韩元的事。哪家对我们最有用,你就先跑哪家。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几百号人能不能在北海边上活下去,看你的了。” “殿下,明天先去撒哈伊。” 韩元站起来,朝李元昊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帐篷。 站在湖边看着对岸那四道烟柱在夜风中慢慢散去,嘴角扯了一下——这个当年在高昌王宫里用瓷碗毒死老高昌王的谋士,此刻心里盘算的已经不是怎么夺回高昌城,而是怎么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北海边上,给李元昊这几百号残兵找到一丝活下去的缝隙。 湖边风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岸上。 那四道烟柱散了,可明天还会再升起来。 四方势力盯着这片湖,现在又多了一方——虽然只有几百号残兵,虽然连一块扎帐篷的草场都还没争到,可韩元知道,只要这几百号人活下来,北海边上迟早要变天。 高昌王的瓷碗碎片还埋在久安城的证物箱里,而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债是欠下的,路也是得走下去的。 第二天清早。李元昊的残兵在湖南岸一片没人要的荒滩上扎下了帐篷。 这片荒滩夹在钦察人和康里人之间,牧草稀稀拉拉的,水源也远,四家都看不上。 可就是这片谁也不要的荒滩,成了这几百号残兵在北海边上的第一个落脚点。 韩元骑着一匹老马,马背上驮着几把党项弯刀和几匹高昌地毯,沿着湖岸往北边的雪山方向走去。 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响,可腰杆挺得笔直。 他知道此去撒哈伊,要么给这几百号人找到一条活路,要么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第1244章 李元昊建立定北营 韩元从撒哈伊人的林子里回来,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马背上多了几捆上等貂皮,还有一把撒哈伊人送的牛角弓。弓胎用野鹿筋缠得紧紧的,弦一拉嗡嗡响。 那个瘦高个的撒哈伊长老亲自送到林子边上,分手时拉着韩元的袖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林子里的风把话吹散了。 “金帐汗国的冬税官过几天就来。骑着高头大马,带着铁甲兵,挨家挨户收毛皮税。不给就拿鞭子抽。我们今年猎的貂皮比往年少——雪太大,陷阱被埋了,猎人空手回来的天数比往年多了一倍。交不够税,到时候免不了挨打。你们要是能帮我们把税官赶走,我们就认你们当朋友。” 韩元连夜赶回湖南岸那片荒滩,把撒哈伊长老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元昊。 帐篷里点着一盏用马油做的土灯,火苗被湖风吹得东倒西歪。 李元昊坐在羊皮垫子上,脸比在高昌时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可眼睛里有一团火在跳。 “机会来了。不是帮撒哈伊人赶税官,是让钦察人和康里人都看见——我们这几百号人不是来要饭的,是来替人出头的。谁欺负弱小,我们就打谁。打完了,打出名号来。四家以后要动我们,得先掂量掂量。” “打金帐汗国的税官,等于公开叫板。金帐汗国骑兵上万,我们这几百号人——” “殿下,打的是税官,不是金帐汗国。税官是收税的,不是金帐汗的亲兵。金帐汗不会为了几个税官出动几千骑兵——丢不起这个脸。我们打完就跑,不回荒滩,直接去撒哈伊人的林子里。等金帐汗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躲进林子了。” “钦察人和康里人呢?” “他们不会帮金帐汗。巴不得有人出来挫挫金帐汗的威风。两家在山坡上看热闹,看完各自回去掂量——这个南边来的李元昊,到底有几斤几两。” “打完之后?躲进林子里,然后?” “四家都会重新掂量我们。钦察人和康里人不会再当我们是要饭的。撒哈伊人会把我们当恩人。金帐汗会记住我们,但不会马上动手——他们的主力骑兵冬天要回西岸过冬,湖面结了冰才好打仗。我们就在林子里过冬,养精蓄锐,等明年开春再做打算。” 李元昊沉默了一息。 站起来,把挂在帐篷柱子上的弯刀取下来,拔出鞘。刀刃在土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磕了好几个豁口——党项一战磕的,高昌城外磕的,北庭逃亡路上磕的。刀身还是沉甸甸的。 “这把刀,好久没沾血了。” 韩元看着那把刀,笑了一下。不是谋士对主上恭敬的笑,是老搭档之间、一起扛过太多败仗之后才会有的苦涩的笑。 “殿下,这把刀上次沾血,还是在高昌城。” “那次不算。那次是毒死的。” 李元昊把刀插回鞘里,转身看向帐篷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湖面。 “这次要见真章。派人去钦察和康里放消息——就说南边来的李元昊,要替撒哈伊人出头,打金帐汗国的税官。让他们在湖南岸的山坡上等着看。” 三天后。金帐汗国的税官果然来了。 一个胖得扣不上腰带的中年男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铁甲骑兵。马蹄踩在湖南岸的碎石滩上,咔咔响。 税官手里拿着马鞭,鞭梢在空中甩了个响花,啪的一声,指着撒哈伊长老的鼻子。 “今年貂皮二百张,鹿茸五十对。少一张,拿女人抵。” 撒哈伊长老站在村子门口,身后是几十个拿猎弓的汉子。猎弓对上铁甲,箭头根本穿不透。 长老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憋屈——年年交税,年年挨打,今年雪大陷阱被埋了,实在凑不够数。 “大人,今年雪大——” “雪大关我什么事?金帐汗要的是皮子,不是借口。” 税官扬起鞭子就要抽。 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 不是鸟叫,是金属划过空气的动静——几十把弯刀同时出鞘。 李元昊从芦苇里站起来,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指着马背上的税官。 几百号残兵从苇荡里冲出来,没有呐喊,没有战鼓,只有沉默和刀光。这些跟着李元昊从党项一路败到北海边的老兵,打不过唐军的摩托车队,可打几个收税的——绰绰有余。 “什么人!” 税官的马被哨声惊得前蹄腾空,差点把人从马背上掀下来。 “收税的,这条鞭子你抽了多少年了?” 李元昊几步冲到马前,弯刀一挥。刀刃砍在马鞭上,鞭子应声断成两截。断鞭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掉进芦苇荡里,惊起一窝野鸭嘎嘎乱飞。 铁甲骑兵反应过来,拔出弯刀催马冲过来。二十几个铁甲兵对几百号步兵,铁甲厚、刀快、马快,正面硬碰步兵占不了便宜。 李元昊没有正面硬碰。往后退了一步,脚踩进泥水里,朝芦苇荡深处喊了一声。 “绊马索!” 芦苇荡里忽然绷起好几道粗麻绳。沾了水的麻绳在夕阳下根本看不见。 铁甲骑兵的马蹄踢到绊马索,连人带马栽进泥水里。铁甲撞在碎石上哐当响,战马嘶鸣,泥水四溅。 老兵们从芦苇荡里扑上去,拿刀背往头盔上砸——当,当,当——几刀背下去人就懵了。铁甲兵在泥里翻滚着想要爬起来,可铁甲太重,泥水太滑,刚站起来又滑倒了。 税官趴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马鞭断了,手里只剩一截鞭柄。脸上的横肉吓得直哆嗦。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金帐汗国不会放过你们!大汗的铁骑会把你们踩成肉泥!” “金帐汗国?” 李元昊走到税官面前,伸手抓住衣领往下一拽。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扑通一声砸在泥水里。弯刀架在脖子上,刀刃贴着喉结。 税官咽了口唾沫。喉结在刀刃上刮出一点血珠。 “回去告诉金帐汗——从今天起,撒哈伊人的税,由我李元昊收。金帐汗要皮子,拿刀来跟我拿。拿鞭子来,就是这个下场。” 税官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上了马背,头也不回地往西岸跑了。 二十几个铁甲兵从泥水里爬起来,盔甲上全是泥巴,弯刀也不捡了,跟着税官的马屁股跌跌撞撞地跑了。 马蹄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夕阳照不到的西岸草原尽头。 撒哈伊长老站在村子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拉的猎弓。弓弦在风里微微发颤。 看着李元昊把弯刀插回鞘里,从芦苇荡里走出来。靴子上全是泥,袍子上沾着碎苇叶。 长老的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声音像是憋了多少年才憋出来的一句话。 “壮士,这税——你刚才说你来收?” “不收。我说给金帐汗听的。撒哈伊人的税,以后由我李元昊收——这句话的意思是,金帐汗要再派人来收税,得先过我这关。我不过,你们就不用交。” 撒哈伊长老把猎弓往地上一拄。花白胡子在湖风里抖了好一会儿,单膝跪地,双手把那张牛角弓举过头顶。 “壮士,这把弓送给你。撒哈伊人说话算话——你帮我们赶走了税官,我们认你这个朋友。从今天起,撒哈伊人的林子就是你们的退路。你们在林子里扎营,我们管柴管水。” 李元昊接过那把牛角弓,弓胎上的野鹿筋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递给身后的韩元。 “韩元,这把弓你留着。你的计策值这把弓。没有你,几百号人现在还窝在荒滩上喝西北风。” 湖南岸的山坡上,钦察人的探子和康里人的探子各自趴在草丛里,把芦苇荡里发生的每一幕都看在眼里。 钦察探子是脱黑塔派来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骑兵。 马拴在山坡后面的石头上,自己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看见税官的鞭子被砍断,看见铁甲兵被绊马索绊倒,看见李元昊把弯刀架在税官脖子上,看见税官连滚带爬往西跑。 从草丛里爬起来,翻身上马,往南岸的钦察营地飞驰而去。 马蹄翻起的草皮还没落地,康里人的探子也从不远处的另一道山坡上爬起来。两人隔着几百步对视了一眼,各自打马回去报信。 两个探子一南一东,带回去的消息一模一样——南边来的那个李元昊,几百号残兵,敢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这人不是来要饭的。 当天晚上。撒哈伊人的林子里燃起了篝火。 李元昊的几百号残兵把帐篷从荒滩搬到了林子边上。 撒哈伊人的女人们端来了热鹿肉汤,汤里放了野葱和湖盐,热腾腾的蒸气混着松木燃烧的清香,在林间飘荡。 几个撒哈伊猎人蹲在篝火旁边,教老兵们怎么在雪地里设陷阱抓野鹿。老兵们拿惯了弯刀的手,笨拙地用麻绳绕着绊索,绕了三遍才绕对。撒哈伊猎人也不急,拆了重新教,嘴里说着半生不熟的党项话。 “绳子要贴地。雪一盖就看不见了。” “鹿踩上去绊住腿,跑不了。” 韩元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牛角弓。弓弦已经被湖风吹干了,拉起来嘎嘎响。转头看着李元昊,火光把两个人脸上的疲惫和风霜全映了出来。 “殿下,撒哈伊人认我们了。钦察人和康里人的探子也看到了今天的事。四家现在都知道了——北海边上多了一股势力,叫李元昊。” “下一步怎么走,得看金帐汗国的反应。他们要是忍了,我们就趁冬天把撒哈伊的猎场跟荒滩之间的那片空地占了——钦察人和康里人都不会反对,那片空地夹在我们和撒哈伊之间,他们拿了也没用。他们要是出兵,我们就往林子里退。撒哈伊人熟悉地形,骑兵进林子就是活靶子。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那就在这里扎下来。林子当退路,荒滩当前哨,北海当水源。” 李元昊顿了一下,看着湖面上那轮被水波摇碎的月亮。 湖面宽得像海,月亮倒在水里,碎成几千片银光。 “就叫定北营,在北海边上不能连名字都丢了。定北——先把北边定下来,再想南边的事。总有一天,我要从定北营打回去。高昌城是我的,党项王庭是我的,完颜烈的草原也是我的。这辈子要是就这么死在北海边上,我李元昊死不瞑目。” 韩元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弓弦又拉了一下,弓弦嗡的一声响,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 篝火烧到半夜,老兵们靠着松树睡了。撒哈伊猎人送来的鹿皮毯子又厚又软,盖在身上暖烘烘的。 湖对岸那四道烟柱早已经散了。可北海边上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天一亮,这湖边的势力版图就不再是四家——是五家。 虽然第五家只有几百号残兵,扎在林子和荒滩之间,连一块像样的草场都没有。可这第五家敢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砍断那根抽了撒哈伊人多少年的鞭子。 这个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了北海四岸。 第1245章 寇可往,我亦可往 李长治在高昌城住了五天,把城里城外每一寸地都走了一遍。 从隘口到老河道,从油井到溶洞,从粥棚到铁器铺,走一处记一处。小本子上画满了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和线条。 郭孝全程跟着,偶尔提点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捋着胡子看。 第五天傍晚,李长治把规划图初稿铺在桌上。 这张图比李晨之前画的那个框架细了不止十倍。 商行区画了网格,每格标注了地块编号和用地性质。 学堂区留了三块地,分别标注“蒙学”、“技校”、“北大学堂高昌分校预留”。作坊区靠分馏厂,专门留了一条管道走廊。民居区靠水库方向,沿着引水渠排开,每片民居都标了配套的粥棚和水井位置。 图角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附注——“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管道预留备用管沟”、“防风固沙带宽度五十丈”、“梭梭与沙枣混交种植间距一丈”。 “爹,规划图初稿出来了。铁路从隘口外面走,沿老河道北岸往东,经过久安城、晋阳,最后接潜龙。高昌火车站设在隘口和商行区之间,货站挨着分馏厂,客站挨着城门。分馏厂的管道直接接进货站,原油罐车停在专用线上,装车不用转运。公路挨着铁路走,输油管道埋在公路下面,电线架在铁路旁边,电报线挂在电线杆上。五条线并成一条,施工的时候挖一次路基,铺五样东西。” “防风固沙带怎么布的?” “路基两边各种五十丈宽的灰豆子草。沙丘北坡种梭梭和沙枣混交林,林子外面设防风沙障。其其格的苗床育的梭梭苗,第一批够种好几里地。我在久安城带了一袋沙枣种子过来,已经交给其其格育苗了。她说沙枣种子外壳比梭梭硬,泡种子的水温要更高些。我说你从哪知道的,她说自己试出来的——用冷水泡的三天没发芽,用温水泡的一天就冒白芽。我说你还会做对比试验了,她说不是试验,是怕浪费种子。” 李晨低头看规划图,手指沿着铁路线从高昌划到久安城。 “规划图就这么定。明天发一份到潜龙给墨师父,让他提前准备铁轨和施工机械。复线路基的宽度再宽一些——留足将来加第二条铁轨的余地。还有,火车站旁边留一块地,将来高昌城人口多了,火车站要扩建,别到时候没地方。” “已经留了。火车站东边预留了两块地,一块扩站房,一块扩建货场。图上标了‘远期预留’,用虚线框着。” 郭孝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规划图,又看了一眼李长治。 “王爷,长治这份规划图,比久安城的第一版城规细致多了。他在久安城画第一版的时候,画了三天,改了三遍。这一版在高昌城画了五天,还没改过。这小子在久安城历练出来了。” “奉孝,你少夸他两句。这孩子不经夸,一夸就熬夜改图。上次在久安城,你说他城规写得不错,他回去连夜改了第十七稿,熬到天快亮才合眼。” “爹,那次不是郭师父夸的。是大娘发电报说‘长治的城规写得真好’,我一高兴就改到天快亮。” “行,是你大娘的锅。” 李晨把规划图卷起来,用麻绳扎好。 “这图明天发潜龙。你在高昌城再住几天,跟李伽宁把施工顺序定下来。先动工的是哪一段,先铺的是哪条线,得有个先后。”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 李破城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探马。 这人是从北边草原上一路换马不换人跑回来的,嘴唇干裂,袍子上全是沙子,脸上被风刮得皴了好几道血口子。 手里攥着一封用羊皮纸写的密报,朝李晨行了一礼,把密报递过去,声音沙哑得像是从沙子里刨出来的。 “王爷,北边来的消息。李元昊在北海边上站住脚了。他帮当地的撒哈伊人打跑了金帐汗国的税官,当着钦察人和康里人探子的面,把弯刀架在税官脖子上,放话说不许再收撒哈伊人的税。现在撒哈伊人认了他当朋友,让他在林子里扎了营。他给营地取了个名字——定北营。” “定北营。” 李晨接过密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密报递给郭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隘口外面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沙丘。 “李元昊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条丧家犬。可一旦让他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他就能活过来。北海那片地方,是世上最大的内陆淡水湖,北边是连绵的雪山,南边是望不到边的草原。湖里有鱼,湖边有林,林子里的野鹿成群结队。那片水草,能养马,能种粮,能藏兵。他在高昌城丢掉的元气,在那片水边能养回来。” 郭孝看完密报,把羊皮纸放在桌上。 “王爷,李元昊帮撒哈伊人打金帐汗国的税官——这一手玩得漂亮。不是硬碰,是以弱击弱。税官不是金帐汗的主力,打赢了不会招来大军反扑,打输了也不丢脸面。可效果极好——撒哈伊人感恩,钦察人和康里人刮目相看,金帐汗国丢了面子但不会马上翻脸。他把几百号残兵的价值发挥到了最大。李元昊身边那个韩元,是个能人。当年在高昌城设局毒死老高昌王的就是他,如今在北海边上替李元昊出谋划策的也是他。这人心里有债,可脑子一刻没停过。” “北海离高昌城有多远?” 李伽宁从旁边问了一句。 “从高昌城往北,走北庭那条路,再往北六百里,大概两千里。” 郭孝把羊皮纸翻过来,在背面用炭条画了一道线——从高昌往北,经过北庭,再往北到北海。 “两千里。”李伽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骆驼要走一个多月。” “对。可如果以后铁路修到高昌,公路往北铺,两千里就不算远了。” 李晨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对那块地有没有兴趣?” 郭孝把炭条搁下。看着自己在羊皮纸背面画的那道线,从高昌一直延伸到北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晨。 “王爷,在下有兴趣没用。在下是想——王爷对那块地,是不是也有兴趣?” 李晨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郭孝画的那张草图,手指沿着那道线从北海往南划,划过高昌,划过久安城,划过晋阳,一直划到潜龙。 “寇可往,我亦可往。北海那片水,是北方最好的水草之地。谁能控制那片水,谁就控制了草原深处往北的商路。李元昊现在只有几百号残兵,可他有了定北营,就有了根。有了根,就能发芽。给他时间,能把几百号人变成几千号,把几千号变成上万。到时候北海边上就不是四家势力,是五家。” “李元昊这个人,我跟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从党项打到高昌,从高昌打到北庭。他在绝境里的韧性,比他在顺境里的勇猛更可怕。” “王爷的意思是——”李伽宁眉头皱起来。 “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打他。让他先在北海边上折腾。他跟金帐汗国的梁子已经结下了,税官那件事金帐汗不会忘。钦察人和康里人虽然对他刮目相看,可刮目相看不等于愿意分草场。四家势力在那片湖边互相制衡了多少年了,李元昊插进去,就是打破平衡的那颗棋子。平衡一破,就会有冲突。冲突一起,就会有人来找外援。到时候不管谁来找唐国——我们就有了介入北海的正当理由。” 郭孝把羊皮纸重新拿起来,看着自己画的那道线。 “王爷,您等的是李元昊自己打破平衡,再以调解人的身份入场。不背侵略的骂名,不得罪四家势力,还能顺势把势力范围推到北海边上。” “不只是北海。从高昌到北海,中间隔着两千里草原。这两千里现在是无主之地——完颜烈缩回草原深处,党项王庭自顾不暇。等铁路修到高昌,公路往北铺,这两千里草原就是我们说了算。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折腾得越厉害,这片草原上的小部落就越需要找个靠山。我们不当侵略者,我们当靠山。小部落投靠我们,我们保护他们不受金帐汗和李元昊的欺负。一个部落一个部落收过来,两千里草原不知不觉就姓唐了。” 郭孝放下羊皮纸,看着李晨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王爷,您给李元昊送了一份大礼。不打他,让他活着,让他在北海边上折腾。他每打赢一仗,北海边上的势力就重新洗一次牌。每洗一次牌,我们的机会就多一分。等他把牌洗乱了,我们再出手——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维持秩序的。这个名声,比侵略者好听一百倍。” “希望他能给我带来这个机会。李元昊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丧家犬,可一旦让他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他就能活过来。活过来以后就会开始折腾。折腾到一定程度,就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去管管他。到时候我去北海,不是去打他,是去维持秩序。” 李长治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爹,您说的‘折腾到一定程度’——是什么程度?” “李元昊要是占了北海边上一整片草场,兵力从几百扩到上千,开始主动挑衅钦察人或康里人,那就是‘折腾到一定程度’。那时候四家势力里最弱的那一家——撒哈伊人——已经跟他绑定了,可钦察人和康里人不会坐视他坐大。他们会先互相试探,试探完了发现谁也压不住李元昊,就会有人来找我们。到时候我们以调解人的身份进场——不偏袒任何一方,只维持秩序。这个秩序,就是唐国的秩序。” 郭孝把炭条重新拿起来,在羊皮纸背面那道线的终点——北海——画了一个圈。 “王爷,李元昊不会想到,他在北海边上拼了命打出来的局面,是替唐国铺路。” “他当然不会想到。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在北海边上活下来,怎么从几百人变成几千人,怎么从定北营打回去。他不会想到,他每往前迈一步,都是在替我们把草原上的障碍扫掉一个。” 李晨把那张羊皮纸卷起来,递给李破城。 “这份密报存档。定北营这个名字记得清楚些——说不定以后唐国在北海边上设州的时候,还能用上。” 李破城接过羊皮纸,转身刚要出门,李晨又叫住了他。 “破城,北海那边继续保持探马联络。每个月至少一趟,把李元昊的动向报回来。他在定北营招了多少兵,跟哪家起了冲突,金帐汗有没有派兵报复——全报。不要漏,不要断。这个人我们要一直盯着,盯到他替我们把路铺好为止。” “是,爹。探马轮班跑,每月一趟。” 李破城把羊皮纸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衙门外突突响起,往隘口方向去了。 郭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李破城摩托车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王爷,您刚才说希望李元昊给你带来这个机会。可在下觉得,这个机会不用等太久。李元昊那个人,骨子里就不是能安分的人。他在北海边上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等他觉得翅膀硬了,一定会主动挑事。到那时候,就是我们入场的时候。” “所以现在要做的,是把高昌城的底子打好。铁路修通,公路铺好,电网架好,守军练好。等机会来的时候,我们从高昌城出发,往北走两千里,一路修公路,一路架电线,一路设补给站。等走到北海边上的时候,唐国的电线杆子已经插满了整片草原。” 郭孝转过身,看着李晨。 “王爷,您连李元昊的营地名字都要留着——定北营。这是连以后的州名都想好了?” “州名不急。先把路修过去再说。路修到哪儿,唐国的边界就到哪儿。” 第1246章 全面修路 高昌城外,老河道北岸。 墨问归从潜龙带出来的施工队到了。 这支队伍跟之前沈工头的油井队完全不是一个规模——光是卡车就排了好几里地,车厢用厚帆布蒙着,帆布底下露出挖掘机的铁臂、推土机的铲刀、拖拉机的履带,还有成捆的铁轨和电缆。 每一辆卡车都装得满满当当。 轮胎压在地上,印子比骆驼蹄印深了不知多少。 墨问归坐在头车上,须发皆白,可腰杆挺得笔直。这个在潜龙试验场造了半辈子机械的老匠人,如今带着全套施工机械来到高昌城外。 下车以后从怀里掏出李长治画的那张规划图,在卡车引擎盖上铺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长治少爷这张图画得细。铁路路基的坡度、弯道半径、涵洞位置全标了。老夫在潜龙修过铁路支线,可那条支线不到十里。这条铁路从高昌到久安城,光是一期工程就好几百里,够老夫修到明年去。” “五条线并一条路——这法子老夫在潜龙试验场试过,省工省料,可对施工精度的要求也高。铁路的坡度不能超过千分之十二,输油管道的坡度不能超过千分之十五,公路可以陡一些,但也不能超过千分之三十。三条线的坡度各不一样,路基得按最严的标准来——铁路的标准。” 李晨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张规划图。“墨师父,机械够不够?” “挖掘机好几台,推土机好几台,拖拉机十几台。还有压路机、打桩机、混凝土搅拌机——潜龙试验场的机械,能搬来的全搬来了。王爷,老夫在潜龙攒了十几年的家底,这一趟全拉出来了。” 墨问归拍了拍卡车车厢板,铁板嗡嗡响。 “这些铁家伙比人快。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够几百个壮汉挖好几天。路基开挖、土方回填、碾压平整——全是机械干。人工只做机械做不了的细活:铺轨、接线、砌涵洞。修完路基以后,铁轨和枕木从久安城运过来,铺轨机跟着压路机走。边铺边往前推进,不用等路基全线贯通再铺轨。” “民工招了多少?”李伽宁的本子已经翻开了,炭条捏在指间。 “高昌本地招了一批,久安城来了一批,党项那边听说高昌城招工也跑过来不少。现在工地上好几千民工,分三班倒。一班开挖路基,一班铺轨接线,一班搞防风固沙。每天收工前各段对进度,墨师父统一调配机械。” “民工吃住怎么解决?” 李长治把规划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条施工线,上面标了一圈小圆点。 “沿施工线每隔几十里设一个补给站。搭帐篷、砌灶台、打水井。补给站的粮食从久安城和高昌城两边运——久安城供东段,高昌城供西段。水的问题最好解决,沿老河道打浅井,几丈深就见水。爹之前定好的井位,现在全用上了。取水架子也搭了好几个,放在风口大的地方。” “其其格育的梭梭苗和沙枣苗,第一批已经移栽到路基两边的防风固沙带上。苗床上的苗还够种好几批,每批移栽间隔半个月,保证苗床不断苗。” “每个补给站周围留一块地。等路基修好了,补给站的帐篷拆掉,原地建永久定居点。每个定居点沿路而建,有水井,有粥棚,有驿栈,有小型商行。商队以后走公路,沿途不愁补给。” “定居点规划多少人?”郭孝从旁边探过头来。 “初期几百人,远期上千。定居点之间距离刚好是一天驼队的路程——驼队早上出发,走到下一个定居点刚好傍晚。定居点选址都挑在有水源、地势平坦、离路基近的地方。老河道沿线的水井位置我已经全标在地图上了,每个定居点至少两口井,一口供人喝,一口供驼队补水。” “粥棚和驿栈由高昌州统一管——李伽宁刺史已经在拟定居点管理条例了。将来这条路通车了,沿线几十个定居点就是几十个小高昌。商队从高昌出发往东走,每几十里就有一个落脚点,有水喝,有热饭吃,有驿栈过夜。不用像以前那样在戈壁滩上扎帐篷,半夜被狼嚎吓醒。” 郭孝把李长治画的定居点分布图看了一遍。 看完抬起头,手指沿着那串小圆点从高昌一路点到久安城。 “王爷,这些定居点不只是补给站。铁路和公路沿线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定居点,有水有粥棚有驿栈。这条路修通以后,沿线就不再是无主戈壁,而是有人定居的唐国土地。商队走公路,每几十里就有一个落脚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在戈壁滩上扎帐篷。从久安城到高昌城,上千里的路,以后走起来跟走街串巷一样。” “这条商路,以后就是一条富裕之路。沿途的定居点就是一颗颗珍珠,铁路和公路就是串珍珠的线。” “就是要这个效果。路修到哪儿,人就住到哪儿。人住到哪儿,唐国的治理就到哪儿。这条路不只是运油运货的通道,是唐国往西延伸的血管。血管通到哪儿,唐国的血液就流到哪儿。” 李晨把规划图卷起来。 “墨师父,什么时候能动工?” “明天一早。” 墨问归把规划图收进怀里,转身朝卡车队挥了挥手,声音洪亮得像打铁。 “卸设备!明天天一亮,路基开挖!” 第二天天刚亮,高昌城外老河道北岸响起了机械的轰鸣声。 挖掘机的铁臂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铲斗插进沙地里,挖起满满一斗沙土,转了个身倒在旁边的土堆上。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石,铲刀推着沙子往前平推,推出一条平平整整的路基雏形。拖拉机拉着压路机来回碾,铁碾子在沙地上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辙印。 几十台柴油机同时突突响,排气口喷出的黑烟在晨风中飘散,混着沙尘和草籽的味道。 高昌城的百姓全跑到隘口外面看热闹。驼队老领队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茶碗,茶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可端着茶碗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台挖掘机。 “这铁胳膊,一斗子挖的沙比我三个儿子一天挖的还多。我这辈子见过骆驼驮货、见过摩托车飙沙,还没见过铁疙瘩自己会挖土。这玩意儿一天能挖多少?” “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够几百个壮汉挖好几天。而且不用歇——机器不累,加满柴油就能一直干。” 墨问归站在路基旁边,一只手按在挖掘机的履带上,另一只手指着推土机。 “看到那台推土机没有?它推平的路基比几十个石匠拿锤子敲还平整。以前修久安城的灌渠,全靠人挖,挖了整整一年。现在修高昌铁路,有这些铁家伙,几个月就能把路基推到久安城。路基推平以后,铺轨机跟着压路机走——铁轨和枕木从久安城钢厂运过来,铺轨机把铁轨往路基上一放,工人拧紧螺栓就完事。边铺边往前推进,不用等全线贯通再铺轨。” 铁木尔从人堆里挤出来,火钳插在腰带里,眼睛盯着挖掘机的铲斗。 “墨师父,这铁胳膊的铲斗,是用什么铁打的?老夫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么硬的铁——啃沙子跟啃豆腐似的。” “高碳钢加锰。铲斗齿是泉州钢厂的特种钢,耐磨。你要配方,老夫回头写给你。不过这种钢淬火温度比普通钢高,你那个铁器铺的炉子得改。” “改!只要能打出这种铁,炉子拆了重砌都行。” 施工队里不仅有机械,还有好几千民工。有的来自高昌本地,有的是久安城过来的熟练工人,还有不少是党项那边听说高昌城招工跑过来的。 秦罗敷的王庭人口又少了,可她这次没有抱怨。只是让嵬名山带话过来——“党项人能在唐国的工地上吃饱饭,比在党项饿肚子强。” 民工们分三班倒,一班开挖路基,一班铺轨接线,一班搞防风固沙。 工地上搭了一排帐篷当临时食堂,铁匠老婆掌勺,灶台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熬着红枣米汤,旁边蒸笼里叠着热腾腾的馕饼子。 其其格蹲在灶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排铁皮盒子。 盒子里梭梭苗已经长了半拃高,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 “这些苗再过几天就能移栽到路基两边。梭梭固沙,沙枣吸水,灰豆子草铺地——三层一起护着路基,沙子就埋不了铁路了。我每天早上去苗床浇水,中午来工地送饭,晚上回去数苗——今天又多了好几百棵。王爷说等这条路修好了,沿线的定居点都要种梭梭树。我育的苗,以后能在上千里的路上全种满。” 铁匠老婆拿木勺敲了敲锅沿。“你听听,这丫头以前只会搅锅,现在张口闭口‘梭梭固沙’、‘三层护路基’。我说你这都是从哪学的,她说王爷教的,长治少爷给她画了图,墨师父给她讲了什么叫防风固沙带。我说你学这么多以后想干什么,她说想在沿线的每个定居点都建一个苗床。” 嵬名山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挖掘机的铁臂在空中来回摆动,看着推土机把沙丘推平,看着拖拉机拉着压路机碾过路基,看着民工们排着队领馕饼子喝米汤,看着其其格蹲在地上把梭梭苗一棵一棵装进木箱准备运到路基边。 这位党项头领已经在高昌城住了好些天,每天在城里转,看什么都新鲜。 可今天看了这些铁家伙干活的场面,腿又不听使唤了。 “刺史大人,王爷在党项招民工,来了不止一两千人。工分加唐元,管吃管住,比在党项放羊赚得多。我们王庭的人快跑光了,可跑了的人——好像在你们这儿过得挺好?” 李伽宁把本子合上。 “不是好像,是真的挺好。工分换唐元,唐元能在高昌城买任何东西——馕饼子、布匹、摩托车油、煤油灯。你看那边那个开挖掘机的师傅,上个月还是党项来的民工,学了大半个月就会开了。现在一天挣的工分,比他以前在党项放一年羊还多。他说这辈子没摸过机器,可墨师父教他开了几次,他就会了。他说这铁疙瘩比骆驼听话,让它往左就往左,让它往右就往右。” 嵬名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党项来的民工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两只手握着操纵杆,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握着马缰。 干了一会儿从挖掘机上跳下来,跑到帐篷食堂里端起一碗米汤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跑回去继续干活。 “秦夫人上次说,让王爷也来党项看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属下回去告诉她——不用看了。党项的宝物不是地底下的油,是这些会跑的人。可这些会跑的人,在党项是饿着的,到了高昌城就吃饱了。” 李晨站在路基旁边,听着嵬名山和李伽宁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说得对。这条路不只是运油的,是运人心的。党项人来了,有饭吃,有工分挣,有唐元拿,他们就是唐国人了。不用打党项,党项自己的人会把党项带到唐国来。秦罗敷拦不住,我也不用急着去。等铁路修到久安城,公路往北铺,党项自然就成了唐国的腹地。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上策。” 郭孝捋着胡子,看着工地上忙碌的民工们。 “王爷,秦罗敷上次让嵬名山带话请您去党项看看。现在不用您去了——党项人自己来了。他们来了,吃饱了,挣了唐元,学了手艺,回去探亲的时候就会把高昌城的消息带回党项。一个人回去,就能带动十个人过来。十个回去,就能带动一百个。秦罗敷拦不住人,也拦不住消息。” “让她再等等。等铁路全面=开工,我顺路去一趟党项王庭。不是去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是去给秦罗敷一个台阶下。党项王庭人口都跑光了,她还撑着那把虎皮椅子。我给她一个台阶,她就能体面地带着党项并入唐国。”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怀里一揣,走到李晨面前。 “王爷,这条路修好以后,驼队还走得动吗?铁路上跑的铁壳车,公路上跑的卡车,哪个都比骆驼快。我们这些赶驼队的,是不是该改行了?” “不用改行。铁路运大宗货——水泥、钢材、粮食、原油。公路运高附加值货——西域香料、波斯地毯、和田玉石。驼队走的是公路到不了的地方——沙漠深处、雪山脚下、草原腹地。三样运输各吃各的饭,互不抢碗。你的驼队以后从高昌城出发,走公路到定居点补水,再往西走老商道。定居点的驿栈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老领队愣了一息,笑了。 “王爷,属下在高昌城跑了半辈子驼队,从来都是驼队往西走,人往东走。您这条路修好以后,驼队往西走,铁路往东走,公路两边走,人四面八方都能走。高昌城以后就是西域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还不够。以后是西域的枢纽——东接中原,西通波斯,南连云贵,北达北海。四条路全通了,高昌城就是西域的中心。” 墨问归从路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施工进度表。 “王爷,照这个速度,一期工程高昌到久安城段,路基开挖几个月就能完成。铁轨和枕木久安城钢厂已经在备料了,苏文从晋阳调了一批钢材过来,够铺好几百里。年底之前,高昌城到久安城的铁路就能通车。公路通车比铁路还早——公路施工快,先铺碎石路面通车,以后再升级成水泥路面。” “定居点建设同步推进。沿路几十个定居点,先建十个——每个定居点都有水井、粥棚、驿栈、商行。第一批定居点选在铁路和公路交汇的地方,交通最便利。以后定居点之间还会修支路,连成路网。” 李晨看着那张施工进度表,看了一会儿。 “墨师父,这条路修好以后,不仅是高昌城的富裕之路,也是整条西域商路的富裕之路。以后从波斯来的商队,走到高昌城就能接上铁路,货物不用骆驼驮到久安城,直接上火车往东运。从唐国运往西域的货物,走铁路到高昌城,再换驼队往西走。高昌城就是东西方货物交换的枢纽。驼队省了脚力,商人省了运费,高昌城赚了过路费和商行租金。这条路,修的是路,通的是财。” 第1247章 秦夫人亲赴高昌城提亲 从党项王庭到高昌城,这条路秦罗敷走过无数回。 当年跟着老党项王去高昌赴宴,骑着马走了好几天,沿途除了沙子就是骆驼刺,偶尔在戈壁滩上扎帐篷过夜。后来李元昊占了高昌,商路断了,就再也没走过。 这一次,她带着嵬名山和几十个党项亲兵出发。 一路上看到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白活了半辈子。 刚出党项境内,就看见官道在拓宽。不是人挖,是铁牛在挖——一头铁做的牛,没有角没有尾巴,前面一个铁斗子往地上一插,插进去,抬起来,一斗子沙土就挖起来了。 铁牛屁股后面冒着黑烟,突突突地响,转个身把土倒进旁边的卡车车厢里。 卡车也是铁的,没有骆驼拉,自己会跑,四个轮子在沙地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装满了沙土就突突突地往远处开走了。 秦罗敷勒住马,停在路边看了半天。党项亲兵们全勒住了马,眼睛瞪得比马铃铛还大。 一个年轻亲兵悄悄问嵬名山:“头领,那铁牛吃啥?” “柴油。” “柴油是啥?” “地里冒出来的黑油。” “地里冒黑油?那党项地里咋不冒?” 秦罗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着那台挖掘机转了个身,又挖了一斗子沙土,动作比几十个壮汉挖得还快还稳,心里翻江倒海。 她听说过唐国有机械,听说过晋阳汽车城造摩托车,听说过潜龙试验场有自己能动的铁壳车。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一台铁疙瘩一斗子挖起几百斤沙土,是另一回事。 “嵬名山,你之前来高昌城住了好些天,怎么没跟我说有这种东西?” “夫人,属下上次来的时候,这铁牛才刚到没几天,属下自己也被吓得不会说话了。” 嵬名山指着那台挖掘机。 “这台叫挖掘机,那边那台推土的是推土机,后面还有压路机、打桩机、混凝土搅拌机——全是铁做的,全吃柴油。” “一台能顶多少人?” “墨师父说,一台挖掘机一天挖的土方,够几百个壮汉挖好几天。而且机器不累,加满柴油就能一直干。这些铁家伙白天黑夜连轴转,人歇机器不歇。上个月党项来了一两千民工全在工地上干活,只管修机械做不了的细活——铺轨、接线、砌涵洞。粗活全是铁牛干。” 秦罗敷又看了一眼那台挖掘机,没说话,夹了夹马肚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里,又看见路边在种树。 不是人挖坑,是一台铁牛拉着犁,在路基两边的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后面跟着一群女工,抱着梭梭苗一棵一棵往沟里放,放好了用脚把沙子踩实。旁边还搭了一排铁架子,架子上绷着渔网,网眼里凝着水珠。 “这又是什么?” “取水架子。王爷在科威特搞的,放在风口的地方,晚上雾气从网眼过,凝成水珠顺着杆子流下来,一晚上能接好几桶水。种下去的梭梭苗全靠这水浇。王爷说这叫向天上取水,不用挖井不用掏沟,靠风靠雾就能凝出水来。” 嵬名山指着那些女工怀里的树苗。 “夫人,您看那些梭梭苗,全是粥棚那个叫其其格的丫头育的。她把种子用温水泡一天一夜,拌上沙子和羊粪育苗,出苗率比科威特师傅还高。” 秦罗敷看着那排取水架子,看着女工们蹲在地上栽苗,看着梭梭苗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看着路基两边新栽的林带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心里的翻腾比刚才更厉害了。 她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嵬名山从高昌城回来以后说话都变了调——这不是亲眼看到,光是听人说,根本没法想象。 又走了一段路,进了高昌城隘口。 隘口的石墙全拆了,铺成了平整的路砖。商队排成整齐的两行,一行进一行出。莫尔根拿着本子登记过所,过路费明码标价贴在木牌上,旁边写着“唐元结算”。 一切井然有序,跟当年那个乱糟糟的高昌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过了隘口进了城,街上更热闹。 铁器铺在打铁,火光照得半条街红彤彤的。 粥棚灶台扩了一倍,铁匠老婆正拿木勺搅锅,米汤的甜味飘得满街都是。驿站对面是商行,门口挂着油价牌,几个疏勒来的商号掌柜正挤在门口看油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电报机在商行里面滴滴答答地敲,敲完了有人拿起译好的电报纸喊了一句:“久安城来电——水泥窑满产,水库用的水泥管够!” 秦罗敷站在街上,把这些看在眼里,抿了抿嘴唇,说了句。 “嵬名头领,我以前觉得党项王庭还算殷实。现在跟高昌城一比,党项就是片荒地。不是地荒,是人荒——地里能种,可人不知道怎么种。高昌城以前比党项还荒,沙子地,连口水都找不到。唐王来了不到一个月,油也有了,水也有了,铁牛也来了。我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一个月能把一座城变一个样。” “夫人,这还不是全部。老河道那边的油田已经在出油了,分馏厂正在建。沙丘后面有个溶洞,里面有条暗河,水声轰隆隆的,王爷说要修水库发电站。城里的小孩现在都学会在沙地上画摩托车轮胎了,画得比大人还圆。还有个丫头叫其其格,天天在粥棚旁边育苗,要把路基两边全种上梭梭树。这里的人,跟别处不一样——他们不是在等日子变好,是自己在动手把日子变好。我来住了几天,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 秦罗敷正出神,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女声。 “秦夫人。” 李伽宁穿着靛蓝布袍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本子和炭条,头发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 秦罗敷转过身,看着这个当年高昌王宫的公主、如今高昌州的刺史,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前在高昌赴宴时见过一次,那时候李伽宁穿着绸缎长裙,坐在高昌王旁边,怯生生的,连敬酒都低着头。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腰杆挺直,目光沉稳,手里拿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哪还有半点当年那个怯生生的样子。 “伽宁——不,应该叫你李伽宁刺史了。你变了好多。” “秦夫人也没变。还是那么有魄力,能亲自跑一趟高昌城。请——王爷和王妃在州府衙门后堂,正等着您。” 州府衙门后堂。李晨坐在桌边,面前铺着李长治画的那张规划图,手里拿着炭条在图角上添了几笔注记。 楚玉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秦罗敷进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在来的路上想了无数遍怎么开场——是客客气气地问安,还是坦坦荡荡地说正事。 进门的那一刻全忘了,只朝李晨行了一礼,开口就直奔了主题。 “王爷,秦罗敷这次来,一是想亲眼看看高昌城,二是想跟王爷说件事。路上看了一圈,我心里已经有数了——高昌城的变化,比嵬名山头领说的还要大。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一台铁疙瘩能顶几百个壮汉干活。这不是神仙手段,是唐国的手段。” “我今天说的事,之前嵬名山头领替我来跟王爷提过。王爷和王妃都在,我就直接说了——党项想跟唐国结亲。我儿子李元庆,今年二十岁,人品端正,会骑马射箭,对唐国一直敬仰。唐王的长女李清晨郡主,今年十五岁,才名远播。我想替元庆求这门亲事。聘礼——党项虽然穷,可西域商路还是能拿出点东西的。” 李晨和楚玉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眼里都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笑意。 楚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秦罗敷面前,伸手拉着秦罗敷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秦夫人,上次嵬名山头领来提过这事。王爷和我商量过了。今天你亲自来,我们也不拐弯抹角。清晨这丫头,不是一般的姑娘。她五岁能解九章算术,七岁跟着墨师父学格物,十岁画出了第一台蒸汽机的图纸。现在她在潜龙试验场,正在研发新一代发电机组——吴老四水电站的发电机组就是她设计的。摩托车、汽车、电报机、照相机、加深钻机,全有她的手笔。” “这丫头对男女之事从来没有上过心。有一回沈明珠送了她一条绸缎裙子,她拿到试验场改成了工作服围裙,说裙子太长,干活不方便。王爷和我早就商量过了——她的婚事,她自己说了算。” 李晨把手里的炭条搁下。 “秦夫人,元庆这个年轻人我不认识,不好评价。可娶清晨——不是能不能拿得出聘礼的问题,是能不能配得上的问题。这天下能配得上清晨的人,不多。得有自己本事的人。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挣来的功业。” 秦罗敷沉默了好一会儿。 来之前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被直接拒绝。 可李晨和楚玉的回应,不是直接拒绝,是给了一个条件。这比直接拒绝更难。不是拿不出聘礼,是儿子不够格。 她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清晨的名声她不是没听过——唐王长女,天才发明家,摩托车和电报机的核心研发者。这样的姑娘,确实不是一个偏居一隅的党项王子能配得上的。 “王爷,您的意思是——元庆要是能自己挣出功业来,这门亲事还有机会?” “机会永远有。可功业不是等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党项现在夹在高昌州和西凉之间,商路通了,铁路在修,以后西域的货物会越来越多地经过党项。元庆要是能在党项做出一番事业——不是守着王庭那把虎皮椅子,是带着党项人把日子过好,把商路盘活,把地底下的东西掏出来用——那他就有了自己的功业。” “到那时候,他再来潜龙见清晨。不是我点头,是清晨自己看了再说。我说了不算,她说了算。” 秦罗敷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回答比她预想的体面得多——没有被拒绝的羞辱,只有被指出不足的清醒。 她站起来朝李晨和楚玉行了一礼,动作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王爷,王妃,有这句话,秦罗敷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元庆那把虎皮椅子,坐得确实太久了。该让他出来看看唐国是什么样。看看这些铁牛是怎么干活的,看看这条路是怎么修的,看看高昌城的人是怎么活的。看完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功业。” “那就让他来。高昌城的工地正缺人,不缺普通民工——缺能学技术、能带队伍的年轻人。元庆要是愿意来,跟长治和破城一块儿待几个月,先看看唐国是怎么干活的。看完了他要是还有心气娶清晨,再谈下一步。学手艺要趁早,墨师父就在工地上,他这辈子带过无数徒弟,不差元庆这一个。” 秦罗敷愣了一下。“王爷,您的意思是——让元庆来高昌城学机械?” “不是学机械。是学怎么把一片荒地变成一座城。开挖机也好,铺铁轨也好,画规划图也好——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这一切是怎么从无到有建起来的。党项以后要想富,不是靠地底下的宝物,是靠人。元庆要是能带着党项人把商路盘活,把沙地种上梭梭树,把地底下的东西掏出来用——那他就是有自己功业的人。到那时候,不用我点头,天下人都会点头。” 第1248章 给秦罗敷指出一条路 州府衙门后堂。 秦罗敷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楚玉亲手泡的,潜龙本地的青茶,入口微苦,回甘很长。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沙丘后面,晚霞把窗棂染成暗红色,茶碗里的热气在暮色里袅袅升腾。她放下茶碗,问了一句。 “王爷,李元昊现在在哪儿?” “北海边上。离这儿大概两千里。” 李晨把炭条搁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羊皮纸密报,递给秦罗敷。 窗外隘口方向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李破城又在巡路了。 “他在那边帮一个叫撒哈伊的小部落打跑了金帐汗国的税官,在林子边上扎了营,取名叫定北营。几百号残兵,从高昌城逃出去的时候连磨刀石都是路上捡的。现在愣是在四家势力中间活下来了。撒哈伊人认了他当朋友,钦察人和康里人对他刮目相看。” “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条丧家犬,可一旦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就能活过来。” 秦罗敷接过羊皮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手指捏着羊皮纸的边缘。 “李元昊。当年在党项,他差点把我和元庆逼死。李德明被儿媳勒死,他转头就把脏水泼到我和元庆身上,说是我母子勾结外人害死了党项王。要不是郭先生用计扶持元庆,我们现在早就埋在王庭后面的荒坡上了。后来他逃到高昌,又毒死了高昌王。现在逃到北海,又拿刀架在金帐汗国税官的脖子上——这个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人死。可死的人里从来没有他自己。” “祸害遗千年。不过秦夫人,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折腾,对党项来说不全是坏事。” “王爷这话怎么说?”秦罗敷抬起眼。 “他在北海边上每折腾一次,就把北边的水搅浑一次。金帐汗国、钦察人、康里人、撒哈伊人——四家势力在北海边上互相制衡多少年了。李元昊插进去,就是打破平衡的那颗棋子。平衡一破,就会有冲突。冲突一起,党项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 “李元昊的定北营,离党项王庭两三千里。可离金帐汗国的冬牧场更近。他要是继续坐大,最先坐不住的不是我们,是金帐汗。金帐汗一动,钦察人和康里人就会跟着动。三家一动,北边的草原就全乱了。乱局之中,谁能稳住阵脚,谁就能收拢人心。” 李晨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线,从党项往北。 “党项现在夹在高昌州和西凉之间,往南往东都没空间。可往北——两千里的无主草原,谁先占了就是谁的。李元昊在北边搅局,党项正好趁乱往北扩。不用跟他硬碰,跟在后面捡他搅乱的摊子——他得罪了谁,你们就拉拢谁。他丢下的地盘,你们就接过来。” 秦罗敷沉默了好一会儿。 低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从一团枯黑变成一片翠绿。晚风吹进窗棂,吹得油灯火苗突突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忽然抬起头。 “王爷,我不往北扩。党项没那个兵力,也没那个本钱。可我听明白了——李元昊在北边折腾,是把北边的水搅浑了。水浑了,就好摸鱼。党项摸不了大鱼,摸条小鱼也行。” “我有个想法——如果让元庆去收服李元昊,算不算功业?” 李晨和楚玉同时抬起了头。 郭孝本来坐在角落里捋着胡子,听见这句话,手也停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镜片上跳了一下,反出两点亮光。 “秦夫人,你这个想法——有意思。说说看。” “李元昊是党项的叛臣。当年差点害死我和元庆,这是私仇。他带着党项的精锐骑兵叛出王庭,这是公敌。如果元庆能把李元昊收服——不是杀了,是收服——让这个党项的叛臣重新跪在党项王庭面前认罪,那元庆就替党项洗了当年的耻辱。王爷刚才说,天下能配得上清晨郡主的人,得有自己挣来的功业。元庆如果能做到这件事,算不算功业?” 郭孝站起来,走到秦罗敷面前。 这个当年在党项内乱中用计逼走李元昊的谋士,此刻看着秦罗敷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欣赏。 “秦夫人,你这个想法,不是小鱼。是大鱼。李元昊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缺兵,是缺名分。他在北海边上帮撒哈伊人打税官,人家认他当朋友,可不会认他当主君。他现在占的那片林子,是撒哈伊人的猎场,不是他自己的领地。钦察人和康里人虽然对他刮目相看,可不会叫他一声王。”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名分。党项不认他,唐国不认他,西凉不认他,连完颜烈都不认他。如果元庆以党项王子的身份去北海,给李元昊一条回头路——不是招安,是招降。条件开得够好,李元昊未必不接。” “什么条件?”秦罗敷往前欠了欠身。 “恢复党项宗籍,给他一个名分。他在北海边上打下来的地盘,党项承认是他的封地。他手下的几百号残兵,编入党项正军。不用跪,不用交兵权,只要认元庆为主君。李元昊那个人,骨头硬,可脑子不傻。他在北海边上活下来不容易,可要再往南打回高昌,这辈子都没那个实力了。元庆给他一条体面的回头路,他未必不愿意走。” “他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让他继续在北边折腾。元庆不用跟他硬碰,把钦察人和康里人拉过来。三家围一家,李元昊在北海边上那几百号残兵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他要么降,要么死。不管是降还是死,元庆都替党项洗了当年的耻辱——降了是功,死了也是功。” 郭孝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可我以为,李元昊会选降。他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有名分。元庆给他名分,比给他刀子更让他心动。” 秦罗敷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郭孝,又看向李晨。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墙上那排探照灯还没通电,只有油灯的光在屋里晃。 远处老河道方向隐约传来钻机的突突声,沈工头的油井队还在夜班打井。 “王爷,这件事,党项自己做不了。收服李元昊,光凭党项那点家底不够——几百号骑兵,连钦察人的一个侧翼冲锋都顶不住。可真要做,得有唐国在背后撑着。” “我这次来高昌城,本来是想求亲。求亲没求成,可王爷和王妃给我指了条路——让元庆自己挣功业。这条路比求亲难,可走通了,比什么聘礼都硬。我现在厚着脸皮再求王爷一件事——不是求亲,是求援。党项要想收服李元昊,需要唐国的支援。不一定出兵,但得有后盾。” “什么样的支援?”李晨把茶碗搁下。 “第一,情报。北海那边的情况,党项两眼一抹黑,全靠嵬名山从高昌城听来的消息。唐国在北海有探马,能不能把李元昊的动向定期通报给党项?第二,装备。党项骑兵的弯刀还是老党项王留下来的,砍柴都嫌钝。能不能从高昌城买一批后装线膛铳和短铳?不用太多,够元庆的亲兵用就行。” 她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慎重。 “第三,如果金帐汗国出兵帮李元昊——虽然不太可能,但万一——唐国能不能在关键时刻发个声明?不用出兵,就说一句‘唐国支持党项平定内乱’。金帐汗听见唐国发了话,就得掂量掂量。”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隘口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沙丘。沙丘上的钻机灯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地底下的星星。油井队的工人正在换班,有人在哼着不成调的潜龙小曲,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沉默了好一会儿。 “秦夫人,第一条没问题。北海探马每个月一趟,从下个月起,密报抄一份发党项。第二条——装备可以卖。高昌城的库存里有一批从泉州运来的后装线膛铳,本来是用来装备高昌守军的。匀一部分给党项,按成本价算。第三条——我现在不能答应。” “唐国发声明支持党项平定内乱,等于公开介入北海事务。介入早了,反而会让钦察人和康里人觉得唐国在背后操纵党项。元庆得先去。先把事情做起来,做出眉目了,唐国再表态。这样对元庆也好——他凭自己的本事把李元昊逼到谈判桌上,比唐国替他站台更有说服力。” “秦罗敷明白。王爷说得对——唐国表态太早,反而显得元庆是靠别人。这孩子从小没了爹,什么都是靠自己。这次也让他自己先去。我回去以后就让元庆准备,开春以后带人去北海。路怎么走,话怎么说,条件怎么开——让嵬名山陪他去。嵬名山头领脑子活,见过世面。” 郭孝重新坐到椅子上,捋着胡子开口。油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比本人还高大。 “秦夫人,开春以后再去,时间正好。冬天北海湖面结冰,骑兵行动不便,李元昊也会缩在林子里过冬。开春以后湖面化了,草原上的势力开始活动,元庆这时候到,正好赶上各方重新洗牌。我给元庆写封信,把怎么跟李元昊谈判的要点写清楚。李元昊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让他觉得,他不是被逼投降,是主动选择了一条更体面的路。信里会写明——怎么开场,怎么试探,怎么给台阶,怎么谈条件。我跟李元昊打过交道,他的脾气摸得透。” 秦罗敷站起来朝郭孝行了一礼。这一礼行得很深,腰弯得比给李晨行礼时还低。 “郭先生,当年在党项,要是没有您,我和元庆早就被李元昊害死了。如今又是您给元庆指路。这份恩情,秦罗敷记一辈子。” 郭孝伸手虚扶了一下。“秦夫人不必多礼。帮元庆,不全是为了党项。我是唐国的人。元庆若能收服李元昊,北海边上就多了一个听唐国话的党项封臣。这对唐国,对党项,对元庆自己,都有好处。三方都赢的事,我最喜欢做。” 秦罗敷重新坐下,把茶碗端起来。 茶已经凉透了,可还是喝了一大口。放下茶碗,脸上那个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释然。 “王爷,今天在高昌城,我本来是想求亲。结果亲没求成,求了一条更远的路。可这条路,走得心里踏实。求亲是靠别人,收服李元昊是靠自己。王爷和王妃给我指的路,我记下了。等元庆收了李元昊,不用党项来提亲——让李元庆自己去潜龙,亲自站在清晨郡主面前,告诉她他做过什么。” 第1249章 西域各国来投靠 入冬了。 高昌城的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可工地上还是热火朝天。 铁路路基已经推出去上百里,墨问归带着施工队分成好几段同时作业。 挖掘机的铁臂在冷风里照样挥舞,推土机的履带碾过冻得发硬的沙地,压路机的铁碾子在路基上来回碾,碾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柴油机的突突声从早响到晚。 排气口喷出的热烟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远远看去像一排在沙丘间移动的云。 民工们换了冬装——羊皮袄外面套着反光背心,那是潜龙纺织厂专门为工地夜班做的。 其其格送来的梭梭苗已经移栽了第三批,路基两边的防风固沙带上,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在寒风里抖着叶子,看着弱不禁风,可每一棵都活着。 高昌城的热闹,顺着商路传遍了西域。 最先来的是疏勒商人。 他们赶着驼队从西边过来,原本是想贩一批波斯地毯到久安城去卖。 走到高昌城隘口,看见油价牌上写着“高昌本地产轻油,每桶价比泉州低”,算盘噼里啪啦一打,不走了。 疏勒商人在商行区租了铺面,挂上了“疏勒商号”的牌子。 接着是龟兹的驼队,焉耆的油商,连于阗那边做玉石生意的也来了。 隘口外那片空地,原本只有几个临时帐篷,如今变成了一条像模像样的商街。商号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有木刻的、有布绣的、有直接用炭条写在石灰墙上的。 莫尔根的登记本越来越厚,过路费收得越多,李伽宁脸上的笑意就越藏不住。 铁木尔的铁器铺外面排起了长队——油井阀门、分馏塔配件、管道法兰,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铁木尔把火钳往腰带里一插,站在门口朝排队的客商拱手。 “各位掌柜,不是老夫不接单,实在是人手不够。等久安城的学徒到了,老夫开两班倒,一定给各位赶出来。阀门这东西不能赶工,密封面磨不平装上就漏,漏一滴油都是浪费——这话是王爷教的。” 来的不止是商人。 高昌城外那些散落在戈壁滩上的小部落,听说唐国在高昌城修铁路、架电线、开油田,拖家带口地赶来了。 先是老河道下游的几个粟特人村子,几十户人家,赶着羊群,驮着帐篷,在隘口外面排了一整天的队。 莫尔根一个一个登记,发暂住木牌,安排临时帐篷,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领头的粟特长老叫阿克苏,六十多岁,花白胡子编成两根小辫子垂在胸口。站在州府衙门口,手里攥着暂住木牌,朝李伽宁行了个抚胸礼。 “刺史大人,我们在老河道下游住了几辈子。以前那里有水,后来河道干了,井越挖越深,水越来越咸。听说高昌城有油有暗河有水库,我们就来了。不要地,不要粮,只要让我们在这里干活。我们粟特人会说好几种话,能当通译,能跑商队,能种草。这木牌,就是我们全村人的活路。老夫带来了几十户人家,青壮年会赶驼队,女人会种草,老人能看仓库。做什么都行,不挑活。” “阿克苏长老,高昌城现在缺的就是人。你带来的青壮年,可以编进驼队跑商路,工分按趟结算。女人愿意种草的,跟其其格去苗床育苗——梭梭苗和灰豆子草籽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老人在商行区帮忙看仓库,管吃管住,每月有工分补贴。” 李伽宁把暂住木牌从桌上推过去。 阿布都拉老人已经在户籍册上翻开新的一页,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毛笔蘸饱了墨。 “粟特人来了,高昌城又多了一种话。以后商队往西走,粟特话比党项话还好使。阿布都拉,给他们安排在商行区后面的新定居点——离驿站近,老人看仓库方便。” 粟特人之后是疏勒河边的小月氏人。接着是龟兹绿洲边缘的几个突厥小部落。后来连于阗山区的吐蕃化羌人都来了。 每一拨人来,李伽宁都照单全收——登记、发木牌、安排活路。 阿布都拉老人的户籍册越来越厚,其其格的苗床越扩越大,粥棚的灶台又扩了一倍。 铁匠老婆站在灶台旁边,拿着比胳膊还长的木勺搅锅,回头朝其其格喊了一句。 “你这丫头再不赶紧把新灶台砌好,我这锅粥就不够喝了。你看看外面排了多少人——比昨天又多了一百多张嘴。” “明天就砌!砖从久安城运,水泥管够。新灶台挨着老灶台,两个灶台一起熬粥。新灶台给你熬米汤,老灶台给我育苗——苗床要加温,灶台的热气正好用上。王爷说这叫综合利用——灶台做饭,饭熟了热气跑掉多浪费,拿来给苗床加温,苗就长得快。” 其其格蹲在苗床边,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拨着一棵梭梭苗的嫩叶。嫩叶在灶台热气烘出的暖风里微微颤动。 可热闹归热闹,警惕的目光也来了。 这天下午,莫尔根从隘口跑进州府衙门,手里攥着一封烫金的拜帖。拜帖上写着“楼兰国使臣求见唐王”,落款盖着楼兰王的金印。 “楼兰?” 李伽宁接过拜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 “楼兰跟高昌城隔着一大片戈壁滩,平时除了商队往来,没有官面上的交道。他们的使臣来干什么?” 抬起头看着莫尔根。 “来了几个人,带的什么礼物,用什么排场。” “来了十几个人,排场不小。领头的使臣叫尉迟衍,是楼兰王的亲叔父。没带礼物——只带了文书和随从。他们进城以后没去驿站,先在隘口外面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几台挖掘机发愣。愣完了又在商行区转,一句话不说,只是看。” 莫尔根顿了一下。 “属下的感觉是,他们不是来做买卖的。做买卖的人看油价先看数字,他们是先看人。使臣看人,就不是来买东西的。” 州府衙门正堂。李晨坐在主位上,楚玉坐在旁边。郭孝坐在下首,李伽宁站在一旁。 楼兰使臣尉迟衍被请进来——这人五十来岁,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 目光锐利,不像商人,倒像个久经朝堂的老臣。 进门先扫了一眼正堂的格局,把每个人的位置都看在眼里,然后才朝李晨行礼。 “楼兰使臣尉迟衍,见过唐王。我王听说唐王在高昌城大兴土木,修铁路,架电线,开油田,建学堂,十分钦佩。特派下臣前来观摩学习。楼兰与高昌相邻,唐国在高昌的举措,楼兰自然关心。” “观摩学习?”李晨端起茶碗,“尉迟大人想观摩什么?” “什么都想看看。油田、铁路、学堂——尤其是学堂。听说唐国在高昌城办了一所北大学堂分校,教算学格物机械电报。这样的学堂在西域前所未有,楼兰很想了解。” 尉迟衍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可那双眼睛在观察李晨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李晨放下茶碗,站起来。 “那就请吧。先看学堂——高昌城的北大学堂分校才刚开学,先生只有两个,学生三十几个。跟潜龙总校比就是个小私塾。可尉迟大人想看,就带你去看看。” 学堂设在商行区和民居区之间,是一排刚刷了石灰的新房子。 教室里摆着从潜龙运来的黑板和粉笔,墙上挂着李长治亲手画的世界地图——从高昌城往西标着疏勒、龟兹、波斯,往东标着久安城、晋阳、潜龙,往南标着明珠群岛、锡兰。 讲台上放着一台拆开的电报机模型。 一个年轻先生正拿着一根铜线给学生讲电磁原理。 三十几个学生里有高昌本地的孩子,有粟特人的孩子,有突厥小部落的孩子,还有几个党项民工送来的子弟,全挤在长条木凳上,眼睛齐刷刷盯着先生手里的铜线。 先生把铜线绕在铁钉上,通上电池,铁钉吸起了一枚回形针。 坐在第一排的粟特孩子眼睛瞪得溜圆,用粟特话小声嘟囔了一句。 尉迟衍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台拆开的电报机,看了好一会儿。教室里烧着铁炉子,炭火噼啪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然后转过身看着李晨。 “王爷,你们唐国教孩子这些——这算什么?算学?格物?还是手艺?” “都算。也算学,也算格物,也算手艺。先生教他们电磁原理,这是格物。发报要算码,这是算学。学会了以后能去商行当电报员,这是手艺。高昌城的学堂,不教四书五经,教的是能吃饭、能干事、能修路、能架线的真本事。” “这样的学堂,以后会越来越多?” “当然。等铁路修通以后,沿线的每个定居点都会建一所小学堂。先生从久安城和潜龙派过来,教材统一用北大学堂的格物课本。定居点的孩子,不用跑到高昌城就能学认字、算账、看图纸。将来高昌城还要建技校,专门教开挖掘机、修摩托车、管分馏塔——沈工头已经答应来当兼职师傅。” “以后铁路沿线,每隔百里就有一个定居点,每个定居点都有一所学堂。这条路修好以后,沿线几十个定居点就是几十所小学堂。这些学堂里出来的孩子,以后就是唐国在西域的根基。” 尉迟衍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出学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些孩子——粟特孩子正拿着铁钉学着绕铜线, 旁边的高昌孩子凑过来帮他扶住电池,动作熟练得像常干这活。 晚风吹进窗户,吹得黑板上的粉笔灰轻轻飘起来。 出了学堂,又去看油田。 老河道上,三口自喷井正在往外冒油,封井器的阀门在夕阳下反着暗沉的光。 沈工头蹲在井口旁边拿本子记压力数据,头也没抬。 尉迟衍站在井口旁边看了好久,一句话没说。 油田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火苗在冷风里拉得老长,把井口铁栅栏的影子投在沙地上,又黑又长。 接着去看分馏厂工地。 分馏塔的基座已经浇筑好了水泥,铁木尔正在带人焊接塔身法兰盘,焊花在暮色里飞溅,亮得刺眼。 尉迟衍在分馏塔基座旁边站了一会儿,弯腰用手指敲了敲水泥基座,声音闷闷的。 最后去看铁路路基。 挖掘机还在加班,铲斗在暮色里划出弧线,柴油机的突突声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去老远。 路基两边新栽的梭梭苗在寒风里摇着细枝,一排排延伸到夜色深处,像列队的哨兵。 尉迟衍站在路基旁边,看着挖掘机一斗子挖起半吨沙土,转了个身倒在旁边的卡车上,终于彻底沉默了。 当天晚上,李晨在州府衙门后堂设了一桌简宴。 几碟凉菜,一壶高昌本地的葡萄酒,桌上铺着李长治画的那张规划图。 窗外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只有油灯的光在屋里晃。 尉迟衍端起酒杯敬了一轮。放下酒杯,终于说出了来意。 “王爷,不瞒您说。楼兰派我来,不是来观摩的。是来探虚实的。唐国在高昌城搞的这些——油田、铁路、电网、学堂——楼兰王看了心里不安。他担心唐国下一步会往西推,推过疏勒,推到楼兰门口。” 尉迟衍手指在酒杯口上划了一圈,指甲在杯沿上刮出轻微的吱吱声。 “楼兰不大,可也不小。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商路。唐国如果只是想通商,楼兰欢迎。可如果想吞并——楼兰不会坐以待毙。” 李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油灯光映在葡萄酒液里,在桌上投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尉迟大人,你回去告诉楼兰王。唐国修铁路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做买卖。铁路运货比驼队快,比驼队省,比驼队安全。楼兰的商人以后也可以走高昌铁路,把货物运到久安城、晋阳、潜龙。唐国收的只是过路费和运费,不要楼兰一寸土地。” “高昌州不是唐国打下来的——高昌人自己请唐国来设的州。唐国对西域没有野心,只有商路。商路通到哪儿,唐国的朋友就交到哪儿。” 第1250章 楼兰女王入高昌 楼兰女王要来高昌城。 这个消息是尉迟衍走之前留下的。那天晚宴散席时,这位楼兰王的亲叔父站在州府衙门门口,已经翻身上了马,忽然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王爷,下臣回去禀报楼兰王。不过下臣斗胆提前透个风声——这次想来看高昌城的,不止是下臣。我王也想亲自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警告的东西。 “楼兰王是大漠上最尊贵的女王。她的美丽,天上的雄鹰看了都要从云端掉下来,湖里的鱼见了都要跳上岸来。她路过花园的时候,花园里的花都不敢开放——因为它们知道自己比不过她的容颜。” 说完策马而去。 马蹄踏起的烟尘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黄尾。 李晨当时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可送走尉迟衍之后,站在衙门后堂窗前,看着隘口外面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沙丘,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钻机的突突声还在响,沈工头的夜班工人正哼着不成调的潜龙小曲。 楚玉端着茶走过来,站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王爷,你在想楼兰女王的事?” “不完全是。我在想那些跟楼兰有关的诗句。” 李晨接过茶碗,热气在晚风里散成白雾。 “不破楼兰终不还。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归。还有那句——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不知道多少边塞诗里都写着楼兰,写来写去就是一个意思:楼兰不灭,边患不止。中原王朝,跟楼兰打了多少年的仗。打完了和,和完了打,打完了再和。楼兰夹在大国之间,能活那么久,靠的可不是美色。” “王爷这话说得——好像楼兰是个阴险小国。” “不是阴险。是能屈能伸。能屈能伸的对手,比只会逞强的对手难缠得多。” 李晨把茶碗搁在窗台上。 “能在汉和匈奴之间左右逢源几百年的小国,骨子里流的不是血,是心眼。这次女王亲自来,不是来看热闹的。尉迟衍回去以后肯定跟她说了高昌城的学堂、油田、铁路。一个老臣看了都心里不安,一个能统治楼兰这么多年的女王,会不亲自来看看?她来看的不是油田和铁路,是看唐国到底有没有吞并西域的野心。如果让她看出半点破绽,楼兰就会联合疏勒、龟兹,在西边给我们设卡。” 楚玉没有再说话。 晚风从隘口方向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突突跳,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老河道上那排闪闪烁烁的钻机灯火,像沙海里漂着一串星子。 半个月后,楼兰女王的车队出现在高昌城隘口外的官道上。 那排场,把隘口上见过世面的老兵都看愣了。 前面是二十四个白衣白马的骑兵开道。 马鬃上编着金线,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整齐得像打拍子。 骑兵后面是八匹骆驼拉的步辇,辇轿四面垂着白纱,纱帘在风里飘飘荡荡,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身姿。 辇轿后面跟着十六个侍女,每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有的捧着鎏金香炉,青烟袅袅地飘;有的捧着银盘,盘里盛着楼兰特产的青玉葡萄,葡萄上还凝着露水;有的捧着象牙雕的胡琴,琴弦在风里微微颤鸣。 香炉里的沉香气被风送到隘口这边,连干冷的沙风都变得好闻了。 驼队老领队站在隘口边上,手里的茶碗差点掉地上。 “我在西域跑了半辈子,见过疏勒王的仪仗,见过于阗王的驼队,从来没见过这种排场。这哪是出使,这是出嫁吧——不对,出嫁都没这个排场。当年波斯公主嫁到疏勒,也就十六骑开道。” “就是出使。楼兰人讲究这个。” 李伽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目光追着那排仪仗。 “西域诸国里楼兰最重礼节。他们的女王出门,向来是这个排场。老哥,你见多识广,帮我记一下仪仗的人数——以后高昌城接待外国使臣,得有个规格参照。二十四骑、八匹步辇、十六侍,记下了。” 步辇在州府衙门前停稳。侍女上前掀开纱帘,一只穿着绣金丝靴的脚先踏出来,踩在锦缎铺的踏垫上,然后整个身子从辇轿里探出来。 楼兰女王站在衙门前,白衣如雪,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月牙泉的泉水,睫毛长而卷,每眨一下都像是在说话。 面纱边缘缀着细碎的青金石,被夕阳一照,闪着幽蓝的光,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 风把面纱吹得轻轻飘起又落下,露出下颌的轮廓,线条精致得像是用昆仑山上的羊脂玉雕出来的。她站定的那一刻,衙门口所有声音都静了——不是噤声,是忘了出声。 可李晨注意的不是那双眼睛。 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这双眼睛在扫过衙门、扫过城墙上的探照灯架子、扫过隘口外面那排挖掘机的时候,没有像秦罗敷那样露出震惊和茫然,而是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审视。 是那种“我听说过这些东西,今天终于亲眼看到了”的审视。 跟尉迟衍一模一样的眼神,但比尉迟衍更深,更稳。 “楼兰王,久仰。” 李晨站在衙门口拱了拱手,没有出迎,只是站在门内。月白王袍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跟女王的盛装一比寒酸得不像话。 “唐王,久仰。” 楼兰女王微微颔首,声音从面纱后面传出来,又软又沉,像驼铃在沙丘后面响。她看了一眼李晨磨毛的袖口,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本王听说唐王在高昌城搞了不少新奇东西——油田、铁路、学堂。本王这次来,想亲眼看看。楼兰虽小,可也想知道邻居在做什么。” “那就请吧。先看学堂——上次尉迟大人看了学堂,看了一肚子问题。女王陛下想看,也从学堂看起。” 学堂还是那所学堂。 教室里烧着铁炉子,炭火噼啪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外面的寒风被挡得严严实实。 先生还是那个年轻先生,正拿着一块磁铁给学生演示电动机的原理——磁铁靠近铜线圈,线圈通上电流,轻轻转了起来。 三十几个学生围在讲台旁边,粟特孩子跟高昌孩子挤在一起,突厥孩子跟党项孩子挤在一起,全伸长了脖子看那个转动的线圈。 坐在第一排的粟特孩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高昌孩子,小声说了一句粟特话,高昌孩子用半生不熟的粟特话回了一句,两个人一起笑了。 墙上那张李长治画的世界地图,边角被炭炉的热气烘得微微卷起。 楼兰女王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面纱后面那双眼睛在学生们的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最后停在讲台上那个转动的小线圈上。 “王爷,这些孩子——以后要做什么?” “有的去商行当电报员,有的去油井队当技术员,有的去修铁路,有的去架电线。都是手艺活,都能养活自己。高昌城现在缺的不是少爷,是能干活的人。学堂教的不是四书五经,是能吃饭的真本事。” “那楼兰的孩子,能来吗?” 这句话问得突然。连旁边的李伽宁都愣了一下,手里的本子差点没拿稳。 “当然能。高昌城的学堂,不收学费,只认人。楼兰的孩子愿意学,来就是了。不过楼兰有楼兰的规矩,他们来不来,得看女王陛下点不点头。” 楼兰女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从面纱后面盯着李晨,盯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地方。 去油田。 自喷井的阀门正往外冒油,黑亮的原油顺着管道流进储油池。 池子里的油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井口铁栅栏的倒影。 沈工头蹲在井口旁边拿本子记压力数据,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三号井压力又高了半格”。 女王站在井口旁边,看着原油在储油池里翻滚,沉默了好久。 去分馏厂工地。 分馏塔的基座已经浇筑好了水泥,铁木尔正带人焊接塔身法兰盘。 焊花在暮色里飞溅,亮得刺眼,落在地上嗤嗤响,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青烟。 女王弯腰用手指敲了敲水泥基座,声音闷闷的,然后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去铁路路基。 挖掘机在夜色里加班,铁臂在月光下划出弧线,铲斗插进沙地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柴油机的突突声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去老远。路基两边新栽的梭梭苗在寒风里摇着细枝,一排排延伸到夜色深处,像列队的哨兵。 每看一处,女王的话就少一分。 走到路基旁边的防风固沙带上,终于停了脚步。 梭梭苗的嫩叶在月光下抖着,薄薄的叶片上凝了一层霜,月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其其格正蹲在苗床边给新移栽的苗浇水,水珠从木勺里洒下来,落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女王站在梭梭苗旁边,看着这些在寒风中活着的嫩绿,忽然开口。 “王爷,楼兰在西域活了几百年。夹在汉和匈奴之间,夹在突厥和吐蕃之间,夹在大食和契丹之间——现在夹在唐国和波斯之间。每一次改朝换代,楼兰都要重新掂量——这个新来的大国,是来通商的,还是来吞并的。” 她转过身看着李晨,月光照在面纱上,青金石碎片的幽蓝光泽一闪一闪。 “今天本王看了高昌城的学堂、油田、铁路。说实话——楼兰做不到这些。这些铁机器、这些电线、这些学堂里学格物的孩子,楼兰没有。所以楼兰只能选择做另外一件事:要么跟唐国做朋友,要么跟唐国的敌人做朋友。本王今天来,就是想弄清楚,唐国是哪一种。”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蹲下来从地上拔起一棵梭梭苗,根部还带着湿沙子和羊粪的混合土。 用手指轻轻捻了捻根须上的沙粒,然后站起来,把梭梭苗重新插回沙地里,用手把沙子拢紧。 “女王陛下,你刚才说楼兰夹在汉和匈奴之间。那你知道楼兰夹了多少年吗?四百多年。一个能在大国之间活四百多年的小国,它的女王不会只为了看几台挖掘机就亲自跑一趟。你来高昌城,是来探唐国的底——探一探唐国对西域到底有没有野心。我直接告诉你:没有。唐国对西域没有野心,只有商路。路通到哪儿,唐国的朋友就交到哪儿。” “唐王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划算。吞并西域——吞并一座高昌城花了多少力气?修铁路、开油田、建学堂、引暗河、种梭梭树。吞并整个西域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唐国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打下来的地要守,守地要兵,兵要吃粮饷。吞并西域,吞得下,咽不下。可通商不一样——通商不花一兵一卒,只花铁轨和电线。铁轨铺到哪儿,唐国的货就卖到哪儿。” “电线架到哪儿,唐国的消息就通到哪儿。货到了,消息通了,西域各国的日子自然会跟唐国绑在一起。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我发明的,是兵法里的原话。你们楼兰能活四百多年,靠的也是这个道理——不打不过的仗,只做划算的买卖。我们都是聪明人,就不用绕弯子了。” 楼兰女王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吹得面纱沙沙响,梭梭苗的叶子在风里抖得更厉害了。远处铁路路基上,挖掘机的铁臂还在月光下来回摆动,柴油机的突突声穿过寒风传过来,沉闷而坚定。 “唐王,你跟本王说了这么多,本王信你。可本王回去怎么跟大臣们说?楼兰的大臣们可不像本王这么好说话。他们听见了高昌城的机械声,闻到了油田的煤油味,看到了学堂里那些孩子在学格物——他们不会觉得这是商路,他们会觉得这是威胁。” “让他们亲自来看。尉迟大人来了,看完了心里有数。女王陛下也来了,看完了一肚子的问号。那下次再派几个大臣来,也是一样——让他们亲眼看看,唐国的铁路不是往西修的,是往东修的。从高昌往久安城,往晋阳,往潜龙——往东,不是往西。” “唐国往东运的是自己的油,往西卖的是自己的货。楼兰在唐国的西边,铁路修不到楼兰门口——至少现在不会。等以后会修,那也是先从定居点支路修起,一条一条慢慢延伸,不是大军压境。是商队牵着骆驼走出来的路,不是骑兵踩着马蹄印踏出来的路。” 女王忽然笑了一下。面纱轻轻晃了晃,露出嘴角浅浅的弧度。 “唐王,你跟本王说了这么多,本王也跟你说句实话。楼兰活了几百年,靠的就是看人。本王看人,不会看走眼。你这个人——野心比吞并西域大得多。你看的不是西域,是更远的地方。” 李晨笑了一下。“女王陛下看人,确实不会走眼。我看的不是西域,是世界。从高昌城往西,有疏勒、龟兹、楼兰、波斯,再往西,有地中海,有法兰西,有奥斯曼。” “世界上有好水的地方不止北海,有好油的地方不止科威特。唐国的铁路,总有一天会修到波斯湾边上。那时候楼兰就是唐国往西去的必经之路——不是被吞并的必经之路,是通商的必经之路。楼兰的商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开商行、开驿栈、开分馏厂,赚的是唐国和波斯两头做买卖的钱。这叫什么?叫地利。” “楼兰的位置,天生就是西域商路的十字路口。唐国的货往西走,波斯的货往东走,全得从楼兰门口过。只要楼兰不设卡,光是过路费和商行租金,就够楼兰人吃几辈子。” 第1251章 女王失眠了 楼兰女王下榻在商行区最里面的一座单独小院。 院墙是新刷的石灰,院子不大,种了两棵刚从久安城运来的沙枣树苗。 其其格亲手栽的,根部的土球还用草绳仔细捆着,树干上挂了个小木牌,写着“沙枣,移栽日期,浇水间隔两天”。 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让随行侍女们面面相觑。 铁架子床,木桌,油灯,墙上一幅李长治画的世界地图,地图边上贴着高昌城的铁路规划图。桌上摆着一碟高昌本地的馕饼子,一壶热茶,一盏煤油灯。 煤油是分馏厂新出的头一批产品。灯芯烧得毕剥响,火焰又亮又稳,没有油烟味,比楼兰王宫里用的鲸油灯亮了好几倍,还没有那股腥气。 换作平时,楼兰女王对这种简朴的招待至少会皱一下眉头。 楼兰王宫里的寝殿,墙上挂的是波斯挂毯,地上铺的是于阗羊毛地毯,床头摆的是龟兹的鎏金香炉,连喝水的杯子都是和田青玉雕的。 可今天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铁架子床上,手指轻轻敲着床沿的铁管。 一盏煤油灯,比王宫里所有的鲸油灯加起来都亮。 一张世界地图,画的是她从来没有完整看过的世界。 一张铁路规划图,标的是唐国已经修到半路、明年就要全线通车的铁路。 她睡不着。 翻身坐起来,披着白色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柴油机的突突声和焊花的滋滋响。分馏厂工地还在加班,铁木尔带人焊接塔身,焊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每次亮起都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更远处铁路路基上,挖掘机的铁臂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铲斗插进沙地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回响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像一头巨兽在深夜的沙海里翻了个身。 “陛下,您还不歇着?” 门外传来尉迟衍的声音。这位老臣也没睡,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是他自己从楼兰带来的——高昌城的青茶喝不惯,嫌苦。 今晚看完了全程,知道女王一定睡不着,索性也不睡了。 “王叔进来吧。”女王没有回头。 尉迟衍推门进来,站在女王身后,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 分馏厂的焊花还在闪,挖掘机还在转,柴油机还在响。这些机械的声音初听是噪音,在夜风里滚成一团,可听久了,会发现它们各有各的节奏——钻机的突突声沉稳有力,像心跳。 挖掘机的嘎吱声一高一低,像呼吸。 焊花的滋滋声细碎急促,像脉搏。整座高昌城,连在夜里都在动,都在长。 “王叔,我们楼兰搞了多少年建设?” “从先王迁都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楼兰城建了城墙,修了王宫,开了几条水渠,疏勒河边开了几片农田。西域诸国里,除了疏勒,就数楼兰最殷实。” “可你看看高昌城。” 女王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唐王来了几个月——不是几年,是几个月。油田出油了,暗河引水了,水库在修,分馏厂在建,铁路已经推出去上百里。学堂里三十几个孩子,粟特人突厥人党项人高昌人挤在一起学格物,学电磁原理,学怎么发电报。先生讲台上摆着一台拆开的电报机,楼兰王宫里连一台完整的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尉迟衍。 “我们搞了四十多年,比不上人家几个月。这还不是唐国腹地——高昌城在唐国不过是边陲小城,离潜龙隔着上千里戈壁。边陲小城尚且如此,潜龙什么样?晋阳什么样?泉州什么样?” “陛下,这正是臣最担心的。” 尉迟衍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 “高昌城越富,唐国在西域的引力就越大。今天粟特人来投,明天小月氏人来投,后天突厥小部落来投——这些人以前可是楼兰的附庸。唐王敞开大门收人,发暂住木牌,安排活路,管吃管住。那些散落在戈壁滩上的小部落,以前给楼兰纳贡,现在拖家带口往高昌城跑。唐国不用刀兵,只用一台挖掘机和一碗红枣米汤,就把楼兰的附庸一个一个吸走了。” “可今天唐王说得也很明白。他对西域没有野心,只要商路。” 女王重新望向窗外。 焊花又闪了一下,照亮了分馏塔正在焊接的塔身。 “他说唐国现在最缺的是人,打下来的地要守,守地要兵,兵要吃粮饷。吞并西域,吞得下,咽不下。这话不全是外交辞令。他袖口磨了毛边都不换新袍子,这种人不会随便撒谎。可问题是——他不吞并,不等于他不经营。” “铁路修到哪儿,唐国的货就卖到哪儿。电线架到哪儿,唐国的消息就通到哪儿。学堂开到哪儿,唐国的规矩就教到哪儿。货到了,消息通了,规矩学了,西域各国的日子自然就跟唐国绑在了一起。这不是吞并,这是比吞并更高明的东西——是融合。吞并要流血,融合只要时间。而唐王有的是耐心。” “陛下的意思是——” “高昌城不过是一个样板。唐王把它从荒滩变成宝城,就是要让西域所有人都看见——跟唐国走是什么样子。” 她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张铁路规划图。 图上那道从高昌通往久安城的黑线,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定居点位置、施工分段、机械调配。 每个定居点都标了水源、苗床、学堂用地的位置。下面还画了一排小字——“远期延伸至晋阳、潜龙,预留复线接口”。 “这条铁路,现在只修到久安城。可久安城再往东是晋阳,晋阳再往东是潜龙。唐王今天说了,铁路不往西修——可他说的是现在。将来定居点支路修好了,铁路迟早会往西延伸。一旦铁路修到疏勒,修到楼兰门口,我们楼兰人的骆驼商队,拿什么跟火车竞争?一列火车拉的货,比一百头骆驼驮的还多。从楼兰到久安城,驼队走一趟要近一个月,火车用不了几天。运费一降,楼兰商人要么改用唐国的铁路运货,要么被淘汰。” 尉迟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焊花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陛下,臣倒觉得——唐王今天邀请楼兰商人用唐国铁路,不是威胁,是机会。就算铁路修到楼兰门口,我们也可以开分馏厂、开商行、开驿栈。唐国运货,我们接货。唐国分馏,我们收油。唐国办学校,我们送子弟去学。与其等他修过来,不如我们先站过去。楼兰的位置,天生就是西域商路的十字路口——唐国的货往西走,波斯的货往东走,全得从楼兰门口过。只要楼兰不设卡,光是过路费和商行租金,就够楼兰人吃几辈子。这是唐王的原话。” 女王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焊花闪了一下又灭了,接着又闪了一下。 挖掘机的铁臂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铲斗里装满了沙土,升起来的时候沙粒从铲斗边缘簌簌往下淌,在月光下像一道银色的水帘。 路基两边新栽的梭梭苗在寒风里抖着叶子,那排嫩绿一直延伸到夜色尽头,每一棵都活着。 “王叔,我今天在高昌城看到的东西,最震撼的不是油田,不是铁路,不是学堂。是那些人。粟特长老阿克苏,带着几十户人家来投,不要地不要粮,只要干活。铁木尔,一个老铁匠,现在带徒弟打油井阀门,订单排到明年,跟我说阀门不能赶工,密封面磨不平装上就漏。粥棚里那个叫其其格的丫头,天天在苗床育苗,要在这条上千里的铁路边上全种满梭梭树。连粥棚搅锅的妇人都知道铁路沿线的定居点要多砌几个灶台才能管够民工吃喝。这些人不是在等日子变好,是自己在动手把日子变好。楼兰不缺人,缺的是这股子劲。楼兰人在楼兰城里等日子变好,等了四十多年。” 尉迟衍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茶已经凉透了。 “陛下的意思是——” “明天跟唐王谈具体的事。不是来朝贡,是来合作。分馏厂技术我们买不起,可以谈分成。学堂我们开不了,可以送子弟来高昌城学。探矿队我们自己没有,可以请唐王派人去楼兰看看——他能在高昌城外找到油田和暗河,楼兰城外那片戈壁滩下面,未必就是空的。这些事,一件一件谈。” 她放下铁路规划图,重新看着窗外。 月光把城墙上那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照得轮廓分明。 电线杆从隘口一路排到城墙根,架线队上个月装的绝缘子在月光下反着白瓷的微光,像一排整齐的牙齿。 用不了多久,这些探照灯就会亮起来,把高昌城的夜空照亮。 “高昌城以前不过是个沙子窝,唐王来了不到一年,就变成了西域最热的城。潜龙、晋阳、泉州——我真想去看看,那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 尉迟衍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女王身边。 “陛下,有一件事臣一直想说。今天唐王跟陛下说话的时候,臣在旁边观察了很久。唐王说话,从不拿腔拿调,也不摆架子。他袖口磨毛了不换新袍子,不是因为穷,是因为不在乎。一个人不在乎衣袍新不新,在乎的是路修到了哪里、铁路铺到了哪里、学堂里那些孩子学会了什么。这样的人,野心确实不在吞并。他的野心,比吞并大得多。” “我知道。他今天亲口承认了——他看的是世界。从高昌城往西,有疏勒、龟兹、楼兰、波斯,再往西有地中海,有法兰西,有奥斯曼。世界上有好水的地方不止北海,有好油的地方不止科威特。唐国的铁路,总有一天会修到波斯湾边上。到那时候,楼兰就是唐国往西去的必经之路。我们要是现在不站过去,等铁路修到楼兰门口再站过去,就晚了。” 女王关上了窗。 焊花不再闪了,铁木尔大概已经焊完了那一段塔身,收工回了铺子。 挖掘机的突突声还在响,沈工头的夜班工人还在加班。 柴油机的声音穿过窗缝传进来,闷闷的,像地底下的心跳。 她走到桌前,在煤油灯下坐下。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羊皮封面的本子——这是她在楼兰王宫里就准备好的,本子第一页写着几个字:“高昌见闻”。 翻开第二页,拿起炭条,在空白处写了起来。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抬头看着墙上那张世界地图。地图上从高昌往西,标注着疏勒、龟兹、楼兰、波斯。 从高昌往东,标注着久安城、晋阳、潜龙。从泉州往南,标注着清晨岛、锡兰、科威特。 每一条航线都用虚线连着,虚线旁边标注着航程里数和沿途补给站的位置。 这张图,把半个世界画在了一张纸上。而楼兰在这张图上,只占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地方。 “王叔。唐王说他看的是世界——这句话的意思,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他不是在看西域,他是在看从唐国出发,往东走能到哪儿,往西走能到哪儿,往南走能到哪儿。他把世界画在一张图上,挂在学堂的墙上,让那些粟特孩子和突厥孩子们从小就看见——世界有多大,唐国在哪儿,他们自己又在哪儿。而我们楼兰人,活了四百年,从来没画过这样一张图。我们只看见了自己,也只顾着看大国脸色,从来没想过世界是什么样子。明天我要把这张图带回楼兰,让楼兰的大臣们看看——世界有多大,楼兰有多小。” 尉迟衍站在旁边,看着那张世界地图,沉默了很久。 茶碗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远处铁路路基上,挖掘机的突突声还在响,沈工头的夜班工人还在加班。 柴油机的声音穿过寒夜传过来,闷沉沉的,像地底下的心跳。 “陛下,明天跟唐王谈的时候——臣建议先谈探矿。楼兰城外那片戈壁滩,跟高昌城外的古河道地形相似,都是沙丘夹洼地,都有老河道的痕迹。唐王能在高昌城找到油田和暗河,楼兰城外未必是空的。探矿队是最快能见效的合作——探出油来,楼兰就有了跟唐国长期合作的筹码。” 女王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又亮又静。 第1252章 楼兰合作 当天晚上,州府衙门后堂。 李晨把规划图卷起来搁在桌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楚玉刚续的热水,潜龙本地的青茶泡到第三泡,苦味退了,回甘正浓。 楚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李伽宁送来的定居点管理条例草稿。 看完了,放下,抬起头。 “王爷,楼兰女王今天在学堂问的那句话——楼兰的孩子能不能来——你觉得她是真心想问,还是试探?” “一半一半。” 李晨放下茶碗。 “她是真心想让楼兰的孩子学格物,可也是真心在试探唐国会不会借学堂往楼兰渗透。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留着后路。她说楼兰夹在大国之间活了四百年,靠的就是看人——这句话不是炫耀,是警告。意思是告诉唐国,楼兰不是党项,不是高昌,不会被几台挖掘机就震住。” “那你对她怎么看?” “聪明。太聪明了。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以为别人都跟自己一样聪明。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唐国会不会吞并楼兰,所以每一句话都在防。可这种防,也是一种机会——因为她在防,说明她在乎。她越防,越说明她知道唐国的实力。这种聪明人,不跟她绕弯子,反而最能打消她的戒心。” “所以她提合作,我们是该接着,还是该晾着?” 楚玉把茶壶端起来给李晨续了杯茶。 “接着,但不能全接。合作是好事,可得分清楚什么能合作,什么不能合作。油田和分馏厂的技术,不能给。学堂可以开,但教材得用我们的。她要是想派探矿队去楼兰,可以派人去。但前提是探出来的油,分馏技术由唐国掌握——原油可以分她一部分。” “你觉得她会怎么出招?” “贸易先行。先把商路打通,让楼兰商人用唐国的铁路运货。等楼兰商人尝到甜头了,再谈下一步。楼兰现在最缺的不是油田,是运输。驼队从楼兰到久安城,一趟好几十天。铁路通了,用不了几天。这个甜头够大,楼兰商人会替我们说服楼兰王。” 楚玉顿了一下,把茶壶搁下。 “至于军事防备——铁路沿线每隔好几十里一个定居点,每个定居点都有守军和电报机,其实就是一条防线。路修到哪儿,防线就延伸到哪儿。楼兰真要有什么动作,定居点的守军顶得住第一波,久安城的援兵用不了一天就到。” “高昌城现在的守军够不够?” “够守隘口和油井区。可如果楼兰真有动作,不是从隘口正面来。楼兰骑兵熟悉沙漠地形,会绕过沙丘从侧面摸进来。上次郭孝说了,老河道那边三口油井的巡逻路线有死角。” 李晨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我已经让莫尔根把守军调了一队人专门守油井区,另外让破城带着摩托车队每天晚上绕老河道巡逻两圈。等水库修好了,发电站建起来,城墙上的探照灯通上电,夜里巡逻就更稳当了。”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李破城又在巡路了。 “高昌城现在是建设期,最怕有人使绊子。楼兰不会明着来,可万一暗中给李元昊递个信、给疏勒的商队设个卡,高昌城的商路就会被卡住。油田出油再多,运不出去就是死油。所以对楼兰,既要把她拉进来合作,又不能让她觉得我们急着合作。我们急,她就占了上风。我们稳,她就得琢磨。” “明天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开个方子。先从小处合作起——学堂、商路、探矿,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让她觉得是她在推动,而不是我们在拉拢。让她觉得是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唐国施舍的。” 第二天上午,州府衙门正堂。 楼兰女王换了身浅青色的骑装,面纱也换了同色的轻纱,比昨天的盛装简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锐利。 尉迟衍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羊皮封面的本子。 李晨坐在主位上,楚玉坐在旁边。 桌上铺着那张铁路规划图,旁边摆着几碟干果和一壶新泡的青茶。 窗外传来挖掘机的突突声,墨问归的施工队已经开始早班作业了。 “唐王,本王昨天看了一整天。看了学堂,看了油田,看了铁路。说实话,楼兰做不到这些。楼兰没有机械,没有技术,没有能教格物的先生。可正因为做不到,才更想学。本王今天来,是想跟唐王谈具体合作。第一,楼兰想送子弟来高昌城学堂学格物。第二,楼兰想请唐王派探矿队去楼兰看看——高昌城外能找到油田和暗河,楼兰城外那片戈壁滩下面,未必就是空的。” 李晨端起茶碗。 “女王陛下,合作没问题。可我们得先从建立相互信任开始。你昨天说了,楼兰夹在大国之间活了四百年,靠的是看人。既然是看人,那就得慢慢看。一下子谈大合作,你心里不踏实,我心里也不踏实。” “唐王的意思——从小处开始?” “对。第一步,学堂。楼兰送子弟来高昌城学堂学格物,唐国不收学费,但有一个条件——教材用唐国的,先生由北大学堂统一培训。学成之后回楼兰,他们可以开自己的学堂,用唐国的教材教楼兰的孩子。这不是渗透,这是传艺。传艺不丢人,学了艺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个条件本王接受。第二步呢?” “第二步,探矿。唐国可以派一支小型探矿队去楼兰,带一台浅钻机,帮楼兰探明戈壁滩下面的地质构造。但探矿队只是探——探出来有没有油、有多少、在哪儿。后续怎么开采、怎么分馏,得另谈。探矿期间的费用唐国出,探出来的结果唐国和楼兰共享。如果探出油,开采权和分馏技术由唐国提供,原油产量唐国和楼兰按比例分。具体比例到时候再谈。”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面纱遮住了表情,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跟昨晚敲窗棂的动作一模一样。 “唐王,你这个‘另谈’——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先把探矿这件事做了。探出来有油,再谈开采和分馏。探不出来,也不伤和气。这叫建立信任——先做容易的事,再做难的事。唐国和楼兰之间隔着一大片戈壁滩,互相不了解。一下子签个大协议,万一执行不下去,反而伤感情。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这样的合作,比一纸空文更靠得住。” “唐王说得有道理。可本王也有个顾虑——楼兰送子弟来高昌城学格物,教材用唐国的,先生是唐国培训的,几年以后这些孩子学成回楼兰,他们心里装的是楼兰还是唐国?” 李晨笑了一下。 “女王陛下,你也是看人的人。一个人心里装的是哪里,不是教材决定的,是家乡决定的。粟特人的孩子在学堂里学了电磁原理,下课以后照样用粟特话跟爹娘聊天。突厥人的孩子学了电报技术,晚上回帐篷照样喝马奶子。他们学的是唐国的本事,可根还在自己的家乡。楼兰的孩子也一样——学成回楼兰,他们就是楼兰第一批会发电报、会修机械、会探矿的人才。这些人心里装的当然是楼兰,只是他们会用唐国的技术把楼兰建设得更好。” “唐王这番话,让本王放心了不少。” 楼兰女王站起来,朝李晨微微颔首。面纱轻轻晃了一下,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锐利还在,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 站在身后的尉迟衍把本子合上,动作很轻。 从进来到现在,一个问题都没问,一句话都没插。这种沉默本身就是观察。 “唐王,本王今天下午就启程回楼兰。这次来高昌城,看的东西比本王预想的多得多。楼兰从今天起,跟唐国建立正式合作关系。本王回去以后,会派第一批子弟来高昌城学堂学格物,也会安排探矿队的事。至于开采和分馏——等探出油来再谈。唐王说得对,一步一步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女王陛下慢走。高昌城的学堂随时欢迎楼兰子弟。唐国的探矿队等楼兰的消息——准备好了,发一封电报到高昌城,探矿队就出发。从高昌城到楼兰,驼队走好些天,电报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 楼兰女王走出州府衙门,上了步辇。 白衣白马的骑兵在前面开道,骆驼步辇缓缓转过街角,往隘口方向走去。辇轿上的白纱在风里飘飘荡荡,十六个侍女捧着香炉银盘跟在后面,排场和来时一模一样。可辇轿里坐的那个人,心里跟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走出隘口的时候,尉迟衍骑着马跟到步辇旁边,隔着纱帘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唐王今天开的条件——学堂不收学费,探矿费用唐国出,后续开采再另谈。听起来对楼兰很优厚,可臣总觉得,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急着通商的大国。就好像——他一点都不急。” 步辇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又落下。 “因为他确实不急。他等的不是楼兰的合作,是时间。铁路修到久安城还要大半年,定居点建好也要时间。等这些全好了,高昌城就是西域最硬的一颗钉子。到那时候再来谈合作,楼兰的筹码比现在还少。可他现在不逼我们,反而给我们优厚条件——这种人,比那些动不动就出兵的大国难对付得多。” “他知道楼兰想要什么。他更知道楼兰怕什么。他开出来的条件,每一条都让楼兰舒服,可每一条都让楼兰更依赖唐国。学堂用唐国的教材,探矿队用唐国的技术,开采分馏由唐国掌握。十年以后,楼兰人才全是从唐国学堂出来的,楼兰工业全是用唐国技术的。到那时候,楼兰还是楼兰吗?”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答应?” “因为不答应,楼兰连这十年都撑不过去。唐王有一句话倒是说得实在——先做容易的事,再做难的事。对楼兰来说,容易的事就是活下去。先把子弟送来学格物,先把探矿队请来探油。至于十年以后——十年以后的事,十年以后再想。至少现在,唐王不急着吞并楼兰。他今天说的那个‘另谈’,本身就是一种承诺——他不会趁楼兰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下手。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更精明。也比他看上去的更值得信任——前提是你别挡他的路。” 第1253章 唐王却是梦中人 楼兰女王的车队离开高昌城,沿着官道往西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扎营时,戈壁滩上的风停了。骆驼卧在沙地上反刍,骑兵们支起帐篷,篝火烧起来了,干骆驼粪在火堆里噼啪响。 侍女们在帐篷里点起了鲸油灯。 女王坐在羊皮垫子上,手里拿着从高昌城带回的那张世界地图,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沿着那道从高昌通往久安城的铁路线划过来,又划过去。 尉迟衍端着一碗热羊奶走进来,放在矮几上。 “陛下,还在看这张图?” “王叔,你说唐王这个人——他今年多大?” 尉迟衍愣了一下。 “三十七。比陛下大九岁。” 他顿了顿,在对面羊皮垫子上坐下。 “唐王妻妾成群,膝下儿女成双。长女李清晨郡主已经十五岁,嫡长子李破虏在西凉跟白狐学谋略,久安城刺史李长治才十二岁就能画城规图。这些消息在高昌城随便问个商号掌柜都能打听出来。陛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女王把世界地图放下,端起羊奶喝了一口。目光却还停在地图上。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尉迟衍没有走,捋着胡子。鲸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动,照着女王面纱边缘的青金石碎光一闪一闪。帐篷外面骆驼反刍的咕噜声隐隐传进来。 “陛下,臣跟了您这么多年。您说‘随便问问’的时候,从来都不是随便问问。您是不是——对唐王动了心思?” 女王没有回答。手指继续在铁路线上划,从高昌划到久安城,又从久安城划到晋阳。火苗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 “王叔,楼兰的采花节还有几个月就到了。今年是本王登基后第十个采花节。十年前本王十八岁,第一次参加采花节,站在花台上往下看——满城的青年男子捧着花束涌到台下,争着抢着要上台。本王当时想,这些男人,没有一个配得上本王。” “十年过去了,本王二十八岁了,还是这么想。楼兰的女子十六岁采花,本王采了十年,一朵也没采着。花台上那些男人——要么是楼兰贵族的儿子,仗着家世好就觉得配得上本王。要么是外邦的王子,来求亲是为了楼兰的商路。要么是商人,看中的是楼兰王的位置。没有一个是看中本王这个人的。” “陛下,楼兰有走婚的规矩。您不一定非要嫁人,找个合意的男子,生了孩子各回各家,孩子姓楼兰,跟您姓,继承王位——这是楼兰几百年的老规矩了。楼兰那么多女子都走婚,您怎么就走不了?” “不是走不了。是找不到合意的。” 女王把羊奶搁在矮几上。 “走婚也得看人,不是随便拉一个。本王看了十年,一个合意的都没有。那些男人站到本王面前,要么不敢看本王的眼睛,要么眼睛里全是算计。本王想要的,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就是一个能让本王心甘情愿替他生孩子的男人。这个要求高吗?” 尉迟衍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要求对普通女子来说不算高,可对楼兰女王来说——确实高。 楼兰女王的男人,要么是楼兰贵族,要么是外邦王子,要么是富可敌国的商人。这三种人里,确实很难找到一个能让花无缺心甘情愿的人。 “陛下,唐王——算是合意的吗?” 女王的手指在世界地图上停住了。帐篷外面传来夜风卷过戈壁滩的呜呜响,篝火堆里一根柴火啪地裂开,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唐王这个人,站在衙门口迎接本王的时候,袖口磨了毛边都不换新袍子。本王看了一整天,他说话从不拿腔拿调,也不摆架子。他说对西域没有野心,可眼睛里装的是整个世界。” “他带本王看学堂的时候,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粟特孩子和突厥孩子挤在一起学格物,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心喜欢看孩子们学本事。” “他跟本王谈合作,不急着签大协议,一步一步来。他明明可以趁楼兰没准备的时候逼本王签更多条件,可他没有。他说先做容易的事,再做难的事。这种人——有本事,却不仗势欺人。有野心,却不急功近利。有手段,却不屑于用下三滥。” “本王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见到这样的男人。” 她手指在铁路线上轻轻一敲。 “可跟他生孩子——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尉迟衍往前欠了欠身。 “他是唐王。本王是楼兰王。唐国和楼兰合作,是国与国之间的事。本王要是跟唐王生了孩子,这事就变了味。楼兰的大臣们会怎么想?唐国的朝堂会怎么想?疏勒、龟兹、于阗那些盯着楼兰的小国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楼兰女王为了巴结唐国,不惜以身相许。” “楼兰在西域活了四百年,靠的是左右逢源,不是依附大国。这个规矩,本王不能破。本王可以跟唐王合作,但不能跟唐王生孩子——前者是国事,后者是私事。楼兰女王没有纯粹的私事。本王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国事。嫁人是国事,走婚也是国事。本王要是选错了人,楼兰就要付出代价。”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尉迟衍叹了口气。 “回楼兰以后,臣猜大臣们又要催了——年年催婚,年年催子。今年是陛下登基第十年,催得肯定比往年更凶。陛下的堂兄尉迟烈肯定又会搬出那句老话——‘楼兰不可一日无嗣’。” “让他催。本王听了十年了,不差这一年。” 女王端起羊奶又喝了一口,奶已经凉透了,奶皮子凝在碗沿上。 “大不了今年采花节,本王照旧在花台上坐一个晚上,看那些男人捧着花束在台下挤来挤去,然后说一句——都不合意,明年再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尉迟衍沉默了好一会儿。篝火的光透过帐篷帘子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橙红色光带。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唐王那种男人,楼兰四百年才遇一个。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遇不到第二个了。国事和私事,有时候分不那么清。楼兰和唐国合作,如果有一个孩子——两国的合作就更稳了。这不是巴结,这是长远。” 女王把世界地图卷起来,用麻绳扎好,放在枕头旁边。 “王叔,本王知道你为楼兰好。可这件事——本王说了不算。唐王那边,楚王妃坐在旁边,本王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不说话都让人服气。唐王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本王再美,再聪明,再有楼兰做嫁妆,唐王也不会为了本王动心。” “他对本王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尊重、欣赏、愿意合作,但没有半点男女之意。他看本王,跟看你没什么两样。这种人,你让他走婚?他会说——多谢女王厚爱,李晨已有妻室。本王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不是不敢开口,是开了口也没用。” “陛下怎么知道没用?唐王妻妾成群,多一个不多——” “那不是一回事。” 女王打断了尉迟衍。 “唐王娶妻,娶的是人,不是国。他那些王妃,每一个都是他自己看中的,不是别人塞给他的。本王跟他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他脑子里的分类很清楚——楼兰女王是合作伙伴,不是可以娶的女人。” “本王要是跟他提走婚的事,他一定会用最体面的话婉拒。说唐国和楼兰的友谊不需要用联姻来维系。到时候本王被拒了,还得继续跟他谈合作,多尴尬。与其开这个口,不如不开。留一点体面,以后合作还好说话。本王是楼兰女王,不是楼兰的媒人。本王的脸面,就是楼兰的脸面。” 尉迟衍叹了口气,站起来朝女王行了一礼。 “陛下想得周全。臣不说了。采花节的事——等回了楼兰再议。说不定今年花台上,真能站出一个让陛下合意的男子来。” “王叔,你信吗?” 尉迟衍没有回答。掀开帐篷帘子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女王坐在羊皮垫子上,手里重新展开了那张世界地图,手指正从高昌城往东划,划到潜龙,停在那里。 鲸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着,眼波里那点亮光,像月牙泉的水面被夜风吹皱,久久不散。 帘子落下了。帐篷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花无缺把地图放在膝上,摘下脸上的面纱。青金石碎光在枕边暗了一下。 帐外篝火噼啪响了一声,骆驼打了个响鼻。 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摘下面纱的脸上——那张脸,确实能让雄鹰从天上掉下来,能让湖鱼跳上岸来,能让花园里的花不敢开放。 可这张脸,在唐王面前晃了两天,唐王看她的眼神始终和看尉迟衍一样。 她把面纱叠好放在枕边,对着月光轻轻说了一句。 “花无缺,你也有今天。” 第1254章 戈壁夜袭女王 车队离开高昌城的夜里,出事了。 扎营的地方是一片开阔的砾石滩,离官道不远,背靠着一道低矮的风蚀岩壁。戈壁滩的夜静得只剩下风卷沙粒的簌簌声,骆驼卧在碎石上反刍,守夜骑兵的火把在风里明灭不定。 子时刚过,月亮被云遮住,整片戈壁滩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守夜的骑兵最先听见那声音——不是风,是爪子踩在碎石上,很轻,很密,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骑兵举起火把往外一照。 几十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同时亮起。 “狼群——” 话音没落,头狼从黑暗中窜出来。一口咬住那个骑兵的小腿,把人从马上硬生生拽下来。惨叫声劈开了整片戈壁滩的寂静。 十几匹骆驼同时惊跳起来。缰绳崩得笔直,蹄子在碎石上乱跺,驼铃哗啦啦响成一团。帐篷里的侍女们尖叫着往外跑,被尉迟衍一把推回去。 “不要出来!点火!多点几堆火!” 花无缺从帐篷里翻身而起。抽出弯刀,掀开帘子冲出去,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篝火堆已经被狼群冲散,火星子四溅。 几个骑兵围成一圈护住步辇,弯刀在手里乱劈,可狼太多——前面的被砍翻,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往前扑。狼嘴里喷出的热气在火把光里凝成白雾,腥臭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陛下!快上马!” 尉迟衍拔出弯刀挡在花无缺身前。刀尖对着一头正匍匐靠近的灰狼,那头狼比别的狼大了一圈,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嘴里低低地滚着呜咽。 花无缺翻身上马,刚夹紧马肚子。 一道绊马索从碎石底下弹起来。马蹄踢到绳子,连人带马往前栽倒,整个人被甩出去,摔在砾石滩上,弯刀脱手飞出去几丈远。要不是沙地松软,这一下能摔断骨头。 尉迟衍扑过去扶起她,回头朝骑兵喊了一声,嗓音都劈了。 “绊马索——这不是狼群!有人在暗中算计我们!” 话音刚落,远处沙丘后面亮起几支火箭。 箭头划了个弧,不射人,全射在帐篷和步辇上。步辇的白纱瞬间烧成火球,骆驼惊得挣脱缰绳四散奔逃,骑兵的马也炸了群,乱蹄踩在碎石上嘎嘎响,连地上的沙子都被震得跳起来。 就这几息功夫,狼群又扑倒了一个骑兵。头狼一口咬住骑兵的胳膊,甩着头往地上撕扯,骑兵惨叫着用刀背砸狼头,刀刃被狼骨头磕出火星子。 花无缺的弯刀丢了,手里只剩一把镶着青金石的匕首。那头灰狼转过脑袋盯住了她,幽绿的眼睛在火光里一闪。 后腿一蹬窜过来。狼嘴张开,牙齿离她的喉咙不到三尺。 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快得像出膛的炮弹。不是人,是摩托车——车轮碾过砾石滩溅起一蓬碎石,车头灯的白光刺得狼群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骑手一手扶车把一手端短铳。铳口在飞驰中喷出一团火光。 轰。 头狼的脑袋炸开一团血雾。整个身体往后翻了个跟头,砸在碎石上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摩托车急刹摆尾,轮胎在砾石滩上拖出一道焦黑的弧线。骑手翻身下车,月白王袍,袖口磨毛,短铳铳口还在冒烟。 “女王陛下,趴下别动。” 花无缺趴在地上抬起头。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骑手的脸上。她看清楚了——是唐王。 身后又响起七八辆摩托车的突突声。 李破城带队从官道方向飙过来,车灯连成一串白链,在戈壁滩上横冲直撞。摩托车队排成弧形压过去,每辆后座都坐着一个端短铳的亲兵。铳口追着溃散的狼群开火,火光在夜幕里接二连三地闪,每一次闪都有一头狼栽倒。 剩下的狼扔下十几具同伴尸体,夹着尾巴往沙丘后面逃了。狼爪子踩在碎石上,逃跑的沙沙声越来越远,几息功夫就被摩托车的突突声盖住了。 李晨把短铳插回腰间,蹲下来。 “受伤了没?” “没有。崴了一下脚,不碍事。” 花无缺从地上撑起身子。白衣上蹭了好几道黑印子,发髻散了,青丝垂在肩上混着沙粒,狼狈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她把匕首插回靴筒里。 “唐王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遇袭?” “不是我料事如神。破城巡逻的老河道正好跟官道交叉,你们篝火灭了又亮,火箭飞起来的时候被摩托车车灯扫到了沙丘上那几个人影。破城用对讲机喊了支援,我刚好在这附近勘探水源。” 李晨转过身朝沙丘方向看了一眼,月光把沙丘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铁柱,带人去追。沙丘后面那几个人应该还没跑远。” 李破城带着几个亲兵推着摩托车往沙丘方向追。车灯的白光切开黑暗,照出沙丘背面一片凌乱的脚印和几副丢弃的弓箭。箭羽染成靛蓝色——不是唐国的制式,也不是楼兰的样式。 尉迟衍从地上捡起一支箭,凑到火把光下看。箭杆上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王爷,这箭杆上的符号——像是金帐汗国的猎箭。金帐汗国的骑兵用靛蓝色尾羽标记猎箭,这是他们的老规矩。可金帐汗国离这里隔着一片大漠,他们怎么会跑到高昌城和楼兰之间的官道上设伏?” “不是金帐汗国。是有人借了金帐汗国的猎箭。” 李晨从尉迟衍手里接过那支箭,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扔给旁边的铁柱。 “金帐汗国刚在北海边上被李元昊打了脸,现在没功夫派人跑到这里来搅局。暗中动手的是不想让楼兰和唐国走近的势力——谁最怕楼兰和唐国结盟?” 花无缺沉默了一息。弯腰捡起另一支箭,把它折成两截,握在手里。折断的箭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 “疏勒。或者龟兹。楼兰和唐国结盟,西域商路上的货物就会走楼兰中转。疏勒和龟兹的商人以前垄断着波斯到唐国的商路,我们楼兰要是成了唐国在西域的合作伙伴,疏勒和龟兹的商队就要喝西北风。他们不敢明着来,就借金帐汗国的猎箭来栽赃。” “也有可能是李元昊。” 李晨转过身看着花无缺。 “他在北海边上站稳了脚,可他最怕的是楼兰和唐国结盟以后,唐国从西边往北压,两面夹击他的定北营。派几个人装成金帐汗国的骑兵放几支箭,挑拨楼兰和唐国的关系——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不管是谁,这笔账本王记下了。” 花无缺把折断的箭扔在碎石上。 “今天要不是唐王的摩托车队路过,本王这条命就搁在这片戈壁滩上了。” “碰上摩托车队只是运气。” 李晨转过头喊了一声。 “破城,把车灯全打开,沿着沙丘绕一圈,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李破城应了一声,带着摩托车队沿着沙丘绕圈。 车灯的白光像一把把利剑扫过戈壁滩,把黑暗切得七零八落。几骑亲兵跳下车在沙丘背面仔细搜查,除了脚印和弓箭,还找到几块被踩灭的马粪——还是温热的。 花无缺看着摩托车队远去的灯光,转头看着李晨。月光照在脸上的灰尘和散落的发丝上,锐利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唐王,你救我一次——这算不算建立信任?” “算。可建立信任不是救一次命就算的。” 李晨转过身看着她。 “你回去以后把楼兰的商路管好,别让疏勒和龟兹的商队在你们境内设卡,别让李元昊的人从你们地盘上偷渡,别让金帐汗国的猎箭再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些事,比救命之恩更实在。” “女王陛下,你是聪明人。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私事记在心里就行,国事得做在明处。” 说完转身朝摩托车走去。 花无缺站在砾石滩上,看着那个穿月白王袍的背影跨上摩托车。车轮碾过碎石,甩起一蓬沙子,车灯的白光在戈壁滩上越来越远。 尉迟衍走到旁边,低声开口。 “陛下,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打法。摩托车队比骑兵快三倍不止,来去如风,短铳比弓箭狠十倍。今天晚上要是换了任何一支骆驼骑兵来救,我们都得死在这。唐国的手段——不是楼兰能比的。唐王这个人——也不是楼兰能留的。他刚才那句‘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臣听了都替陛下难受。” “难受什么。他说得对。” 花无缺转身走向步辇残骸。步辇烧得只剩铁架子,白纱全成了灰,骆驼跑了,侍女们蹲在碎石滩上哭,篝火堆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柴,冒着细细的青烟。 她弯下腰从灰烬里捡起那张世界地图。 地图的边角烧焦了,可中间那道从高昌通往久安城的铁路线还看得清清楚楚。用手指弹掉上面的灰,卷起来拿在手里。 “王叔,楼兰跟唐国的合作——从今天起,不留后路。” 第1255章 女王的相思病 花无缺回到楼兰城以后,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她自己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是在回宫后第一次早朝。大臣们按惯例禀报政务——疏勒商队过境税收了多少,龟兹使者又提了什么要求,南边的水渠该清了。 花无缺坐在王座上听着。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脑子里忽然冒出高昌城学堂里那些孩子挤在一起学格物的样子。 又忽然冒出那台挖掘机铲斗插进沙地的嘎吱声。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月光下,唐王翻身下车,月白王袍袖口磨毛,短铳铳口还在冒烟。 “陛下?”尉迟烈连叫了两声。 花无缺回过神来。 “嗯。水渠的事,按往年的规矩办。” 尉迟烈愣了一下。 “臣刚才说的是商税,不是水渠。” 朝堂上安静了一息。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花无缺坐在王座上,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两下,面纱后面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商税的事,也按往年的规矩办。散朝。” 第二个发现不对劲的是尉迟衍。 散朝后跟着花无缺回到寝殿,把探矿队从高昌城发来的电报呈上去。电报上说浅钻机已经到了楼兰城外,在戈壁滩上打了第一口探井,钻到几丈深见了湿沙子,目前还在继续往下打。 花无缺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 “这电报是用唐国的电报机发的?” “是唐国探矿队自带的便携式电报机,用柴油发电机供电。”尉迟衍点头。 “我们楼兰,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电报机?” “探矿队的技术员说了,等楼兰派去高昌城学堂的子弟学会了收发报,就可以买几台回来。臣已经安排了第一批子弟,过完采花节就出发。” 花无缺把电报放在桌上,没再说话。 尉迟衍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陛下,您这次从高昌城回来以后,话比以前少了。以前散了朝总要跟臣商量好一会儿政务,这几天散了朝就回寝殿。是不是路上遇袭还没缓过来?” “不是。遇袭的事早就翻篇了。” 尉迟衍没有追问,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寝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花无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张烧焦了边角的世界地图。手指正沿着那道从高昌通往久安城的铁路线慢慢划过去,划到潜龙停住,然后又划回高昌。 反复了三四次,窗外花园里的沙枣树苗在正午的阳光下轻轻晃着叶子。 第三个发现不对劲的是花无缺自己。 她失眠了。不是那种偶尔翻来覆去半个时辰的失眠,是整宿整宿睡不着。 躺在榻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零零碎碎的画面。挖掘机的铁臂在夕阳下划出弧线。梭梭苗在寒风里抖着叶子。分馏厂的焊花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粟特孩子拿着铁钉绕铜线时瞪得溜圆的眼睛。 还有唐王蹲下来,把一棵梭梭苗重新插回沙地里拢紧沙子的动作。 那双手不像王爵的手,骨节粗大,指腹有茧,干起活来利索得像个老农。可就是这双手,端起茶碗跟楼兰女王谈条件的时候,稳得像握着千军万马。 还有那句话——“女王陛下,你是聪明人。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私事记在心里就行,国事得做在明处。” 她反复咀嚼这句话。前半句疏离,后半句公事公办。加起来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别多想。 可越是这样,越是忘不掉。 白天还好。有政务撑着,接见使臣,批阅文书,听大臣们争论商税和水利。一到夜里就不行了。 躺在榻上盯着帐顶,听王宫外面的风卷过戈壁滩的沙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响。那声音本来是她从小听到大的,最熟悉不过。可这几天听着听着,就变成了摩托车车轮碾过砾石滩的嘎吱声。 闭上眼就看见那道车灯白光切开黑暗朝她冲过来。看见唐王翻身下车,月白王袍在摩托车的白烟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花无缺,你完了。”她对着帐顶轻轻说了一句。 几天后,楼兰的御医被悄悄叫进了寝殿。 老御医跪在榻前号了半天脉,翻了翻医书,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 “陛下,您这病——不是风寒,不是伤湿。脉象弦细,肝气郁结,心神不宁。微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是不是近来心里有事?” “心事谁都有。你是御医,说病情。” “这不是药能治的病。微臣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晚上睡前煎服,能让陛下睡几个时辰。可这方子治标不治本,要想除根——得解开心里那个结。” 老御医把方子放在桌上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 “陛下,微臣在楼兰当了快一辈子御医。这病在楼兰不常见,可微臣年轻时去疏勒游学,见过好几个得这病的姑娘。这病叫相思病。药是治不好的,能治好的,只有一个人。” 花无缺没有回答。等御医走了以后坐起来喝了那碗安神药,苦得皱眉。 还是睡不着。 翻身下床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王宫花园里沙枣花的淡香。 月光照在窗棂上,洒了一地碎银。 远处城墙上守城的火把在风里明灭,那点火光让她想起高昌城城墙上一排还没通电的探照灯架子。 唐王说过,等水库修好发电站建起来,那些灯就会亮起来。现在那些灯应该亮了吧。 她想。 第二天一早,尉迟衍被叫进了寝殿。 花无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头。铜镜里那张脸比从高昌城回来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些,显得眼睛更大了。她把头发慢慢编成辫子,忽然开口。 “王叔,楼兰的采花节还有多久?” “不到两个月了。陛下今年打算怎么安排?”尉迟衍站在她身后。 “照旧。在花台上摆一个座位,本王坐在上面看。” “陛下看了十年了。” “那就再看第十一年。” 花无缺把编好的辫子盘起来用银簪子固定住。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花园里的沙枣树开花了,花香被晨风送进寝殿,细碎的白花藏在银灰色叶片中间,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她看着那棵沙枣树,看了一会儿。 “王叔,你说沙枣树能在楼兰活吗?” “沙枣树本来就是戈壁滩上的树,耐旱耐寒。高昌城外面种了一大片,我们楼兰也能种。其其格送的苗还包着土球,种在院子里一个多月了,已经发了新芽。” “那唐王说的铁路,是不是真的只往东修?” 尉迟衍沉默了一息,看着她的背影。 “陛下,您问的这些事,臣不好回答。可臣知道一件事——唐王送您的那张世界地图上,从高昌到楼兰,中间只有一道虚线。那道虚线不是铁路,是商路。至少现在不是铁路。至于以后——陛下,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谁说本王在想唐王了。散了散了。” 花无缺转过身挥了挥手。尉迟衍行了个礼退出寝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无缺重新站回窗前,手搭在窗棂上,指尖轻轻敲着木头。那节奏很慢,一下,一下,跟那天晚上她敲床沿的动作一模一样。 尉迟衍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寝殿里只剩下花无缺一个人。 沙枣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把编好的辫子拆开重新编回去,手指在发丝间机械地穿梭。 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又落下,阳光透过纱帘洒在她脸上,那张脸确实瘦了,下巴尖了,显得眼睛更大,眼波里那点亮光还在,可多了一层淡淡的倦意,像月牙泉的水面被风沙蒙上了一层薄雾。 第1256章 幕后黑手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几支靛蓝尾羽猎箭,一个纸包,里面是碾碎的马粪,已经干透了。旁边还有一个皮酒囊,绣线褪了色,图案模糊,但弯月的形状还看得出。 李晨坐在桌边,郭孝拿起一支箭翻来覆去地看。李破城站在旁边,腰间别着短铳,脸上还挂着汗珠,刚从老河道巡逻回来。 “王爷,这些箭的尾羽确实是金帐汗国的样式。靛蓝色,鹰羽,箭杆上的符号是金帐汗国库曼部落的猎标。” 郭孝把箭搁回桌上。 “可箭杆用的木头不是草原上的桦木,是西域本地的红柳。金帐汗国的箭杆从来不用红柳——红柳太脆,射一箭就裂。他们用桦木,韧性好,射完还能捡回来再用。这几支箭是有人照着金帐汗国的样式仿制的。” “仿制的人对金帐汗国的猎箭很熟悉,知道用靛蓝尾羽,知道刻库曼部落的猎标。可不知道箭杆要用桦木。这说明什么?说明幕后的人跟金帐汗国有过接触,但不是金帐汗国的人。而且这些人用的是绊马索和驯狼——绊马索是步兵的打法,驯狼是草原上的老手段。能同时搞到这两样东西的势力不多。”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奉孝,你先说说,西域这一片,谁最不想看到楼兰跟我们结盟?” “最直接的,是疏勒和龟兹。这两家垄断了波斯到大唐的商路,楼兰要是成了唐国在西域的合作伙伴,商队就会改走楼兰中转,疏勒和龟兹的过路费要少一大截。但疏勒和龟兹都是大国,骑兵上千,他们要动手不会假扮金帐汗国的人——他们会直接派骑兵截杀,栽赃给马贼。假扮金帐汗国太绕了,不像疏勒的做法。” “其次呢?” “焉耆。焉耆跟楼兰是世仇,但焉耆国力弱,没胆子单独动手。” “狼群的事查清楚了?”李晨转向李破城。 “查清楚了。” 李破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追查路线和现场草图。 “铁柱带人沿着狼群的脚印往北追了好几十里,脚印在沙丘北边一片洼地里聚拢过。洼地里有好几个火堆痕迹,火堆旁边有狼的粪便和吃剩的羊骨头。铁柱判断,那些狼不是野生的——野狼不会在一个地方聚那么久,也不会吃羊骨头吃得这么干净。有人在那片洼地里至少待了好几天,每天用新鲜羊血和羊内脏喂狼,让狼熟悉他们的气味。” “到了那天夜里,他们在女王扎营的砾石滩周围洒了新鲜羊血。狼闻到血腥味就疯了,加上有人在暗处用哨子指挥头狼,狼群就变成了武器。铁柱在洼地里还捡到了这个。” 李破城指了指桌上那个皮酒囊。 “酒囊上绣着图案。绣线褪了色,可形状还能看清楚。” 郭孝拿起酒囊翻过来,对着油灯光仔细端详。绣线已经磨得毛了边,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白,可那个弯弯的弧线还清清楚楚。 “新月。” 郭孝放下酒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这不是金帐汗国的标志。金帐汗国的旗帜是苍狼头。新月——是焉耆的城徽。焉耆城在疏勒和龟兹之间,是西域商路上一个小城邦,向来不怎么起眼。可焉耆的城徽确实是新月,这个错不了。” “焉耆跟楼兰有仇?” “有。而且是世仇。四十年前焉耆王娶了楼兰的公主,公主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被焉耆王冷落了。公主写信回楼兰诉苦,楼兰王派人去交涉,焉耆王不但不放人,还在西域各国面前羞辱楼兰使者。两家从此结仇,几十年没通婚,商路也断了。后来焉耆被疏勒压着,一直没机会报复楼兰。” 郭孝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那支红柳箭。 “现在楼兰要跟唐国结盟,焉耆最怕的就是楼兰重新站起来。楼兰一旦有了唐国当靠山,第一个收拾的就是焉耆。可焉耆没这个本事——骑兵才几百人,连疏勒都打不过,哪来的胆子同时得罪楼兰和唐国?背后一定还有人。” “奉孝,背后有人——是谁?” 郭孝竖起一根手指。 “能在戈壁滩上搞到金帐汗国的猎箭样式,能养狼群,能用绊马索,还能让焉耆出面顶锅——有这种本事的人,在西域不超过三个。第一个是疏勒王。疏勒控制着西域商路,财大气粗,骑兵最多,也最怕楼兰跟唐国结盟以后抢了他的商路。但疏勒手笔大,真要动手不会假扮他人——这是大国风范,不屑于栽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是龟兹王。龟兹跟疏勒是盟友,商路利益绑在一起。疏勒要是暗中搞鬼,龟兹一定知情,但龟兹向来保守,不会主动冒险。” 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半分。 “第三个——李元昊。他在北海边上站稳了脚,可他最怕的就是唐国从西边往北压,两面夹击他的定北营。他有养狼的手段——在党项的时候就驯过狼,党项骑兵打猎经常用狼撵猎物。他有金帐汗国的情报,在北海边上跟金帐汗国打过交道,对猎箭样式一清二楚。他也有拉拢焉耆的动机——焉耆被疏勒和龟兹压着,正想找个外援。要是李元昊派韩元去焉耆,说动焉耆王联手搅黄楼兰和唐国的结盟,焉耆王多半会答应。” “如果是李元昊,他在北海边上才站稳脚,怎么这么快就能把手伸到焉耆?” “不是他快,是他早就在布局了。李元昊这个人,从党项败到高昌,从高昌逃到北庭,从北庭流落到北海——一路败,一路埋钉子。焉耆这颗钉子,说不定早在他逃往北庭的时候就埋下了。韩元那个脑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给唐国和楼兰添乱的机会。” 郭孝把红柳箭放回桌上。箭杆在桌面上轻轻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爷,如果是李元昊,臣建议先不打草惊蛇。焉耆只是个棋子,现在揪出焉耆,李元昊缩回北海边上,反而不好抓他的把柄。不如先查清楚——铁柱捡回来的这个酒囊上的新月,到底是不是焉耆本地工匠的手艺。派人去焉耆暗中查访,找到那个酒囊的主人,顺藤摸瓜,把李元昊在焉耆的眼线连根拔掉。同时给楼兰女王发一封密电,告诉她遇袭的事是有人故意搅局,唐国已经在查了。让她稳住朝堂,别急着报复焉耆——报复焉耆就是中了李元昊的计。” “这个主意好。李元昊想在北海边上过日子,就让他过。可他的手伸到西域来,就得给他剁了。” 李晨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红柳箭看了看,又放下。 “破城,去发电报给楼兰女王。密电,用北大学堂的加密本。电文写——遇袭案初步查明,幕后疑有北海方向势力插手,具体待核实。请女王稳住朝堂,暂勿对焉耆采取行动。唐国已在追查,有结果即时通报。另外加一句——采花节将至,女王当以国事为重,勿因私事伤神。” 李破城愣了一下。 “爹,最后那句——‘勿因私事伤神’——什么意思?” “她懂的。”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楚玉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放下手里的茶壶,看了李晨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醋意,只有一种了然——她早就看出来了。 李破城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去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衙门外突突响起,往电报房方向去了。 郭孝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几支红柳箭,用指腹摸了摸箭杆上的刻痕。 刻痕粗糙,深浅不一,不像工匠的手艺。 “王爷,还有一件事。如果李元昊能在焉耆安插眼线,能在戈壁滩上养狼群,能在沙丘后面设绊马索——那高昌城也不能掉以轻心。高昌城的建设还在进行,铁路还没修通,守军只有几百人。李元昊对高昌城的恨,比对楼兰的恨更深。” “已经安排了。莫尔根在隘口新增了一道关卡,所有进城的商队都要核对过所和货单。沙丘那边让破城每晚巡逻两圈,摩托车队轮流值班,歇人不歇车。高昌城不是楼兰,李元昊要敢在这里动手,让他有来无回。” “奉孝,焉耆那边怎么查?” “这件事臣亲自安排。探子用久安城的人,长治那边有经验,在久安城周边查过细作。另外,给西凉白狐发一封电报,让他留意焉耆方向。西凉的眼线遍布西域,白狐手里有一份西域商路上所有势力的情报网,比我们的探马还细。焉耆城里最近几个月有没有来过什么可疑的外来客,他比谁都清楚。让白狐帮我查一下,最近几个月焉耆城里有没有来过一个党项口音的人。韩元那张脸,化装也改不了。” 李晨走到窗边,看着隘口外面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灰的沙丘。 摩托车的突突声从老河道方向隐隐传过来,李破城又在巡逻了。 那些探照灯架子还黑着,可架线队已经把电线铺到了城墙根,用不了多久就要通电了。 . 第1257章 焉耆王一拍即合定毒计 焉耆城,王宫偏殿。 焉耆王坐在虎皮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靛蓝色的狼头印。这枚印记在西域不常见,可认得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党项李元昊的私印。 当年还在党项当大王子的时候,用这个印记签过多少军令,杀过多少人。 “李元昊。” 焉耆王把信放在桌上,抬头看着站在殿中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焉耆本地商人的袍子,可站姿不像商人——腰杆太直,目光太定,说话时眼睛从不离开对方的脸。商人不这么看人,商人看人先看钱袋。 “你是韩元。” “焉耆王好眼力。” 韩元微微欠身。 “在下确实是韩元。奉定北营李元昊殿下之命,来跟焉耆王谈一桩买卖。” “李元昊不是在北海边上放羊吗?几百号残兵,连金帐汗国的税官都差点把他灭了,他能有什么买卖跟本王谈?” 焉耆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语气里带着不屑,可眼睛一直盯着韩元的脸,没有片刻离开。 韩元笑了一下。不是谄媚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焉耆王消息灵通。定北营确实只有几百号人,可这几百号人刚刚帮撒哈伊人打跑了金帐汗国的税官,在金帐汗国眼皮底下扎住了根。钦察人和康里人现在都在重新掂量定北营的分量。几百号人能在四家势力中间活下来,靠的不是人多,是脑子。” “殿下让我带一句话给焉耆王——焉耆夹在疏勒和龟兹之间,跟楼兰是世仇。现在楼兰攀上了唐国,下一步就是要收拾焉耆。焉耆现在不找个靠山,等楼兰缓过手来,焉耆就是第二个高昌。焉耆王想当高昌王第二吗?” “你拿唐国吓唬本王?”焉耆王眉头一皱。 “不是吓唬。是提醒。” 韩元的声音不急不缓。 “楼兰女王亲自去了高昌城,跟唐王谈了两天,达成合作协议。楼兰送子弟去高昌学堂学格物,唐国派探矿队去楼兰找油。楼兰和唐国绑在一起了。焉耆的位置夹在中间——楼兰在南,唐国在东。楼兰要报当年的仇,唐国要替楼兰出头,焉耆往哪跑?” 焉耆王沉默了好一会儿。偏殿外面的风吹得窗棂咔咔轻响。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两下,把他脸上的横肉照得明暗不定。 “李元昊想怎么合作?” “简单。殿下在北海边上拖住金帐汗国,让唐国分心——唐国在北边有探马,金帐汗国一有动静,唐国的注意力就往北移。焉耆在西域趁这个空当,联合疏勒和龟兹,在西域商路上给楼兰设卡。楼兰商人想过境,卡住。唐国的货要往西走,绕道。” “楼兰跟唐国的合作刚起步,经不起折腾——商路一断,合作就空了。唐国再强,也不可能为了楼兰在西域大动刀兵。唐王的口头禅是‘通商’,他要的是商路通畅。商路不通畅了,他自然会把精力放在别处。” “说得轻巧。疏勒和龟兹凭什么听焉耆的?” “疏勒和龟兹比焉耆更怕楼兰。楼兰一旦成了唐国在西域的合作伙伴,商路改走楼兰中转,疏勒和龟兹的过路费就全泡汤了。这是抢饭碗的事,疏勒王和龟兹王不会坐视不管。焉耆只需要出面牵个头——派人去疏勒和龟兹,告诉他们楼兰和唐国结盟以后商路会被垄断。疏勒王精得很,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韩元往前走了半步,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上。 “焉耆王,您是西域的老江湖,这种合纵连横的事,您比在下更在行。殿下只需要一个能在西域牵制楼兰的盟友——不是替殿下打仗,是替殿下搅局。搅得楼兰和唐国的合作磕磕绊绊,殿下的定北营就能在北海边上多喘几口气。殿下喘过气来,焉耆在西域就有了一个不怕唐国的靠山。这叫互利。” “李元昊能给本王什么?” 焉耆王最关心的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韩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解开绳扣,倒出几颗灰绿色的草籽在掌心。草籽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哑光。 “第一,金帐汗国的情报。殿下在北海边上跟金帐汗国打交道,对他们的骑兵调动、草场分布、冬夏牧场迁徙路线一清二楚。焉耆要是想往北扩草场,这些情报值多少钱,焉耆王心里有数。” “第二,驯狼术。这次在戈壁滩上给楼兰女王送的那份‘见面礼’,焉耆王想必已经听说了——狼群加绊马索加火箭,差点要了楼兰女王的命。要不是唐王的摩托车队碰巧路过,楼兰现在已经举国发丧了。这种打法不用出兵,花不了几个钱,可效果比几百骑兵冲锋还管用。殿下可以把驯狼术教给焉耆。” “第三——” 他摊开掌心,让焉耆王看清那几颗草籽。 “灰豆子草。这草耐旱固沙,种下去就能在戈壁滩上扎根,沙子固住了就能开垦农田。定北营在北庭试种成功,殿下说了,焉耆要是愿意合作,草籽免费送,还派技术员来教怎么种。焉耆城外的沙地比高昌城还多,有了这草,沙地变农田,农田变聚宝盆。这三样加在一起——情报、武器、农技——殿下是拿诚心来交焉耆这个朋友的。” 焉耆王看着那几颗灰绿色的草籽,看了好一会儿。 站起来走到韩元面前,伸手从掌心里拈起一颗草籽,对着烛光看了看。 草籽小小的,不起眼,可这草的名字他听过——高昌城隘口外面种了一大片,灰压压地伏在沙地上,骆驼踩都踩不死。 “韩元,你这张嘴——不当说客可惜了。回去告诉李元昊,焉耆跟他合作。别的不说,就凭他能恶心到楼兰和唐国,本王就愿意跟他合伙。不过本王也有条件——驯狼术得派人来教,不是写封信就完事。灰豆子草籽多送几袋,焉耆城外的沙地大得很。还有,金帐汗国的情报,尤其是冬牧场的位置和骑兵调动,得定期通报。焉耆想往北扩草场,需要知道金帐汗国什么时候在冬牧场,什么时候不在。这三条做到了,焉耆就是定北营在西域最铁的盟友。” “成交。殿下说了,焉耆王是个实在人,最喜欢跟实在人做买卖。下个月殿下派人来教驯狼术,草籽随驼队运到。金帐汗国的情报每月通报一次,加密传送。” 韩元把草籽收回皮袋里,扎紧绳扣,站起来朝焉耆王行了一礼。 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 “焉耆王,还有一件事。殿下让我提醒您——唐王那个人,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查案。戈壁滩上那场袭击,唐王一定会查。用的箭是红柳箭,仿了金帐汗国的样式,唐王的谋士郭孝不是傻子,迟早会查到红柳的产地。焉耆城外的红柳林,最好先处理一下——别等唐王的人顺着红柳找过来,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殿下在北海边上刚站稳,现在还不能跟唐王正面硬碰。这几个月里,焉耆最好低调行事,别给唐王抓到把柄。等风声过去,再慢慢跟楼兰算账。” 焉耆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朝韩元挥了挥手。 韩元的身影消失在偏殿外面的夜色中,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一阵风从殿外灌进来,烛火猛晃了一下。 焉耆王独自坐在虎皮椅上,把那颗灰豆子草籽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握紧拳头,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去查一下城外那片红柳林——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那里砍过红柳。查到了,不用禀报,直接处理。” 殿外的侍卫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焉耆王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韩元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冷,虎皮椅上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歪。 窗外焉耆城的夜风卷着沙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响。沙粒撞击木头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像戈壁滩上狼群踩过碎石的声音。 第1258章 密谋采花节 北海边上,定北营。 李元昊站在帐篷外面,看着湖面上那轮被水波摇碎的月亮。定北营的规模比刚来时扩大了一倍不止——帐篷从几十顶增加到一百多顶,篝火从一堆变成好几堆,林子里新砍的松木桩围出了一片简陋的营地边界。 撒哈伊猎人送来的鹿肉挂在熏架上。松烟裹着肉香在林间飘荡,混着湖风里那股淡淡的腥甜。 韩元从焉耆回来了。 马背上多了几袋焉耆王送的干果和几囊葡萄酒。 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老兵,走到李元昊面前。 “殿下,焉耆王答应了。驯狼术下个月派人去教,灰豆子草籽随驼队运到,金帐汗国的情报每月通报一次。焉耆王唯一的要求是——情报要准,草籽要多,驯狼术得派人来教,不是写封信就完事。他还问了一句,殿下能不能在北海边上多撑几年。臣说,殿下不是撑,是在扎根。” “焉耆王这个人——没胆子,但有贪心。给他一点甜头,他就敢咬人。” 李元昊转过身,火把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更加分明。 “韩元,你说他会不会拿了我们的东西,转头就把我们卖给唐王?” “不会。因为他怕楼兰更甚于怕唐国。唐国离焉耆远,楼兰离焉耆近。唐国要打焉耆,得先过高昌城和戈壁滩。楼兰要打焉耆,骑兵几天就到。焉耆王心里那本账算得很清楚——得罪唐国,唐国未必来打。得罪楼兰,楼兰一定会来。只要楼兰还在,焉耆就不敢背叛我们。” 韩元走到篝火旁边蹲下来烤了烤手。 “再说,他拿了我们的草籽,学了我们的驯狼术,收了我们的情报——这些事哪一件捅出去,唐王都不会放过他。他上了这条船,就别想轻易下去。” “焉耆只是个棋子。焉耆的骑兵加上驯狼术,最多给楼兰添点乱,伤不了楼兰的筋骨。下一步怎么走?” 李元昊也在篝火旁边蹲下来,拿根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灭了。 韩元捡起一根松枝扔进火里。 “焉耆那场袭击,只是小试牛刀。殿下,现在定北营已经聚集了一千多号人——撒哈伊猎手两百多,流浪骑兵三百多,加上我们自己几百老兵,还有陆续来投的小部落散兵。一千多号人,够打一场突袭了。不过不能正面打,得用更巧的法子。” “什么法子?” “在楼兰的采花节上做文章。” 李元昊拨火的手停了。 “采花节?就是楼兰那个女子挑男子生孩子的节日?听说那天楼兰城的城门大开,花台上站满了年轻女子,满城的男人捧着花涌到台下。街上人多得挤不动,外邦商人、西域牧民、疏勒龟兹的使者全来了。人多眼杂,最容易混进去。” “殿下说得对。楼兰的采花节,是全城狂欢的日子。从花台到城门,满街都是人。要是那天发生点什么事——比如花台上忽然起火,或者巡游的队伍里冲出几头发疯的骆驼,或者花台下面忽然炸开——整个楼兰城就会乱成一锅粥。” 韩元的声音压低了。 “楼兰女王今年二十八岁,登基十年没在采花节上挑中一个男子。楼兰大臣们年年催婚催子,女王的堂兄尉迟烈一直觊觎王位,暗地里到处拉拢不满女王的大臣。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跳出来夺权。采花节那天要是出了乱子,不管女王是伤是死还是威信扫地,楼兰都会内乱。楼兰一乱,唐国在西域最听话的盟友就没了。殿下,焉耆那场袭击只是开胃菜,采花节才是正餐。” “楼兰女王——她叫什么来着?” 李元昊把拨火的树枝扔进火堆里。 “花无缺。二十八岁,西域第一美人。传说她的美,雄鹰看了都要从天上掉下来,湖里的鱼见了都要跳上岸。不过她对唐王似乎动了心思——探子在楼兰城里听说,御医被悄悄叫进寝殿好几回了,开的都是安神的方子。女王从高昌城回来以后茶饭不思,早朝走神。楼兰的大臣们私下议论,说女王害了相思病。” “唐王。” 李元昊冷哼了一声。 “又是唐王。这个人在高昌城待了不到一个月,油田出油了,暗河引水了,铁路修起来了,楼兰女王回去以后还得了相思病。他是不是会下蛊?韩元,你说这个女王对唐王动了心思——她有没有可能为了唐王,放弃楼兰的中立,彻底倒向唐国?” “很有可能。所以必须在采花节上动手。如果楼兰在采花节上出了大乱子,女王威信扫地,唐国在西域最听话的盟友就废了。而且——” 韩元顿了顿。 “如果采花节的乱子能栽赃给唐国——比如炸开的那个东西是唐国的火药,比如混乱中有人穿着唐国的衣袍——那楼兰和唐国的合作不但会中断,楼兰还可能反过来跟唐国翻脸。就算唐王事后澄清,怀疑的种子也种下去了。楼兰的大臣们本来就有不少人对唐国心怀戒备,只要给他们一个理由,他们就会无限放大。到时候殿下在北海边上,就不用担心唐国联合楼兰南北夹击了。” “这个主意好。一箭双雕——既废了楼兰,又栽赃给唐国。不过火药怎么弄?定北营没有火药,从焉耆弄来的那点黑火药只够放几支火箭。要造成你说的那种动静,得有震天雷级别的火药。” 李元昊转过头看着韩元。 “不用震天雷。用驯狼加火药引线。” 韩元蹲下来,捡起一根松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在花台下面埋几包黑火药,引线从花台底下铺到巷子里。趁全城狂欢的时候点燃引线,火药一炸,狼群从巷子里放出来——炸完的硝烟还没散,狼群冲进人群,咬谁算谁。驯狼的哨子一吹,狼专往花台上冲。” “等楼兰人反应过来,火药是谁埋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场捡到的火药残渣,得是唐国的配方。臣在焉耆弄到了一批从泉州流出来的黑火药,配方跟唐国军用火药一模一样。把它混进火药包里,事后楼兰人查起来,火药成分全指向唐国。楼兰人不会知道焉耆也有这批货,他们只会查到——炸开花台的,是唐国的火药。” “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李元昊站起来,走到湖边。浪头拍在碎石岸上,湖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有一件事得提前办好。火药运到楼兰城里,怎么藏?采花节当天楼兰城虽然城门大开,可城门口的守卫肯定比平时多。带着火药进城,得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 “臣已经安排好了。焉耆王答应派一支商队参加采花节,表面上是去给楼兰女王献礼——焉耆和楼兰虽然是世仇,可采花节是公开节日,焉耆商人照样能进城。火药藏在商队的货箱夹层里,上面铺几层干果和葡萄酒。城门口的守卫查货,掀开盖子看见干果和酒,再掀一层还是干果和酒,就不会往下翻了。商队进城以后把货箱送到事先租好的民房里,拆开夹层取出火药。采花节前夜,把火药埋在花台下面,引线从花台底下铺到巷子里。等第二天采花节一到——” 韩元把两根手指往火堆里轻轻一弹。 “殿下,到时候楼兰一乱,疏勒和龟兹的商队也会受到影响。西域商路一断,唐王那句‘通商’的口号就成了笑话。就算唐王事后查出来是我们在搞鬼,他也得花时间安抚楼兰、疏通商路、跟疏勒龟兹解释。这些事够他忙一两年。这一两年里,定北营在北海边上就能从一千人变成三千人。有了三千骑兵,殿下就不用怕任何人了。” “那就这么定了。” 李元昊转过身,火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采花节的事,韩元负责安排。焉耆那边的关系继续维持,金帐汗国的情报继续收。等采花节一过,西域的局势就会重新洗牌。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唐王还能不能坐在高昌城里悠闲地喝他的青茶。” 第1259章 鼓动李元庆 秦罗敷从高昌城回到党项王庭,已经是第五天傍晚。 这一路她没怎么说话。来的时候带着几十个亲兵,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跟唐王开口提亲。 回去的时候亲兵还是那几十个,可脑子里装的东西全变了。 挖掘机的铁臂在夕阳下划出的弧线。 推土机碾过沙地时履带嘎吱嘎吱的响声。其其格蹲在苗床边拨弄梭梭苗嫩叶的手指。还有唐王那句——“得有自己本事的人,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挣来的功业。” 回到王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 “去叫元庆来。我在大帐等他。” 大帐里。虎皮椅子还是那把虎皮椅子,矮几上的茶碗还是那只茶碗。可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把椅子比走之前硬了不少。 不是椅子硬了,是心硬了。在高昌城看了几天,看什么都觉得党项的王庭小了。 李元庆掀开帐帘进来。 二十岁的年轻人,个子比他爹李德明还高半头,肩膀宽厚,脸上还带着点少年人的棱角。 穿着一身靛蓝布袍,腰间别着老党项王留下来的弯刀,刀刃上磕了好几个豁口。 “娘,您回来了。高昌城怎么样?” “你自己去看。开春以后你去一趟高昌城,看看那些铁牛是怎么干活的,看看那条铁路是怎么修的,看看那个叫其其格的丫头是怎么在苗床上育苗的。我这次去高昌城,本来是想给你求亲。求唐王的长女李清晨郡主。” 秦罗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放下。 “聘礼我都想好了——西域商路的过路费分成。话还没说完,唐王和王妃就笑了。” 李元庆没说话,等着下半句。 “唐王说,娶他女儿不是能不能拿得出聘礼的问题,是能不能配得上的问题。这天下能配得上李清晨的男人,得有自己挣来的功业。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一手打出来的功业。元庆,你今年二十了。老党项王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带着骑兵在草原上打出了自己的名号。你爹在你这个年纪虽然不争气,可也带着商队跑过好几趟西域。你守了十年王庭,够久了。该出去挣自己的功业了。” “去哪?” “北海。去找李元昊。他在北海边上站稳了脚,帮撒哈伊人打跑了金帐汗国的税官,在林子里扎了营,取名叫定北营。从高昌城逃出去的几百号残兵,现在聚集了一千多号人。这个人,打败仗的时候像条丧家犬,可一旦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就能活过来。” 秦罗敷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外面那片被晚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骆驼刺。 “你是党项的少主,他是党项的叛臣。当年他差点害死我们母子,这是私仇。他带着党项精锐骑兵叛出王庭,这是公敌。唐王说要挣功业——你把他收服了,就是功业。替党项洗了当年的耻辱,让这个叛臣重新跪在党项王庭面前认罪。” “收服李元昊?他现在一千多号人,我们王庭的骑兵加起来才几百。娘,您让我去北海,是让我去送死?” “不是让你去硬碰。是让你去招降。郭孝先生给你写了封信。信里写明了怎么跟李元昊谈判——怎么开场,怎么试探,怎么给台阶,怎么谈条件。” 秦罗敷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矮几上。 “李元昊这个人,最大的弱点不是缺兵,是缺名分。他在北海边上帮撒哈伊人打税官,人家认他当朋友,可不会认他当主君。钦察人和康里人虽然对他刮目相看,可不会叫他一声王。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就是名分——党项不认他,唐国不认他,西凉不认他,连完颜烈都不认他。你以党项少主的身份去北海,给他一条回头路——恢复党项宗籍,承认他在北海边上打下来的地盘是他的封地,他手下的兵编入党项正军。不用跪,不用交兵权,只要认你为主君。他未必不接。” “他要是不接呢?” “那就让他继续在北边折腾。你把他围住,把钦察人和康里人拉过来。三家围一家,他在北海边上撑不了多久。到时候他要么降,要么死。不管是降还是死,你都替党项洗了当年的耻辱。” 秦罗敷重新坐下,把茶碗往矮几上一搁。 “唐国的支援我也谈好了。北海探马每个月抄一份密报给党项,高昌城匀一批后装线膛铳和短铳给你装备亲兵。郭先生还说了,金帐汗国那边唐国不方便公开表态,但如果金帐汗国出兵帮李元昊,唐国会在关键时刻发声明支持党项。这些条件,够不够你打这一仗?” 李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矮几上那封信没有拆,可信封上郭孝的字迹工工整整——党项少主李元庆亲启。 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郭孝是当年用计逼走李元昊的人,对李元昊的脾气摸得比谁都透。 有他指点,收服李元昊就不是送死,是机会。 “娘,我什么时候动身?” “开春以后。冬天北海湖面结冰,骑兵行动不便,李元昊也会缩在林子里过冬。开春以后湖面化了,草原上的势力开始活动,你这时候到,正好赶上各方重新洗牌。这几个月里你准备几件事——第一,把王庭的骑兵从几百扩到一千。去久安城招人,党项人在久安城工地上干活的有好几百,你挑会骑马的编进骑兵队。第二,从高昌城买的那批后装线膛铳到了以后,让嵬名山带人练射击。短铳也要练,对付李元昊的驯狼骑兵,短铳比弯刀管用。第三,把郭先生的信读完。读三遍。李元昊吃软不吃硬,你要让他觉得他不是被逼投降,是主动选择了一条更体面的路。” “娘,李元昊那种人——真的会吃软不吃硬?他在高昌城毒死高昌王的时候可没手软。” 李元庆把信拿起来,没有拆。 “那是因为高昌王挡了他的路。现在挡他路的不是我们,是金帐汗国。他在北海边上被金帐汗国压着,被钦察人和康里人盯着,他那条路走不通。你给他一条能走通的路,他未必不愿意换条路走。不过郭先生也说了——你得先让他觉得你有资格给他这条路。不是带几百骑兵去北海耀武扬威,是让他知道党项少主不是来杀他的,是来给他一个比死在北海边上更好的选择。要做到这一点,你自己得先信。你信不信自己能收服他?” 李元庆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郭孝的字迹很瘦,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信不长,可字字都是算计——“元庆少主亲启。李元昊此人,败而不馁,穷而不屈。数百残兵困守北海,能活至今,非侥幸也,其心智坚韧可见一斑。少主欲收服此人,切记软硬兼施——软者,宗籍与名分;硬者,唐国与党项联手之威。李元昊既畏死,更畏无名。少主若能开诚布公,示之以名分,慑之以大势,此人必降。” 李元庆把信读完,抬起头,眼睛里那点火苗已经不是犹豫,是决心。 “娘,我信,守着这把虎皮椅子,早就该出去做点事了。开春以后我去北海——不是去杀李元昊,是去把他带回来。让他跪在王庭前面,对着爹的灵位认罪。娘,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走以后,王庭的事交给嵬名山。他脑子活,见过世面,唐国那边的事也熟。娘在高昌城跟唐王谈的那些合作,得有个人盯着。我这一去可能要小半年,王庭不能空。” “准了。嵬名山跟你一起去北海,王庭的事交给乞伏长安。乞伏长安虽然胖,可忠心没问题,野利旺荣辅佐。今晚就发一道檄文,传遍王庭各部——党项少主李元庆,开春后率师北伐,讨叛臣李元昊。有愿从军者,赏银五两,授党项正军衔。从今天起,党项不再守着空帐篷等日子变好。党项人要自己出去挣日子。” 第1260章 党项热火朝天的冬天(上) 入冬以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洒,不是一片一片地飘。是密密麻麻地往下灌。 不到半天功夫,沙丘上的梭梭苗就被盖了一层白。铁路路基两边的防风固沙带上,灰豆子草伏在雪下面,只露出几根细尖。 往年的高昌城,这种天气就是死城。 城门一关,家家户户缩在屋子里烤火。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男人窝在炕上打呼噜,女人抱着孩子往灶膛里添干骆驼粪。一整个冬天除了造娃,什么也不干。 今年不一样。 天刚蒙蒙亮,隘口外面的官道上就热闹起来了。 不是驼队,是人。 高昌本地的、粟特新来的、小月氏刚落户的、党项跑来打工的。全裹着崭新的棉袄在官道上走。 棉袄是靛蓝色的,厚实的棉花撑得袖管鼓鼓囊囊,左胸口印着“潜龙纺织厂”五个白字。 雪落在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可没人缩脖子。 因为不冷。 粥棚的灶台又扩了一倍,铁匠老婆天没亮就起来烧火,三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一锅红枣米汤,一锅羊骨萝卜汤,一锅砖茶煮得浓黑。 灶台旁边摞着好几摞粗陶碗。 新碗,釉还没干透,是久安城瓷窑烧的头一批货。 莫尔根站在粥棚旁边,手里拿着铁皮喇叭。嗓子已经喊哑了。 “来来来,领粥的排好队!新来的去左边登记!领过暂住木牌的才能领棉袄,一件干活穿,两件给家里人。别多拿,都有份!” 官道两边堆着一排排水箱。 箱子上印着“潜龙被服厂——军用棉袄,高昌工地专用”。木箱盖子全撬开了,露出里面叠得方方正正的靛蓝棉袄。 驼队老领队第一个挤到粥棚前面,端着热粥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嘴。棉袄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冬天不缩在家里烤火。这棉袄比老羊皮袄轻一半,可穿上比羊皮袄暖和。风打不透,雪落上去也不湿。” 他扯了扯棉袄的袖子,让旁边的人看。 “以前冬天不出门,是没衣服穿。那件老羊皮袄穿了快二十年,毛都磨秃了,风一打就透,谁愿意出门挨冻?现在有棉袄,谁还在家窝着?工地上还能挣工分换唐元,比窝在家里造娃划算。” “老领队,你这棉袄领口怎么翻得这么整齐?” 旁边一个粟特女人端着粥碗凑过来,她是阿克苏长老带来的女眷,头巾上落了雪,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我在潜龙待过,北大学堂开学的时候,李清晨郡主给每个学生发棉袄,我给我儿子领过一件。人家潜龙人穿衣服讲究,领口要翻出来,袖口要卷两道,腰带要系双结。我这都是跟潜龙人学的。” “你们粟特人刚来,慢慢就学会了。不光学穿衣服,还得学吃粥。这粥不是白喝的,喝了得上工。今天铁路路基要清雪,墨师父一大早就开了挖掘机去铲雪了。你们家男人呢?” “天没亮就去了。” 粟特女人把粥碗搁在灶台上,擦了擦嘴。 “昨天领了棉袄,兴奋得半宿没睡。今天鸡还没叫就扛着铁锹出门了。墨师父说了,雪清完了接着铺轨,年前还要往前推好几十里。铁路沿线的定居点要赶在开春前全建好,不然开春化雪,路基容易翻浆。” “这就对了。往年下雪天,男人全窝在炕上,女人围着灶台转。一整个冬天除了吃饭睡觉什么也不干。现在工地上有热粥有棉袄有工分,谁还在家待得住?” 铁匠老婆拿木勺敲了敲锅沿。米汤溅出来几滴,在灶台上嗤嗤响。 “你们俩别聊了。后面排队的人快把灶台挤塌了!老领队,你喝完粥赶紧去铁器铺。铁木尔天不亮就开了炉子,今天要打最后一批分馏塔法兰盘。他说雪天打铁最好,煤烟散得快,不呛人。你去帮他拉风箱,工分按半天算,额外再加一碗羊骨汤。” 老领队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抹了抹嘴。裹紧棉袄往铁器铺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 可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铁器铺门口,铁木尔光着膀子站在铁砧旁边。 徒弟抡大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溅到雪地上嗤嗤响,融出一小片一小片湿印子。 油井阀门在铁砧上一点一点成型,淬火池里的水汽蒸腾而起,在雪幕中凝成白雾。 商行区更热闹。 疏勒商号的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算盘,对着油价牌噼里啪啦地敲。 油价牌上写着——高昌本地产轻油,每桶比上月降半成。煤油,每桶比上月降一成。柴油,供应充足,凭工分兑换。 “墨师父说了,铁路沿线的定居点年前要建好第一批。商行得提前备货。水泥从久安城运,钢材从晋阳调,粮食从潜龙发。我这货单上列了十几项,全是定居点要用的。定居点建好了就要开商行,开商行就要进货。疏勒商号不能只卖波斯地毯,还得卖铁锹、搪瓷盆、煤油灯、电报机配件。这批货赶在年前送到,铁路沿线的定居点一开张,生意就全来了。” 李伽宁站在商行门口,手里拿着本子,炭条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靛蓝布袍外面套着一件潜龙棉袄,袖口卷了两道。 头发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雪花落在发髻上,白了一片。 “莫尔根,你记一下。疏勒商号订购铁锹一批、搪瓷盆一批、煤油灯一批、电报机配件一批,年前送到。龟兹商号订水泥砖瓦,年后发。党项民工团订棉袄加订一批,发电报给潜龙被服厂,年前送到。另外,定居点的学堂桌椅黑板粉笔,让久安城木器厂年前赶出来,开春就要用。还有,铁路沿线的电线杆,让墨师父的施工队优先栽,年前要通到第一批定居点。” 莫尔根在旁边飞快地记,羊皮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本,墨迹还没干就被雪花洇得有些模糊。 雪还在下。 工地上更热闹了。 铁路路基上,墨问归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操纵杆推得呼呼响。挖掘机的铁斗插进雪堆里,铲起来往旁边的卡车厢里一倒。雪里混着沙土,在车厢里冒白气。 卡车司机探出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嘴里喷出的白雾被柴油机的黑烟吞没。 “满了满了。开走!下一辆上来!” 推土机跟在挖掘机后面,履带碾过路基,把残余的雪泥推到路边。压路机的铁碾子在新铺的铁轨上来回滚,每滚一道,路基上的碎石就往枕木里嵌深一层。 施工队的民工分成好几队。 一队在铺轨。 铁轨从久安城运来,每根都有一丈多长,几个人抬着往枕木上放,螺栓拧得咔咔响。 一队在接线,电线杆已经栽到路基旁边,架线工爬在杆子上把电报线一节一节接好。 第1261章 党项热火朝天的冬天(下) 绝缘子在风雪里纹丝不动。 一队在挖输油管沟,管道从老河道油田方向铺过来,一节一节地焊接。焊花在雪幕里飞溅,掉在雪地上嗤一声灭了,留下一个小黑点。 其其格蹲在路基旁边,面前摆着一排铁皮盒子。盒子里的梭梭苗已经长了半拃高,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被雪水一润,绿得更翠了。 “这些苗是给定居点准备的。每个定居点都要有苗床,苗床要挨着水井,水井旁边要栽防风林。梭梭在外围固沙,沙枣在中间挡风,里面种菜种粮食。王爷说了,铁路沿线的每个定居点,以后就是一个小高昌城。有学堂有商行有粥棚有苗床,人来了就不想走。” 她拿木勺给一株梭梭苗浇了点水,水珠滴在叶片上,滚了一下才落下去。 “这些苗得趁雪天移栽,雪水渗进沙子里,根扎得深。等开春雪化了,苗已经长壮了,风沙吹不动。” 旁边一个粟特女人蹲下来,学着其其格的样子用木勺浇水。 水是从取水架子上接下来的,取水架子上的渔网眼凝满了雪水,顺着竹竿流下来,滴滴答答地灌进木桶里。雪天湿度大,凝水比平时更多,一晚上能接好几桶。 “其其格姑娘,你这苗育得真好。我们粟特人以前在疏勒河边上种过地,可那都是老法子。春天撒种子,秋天收多少算多少。没见过你这么育苗的。温水泡种子、羊粪拌沙土、灶台热气给苗床加温,这些法子谁教你的?” “王爷教的。长治少爷给我画了图,墨师父给我讲了什么叫防风固沙带,铁匠老婆教我怎么用灶台热气给苗床加温。这育苗看着简单,其实每一步都有学问。温度高了苗长得快但不壮,温度低了苗不长,得刚刚好。” 她轻轻拨了一下另一棵苗的嫩叶。 “我刚学的时候泡坏了好几批种子,全烂了。后来摸着了规律。梭梭种子用温水泡一天一夜,捞出来拌上沙子和羊粪,放在灶台旁边的苗床上,用灶台热气加温,出苗率就高了。你们粟特人以前种地靠天,现在得靠技术。天不可靠,技术可靠。” 老河道上更热闹。 沈工头的油井队三班倒,雪天也不停。 一号井的封井器换了新的,阀门开得更大,原油顺着管道往储油池里流。雪花落在油面上,瞬间被黑亮的原油吞进去,连个水花都不溅。 二号井和三号井的钻机还在往下打。钻杆在雪幕里旋转,柴油机的突突声在风雪中传出去老远。 沈工头蹲在井口旁边,拿本子记压力数据。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油布雨衣,帽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李刺史,这三号井打到了好几丈深,压力比一号井还大。估摸着下面还有一层油藏,比上面两层都厚。这口井要是打好了,高昌城的原油日产量能翻一倍。分馏厂那边得加快进度。铁木尔的法兰盘什么时候能打好?分馏塔的塔身就差这最后一批法兰盘了,装上就能试车。” “法兰盘今天就能打好。铁木尔天不亮就开了炉子,雪天打铁不呛人,进度比平时还快。分馏塔年前一定装好。沈工头,你只管打井,法兰盘的事我和铁木尔盯着。” 李伽宁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羊泉水库的工地上,放羊老人蹲在溶洞口,看着暗河的水从洞里涌出来,在雪天里冒着热气。水声在溶洞里回荡,闷沉沉的,像地底下的心跳。 暗河的水温比地表高不少。雪落在水面上,融得比别处快。 水库的拦水坝已经砌了一半。水泥砖从久安城运来,每一块都有几十斤重。民工们两个人抬一块,踩着积雪往坝上运。 “刺史大人,这暗河的水冬天也不冻。羊泉水库修好了,高昌城一年四季都不缺水。以前冬天喝口水都得化雪水,一锅雪化半天,化出来的水还有股沙子味。现在好了,暗河水又清又甜,煮茶都不用过滤。” 放羊老人捧了一把暗河水喝了一口。胡子上沾了水珠,被冷风一吹凝成冰碴子。 “羊泉水库修好了,不光供水还能发电。李清晨郡主设计的小型水轮发电机组已经到了,年前就能装好。发电站一启动,高昌城的探照灯就能亮起来,以后再黑的夜也不怕。” “李破城将军也不用摸黑巡逻了,摩托车队晚上巡逻也能看清沙丘后面有没有藏着狼。我那几头走丢的羊要是还活着,看到这水库,也该回来了。虽然我知道它们回不来了,可这水库以我的羊命名,我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晚上,州府衙门后堂。 李晨坐在桌边,面前铺着李长治画的规划图。图上又添了新注记,铁路沿线定居点位置又增加了好几个,输油管道走向做了调整,电线杆栽设进度用红笔标得密密麻麻。 窗外工地上的机械声还在响。透过雪幕传进来,突突突的,像整座高昌城的心跳。 李破城刚巡逻回来。棉袄上落满了雪,短铳枪管上凝了一层白霜。 “爹,今晚老河道巡逻,雪大,摩托车差点陷沙子里。不过没发现可疑痕迹。这么大雪,李元昊的探子也缩在窝里不敢出来。” “越是这种天气,越不能放松。雪天视野不好,可敌袭也最容易出其不意。你今晚巡逻多加一圈,把隘口外面那片沙丘也跑一遍。那些探照灯年前通电,通电以后夜里巡逻就稳当了。”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大娘那边棉袄发放统计出来了没有?各工地领了多少件,还剩多少库存,年前要不要加订?” “李伽宁刺史下午把统计送来了。各工地一共领了上千件棉袄,库存还剩几百件。党项民工团那边需求量最大。秦罗敷回去了,可党项来打工的人反而更多了,听说高昌城发棉袄,王庭那边好多犹豫的人全跑来了。李伽宁已经发电报给潜龙被服厂,年前加订一批。” 李破城把短铳解下来搁在桌上。 “她还说,党项人来了,有饭吃,有棉袄穿,有工分挣,他们就是唐国人了。不用打党项,党项自己的人会把党项带到唐国来。这话是王爷教的。” 李晨笑了一下。 楚玉端着茶壶走过来,给他续了杯热茶。茶是潜龙本地的青茶,泡到第三泡,回甘正浓。 “这场雪一下,西域所有人都知道高昌城冬天也不停工。以前西域的冬天是死冬。人猫着,驼队停着,商路断着,什么活都干不了。现在不一样了,有棉袄有热粥有柴油机,冬天照样修路、打井、架线、铺管道。高昌城一天都不浪费。” 他放下茶碗,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等开春雪化了,铁路也铺好了,油田也扩产了,水库也蓄满了,探照灯也亮了,定居点也建好了。高昌城就是西域最硬的一颗钉子,谁也别想拔掉。” 第1262章 要活得自己有价值 秦罗敷从高昌城回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是吃不好。是心里压着事。 白天处理积压的政务。晚上一个人坐在大帐里。 面前是那盏从高昌城带回来的煤油灯。 灯芯烧得毕剥响。火光又亮又稳。没有油烟味。 比党项王庭用了半辈子的羊油灯亮了好几倍。 这是唐国分馏厂出的第一批煤油。 高昌城油井队的沈工头亲手灌了一小罐。当作临别赠礼。 就这么一盏灯。 让秦罗敷觉得王庭比高昌城落后了不止十年。 这天晚上,帐帘掀开。 李元庆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郭孝写的那封信。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纸边都起了毛。 “娘,您找我。” “坐下。” 秦罗敷把煤油灯往矮几中间推了推。光晕晃晃,照亮了母子二人脸上的表情。 “你出征李元昊这件事。不只是为了娶李清晨。” 她语气一顿。 “求亲被拒,本在意料之中。去之前我就有准备。唐王的眼界,比娘想象的要远得多。他不看党项能拿出多少聘礼。看的是党项能做成什么事。” 她顿了顿。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党项现在有什么?” 李元庆没吭声。 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发问,是在跟自己较劲。 “什么都没有。” 秦罗敷掰着手指头。 “没有油。没有水。没有铁路,没有机械。没有学堂,没有能教格物的先生。以前还有条西域商路,商队过境,过路费够王庭开销。现在呢?商路往高昌城拐了,疏勒商人去高昌买油,龟兹商队在隘口外租铺面。连固定走党项的于阗驼队都改了道。商路一断,过路费都收不着。就剩几百骑兵。一片沙地。一把虎皮椅子。” “这三样东西,在唐王眼里不值一提。他袖口磨了毛边都不换新袍子。在乎咱这几百骑兵?可我在乎。元庆,你也在乎。党项是咱母子的命根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荒地。” 李元庆把信搁在矮几上。 “娘,您在高昌城看了那么多,回来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想党项到底要怎么活。” 秦罗敷身子往后靠了靠。 “摆前面的就两条路。第一条,摆脱唐国,走自己的路。可自己的路在哪儿?周边几个邻居?东边是唐国,北边是西凉,南边是大理。”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入喉发涩。 “大理以前跟咱有交情。你爹在世时派过使臣,大理王还回赠过几匹滇马。可现在大理内乱得不可开交,段家和高家正争权。哪有精力帮咱?这条路,走不通。第二条路,彻底倒向唐国。像高昌一样,并入唐国,设个党项州。让唐王派人来管,咱母子去潜龙当富家翁。” 她重重放下茶碗。 “可我不甘心。” “为什么?”李元庆抬起头。 “高昌是高昌,党项是党项。李伽宁能当刺史,因为高昌王被李元昊毒死了,高昌没王族了。她改姓李,拜在唐王面前叫了一声爹,才有了今天。党项不一样,咱还有王庭,还有少主,还有几百骑兵。并入唐国,党项就真没了。我不想让你跪在唐王面前叫爹。” 她盯着那簇火苗。光在她眼里幽幽地跳。 “但要让别人尊重你,你得有价值。唐王为什么尊重楼兰女王?楼兰有商路,有地盘,有西域的影响力。党项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人家凭什么高看你一眼?” “所以您让我去收服李元昊,不只是为提亲,为证明党项的价值。” “对。李元昊是叛臣。也是党项最能打的人。你能把他收服,就是告诉唐王、告诉西凉、告诉所有人——党项不是废铁。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 秦罗敷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现在高昌城热火朝天,出油了,引水了,铁路修起来了,冬天都不歇着。潜龙棉袄免费发,工地热粥管够。咱是邻居,能不急?开春动手太晚,冬天就得准备。练兵、扩军、买装备。等开春拿到北海探马的情报,你立马带人走。” 李元庆沉默了一阵,煤油灯把矮几上那把老党项王的弯刀照得发亮,刀刃上满是豁口。 “娘。您刚才说大理内乱。到底怎么回事?” “大理现在不姓段,姓高了。高家掌权,段思平就是个摆设。两派争了好几年,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弄死你。土司们各管各的,根本不听王庭号令。滇马是好,但高家没心思跟外邦交往。就算高家肯帮,大理离咱这儿隔着一片山,骑兵要走半个月。等大理援军到了,党项早让人灭了,只能靠自己。” “你过来。” 秦罗敷冲他招招手。 李元庆走到帐门口。 “看见外头那些弯刀没?” 篝火旁,亲兵们正拿石头磨刀。火星溅起来,刀刃上全是豁口。 那是老党项王留下的家伙,砍了几十年,崩了口也没换过。 “全是豁口,砍柴都嫌钝,靠这玩意儿去北海?李元昊手里有驯狼骑兵,有从高昌抢的铁器,有金帐汗国换的弯刀。他那刀,比咱快十倍。几百人带着豁口刀去,不是收服他,是送死。” “明天你亲自去久安城。找郭孝先生,下订单,买后装线膛铳。再买一批短铳,专打他的驯狼骑兵,弯刀砍不死狼,短铳一铳一只。” “娘,买铳的钱从哪儿出?” “把库房那批老皮子卖了。” 秦罗敷早就想好了。 “于阗商人去年订的老羊皮,一直没交货。现在商路通了,让驼队运到高昌城。那边什么都缺。民工要皮子做袄子,油井队要皮子做手套,铁路工人要皮子做护膝。这皮子不做了,换铳。还有,把王庭后面那片草场租给粟特人的驼队。阿克苏长老在高昌城,他的族人正缺草场放骆驼。租金收唐元,唐元能在高昌城买任何东西,比留着地长骆驼刺划算。” “还有一件事,嵬名山跟我走,王庭交给谁?” “乞伏长安留守,野利旺荣辅佐。乞伏长安虽胖,忠心没问题。野利旺荣稳重,压得住场子。王庭有我在,你只管放心准备出征。” 李元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秦罗敷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是把崭新的短铳。 铳身泛着幽蓝的光,握把上刻着“潜龙兵工厂”五个字。 “唐王送的,说是兵工厂最新一批货,后装线膛,射程远一半,装弹快,还不卡壳。拿着。你是党项少主,腰里别把豁口弯刀,不像话。带在身边防身。也让李元昊看看,咱手里有唐国最先进的短铳。这是合作的筹码,不是附庸的证据。” 李元庆接过铳,掂了掂。 比弯刀沉。但比弯刀稳。握把的木纹贴合掌心,一握上就不想松手。 “娘。您在高昌城还谈了什么?” “唐王说了,党项想站稳,光靠骑兵不行。铁路修好,西域商路会大洗牌,原来走疏勒的货,以后全走高昌中转。咱这儿正卡在高昌和西凉中间,是南北商路必经之地。如果能建个货物中转站,设驿站,开商行,光靠过路费就能养活自己。不用放羊,不用卖皮子。靠地吃饭。楼兰女王已经答应让商队走高昌铁路,咱的商队也能走。” 她语气一转。 “但关键是,咱得有东西卖,光靠过路费不够。得有拳头产品。不是羊皮,不是羊毛。是马。” “马?”李元庆眼睛亮了一下。 “党项马,西域最好的马。耐力好,不挑料,沙地能跑,戈壁能跑,冬天不掉膘。唐国到处修路开矿,铁路到不了的地方还得靠马。唐王说了,马匹贸易做起来,唐国可以免关税,免过路费,免交易税。因为唐国缺马,不缺羊皮。羊皮哪儿都能收,好马只有草原有。这消息我没跟任何人提。等你收服了李元昊,咱就做马匹贸易。那就是党项的招牌,不用依附谁,靠自己的马,就能在西域商路上占个坑。” 李元庆把短铳往腰里一插,朝母亲行了一礼。 “娘,我明白了。您这几天,比我守十年王庭学的都多。收服李元昊,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潜龙提亲。是去高昌城,跟唐王谈马。提亲是私事,马是国事。唐王说过,私事记心里,国事做在明处。” 秦罗敷看着儿子大步走出帐外。 篝火烧得正旺,亲兵们还在磨刀。 明天,这些豁口弯刀全得收进库房。换上一批崭新的短铳。党项人以后不用刀砍人了。 用铳。 她回到矮几前,把那盏煤油灯往面前挪了挪。 灯光照着那张从高昌带回的地图,上面从高昌到久安城的铁路线,已被红笔描粗。手指顺着线往西滑。滑过疏勒,滑过龟兹,停在一个小黑点上。 党项。 “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等元庆带回李元昊,西域都会知道,党项不是废物。唐王自然会高看咱一眼,可以不姓唐,但得有自家的本事。” 第1263章 李元庆备战 秦罗敷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李元庆出了大帐,没回自己的帐篷。站在篝火旁边,看着亲兵们磨刀。 刀刃在石头上刮出沙沙的响声。 每一个豁口都让他想起母亲刚才说的那句——“砍柴都嫌钝”。 “嵬名山。” 嵬名山从篝火旁边站起来。手里也拿着一把弯刀,刀刃上豁口比别人的还多两个。 “少主。” “明天一早,你去清点库房。把所有能卖的东西列个单子。老皮子、旧鞍具、多余的驼铃、库房里堆了多少年的干草药。只要不是兵马必须的,全列上。我要知道党项能凑出多少家底。” “少主,库房里的东西——” “我知道不多,不多也得盘,盘清楚了才知道缺口有多大。” 李元庆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溅起来,在夜风里飘了一下就灭了。 “另外,把王庭后面那片草场的界碑图找出来。粟特人要租草场,得知道边界在哪儿,一年多少租金,用水怎么分。阿克苏长老在高昌城,让驼队给他带个信,就说党项有草场出租,问他要不要。租金用唐元结算。唐元能在高昌城买铳买粮,比留着草场长骆驼刺划算。” 嵬名山把弯刀插回腰间,转身往库房方向走。 “等一下。” 李元庆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明天派人去久安城,给郭孝先生送封信。就说党项要买后装线膛铳,数量、价格、交货时间,请他帮忙跟唐王那边协调。另外买一批短铳,专门对付驯狼骑兵的。问郭先生有没有现成的货,没有的话最快多久能造出来。信今晚写,明天一早就送。” “少主,买铳的钱——是用卖皮子的钱?还是先赊着?” “先卖皮子,皮子到了高昌城,唐元到手就付铳款。郭先生那边我去说,他不会催款。唐国跟党项现在是合作,不是施舍,合作就得明算账,货到付款,不赊不欠。你去吧。” 嵬名山转身走了。 篝火还在烧,亲兵们还在磨刀。李元庆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篷里,阿母其其格正蹲在地上收拾行装。 她是秦罗敷从娘家带来的老侍女,跟了大半辈子。头发已经花白了,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可干活利索得很。 地上摆着几件换洗的袍子。一双新缝的皮靴。一个装干粮的羊皮口袋。 “少主,夫人让我来给你收拾东西。她说开春去北海,路上冷,羊皮袍子得多带一件。皮靴缝了两双,一双骑马穿,一双走路穿。干粮袋里放了炒面和肉干,够吃好几天。” “阿母,这些事我自己来就行。” “夫人说了,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出门在外,衣服脏了不知道换,靴子湿了不知道烤,吃饭有一顿没一顿。这些东西我给你收拾好,省得你在路上受罪。” 阿母其其格把皮靴塞进包袱里,又拿起那把老弯刀,用布擦着刀刃上的豁口,叹了口气。 “这把刀跟了老王爷大半辈子,老王爷走了以后跟了夫人。如今夫人把它传给你,是让你替党项争一口气。少主,你在外头打仗,别光想着杀敌,也得想着吃饭穿衣。冷了加衣,饿了吃饭,靴子湿了烤干再穿。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阿母,我知道。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阿母其其格把包袱系好,站起来看着李元庆,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你娘在高昌城那几天,每天晚上睡不着。她说唐王跟她说了一句话——得有自己本事的人,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是自己挣来的功业。你娘说这句话她记住了,让你也记住。党项的基业是你爷爷传下来的,可传到你这辈,就剩一把虎皮椅子和几百骑兵,你得自己挣。” “阿母,这句话我也记住了。你回去告诉娘,让她放心。开春以后我去北海,不是去送死的,是去给党项挣一条活路。” 第二天一早,嵬名山把库房清单送来了。 单子写在一张羊皮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库房里能卖的东西——老羊皮四十几张。旧鞍具二十几套。驼铃十几个。干草药好几袋。还有几捆生锈的铁箭头和几把断了弓弦的旧弓。 “就这些?” “就这些。库房里还有几袋粮食,那是过冬的口粮,不能卖。还有几坛子羊油,点灯用的,也不能卖。” “够买多少铳?” “老羊皮按高昌城现在的市价,一张能换一石粮食。四十张皮子,大概够买十几把短铳。鞍具和驼铃不值钱,铁箭头和旧弓更不值钱,都是锈的,只能当废铁卖。” 嵬名山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属下算了一下,全部卖了大概够买二十把短铳,或者十把后装线膛铳。不过这只是库房里能卖的东西,草场租金还没算,草场要是租出去,一年能收一笔唐元。加上这批皮子和旧货,够装备一个亲兵队了。” “不够。” 李元庆把羊皮纸搁在桌上。 “我要装备的是几百骑兵,不是一个亲兵队。光靠卖破烂不够,得另想办法。皮子先卖,鞍具驼铃铁箭头旧弓全卖。能卖的都卖了,不够的用草场租金补。草场租金按年收,一年不够就收两年,两年不够收三年。只要能凑够买铳的钱,卖什么都行。这些破烂留着也是生锈,卖了换铳,铳能打狼,皮子烂了只能喂虫子。” 嵬名山拿着羊皮纸走了。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阿母其其格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羊皮包袱,比昨晚那个还大。 “少主,这是夫人让我送来的。”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老王爷留下的几件东西,一把没开刃的短剑,一面铁护心镜,一条虎皮腰带。夫人说,老王爷当年带着这三样东西从草原上打出了党项的名号,现在传给你。短剑让你防身,护心镜让你挡箭,虎皮腰带是让你记住你是谁。你是党项的少主,是老党项王的孙子。不管走到哪里,别给党项丢人。” 李元庆接过包袱打开。 短剑的剑鞘磨得锃亮。 剑柄上缠着的牛皮带已经变了色,握在手里还带着凉意,铁护心镜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那是老党项王当年冲锋时被流箭崩的。 虎皮腰带的毛已经磨秃了,可皮子还是韧的,用力拉都拉不断。 “阿母,这些东西——” “你娘说了,这些东西比库房里那些破烂值钱。破烂卖了换铳,这些东西不能卖。你拿着,带在身边。老王爷当年穿着护心镜冲在最前面,党项骑兵没有一个后退的。你穿着它去北海,李元昊看见护心镜,就知道你是谁。他再狂,也得在老王爷的东西面前低低头。” 李元庆把护心镜贴在胸口,凉意透过袍子渗进皮肤里。 “阿母,李元昊那个人,他会在乎这块护心镜吗?他在高昌城毒死高昌王的时候,可没在乎过高昌王的王冠。” “他在不在乎是他的事,你戴不戴是你的事。你戴了,你就是老党项王的孙子,堂堂正正地去讨叛臣。你不戴,你就是几百骑兵的头领,连个名分都没有。” 阿母其其格伸手摸了摸护心镜边缘那块磕掉漆的地方,手指粗得像老树皮,可动作很轻。 “你娘说了,李元昊最缺的不是兵,是名分。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没有名分。你带着老王爷的东西去见他,就是告诉他——党项的名分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你认我为主,我给你名分。你不认,你就永远是无名无姓的丧家犬。” 李元庆把护心镜戴在胸口。 虎皮腰带系在腰间,短剑插进腰带里。 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帐篷外面,嵬名山正在指挥亲兵们把库房里的老皮子搬出来。羊皮一张一张摊在沙地上,阳光照上去,毛已经稀疏了。 旧鞍具堆在旁边,皮子干裂,铜扣上长了绿锈。驼铃锈得摇不响,铁箭头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这些破烂,马上要装进驼队的货箱里,运到高昌城去卖。换来唐元,再换成崭新的短铳和后装线膛铳。 “少主,东西都清点完了。驼队下午出发,高昌城那边莫尔根已经在隘口等着接货了。价钱按市价算,唐元到手以后直接汇进久安城商行的账户。郭先生那边也递了信,铳款从账户里扣,货到了直接发到党项。” “草场的事呢?” “阿克苏长老回了话,说粟特人愿意租。租金按年算,用唐元结算。界碑图已经给了阿克苏,明年开春他的驼队就来党项放骆驼。他还说,党项要是以后有余粮,也收——粟特人跑商路,粮食和肉干永远不够。党项人要是能放骆驼、养马、种灰豆子草,他就长租这片草场。” “好。草场租金到账以后,继续买铳。买完铳买弹药,买完弹药买粮草。几百骑兵去北海,不能光带铳不带粮。北海那边没有补给,什么都得自己带。” 李元庆转过身,看着帐篷里那面挂在墙上的党项地图。 “嵬名山,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有一千多号人。他有驯狼骑兵,有金帐汗国的情报,有从高昌城抢走的铁器。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没有补给线。一千多号人窝在湖边林子里,靠打猎和捕鱼活着,冬天湖面结冰,鱼捕不着,猎物也躲进林子深处不出来。” “他那一千多号人,冬天饿不死,也得脱层皮。我们冬天准备,开春动手,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郭先生说得对——打李元昊不是硬碰,是趁他最弱的时候把台阶摆到他面前,让他自己走下来。铳是备用的,台阶才是正菜。” 嵬名山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点着北海的位置。 “少主,还有一个问题。金帐汗国要是插手怎么办?李元昊帮撒哈伊人打了金帐汗国的税官,金帐汗国恨他入骨。可万一我们围住李元昊的时候,金帐汗国派骑兵来搅局——” “唐王那边说了,如果金帐汗国出兵帮李元昊,唐国会在关键时刻发声明支持党项。唐王的声明一发,金帐汗国就得掂量掂量。他们刚在北海边上被李元昊打了脸,再跟唐国对着干,得不偿失。不过我们不能全靠唐国表态。我们自己也得有准备。你让野利旺荣带一队人,专门盯着金帐汗国方向。一有动静,立刻快马回报。” “属下明白。” 嵬名山转身出去。 阿母其其格还站在帐篷里,看着李元庆站在地图前面的背影。 虎皮腰带系在腰间,护心镜在胸口反着光。 那把没开刃的短剑插在腰间,剑柄上的牛皮绳被握得微微发亮。 “少主,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真像。” “阿母,我不像我爷爷。爷爷打江山,我守江山。不对——我连守江山的资格都没有。我得先挣江山。” 阿母其其格没有再说话。 弯腰把包袱系好,放在帐篷角落里。 转身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元庆还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着北海的位置。虎皮腰带在腰间束得紧紧的,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在护心镜上,照着那个被流箭崩掉漆的小小缺口。 第1264章 高昌过年 腊月二十九。 高昌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从早上开始飘,飘到傍晚还没停。 城墙上的探照灯还没通电,可城里的灯火比往年多了不止十倍。 商行区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疏勒商号挂的是波斯琉璃灯,粟特人的帐篷前点着铁皮火盆,党项民工团的工棚门口贴着红纸剪的窗花。 粥棚的灶台没歇。 铁匠老婆在灶台旁边支了张长桌,桌上摆满了白面饺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等着下锅。 李晨站在州府衙门后堂窗前,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 “今年不回潜龙过年了,路太远,铁路还没修通,摩托车跑一趟好几天。再说高昌城刚上轨道,油田还在扩产,分馏厂年前刚试车,水库大坝才砌了一半。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楚玉坐在旁边,手里缝着一件小袄。针脚细密,布料是潜龙纺织厂新出的靛蓝棉布。里衬絮了新棉花。 她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 “不回就不回,潜龙那边有柳如烟和柳轻颜守着,过年的事不用我们操心。晋阳有苏文,久安城有长治,京城有周秀娥。高昌城虽说是边陲,可今年这里最热闹。油田出油了,铁路修起来了,周边小部落拖家带口来投奔。城里多了几千口人,在这过年,比在潜龙还有年味。” 她低头咬断线头,把袄子翻过来拍了拍。 “这袄子是给破城缝的,他在外面巡逻,旧袄子袖口磨破了。” “你什么时候给他缝的?” “晚上没事的时候缝几针,这孩子天天骑摩托车巡逻,风里来雪里去,袄子比别人的费得快。再说,今年高昌城里多了两个人。伽宁和其其格。破城那傻小子到现在还嘴笨,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可过年了,总得有个长辈帮着张罗张罗。” 李破城正好推门进来,棉袄上落满了雪。 听见楚玉后半句话,耳朵根微微发红。 “大娘,您又提这事,我跟伽宁姐是搭档,她是刺史我是守将,我们一起管高昌城,跟其其格——她天天在苗床育苗,我天天在隘口巡逻,见面还没跟铁匠老婆见得多。” “见得多跟见得少是一回事,上回长治来高昌城,跟我说了一句——破城嘴笨,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长治的眼光比你爹还毒,他看人不会看走眼。” 李破城把短铳解下来搁在桌上,闷声说了句“我去看看粥棚”,转身又出了门。 门开了一下,雪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突突跳了两下。 李伽宁和其其格是一起来的。 李伽宁穿着靛蓝布袍,头发用铜簪子绾得紧紧的,手里拿着一个食盒。 其其格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盆梭梭苗。苗已经长了快一拃高,嫩绿的芽尖从沙土里钻出来,被门外的雪光一映,绿得像翡翠。 两个姑娘站在门口。 一个端庄,一个朴拙,雪花落在头发上,白了一片。 “王爷,王妃。明天就是除夕,高昌城今年能过个暖和年,全托王爷的福。我做了几样年菜,都是高昌本地的老做法——羊肉焖饼子、红枣糯米饭、沙葱炒羊肉。还有一坛高昌本地的葡萄酒,铁木尔老师傅藏了好几年的。听说王爷不回潜龙过年,特意从地窖里搬出来送过来的。” 李伽宁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菜还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混着孜然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其其格把那盆梭梭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王爷,这盆梭梭苗是给定居点准备的,过了年开春就要移栽到铁路沿线的定居点去。我想让王爷和王妃先看看——这是今年冬天育的最好的一批苗,每一棵都活着。王爷说过,铁路沿线的每个定居点以后就是一个小高昌城,这盆苗就是第一个定居点的第一棵树。” 李晨伸手拨了拨梭梭苗的嫩叶,叶片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大年三十还想着育苗的事,你这丫头是不是除了苗床什么都不想?” “想。想着明天除夕,粥棚要做饺子,铁匠老婆让我去帮忙擀皮,还想着要给王爷和王妃拜年。还想着——” 其其格顿了顿,看了门口一眼。 李破城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远。 “李将军的摩托车座垫磨破了,我用羊皮给他缝了一个新的,明天给他送过去。他天天巡逻,座垫磨破了不换,裤子都要磨穿。” 楚玉放下手里的针线。 看了其其格一眼,又看了李伽宁一眼。 李伽宁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可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是那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了然。 “伽宁,你过来坐。” 李伽宁在楚玉旁边坐下。 楚玉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天天拿炭条记账磨出来的。 这双手,几年前还在高昌王宫里捧着金碗喝葡萄酒。 如今掌心上全是茧,手指上还有墨渍。 高昌国没了,高昌王被毒死了。高昌公主改姓李,管着几万口人的吃喝拉撒,管着油田铁路水库定居点。天天从早忙到晚,连过年都没空休息。 “伽宁,你在高昌城当刺史,当得比谁都好。高昌人服你,粟特人服你,党项人服你,连疏勒来的商队都服你。阿布都拉老人的户籍册越来越厚,莫尔根的登记本越来越厚,铁木尔的订单越来越厚。这些事是你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以前的事不用再想了,高昌国不在了,可高昌城还在,高昌人还在。你把高昌城管好了,比什么都强。至于破城那傻小子——他嘴笨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治说他‘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可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你给他点时间。” “大娘,我不急。破城还小,王爷说了至少十六岁再考虑婚嫁。我比他大几岁,等得起。” 楚玉笑了一下,松开手。 “你不急就好。过年了,别光想着政务。明天除夕,过来一起吃年夜饭。把阿布都拉老人也叫上,把铁木尔老师傅也叫上,把莫尔根也叫上。还有粥棚的铁匠老婆、驼队老领队、放羊老人、沈工头——高昌城今年能过成这个样子,是所有人一起干出来的。年夜饭一起吃,才叫过年。” “大娘,我记住了。明天我把他们都叫来。不过铁木尔老师傅可能来不了,他炉子里还烧着铁,说是过年也不歇。分馏塔还有几个阀门没打好,他说年前必须赶出来,不然开春分馏厂扩产就耽误了。他让我给王爷带句话——等阀门全打好了,他提一壶葡萄酒来给王爷拜年。他那壶酒藏了不止几年,从高昌王在世的时候就开始藏了。” 除夕夜。 州府衙门后堂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羊肉焖饼子、红枣糯米饭、沙葱炒羊肉、手抓羊肉、馕饼子、葡萄干抓饭。 铁匠老婆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驼队老领队提来一壶马奶酒,放羊老人带来一罐羊奶酪。沈工头搬来一箱潜龙产的罐头。 阿布都拉老人坐在角落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拿着户籍册。说是来吃年夜饭,筷子还没动,先翻了好几页户籍册。 李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 粟特人阿克苏长老坐在阿布都拉旁边。两个人正用粟特话和高昌话掺杂着聊天。阿克苏说粟特话,阿布都拉说高昌话,各说各的。可两个人都能听懂对方的意思。 铁木尔果然没来,可铁匠老婆替他来了,端着一碗羊肉汤。说是铁木尔炉子边上喝的,不能亲自来,心意到了。 驼队老领队端着马奶酒站起来,朝李晨敬了一碗。 “王爷,我在这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高昌城这么热闹。以前过年,一户人家关起门来自己过。今年过年,满城的人一起过。这碗酒,敬王爷。” 李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马奶酒入口微酸,后味带甜。 “不是敬我。是敬大家。高昌城今年能过成这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油田是沈工头打的,铁路是墨师父修的,水库是放羊老人找到的,梭梭苗是其其格育的,粥棚是铁匠老婆管的,户籍是阿布都拉记的,驼队是老领队带的,商行是伽宁管的。我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活是大家干的。这碗酒,敬大家。” 楚玉坐在旁边,把一块羊肉夹到李晨碗里。动作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可李晨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楚玉的手。 放羊老人拿了一块羊奶酪放在李破城碗里。 “李将军,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巡逻,你天天骑摩托车在隘口外面转,雪地里轮子打滑,你得使劲扶住车把。我在戈壁滩上放了几十年羊,知道雪地里走路多费力气。” “老伯,我吃饱了。今晚巡逻多加一圈。除夕夜不能出事,高昌城这么多口人,平平安安才是年。” 李破城把羊奶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朝隘口方向看了一眼。 外面雪还在下。 隘口方向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那是今晚值班的巡逻队还在老河道上巡视。 油田上的钻机还在响,沈工头说除夕夜不停钻——三号井快打到深层油藏了,停了再开容易卡钻。 更远处,铁路路基上,墨问归的施工队还在加班。探照灯还没通电,可柴油发电机突突地转着,临时照明灯把路基照得雪亮。施工队要在年前把最后一段铁轨铺完。 李破城端着酒碗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一会儿。 “爹,等明年过年,高昌城的探照灯就亮了。水库就蓄满了,铁路就通车了,定居点就建好了。到时候,这城里的人比现在还多。年夜饭得摆到街上去,一桌不够,得摆十桌。” “十桌不够。” 李晨放下酒碗。 “得摆一百桌。高昌城以后就是西域的中心。东来的货物在这上火车,西去的驼队在这补水,南北的商路在这交汇。到那时候,年夜饭不止是高昌人吃。疏勒人、龟兹人、楼兰人、党项人、粟特人——西域所有人都可以来吃。” 窗外雪越下越大。 城里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粥棚的灶台上,铁匠老婆还在下饺子。热气从灶台上升起来,在雪幕里凝成白雾,被红灯笼的光映得暖洋洋的。 其其格蹲在窗台旁边,给那盆梭梭苗浇了水。 水珠滴在嫩叶上滚了一下才落下去,抬起头看着雪夜,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 第1265章 楼兰新春 楼兰城也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王宫花园的沙枣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沙枣树的叶子是银灰色的——雪落在上面,银灰托着雪白,像撒了一层细盐。 花无缺站在寝殿窗前,看着花园里那几棵沙枣树出神。 这些树是从高昌城运来的,其其格亲手育的苗,根部裹着草绳和湿土,用驼队驮了好些天才到楼兰。 如今已在楼兰的土地上扎了根、发了新芽,熬过了第一个冬天。 过了年,雪水一化,大地回春——楼兰一年一度的采花节就要到了,这是她登基后的第十一个采花节。 往年这个时候,王宫里早就张罗开了:花台要重新漆一遍,城门口的彩绸要换新的,侍女们赶制盛装,大臣们拟定邀请外邦使臣的名单。 可今年——花无缺什么吩咐都没下,每天只是站在窗前看着那几棵沙枣树,一站就是半天。 帐帘掀开。 尉迟衍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高昌城发来的电报。“陛下,唐王的电报。” 花无缺转过身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报是唐王亲笔拟的,寥寥数语,字字都是公事—— “楼兰女王亲启:高昌城除夕夜,满城灯火,万民同欢。油田扩产顺利,铁路年前已铺至第一批定居点,探照灯节后通电。唐国与楼兰合作之事,开春后按约推进——探矿队已到位,学堂教材已备齐,商路关税细则节后派使臣赴楼兰面议。另:焉耆方向动向已安排人盯着,女王不必挂心,专心筹备采花节便是。” 看完,又看了一遍。 然后搁在桌上。 手指在电报纸边缘轻轻划过去,在那个落款上停了片刻——落款只有四个字:唐王李晨。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花无缺抬起头看着尉迟衍,面纱后面的表情谁也看不见,可声音里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油田、铁路、探矿、学堂、关税——全是公事。连最后那句‘专心筹备采花节’,都像在说‘专心修铁路’一样。” “唐王这个人向来如此——私事记在心里,国事做在明处。他把采花节当成楼兰的国事来关心,是把楼兰当成平等的盟友,而不是把您当成一个需要呵护的女人。这种尊重,比嘘寒问暖更难得。” “王叔说得对。”花无缺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他从来都是这样。尊重,欣赏,愿意合作——但没有半点多余的东西。跟他说一句话,跟他说一百句话,都是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楼兰的女王——在他眼里就是楼兰的女王。不是花无缺。” 窗外,沙枣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陛下。”尉迟衍往前走了一步,“过了年雪水一化,采花节就要到了——今年是第十一个采花节。大臣们已经开始催了:前天早朝,尉迟烈又提了那句老话——‘楼兰不可一日无嗣’。陛下去年从高昌城回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早朝走神,夜里失眠,御医开的安神方子喝了一服又一服也不见好。臣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僭越——可不说不放心。” “王叔想说什么就说。” “采花节那天,花台上坐满楼兰的年轻女子,台下挤满捧着花束的青年男子。往年陛下在花台上坐一夜,说一句‘都不合意’,大臣们虽然失望,可也不敢多说什么。但今年不一样——陛下二十八了,登基十一年未选一人。堂兄尉迟烈暗地里拉拢不满的大臣……采花节上陛下若再不选人,朝堂上的压力会越来越大。陛下若能放下唐王,在采花节上选一个合意的男子——哪怕只是走婚,生了孩子各回各家——大臣们的嘴就堵上了,尉迟烈的野心也就没了着力点。” 花无缺没有回答。 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那天夜里在高昌城小院里敲床沿的动作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王叔,本王也想放下。可放不下。不是因为他是唐王——是因为他这个人。楼兰在西域活了四百年:夹在汉和匈奴之间,夹在突厥和吐蕃之间,夹在大食和契丹之间——现在夹在唐国和波斯之间。这四百年里,每一个来楼兰的大国使者,要么是来索贡的,要么是来和亲的,要么是来探虚实的——没有一个例外。只有唐王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他来高昌城,是来修铁路、开油田、建学堂、种梭梭树的。他把高昌城从沙子窝变成了西域最热的城;他让楼兰子弟去学堂学格物——不收学费;他派探矿队去楼兰城外找油——费用全包。他在戈壁滩上救了我的命,说‘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救了我的命,还给我留足了体面。这个人让楼兰第一次觉得:跟一个大国站在一起,不是臣服,是合作。这样的人,本王这辈子就遇这么一个。” “陛下的意思是——今年采花节,还是照旧?” “照旧。在花台上摆一个座位,本王坐在上面看——看那些男子捧着花束在台下挤来挤去,然后说一句‘都不合意,明年再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大臣们习惯了,本王也习惯了。至于尉迟烈——让他折腾。他能拉拢几个大臣,本王就能拉拢更多大臣。楼兰人不是傻子:跟着尉迟烈能得到什么?一场内乱。跟着本王能得到什么?唐国的探矿队、学堂、商路关税优惠。这笔账,楼兰人算得过来。” 尉迟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陛下,还有一件事——焉耆方向最近有些不对劲。我们在焉耆城里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焉耆王最近见了一个从北边来的人。那人穿着焉耆本地商人的袍子,可站姿不像商人——腰杆太直,目光太定。眼线说那人走的时候留下几袋灰豆子草籽,还教焉耆王怎么用羊血喂狼。灰豆子草是唐王从科威特带回来的固沙草种——只有高昌城和定北营有。焉耆从哪里弄来的?喂狼的手段……跟戈壁滩上袭击陛下的手法一模一样。” 花无缺接过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李元昊。” “臣也是这么想的。灰豆子草只有高昌城和定北营有——高昌城不可能给焉耆,那就只有定北营。加上驯狼术……戈壁滩上那场袭击,就是李元昊和焉耆联手干的。他们想搅黄楼兰和唐国的结盟:上次没成,这次又想在采花节上做文章。臣最担心的是——采花节城门大开,外邦商队随便进出,焉耆商队混进来太容易了。上次是戈壁滩上放狼,这次要是在采花节上搞鬼……后果不堪设想。” “唐王在电报里说他已经在盯着焉耆了。派人查一查:采花节期间所有从焉耆方向来的商队,货箱要开箱查验,随行人员要核对过所;城门口的守卫加倍,花台周围的巡逻加三倍。另外,给唐王回一封电报——就说楼兰谢唐王提醒,采花节的安保已经安排好了。再问一句:唐国的探矿队过了年什么时候到?楼兰城外那片戈壁滩,雪化了就能开钻。” 尉迟衍愣了一下。 女王刚才还站在窗前出神,转眼就开始布置采花节的安保和探矿队的日程。 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再乱,脑子从来不会乱;相思病害得再重,政务从来不会耽误。 “臣这就去办。不过陛下——那句‘唐国的探矿队过了年什么时候到’后面,要不要加一句私话?比如……楼兰的沙枣树发芽了,问唐王要不要来看看?” “王叔!”花无缺转过身,面纱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你是想让唐王看楼兰的沙枣树——还是想看本王的笑话?” “臣不敢。臣只是想——公事里夹一句私话,唐王未必会介意。他那个‘勿因私事伤神’,不也是公事里夹的一句私话吗?” 花无缺怔了一下。 尉迟衍说的是那封从高昌城发来的密电。 电文末尾有一句:“采花节将至,女王当以国事为重,勿因私事伤神。” 她当时收到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又是甜又是酸——甜的是他还记得她的私事,酸的是他连私事都能说得像公事。 “他那句话是关心楼兰——不是关心花无缺。” “陛下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他说过——‘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私事记在心里就行,国事得做在明处’。他把救我的命当成私事记在心里,把跟楼兰的合作当成国事做在明处。他关心的是楼兰——不是花无缺。他提醒我‘勿因私事伤神’,是因为我是楼兰的女王,他需要我稳住朝堂——不是因为他关心花无缺这个人的喜怒哀乐。” “陛下,臣活了快一辈子,见过无数人。能把私事和国事分得这么清楚的人——不是无情,是太有情。因为太有情,所以才分得这么清楚:分不清楚,就会伤到不该伤的人。唐王把私事记在心里,把国事做在明处,就是不希望私情伤了国事,也不希望国事伤了私情。这样的人说一句‘勿因私事伤神’——字面上是公事,骨子里……”尉迟衍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臣觉得是在关心花无缺。” 花无缺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 风把沙枣树枝吹得轻轻摇晃,枝头的雪簌簌往下落,落在花园的石板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过了好一会儿。 “王叔,回电报的时候——探矿队那一段写完了,换行,加一句‘楼兰沙枣树已发芽’。不用问他要不要来看,就说沙枣树发芽了。他能不能看懂——是他的事。” 尉迟衍低下头,把笑意藏在胡子里。 “臣遵旨。” 第1266章 李元庆远征 大年初一,党项王庭。 天还没亮,秦罗敷就醒了。不是被号角吵醒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自己醒的。 她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羊皮袍子,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还黑着。篝火堆只剩几点火星,在冷风里明灭。 马厩方向已经有了动静。 有人在给马上鞍,有人在往驮马上捆粮草,有人在低声报数。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还睡着的人——可那压低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儿。 今天是大年初一,高昌城的爆竹屑还没扫净,党项骑兵要出发了。 “嵬名山。”秦罗敷朝马厩方向喊了一声。 嵬名山从暗处跑过来,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凝成雾,眉毛上结了霜。“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元庆呢?” “少主在马厩——给自己的马喂最后一把料豆。他说这匹马跟了他好些年,今天要驮他走远路,得吃饱。”嵬名山顿了一下,“夫人,昨晚您让我查的人数——四百一十三人。比原定的多出好几十个。” “多出来的哪来的?” “从久安城工地赶回来的党项民工。他们说在工地上学了手艺,可骑马的本事没丢。想跟少主去北海。” “高昌城那边呢?” “也来了人。莫尔根派了十个熟悉北海地形的探马,昨晚刚到,正在马厩跟少主说话。沈工头送了二十把短铳——唐王年前就备好的,让少主带上。”嵬名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封面的本子。 “还有这个。郭孝先生托人送来的,北海最新的情报汇总。金帐汗国冬牧场的位置、钦察人最近的部落迁徙路线、撒哈伊猎场的范围——全在上面。郭先生说这情报是唐国北海探马用命换来的,让少主省着用。” 秦罗敷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页都写满了。她合上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走,去马厩。” 马厩里火把烧得噼啪响。 几百匹战马排成两行。马背上已经架好了鞍,鞍袋里插着短铳和弹药。马蹄在冻得发硬的沙地上刨着,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连成一片。 李元庆蹲在自己的马旁边,手里捧着一把料豆,让马从掌心里舔着吃。 这匹马跟了他好些年——从少年时第一次骑它追黄羊,到如今要骑着它去北海收服叛臣。 马鬃已有些灰白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嚼料豆的牙齿还是结实的。 他穿着那件靛蓝布袍,腰间系着虎皮腰带,胸口戴着铁护心镜——老党项王留下的护心镜,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火把光里格外显眼。 “娘。”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几百多号人,每人一匹战马一匹驮马,带了一个月的粮草。短铳一百把,后装线膛铳五十把,弹药够打好几场硬仗的。还有高昌城来的几个探马——他们在北海边上跑过好几趟,地形比我们熟。知道哪片沼泽能走马,哪片林子能藏人,哪条河道冬天不结冰。” “郭先生的情报你看了没有?” “看完了。金帐汗国今年冬天在东岸的冬牧场,离李元昊的定北营百多里地。钦察人往北迁了,康里人缩在西边山谷里没出来。李元昊的定北营夹在中间——撒哈伊人虽然认他当朋友,可冬天湖面结冰,鱼捕不着,猎物也躲进林子深处不出来。” “郭先生说李元昊那一千多号人冬天饿不死也得脱层皮。现在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趁他最虚弱时把台阶摆到他面前——郭先生的原话。” “不是让你现在就去打。”秦罗敷伸手正了正他胸口的护心镜。 “是让你先去潜伏起来,摸清他的底细。北海那边什么情况,光靠情报不够——得亲眼去看。李元昊那个人,打败仗时像条丧家犬,可一旦找到一块有水有毒虫的沼泽就能活过来。你得亲眼看看他现在的营地多大、哨兵几班倒、巡逻范围多大、粮食存在哪、水源从哪取。看清楚了再动手。” “娘,我记下了。郭先生信里也是这么写的——李元昊吃软不吃硬,得先让他觉得你了解他,他才会认真听你说话。我这次去,先不露面。潜伏在北海边上的林子里,观察十天半个月。等摸清楚他的底细,再派人送信——以党项少主的名义,约他谈判。” 秦罗敷没再说话。 只是又伸手把护心镜正了正,护心镜凉得刺骨,她没有缩手。“你爷爷当年穿着它冲锋时,年纪比你现在还小。他带着几十骑兵从草原上打出了党项的名号——从几十人打到几百人,从几百人打到一个王庭。他要是还在,不会让你去北海。他会自己去。” “我知道。可爷爷不在了。党项现在要靠自己。”李元庆抬起头,火把光映在护心镜上,“娘,您在高昌城跟唐王说了一句话——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这句话我记住了。这次去北海,就是去淬火的。” 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旺。 东边的沙丘顶上露出第一线灰蒙蒙的光。 那光还很弱,可已经够把沙丘的轮廓勾出来了。 王庭外面,几百骑兵已整好了队——短铳插在鞍袋里,后装线膛铳背在肩上,马蹄在冻得发硬的沙地上刨着。 高昌城来的探马排在最前面。 领头的是个叫赫连的老兵,在北海边上跑了三四年,闭着眼都能找到那片林子,他的脸被北风吹得粗糙泛红,眼睛却像鹰一样亮。 李元庆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短铳朝天开了一铳。铳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传出去老远,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像湖面上的涟漪。 “出发!” 几百匹马同时起步。 马蹄踏在冻沙子上,发出闷沉的响声。雪地上留下一大片凌乱的蹄印,从王庭门口一直延伸到沙丘脚下,然后拐了个弯,往北去了。 秦罗敷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点。 马队在沙丘之间时隐时现——一会儿被沙丘遮住,一会儿又从沙丘另一边冒出来。晨光越来越亮,把沙丘染成了金红色,几百骑兵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又长又细。 阿母其其格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昨晚给李元庆缝的那条皮护膝。缝好了,忘了给他。早上追到马厩,人已经上了马。 “夫人,少主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快的话,雪化之前。慢的话,可能要等到开春以后。北海那边冬天长,湖面要到春末才化。他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天危险。可不让他去——党项永远没出路。” 秦罗敷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这些孩子——破城十二岁守高昌,长治十三岁管久安城,清晨十六岁发明摩托车发电机。唐王的孩子十几岁就能独当一面。元庆二十一了,比他们大好几岁,不能总守着这把虎皮椅子。” 阿母其其格把护膝揣进怀里,叹了口气。 “夫人,少主去了北海,万一李元昊不接他的话直接动手怎么办?少主带了几百人,李元昊有一千多号人。硬碰硬——少主吃亏。” “不会。李元昊那个人,最在乎的不是输赢,是名分。元庆以党项少主的身份约他谈判,就是给了他一个名分——承认他是党项人,不是草原上的野狼。他只要还想回党项,就不会对元庆动手。郭先生算准了这一点才让元庆去的。” 秦罗敷转过身看着阿母其其格,“怕就怕——金帐汗国趁乱插一脚。所以元庆得先潜伏起来,摸清楚金帐汗国的动向再露面。不能一上去就亮明身份,得先藏在暗处。” 阿母其其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站在秦罗敷身后,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黑点终于消失在了沙丘背后。 晨光已经把整片戈壁滩染成了金红色,马蹄印在雪地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风卷起雪沫从沙丘顶上吹过来,落在秦罗敷的头发上——白了一层。 李元庆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赫连探马跟他并排走着,从怀里掏出那张郭孝手绘的地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几处水源。 “少主,从王庭到北海,走直线要十多天。可中间有一段沙漠,没有水,马走不动。得绕道——往西多走几天,沿着老河道走。老河道冬天虽然干了,可河床底下有暗水,挖几尺就能出水。马有得喝,人也有得喝。” “绕道多走好几天——会不会耽误时间?” “不会。走直线看着近,可马渴死在沙漠里,就永远到不了。绕道看着远,可人畜都有水喝,走得稳。去北海不是去赶集,是去潜伏。稳比快重要。” “好。就走老河道。”李元庆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赫连,你在北海边上跑了这么久,见过李元昊没有?” “见过两次。一次是去年秋天,他在撒哈伊人的林子里砍树扎营。一次是初冬,他在湖边猎野鹿。属下远远地看了几眼——这人瘦了。比在高昌城时瘦了一大圈。可眼睛没变。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在党项带兵时一样,看人像要看穿骨头。他身边老跟着一个谋士,瘦高个,走路没声——那是韩元。韩元脑子快,上次戈壁滩上的遇袭,就是韩元的计策。这人比李元昊还危险,因为他不露面,只在暗处算计。” “郭先生说——对付韩元,不能用计,得用诚意。韩元这辈子被太多人骗过,所以不信任何人。你越用计,他越防你。你越坦诚,他越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赫连把地图接过来重新叠好,“少主见了李元昊,别耍心眼。把条件摆在桌上,让他自己选。” 李元庆抬起头。 风从北边刮过来,夹着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沙丘已经看不见了。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老河道的痕迹在沙地上若隐若现。 两岸的骆驼刺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干枯的枝尖。几百骑兵跟在后面,马蹄踏在冻沙子上,扬起一蓬蓬雪沫。 “赫连,你觉得李元昊会降吗?” “属下说不准。可属下知道——北海边上冬天太难熬了。湖面结冰,捕不到鱼。林子里的猎物也越来越少,撒哈伊人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给外人。他那千把号人冬天是在硬扛。少主这时候去——是雪中送炭。他要是不接,春天雪化了更难扛。因为春天金帐汗国的骑兵会北上,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他再能打,千把号人也挡不住金帐汗国几千骑兵。少主这时候去,给他一条活路走。他要是聪明,就会接。” “他要是不聪明呢?” “那他就不是李元昊了。李元昊败了无数次,可他从来没做错过选择。每一次败都是因为实力不够,不是因为他选错了路。属下觉得——他会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知道只有少主能给他名分。没有名分,他永远是无名无姓的丧家犬。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李元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 骑兵们裹着潜龙棉袄,腰间插着短铳,马上驮着粮草和弹药。 他们是从王庭各部落召集来的——有的刚从久安城工地回来,有的从高昌城工地上赶来。 他们知道要去北海,知道要面对李元昊的驯狼骑兵和金帐汗国的弯刀。 可没有人退缩。因为秦罗敷发的那道檄文写得清清楚楚:有愿从军者,赏银五两,授党项正军衔。从今天起,党项不再守着空帐篷等日子变好——党项人要自己出去挣日子。 “赫连,走快点。天黑之前要赶到老河道第一个水源地。雪地里扎营不能生明火——金帐汗国的探马也在巡逻,火光会被发现。今晚让大家啃干粮喝凉水,马喂料豆不喂草。明天天不亮继续赶路。” “明白!” 赫连探马策马跑到队伍前面,挥了挥手。 骑兵们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隆隆地滚过去,惊起几只藏在雪窝子里的沙鸡。 李元庆抬起头,看了看北边的天空。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风中带着湖水的湿腥气——北海还远,可那股湿腥味已经能闻到了。 几百骑兵在他身后列队前行,短铳在鞍袋里闪着幽蓝的光。虎皮腰带在腰间束得紧紧的,护心镜在胸口贴着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第1267章 北海春风(上) 北海的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 湖面上的冰层开始有了细小的裂纹,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像一张蛛网铺在深蓝色的冰面上。 裂纹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到了傍晚又被冷风冻上,发出嘎嘎的脆响。 定北营的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松木在火堆里噼啪作响。 松烟裹着烤鹿肉的焦香在林间飘荡,撒哈伊猎人昨天猎了一头马鹿,鹿肉分了一半给定北营——此刻正架在火上烤着,油脂滴在松木炭上,嗤一声腾起一朵小小的火苗。 李元昊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翻动鹿肉。 这把匕首是从高昌城带出来的,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可磨了磨还能用。 韩元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羊皮本子,正借着火光写什么。 “韩元,你在写什么?” 李元昊把匕首插进鹿肉里试了试熟度。 “记账。定北营现有兵力一千三百余人——撒哈伊猎手两百四十人,流浪骑兵三百五十人,钦察投奔来的散兵一百二十人,康里人六十,我们自己的老兵四百余人。战马八百余匹,驯狼三十余头,粮草够再撑一个月。这还不算最近几天投奔来的那三批人。” “钦察人又来了一批?” 李元昊把匕首拔出来。刀刃上沾着肉汁,在火光里泛着油光。 “昨天刚到。领头的是钦察草原上一个叫蔑尔干的小头领,带了五十多号人,全是骑兵,一人两匹马。他说金帐汗国今年的税收比去年翻了一倍,他的部落交不起税。汗国派人收税,收不到就烧帐篷抢女人。听说殿下在北海边上替撒哈伊人打跑了税官,就带着部落里的青壮年跑来了。走了一千多里地,路上还跟汗国的巡逻队干了一仗。” 韩元把羊皮本子翻了一页。 “殿下,这些人不是来投奔定北营的——他们是来投奔你的。北海边上四家势力,只有你替小部落出头打税官。这名声传出去,不用招兵,草原上那些被汗国欺负的小部落自己就来了。” “让他们过来见我。” 李元昊把鹿肉从火上取下来,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抬头朝营门口喊了一声。 “铁勒,去把新来的钦察头领带过来。” 铁勒是老党项骑兵出身,跟了李元昊十多年。 从党项打到高昌,从高昌逃到北庭,从北庭流落到北海,一直没离开过。他应了一声,往营门口走去。 不一会儿带回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方脸膛,络腮胡子,穿着羊皮袄子,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靛蓝布裙,一个穿着灰色皮袍,低着头不敢看人。 “蔑尔干,见过殿下。”壮汉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李元昊把鹿肉放下,在袍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起来说话。你们从钦察草原来,走了一千多里地,路上还跟汗国的巡逻队打了一仗?” “是。汗国的税官去年秋天来收税,开口就要两百头羊。我们部落一共才五百头羊,交了两百头,剩下的不够过冬。我说交不起,税官就带人烧了三顶帐篷,抢了五个女人。我带部落里的青壮年跟他们打了一仗,杀了三个税兵,抢回了女人。” “可汗国的骑兵第二天就来了——好几百人,把我们的营地踏平了。我带剩下的五十多号人往北跑,听说殿下在北海边上替撒哈伊人打跑了税官,就一路找过来了。走了一千多里地,死了好几匹马,好在人没死。” 蔑尔干说话时拳头攥得紧紧的。 “殿下,我们这些人没别的本事,就会骑马砍人。殿下收留我们,我们就是殿下的刀。” “你身后这两位是?” “我两个妹妹。大的叫阿雅,小的叫阿朵。她们的男人去年被汗国税兵杀了,守了寡。草原上的规矩——男人死了,女人要么改嫁,要么跟着部落流浪。她们不想改嫁给汗国的人,就跟着我来投奔殿下。殿下要是不嫌弃,让她们留在营地里干活——做饭、缝补、喂马,什么都行。” 李元昊看了看那两个女子。 阿雅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五六岁,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阿朵年纪小些,看上去不到二十,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根红了一片。 “留下吧。铁勒,带她们去后勤营,让阿其那大婶安排活计。蔑尔干,你带来的人编进骑兵队,明天一早让铁勒带你们去马场挑马——定北营别的没有,马还是有的。韩元,给他记上:钦察蔑尔干部,骑兵五十三人,战马一百零六匹,编入定北营左翼骑兵。” 蔑尔干又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转身跟着铁勒往营地深处走去。 阿雅和阿朵跟在后面。 阿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篝火旁边那个正在撕鹿肉的男人——火光映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睛里没有酒色,只有一种在北海边上熬过冬天的人才会有的冷硬。 韩元把羊皮本子合上,看着蔑尔干走远的方向。 “殿下,这个月投奔来的人加起来已经有三百多了。钦察人、康里人、撒哈伊散兵、草原上的流浪部落——全是因为殿下替撒哈伊人打税官的名声来的。北海边上四家势力:金帐汗国收税最狠,钦察人排外最严,康里人最保守。只有我们定北营不收税、不排外、不保守——来了就是自己人,有饭吃,有马骑,有仗打。殿下当初说要在北海边上扎根,如今这根算是扎住了。” “人多是好,可人多嘴也多。一千多号人,粮草够吃多久?撒哈伊人还能供多少猎物?钦察草原上来的这批人,带了马,没带粮——咱们的存粮还能撑多久?” 李元昊把匕首插回腰间。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不过臣有个主意:钦察人不是金帐汗国的子民吗?他们的草场被汗国占了,牛羊被汗国抢了,帐篷被汗国烧了。他们恨汗国恨得牙痒痒,就是没实力打回去。定北营现在有一千多号骑兵,加上三十多头驯狼——如果趁开春湖面化冻之前突袭汗国在西岸的一个哨站,抢一批粮草回来,不但能解决粮荒,还能让汗国知道定北营不好惹。上次打税官只是小打小闹,这次打哨站才是真章。” 第1268章 北海春风(下) “突袭哨站?金帐汗国在西岸有好几个哨站,哪个最好打?” “乌兰哨站。离定北营最近,骑马两天就到。驻扎了不到一百个汗国骑兵,哨站里存着从附近部落收上来的粮食和草料,够我们吃一整个冬天。乌兰哨站的指挥官是个叫巴图尔的百夫长,贪杯好色,喝醉了就睡,哨兵也跟着懈怠。臣派人去探过两次,夜里只有一个哨兵,还常常缩在哨塔里烤火不出来。如果派一队驯狼骑兵趁夜摸过去——狼先咬死哨兵,骑兵翻过栅栏,不用一炷香就能拿下。” “那就打。时间定在三天后——新月那晚,夜色最暗。让铁勒挑一百个最精的骑兵,带上十头驯狼。你亲自带队。” 李元昊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看着湖面上那片蛛网般的冰裂纹。 “这次突袭不光是为了粮草,更是为了给那些新来的人一个信号——跟着定北营有仗打,有饭吃,有仇报。蔑尔干刚来,让他的钦察人也参加这次突袭。他们恨汗国最恨,打起仗来最拼命。” “韩元,你说李元庆的骑兵到哪了?” “按探子的回报,已经过了老河道,还有几天就到北海。他带的人不多,几百号人——看样子不是来打仗的。打定北营一千多号人,几百骑兵不够看。臣估计他是来谈判的。郭孝给他写了信,教他怎么跟殿下谈条件。条件无非是恢复宗籍、给名分、封地自治——这些都是党项能给的最好的条件。” 韩元把羊皮本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 “殿下,李元庆这个人跟他娘不一样:秦罗敷精于算计,李元庆倒是个直性子。跟直性子的人谈判,不用绕弯子——条件摆出来,接不接是他的事。不过臣建议殿下先不见他。晾他几天,让他在北海边上吹吹冷风,等他冻得差不多了再露面。这样谈判的时候,殿下的筹码就更重了。” “就这么办。等他到了北海边上,让铁勒带他去湖边那片冷杉林里等着——那个地方风最大,雪最厚,待两天能把人的骨头冻透。等他冻透了,我再去见他。韩元,你觉得他会开出什么条件?” “宗籍、名分、封地——这三样肯定是有的。党项现在没有实力吞并定北营,秦罗敷也没那么傻。她让李元庆来收服殿下,不是来消灭殿下,是来给殿下一条回头路——因为她知道殿下在北海边上越坐越大,再这么坐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威胁到党项王庭。与其等殿下坐大了打回去,不如趁早把殿下收编了,化敌为友。” “所以她会开出党项能给的最好的条件:恢复党项宗籍,承认殿下在北海打下的地盘是殿下的封地,殿下的兵编入党项正军但不交兵权,殿下本人封一个党项王爵——比少主低一级,比所有头领高一级。如果殿下接受,党项等于不费一兵一卒就把北海纳入版图。如果殿下不接受,党项也没损失——几百骑兵撤回王庭,继续守着那片沙地过日子。所以对秦罗敷来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对定北营呢?” “也是一笔好买卖。殿下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兵少,是没有大义名分。定北营再强,在西域各国眼里就是一伙占湖为王的流寇——疏勒不认,龟兹不认,楼兰不认,连金帐汗国都不认。没有名分,就没有人真正跟你结盟。焉耆那种小国跟殿下合作,也只是想利用殿下来搅黄楼兰和唐国的结盟,不会真心把殿下当盟友。” “但如果殿下接受党项的招抚,殿下就是党项的北海王——名正言顺地统治北海沿岸,有名分,有封地,有宗籍。到那时候,殿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跟西域各国打交道,跟金帐汗国谈判,甚至跟唐国谈合作——以党项北海王的身份,而不是流寇头子的身份。这就是郭孝给李元庆出的主意:他不是让李元庆来消灭殿下的,是让李元庆来给殿下送一份大礼的。这份大礼,殿下接了不亏,不接才亏。” 李元昊转过身,火把光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郭孝那个人——当年在党项用计把我逼出王庭,如今又用计把我拉回去。他这是两头做人情:当年替秦罗敷赶走了我,如今替李元庆招降我。他欠我的债,总有一天要还。” “殿下,郭孝的债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突袭乌兰哨站,抢到粮草稳住军心。第二,等李元庆冻透了,跟他好好谈——不是被招安,是合作。殿下可以接受党项的宗籍和封号,但必须保留定北营的独立指挥权。殿下可以在名义上臣服党项少主,但在实际上,北海沿岸的军政事务由殿下全权掌控。这样的条件,李元庆会接受——因为他要的是名义上的臣服,殿下要的是实质上的独立。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韩元,跟你说话,省力气。乌兰哨站的事你安排,三天后新月之夜动手。李元庆的事——等他冻透了再说。” 李元昊忽然转了话题。 “蔑尔干的两个妹妹,安排好了没有?” 韩元愣了一下。 “安排好了。阿雅分到了后勤营,帮阿其那大婶做饭。阿朵分到了马场,喂马。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蔑尔干是个有本事的人——带五十多号人走了一千多里地,路上还跟汗国巡逻队干了一仗,一个没死,全带到了定北营。这种人不能用粮草拴住,得用别的东西拴住。他的两个妹妹留在定北营,就是两根拴马桩——有家人在营里,他打仗才会拼命。” 韩元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殿下想得周全。不过臣还有一句话——定北营现在一千多号人,来自五六个不同的部落,有党项人、撒哈伊人、钦察人、康里人、草原流浪者。这些人语言不同,习惯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恨金帐汗国。殿下现在靠个人威望把他们凝聚在一起——可个人威望不是长久之计。“ “等殿下接受了党项的封号,有了大义名分,第一件事就是建制度:设左右翼骑兵统领,分步兵和驯狼队,规定军功赏罚标准,制定营地法规。有了制度,定北营才能从一千人变成三千人,从三千人变成一个真正能在北海立足的势力——才能从一把刀变成一座城。” “这些事你已经在写了?” “写了几个月了。从定北营扎下第一天起,臣就在写《定北营军制》。什么时候殿下的封号下来,什么时候就开始推行。制度不等人——人越来越多,不早定规矩,迟早出乱子。” 韩元拍了拍羊皮本子。 篝火烧得正旺。鹿肉已经烤熟了,油脂在肉皮上滋滋地冒着泡。 湖面上的冰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林子里传来驯狼低低的呜咽声。 营地深处,新来的钦察人围着另一堆篝火,正用钦察语低声唱着家乡的歌——调子苍凉悠长,像草原上的风。 阿雅端着一盆刚熬好的肉汤从后勤营走出来,阿朵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摞刚洗干净的陶碗。 阿朵经过李元昊身边时偷偷瞥了一眼,耳根又红了。 第1269章 狼袭乌兰哨 新月之夜,乌兰哨站。 夜色浓得像墨,月亮只剩一弯极细的银钩,挂在湖面上方低低的位置。 冷风从冰面上灌过来,卷着雪沫打在哨站的木栅栏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哨站里生着几堆篝火,火光在风里明灭不定。汗国骑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烤羊腿、喝马奶酒,有人弹着马头琴哼唱草原长调。 琴声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哨塔上只有一个哨兵。 裹着羊皮袄缩在哨塔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杆长矛,下巴埋在领口里——正打盹。 铁勒趴在离哨站不到一百步的雪窝子里,嘴里衔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哨塔上那个打盹的影子。回头朝身后的韩元打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往哨塔方向一点。 韩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铜哨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极低极细的哨音——像夜风刮过草尖,像冰层裂开细纹。 十头驯狼从雪窝子里无声地窜出去。 爪子被裹了羊皮,踩在雪地上没有声响。头狼跑在最前面,幽绿的眼睛盯着哨塔上那个缩成一团的黑影。后腿一蹬窜上栅栏,攀上哨塔。 哨兵被一阵腥风惊醒。 睁开眼,看见一张狼嘴正对着自己的喉咙。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狼牙已经咬穿了他的喉管。 惨叫声被闷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长矛从手里滑落,在哨塔木板上磕了一下,咚一声闷响。 这声闷响被风卷走。篝火旁边的汗国骑兵们还在弹琴唱歌,没有人听见。 铁勒从雪窝子里一跃而起,拔出腰间弯刀朝栅栏方向一挥。身后的骑兵们紧跟着窜出去,翻过栅栏的动作整齐得像一群猎豹。 蔑尔干带着钦察人从侧面绕过马厩,手里的短铳铳口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巴图尔百夫长正坐在篝火旁边,端着一碗马奶酒往嘴边送。 忽然看见对面骑兵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 酒碗啪地掉在地上。马奶酒洒了一地,被篝火烧得嗤嗤响。伸手去拔腰间的弯刀——刚拔出一半,铁勒的靴子已经踩在他胸口上。弯刀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乌兰哨站的指挥官巴图尔?”铁勒用金帐汗国的通用语问了一句。 巴图尔瞪着铁勒,嘴里喷着酒气。“你们是什么人——” “定北营左翼骑兵统领铁勒。奉命接管乌兰哨站。让你的兵放下武器,跪地投降。反抗者,杀无赦。” 巴图尔眼珠子转了转,扯着嗓子朝马厩方向喊了一声。 话音还没落,铁勒的弯刀已经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线。 血从刀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羊皮袄的领口。 巴图尔瞪大眼睛看着铁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已经被割断了。发出一阵含糊的咕噜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篝火旁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反抗者,杀无赦。”铁勒把弯刀上的血在巴图尔的羊皮袄上擦干净,转头看着剩下的汗国骑兵,“还有谁想反抗?” 篝火旁边的汗国骑兵们面面相觑。 马头琴从琴师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琴弦崩断,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 有人想去摸身边的弯刀,看见栅栏外面又涌进来几十个端着短铳的骑兵——手缩回来了。 有人跪下去,双手抱头。有人站起来想往马厩跑,被驯狼堵住了退路。 头狼蹲在马厩门口,嘴里还叼着哨兵那块血淋淋的羊皮领子,幽绿的眼睛盯着那些想要逃窜的汗国骑兵。 不到一炷香,战斗结束。 铁勒从怀里掏出一面靛蓝色的定北营战旗,系在哨塔的木杆上升上去。 旗帜在夜风里展开,上面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 远处的韩元站在哨塔下面,仰头看着那面狼旗,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清理战场的骑兵们从仓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草料、几十桶马奶酒、十几箱弯刀和箭矢。 蔑尔干蹲在仓库门口,拿匕首撬开一个木箱——里面装满了银锭和铜钱。这是汗国从附近部落收上来的税款。 他抓起一把铜钱,让它们从指缝里哗哗漏下去。 “殿下说得对,打汗国,有饭吃,有仇报。这些粮食和银子,够定北营吃一个冬天。这些银子是汗国从草原部落手里抢来的——我们钦察人的部落,去年交了多少税,全在这些箱子里。现在拿回来了,不是抢,是拿回自己的东西。” 铁勒把弯刀插回腰间。 “少主的兵马这两天就要到了。殿下说在他到之前先把粮草备足,免得谈判时被人家看出来我们缺粮。这下不光粮草够了,还给新来的弟兄们挣了一份见面礼——这些弯刀和箭矢,正好装备新编的钦察骑兵。” 消息传回定北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铁勒带着一百骑兵,押着十几辆缴获的粮车,浩浩荡荡穿过冷杉林。粮车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营地里留守的骑兵们涌到营门口,看见粮车上堆成小山的粮袋和草料捆,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元昊站在营门口。 铁勒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殿下,乌兰哨站拿下了。斩杀百夫长巴图尔及反抗骑兵十余人,俘虏六十余人,缴获粮草够定北营吃两个月,银锭铜钱够发半年军饷。定北营左翼骑兵——无一伤亡。” “起来。”李元昊伸手虚扶了一下。 “今晚篝火烧旺,鹿肉烤足,马奶酒管够——为铁勒和蔑尔干庆功。缴获的银锭铜钱拿出一半分给参加突袭的弟兄,另一半充公入库。俘虏编入苦役营,修栅栏挖壕沟。另外,派人去湖对岸通知撒哈伊人——就说定北营打下了乌兰哨站,以后汗国再派人来收税,定北营替他们挡着。让撒哈伊人放心打猎,不用再怕汗国税官。” 蔑尔干站在铁勒身后,脸上的络腮胡子上还沾着汗国骑兵的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殿下,我有个请求。我的两个妹妹——阿雅和阿朵,她们的男人去年被汗国税兵杀了。今天缴获的银锭里,能不能分一份给她们?不是赏赐,是抚恤——她们的男人虽然不是定北营的兵,可也是被汗国杀的。” “准了。从缴获的银锭里拨一份给阿雅和阿朵——不是抚恤,是安家费。以后定北营的规矩:凡是营中将士的家属,男人战死,女人领抚恤银;女人守寡不改嫁,营地按月发粮。韩元,把这条写进《定北营军制》。” 韩元已经掏出了羊皮本子,翻开新的一页飞快地记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嘴里轻声念着——“第八条:凡营中将士家属,男子战殁,女子领抚恤银;女子守寡不改嫁者,营地按月发粮。” 李元昊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铁勒一眼。 “铁勒。李元庆的骑兵到哪了?” “昨天探马回报,已经过了老河道最后一段,离北海还有不到几天的路程。他那几百骑兵走得不快,路上还在老河道里挖了几口井——看样子是想留好后路,方便撤退。” “赫连探马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盯着,昨天发回消息说李元庆的军纪很严:沿途不扰民,不抢粮,不踩草场。这些兵是党项人,他们知道北海边的草场是撒哈伊人的命根子——马蹄踩坏了草,明年牛羊就没吃的。所以他们宁可多走几十里绕开草场,也不抄近路踩过去。” 铁勒顿了顿。 “殿下,这位少主跟他娘确实不一样——秦罗敷带兵,能近一步绝不绕远。李元庆带兵,宁可绕远也不坏了规矩。” “绕开草场行军——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细节。” 李元昊转过身看着铁勒,火把光在眼里跳了一下,“这细节,比几百骑兵的分量还重。他要是真这么带兵,过几天见面,倒可以多聊几句。铁勒,等他到了北海边上,不必晾在风口里了,直接带进冷杉林——让他看看定北营的营地。上次说让他在风口里冻两天,现在看来不必了。一个能绕开草场的对手,值得给点礼遇。” 铁勒愣了一下。 跟了李元昊这么多年,极少听到他改变主意,更没听过他说“给点礼遇”。 第1270章 阿雅、阿朵 “殿下,不晾他了?” “不晾了。一个人带兵打仗,最能看出品性。他要是踩草场抄近路,那就是跟秦罗敷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他绕开了。绕开草场意味着多走几十里,意味着粮食和水多消耗几天,意味着几百人的脚力和马力多磨一层。可他还是绕了。这样的人,晾他做什么?晾他反而显得我们小气。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把阿雅和阿朵叫来。蔑尔干今天在乌兰哨站立了头功,他的两个妹妹是我们定北营的人。今晚庆功宴上,我要见她们。” 韩元抬起头看了李元昊一眼,手里笔停了。 殿下刚才还在部署军务,转眼就问起蔑尔干的两个妹妹。 可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羊皮本子合上,转身去了后勤营。 篝火烧得最旺的时候,阿雅和阿朵被带到了李元昊的大帐里。 阿雅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裙,头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阿朵穿着灰色皮袍,站在姐姐身后,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耳根还是红的。 大帐里生着一盆炭火,炭火上架着一壶马奶酒,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们来定北营也有几天了,营里还习惯吗?”李元昊坐在炭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马奶酒,语气随意。 “习惯。”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昊,“营里的阿其那大婶对我们很好。阿朵在马场喂马,我在后勤营做饭。殿下今天打乌兰哨站的事,营里都传遍了——蔑尔干哥哥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可一直在笑。他说殿下替他报了仇。” “不是替他报了仇,是替所有被汗国欺负的人报了仇。你们两个人的男人——也是被汗国杀的?” “是。我男人是钦察部落里的铁匠。汗国收税那天,他说家里实在拿不出税银,税兵就把他按在地上,用马鞭抽。抽到鞭子断了也不停手,换了一根马鞭继续抽。等税兵走了我把他扶起来,他已经断了气——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扎进了肺里。” “阿朵的男人更惨——他在草场上放马,远远看见税兵来了,骑上马想去报信。税兵放出猎狗追他,猎狗把马腿咬断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税兵从背后一刀砍断了脊梁骨。都死了——死在他们自己的草场上,死在汗国的马鞭和弯刀下。” 阿雅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着裙角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殿下,我们钦察女人不像中原女人那样只会哭。男人死了,女人还要活——还要替男人看着仇人怎么死。今天我听说乌兰哨站的百夫长巴图尔被铁勒一刀割了喉咙,我在后勤营剁肉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头剁了——因为笑得手抖。” “殿下替我们报了仇,我和阿朵这辈子都是殿下的人。不要名分,不要聘礼,只要让我们留在定北营——做饭、喂马、缝补,什么都行。只要能亲眼看着汗国一个哨站一个哨站被殿下打下来,看着汗国的税官一个一个死在定北营的弯刀下——这辈子就值了。” “留在定北营,不光做饭喂马。”李元昊放下酒碗。 “定北营以后要建制度,要设左右翼骑兵统领,分步兵和驯狼队,规定军功赏罚标准。后勤也要有人管——粮草入库、被服发放、伤病照顾,都是要人干的活。你们要是愿意学,就让韩元教你们认字记账。定北营不缺会骑马砍人的兵,缺的是能管后勤的人。你们留下来,不是当奴婢,是当管事。” 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昊。 炭火的光映在脸上,眼睛里那层平静终于碎了——不是哭,是亮。那种“原来我还能做这些事”的亮。 “殿下——让我们学认字记账?我们只是草原上的女人,以前在部落里除了做饭喂马什么都不会。殿下信我们能学会?” “韩元教的都是笨人。你们难道比铁勒还笨?铁勒跟我打了十多年的仗,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韩元教了他好几回,他写‘铁’字还是少一笔。你们比他聪明。” 阿朵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耳根红透了。 阿雅也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裙角的手指松开了。 “殿下,我们学。铁勒将军写不对字,我们帮铁勒将军写。” 外面篝火旁边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声——撒哈伊猎手刚猎了一头野猪回来,正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在松木炭上,火苗窜得老高,照得营地上空一片通明。 更远处,湖面上的冰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蛛网,又像经脉——像是整座北海都在冰层下悄悄苏醒。 李元昊站起来走出大帐,看了一眼湖边那片冷杉林的方向。 风从那边刮过来,夹着松脂的苦味和湖水的湿腥气。 冷杉林的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树影落在雪地上,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 过几天,党项少主就要从那边过来了。 到时候定北营的粮仓是满的,军心是稳的,新来的钦察人刚报了仇正士气高涨。 乌兰哨站这一战不只抢了粮草,更打出了定北营的名号——让北海边上所有人知道:跟定北营走有饭吃,挡定北营路只有死。 “铁勒。给赫连探马发一道命令——把乌兰哨站的事告诉李元庆。让他知道,在他到来之前,定北营刚打了一场胜仗。不是示威。是让他心里有数:定北营不是走投无路的流寇,是一支能打胜仗的军队。谈判桌上,双方都得知道对方的斤两。他知道定北营有斤两,谈判才谈得拢。” “明白。”铁勒转身往外跑去。 韩元走到李元昊旁边,低声开口。 “殿下,乌兰哨站一打下来,金帐汗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丢了哨站,死了百夫长,一定会派更多骑兵来报复。眼下要趁汗国还没反应过来,先把粮草分发到各营地,把新来的钦察人编进各骑兵队。等汗国的报复来了——定北营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定北营了。今晚,殿下只管庆功。那些粮草、军饷、编制、防务——臣来安排。” “韩元,跟我打了这么久,从来没让我失望过。乌兰哨站这一仗,是你的计策。铁勒和蔑尔干立了功,你也有功。你的功劳不好记在军功簿上——但心里有数。等定北营建了制度,你是第一任军师祭酒。名分这东西,不是只有我要。” 韩元低下头,油灯光映在脸上。 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自谦的话,可咽回去了。 只是把手里的羊皮本子翻开,继续往下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帐篷外面的欢闹声一波一波涌进来——有人在唱钦察长调,有人在敲马鞍当鼓,有人在划拳赌酒。 营地里的女人们端着新烤的肉串穿梭在骑兵中间,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彤彤的。 韩元写完最后一行字,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那堆最大的篝火。 篝火旁边,铁勒正端着马奶酒往嘴里灌,蔑尔干在跟他划拳。 两个人脸上都有伤疤,可都笑得像个孩子。 几个撒哈伊猎手在篝火旁边跳着狩猎舞,脚步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雅端着一大盘新切的鹿肉从后勤营走出来,肉片在火光里泛着油光。阿朵跟在她身后,抱着满满一坛马奶酒,脚步被欢闹声搅得有些踉跄。 韩元低头看着自己刚写完的那几行字。 “凡营中将士家属,男子战殁,女子领抚恤银。女子守寡不改嫁者,营地按月发粮。” 他搁下笔,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从高昌城带回来的青茶,放了几个月,已经陈了——可今晚喝着,比任何时候都有滋味。 第1271章 党项逆子 冷杉林的树梢挂满了冰凌。 正午的阳光照上去,冰凌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无数把悬在头顶的匕首。 李元庆带着赫连探马和几个亲兵,穿过冷杉林边缘的开阔地。马蹄踏在雪壳上,嘎吱嘎吱地响。 定北营的营门就在前面——新砍的松木桩围成一道半人高的栅栏,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木屋,篝火的青烟在冷风中斜斜飘向湖面。 营门口站着两排骑兵。 靛蓝色的定北营战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那头苍狼被风吹得皱成一团,又展开,又皱成一团。 李元昊站在旗帜下面。 穿着一身旧皮甲,腰间别着那把崩了好几个口子的匕首。身后站着铁勒和韩元——铁勒手握弯刀刀柄,韩元捧着羊皮本子。 十几头驯狼蹲在栅栏旁边,幽绿的眼睛齐刷刷盯着营门外的来客。 李元庆翻身下马,整了整胸口的护心镜。虎皮腰带束得紧紧的,短铳插在鞍袋里——没拔出来。 “站住。”铁勒往前跨了一步,弯刀拔出一半。 李元庆停住脚步。“党项少主李元庆,求见定北营李元昊殿下。劳烦通报。” “让他进来。”李元昊的声音从旗帜下面传过来,穿透了风雪的呼啸,“铁勒,把刀收起来。人家几百骑兵驻扎在林子里,自己只带两个人进营——这份胆量,值得你把刀收回去。” 铁勒把弯刀插回鞘里,退到一旁。 李元庆穿过两排骑兵,走到李元昊面前。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定——李元昊站在营门下,逆着光,脸上的棱角被阴影勾勒得更加分明;李元庆站在雪地里,阳光照在护心镜上,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光里格外显眼。 “殿下。”李元庆抱拳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平辈之间的礼,不是臣子对主君的跪拜,也不是少主对叛臣的居高临下。 李元昊盯着那只抱拳的手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李元庆,你敢只带两个人进我的营地,胆子不小。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杀了你,你那几百骑兵群龙无首,不出三天就得冻死在林子里。杀你很容易——铁勒的弯刀就在你身后,我一声令下,你的脑袋就得落在雪地上。” “要杀我确实很容易。”李元庆放下手,直视着李元昊的眼睛,“但你的前程——你自己考虑。” “前程?”李元昊冷笑了一声,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去,“进来吧,站在营门口说话,让手下人看着我们两个党项人吵架——不像话。进帐谈。” 大帐里生着一盆炭火。 矮几上摆着两碗热马奶酒,一盘烤鹿肉。 李元昊在矮几一侧坐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李元庆在另一侧坐下,没有碰酒碗。 “说吧,你大老远从党项跑到北海,总不会是为了跟我喝碗马奶酒。你娘让你来的?还是郭孝让你来的?” “我娘让我来的,郭先生给我写了信,教我怎么说动你——信我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可刚才在营门口看见你的驯狼骑兵、看见铁勒的弯刀、看见韩元手里那本羊皮本子……我把郭先生的信全忘了。” “”因为郭先生的信是写给一个走投无路的流寇的,不是写给眼前这个坐拥千余骑兵、打下乌兰哨站、在北海边上扎住了的定北营统帅。我若照着郭先生的信来劝你,就是看不起你——所以我不按信里说的,我只问你一句:你在北海边上待了一整个冬天,从几百残兵扩到千余骑兵,下一步打算往哪走?” 李元昊放下酒碗,看着李元庆的目光比刚才沉了几分。 帐外传来驯狼低低的呜咽声,风从冷杉林方向灌进来,吹得帐帘扑扑响。 “你倒是个实在人,郭孝给你写了那么多字,你一个字不用——就用自己的嘴问我。好,我告诉你:下一步,我哪也不去,就在北海边上待着。这里有草场,有猎物,有投奔来的流浪骑兵,有恨汗国恨得牙痒痒的钦察人。这里的湖面比党项那片沙地大十倍,这里的草场比党项的戈壁滩肥十倍。这里的女人——阿雅和阿朵——她们的男人被汗国杀了,我替她们报了仇,她们这辈子都是我的人。这里的女人比党项的女人更有风情,更懂什么是恩情。我在这里活得比在党项舒坦十倍,你让我回去?回去跟你一起给唐王当狗?我没有那个兴趣。” 他把匕首拔出来,插在矮几上——刀刃在木头上轻轻颤动。 “夏虫不可语冰。你从小在王庭里长大,守着那把虎皮椅子,看着秦罗敷的脸色过日子,你见过什么?你见过金帐汗国的铁骑踏平草原吗?你见过几百残兵在沼泽地里啃树皮、喝马尿活过冬天吗?你见过一个女人跪在你面前说‘殿下替我报了仇,我这辈子都是你的人’吗?你什么都没见过。” “你跟你娘一样,以为党项那片沙地就是天下——可天下大得很,北海往北还有草原,往西还有钦察人的部落,往东还有金帐汗国的冬牧场,这些地方你连名字都没听过。” “我跟你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是守着祖坟的人,我是挖祖坟的人。” “一个家族想要翻身,家中必须要出一个逆子——否则守着传统,只会延续一代又一代的平庸和失败。家中无浪子,灾从何处来?能从底层杀出来的那个人,注定要孤身上路,不被所有人理解,也注定要经历道道难关、尝尽人心的酸甜苦辣——这样的人,要么光宗耀祖,要么无家可归。” “我当年在党项,就是那个逆子,李德明活着的时候,党项骑兵还能在草原上跟汗国人打几场硬仗;老爹一死,党项就剩一把虎皮椅子,你娘坐在上面等着别人来朝拜——可谁朝拜?疏勒不来,龟兹不来,连于阗的驼队都改道走高昌了。” “党项还有什么?就剩几百骑兵和一片沙地。我在党项的时候提了多少次扩骑兵、打草谷、往北扩,你娘听了吗?没有,她觉得守着西域商路收过路费就够了。现在商路一断,党项连过路费都收不着了——这才想起来找我?晚了。” “我现在有自己的营地、自己的兵、自己的规矩,我这定北营一千多号人,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你让我回去干什么?坐那把虎皮椅子?那把椅子我坐过——不舒服,硌屁股。” 李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低头看着矮几上那碗没喝过的马奶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发烫。 “殿下,你说我是守着祖坟的人——说对了,可这次来北海,不是来守祖坟的,是来给党项找一条出路。你在北海边上打出这一片天地,我佩服;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千多号人,下一步往哪走?” “金帐汗国丢了乌兰哨站、死了百夫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开春湖面一化,汗国的骑兵就会北上。你一千多人,挡得住汗国几千铁骑吗?挡不住。到时候你往哪退?“ “再往北,北边是康里人的山谷——康里人让你进吗?往西,西边是钦察草原——钦察人自己都被汗国赶得四处流浪,能收留你吗?你没有退路,你打出这一片天地,可这片天地四面临敌。你需要一个名分——不是唐王的名分,是党项的名分。” “你恢复党项宗籍,承认你是党项人,党项承认你在北海打下的地盘是你的封地——你有了名分,就能光明正大地跟西域各国打交道,跟金帐汗国谈判,甚至跟唐国谈合作,以党项北海王的身份,而不是流寇头子的身份。名分这东西,你比我更清楚有多重要。”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你不甘心。不甘心当年在党项被排挤,不甘心被当成叛臣,不甘心一辈子背着逆子的名号——可逆子也是党项人。” “你在北海边上打出再大的天地,在西域各国眼里,你永远是党项的叛臣,不是北海的王。你一日不恢复宗籍,就一日没有名分;没有名分,你就永远不是王——你只是一个占湖为王的流寇。” “说得好。” 韩元从帐篷角落里站起来,把羊皮本子合上,走到矮几旁边,朝李元庆微微欠身。 “少主这番话,比郭孝的信实在——郭孝的信臣看过,全是算计;少主这番话没有算计,全是道理。殿下,少主说得对:定北营再强,没有名分,就没有盟友。焉耆那种小国跟殿下合作,也只是想利用殿下来搅黄楼兰和唐国的结盟,不会真心把殿下当盟友。” “殿下接受党项的招抚,不是投降,是合作——名义上臣服党项少主,实际上北海沿岸的军政事务由殿下全权掌控。殿下要的是独立,少主要的是名分,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买卖——做得。” “韩元,你到底是我的军师,还是他的说客?” “臣是殿下的军师,正因为是殿下的军师,才说这话。殿下在北海边上熬了一整个冬天,从几百残兵打到千余骑兵,为的是什么?活下去。” “可活下去分两种:一种是无名无姓地活着——像林子里的野狼一样;一种是有名有分地活着——像草原上的王一样。殿下值得后一种。少主给了这条路,殿下不妨走走看——走不通,以殿下的本事,随时可以再回来当野狼;可走通了,殿下就是党项的北海王。” 李元昊没有回答。 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帐帘外面那片冷杉林——树梢的冰凌在阳光下开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凹坑。 “李元庆,你回去吧,我不杀你。不是因为韩元替你说情,是因为你这个人——不错。你敢只带两个人进我的营地,你绕开草场不愿踩坏撒哈伊人的牧场,你坐在我面前不用郭孝的算计、只说自己的话。这些事不是谁教你的,是你自己就是这种人。” “所以我让你活着回去,回去告诉你娘——李元昊不是她想的那么好对付,开出的条件我收到了,接不接,我还得想想。你回去等着,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着你的几百骑兵离开北海,有多远走多远。” 李元庆站起来,朝李元昊抱拳行了一礼——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 转身往帐门口走去。 手刚掀开帐帘——营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号角。三短一长,定北营的警戒号。 铁勒从篝火旁边窜起来,弯刀已经拔在手里;营门口的骑兵们纷纷上马,短铳铳口齐刷刷指向冷杉林方向。 赫连探马从营门外策马冲进来,马蹄踏翻了篝火旁边的柴堆,火星溅了一地,落在雪地上嗤嗤响。 “殿下!金帐汗国的骑兵——从东岸方向杀过来了!至少两千人,前锋已经过了乌兰哨站,离定北营还有不到几里地!巴图尔的哥哥——汗国左翼万夫长格日勒亲自带队!他们打着白狼旗,是汗国的王帐亲兵,不是普通的巡逻队!” “殿下,两千汗国王帐亲兵,我们只有一千多人——这一仗怎么打?” 李元昊站起来,把匕首从矮几上拔出来插回腰间。 看了李元庆一眼。 “李元庆,你运气不好,汗国人来得不是时候。你的人驻扎在冷杉林里,汗国人杀过来,我的定北营挡第一波,你的几百骑兵也得被卷进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带着你的人立刻往南撤——汗国人追定北营不追你们,你们跑得掉;二,留下来,跟定北营一起打这一仗。你选哪个?” 李元庆掀开帐帘的手停在半空,转过身。 护心镜在炭火光里反着暗沉的光,虎皮腰带束得紧紧的——手按在腰间短铳的握把上。 “我选二。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汗国人不会只打定北营不打党项人,他们知道我是党项少主,杀了我就等于跟党项宣战。与其让他们追着我打,不如跟你的骑兵合兵一处,在这里打一场硬仗。打完这场仗——我再跟你谈前程的事。” “好。” “那就打。铁勒,传令下去:左翼骑兵列阵营门口,右翼骑兵埋伏冷杉林;蔑尔干带钦察人守马厩,赫连带你的探马跟着李元庆——他的骑兵编入左翼,跟铁勒一起冲第一波。韩元,把驯狼全放出来,埋伏在栅栏后面——等汗国骑兵冲到营门口,放狼,开铳。” 他转过头看着李元庆。 “你的短铳带了吗?” 李元庆拔出腰间短铳,铳口朝天。 “带了,不光短铳,还带了一百把后装线膛铳,弹药够打两场硬仗。殿下的左翼骑兵冲在前面,我的骑兵压阵后翼——后装线膛铳射程比短铳远,专门打汗国的马腿。马腿断了,骑兵就是步兵;步兵在雪地里,就是活靶子。” 李元昊拍了拍李元庆的肩膀,力道不轻。 第1272章 兄弟联手 白狼旗在雪地里猎猎作响。 两千汗国王帐亲兵列成楔形阵,马蹄踏起的雪沫在冷风中扬成一片白雾。前锋骑兵已能看清定北营栅栏上的松木纹路。 格日勒万夫长端坐在一匹黑色战马上,弯刀指着定北营的营门。 他比巴图尔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 “定北营的人听着——你们杀了我的弟弟,占了乌兰哨站。今天,我格日勒以汗国左翼万夫长的名义,踏平你们这片林子。交出李元昊的人头,其余人跪地投降,我饶你们不死。反抗者——巴图尔怎么死的,你们比他惨十倍。” 营门内,铁勒的弯刀已经拔出来了。 左翼骑兵列成三排。前排蹲姿端短铳,中排站姿端后装线膛铳,后排骑兵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冲锋——这是韩元排的阵型,专门克制汗国骑兵的密集冲锋。 李元昊站在栅栏后面,手里握着那把崩了口子的匕首。 “格日勒,你弟弟巴图尔死之前也说了类似的话——他说乌兰哨站固若金汤,结果一炷香不到,他的人头就挂在了哨塔上。你比他多带了两千人,可你比他多带了一样东西——脖子。脖子在,人头就能挂得更高。” 格日勒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 弯刀往前一挥。“冲锋!踏平定北营——” 两千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冰原,楔形阵的前锋撞向营门。 汗国骑兵端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铁勒举起弯刀,没有立刻下令开铳。 只是盯着那排越来越近的矛尖,盯着骑兵马蹄下飞溅的雪泥。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格日勒的前锋骑兵几乎能看见栅栏后面定北营士兵脸上的表情。 “开铳!”铁勒的弯刀猛地劈下。 前排短铳齐射。硝烟在营门口炸开一团灰雾,冲在最前面的汗国骑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前排十几匹战马同时栽倒,马腿被铳弹打断,骑兵从马背上甩出去摔在雪地上。 后排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踩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然后撞上了第二排后装线膛铳的齐射。 后装线膛铳的射程比短铳远一倍,铳弹不是打人,是打马腿。一匹接一匹战马在冲锋中轰然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惯性抛出去,摔在雪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马蹄踩进了雪里。 格日勒在阵后怒吼着挥舞弯刀。第二波骑兵绕过前锋的尸体,从侧翼包抄——这一队骑兵没走正门,他们绕过了栅栏,从马厩方向突入。 蔑尔干带着钦察人守在马厩门口,手里的短铳已经打空了。 他把短铳往雪地上一扔,拔出弯刀迎着汗国骑兵冲上去,身后几十个钦察人同时拔刀,两股骑兵在马厩前面撞在一起——弯刀碰弯刀,溅起一蓬蓬火星。 就在这时候,冷杉林里响起了另一种铳声。 不是短铳的闷响,也不是后装线膛铳的脆响。是一种更低沉的、带着回音的轰鸣。 李元庆的骑兵从冷杉林里杀出来了。 几百骑兵排成两列横队。 第一列趴在地上端着后装线膛铳,第二列半蹲端着短铳。两列交替射击——第一列打完一排铳弹立刻装填,第二列在装填间隙接上火力。铳声连绵不绝,没有一刻停歇。 汗国骑兵的侧翼被铳弹扫得人仰马翻。战马被铳声惊得扬起前蹄,把骑兵掀翻在地,然后拖着缰绳在雪地里狂奔。 韩元站在栅栏后面,盯着冷杉林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这种火力交替的阵型——这不是李元庆自己的本事,这是郭孝的手笔。 “殿下,李元庆的骑兵用了一种新阵法。两列交替射击,火力不间断,专门打侧翼。这阵法臣见过——在郭孝的兵书里,叫‘连环铳阵’。郭孝把这阵法教给了李元庆——或者说,教给了唐王,唐王又把这阵法传给了每一个归附唐国的势力。这阵法不是党项的,是唐国的。李元庆这次来北海,带的不仅是短铳和粮草——还带了唐王的兵法。” “韩元,你还有心思研究阵法?”李元昊一刀砍翻一个翻过栅栏的汗国骑兵,血溅在脸上,随手一抹。 “臣不是在研究阵法,是在研究李元庆——这个人比臣预想的更有价值。殿下,这一仗打完,不管胜负,李元庆不能走。他带来的不只是几百骑兵,是唐国最先进的火器阵法。殿下如果能把他留在定北营,哪怕只留几个月——定北营的骑兵就能学会唐国的铳法。” 韩元把羊皮本子塞进怀里,压低了声音。 “他不留,也要让他欠殿下一个天大的人情。人情这东西,比刀枪更好使。” 营门口的战斗已经打了一炷香。汗国骑兵的尸体从栅栏前面一直铺到湖边,雪地被染成了暗红色。 格日勒的亲兵队还在往前冲——这些王帐亲兵是汗国最精锐的骑兵,悍不畏死,铳弹打穿了肩膀照样挥刀冲锋。 一个亲兵翻过栅栏扑向铁勒,被铁勒一刀捅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双手却死死攥住铁勒的弯刀刀刃。铁勒抽刀抽不出来,干脆松开刀柄,拔出腰间的短铳顶在那人额头上——轰。 格日勒自己冲上来了。 黑色战马跃过栅栏,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光,劈向李元昊。 李元昊侧身避开,弯刀砍在栅栏木桩上,木屑纷飞。 匕首反手刺向格日勒的咽喉——格日勒偏头闪过,刀疤被匕首划开一道新的口子,血沿着脸颊流下来。 两个人从马上打到马下,弯刀对弯刀,在雪地里翻滚撕咬。 这时候,冷杉林方向的铳声忽然停了。 战场上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冷杉林边缘——然后看见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几十头驯狼从林子里无声无息地涌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头狼,幽绿的眼睛盯着格日勒。韩元站在栅栏后面,铜哨含在嘴里,吹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哨音。 头狼后腿一蹬,跃过栅栏直扑格日勒——不是咬脖子,是咬马腿。格日勒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马腿被狼牙咬穿,轰然倒地。 格日勒从马背上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头狼已经扑到了他身上。狼牙没有咬穿他的喉咙——李元昊在最后一刻喝住了头狼。 他走到格日勒面前,弯刀抵住格日勒的喉咙。 “格日勒,你弟弟死之前,铁勒给了他一个机会——投降。他没接。现在我给你同样的机会:带着你剩下的人滚回汗国,告诉你们大汗——北海边上这片地方,不是汗国的牧场,是定北营的地盘。从今天起,汗国骑兵踏进北海一步,来一个死一个,来一百死一百。你的人头我先留着,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回去报信。你比你弟弟幸运,因为你来的时候定北营不缺粮。不缺粮的时候,我不杀俘虏。” 格日勒瞪着李元昊,刀疤上的血沿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雪地上。“你留我一条命,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留你一条命,是因为你还有用。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格日勒被几个幸存的亲兵扶起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营门。白狼旗被丢在雪地上,被驯狼撕成了碎片。 汗国骑兵溃退的速度比冲锋还快,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冷杉林深处。 营地里到处是尸体和马尸,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蔑尔干蹲在地上用雪擦着弯刀上的血,铁勒靠着栅栏大口喘气。 李元庆的骑兵正在清理战场——把阵亡的汗国骑兵拖到营地外面埋掉,把还能用的战马牵进马厩。 李元昊把弯刀插回腰间,走到李元庆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那阵法——叫什么?” “连环铳阵。郭先生教的。” “不止。你这阵法里有唐王的影子——两列交替射击,火力不间断,专门打骑兵侧翼。这打法不是郭孝能琢磨出来的,他虽然是天下三谋之一,可他不擅火器。这阵法是唐王创的,郭孝只是借花献佛——我说得对不对?” 李元庆沉默了片刻。 “殿下慧眼。这阵法确实是唐王所创,郭先生改良后教给我。这次来北海带了一百把后装线膛铳和连环铳阵的操练手册——不是来示威的,是来给殿下看的。殿下在北海边上打出这片天地,唐王都知道。这阵法,是我来之前唐王托郭先生转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殿下愿意接受党项的招抚,这阵法就是党项北海军的标配。” 李元昊没有接话,转身往大帐走去。 李元庆跟在后面。韩元已经在大帐里等着了,羊皮本子摊在矮几上,炭火盆里的火苗映在本子上,照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李元昊坐下,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韩元,你觉得呢?” “殿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臣只是把这个答案说出来——李元庆这个人,殿下应该拉拢他,而不是被他拉拢。他带来的连环铳阵,殿下已经看到了威力:几百骑兵配合定北营的驯狼和弯刀,就能打退两千汗国王帐亲兵。如果能把这阵法教给定北营的骑兵,定北营的战力会再上一个台阶——下次汗国再来,就不是打退了,是全歼。” 韩元把羊皮本子翻了一页。 “况且他背后站着唐王。唐王让郭孝把这阵法交给李元庆带过来,意思很明显:唐王看好殿下,愿意用这阵法作为合作的见面礼。殿下如果不接,唐王也不会收回这阵法——但下次可能交给别人。” “如果殿下接了,殿下就是唐国在北边的第一个合作伙伴。殿下不是给唐王当狗,是跟唐王做交易。交易的核心不是忠诚,是利益——各取所需。殿下要的是独立,唐王要的是北边有人牵制金帐汗国。这不冲突,反而互补。” “至于李元庆——即使他不留下来,以后也要成为殿下对付唐王的一颗棋子。现在他对殿下心存感激,感激就是人情,人情就是债务。将来唐王如果要动定北营,殿下只要给李元庆写一封信——他就算不帮殿下,也不会帮唐王。这就是人情债。” “韩元,你看人的眼光还是一样毒。”李元昊转向李元庆。 “你听到了。韩元说你是我对付唐王的棋子——这话当着你的面说。我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先把最坏的情况告诉你,你自己掂量。你愿意继续谈,我们就接着谈。你觉得自己被利用了,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的人回党项,我们不伤和气。” “殿下连最坏的情况都摆出来了,我反倒更信你了。我不是谁的棋子——不是唐王的棋子,也不是殿下的棋子。我是党项的少主,我来北海只想做一件事:给党项找一条出路。” “殿下愿意恢复宗籍,党项给殿下名分;殿下愿意合作,唐王给殿下阵法。棋子和合作伙伴的区别在于——棋子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合作伙伴知道自己手里也握着棋子。殿下把选择权交给我,我就不是棋子,是合作伙伴。” 李元庆站起来,朝李元昊抱拳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 “所以我不走。连环铳阵的操练手册,我留在这里。殿下想学,明天就可以让韩元开始教铁勒。等铁勒学会了,我就回党项——不是回去复命,是回去告诉我娘:党项不只有那片沙地,党项还有北海。” 李元昊端起酒碗,朝李元庆举了一下。 然后仰头一口喝干,碗底朝天。 第1273章 算计 仗打完了。 营地里到处是汗国骑兵的尸体,蔑尔干带着钦察人正把尸体拖到冷杉林边上挖坑掩埋。 铁勒蹲在栅栏旁边,用雪擦着弯刀上的血——刀刃上又添了几个新豁口。 李元庆站在大帐外面,看着湖面上那片被马蹄踩得稀烂的冰层。 冰面上的裂纹比来时更多了,蛛网一样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那是血。 汗国骑兵的血,党项骑兵的血,混在一起冻成了冰。 赫连探马从马厩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碗热马奶酒,递了一碗给李元庆。 “少主,在想什么?” 李元庆接过酒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眼睛还盯着那片暗红色的冰面。 风从湖面上灌过来,冷得刺骨,可他好像没感觉到——护心镜上结了一层薄霜,虎皮腰带在风里微微晃动。 赫连也喝了一口酒。 “少主是不是在想——这一仗打赢了,以后怎么办?” “赫连,你说李元昊在北海边上待了一整个冬天,从几百残兵打到一千多号人,打下乌兰哨站,打退汗国两千骑兵——他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不要命。”赫连想了想,“还有韩元的脑子,韩元那个人,排兵布阵不如郭先生,可算计人心比谁都精。” “不止,他靠的是他没有退路。”李元庆把酒碗搁在栅栏上。 “没有退路的人,要么死,要么赢——他来北海是被逼的,被党项逼的,被唐王逼的,被西凉逼的,被完颜烈逼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条丧家犬,可这条丧家犬在北海边上咬出了一片天。” 他转过头看着赫连,目光在篝火映照下明灭不定。 “赫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党项也能在北海边上咬出一片天,党项还用看唐王的脸色吗?” 赫连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少主,这话——你跟李元昊说过?” “没有,可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李元庆声音低了几分,“我娘去高昌城求亲,唐王婉拒了,说娶清晨郡主得有自己的功业,我娘让我来北海收服李元昊,就是为了挣这份功业。” “可我在定北营待了这几天,看着李元昊怎么练兵、怎么排阵、怎么收拢人心——忽然觉得,挣功业不一定要靠唐王的认可。” “如果党项能在北海边上站稳脚跟,有骑兵、有铳、有驯狼、有阵法——那党项就有了自己的本钱。” “本钱够了,党项就不是唐国的附庸。” “本钱够了,党项就是唐国的盟友。” 赫连放下酒碗,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着湖面上那片暗红色的冰——冰层下的湖水在缓缓流动,发出闷沉的声响。 “少主,属下跟着唐王打了不下几十场仗,从潜龙打到高昌,从高昌打到北海,唐王这个人,表面上随随便便,可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让郭先生把连环铳阵教给你,是信任你,他觉得你是党项少主,会替党项考虑,也会替唐国考虑。” 赫连顿了顿。 “如果少主留在北海跟李元昊联手——唐王会怎么想?” “唐王会想——李元庆这孩子,翅膀硬了。”李元庆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入喉发烫。 “可他不会动手,因为定北营在北海边上牵制金帐汗国,就是替他挡着北边的风,我用他教的阵法打他需要牵制的敌人,他不亏。” “况且——李元昊不会永远留在北海,他迟早要往南打,往南就是高昌,就是唐国的地盘。” “真到了那一天,我夹在李元昊和唐王之间——怎么选?” “少主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党项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几百骑兵、一片沙地、一把虎皮椅子,我娘让我来北海收服李元昊,是为了挣功业,可功业这东西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打出来的。” 李元庆把空酒碗翻过来扣在栅栏上。 “李元昊刚才说,一个家族想要翻身,家中必须要出一个逆子——我不是逆子,可我也不想当孝子,孝子守着祖坟,逆子挖祖坟,我得找第三条路。” “既不守祖坟,也不挖祖坟——把祖坟搬个地方,搬到北海边上。” “这里不比党项那片沙地差,有湖,有草场,有林子,有猎物,还有汗国这个现成的敌人,党项人跟汗国人打了几辈子仗,从来都是守,现在有机会攻,有机会在汗国的眼皮底下扎下一块地盘。” “这个机会——我舍不得放。” 赫连把酒碗搁在栅栏上,拍了拍手上的雪。 “少主,你跟李元昊说过这些?” “没说这么透,可韩元看出来了,那个人,眼睛毒得很,他当着李元昊的面说——李元庆以后就是殿下对付唐王的一颗棋子,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让我知道定北营也不是傻子。” “可棋子不棋子——要看谁先落子,现在棋盘还空着,先落子的人占先手。” 赫连弯腰捡起一根松枝,拨了拨篝火。 “少主,属下的职责是保护你的安全,北海的地形、汗国的兵力、定北营的底细——这些是属下的本行,可权谋算计的事,属下说不好,只想提醒少主一句。” “李元昊这个人,能在北海边上活下来,心比谁都硬,他今天跟你联手,是因为汗国骑兵冲到了营门口,等汗国人退了,他未必还这么好说话——少主跟他合作,得留一手。” “留什么?” “连环铳阵的操练手册,别全给。” 赫连压低声音。 “先给一半——教定北营的骑兵学会基本阵法,让他们打汗国够用,可另一半……怎么变阵、怎么防空箭、怎么在密林里打伏击,留着。” “等李元昊真的恢复了党项宗籍、跟党项签了盟约,再给另一半——这是属下自己琢磨的,在北海边上跑了三四年,见过太多翻脸不认人的事。” “今天是盟友,明天是仇人,后天又变成盟友,北海边上的规矩只有一条:活下来。” “活下来靠什么?靠手里永远留着一张底牌。” “天黑了,属下再去营地周边巡逻一圈。”赫连把松枝扔进火堆,“少主今晚好好歇着——明天李元昊肯定要跟你谈具体条件,他开了乌兰哨站,打退了格日勒,底气比之前更足,谈判的时候底气足的人开价高,少主心里得有个底,什么条件能答应,什么条件不能答应,什么条件得先拖着。” 赫连转身往营地边缘走去。 雪地靴踩在冰碴子上嘎吱嘎吱响,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冷杉林的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冰凌已被夜风冻成一排排细密的冰锥。 李元庆一个人站在栅栏旁边,看着湖面上那片暗红色的冰。 月光把冰面照得透亮,冰层下的湖水在缓缓流动,偶尔发出闷沉的声响——那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北海的春天还没到,可冰层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干,搁下酒碗,转身往大帐走去。 大帐里,韩元正趴在矮几上写东西。 羊皮本子摊了大半张桌面,炭条捏在手里,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定北营新增兵力编制、连环铳阵教学安排、乌兰哨站重建计划、汗国俘虏劳役分配。 炭火盆里的火苗映在本子上,照着那些还未干透的字迹。 “韩先生。” 韩元抬起头。 “少主还没歇着?今晚刚打完仗,营里伤员还在包扎,铁勒的肩膀被格日勒削了一刀——好在不深,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你来找臣,是想谈连环铳阵的事?” “不是。”李元庆在矮几对面坐下,“韩先生,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李元庆以后就是殿下对付唐王的一颗棋子——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韩元放下炭条。 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少主看出来了。” “韩先生想试探我——看我会不会恼。” “那少主恼了吗?” “没有,不仅没恼,还觉得你说得对。”李元庆直视着韩元,“我来北海原本只想收服李元昊,拿着他的归降书回党项,告诉我娘我挣到了功业,可这几天待下来——我改主意了。” “功业不是一张归降书的事,是一块地盘、一支军队、一套制度。” “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打出这些东西,我也想打,可我不是帮他打,是一起打。” “党项需要北海,北海需要党项——这笔账,韩先生算得比我清楚,我来是想听韩先生说实话,定北营下一步想往哪走?” 韩元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汗国不会善罢甘休,格日勒回去以后,汗国大汗一定会派更多骑兵来,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两千,可能是五千、一万——定北营眼下千余人打得过两千,打不过五千。” “所以下一步不是往外打,是往内收:把乌兰哨站修起来当外围据点,在湖边多建几个隐蔽营地分散兵力,同时加速练兵。” “连环铳阵至少需要一个冬天才能形成战力,这个冬天,定北营要藏锋。” “等兵力够了、战力够了——再往北打,打康里人的山谷,打通钦察草原的商路,有了商路,定北营就不靠打猎活了,靠收商税。” “这是长远之计,长远之计需要时间,需要稳住后方——党项就是定北营的后方。” “殿下愿意接受党项的宗籍,也是因为这个,不是怕党项,是需要后方。” “那韩先生觉得——我该留还是该走?” “留。”韩元又画了一个圈,“但留的方式不是把全部人马都驻扎在定北营,少主可以留一部分骑兵协助守营,自己带一部分回党项复命。” “两边押注——一边稳住唐王,一边稳住北海。” “稳妥。” 他拿起炭条在两个圈中间画了一条线。 “党项在中间,唐王在东,定北营在北,只要党项不倒,少主就是两边都需要的人。” “两边都需要你——你就是棋手,不是棋子。” 李元庆看着纸上那两个圈,沉默了好一会儿。 炭火盆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羊皮本子边缘,韩元用手指轻轻弹掉。 “韩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李元昊真的愿意恢复宗籍吗?还是只是利用党项的名分稳住后方,等他实力够了就翻脸?” “殿下是真的愿意恢复宗籍,因为他需要名分,也需要后方,这两样东西只有党项能给——唐王给不了名分,唐王只能给合作;西凉给不了后方,西凉太远。” “只有党项,既是同宗,又是近邻,既能给名分,又能当后方。” “殿下不是傻子,他知道恢复宗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再是叛臣,是党项的北海王,这个名分他盼了十年,不会为了翻脸而放弃。” “除非少主先翻脸。” 韩元把炭条搁在桌上。 “所以臣刚才说,少主不必担心殿下翻脸,殿下也不会担心少主翻脸——两边都需要对方,这就是合作的基础。” “不是信任,是需要。” “信任靠不住,需要才靠得住。” 李元庆站起来,朝韩元抱拳行了一礼——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 转身往帐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韩元一眼。 “韩先生,你刚才画的那两个圈——党项和定北营之间那条线,应该画粗一点。” “因为从今天起,这条路要走很多人。” 韩元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圈,拿起炭条把中间的线描粗。 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然后合上羊皮本子,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入口微苦,可回甘很长。 像今晚这场谈话。 第1274章 演戏给唐王看 第二天一早,李元昊派人来请李元庆。 地点不在大帐,在乌兰哨站。 那座被定北营打下来之后重新修整过的汗国哨站,铁勒带人把烧焦的栅栏拆了,换上新砍的松木桩。哨塔上那面靛蓝色的定北营战旗还在风里猎猎作响,旗上那头苍狼被晨光照得棱角分明。 李元庆带着赫连探马和几个亲兵,策马到了哨站门口。 铁勒在门口等着,弯刀插在腰间,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了几分,看见李元庆翻身下马,主动上前牵住了马缰。 “少主,殿下在哨塔上面等你。” 铁勒往哨塔方向指了指。 “殿下说,今天要跟你谈的事,不能让太多人听见。韩先生在楼上做记录,你的探马可以在一楼等着。” 李元庆回头看了赫连一眼。赫连点了点头,接过李元庆手里的马缰。李元庆整了整护心镜,踩着新换的松木楼梯上了哨塔。 哨塔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北海。 晨光从窗洞里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李元昊坐在窗边一张粗木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北海沿岸的地形图,上面用炭条标着定北营的营地、乌兰哨站、汗国的冬牧场、钦察人的迁徙路线。 韩元坐在桌子另一侧,羊皮本子摊开,炭条捏在手里。 “坐。”李元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李元庆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热马奶酒,一盘烤鹿肉——还是热的,肉皮上滋滋冒着油。 “昨天那一仗打完,我的人统计了战损。” 李元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定北营阵亡三十余人,伤八十余人。你的人阵亡十几个,伤二十几个,加起来伤亡一百多号人。汗国那边,格日勒丢下了几百具尸体,白狼旗都被我的狼撕碎了。这一仗,是你我联手打赢的。没有你的连环铳阵打侧翼,我的左翼骑兵挡不住格日勒的第二波冲锋。没有我的驯狼咬马腿,格日勒不会从马上摔下来。你救了我的定北营,我也救了你的几百骑兵——我们扯平了。今天叫你来,不是谈条件,是谈以后。” “殿下想怎么谈?” “你昨天跟韩元说的话,他连夜都告诉我了。” 李元昊把匕首拔出来,插在桌上,刀刃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你说党项需要北海,北海需要党项。你说功业不是一张归降书的事,是一块地盘、一支军队、一套制度。你说你要把祖坟搬到北海边上——这些话,韩元一个字没漏,全记在羊皮本子上了。我想了一整夜,觉得你说得对。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你把北海变成党项的北海,是我们一起把北海变成党项的北海。你和我,两个党项人。你代表王庭,我代表定北营。你手里有唐王的阵法,我手里有北海的地盘。你缺兵,我缺名分。” 他把匕首往桌面上重重一拍。 “合在一起——党项就还有救。分开了——你在王庭守着那片沙地慢慢等死,我在北海边上被汗国人一口一口吃掉。所以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不是少主和叛臣的交易——是党项人和党项人的交易。” “什么交易?”李元庆盯着桌上那把还在颤动的匕首。 “你在明,我在暗。” 李元昊往前欠了欠身。 “你回去告诉唐王——李元昊狼子野心不可收服,谈判破裂,你不光没能劝降我,还差点被我扣在定北营。你带着几百骑兵灰头土脸地回了党项,从此跟我势不两立。” “这出戏,你得演足——要让唐王相信你是真的跟我闹翻了,要让西域所有人都知道李元昊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然后你继续在唐王那里拿好处,唐王会觉得对你有愧,会更加扶持党项,给你阵法、给你铳、给你粮、给你商路。你要放低身段,该低头低头,该示弱示弱。” “唐王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弱,他越帮;你越强,他越防。把从唐王那里拿到的好处,分一半给我——铳、粮、阵法、情报。定北营在暗处继续壮大。我们兄弟两个,一个在明面跟唐王周旋,一个在暗处积蓄实力。” “等时机到了——等定北营攒够了骑兵,等党项攒够了本钱,北海和党项连成一片,那时候西域的天,就要变了。” 李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窗洞里照在护心镜上,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光里格外刺眼。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发烫。 “这出戏,怎么演?” “很简单。今天下午你带着你的人马离开定北营,我派铁勒带一队骑兵追你们,追出几十里——追到老河道边上,放几铳,喊几句狠话,动静闹大一点,让金帐汗国的探子看见,让高昌城的探子也看见。” “铁勒会喊——李元庆你这个叛徒,殿下给你机会你不要,下次再踏进北海一步就要你脑袋。你不用回话,只管带着人往南跑就行,跑得越狼狈,戏演得越真。” “到了党项,你立刻给唐王发一封电报——就说收服失败,李元昊已不可救药,定北营势力日增,建议唐王早做防备。电报要写得痛心疾首,越沉痛越真。” “我娘那边怎么交代?” “秦罗敷不用瞒。你回去以后单独跟她说——就说北海这边已经稳住了,李元昊名义上不归附,实际上跟党项暗中结盟。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在高昌城跟唐王谈的那些合作——马匹贸易、草场出租、商路中转站,继续做,正常做,做得越大越好,越大越能麻痹唐王。” 李元庆把酒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 “这一出戏演下去,就得一直演——演一年,演两年,演到定北营攒够实力。在此期间我不能踏入北海,你不能踏入党项,我们之间的联络,靠谁?” “靠韩元。韩元两边跑。” 李元昊把匕首从桌上拔出来,插回腰间。 “每隔几个月,他带一支商队从北海出发,走老河道到党项,以粟特商人的身份跟你接头。电报不安全——唐王的情报网遍布西域,电报随时可能被截获。重要的事让韩元口述,写在纸上的东西看完了立刻烧掉。” “另外——连环铳阵的操练手册,你今天走之前给铁勒留一半,够他教定北营的骑兵学会基本阵法就行。剩下那一半——怎么变阵、怎么防空箭、怎么在密林里打伏击,你自己留着。等将来我们兄弟公开联手的时候,你再亲手教给我。” 李元庆转过头,看着韩元。 “韩先生早就知道会有这场戏?” “不是早知道。”韩元放下炭条,“是昨晚殿下问臣——如果定北营和党项注定不能公开联手,那暗中联手该怎么联。臣想了半夜,想出这个法子。” “你在明处示弱,殿下在暗处蓄力,唐王以为他手里捏着一张听话的牌,其实那张牌翻过来——背面写着党项。这出戏里最难的不是演给唐王看,是演给你自己看。你要放下身段——你是党项少主,从小在王庭里被人捧着,没跟谁低过头。” “可这次回去,你得学会低头:跟唐王低头,跟西域各国低头,跟疏勒商人低头,跟于阗驼队低头。低头不是认输,是藏锋。等藏够了——再抬头。” “我能做到。” 李元庆站起来,走到窗洞边。 外面那片湖面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冰层已经开始化了,湖心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湖水——春天快到了。 “殿下,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这次回去我带的人——留下几十个给铁勒,不是当人质,是当教头。连环铳阵光靠手册学不会,得有人手把手教。我留几十个会打铳的老兵在定北营,帮铁勒练兵,他们名义上是你俘虏的党项兵,实际上是教头,等练好了再还给我。” “另外——阿雅和阿朵,我走之前想见一面。不是有什么心思,是想记住她们的脸。殿下在北海边上有人追随,我在党项只有一把虎皮椅子。记住她们的脸,就记住了殿下在这里打出这片天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替那些被汗国欺负的人报仇。这个道理,比连环铳阵更值钱。” 李元昊盯着李元庆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洞边,跟李元庆并肩站着,朝楼下喊了一声。 “铁勒,去把阿雅和阿朵叫来。然后准备人马——下午追出几十里,铳声朝天放,别伤人,喊话喊响一点,让林子里的鸟都飞起来。走,我送你去见阿雅和阿朵,她们在后院晒肉干。” 李元庆跟着李元昊下了哨塔。 后院不大,阿雅和阿朵正把切成条的鹿肉挂在松木架子上,晨光透过松枝洒在肉条上,鹿肉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阿雅看见李元庆走过来,放下手里的肉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朵站在姐姐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切肉的匕首,刀刃上沾着鹿油。 “少主。” “阿雅,阿朵——我下午就回党项,走之前来看看你们。” 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庆。 “少主,昨天那一仗,我们听说了——你的骑兵打侧翼,救了定北营左翼。铁勒将军说要不是你的连环铳阵,格日勒的第二波冲锋就把栅栏撞塌了。你是定北营的恩人。” “不是恩人,是兄弟。”李元庆看了李元昊一眼。 “殿下是我族兄,党项人帮党项人,天经地义。你们在定北营好好待着,等下次韩先生去党项,让他带两匹党项产的毛料给你们——冬天缝袍子穿。党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羊。以后不只是毛料,党项的马、党项的皮革、党项的草药,都会沿着老河道运到北海来——商路通了,日子就好过了。” 阿朵从姐姐身后探出头,耳根还是红的。 小声说了句——“少主保重。”然后又缩回姐姐身后,手里的匕首差点掉地上。 李元庆笑了一下。来北海这么多天,头一回笑。 转身跟着李元昊往哨塔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雅正重新拿起肉条往架子上挂,阿朵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匕首在晨光里反着亮光。 下午,李元庆的骑兵列好了队。 冷杉林边缘的空地上,几百骑兵排成两列——来时几百人,回去还是几百人,多了几十个挂了彩的伤员和几匹瘸了腿的战马。 李元昊站在营门口,身后站着铁勒和韩元,铁勒腰间的弯刀又多了几个豁口,韩元手里还拿着羊皮本子。 “铁勒,开始吧。” 铁勒拔出弯刀朝天一挥。几十个定北营骑兵同时拔刀催马,跟着铁勒朝李元庆撤退的方向追去,马蹄踏起的雪雾在林间弥漫开来,刀光在正午的阳光下连成一片刺眼的白。 追出好几里地,铁勒扯着嗓子朝李元庆的背影喊。 “李元庆你这个叛徒!殿下给你机会你不要!下次再踏进北海一步,就要你脑袋!” 喊完了回头看看追兵们,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行了,朝天放几铳,收兵。动静够大了——林子里的鸟全飞了,汗国的探子肯定看见了。” 铳声在冷杉林上空回荡,惊起一群黑压压的乌鸦,在湖面上盘旋了好一阵才落回林子里。 李元庆策马跑在队伍最前面,铳声在背后响着,没有回头。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脸上的表情被风刮得有些模糊。赫连探马并排跑在旁边,转头看了李元庆一眼。 “少主,铁勒的戏演得不错——喊得嗓子都劈了。” “他不是在演戏。那些话是他真心想喊的——李元庆你这个叛徒。他觉得我背叛了定北营,背叛了李元昊,他不知道这出戏是我和李元昊一起编的。也好,他喊得越真,唐王的探子就越信。这出戏里不知情的人越多,戏就越真。” 李元庆抬起头,前面老河道的痕迹已经在沙地上若隐若现了。 “走吧,回党项——回去告诉我娘,北海这边,稳了。” 第1275章 回党项夺权 李元庆回到党项王庭。 马蹄踏进栅栏门时,天已经黑透了。篝火还在烧,亲兵们还在擦刀——刀刃上的豁口比走之前多了好几个。 秦罗敷站在大帐门口,手里端着那盏从高昌城带回来的煤油灯,灯光映在她脸上,瘦了一圈的颧骨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她看见李元庆翻身下马,看见护心镜上那道新添的刀痕,看见身后那些挂了彩的伤员和瘸了腿的战马——手里的灯盏微微晃了一下。 “娘,我回来了。” “进帐说。”秦罗敷转身进了大帐。 帐帘落下,把外面的篝火和亲兵隔在了另一个世界。李元庆站在矮几前面,护心镜还没卸,虎皮腰带还没解。秦罗敷把煤油灯搁在矮几上,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把虎皮椅子比走之前更硬了。 “李元昊归降了吗?” 秦罗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他不归降——他跟我结盟。” 秦罗敷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茶碗里的茶水微微晃荡,映着煤油灯的火苗。 “结盟?你跟他结盟?他是党项的叛臣,差点害死我们母子——你跟他结盟?” “娘,您听我说完。” 李元庆把护心镜解下来,放在矮几上——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灯光里格外刺眼。 “我在定北营待了几天,亲眼看着李元昊怎么练兵、怎么排阵、怎么收拢人心。定北营现在一千多号骑兵,打下乌兰哨站,打退汗国两千王帐亲兵。” “我跟他联手打了一场仗——我的连环铳阵打侧翼,他的驯狼咬马腿,格日勒的白狼旗被撕成了碎片。娘,你知道打完仗以后我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是——如果党项也能在北海边上咬出一片天,党项还用看唐王的脸色吗?” 秦罗敷没有回答。 只是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李元昊不要归降,他要合作——党项人和党项人的合作。我和他商量好了:明面上我跟他闹翻,回来继续在唐王那里拿好处;暗地里我把从唐王那里拿到的铳、粮、阵法、情报分一半给他,定北营在北海边上壮大。等时机到了——定北营和党项连成一片,那时候党项就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了。” 李元庆往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娘,您在唐王面前低了多少次头,求了多少次情,换回什么了?换回一句‘得有自己本事的人’——连求亲都被婉拒。唐王看不起党项,是因为党项什么都没有。等党项有了北海,有了骑兵,有了本钱——唐王还敢看不起党项吗?” “你糊涂!” 秦罗敷腾地站起来。 “李元昊是什么人?他当年在党项,我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对待你父亲的,李德明被儿媳勒死,他转头就把脏水泼到我和元庆身上,说是我母子勾结外人害死了党项王!他毒死高昌王的时候,可有一丝手软?他在北海边上活下来,靠的不是义气,是心狠——心狠的人没有盟友,只有工具。你以为他跟你联手是把你当兄弟?你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越说越急,声音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他今天能用驯狼咬断汗国人的马腿,明天就能用同样的狼咬断你的喉咙。你拿什么约束他?连环铳阵的半本手册?几十个党项教头?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等他攒够了本钱,第一口吃的就是你!” “这些年我们在唐国面前低了多少头,弯了多少次腰,才保住了党项这一亩三分地。你跟李元昊结盟——李元昊那些小九九,唐王看不出来?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一旦你东窗事发,唐王都不用出兵,只要断了党项的商路、断了党项的铳、断了党项的粮——党项就完了!” 李元庆没有争辩。 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罗敷。煤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照着他护心镜上的刀痕,照着他虎皮腰带上磨秃的毛皮。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您老了。” 秦罗敷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进她的胸口。 “你说什么?” “我说,您老了。”李元庆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您不是年纪老了,是胆子老了。您在高昌城跟唐王说——‘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这句话是您自己说的,可您回来以后做了什么?还是守着这片沙地,还是等着唐王施舍商路,还是靠着卖皮子换铳。您在唐王面前低了多少次头,求了多少次情——有用吗?” “唐王把连环铳阵给了我,是看得起党项?不是——是看得起我。因为我在北海边上打了一场硬仗,不是因为我娘去高昌城求了情。您的路走不通了,娘——您不认也得认。” 秦罗敷扶着桌沿,慢慢坐回椅子上。 手指从桌沿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忽然发现,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穿着靛蓝布袍、腰间别着豁口弯刀、出征前让阿母其其格缝护膝的少年了。 “元庆,你是要把我赶下台?” “不是赶下台。是让您好好休息。党项的事,以后您不用操心了,我有自己的主意。” 李元庆站起来,掀开帐帘朝外面喊了一声。 “嵬名山。” 嵬名山掀帘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兵——手里没拿铳,可脸上的表情很硬。 “夫人,少主吩咐了——从现在起,您在大帐里好好歇着。衣食住行有人伺候,不会短您一分。但没有少主的允许,您不能离开大帐半步。” 秦罗敷看着嵬名山,看着他身后那几个亲兵。 亲兵们低着头不敢看她——可脚步没有退缩。 她明白了:这些亲兵不是被李元庆逼着来的,是自愿的。 他们在北海边上打过那一仗,亲眼看见李元庆的连环铳阵怎么打退了汗国两千骑兵。 他们信李元庆能带他们打出一片天——信到可以违抗秦罗敷的命令。 “嵬名山,你跟了我大半辈子。” “夫人,属下跟了您大半辈子,就是因为跟了这么久,才觉得少主说得对。党项不能总守着这片沙地——北海那边有湖,有草场,有猎物,有能打胜仗的骑兵。少主在北海边上打那一仗的时候,属下就在他旁边。” “属下亲眼看见汗国骑兵被连环铳阵扫得人仰马翻,亲眼看见党项骑兵冲在最前面——不是因为唐王给了阵法,是因为党项人自己能打。夫人,您在高昌城说过一句话——党项人要自己出去挣日子。少主在北海边上挣到了,您为什么不让挣?属下斗胆说一句——夫人,您是该歇歇了。” 秦罗敷没有再说话。 低下头看着矮几上那盏煤油灯——灯芯烧得毕剥响,火光又亮又稳,没有油烟味。 这盏灯是唐王送她的,她曾经觉得这盏灯比党项王庭用了多少年的羊油灯亮了好几倍。 可此刻看着这盏灯,忽然觉得它很暗——不是灯暗了,是她的心暗了。 “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李元庆站起来朝秦罗敷行了一礼。不是跪拜,是抱拳——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 然后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嵬名山跟在他身后,帐帘落下,把秦罗敷一个人留在了煤油灯的光里。 帐外,篝火还在烧。 亲兵们还在擦刀,可刀刃上的豁口比走之前少了好几个——在定北营用缴获的汗国弯刀换了一批。 李元庆站在篝火旁边,拔出腰间那把崭新的短铳——握把上刻着“潜龙兵工厂”五个字。 这把铳是他出征前从秦罗敷手里接过的,此刻握在手里,比刚接过时更沉。 “嵬名山,明天一早给高昌城发一封电报——给唐王。就说我收服失败,李元昊狼子野心不可救药,定北营势力日增,建议唐王早做防备。电文抄一份给郭孝先生,他知道该怎么说。另外——把王庭后面那片草场的界碑图找出来,给阿克苏长老送过去。草场租金继续收,马匹贸易继续做,商路中转站继续建。这些事我娘谈好了,不用改,做得越大越好。” “那夫人那边——” “每天按三餐送饭,茶换高昌城的青茶,她喜欢喝。书架上的书不要动,她晚上睡不着要翻。那盏煤油灯每天加满油,不要灭——那是唐王送她的,她看着那盏灯,心里多少还亮着一点。她是我娘,不是囚犯。” “属下明白。” 嵬名山转身往后勤营走去。 篝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冷杉林的树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李元庆站在篝火旁边,手里握着那把短铳,看着嵬名山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北海的春天还没到,可冰层已经开始松动了。 大帐里,秦罗敷一个人坐在虎皮椅子上。 门外传来嵬名山压低了的吩咐声——“每天按三餐送饭,茶换高昌城的青茶,夫人喜欢喝。书架上的书不要动,那盏煤油灯每天加满油,不要灭。” 她听见这些话,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忽然裂了一道缝。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着自己在高昌城跟唐王说的那句话——“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 又想起李元庆刚才说的那句——“您的路走不通了,娘,您不认也得认。”这两句话像两把刀,一把是她自己磨的,一把是儿子磨的——两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让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那盏煤油灯,灯芯烧得毕剥响,火光又亮又稳。她在光里轻轻说了一句。 “元庆,你不像我,你像你爷爷。” 帐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人回答她。 篝火还在外面烧着,亲兵们还在擦刀。 刀刃上的豁口换成了汗国弯刀的寒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北海边上那片正在融化的冰层。春天还没到,可冰层已经开始松动了。 第1276章 高昌万亩梯田 雪化了。 沙丘上,积雪化成细流,沿着梭梭苗的根部往下渗。 灰豆子草冒出了嫩芽,伏了一冬的叶片在风里微微颤动,像给沙丘铺了层薄毯子。 最先发现水库满了的,是放羊老人。 天没亮就赶着羊群往溶洞走——那群羊圈了一冬天,靠干草和料豆撑着,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开春头一天,该让它们啃啃新草了。 走到洞口,水声不对。 往常是滴滴答答,今天是轰隆隆地响,像地底下埋了面鼓。 羊鞭一扔,往里就跑。没几步便看见暗河的水位涨到了从没见过的程度——浊流从深处涌出,翻着白沫撞上岩壁,溅起的水雾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满了!满了!” 跌跌撞撞冲出来,羊鞭都忘了捡,一路跑一路喊。 “刺史大人——水库满了!水涨到洞口了,再不引出来,菜地就得淹了!” 李伽宁正在粥棚对账,本子一搁,起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朝棚里喊:“快去叫王爷!羊泉水库满了!” 李晨来得最快。 昨晚跟墨问归讨论定居点规划图,讨论到半夜,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就被喊醒——袍子没换,还是那件袖口磨毛的月白王袍,踩着沾满泥的靴子站在洞口,看暗河水翻涌着冲进大坝。 大坝是冬天砌的。 水泥砖一层一层垒上去,李清晨设计的水轮发电机组已装在坝体侧面,只等水位到位。 坝顶的闸门是铁木尔亲手打的——铸铁闸门,密封面磨得锃亮,装之前拿油石来回研了大半个月。他说阀门漏一滴油是浪费,闸门漏一滴水也是浪费。 此刻闸门紧闭。 库水已涨到闸门底,只差一尺就要漫过警戒线。 “开闸!” 李晨朝坝顶喊。 墨问归和铁木尔同时转动绞盘。铸铁闸门缓缓升起,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暗河水从门底涌出来,沿着预先修好的灌溉渠奔腾而下。 渠是石头砌的,内壁抹了水泥。 水流在渠里翻着水花往下冲,先淹了洞口那片菜地,然后拐个弯,沿着铁路路基东侧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下灌。 梯田是冬天修的。 挖掘机干了一整个冬天,把隘口外荒了几辈子的沙丘地推成了梯田。 田垄一级一级往沙丘方向铺过去,每一级都用石头垒了田埂,田埂上铺着从暗河边挖来的淤泥。 墨问归站在挖掘机驾驶室顶上,远远看着水流漫过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像一面面碎镜子铺在沙丘之间。 驼队老领队端着一碗热米汤,站在田埂旁边,碗端到嘴边忘了喝。 在这片沙丘地上跑了半辈子驼队,从没见过这里淌水。以前除了沙子就是骆驼刺,连棵像样的草都长不出来。现在水灌进去,沙土变泥浆,泥浆沉下去就是良田。 “老哥,算算,这片梯田有多少亩?” 李伽宁拿着本子,炭条捏在手里,眼睛一层一层往下数。 “属下算不过来,从路基往沙丘那边,少说好几十级,每级好几亩——加在一起,怎么也得有上万亩。” 老领队把碗搁在田埂上,蹲下去抓了把浸透水的泥浆,泥从指缝里往下淌,又黏又稠。 “这泥,肥得很。暗河的淤泥积了多少辈子,全铺在田里——比老河道的泥还肥。种粮食,一亩能收好几百斤。种菜,够全城吃一年。种苜蓿,骆驼和马冬天都不用喂干草了。” “不止。” 李晨走到最上面一级梯田,蹲下抓了把泥浆在掌心搓。 “田里种粮,埂上种梭梭和沙枣——根固土,叶挡风,树荫下种牧草。牧草喂羊,羊粪肥田,秸秆铡碎喂骆驼。这叫生态循环——种地、养羊、养骆驼、种树串在一起,一环套一环,谁都不浪费谁。水先灌梯田,灌完流进老河道,下游开鱼塘。塘泥挖出来又是肥料——循环起来,一片沙地能当好几片用。” 放羊老人蹲在旁边,看水流漫过最后一级梯田。 浊水在老河道里打了个旋,慢慢沉淀下去,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淤泥层。 这辈子在戈壁滩上放羊,从没见过水能这么听话——让它往哪流就往哪流,让它灌哪块地就灌哪块地。以前取水靠化雪,一锅雪化半天,化出来的水还有沙子味。 现在水顺着渠往下淌,一上午灌了上万亩梯田——这哪是放羊,这是神仙。 “王爷,田种上粮食,羊还能放吗?” “能。旁边沙丘留了牧场,种灰豆子草和苜蓿。羊吃草,粪肥田,水汽升上去还能增湿度——树就长得快。树多风小,田不怕埋。田稳粮稳,人就不走了。高昌城以前是沙子窝,以后是塞上江南。” 铁匠老婆站在粥棚门口,远远看着那片水光,拿木勺敲了敲锅沿。 “塞上江南!以后粥棚不光熬米汤,还能蒸白面馒头、烙葱油饼、擀羊肉饺子——不光管民工,还能管全城!以前熬粥数着米粒下锅,生怕不够,现在有了万亩梯田——米管够,肉管够,菜管够。不是吃饱的问题,是吃好的问题!” 李伽宁在本子上飞快记——梯田面积、渠流量、蓄水量、淤泥分布、牧场选址,炭条捏在指间,字迹密密麻麻。 沈工头从油田方向跑过来,棉袄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挂着汗珠——刚把三号井的封井器换好。站在田边看了一会儿水光,忽然转头。 “王爷,灌溉渠能不能往油田引条支渠?分馏厂要冷却水,工人也要洗澡。夏天戈壁滩晒得脱皮,洗澡水比油金贵。” “能。主干往北延一段,在分馏厂旁边修个蓄水池,冷却水用完还能流回梯田——不浪费。” 李晨站起来,把沾满泥浆的手指在旁边梭梭苗的叶片上蹭了蹭。 “墨师父,今天画图,明天把支渠线定下来。铁木尔——支渠闸门还得打几个?” “三个。分馏厂一个,油井队一个,蓄水池一个——三天。” 铁木尔蹲在田埂上,拿草棍在泥地上画支渠走向。 “王爷,这万亩梯田要全种上粮,以后就不用从潜龙运粮了,省下的运费够再修几百里铁路。老河道下游鱼塘养上鱼,工人天天吃新鲜的——以前吃鱼要从泉州运咸鱼干,咸得齁嗓子。戈壁滩上吃活鱼,说出去谁信?” “说出去没人信,就做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高昌城怎么从沙子窝变成塞上江南。” 李晨转过身看着李伽宁。 “伽宁,梯田分配方案三天内拿出来。第一,本地农户优先承包,按人口分田,交产出两成作水费——不收粮,收工分。工分换唐元,唐元能买油、买铳、买粮、买布。” “第二,粟特人、党项人、小月氏人——有暂住木牌就能承包,跟本地人同样条件,不分先后。” “第三,沿线定居点每点划几十亩当公田,产出归学堂和粥棚——先生和厨子也得吃饭。” “水费收工分不收粮?那收上来怎么用?” 李伽宁的炭条停了。 “工分换唐元,唐元能发军饷、买铳、修路、铺管道。粮留在农户手里,他们自己能吃能卖——市场有粮流通,粮价就稳。粮价稳,唐元就稳。唐元稳,经济就稳。这叫藏粮于民——粮烂在库里是死钱,流通起来是活钱。高昌城现在靠油吃饭,以后靠粮吃饭。油有抽完的一天,粮年年能种。油是现在的饭碗,粮是子孙后代的饭碗。” 李伽宁又记一笔——“水费收工分,工分换唐元。藏粮于民,以粮稳币。” 沈工头蹲在田边点了一锅旱烟,看水流漫过最后一级田埂,烟雾从鼻孔喷出来,被晨风吹散。眯眼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王爷,有个想法——这万亩田全种上粮,人口还得翻倍。粟特人来了,党项人来了,小月氏人来了,于阗那边听说有水有田也会来。人多了房子不够——隘口外那片沙丘地能不能推平了建新城区?属下在泉州见过沈万三建码头——滩涂上挖地基,水泥浇柱子,柱上架梁,梁上铺木板,一栋楼能住十几户。沙丘地比滩涂好施工,挖掘机推平,水泥从久安城运,木料从潜龙发——用不了一年。” “新城区墨师父已在规划——油田你管好,新城区墨师父管。不过楼板结构可以试试,先在定居点试点,成了再推广。” 李晨转过身,看着隘口外那片连绵的沙丘。 “这万亩梯田只是第一步。高昌城要成西域的中心,靠的不是几口油井——是水、田、树、人。四样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根基。” 第1277章 采花节新规 楼兰城外的沙枣树开花了。 细碎的白花藏在银灰色叶片中间,风一吹,花香灌进王宫寝殿的窗棂,把整间屋子都熏成了甜的。 花无缺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从高昌城发来的电报——探矿队已到位,学堂教材已备齐,商路关税细则已拟定。 落款还是那四个字:唐王李晨。 她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放了厚厚一叠电报,每一封的落款都是同一个人。 尉迟衍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陛下,采花节还有不到一个月,今年怎么安排?大臣们已递了好几次帖子催问了——尉迟烈昨天在朝会上又提了那句老话,楼兰不可一日无嗣。他说今年采花节若陛下再不选人,就要联合宗室上书,请陛下禅位给宗族中有子嗣的旁支。” “他年年都这么说,年年都没见他真的联合宗室上书——宗室里有谁愿意跟着他得罪本王?他手里最硬的牌无非是本王没有子嗣,可楼兰几百年走婚的规矩摆在那里,本王就算不走婚,大臣们也只能催,不能逼。” 花无缺转过身。 “不过他说对了一件事——采花节不能照旧了。本王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年年说都不合意,大臣们习惯了,本王也习惯了,可楼兰的子民不习惯。他们年年都盼着看见本王选一个合意的男子,盼了十一年,盼到的都是同一句明年再来。今年不能再让他们失望了——不是本王要选人,是本王要给楼兰的子民一个交代。” “陛下想怎么改?” “今年不光是本王坐在花台上选人——但凡能登上花台的男子,先过三关。” 花无缺在窗前来回踱了两步。 “第一关,射箭,五十步外射柳枝,三箭中两箭者登台。第二关,骑马,绕城跑一圈,马不惊、人不坠者过关。第三关——对诗。花台下面摆一排座位,叫诗座。对诗对得好的,不管射箭骑马过不过关,都可以坐在诗座上,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 她停住脚步,声音轻了几分。 “本王要的不是文武全才——本王要的是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往年那些捧着花束挤在台下的男人,连抬头看本王一眼都不敢,今年敢抬头还不够,还得敢开口。” “对诗?陛下这主意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楼兰能骑马射箭的男子不少,能对诗的可不多,万一诗座上空荡荡的……” “那就空着,宁可空着,也不放一个不会说话的上来。本王十一岁登基,读了十七年书,楼兰王宫里的藏书从波斯文到突厥文,从佛经到兵法,本王都翻遍了。往年那些射箭骑马样样精通的男子,站到本王面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今年不一样,本王要的是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 尉迟衍捋着胡子,忽然想起什么。 “陛下,这第三关——是临时加的,还是早有打算?” “临时加的。” 花无缺转过身重新看着窗外,沙枣花在风里簌簌落了几瓣,落在石板地上,白了一层,声音忽然轻得像花瓣落地。 “去年在高昌城,有人跟本王说过一句话——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这句话本王记住了,那个人说话从来不带多余的字,可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今年采花节,本王就定这个规矩——对诗,诗写得好的,不管出身,不管骑射,都可以坐在诗座上。本王想看看,西域这片地方,除了那个人,还有没有第二个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人。” 尉迟衍低下头,把笑意藏在胡子里。 “陛下,你刚才说了两遍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说漏了,不是‘能跟本王说上话的人’,是‘能跟唐王一样跟本王说上话的人’。” “王叔!” 花无缺转过身,面纱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 “臣多嘴。不过陛下这个主意倒是一举两得——既能堵住大臣们的嘴,又能给陛下自己一个台阶。往年采花节陛下坐在花台上看一天,回去以后失眠半个月;今年陛下坐在花台上,看着那些男子绞尽脑汁对诗,至少不会失眠——对诗对得好的,陛下可以多问几句;对诗对得不好的,陛下可以说诗才不足明年再来,比往年那句都不合意好听多了。” 花无缺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看着窗外那些沙枣花,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跟去年在高昌城小院里敲床沿的动作一模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采花节的新规矩,明天早朝就颁下去。射箭的靶子设在城门口,骑马的路线沿着城墙根跑,对诗的题目本王亲自出——题目就刻在花台前面的石碑上。另外——安保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妥了。所有从焉耆方向来的商队,货箱开箱查验,随行人员核对过所;城门口的守卫加倍,花台周围的巡逻加三倍。臣还从高昌城借了二十个退役的老探马,他们熟悉西域各路人马的路数,混在人群里当暗哨——穿着楼兰本地人的袍子,谁也看不出来,只要发现可疑的人,立刻拿下,不问缘由,先扣到采花节结束再说。” 尉迟衍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还有——花台下面埋火药的事,臣专门派人把花台基座挖开检查了一遍,连一块松动的砖都没放过。驯狼更不用担心——今年花台周围全部扎了浸过辣椒油的麻绳围栏,狼最怕辣椒味,闻到就绕着走,上次戈壁滩那场袭击的教训,臣记着呢。” “辣椒油的麻绳——这法子谁想出来的?” “高昌城的郭孝先生。他去年听说戈壁滩那场袭击以后,专门托人带了一封信过来,信里写了三个防狼的法子——辣椒油麻绳排第一,火把排第二,铜锣排第三。他说狼怕三样东西:怕呛,怕火,怕响,三样一起上,驯狼就废了。” “郭孝——当年在党项用计逼走李元昊的谋士,天下三谋之一。他欠李元昊的债,迟早要还,可在还债之前,他还顺手帮楼兰防住了李元昊的狼……这算不算以毒攻毒?” “陛下,郭孝的信里还说了一句话——李元昊善用狼,亦善用间,采花节人杂,楼兰需防内患甚于防外敌。臣琢磨这句话琢磨了一整个冬天——内患,指的是谁?尉迟烈?还是焉耆商队里混进来的眼线?还是楼兰朝堂上被李元昊收买了的人?” “臣已派了两个最稳的暗哨,日夜盯着尉迟烈的府邸,只要他在采花节期间有什么异动——比如趁乱勾结焉耆商队、或者暗地里派人混进花台——立刻拿人,不等禀报,先扣了再说。” “尉迟烈的事不急——他没有兵权,翻不起大浪。倒是焉耆商队——上次你说焉耆王见了韩元,学了驯狼术,收了灰豆子草籽,今年采花节焉耆那边有没有动静?” “臣正要说这事。我们在焉耆的眼线传回消息——韩元又去了一趟焉耆,待了两天就走了。眼线说韩元这次没带草籽也没教驯狼,只是跟焉耆王谈了条件,具体谈了什么没探出来——焉耆王宫里现在防得密不透风,连送饭的侍女都得搜身。眼线只听说了一句话:焉耆王在韩元走之后跟亲信说,采花节那天,楼兰城里会有一场好戏。” 尉迟衍眉头皱起来。 “臣怕的就是这个——焉耆商队年年采花节都来,今年肯定也在邀请之列。如果焉耆王想在采花节上搞鬼,火药和驯狼的路子都被我们堵了,他会用什么新手段?下毒?刺杀?还是在楼兰城里煽动民变?” “臣派了两个人盯着焉耆商队在楼兰城里的落脚点——是城南一家叫沙枣客栈的小店,节前所有焉耆商队都住那里,臣的人已混进去当伙计了。” “焉耆那边盯紧,安保再加一层——花台当天,所有登上花台的男子,不管是凭射箭骑马过关还是凭对诗入座,都必须搜身。兵器不得上台,火折子不得上台,这是本王的命令,不服者不必登台。” “臣明天就颁下去。不过陛下——对诗的题目,陛下想好了没有?” 花无缺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支炭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尉迟衍。 尉迟衍接过纸条念出来。 “塞上春来——四个字。” 念完了抬起头看着花无缺,花无缺已重新转过身去看着窗外那些沙枣花了。 风从窗棂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翻动。 尉迟衍低头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臣这就去安排”,转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花无缺还站在窗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沙枣花,正把那朵小花往发髻上别。 别了两下都没别住。 花瓣太软了,簪子一碰就落。 她低头看着落在掌心里的花瓣,愣了一下,然后把花瓣夹进了抽屉里那叠电报的最上面一封里。 第1278章 尉迟烈密谋 楼兰城,尉迟烈府邸。 夜深了。 后园花梨木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尉迟烈坐在石凳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更漏。 采花节的新规矩下午刚颁下来,满朝都炸了锅。 射箭,骑马,对诗——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往年花台下面站满了捧着花束的贵族子弟,今年连台都上不去,得先过三关,过关了还得会作诗。 “诗座。” 尉迟烈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她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年年说都不合意,今年忽然要选会作诗的人——这不是选人,这是给那个人留座。西域能让她看得上眼的诗人,除了高昌城那个姓李的,还有谁?” “尉迟大人说的是。” 一个声音从花架阴影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韩元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楼兰本地商人常穿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布带——这身打扮扔进楼兰城的夜市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花无缺今年改规矩,摆明了是在等唐王。射箭骑马她不稀罕,她稀罕的是能跟她对诗的人。西域能跟她对诗的人有几个?疏勒王帐下那些只会写战歌的武士?龟兹王宫那些只会弹冬不拉的乐师?还是焉耆那些连突厥文都认不全的粗人?都没有。” “只有唐王——唐王能说出‘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这种话,自然也能在花台下即兴赋诗一首。只要他来了,诗座就是他的。只要他坐上诗座,楼兰和唐国的结盟就从一纸空文变成了血肉纽带。到那时候,尉迟大人再想动花无缺,就晚了。” 韩元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唐王的摩托车队从高昌城到楼兰城,用不了几天。后装线膛铳的射程比楼兰禁卫军的弓箭远一倍。他要是站在花无缺身边,大人拿什么动她?” 尉迟烈盯着韩元,没有接话。 茶碗在手里转了两圈。 “韩元,你是李元昊的人——李元昊跟楼兰有仇,跟唐国更有仇。你来找我,无非是想借我的手搅黄采花节。可我得先问清楚:搅黄了采花节,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帮你们除掉唐王,李元昊能给我什么?他在北海边上那块冻土,连匹像样的马都养不活。” “李元昊能给你的,不是地盘,是名分。” 韩元在石桌对面坐下。 “尉迟大人现在的处境——花无缺一旦跟唐王结盟,她就是唐国在西域最铁杆的盟友。西域各国的商队都会走高昌铁路、过楼兰中转,楼兰的经济命脉全攥在她手里,大人的宗室身份只会越来越不值钱。” “等她在采花节上选了唐王,大人就算联合所有不满她的大臣上书逼宫,也撼不动她半分——因为她背后站着唐王,唐王背后站着整个唐国。但如果采花节那天,唐王没能活着走出楼兰城——” 韩元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夜风里沉了沉。 “事情就完全反过来了。唐王死在楼兰,花无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西域各国都会质疑她跟唐国的关系,疏勒和龟兹会趁机重新垄断商路。” “楼兰内部也会乱——唐王一死,那些原本支持花无缺的大臣会动摇,他们怕唐国报复,怕楼兰被当成替罪羊。到那时候,尉迟大人站出来振臂一呼,说花无缺引狼入室害死唐王——宗室里有谁会反对你接位?” 尉迟烈沉默了许久。 茶碗在手里转了好几圈,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唐王身边有多少护卫?” “不会太多。唐王出行向来不喜排场,去高昌城只带了几十个亲兵,骑摩托车,不坐步辇。这次来楼兰参加采花节,多半也是轻车简从,最多带几十个护卫——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唐国在楼兰驻军,他要的是合作,不是占领。” “这就是大人的机会——他带的人越少,我们就越容易得手。我和尉迟大人联手,里应外合:大人的人马在城内动手,我的人在城外接应。” “你的人在哪?” “焉耆商队。采花节期间城门大开,焉耆商队每年都来,今年也不例外。商队的货箱夹层里藏着短铳和火药——火药不是埋花台下面的,那个花无缺的人肯定会查。火药放在城门口,等唐王的摩托车队进城的时候点燃。火药一炸,摩托车队就乱了,乱中取命,一铳的事。” 韩元将三根手指一根根屈下。 “火药炸城门,短铳打冷枪,焉耆商队的人负责制造混乱。尉迟大人的人负责趁乱拿下花无缺——控制王宫,封锁花台,宣布花无缺引狼入室害死唐王,由尉迟烈大人暂摄楼兰王位。等疏勒和龟兹反应过来,楼兰已经换了主人。” “李元昊要什么?” “殿下要的东西不多。” “第一,楼兰承认定北营在北海边上的地盘是独立领地,不受楼兰管辖。” “第二,楼兰跟定北营签一份秘密盟约,互不侵犯,互不干涉。” “第三,楼兰在唐国面前替定北营打掩护——就说定北营是楼兰的北方藩属,不是唐国的敌人。” “这三条对大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定北营在北海边上,离楼兰山高水远,承认他的地盘不影响楼兰一寸土地。秘密盟约更简单——只签两份,大人一份,殿下一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第三条更是顺水推舟——唐国将来要是问起来,大人只需说一句‘定北营乃楼兰藩属,请唐王勿扰’,殿下就能在北海边上安安稳稳地扩军备战。唐王活着,定北营永远是他北边的眼中钉。唐王死了,定北营就能喘口气。大人,这笔买卖——你做的是楼兰的王,殿下做的是北海的王,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尉迟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彻底凉透了,凉得发苦。 “韩元,你算得倒是精细。可你漏了一件事——如果唐王没来呢?如果花无缺改了规矩,唐王还是不来,你这出戏怎么唱?” “唐王一定会来。采花节的新规矩是花无缺为他量身定做的——不考骑射,只考诗文,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这是请帖,不是规矩。” “花无缺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从来不给任何男子留座位,今年头一回留了,留的还是最前排正中间的座位——这个座位就是给唐王准备的。” “唐王那个人虽然说话从来不带多余的字,可他重情分。去年他在戈壁滩上救了花无缺的命,今年花无缺以诗会友,他一定会来捧场。” “就算他自己不想来,他身边那个楚王妃也会让他来——楚王妃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她知道楼兰对唐国在西域的战略有多重要。采花节这种场合,唐王亲自到场跟只派一个使臣,分量完全不同。为了唐国在西域的布局,他一定会来。” 尉迟烈站起来,走到花架下面。 月光透过花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你确定唐王的摩托车队路线?从高昌城到楼兰城,中间要穿过戈壁滩和老河道——哪一段最适合设伏?” “老河道。摩托车在沙地上跑得快,在老河道的碎石滩上跑不快——碎石松软,车轮打滑,速度提不起来。老河道两岸还有风蚀岩壁可以藏人,火药埋在碎石下面,摩托车队经过时引爆。就算炸不死唐王,也能把他从摩托车上掀下来。掀下来了,藏在岩壁后面的短铳手就补一铳。” 韩元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截炭条,在石桌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老河道往楼兰方向有一段窄路,两边岩壁夹道,只能容两辆摩托车并排通过——那是最佳伏击点。伏击之后撤退也方便——往北是焉耆,往南是戈壁滩,往西是楼兰,三方都不管,追兵追无可追。” “老河道归谁管?” “无人管。三不管地带——高昌城不管,楼兰不管,焉耆也不管。平时只有牧羊人和驼队经过,采花节期间驼队都绕道走高昌官道了,老河道更冷清。” 尉迟烈重新坐回石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你的人——焉耆商队,什么时候进城?我得安排城门口的守卫换班,把你的人进城时间跟换班时间对上。否则守卫开箱查验,你那夹层里的短铳就全露馅了。” “采花节前三天,焉耆商队分三批进城,每批十几个人,货箱里装的是干果和葡萄酒,短铳和火药藏在夹层里。具体进城时间,我会提前一天通知大人。大人只需在当天傍晚把城门口守卫换成自己的人,开箱查验走个过场就行。” “行。我的人马——禁卫军里有我的老部下,人数不多,但都是能打硬仗的,控制王宫够用了。花无缺手里没有兵权,禁卫军一旦倒戈,她连寝殿的门都出不去。事后怎么处置花无缺?杀了她,宗室里老派的大臣不会答应。” “不杀她,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她那个人,心思太深,能在高昌城跟唐王谈笑风生,也能在戈壁滩上捡回一条命以后面不改色地部署安保。这种人留着,随时可能翻盘。” “暂且软禁。等大人坐稳了王位,再慢慢处置。杀了她,大人背一个弑君的骂名,不划算。软禁起来,对外就说她受了惊吓需要静养。等过个一年半载——她病逝也好,意外也好,都由大人说了算。她在高昌城跟唐王谈笑风生的时候,尉迟大人还在府里数更漏。如今更漏数到头了,该换一个人数了。” 韩元站起来朝尉迟烈行了一礼,转身往花架阴影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尉迟大人,还有一句话——殿下让我转告你。李元昊这个人,最恨的不是唐王,是叛徒。大人今天答应跟定北营合作,从今天起就是定北营的盟友。盟友不叛,殿下以兄弟待之。盟友叛了——巴图尔的喉咙是被铁勒一刀割断的,格日勒的白狼旗是被驯狼撕成碎片的。大人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尉迟烈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茶已凉透了,凉得发苦。月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那壶茶已经空了,壶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更漏数到头了。 该换一个人数了。 第1279章 谁才是算无遗策 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 楚玉坐在窗下缝一件棉袄。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扎下去,线拉得又直又匀——是给李破城缝的,那孩子肩宽又长了两寸,去年的袄子穿不下了。 李晨从屋里走出来。 月白王袍换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磨旧了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铳,铳柄的烤蓝磨得发亮。 楚玉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王爷,这身打扮——是要出远门?” “去楼兰。” 楚玉把棉袄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针尖上轻轻蹭了蹭。 “采花节?” “采花节。” 李晨在楚玉对面坐下,把短铳解下来搁在桌上。 “楼兰女王改了规矩,射箭骑马不考了,改考对诗。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这个座位,是留给我的。” “王爷要去对诗?” “诗要对的。可这次去楼兰,不是为了对诗。” 楚玉把针插在线团上,抬起头看着李晨,目光沉静得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 窗外的沙枣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石板地上,白了一层。 “韩元在焉耆,尉迟烈在楼兰,两股势力已经拧在一起了。他们在老河道设了伏,在花台下面安排了内应,就等着摩托车队踩进陷阱。” “楼兰城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盯着那座花台——疏勒想维持商路霸权,龟兹不想被边缘化,焉耆跟楼兰是世仇,更不想看着花无缺跟唐国联手。尉迟烈要的是王位,韩元要的是定北营喘口气。这些人全搅在一起,采花节那天就是西域火药桶的引信。” “所以王爷更要去了。” “要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设了局,我不去,这出戏就唱不下去。韩元算了一整个冬天,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老河道的碎石滩、焉耆商队的夹层、城门口的火药。唯独漏算了一样。” “郭先生。” “郭孝从去年戈壁滩那场袭击之后就开始布置。辣椒油麻绳防狼不过是顺手送给楼兰的见面礼,真正的棋局早在采花节的请帖发出来之前就铺开了。韩元以为诗座是花无缺给我留的请帖,其实诗座就是鱼饵,专门钓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人。” 李晨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每个人都在算,可他们算漏了我有一个算无遗策的郭孝。对诗是假,亮剑是真——只要他们敢动,埋了这么久的网就该收了。” 楚玉把棉袄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半盏的茶递给李晨。 “王爷带多少人去?” “十几个亲卫,铁柱带队。全部乔装打扮成赴楼兰采花节凑热闹的商队护卫——货箱里装的不是干果葡萄酒,是连环铳和短铳弹药。摩托车不骑,改骑马。老河道那条路不走,绕道走党项的草场边缘,多绕两百多里路。” “韩元在焉耆安排了探子,尉迟烈在楼兰城门口换了守卫。就算绕道,进了城也还是会落在他们眼里。他们既然能把短铳火药运进城门,城门口的守卫必然已经换了——他们盯着老河道那条路,可也会盯城门口。十几个人进楼兰城,怎么避开他们的眼线?” “分三批进城,每批三四个人,装扮成粟特商人、党项马贩、疏勒皮货商。进城时间错开——第一批上午,第二批傍晚,第三批天黑以后。货箱分开运,铳和弹药藏在各自的货箱夹层里。” “尉迟烈的人只盯着大队人马和摩托车,盯不住零零散散的商队。楼兰城常年有粟特商人、党项马贩和疏勒皮货商进出,多十几个人不多,少十几个人不少。” 李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郭孝早在三个月前就把楼兰城里的安全屋备好了——是花无缺不知道的地方,尉迟烈更不知道。地点在城北一家粟特人开的皮货铺子,铺子后面有地窖,地窖里存了半个月的干粮和清水。铺子老板是粟特长老阿克苏的远房侄子,从北庭逃荒过来的。郭孝救过他全家的命,嘴巴比羊泉水库的闸门还严。” 楚玉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拿起针线,在棉袄袖口上缝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 “王爷,既然韩元也在楼兰城,他会不会亲自盯着城门口?” “他会。所以进城不往城北走——先进城南的沙枣客栈,那里是焉耆商队的落脚点。在客栈里喝一碗茶,让客栈的伙计看见几个粟特商人坐下又走了——伙计就是韩元的眼线。” “然后从客栈后门出去,穿过晾晒干果的院子,从城墙豁口绕到城北。韩元的眼线会向韩元报告:几个粟特商人进了客栈,喝了碗茶就走了。韩元不会在意几个喝茶的粟特商人——他在意的是大队人马和摩托车。” “尉迟烈的人马在禁卫军里有内应,花无缺身边有多少人是可靠的?” “花无缺身边有尉迟衍。尉迟衍是楼兰王亲叔父,手里握着楼兰禁卫军里最忠心的几十个老兵。人数不多,但都是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的老卒——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花无缺伤一根头发。” “另外,楼兰城里的安保已经是郭孝帮尉迟衍布置的:暗哨混在人群里,辣椒油麻绳围栏扎在花台四周,铜锣和火把备在花台后面的仓库里——专门防驯狼和火药。还有二十个退役的老探马从高昌城混进去,穿着楼兰本地人的袍子,有的扮成卖烤包子的摊贩,有的扮成修马掌的铁匠,有的扮成牵骆驼的脚夫。一旦发现可疑的人,不等对方动手,先扣了再说。” “李破城知道这事了吗?” “派人去高昌隘口传话了——让他把摩托车队整备好,随时准备出发。但不要进城,在楼兰境外接应。他守高昌州是他的本分,掺和楼兰的事会让人说唐国驻军干涉楼兰内政。进城是铁柱的事,接应是他的事——各司其职。” 楚玉把针线笸箩推到桌子另一边,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短褐领口上那颗松了的盘扣。 去年在高昌城,她也是这么给李晨整领口的——那天李晨要去隘口接李破城,袖口磨了毛边,她说王爷这件袍子该换了,李晨说还能穿。 “王爷,新城区那边还有一堆事——墨问归昨天把定居点的楼板结构图交上来了,沈工头的支渠闸门也打好了,李伽宁天天往梯田跑,恨不得把每块田都量一遍。你放心去楼兰,高昌城这边有我盯着。五线并进工程不停,铁路沿线定居点不停,羊泉水库的小型水轮发电机组下个月就能试运行。” “郭孝在哪?” “在后院跟李长治下棋。” “下棋?” “李长治这几天一直在高昌城画五线并进的规划图,白天在隘口外面盯着墨问归的挖掘机量路基宽度,晚上回后院趴在桌上画图——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输油管道预留备用管沟、电线电报线不预留杆位,沿线的定居点位置全用炭条标在图上。” 楚玉说到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昨天郭先生路过桌边看了一眼,说长治的规划图画得不错,然后坐在旁边跟他下了一盘棋。下一盘棋的工夫,郭先生把李长治在久安城写的那些城规全背了一遍——连去年第三稿里关于梯田灌溉渠坡度计算的修订都记得分毫不差。” “长治这孩子,在久安城当了快一年刺史,郭先生和苏先生教的那些东西没白学。他写的城规,连郭先生这种天下三谋都能一个字不漏地背下来。这孩子将来——比他爹强。” “比他爹强就好。一代比一代强,唐国才算没白建。” 李晨站起来,把短铳重新插回腰间。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楚玉一眼。 楚玉还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才缝好的棉袄——袄子领口那枚盘扣缝得格外结实,针脚比袖口密了一倍。 她说李破城肩宽又长了两寸。其实这件袄子领口,是按李晨的身量缝的。 “王爷,破城那边——你说他嘴笨,伽宁和其其格都围着他转,他不知道该跟谁好。这次去楼兰,顺道看看他。” “顺道不了。高昌隘口在城东,楼兰在城西,两个方向。等采花节的事办完,我回来的时候绕道去趟隘口,看看他把摩托车队整备得怎么样了。” 窗外沙枣花还在落。 李晨推开院门,铁柱已经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着了。 马背上驮着两个货箱,货箱夹层里装着连环铳和弹药。铁柱穿着一件党项马贩常穿的羊皮坎肩,脸上粘了一圈络腮胡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来岁。 “王爷,郭先生让我带句话。” “说。” “先生说,韩元在楼兰城里等的人,不是王爷的摩托车队——是王爷的铳。韩元以为王爷会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冲进楼兰城,用唐国的威势压服西域各国。先生说他错了——王爷这次去楼兰,不带威势,带的是诚意。带诚意的人,不需要大队人马。” “十几个人够了。十几个人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仗的。韩元的每一步都算对了,唯独算错了王爷的为人。这笔账,从高昌王临死前说‘你的债你得自己还’那天起,已经欠了太久——该到还的时候了。” 李晨翻身上马。灰布短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铁柱也翻身上马,两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 后院廊下,郭孝跟李长治坐在一张石桌两侧,棋盘上黑白子交错。 李长治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不知道怎么走,是看出来了,郭先生这盘棋从头到尾都在让他,可让得极其隐蔽。每一步都给他留了两条路:一条是稳妥的路,一条是险中求胜的路。 选了稳妥的路,棋局能拖很久。 选了险中求胜的路,输得快,可输了以后能看见郭先生真正的棋路是什么样。 “郭先生,我爹去楼兰——带十几个人够吗?” “够了。” 郭孝落下一枚白子,压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 “你爹去楼兰不是去打仗的,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诗会。赴诗会不需要带铳——带铳是给那些不敢赴诗会的人看的。你爹带铳了吗?带了。但铳不是用来开火的,是用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掂量掂量——在唐王的铳口面前,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掉头就跑。聪明人掉头就跑,韩元不是聪明人。韩元是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不信铳口会对着他,他只信自己算无遗策。” 李长治把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选的不是稳妥的路,是险中求胜那条。 “郭先生,那韩元这次——算错了几步?” “三步。第一步,他以为诗座是花无缺一厢情愿设的,不知道诗座是我让花无缺设的。第二步,他以为唐王会带着摩托车队冲进楼兰,不知道唐王穿的是灰布短褐,骑的是马,走的是党项草场。第三步——他以为自己是猎手,不知道猎手身后还有猎手。” 郭孝又落了一枚白子,堵死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 棋盘上黑子大龙被围,只剩最后一口气。 李长治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 “郭先生,这盘棋我输了。可我爹那盘棋——赢定了。” 郭孝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里,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院墙外面那片正在抽新芽的沙枣树。 风从隘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羊泉水库的水汽和梯田的泥土味。 春天来了。 该还的债,也该还了。 第1280章 唐王去哪了?(上) 楼兰城,沙枣客栈后院。 韩元坐在堆满干果袋的库房里,手里翻着一本羊皮账本。 账本是焉耆商队带进来的,上面记的不是货价——是这几天进出楼兰城的各路人马。 疏勒皮货商几批多少人,党项马贩几批多少马,粟特商人几批住哪个客栈。翻了三四遍,没找到唐王的踪迹。 没有摩托车队,没有大队护卫,没有亲王仪仗。连一个穿唐国官服的人都没有。 采花节就在后天。 花台已经扎好了,诗座的木牌子都刻完了——可诗座上要坐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露面。 尉迟烈从库房外面走进来。 袍子下摆沾着马粪,脸色比袍子还难看。刚才在城门口守了一上午,盯着每一支进城的商队——粟特人赶着骆驼来了三批,党项人牵着马来了两批,于阗人推着独轮车来了一批。 开箱查验,货箱里装的都是正经货——干果、葡萄酒、毛料、铜器。没火药,没短铳,没可疑的人。 “韩元,你的消息到底准不准?” 尉迟烈一屁股坐在干果袋上,压碎了好几颗杏干。 “你跟我说唐王一定会来——人呢?老河道那边我派去盯梢的探子,蹲了三天三夜,连个鬼影都没看见。摩托车队的轮胎印倒是有——往高昌隘口方向去的,跟楼兰反方向。” “城门口我的人查了整整两天。所有商队的货箱都开箱验过,所有随行人员的过所都核对过——没有唐国的人。倒是有几个从高昌方向来的粟特商人,可那些人一看就是正经生意人,货箱里装的全是毛料和干果,没有武器。为首那个还跟我的人讨价还价,说城门口新换的守卫太严耽误他做生意——这种人会是唐王的探子?” “你说什么?” 韩元放下账本站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高昌方向来的粟特商人——几个人?” “三批,每批三四个。第一批前天上午进城,第二批昨天傍晚,第三批昨天晚上天黑以后。货箱装的全是毛料和干果,住了一晚就走了——我的人亲眼看着他们出城的。” “出城了?往哪个方向出的?” “往西——去疏勒的商路。” 韩元重新坐下去,把账本翻到记粟特商人的那几页。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划到最后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三批粟特商人,每批三四个,合计正好十几个。货箱装的是毛料和干果。开箱查验。走了。往西出城了。 “尉迟大人,你的人查验毛料货箱的时候,有没有把毛料全部搬出来?还是只掀开上面一层看了看?” “毛料货箱有什么好搬的?掀开上面一层是毛料,下面肯定也是毛料——谁会往毛料里面藏东西?毛料沾了火药的硫磺味,还怎么卖?” “唐王的人就会。” 韩元啪地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外面那条窄巷子。 巷子里晾满了干果,几个焉耆商队的伙计正蹲在墙角磨刀——磨刀石嚓嚓响,刀刃在正午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 “尉迟大人,你听说过唐国的连环铳阵吗?后装线膛铳,铳管可以拆成三段,藏在毛料卷里卷紧了——铳管外面裹一层羊皮,上面再铺一层毛料。神仙都看不出来。” “十几个人分三批进城,每批三四个,装扮成粟特商人、党项马贩、疏勒皮货商,进城时间错开,货箱分开运——这根本不是做生意的套路,这是唐王亲卫的标准渗透战术。” 韩元转过身看着尉迟烈,目光冷了下来。 “他们出城是假的。在城门口让你的人看见他们出城,然后绕一圈又从别的地方回来了。城墙豁口?废置的驼队通道?还是老城区的排水暗渠?楼兰城我住了大半年,城里有多少条暗巷、多少个没人守的城墙豁口,唐王的人早就摸透了。” “唐王的人已经进城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的。你的人在城门口数毛料,人家在毛料里藏铳——现在十几把连环铳就在楼兰城里,离花台可能只隔几条巷子。” 尉迟烈腾地站起来,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 “十几个带铳的人进了城,住在哪?楼兰城里的客栈我全布了眼线——粟特人开的皮货铺子、党项人开的马具店、疏勒人开的药材铺,都有人盯着。哪有地方藏十几个外乡人?” “查。现在就查。城北那片粟特人聚居区,挨家挨户查——尤其是皮货铺子和仓库。唐王的人不会住客栈,客栈人多眼杂容易露馅。” “安全屋一定在城北粟特人聚居区,那里巷子深、院子多、地窖遍地都是。郭孝在高昌城的时候跟粟特长老阿克苏走得很近,那些粟特人欠着唐王的人情——拿人情换一个地窖藏人,这笔账郭孝早就算好了。” 韩元合上羊皮本子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库房外面走。 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尉迟烈。 “尉迟大人,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老河道那边连个鬼影都没看见。可我的探子三天前从高昌城传回消息:唐王不在高昌城里。州府衙门后院白天晚上都亮着灯,但进出的人只有楚王妃和李长治。郭孝倒是在——天天在后院跟李长治下棋,一盘接一盘,下了三天三夜。” 尉迟烈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唐王不在高昌城,也不在老河道——那他在哪?” “不知道。” 韩元的回答很干脆,干脆得不像是从韩元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个人从来不承认自己算错,此刻却站在库房门口,被正午的太阳晒着后脑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以为他在高昌城,结果他不是在州府衙门——是在老河道的路上。我以为他在老河道的路上,结果他不是骑摩托车——是骑马。我以为他骑马走的是老河道,结果他绕道走了党项草场。我以为他带的是大队人马,结果他只带了十几个人。我以为诗座是花无缺给他留的请帖,结果诗座是郭孝放的鱼饵——我们才是那条鱼。” 韩元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那座远远的花台。 第1281章 唐王去哪了?(下) 花台搭在城中央的广场上,五彩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明天采花节就要开场了,花无缺会坐在花台上,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那是留给唐王的座位。 现在唐王已经在楼兰城里了。诗座不会空着。 “尉迟大人,计划不变。老河道的伏兵撤回来,埋伏地点改在楼兰城里——花台周围。明天采花节开场,唐王一定会坐上诗座。他以为自己是来赴诗会的,带了十几个人藏在暗处保护自己。”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我算漏了他的路,可我没算漏他的结果。他坐上了诗座,就是把自己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最显眼的位置最容易被瞄准。你的人在花台周围的屋顶上布置弓箭手,我的人在人群里布置短铳手。唐王一坐下,三百步外屋顶上三张硬弓同时拉满,箭头淬了蛇毒。他再快,也快不过箭。” 韩元转过身看着尉迟烈,眼睛里那种困惑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不是信心,是赌徒押上最后一枚筹码时的狠劲。 “郭孝算漏了一样。他以为唐王不骑摩托车不带大队人马,我就找不着他。可他忘了,楼兰城是一座城,不是戈壁滩。在城里,一个人再能藏,也藏不住他要做的事。” “唐王要做的事就是坐在诗座上——只要他坐上去,他就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从明处走到暗处的人,是猎手;从暗处走到明处的人,是靶子。” “那就赌这一把。” 尉迟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干果碎屑。 “明天采花节,唐王要是真坐在诗座上——诗座下面那条命,我收。花无缺那条命,我也收。两条命加在一起,换楼兰的王位,值。你在人群里盯着唐王,我在王宫侧门盯着花无缺。唐王那边箭一响,我这边就带人冲进侧门,控制寝殿,封锁宫门。” “焉耆商队的人已经把短铳从夹层里取出来了,分三批运进城,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花台后面仓库里的货箱底下、沙枣客栈后院干果袋里、南城门旁边的驼队休息棚里。三处离花台都在三百步以内,短铳手取铳到开火用不了一盏茶。明天卯时三刻,城门口换班换你的人,花台周围的巡逻也换你的人——原来尉迟衍安排的暗哨,想办法支开。” “支不开。尉迟衍比花无缺难对付,他安排的暗哨全是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的老卒,油盐不进。不过支不开也没关系——采花节当天花台周围人山人海,暗哨混在人群里也盯不住每一个人。到时候火药一炸、驯狼一放,人群一乱——暗哨再忠心也得先疏散百姓。他疏散百姓的工夫,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韩元走到库房门口,看着院子外面那座在正午阳光下安静得不像话的花台。 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彩绸布被阳光照得透亮。 一切看起来都跟往年一样——花台还是那座花台,经幡还是那些经幡,采花节还是那个采花节。 可韩元知道,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花台下面不是空的——是火药桶。今年的经幡不是彩色的——是引信。今年的采花节不是节日——是战场。 而他唯一算不准的是:唐王到底在哪? 唐王不在高昌城,不在老河道,不在城门口,也不在任何一支商队里。 可韩元知道唐王已经在楼兰城里了——就在某个粟特皮货铺子的地窖里,或者某个党项马贩的马厩里,或者某个疏勒药材铺的仓库里。 这个人就像一滴水,流进楼兰城这片沙漠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郭孝天天在州府衙门后院跟李长治下棋,一盘接一盘,下了三天三夜。 郭孝这种人不会浪费时间下三天棋,除非棋局不在棋盘上。 棋盘只是幌子——真正的棋局在楼兰城。 每一步都提前三个月算好了:安全屋、进城路线、货箱夹层、伪装身份、分批次进城。 甚至尉迟烈的人会掀开毛料只查上面一层这种细节,都算到了。 “还有一件事。” 尉迟烈开口。 “你刚才说郭孝在高昌城后院跟李长治下棋,下了三天三夜——这里面有没有问题?郭孝是天下三谋之一,唐王最倚重的谋士。唐王出门办这么大的事,他不跟着?” “你也觉得有问题?” 韩元转过身看着尉迟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可探子的消息千真万确——郭孝确实在高昌城后院,跟李长治下棋,下了三天三夜。探子隔着院墙亲耳听见的:郭先生说‘你爹去楼兰不是去打仗的,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诗会’。李长治问‘带十几个人够吗’,郭先生说‘够了’。” 韩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句话有问题——郭孝说“你爹去楼兰”。李长治的爹是唐王。郭孝在后院跟李长治下棋,说的是“你爹去楼兰”——也就是说,唐王确实来楼兰了。可郭孝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说给李长治听?而且是在院子里说,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这句话是故意说给我的人听的。” 韩元的拳头攥紧了。 “郭孝知道我的人守在院墙外面听墙根——他故意把这句‘你爹去楼兰’说出来,就是让我的人传回来给我:唐王已经出发了,来楼兰了,带的只有十几个人。” “然后让我追着唐王的踪迹去找。可他根本没告诉我唐王走的是哪条路、穿的是什么衣服、扮的是什么身份。他只告诉我一个结果——唐王来了。过程,我自己猜。” “郭孝跟我玩了一手阳谋——他把答案告诉我,可我解不开。我知道唐王在楼兰城,可我不知道唐王在哪。我知道唐王明天会坐上诗座,可我不知道唐王的人埋伏在哪。我知道唐王带的是诚意不是威势,可我不知道诚意长什么样。” “他让我知道,又让我不知道——这是真正的‘让你明明白白地走进陷阱’。我算了一整个冬天,每一步都算到了——唯独算漏了郭孝。他才是真正的棋手,我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明天采花节,唐王坐上诗座那一刻,一切都会揭晓。在那之前,我得好好想想——郭孝的下一步,会走哪里。” 尉迟烈走到韩元旁边,也看着那座花台。经幡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正午的阳光拉得又长又细,像几条无声的鞭子抽打着石板地面。 “郭孝的下一步——会不会就是让唐王坐上诗座?” “如果是这样,那诗座就不是鱼饵,是钓钩。唐王自己就是钩子,花台就是鱼线。钓的是所有想动唐王的人——包括我,包括你,包括焉耆王,包括所有在暗处盯着花台的势力。明天唐王一坐下,所有暗处的人都会浮出水面。浮出水面的人,就是靶子。” 韩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院子里那些被风吹落的沙枣花瓣。 沙枣花已经落了,落在石板地上,白了一层。可沙枣树还在,花落了还会再开。 树在,根就在。根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明天采花节,诗座上的那个人一旦坐下去——诗座就不再是座位了,是赌桌。 赌桌上押的不是诗,是命。 第1282章 塞上春来 楼兰城,城北粟特皮货铺子地窖。 地窖不大,三丈见方。 墙上挂着几张硝好的羊皮,角落里堆着十几只货箱——毛料已经搬出来了,连环铳的零件摊在一张粗木桌上。 铁柱正往铳管里装弹药,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给婴儿掖被角。 李晨坐在桌旁一只倒扣的货箱上,灰布短褐的袖口还扎着,腰间短铳没解。 面前站着一个穿楼兰本地袍子的中年人——皮货铺子老板,阿克苏的远房侄子,阿布都拉。 “王爷,尉迟烈的人今天下午来查过铺子。掀了库房里的毛料,翻了后院的地窖口——没翻这个暗窖。” 阿布都拉把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灯芯拧得很低,火光只够照亮桌面。 “这个暗窖入口藏在晒皮子的木架下面。木架有两百多斤,不搬开看不见入口。他们没搬。他们还查了隔壁两家铺子——一家马具店,一家药材铺,都是粟特人开的,都搜了地窖,什么都没找到。领头的那个禁卫军队长骂了几句,说粟特人的地窖一股羊膻味,熏得他眼睛疼,走了以后没再回来。” 李晨拿起桌上一枚铳弹,在指尖转了转。 铳弹是潜龙兵工厂造的,弹壳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唐”字——不拿放大镜看不出来。 “尉迟衍那边有消息吗?” “有。” 铁柱把装好的连环铳搁在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傍晚时分尉迟衍派人送来的。说花台周围的安保已按郭先生布置全部到位——辣椒油麻绳围栏扎好了,铜锣和火把藏在花台后面仓库里,暗哨混进了卖烤包子、修马掌、牵骆驼的人群里。” “另外那二十个退役老探马已全部就位,每个人都记住了韩元和尉迟烈的脸,只要这两个人靠近花台三百步以内,暗哨会立刻盯死。” “尉迟烈的人呢?” “他换掉了城门口和花台周围的巡逻队,换成了禁卫军里他的老部下。尉迟衍没有阻止——郭先生说过,不要阻止他换人,让他换,换得越多越好。换上去的人都是熟面孔,暗哨盯熟面孔比盯生面孔容易。” 铁柱把纸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纸灰落在桌面上,用手指碾碎。 “另外花台周围的屋顶上有尉迟烈安排的弓箭手,一共三个点位——东边粮仓屋顶、西边银匠铺屋顶、南边废弃驮队休息棚屋顶。每个点位两个人,六张弓,箭已上弦。” “箭头淬了什么?” “老探马夜里摸上去看过——箭头蘸了蛇毒,毒液已经干透了,发黑,在月光下不反光。三个点位都在花台三百步以内,从屋顶俯射诗座,居高临下,几乎没死角。” “王爷,要不要今晚派人摸上去把弓箭手做掉?老探马说只要一盏茶的工夫——六个人,一人一刀,天亮之前屋顶上就干净了。” “不用。” 李晨把铳弹搁在桌上,弹壳底部的“唐”字朝上。 “今晚做掉弓箭手,明天尉迟烈就会发现。发现了就会换计划——换了计划,我们布的网就白布了。让弓箭手留在屋顶上。明天采花节开场之前,让老探马把他们的箭壶换掉——蛇毒箭换成普通的靶箭。” “箭杆长短轻重一模一样,箭羽也用同色的秃鹫翎。尉迟烈的人开弓之前不会检查箭头有没有毒,等他们拉开弓,射出去的是靶箭——靶箭扎在诗座上,连木板都钉不穿。” “韩元的人呢?” “焉耆商队的短铳手分三批运进城,已查实了藏铳的三个位置——花台后面仓库货箱底下藏了五把,沙枣客栈后院干果袋里藏了三把,南城门驼队休息棚里藏了三把。总共十一把短铳,弹药若干。韩元自己住在沙枣客栈,两天没出门,今天下午尉迟烈去客栈找过他,两个人在库房里谈了很久。” 铁柱顿了一下。 “老探马扮成晾干果的伙计在院子里听——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诗座、毛料、郭孝、下棋。韩元的声音很沉,尉迟烈的声音很急。王爷,韩元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一半。他知道我进了城,知道我就藏在粟特人聚居区,知道毛料货箱里藏了铳。可他不知道我在哪间铺子,不知道我有多少人,不知道我的铳口指着哪个方向。” “韩元这个人最擅长的是算——把人算透,把路算尽,把结果算死。可这次他算来算去,算不出郭孝的下一步。郭孝在高昌城后院跟长治下棋,一盘接一盘,下了三天三夜——这件事本身就够韩元琢磨了。” “一个天下三谋不在主公身边出谋划策,躲在后方下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棋局不在楼兰,在高昌。要么棋局早就布好了,郭孝只是在等收网。” “以韩元的脑子,这两种可能他都会想到。想到了就会犹豫,犹豫了就会犯错。犯错了——就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王爷,明天什么时候跟花无缺联络?尉迟衍说女王陛下已经等了三天,沙枣花瓣摘了一篮子,全夹在给王爷的电报稿里——电报没发出去,因为尉迟衍劝住了。” “尉迟衍说王爷不主动联络一定有王爷的道理,女王陛下要是先发了电报,反而可能暴露王爷的位置。女王陛下听了,没发电报——但把诗座的木牌子重新刻了一遍,刻的是‘塞上春来’四个字,是她亲手刻的。” 李晨没有回答。 只是把桌上的连环铳零件一件一件装回去——铳管旋进铳身,铳机扣上弹簧,铳托卡进槽口。 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装完了把铳放在桌边,铳口朝下。 “明天采花节开场,卯时三刻花无缺登上花台。我会在那之前一刻钟——卯时二刻,从地窖出发,穿过老城区暗巷,从花台西边的银匠铺后门进诗座。银匠铺是尉迟衍的人开的,铺子后面有扇暗门直通花台西侧的石柱后面。从暗门出来就是诗座,全程不用经过城门口,也不用经过花台正面的广场。尉迟烈的人盯着广场,盯不住石柱后面的暗门。” 李晨站起来,走到地窖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楼兰城的平面图,炭条画的——每一条暗巷、每一个城墙豁口、每一座废弃房屋都标得清清楚楚。 手指点在花台正中心的位置。 “我坐上诗座之后,不要立刻靠过来。所有人等信号——我站起来跟花无缺对诗第一句,就是信号。对诗第一句之后,铁柱带五个人守住花台西侧石柱,堵死暗门,谁都不能从暗门靠近诗座。” “阿布都拉带三个人守住银匠铺后门,防止有人从巷子里摸过来。其余人混在人群中,盯死焉耆商队的十一个短铳手。韩元的人一旦取铳,不用等我命令,直接拿下。记住:拿下,不是击杀。韩元的人大部分是焉耆商队的伙计,拿钱办事,不是死士。拿下了审一审,能审出韩元和焉耆王之间的交易细节——这些东西将来跟焉耆王算账的时候用得上。” “那韩元本人呢?” “韩元不是明天要抓的人。韩元是明天要放的人。他要跑,让他跑。他要脱身,让他脱身。他要死道友不死贫道——让他把尉迟烈推在前面当替死鬼。高昌王临死前说了:你的债你得自己还。这笔债拖了太久——不该由我来收,该由高昌王在天之灵来收。” “韩元跑回定北营也好,跑回焉耆也好,跑回李元昊身边也好——他跑到哪里,高昌王的债就追到哪里,知道高昌王临死前说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欠着一笔债没还——这笔债比死更让他难受。让他活着,活着还债。” 地窖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照着墙上那张炭条地图,照着桌上那十几把装好的连环铳。 铁柱把最后一枚铳弹压进弹仓,咔嚓一声轻响。 “王爷,属下跟了你十几年,从潜龙一直打到高昌,见过你打草原骑兵,见过你平南疆土司,见过你在泉州城外跟沈万三谈海船生意。可这次——带着十几个人钻进楼兰城,住在粟特人的地窖里,明知道屋顶上有蛇毒箭,明知道人群里有短铳手,还往诗座上坐。属下想不明白——王爷真不怕?” “怕。” 李晨重新坐回货箱上,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怕的不是蛇毒箭,怕的不是短铳手。怕的是做错了选择。去年在高昌城外隘口,李破城问我:父王,你怕过吗?我跟他说——怕过。但怕的不是死,是怕活下来的人替我扛。” “这次也一样,韩元设了局,尉迟烈动了手,焉耆王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些人全搅在一起,采花节就是火药桶。火药桶不拆,迟早要炸。今天炸在楼兰,明天就炸在高昌,后天炸在潜龙。炸在楼兰,拆的是我一个人的命。” “炸在高昌,拆的是破城、伽宁、其其格那些孩子的命。炸在潜龙,拆的是长治、楚玉、郭孝那些人的命。与其让他们替我扛,不如我自己来拆。十几个人够了。十几个人是来赴诗会的,不是来打仗的。赴诗会不需要带大队人马——带够了诚意就行。” 阿布都拉站在地窖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晒干了的羊皮。 眼睛红了一圈——不是怕,是想起郭孝救他全家命那天也是这么说的:不用怕,怕的反面不是不怕,是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这句话记得很牢。 此刻听着王爷说“十几个人够了”,心里那把尺子量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王爷,明天采花节过后——你还会来楼兰吗?” “会。以后每年采花节都来。不是来赴诗会——是来吃你们粟特人烤的包子。阿布都拉,你媳妇烤的羊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去年在高昌城粥棚,铁匠老婆说了:高昌城以后不是吃饱的问题,是吃好的问题。楼兰城也一样——以后不是活下来的问题,是活得好不好的问题。” “等采花节的事办完,楼兰和唐国签了盟约,商路通了,铁路修过来了,你这家皮货铺子的生意会比现在大好几倍。到时候你别嫌忙——忙,说明日子好过了。” 阿布都拉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咧嘴笑了。 笑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在胡子上,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他在这条巷子里卖了十几年皮货,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以后生意会大好几倍”。 以前的楼兰王不来粟特人聚居区,觉得这里有羊膻味。 现在的唐王坐在他家的地窖里,喝他端上来的凉茶,说要吃他媳妇烤的包子。 “王爷,明天卯时二刻——我送你从暗门出去。” 阿布都拉把那张羊皮挂在墙上,转过身看着李晨。 “这条暗巷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银匠铺后门。明天巷子里所有晾晒的干果架子我都会提前挪开,保证王爷从地窖口到银匠铺后门一路畅通。我媳妇今晚连夜烤包子——烤一篮子,放在银匠铺后门,王爷路过的时候带上。诗会散场以后王爷要是饿了——先垫垫肚子。”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阿布都拉拿起剪刀把灯芯又拧低了些,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刚好够照亮桌上那张炭条地图。 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那张炭条地图正中心的花台上。 “塞上春来——花无缺出了上句,我总得接下句。下句是什么,明天到了诗座上再说。” 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把墙上那张炭条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地窖外面,楼兰城的更漏敲了三更——沉沉的铜锣声穿过石板街道,穿过晒干果的院子,穿过皮货铺子的木架,隐隐约约传进地窖里。 更漏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 离卯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了。 第1283章 独往采花会 楼兰城,卯时二刻。 天刚蒙蒙亮,花台周围的火把还没熄。经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五彩绸布被第一缕阳光照得透亮——红的像石榴花,黄的像沙枣蜜,蓝的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 花无缺已经坐在花台上了。 月白色绣金线的袍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面纱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正看着花台正下方——那个最前排的座位还空着。 诗座。木牌子是新刻的,“塞上春来”四个字刻得极深,每一笔都用力均匀,像是刻字的人把一肚子的话全灌进了刀尖。 尉迟衍站在花台侧面,按着腰间弯刀刀柄。 目光扫过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卖烤包子的支起了炉子,修马掌的铁匠把风箱拉得呼呼响,牵骆驼的脚夫蹲在墙根下分着一囊水。 人群里混着二十个穿楼兰本地袍子的老探马,有的在嚼干果,有的在数铜钱,有的靠在墙根上打盹。眼睛闭着,耳朵竖着。 尉迟烈站在花台东边粮仓屋檐下,手心里全是汗。 抬头看了一眼粮仓屋顶——两个弓箭手趴在屋脊后面,箭壶里的箭在晨光里反着冷光。箭头昨晚刚淬过蛇毒,毒液干透了,发黑,在光下不反光。 沙枣客栈二楼,韩元推开窗户。 正南方向就是花台,距离不过三百步。五彩经幡在风里翻飞,花无缺坐在花台上,诗座空着。广场上人越来越多,可唐王的踪影——还是没有。 “卯时二刻了。” 韩元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 “唐王如果要来,现在就该现身了。如果不来——这盘棋就是我赢了。” 话音刚落。 眼角余光扫到花台西侧银匠铺后门——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门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来。那个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磨旧了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铳,铳柄的烤蓝磨得发亮。 唐王。 韩元的瞳孔猛地收缩。认出了这个人——不是认出了脸,是认出了那身灰布短褐。 去年在高昌城,唐王穿的就是这身。袖口磨了毛边,楚王妃说该换了,唐王说还能穿。探子把这句话原封不动传了回来,韩元记在了羊皮本子上。 没想到今天,唐王还是穿着这身磨了毛边的灰布短褐。 一个人。 从银匠铺后门走出来。 韩元扒着窗棂,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人身上。不是伪装成粟特商人,不是伪装成党项马贩,不是伪装成疏勒皮货商——就是唐王本人。 可随从呢?护卫呢? 那十几个藏在毛料货箱里混进城的亲卫呢? 韩元的目光在银匠铺后门周围来回扫了三遍。 后门已重新关上了,门口没有人把守。暗巷里的干果架子全被挪开,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小路——分明是提前准备好的。有人连夜把暗巷清空了,就为了让唐王从地窖口到银匠铺后门一路无阻。 可清空暗巷的人,此刻也不见了。 唐王一个人站在银匠铺后门和花台西侧石柱之间,整了整短褐领口上那颗盘扣。然后抬脚往诗座走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注意到。卖烤包子的在吆喝,修马掌的在敲铁,牵骆驼的在打瞌睡。花无缺坐在花台上,目光一直盯着诗座,还没往西边看。 韩元盯着那个穿灰布短褐的身影,脑子里飞速转着。 那十几个人藏在哪?为什么不跟着唐王?唐王敢一个人往诗座上坐——要么是疯了,要么是他的人已经布好了网,就等着有人先动手。先动手的人一暴露,这张网就会从四面八方收拢。 韩元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住了。 “是郭孝布的网。”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包括我。唐王一个人坐在诗座上,就是诱饵。谁先动,谁就暴露在二十个老探马的铳口下。尉迟烈的弓箭手如果拉弓,埋伏在人群里的暗哨立刻就会扑上去。焉耆商队的短铳手如果取铳,事先守在藏铳点周围的人就会动手拿人。郭孝的网不是一张网,是好几张网。每张网都对着一个方向。唐王一个人坐在正中间,所有人都不敢动——因为谁都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动,谁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暴露的。” 韩元慢慢把身子从窗外缩回来,重新关好窗户。 额头上有冷汗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条计策从头算到尾,每一步都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此刻看见唐王一个人往诗座上走,才明白自己算漏了一样最根本的东西——郭孝从来不是被动防守的谋士,而是主动布局的猎手。 所有人都以为诗座是鱼饵,可郭孝的网,其实是布在鱼饵周围的水下。鱼看不见网,只能看见鱼饵。等鱼咬饵的那一刻,网已经收紧了。 尉迟烈还站在粮仓屋檐下,手里的汗已湿透了袖子。 也看见了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从银匠铺后门出来,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就这么一步步往诗座上走。抬头看了一眼粮仓屋顶——两个弓箭手还没拉弓,因为也懵了。 目标一个人坐在诗座上,周围三百步内看不出任何护卫。 可屋顶上的弓箭手不是第一天当兵,知道一个亲王不可能真的一个人坐在那。 看不见护卫比看得见大队人马更可怕——大队人马你能数出人数、看清装备、判断威胁。看不见的人,你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弓箭手趴在屋脊后面,箭头瞄着诗座,手指搭在弓弦上。 可弓弦拉不开——不是不敢拉,是不知道拉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如果一箭射出去,唐王倒下了,下一秒自己的人头会不会也落地?唐王敢一个人往诗座上坐,摆明了不怕你射。不怕你射,只有一种可能。 你射不中,或者你射中了,你的人头也得跟着落地。甚至,你根本射不中——因为箭壶里的箭,可能已经不是昨晚淬了蛇毒的那批了。 韩元把窗户关严,转身走进库房。 焉耆商队的几个伙计正蹲在干果袋旁边,手里攥着短铳,铳口朝下。看见韩元进来,领头的伙计站起来。 “韩先生,动手吗?唐王一个人坐在诗座上,现在冲出去,三百步的距离——铳子儿够得着。兄弟们不怕死,只要韩先生一句话。” “不动。所有人把短铳放回干果袋里,藏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取铳。” 领头的伙计愣住了。 “韩先生——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火药藏在货箱夹层里运进来,短铳分三批藏好,就等着今天动手。现在唐王一个人坐在那,我们冲出去一铳就能得手——韩先生说不打了?” “一铳得不了手。因为你冲出去的时候,身后已经有人用铳口顶着你的后脑勺了。郭孝在花台周围布了多少暗哨,到现在还没摸透。刚才唐王从银匠铺后门出来,一个人都没带。那十几个人去哪了?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更不能动。不知道敌人藏在哪的时候,最安全的办法是别暴露自己。短铳藏好,所有人换上干活的衣服,出去晒干果。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韩元拍了拍领头伙计的肩膀,力度很轻。 “听明白了——今天这场仗不是用铳打的,是用脑子打的。谁的脑子先发热,谁就输。唐王现在就在诗座上坐着,你去杀?尉迟烈的弓箭手都不敢拉弓。弓箭手趴屋顶上看得比你们清楚,都不敢动——说明什么?说明谁第一个动手,谁就先死。把铳藏好,出去晒干果。快。” 广场上,人群开始注意到诗座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座位从采花节新规矩颁布那天起就一直空着。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给唐王留的座位,可没人知道唐王会不会真的来。此刻座位上忽然多了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腰里别着短铳,袖口磨了毛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不像个王爷,像个走远路来赴约的老朋友。 卖烤包子的摊贩最先认出来。 是个老探马,手里正翻着烤包子。 看见诗座上多了一个人,手里的铁夹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烤包子,动作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可眼睛已不在烤包子上了,而是在人群中快速扫了一遍——尉迟烈的巡逻队在花台东边,韩元的短铳手还没动静,屋顶上的弓箭手趴在屋脊后面没有拉弓。一切都在按王爷的计划走。 修马掌的铁匠也认出来了。 也是个老探马,手里的锤子敲在铁砧上,节奏一点没乱。 可眼睛已盯住了南城门方向——焉耆商队有个短铳手藏在驼队休息棚里,休息棚离花台三百步。铁匠在等信号。王爷站起来跟女王对诗第一句,就是信号。 花无缺也看见了。 月白色绣金线袍子的袖口微微晃了一下。 此刻唐王穿着同一件袍子,坐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的诗座上。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周围暗哨如织,弓箭手趴在屋顶上不敢拉弓,短铳手藏在人群里不敢取铳。所有人都盯着诗座上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所有人都不敢动。 唐王安安静静地坐在诗座上,等着花无缺出上句。 韩元关着窗户坐在库房里,把羊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炭条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伙计们听着。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管铳声响不响,不管尉迟烈的人动手还是不动手,你们都别管。我们今天不出手。不是怕死,是现在出手就是白送死。郭孝的网已张开了,谁先动谁先死。” “与其送死,不如活着——活着才能翻盘。尉迟烈的人如果动了手,我们不管。尉迟烈的人如果被抓了,我们不管。尉迟烈如果被杀——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买卖不成了,仁义还得留着。命留着,才有下一笔买卖。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韩元站起来往后门走去。后门外是条窄巷子,晒满了干果。 站在干果架子中间,透过干果的缝隙看着花台上那个穿月白色袍子的女人,又看着诗座上那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 中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可这几十步的距离,韩元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因为诗座上那个人,敢一个人来赴诗会。 而韩元自己——连窗户都不敢开。 采花节才刚刚开始,诗会还没开场。可韩元知道,自己的戏份已演完了。 剩下的,是尉迟烈的戏,是弓箭手的戏,是焉耆短铳手的戏。而韩元——该退场了。 诗座上,李晨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 晨光从花台正上方洒下来,照在灰布短褐上,照在磨旧了的皮带上,照在铳柄那层被磨得发亮的烤蓝上。 周围几百上千的人,可诗座周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喧哗,连卖烤包子的吆喝声都压低了半拍。 尉迟烈站在粮仓屋檐下,手心里的汗已滴到了地上。抬头看着屋顶——弓箭手还在趴着,弓弦拉了一半又松了。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撤。” 巡逻队的禁卫军们愣了。 准备了这么久,箭淬了蛇毒,铳藏在货箱里,老河道蹲了三天三夜——现在说不打了?可没人敢问为什么。因为所有人心头都压着同一个问题:那十几个人,到底藏在哪里? 花无缺站起来。 月白色袍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面纱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下巴那道细细的旧伤疤。 看着诗座上的李晨,李晨也抬头看着。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花无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花台周围几百上千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诗座上的客人,今日采花节,本王出了一道题——塞上春来。不知客人可有下句?” 李晨站起来,朝花台上抱拳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是平辈之间的礼。 “塞上春来,楼兰风暖。女王陛下这道题出得好——春天来了,沙枣花开了,该赴的诗会,李某不敢迟到。” 花无缺站在花台上,面纱又落回原处。可那双眼睛——那双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不是在笑,是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诗会才刚刚开始,唐王来得正好。” 第1284章 对诗《楼兰春》 采花节,花台之上。 花无缺重新坐下,月白袍子在晨风里微微一荡。目光落在诗座上,落在那个灰布短褐的人身上。 从袖口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昨晚在寝殿里翻来覆去写了好几遍才定下的上句。每个字都改过不下三次,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此刻当着楼兰城几百上千号人的面,念给诗座上那个人听。 “塞上春来,沙枣花开。今日采花节,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本王在此设诗座,邀天下才子以诗会友。诸位若有佳作,本王洗耳恭听。若无——本王先抛砖引玉。” 举起那张纸条。声音不大,却清清楚亮。 “楼兰城阙锁黄沙,铁门关外雁行斜。忽惊一夜东风至,沙枣枝头万点花。” 台下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片赞叹。 楼兰的贵族子弟们,于阗的驼队商人,连蹲在墙根分水喝的脚夫都抬起头来看花台。 这首七绝不惊艳,但“沙枣枝头万点花”一句,写尽了楼兰城今年春天那一树一树的白。去年沙枣花也开了,可没人觉得美,因为去年的楼兰还在夹缝里挣扎。 今年不一样。今年商路通了,梯田修了,铁路要来了。沙枣花还是那沙枣花,楼兰已不是那楼兰。 李晨从诗座上站起来。 朝花台上又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 指尖摸了摸领口那颗楚玉缝的盘扣,摸了两下才放下手。 这颗扣子,跟从高昌城穿来的灰布短褐一样,旧了,毛了边,可还在——还在,就能穿。还在,就有来处。 “女王陛下这首七绝,起笔雄浑,落笔温柔。‘锁黄沙’是写实——楼兰千年来风沙不断,铁门关外驼铃一响,黄沙就漫上来。‘雁行斜’是写意——雁过留声,驼队过留蹄印。千年以降,楼兰一直在等这场东风。今天等到了。” 李晨端起桌上那碗凉了半盏的茶。 “沙枣枝头万点花,开在楼兰,也开在来的路上。既然陛下已抛了玉,李某不才,愿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 尉迟烈站在粮仓屋檐下,袖子已湿透。 弓箭手还趴在屋顶上,箭壶里的蛇毒箭刚被老探马换成了靶箭——不知道,还在等尉迟烈的信号。 可尉迟烈比弓箭手更清楚一件事:唐王敢站起来对诗,那十几个人就一定埋伏在花台周围,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藏在哪里。 屋顶上没有,人群里看不出,银匠铺后门关得死死的。 粟特皮货铺子安静得像座空房,明明每一处都查过,每一处都没找到,可越找不到越觉得那些人无处不在。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挤出一个口型——别动。 韩元站在巷子深处,透过干果架的缝隙看着花台方向。 听见唐王说“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手指攥紧了怀里那本羊皮本子。 在楼兰待了大半年,自以为把西域的商路、兵力、人情都算透了,却漏算了一样——诗。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连环铳,不是短铳,不是蛇毒箭,是恰到好处的一句诗。 去年在高昌城,唐王一句“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就让花无缺记了整整一年。今天唐王说“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花无缺那双眼睛比收到任何国书时都亮。 低声自语了一句,旁边晒干果的伙计没听清,只看见韩元的嘴唇在干果架的阴影里动了几下。 “他不是来结盟的,是来赴约的。” 李晨的声音从诗座上传遍广场。不急不缓,每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塞上春来,楼兰风暖。今日采花节,女王设诗座,款待四方宾客。李某人承蒙不弃,坐在这诗座之上,斗胆以诗代酒,敬楼兰一杯。诗题就叫——《楼兰春》。” 广场上鸦雀无声。 卖烤包子的老探马手里铁夹子停在半空,修马掌的铁匠锤子悬在铁砧上方,牵骆驼的脚夫们从墙根下伸长脖子。花无缺在花台上,手不自觉地扶住了椅子扶手。 李晨仰头喝干那碗凉茶,碗底朝天。开口念出第一句。 “大漠孤烟接穹苍——” 停顿了半拍。这半拍不是忘词,是留白。西域的贵族子弟们,个个屏住了呼吸。 “驼铃古道丝绸乡。” 第二句一出来,牵骆驼的脚夫们齐刷刷挺直了腰杆。 驼铃古道——说的就是脚下这条楼兰城门口的商路。 丝绸乡——楼兰自古就是丝绸西出的中转站,千年驼铃不断。赞美楼兰的诗,西域文人写过无数首,可没有一首像这两句一样——把大漠、驼铃、丝绸、楼兰四个意象放在一起,每一个都落在实处,每一个都让人听得懂。 贵族听得懂,商人听得懂,牵骆驼的脚夫也听得懂。 花无缺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微微收紧。 这两句诗,写的是西域,写的是楼兰,可心里清楚——写的是他自己。 去年从高昌城回来,路过老河道,摩托车队护送到楼兰境外,唐王站在沙丘上目送。那天沙丘上没有驼铃,没有丝绸,只有风沙和摩托车辙。 大漠孤烟接穹苍——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年,一直找不到词接住。 此刻听着唐王念出来,眼眶一酸,不是感动,是释然。 李晨继续往下念。 “博峰积雪千堆玉——”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博峰就是博格达峰,楼兰城外的雪山。 夏天雪水融化,流进羊泉水库,灌进万亩梯田。楼兰的老人们年年望着博峰上的积雪,盼雪化水,盼水灌田。可从来没人用“千堆玉”来形容博峰积雪。 有人低声重复——“千堆玉。千堆玉。他娘的,这博峰上的雪,可不就是千堆玉吗?”说话的还是个疏勒来的皮货商。 “沙枣开花万点芳。” 这句一出来,花无缺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沙枣开花万点芳——跟诗的开头“沙枣枝头万点花”呼应得天衣无缝。把刚才那首绝句里最好的那一句,化进了自己的七律里。这不是炫耀文采——是告诉她,记得。记得她在高昌城小院里一夜没睡,记得她在戈壁滩上九死一生,记得她在楼兰城里等了整整一年,就等着采花节上能跟一个能对上话的人说上这几句话。万点芳——说的是沙枣花,也说的是她。把她的诗记住了,还在她面前,把这份心意化作惊动四座的“博峰积雪千堆玉,沙枣开花万点芳”。 “唐王……” 尉迟衍站在花台侧面,听见身后花无缺极轻地吐出的两个字,假装没听见。 可握着刀柄的手指节也发了白——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头一回看见这个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的女王,露出这种被击中心事的神情。 李晨的声音还在继续,第五句忽然压低了声调。 “羌笛声中雁成行——” 羌笛是西域独有的乐器,声音苍凉悠远。 雁成行是回家的意思——春天大雁北归,驼队东回。走西域的商人最怕羌笛,一听见羌笛就想家。 这句专门写给楼兰城里那些离乡背井的外乡人——疏勒的皮货商,粟特的毛料贩子,于阗的玉石商人。 他们在楼兰住了半辈子,可羌笛一响还是想家。 唐王懂。因为唐王也是离乡背井的人。穿越十六年,从潜龙打到高昌,从高昌走到楼兰。 家在很远的地方——在潜龙,在齐家院,在楚玉缝的那件灰布短褐的领口那颗盘扣上。 “春风几度玉门霜。” 第六句让在场的西域老商人们纷纷低下头去。 玉门关是中原和西域的分界线,玉门关外就是西域。 春风不度玉门关——这是中原人千百年来的偏见。可唐王偏偏说“春风几度玉门霜”。春风不仅度了玉门关,还把玉门关的霜都化成了水,水灌进了梯田,梯田长出了粮食。用一句诗告诉所有西域人——玉门关不是隔断,是连接。 中原的春风,度得过玉门关,暖得了楼兰城。 疏勒的皮货商摘下帽子按在胸口,粟特的毛料贩子拿袖子擦眼角。 于阗的玉石商人掏出铜板砸在诗座前面的木牌子上——这是西域商人的最高礼遇,相当于中原人的“掷果盈车”。 最后两句。 广场上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烤包子炉子里的炭火都烧得悄无声息。 “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 念了一遍。顿了顿,又念了第二遍。 声音比第一遍更沉,沉得能压住风里猎猎作响的经幡。 “与君同醉,楼兰——王。” “王”字咬得极重,重到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出这不仅是敬酒,是致敬。君是楼兰的子民,也是花台上的女王。同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楼兰的盛世,唐王愿与楼兰同醉。 花无缺站起来。 月白色袍子在晨风里猎猎作响,面纱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下巴那道细细的旧伤疤。眼眶是红的,可没有泪——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从不在人前掉眼泪。看着诗座上的李晨,声音不大,但清清楚亮。 “唐王这首《楼兰春》,本王收下了。博峰积雪千堆玉,沙枣开花万点芳——写的是楼兰的景,写的是楼兰的人。春风几度玉门霜——写的是过去,写的是将来。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写的是今天。” 花无缺抬起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面纱。 “今天,本王以楼兰女王的名义宣布——楼兰与唐国,结为永世之盟。商路共管,铁路共建,唐元通兑。从此楼兰的事就是唐国的事,唐国的事就是楼兰的事。” 尉迟衍按着刀柄的手终于松开了。 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亲眼见证过楼兰在夹缝里跪着求活的屈辱。此刻听见“永世之盟”四个字,觉得腰杆一下子直了。 粮仓屋顶上,两个弓箭手把弓弦松了。 不是因为尉迟烈下令——尉迟烈已瘫坐在粮仓墙根下。 而是因为那几句诗。听不懂“与君同醉楼兰王”什么意思,可看见花无缺站起来宣布结盟,看见台下几百上千号人齐刷刷鼓掌,看见唐王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朝广场四角各举了一下——还朝粮仓屋顶方向举了一下。 举碗的时候,目光跟弓箭手对上了。 没有杀意,没有威胁,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比铳口更让人胆寒——知道屋顶上有人,知道箭壶已被换了,知道尉迟烈的全部计划。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是不屑于点破。 弓箭手把弓弦松开,箭放回箭壶,人趴回屋脊后面不敢再露头。 其中一个低声跟同伴说了句:“这仗没法打。他连看都不看我们,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 韩元从干果架后面转身,灰布袍子被风吹起一角。 把羊皮本子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巷子尽头回头看最后一眼——花台上经幡猎猎,花无缺站在花台上,诗座上唐王还端着那只茶碗。 把那张白狐递来的纸条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撕碎扔在风里。纸屑被风吹散,落在干果架上,落在石板地上,落在沙枣花瓣上。 “债,我欠着。可你要我自己还——怎么还?我连站起来跟他念诗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人回答。 巷子里只有风吹过干果架的声音。沙枣花还在落,白了一层,又白了一层。 第1285章 给花无缺的诗 诗座上的茶碗还没凉透。 花无缺刚宣布完永世之盟,广场上的掌声还没落尽。 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彩绸布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透亮——红的像石榴花,黄的像沙枣蜜,蓝的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 楼兰的贵族子弟们把手掌都拍红了。 于阗的驼队商人拿铜板敲着木牌子,疏勒的皮货商摘下帽子按在胸口——这是西域商人的最高礼遇。 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唐王好文采!这首《楼兰春》写尽了楼兰的景——可咱们还没听够!唐王能不能再作一首?就写咱们楼兰的女王陛下!” 喊话的是个牵骆驼的脚夫,嗓门大得像铜锣。 “女王陛下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从没给哪个男子留过座位——今年头一回留了诗座,唐王就坐上了!这是天意!唐王若不写一首给女王陛下,对不住这十一年!” 这话一出,广场上几百上千号人齐刷刷起哄。 贵族子弟用折扇敲着手心,驼队商人拿铜板砸木牌子。 粟特妇人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晾了一半的干果。 连尉迟衍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老卒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从没见过采花节上有人敢这么起哄。更没见过女王陛下被人起哄要诗的时候,面纱下面的嘴角不是往下撇,而是往上弯。 花无缺坐在花台上。 月白色袍子的袖口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出言制止。 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谁敢在她面前起哄?可今天有人起哄了,还是个牵骆驼的脚夫。 非但不恼,反而把目光转向诗座——那双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的眼睛,此刻亮得能映出经幡的倒影。 等了一年,等着采花节上能跟这个人对上几句话。现在话对上了,诗也对上了,可脚夫说得对——那首《楼兰春》写的是楼兰的景,还没写楼兰的人。 李晨站起来。 灰布短褐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更旧了。 领口那颗楚玉缝的盘扣松了一线,袖口磨得毛了边。朝花台上又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 “这位老哥既然开了口,李某不敢推辞。女王陛下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等的不只是一首写楼兰的诗——等的是楼兰的春天。春天来了,沙枣花开了,该写的诗,李某不敢不写。” 端起桌上那只茶碗,碗底朝天喝干最后一口凉茶。 目光从花无缺身上移开,抬头看着花台正上方那片被经幡割成五彩碎片的天空。开口念出第一句。 “楼兰女儿楼兰妆——” 第一句出来,花无缺的面纱轻轻动了一下。 楼兰女儿楼兰妆——没有堆砌典故,没有铺排辞藻,就用最直白的七个字,把楼兰女王的根扎在了楼兰这片土地上。 不是疏勒的公主,不是龟兹的贵女,不是于阗的郡主——是楼兰的女儿,楼兰的妆容,楼兰的骨血。 手不自觉地抚上了面纱边缘。 面纱也是楼兰的,是十七年前登基那天母后亲手戴上的。母后说,楼兰女王戴面纱不是遮脸,是遮心。 心遮住了,就不会被人伤到。 可今天这层面纱,好像忽然变薄了。 李晨继续往下念。 “沙枣花开面纱香。” 牵骆驼的脚夫们齐刷刷吸了一口气。 沙枣花是楼兰特有的花,别的地方开不出来,面纱香——把花无缺的面纱和沙枣花连在一起,面纱不再只是面纱,是沙枣花做的,是楼兰的春天做的。 花无缺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袖口上绣的那朵沙枣花。 这朵花绣了十年,每年采花节都穿这件袍子,每年都有人夸绣得好,可从来没人说过这朵花有香味。 唐王说“面纱香”——不是面纱真的有香味,是记得在高昌城沙枣树下面说过的话。 记得一个人,就会记得她身上的味道。沙枣花的味道。 “双眸似水盈盈月——” 台下安静了。 盈盈月——天还没黑透,月亮还没出来,可所有人都觉得花无缺的眼睛就是月亮。 十一年来,从没人敢直视她的眼睛。贵族子弟不敢,大臣不敢,尉迟烈也不敢。 可今天唐王不光直视了,还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用“双眸似水盈盈月”来形容。 不是恭维,是如实描述——见过月亮的都见过她的眼睛。 尉迟衍站在花台侧面,嘴角从弯着变成紧紧抿住。亲眼看着这个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的女王,被一句诗击中。 “纤手轻拢玉簪长。” 第四句。 垂在鬓边的那支玉簪微微晃了一下——没去拢,是风。 可风拢了她的玉簪,唐王看见了,就写进诗里。 这一句不再是描述,是注视。注视一个女人的手,注视她鬓边的玉簪,注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这是一个男人注视一个女人时的视角——不是王爷注视女王,不是使臣注视君王,就是男人注视女人。 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一句的分量。 贵族子弟们不敢鼓掌,脚夫们不敢起哄,连卖烤包子的老探马都忘了翻动铁夹子。 花无缺抬起手轻轻拢了一下鬓边的玉簪。不是为了整齐,是为了接住那句话。唐王隔空说的话,接住了。用拢玉簪的动作,回应了那句“纤手轻拢玉簪长”。 “花台独坐十一载——” 第五句。 广场上几十岁的老臣们齐刷刷低下头去,眼眶红了。 没人敢写花无缺独坐花台十一年。年年采花节坐在花台上,看花开花落,看来来往往的人。 十一年是什么概念? 当初牙牙学语的小孩如今已是精壮汉子,当初陪她登基的老臣已是满头白发,当初对楼兰俯首帖耳的小邦已敢在商路上设卡。 而她,还在花台上坐着。等着。等一个能跟她说上话的人。 这句没有任何夸张,没有任何修饰——正是因为没有修饰,才比任何修饰都沉重。 花无缺的手从玉簪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李晨停了半拍。这半拍不是忘词,是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风里经幡猎猎的声音——那是花无缺独坐花台十一载的背景音。然后念出最后一句。 “今朝有君共一觞。”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一觞——唐王说的是“一觞”,不是“千觞”,不是“万觞”,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觞。用最小的量词,说最重的话。 今生今世,哪怕只与你共饮一杯酒,也是值得的。 这句既是对诗的开头“与君同醉楼兰王”的回应,也是对花无缺十一载独坐花台的回应。 你不是等了十一年吗?我来了。我来跟你喝这一杯酒。 这杯酒不是国宴上的觥筹交错,不是盟约签订后的庆功酒——就是两个人之间的一杯酒。一个在花台上,一个在诗座上,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十一年的光阴,隔着西域几千里的风沙。 可这杯酒,敬到了。 花无缺站起来。 月白色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面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下巴那道细细的旧伤疤。 眼眶红透了,可还是没有泪——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从不在人前掉眼泪。 看着诗座上的李晨,沉默了许久,久到广场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亮。 “唐王这首赠诗,本王——收下了。十一载独坐花台,等的就是今朝。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这句诗,本王会记一辈子。” 第1286章 尉迟烈动了 话还没说完,花台下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闹事。 是楼兰城里的姑娘们从巷子里、从屋檐下、从干果架后面涌了出来。 有的穿着节日的盛装,有的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擀面杖,有的头发都没梳好就冲出来了。 刚才那首赠诗她们全听见了——博峰积雪千堆玉,沙枣开花万点芳,春风几度玉门霜。 还有那句“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 还有那句“花台独坐十一载,今朝有君共一觞”。 每一句都像是专门写给她们听的,每一句都像是说中了她们这辈子最隐秘的那点心思。 一个粟特姑娘扯着旁边女伴的袖子。“要是有人写这样的诗给我,我明天就嫁。” 旁边的疏勒姑娘回了一句更狠的。“不用写诗,他能念一遍给我听,我今晚就跟他走。” 花无缺听见台下的骚动,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呵斥,没有让侍卫驱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可那双眼睛弯了一下——是笑,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么多年,年年采花节都有姑娘围在花台下面看热闹,可她们看的是热闹,心里想的是嫁个好人家。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们听见了一个男人用心写的诗,诗里写的是一个女人等了十一年。十一年,多少姑娘的一生不过三十载,十一年就是三分之一的人生。 唐王用一个“十一载”,让全城姑娘都听见了——听见了什么叫等,什么叫值得。 尉迟烈还站在粮仓屋檐下,袖子已被汗浸透了好几层。 弓箭手还趴在屋顶上,箭壶里的蛇毒箭早被老探马换成了靶箭。 可尉迟烈不知道——还握着腰间弯刀的刀柄。 刚才那首《楼兰春》已经够让他心慌了,因为花无缺听完之后当场宣布了永世之盟。 现在唐王又写了一首赠诗——这首诗不是写给楼兰的,是写给花无缺本人的。“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这是一个男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公开表达对一个女人的赞美。 花无缺不但没有制止,还站起来回应说“会记一辈子”。这不是君臣之礼,这是男女之情。 尉迟烈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道棱。 “花无缺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从不让任何男子近身。今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跟唐王眉来眼去——楼兰王室的脸都让她丢尽了。这笔账今天就算,不算——以后就没机会了。唐王的诗能收服花无缺的心,收服不了我的刀。诗写得再好,挡不住弯刀劈下去的那一下。” 抬手朝粮仓屋顶做了个手势——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弓箭手看到这个手势就该拉弓放箭,蛇毒箭直射诗座。 可屋顶上两个弓箭手看到手势,弓弦拉了一半又松了,其中一个压低声音朝下面喊了一句。 “大人,箭……箭好像被人换了。箭头上的蛇毒没了,就是普通靶箭。” 尉迟烈脸色刷地白了。 不是怕弓箭手失手,是忽然明白了一个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唐王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十几个人就在花台周围,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不现身不代表不存在,恰恰相反——不现身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手,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是不是都在他们的预判之内。 “靶箭也射!靶箭也能伤人!给我拉弓!” 两个弓箭手互相看了一眼,又把弓弦拉满了。可手指在发抖——不是怕靶箭伤不了唐王,是怕拉弓的那一下,自己的人头就落地了。 唐王刚才朝粮仓屋顶举茶碗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那个点头比铳口更让人胆寒。 知道屋顶上有人,知道箭壶已被换了,知道尉迟烈的全部计划。 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只是不屑于点破。 就在弓箭手犹豫的那一瞬间,尉迟烈忽然拔出弯刀,从粮仓屋檐下冲了出去。 不是冲诗座上的唐王,而是冲花台侧面的花无缺。 既然弓箭手靠不住,那就自己来,弯刀在手,几步就能冲到花台侧面——花无缺身边只有尉迟衍一个人,尉迟衍老了,挡不住。 “花无缺!你引狼入室,出卖楼兰!今天我就替楼兰宗室清理门户——” 弯刀举过头顶,刀锋在正午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 李晨没有动。 只是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然后抬起右手,朝尉迟烈冲过来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驱赶一只飞近茶碗的苍蝇。 花台西侧石柱后面,忽然闪出三个人影。 穿着楼兰本地人的袍子,可手里的铳不是楼兰造的——潜龙兵工厂的制式短铳,铳柄的烤蓝磨得发亮。 领头的是铁柱,脸上还粘着络腮胡子,可端起短铳的姿势谁都认得出来——唐王亲卫队长的标准站姿,在镇北城守城时练出来的。 “尉迟烈,你的弓箭手箭壶被换了。你的短铳手被按住了。韩元已从小巷跑了。现在就剩你一个人——你是放下刀跪着说话,还是接着往前冲?” 尉迟烈愣在原地。 弯刀还举过头顶,可脚步钉在了离花台不到十步的地方。 不是不想冲,是铁柱身后那两个人铳口已对准了胸膛。 回头看了一眼粮仓屋顶——两个弓箭手已被不知什么时候摸上去的老探马按住了。 再往人群里扫——焉耆商队的几个伙计被几个穿楼兰袍子的壮汉扭着胳膊,短铳被没收,人蹲在墙根下不敢抬头。韩元不在。韩元跑了。 弯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石板地上。 膝盖跟着弯刀一起砸下去,跪在花台前面的石板地上。 李晨站起来,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 走到尉迟烈面前停住脚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不是没有怒气,是怒气已被郭孝三个月的布局消解成了从容。 这个人在采花节之前就勾结了韩元,在老河道设伏,在花台周围布置弓箭手,在城门口安排眼线——所有这一切都在郭孝的预判之中。 不是今天才赢,是三个月前就已赢了。 “尉迟烈,你要的是楼兰的王位,不是楼兰的百姓。你要的是权力,不是盟约。你勾结韩元,勾结焉耆王,在花台周围布置弓箭手和短铳手——这些都够你死十次。可我不会杀你。你是楼兰的宗室,该由楼兰的王来处置你。花无缺是楼兰的女王,你的命——归她。” 转过身朝花台上又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 “女王陛下,尉迟烈勾结外敌意图行刺,人赃俱获。此人乃楼兰宗室,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定夺。” 花无缺站起来。 月白色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面纱已被风吹干了眼眶的红,只留下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释然。 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年年采花节都有人说她该选夫,该让位,该给宗室一个交代。 尉迟烈是宗室里跳得最高的那个,年年联合宗室上书逼她禅位。 今天尉迟烈不跳了,跪在花台前面弯刀落地——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终于明白不是输给了唐王,是输给了自己。 “尉迟烈,你是楼兰王室的宗亲,是本王堂兄。你年年联合宗室逼本王禅位,年年说本王没有子嗣不配为王。可你忘了——楼兰几百年走婚的规矩摆在那里,本王就算不走婚,大臣们也只能催,不能逼。今天你想用弯刀逼本王就范,却忘了楼兰的弯刀,刀刃永远向外。唐王把处置权交给本王,本王就让你看看——楼兰的王,怎么处置叛徒。” 抬手朝尉迟衍做了个手势。 “尉迟衍,把尉迟烈押下去,关入王宫地牢,终身圈禁。不许探视,不许递消息,不许出牢门半步。让他在里面好好想想——楼兰的弯刀,刀刃到底应该向着谁。” 第1287章 收网 尉迟烈被押下去之后,楼兰城里的清洗持续了整整三天。 尉迟衍拿着花无缺的手令,带着禁卫军里那些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的老卒,挨家挨户地查。从城南沙枣客栈到城北粟特人聚居区,从花台后面仓库到南城门驼队休息棚, 每一处韩元和尉迟烈曾经落过脚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抓了尉迟烈安插在禁卫军里的十七个内应。 第二天,查封了焉耆商队在楼兰城里的三家铺面。干果行、毛料行、药材行。干果行的货箱夹层里搜出了五把短铳。毛料行的地窖里发现了一张楼兰城防图,上面标着花台、王宫、城门口三处位置,笔迹是韩元的。 药材行的账本被人提前烧了,灰烬还温着。 铁柱蹲在火盆旁边拿棍子扒拉了半天,扒出一角没烧完的纸片。上面写着“灰豆子草籽”几个字。 “灰豆子草籽——这是唐王从科威特带回高昌,又被人从高昌带去焉耆的东西。他把草籽给了焉耆王当见面礼,焉耆王拿草籽在红柳林边上种了一片固沙带。现在这包草籽出现在楼兰城里,说明韩元不光跟尉迟烈有勾结,还打算在楼兰城外面也种一片——不是为了固沙,是为了给焉耆商队留一条隐蔽的通道。” 铁柱把纸片递给李晨。 李晨接过纸片看了看,搁在桌上。“韩元这个人,每一步都留后手。可惜他留再多后手,也算不过郭孝。” “郭先生那边有消息了?” “郭孝在楼兰城外布置的眼线比焉耆商队的骆驼还多。灰豆子草种在哪里,郭孝的人就蹲在哪里。他种一条通道,我们堵一条。他种十条,堵十条。” 铁柱把纸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他到底跑了没有?” “跑了。但没跑远。” “人在哪?” “老河道。” 铁柱愣了一下。“老河道——那不是他给王爷设伏的地方吗?” “对。他给我设伏的地方,正好用来收他。” 第三天傍晚,清洗接近尾声。尉迟衍带着老卒们在城门口贴出告示,凡主动自首者从轻发落,凡继续隐匿者一经查实终身圈禁。 告示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又有五个人来自首——三个禁卫军下层军官,两个焉耆商队的伙计。 尉迟衍按花无缺的命令,免了死罪,发配到老河道修梯田去了。 至此,楼兰城里的清洗基本结束。只有一个人,始终没找到。 韩元。 铁柱拿着一件灰布袍子走进州府衙门后院。袍子是在城墙根下的排水暗渠出口找到的,搭在铁栅栏上,袖口磨了毛边——跟唐王那件差不多旧。 袍子还在,人没了。 “王爷,韩元怕是已经出城了。这件袍子是故意留在暗渠口的,他想让我们以为他从暗渠跑了,其实他根本没钻暗渠。 暗渠出口的铁栅栏锈死了,一个人徒手撬不开——韩元身上没有撬棍。他把袍子脱在栅栏上,是给我们看的。” “那他从哪出的城?” “从城门口走出去的。大摇大摆,没人拦他。” 铁柱把袍子往石桌上一拍。“城门口有禁卫军守着,他怎么大摇大摆?” “穿着禁卫军的军服。禁卫军查禁卫军,谁会查自己人?他穿着从尉迟烈内应那里弄来的军服,跟在搜查队后面出了城门。出城的时候说不定还跟守门的老卒打了个招呼。” “那我现在带人去追——” “不用追。郭孝早在老河道最窄的那段安排了人手。不是暗哨,是伏兵。十几个退役老探马蹲在岩壁上面,铳口对着下面那条窄路。那条路是韩元自己挑的最佳伏击点,也是郭孝选的最佳收网点。” 铁柱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那韩元被抓之后——怎么处置?” “交给花无缺。他是楼兰的敌人,也是高昌王的仇人。可他的命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花无缺——属于高昌王。高昌王临死前说‘你的债你得自己还’。这笔债拖了太久,该让韩元自己去还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尉迟衍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纸条,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王爷,老河道那边传来的消息——韩元确实在老河道窄路被郭先生的人堵住了。可就在老探马要拿人的时候,北边忽然冲出来一队骑兵,打的是党项的旗号。领头的叫嵬名山。” “嵬名山说什么?” “说韩元是党项少主的客人,不能动。两边人对峙了不到一炷香,北边又来了一队人马——这次不是党项的旗,是定北营的靛蓝苍狼旗。领头的是铁勒。铁勒说韩元是定北营的军师,谁动韩元就是跟党项和定北营两家作对。” 铁柱腾地站起来。“党项和定北营联手了?李元庆不是跟李元昊闹翻了吗?他不是在党项王庭软禁了秦罗敷吗?” “明面上闹翻了。”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暗地里怎么合作,只有他们兄弟俩自己知道。李元庆留在定北营那几十个教头——名义上是教连环铳阵,实际上也是人质。李元昊信不过李元庆,李元庆也信不过李元昊,两兄弟互相防着又互相用着。韩元就是这两兄弟之间的纽带。” “纽带?” “他在定北营待了一整个冬天,知道李元庆留在定北营的每一个教头叫什么名字,知道连环铳阵教到了第几式,知道定北营和党项暗中结盟的所有细节。韩元如果落在我们手里,这些秘密就全曝光了——李元庆怕曝光,李元昊更怕。所以两兄弟这次联起手来救他,不是感情,是利益。” 尉迟衍把手里的纸条放在桌上。“王爷,郭先生那边问——要不要动手?老河道两边岩壁上埋伏的十几个老探马都带着连环铳,伏击点也是早就选好的。动手的话,岩壁上的铳口能压制窄路上的骑兵。郭先生说,他布的伏兵原本是给韩元准备的,现在既然来了一队骑兵,也不是不能打。只是动了手,就是跟党项和定北营正面撕破脸。” “不打。” 李晨放下茶碗,声音很平静。 “老河道地势窄,骑兵展不开,打起来我们占上风。可打完之后的麻烦比打之前更大。李元昊现在在北海边上正在壮大,李元庆在党项王庭正在示弱——两兄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在积蓄实力。现在跟他们正面冲突,正好给了他们联手对抗唐国的借口。与其树敌,不如让他们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 “让他们自己露底。救韩元需要出动党项骑兵和定北营铁勒的人马,说明李元庆和李元昊的暗中合作比我们预估的更深。这个情报本身,比韩元的人头更值钱。告诉郭先生,让韩元走。不是白放——让他在铁勒面前提一个人。” “谁?” “高昌王。” 尉迟衍手里的纸条差点掉在地上。“王爷——韩元欠高昌王的债还没还,就这么放他走?” “放他走,是因为他还欠着债。白狐的信已经递到他手上了,他知道自己欠的是什么。欠债的人逃得再远,也逃不过债主。让他在北海边上好好替李元昊出谋划策,让他在定北营的篝火旁边继续写他的羊皮本子。每写一页,就会想起高昌王临死前那句话——‘你的债你得自己还’。这笔债比死更让他难受。让他活着,活着还债。” 李晨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着院墙外面那片沙枣树。沙枣花已经落尽了,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另外,尉迟衍——派人去老河道传话,问铁勒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定北营的连环铳阵教到第几式了。” 尉迟衍愣了一下。“王爷,这是在铁勒心里种刺?” “他如果答了,李元昊知道了一定会怀疑他私下跟唐国有接触。他要是不答,手下的骑兵听见唐王问这话,回去一传——定北营军心浮动。不管是答还是不答,铁勒都进退两难。” “这一招,是郭先生教的吧?” “除了他还有谁。”李晨把茶碗搁在院墙边的石台上,“郭孝走一步看三步,铁勒的弯刀还没拔出来,他连铁勒回去以后怎么跟李元昊交代都想好了。连环铳阵教到第几式——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把刀。铁勒答了,李元昊疑他。铁勒不答,他手下的人疑他。韩元就算回了定北营,也得花一整个夏天替铁勒擦屁股。” 半个时辰后,老河道传回了消息。 尉迟衍拿着第二张纸条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王爷,铁勒回话了。他说——连环铳阵教到第七式,变阵还没教。唐王的新手册,定北营有兴趣。韩元今天他带走,唐王的人情定北营记下了。至于高昌王——高昌王是谁?他不认识。” “韩元呢?韩元什么反应?” “传话的人说,铁勒说这话的时候韩元就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老河道碎石滩上的盐碱地。铁勒每说一句‘不认识’,韩元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够了。铁勒不认识高昌王,可韩元认识。不光认识,还欠着债。铁勒说不认识,韩元自己心里那本账翻得更厚了。高昌王的债,老河道的伏击,楼兰城的清洗——这些事加起来,够韩元在定北营的篝火旁边想很久。想得越久,债越重。” 铁柱在旁边擦着铳管,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王爷,连环铳阵的新手册——真要给定北营?” “给。但不是现在。等铁勒把‘唐王有新手册’这话传回定北营,等定北营的骑兵都知道教头只教了一半,等李元昊自己来找我要另一半——那时候再给。现在给是示弱,那时候给是示恩。示弱不值钱,示恩值钱。” 院墙外面,沙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那声音很像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里的沙枣树,也很像楼兰城外采花节上经幡被风鼓起时的猎猎声。 第1288章 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 采花节过后第七天。 楼兰城里的经幡还没撤。五彩绸布在风里猎猎作响,被正午阳光照得透亮——红的像石榴花,黄的像沙枣蜜,蓝的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 花无缺坐在王宫寝殿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支炭条,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羊皮纸。写几个字,揉掉。再写几个字,又揉掉。地上已扔了七八个纸团。 尉迟衍站在门口,咳了一声。 “陛下,唐王明天就回高昌了。你这封信再不写,就没机会了。” “不是写信。是拟旨。” “拟什么旨?” 花无缺把炭条搁在桌上,转过身。面纱遮住了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亮得能映出窗外的沙枣树。 “楼兰女王大婚的旨意。” 尉迟衍愣了好一会儿,扶着门框慢慢走进来,在花无缺对面坐下。 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这把椅子比平时更沉——不是椅子沉,是“大婚”两个字沉。 “陛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年年都说不选。今年采花节上选了唐王,楼兰全城百姓都看见了。可大婚不是采花节走婚的规矩,大婚是国与国的联姻,昭告天下,通告西域各国。” 尉迟衍往前欠了欠身。 “唐王那边有楚王妃,有侧妃,有平妻,有十几位妻室。楼兰跟唐国结永世之盟是国事,可你跟唐王之间——是私事。国事私事搅在一起,这个分寸怎么拿捏?” “所以这封信不是写给他的,是写给楚王妃的。” 尉迟衍又愣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是觉得好笑,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的女王,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要先问楚王妃的意思?” “楚玉是唐王的正妻。唐王那件灰布短褐领口上的盘扣,是她缝的。袖口磨了毛边,她说该换了,唐王说还能穿。这件袍子唐王从高昌穿到楼兰,从采花节穿到今天——说明楚王妃在唐王心里的分量。” 花无缺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沙枣树。 “本王要跟唐王生孩子,先得过楚王妃这一关。这不是怕她,是敬她。楚王妃要是点头,大婚的事就定。楚王妃要是摇头——本王就再等一年。” “等一年?” “等一年采花节,唐王再来。本王再设诗座,再考他一次。去年他说‘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今年他说‘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明年——明年让他自己出题。本王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不差这一年。” 尉迟衍把那张空白羊皮纸往花无缺面前推了推。 “那就写。不要拟旨——拟旨是公事。写一封私信,以楼兰女王的名义,写给唐王妃。措辞要诚恳,姿态要低。你是楼兰的女王,她是唐王的妻。你低头不是矮了身份,是给她面子。她接了这封信,就是认了你这个人。她认了你,唐王身边那些侧妃平妻都会跟着认。” 花无缺拿起炭条,又放下。 “王叔,你帮我写。我写了几遍都不满意——不是措辞的问题,是心里那杆秤不知道该放多少分量。放少了显得敷衍,放多了显得低声下气。你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知道怎么跟唐国的人打交道。这封信你来拟,拟完了我抄一遍。” 尉迟衍接过炭条,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花无缺。花无缺接过来默念了一遍。 “最后那句——‘若蒙不弃,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楚王妃是识大体的人。她看到这句话,就知道你不是来抢男人的,是来给楼兰找归宿的。” 尉迟衍放下炭条。 “楼兰是小国,唐国是大国。小国嫁大国,带嫁妆是应该的。这个嫁妆不是金银珠宝——是楼兰的商路、楼兰的驼队、楼兰在西域几百年的信誉和人脉,这些东西对唐王来说比金银珠宝值钱,楚王妃管着潜龙商行总号,她比谁都清楚楼兰值多少钱。” 花无缺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匣子外面裹了一层沙枣花干花瓣——今年采花节上摘的,晒了七天,香味正好。合上匣子交给尉迟衍。 “明天唐王出发之前,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带回高昌给楚王妃。告诉他——本王不急,等楚王妃的回信。回信到了,再谈大婚的事。回信没到之前,本王还是楼兰的女王,他还是唐国的王。采花节上那几句诗,本王记着,他也不用忘。可记着归记着,礼数归礼数。没有楚王妃点头,本王不进唐家的门。” 第二天一早。 李晨在州府衙门后院整装待发。灰布短褐还是那件灰布短褐,袖口磨了毛边,领口那颗盘扣还是松着的。 铁柱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口,马背上驮着货箱——货箱夹层里的连环铳还是没用上。 尉迟衍抱着檀木匣子走进来,双手递上。 “王爷,这是女王陛下托你带回去给楚王妃的信。陛下说了——她不急,等楚王妃回信。回信到了,再谈大婚的事。回信没到之前,她还是楼兰的女王,你还是唐国的王。采花节上那几句诗,她记着,你也不用忘。可记着归记着,礼数归礼数。没有楚王妃点头,她不进唐家的门。” 李晨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 沙枣花干花瓣的香味扑面而来——甜的,微涩,像楼兰城春天的风。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用力均匀。 不是花无缺的笔迹,是尉迟衍代笔的。可信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那是花无缺亲手按上去的。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墨多了,晕开一小团。这个墨点比任何签名都真。 “尉迟衍,这封信是花无缺让你写的吧?” “是。女王陛下写了七八遍都不满意,让臣代笔。最后那个墨点——是陛下亲手按的。她说楚王妃看到这个墨点,就知道这封信是她自己的意思,不是臣替她做的主。臣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头一回看见她为一个墨点犹豫了那么久。” 李晨把匣子合上,递给铁柱。翻身上马,灰布短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铁柱也翻身上马,两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走了没几步,李晨忽然勒住马,回头。 “尉迟衍,告诉花无缺——楚王妃爱吃沙枣花蜜。高昌城外有个蜂场,是粟特人开的。沙枣花开的时候,蜂场产的蜜比别处都甜。明年采花节,我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当面交给花无缺。回信不一定用纸笔——两罐蜜,比一封信更重。” 尉迟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两匹马渐渐走远。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扬成一片金色的雾。 转身回王宫的路上一直在想——唐王说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这句话的分量比大婚的聘礼还重。 楚王妃亲自来楼兰,就是以唐王正妻的身份来见花无缺。 两个女人在楼兰城里面对面坐下来,喝一碗沙枣花蜜水——这门亲事就算定了。不需要通告西域各国,不需要繁文缛节。 唐王懂女人心,更懂楚玉的度量。 几天后,李晨回到高昌城。 州府衙门后院里,楚玉正坐在窗下缝一件新棉袄。不是给李破城缝的——那件已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这件是新的,领口的盘扣比袖口密了一倍。 李晨推门进来。灰布短褐上沾着马鬃和沙尘,袖口磨了毛边。楚玉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王爷回来了。采花节上的诗——我听说了。‘沙枣花开香满路,与君同醉楼兰王’——这句是写给谁的?” “一半写给楼兰,一半写给花无缺。” 楚玉把针插在线团上,接过铁柱递来的檀木匣子。 打开,沙枣花干花瓣的香味扑面而来,展开信纸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句“若蒙不弃,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又看到右下角那个墨点。 “这封信是尉迟衍代笔的?” “是。最后那个墨点是花无缺亲手按的,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墨多了,晕开一小团。尉迟衍说花无缺为这个墨点犹豫了很久。” “她不用犹豫。这个墨点比任何签名都真。”楚玉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合上匣子。 “王爷,花无缺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跟她说上话的人。你在采花节上那首赠诗——‘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写的是一个男人的注视。她接住了你的注视,才想在生孩子之前先把名分定下来。可她是楼兰的女王,不能按走婚的规矩来。走婚是只生孩子不结婚,她要的是结婚生孩子——这两件事在楼兰的规矩里是分开的,她想合在一起。” “所以她要先问你的意思。没有你点头,她不进唐家的门。这不是怕你,是敬你。” “敬我是因为她知道你心里有我。你穿这件灰布短褐从高昌穿到楼兰,又从楼兰穿回高昌,袖口磨了毛边,领口的盘扣松了一线——你不换,是因为这件袍子是我缝的。她看见了这件袍子,也看见了这件袍子背后的人。所以她的信不是写给你的,是写给我的。” 楚玉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伸手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 “王爷,花无缺这个妹妹——我认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的孩子生下来,必须姓李。不是李晨的李,是唐王的李。楼兰和唐国结永世之盟,孩子是盟约的血肉。这个孩子既要是楼兰的王储,也要是唐国的宗室。楼兰人认他,唐国人也认他。这样楼兰才真正跟唐国血肉相连。” “她信里说‘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我回信里就告诉她,唐国不要楼兰做嫁妆,唐国要楼兰做自己人。嫁妆是身外之物,自己人是血肉之亲,她等了十一年,等的不是嫁妆两个字。” “那回信怎么写?” “不用写。明年采花节,我亲自去楼兰。带两罐沙枣花蜜,当面跟她说。信是冷的,蜜是热的,她等了十一年,不差这一年,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不差这两罐蜜。” 楚玉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件新缝的棉袄,抖开,在李晨身上比了比。 领口那枚盘扣缝得格外结实,针脚比袖口密了一倍。 “这件袄子领口是按花无缺的身量缝的,明年采花节,你带给她。就说——姐姐给的。不用多说,这四个字就够了。” 第1289章 请罪 消息是嵬名山传回来的。 不是电报,是老办法。快马接力,一人一骑,从定北营到党项王庭跑了五天。马都跑瘸了两匹。信上只写了三行字:“韩元在老河道被郭孝的人堵住。我带骑兵去救,铁勒也来了。韩元已回定北营,但唐王的人看见了我们的旗。” “我们的旗”四个字下面,嵬名山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李元庆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灰烬落在桌面上,被手指碾碎。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外面是党项的沙地,守了十几年的沙地。 嵬名山带兵去老河道接韩元,打的是党项的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唐王的人只要不瞎,就能看出党项和定北营是一伙的。 “赫连。” 赫连探马从帐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卸下的马鞍。 “少主。” “备马。明天一早,去高昌城。” “去高昌城做什么?” “请罪。” 赫连把马鞍搁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少主,你想清楚了?唐王刚从楼兰回来,韩元的事肯定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你现在去高昌城——就是往铳口上撞。” “就是要往铳口上撞。” 李元庆转过身。 “我不去,唐王就知道我心里有鬼。我去了——至少还有一半的机会。” “一半的机会?” “唐王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我跪在他面前把话说开了,他未必会翻脸。可我要是不去,他一定会查。” 赫连蹲下去把马鞍重新捡起来。 “查什么?” “查到党项和定北营暗中结盟,查到那几十个教头,查到连环铳阵只教了一半——到那时候就不是请罪的问题了,是翻账本的问题。” “那我跟你去。带多少人?” “不用带人。就你跟我,两匹马。带多了人,就不像请罪了——像示威。” 第二天一早,两人从党项王庭出发。 李元庆没有穿护心镜,没有系虎皮腰带,没有带短铳。只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旧布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这身袍子是去年在定北营的时候阿雅缝的,针脚不够细密,领口歪了一线。 穿着它去见唐王,比穿什么都合适——这件袍子本身就是态度。不是党项少主的袍子,是一个欠了人情的人穿的袍子。 两人策马穿过老河道,穿过戈壁滩,穿过高昌隘口。隘口的守军看见是党项少主,没有拦——李破城交代过,党项的人过隘口不用查。 路过隘口的时候,李元庆看见李破城站在哨塔上,正拿着炭条在摩托车专用道的规划图上写写画画。 李破城也看见了他,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元庆哥,去哪?” 李元庆勒住马抬头回了一句:“去高昌城,找你爹。” 李破城愣了一下,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趴在哨塔栏杆上喊回来:“我爹刚从楼兰回来,心情不错——但你要是来请罪的,最好带点东西。” “带什么?” “带一筐沙枣,我爹爱吃。女王陛下送的那几颗,他舍不得吃,都给了粥棚的铁匠老婆熬粥了。你要是带一筐沙枣去,他就算想骂你也不好意思骂——吃了人家的沙枣,嘴软。” 李元庆在马上抱拳行了一礼。策马穿过隘口,往高昌城方向继续赶路。 赫连问了一句:“少主,隘口不是有沙枣卖吗?要不要停一下?” “不停。到高昌城再买。” “为什么?” “隘口的沙枣是李破城种的。买他的沙枣送他爹——不诚心。到高昌城买粟特人摊子上的,粟特人的沙枣是从楼兰运来的,正宗。带着楼兰的沙枣去请罪,唐王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沙枣是从楼兰来的。说明我知道他刚从楼兰回来。他知道我知道,就知道我不是装糊涂,是真明白自己错在哪。” 赫连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杆尺子量出了少主的成长。去年在定北营,少主还因为阿雅脸红一句话都说不全。 现在知道带一筐沙枣去见唐王,每一颗沙枣都有目的。 傍晚时分,两匹马进了高昌城。 李元庆在粟特人摆的干果摊前停住,挑了一筐沙枣。 个头不大,皮薄肉厚,捏一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甜的,微涩,是楼兰城外沙枣树上的正宗货。 付钱的时候多付了几枚唐元,粟特摊主不收,推来推去。 李元庆说:“收下。这是从楼兰来的沙枣,该值楼兰的价。” 抱着那筐沙枣走进州府衙门后院。 郭孝和李长治坐在石桌两侧,正在下棋。看见李元庆进来,李长治站起来行了一礼,把自己坐的石凳让出来,抱着棋盘到廊下跟墨问归重开了一局。 墨问归说:“这盘棋黑子大龙被围只剩最后一口气。” 李长治说:“那就是还没死。没死就有活路。” 李晨坐在廊下的躺椅上,端着茶碗。看见李元庆抱着一筐沙枣进来,把茶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元庆,你从党项跑到高昌,就为了给我送一筐沙枣?” “不是。是来请罪的。” 李元庆把沙枣筐放在石桌上,撩起靛蓝布袍的下摆,双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沉一声响。 赫连探马站在院门口,手按着腰间没有短铳的空鞘,嘴唇抿成一条线。 “王爷,老河道的事——是我的错。” “嵬名山带兵去接韩元,打的是党项的旗。铁勒带定北营骑兵也去了,两边人马在老河道窄路合在一起,郭先生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我知道瞒不住,也没打算瞒。韩元被堵的时候,我的人就在附近,是我下令让嵬名山去救的。” “为什么救他?” “因为韩元知道太多,知道定北营和党项暗中结盟的细节,知道我留在定北营那几十个教头叫什么名字,知道连环铳阵教到了第几式。韩元要是落在王爷手里,这些秘密就全曝光了——曝光了,王爷就会知道我跟李元昊不是真的闹翻了,我们是假的。” 李元庆抬起头。 “假的闹翻是为了骗王爷的资源、骗王爷的阵法、骗王爷的信任。骗了这么久,到头来被一个韩元捅破了窗户纸。我不敢赌。”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说了?” “因为我娘。” 李晨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秦罗敷?” “我娘被软禁在大帐里,每天照常吃三餐。茶换的是高昌城的青茶,书架上的书一本没动,那盏煤油灯每天加满油。可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你不像我,你像你爷爷。我爷爷当年跟党项各部族打交道,靠的不是算计,是诚心。” “算计能赢一时,诚心才能赢一世。我在北海边上跟李元昊联手打汗国骑兵的时候,觉得自己比娘强。可在老河道的事上,我发现自己跟李元昊越来越像——像他不是好事,他是逆子,我不想当逆子。” “我娘当年在王爷面前低了多少次头,我不是不知道。她低头是为了党项能活下去。可我这几年在王爷面前只学会了演戏,没学会低头——演戏能骗过一时,低头才能留住长久。” 李晨看着跪在石板地上的李元庆。 靛蓝布袍的领口歪了一线,针脚不够细密——是出自定北营女人的手艺。袖口磨了毛边,跟自己这件灰布短褐一样旧。 旧袍子穿在身上,旧话摊在桌上,旧账翻开了新的一页。 “元庆,你是说——你跟李元昊暗中结盟是真,但你现在后悔了?” “不是后悔。是知道藏不住了。王爷是什么人,郭先生是什么人——老河道的事一出,你们一定已经查到了党项和定北营暗中结盟的全部细节。与其等王爷来查,不如自己来认。认了,至少还能站着说话。不认——就是下一个尉迟烈。” 李晨站起来走到石桌前,从那筐沙枣里拿起一颗。捏了捏,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楼兰的沙枣。你知道我刚从楼兰回来?” “知道。王爷在楼兰采花节上作了两首诗——‘博峰积雪千堆玉,沙枣开花万点芳’,还有‘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诗传到党项的时候,嵬名山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沙枣开花是楼兰的春天,纤手拢玉簪是楼兰的女王。” “嵬名山听懂了吗?” “没听懂。他说楼兰的沙枣跟党项的沙枣有什么不一样?我说楼兰的沙枣是甜的,党项的沙枣是涩的。甜的是因为等到了春天,涩的是因为还在等。他问党项的春天什么时候来。我说——等党项不再跟王爷演戏的时候。” 李晨把沙枣放回筐里。 “你让你娘受委屈了。软禁不是长久之计,回去以后把她请出来。她当年在我面前低了多少次头,不是为了让你今天演这出戏,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坐在党项的王座上,不用跟任何人演戏。你爷爷那辈人打下的党项,不是你用来跟李元昊分赃的筹码。秦罗敷被软禁在大帐里还跟你说‘你像你爷爷’——不是夸你,是骂你。骂你忘了党项人最根本的东西。” “那几十个教头——继续留在定北营,还是撤回来?” “留在那。但不是当教头——当人证。李元昊以后如果翻脸,那几十个人就是党项跟定北营暗中结盟的活证据。李元昊不敢让他们死,因为死了,党项就知道他翻脸了。教头活着,两边都还有底线。教头死了,底线就断了。” 李元庆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件灰布短褐领口松了线的盘扣上。 “王爷,这筐沙枣——你收不收?” “收。但不是白收。明年开春,你亲自带队去老河道——不是去打仗,是去修路。老河道那条窄路是韩元挑的伏击点,也是郭孝挑的收网点。那条路太窄,摩托车过不去,驼队走不快。你把那条路拓宽,从老河道一直修到党项草场边缘。修好了,就算你给楼兰的沙枣付了钱。” 李元庆站起来,朝李晨抱拳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还是那个平辈之间的礼。转身往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王爷,还有一件事。” “说。” “我娘——我回去就把她请出来。大帐还是她的,虎皮椅子也是她的。可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怎么说?” “就说唐王说的——秦罗敷教出来的儿子,可以演戏,但不能只演戏。演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第1290章 看穿了李元庆的算计 李元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赫连探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匹马的马蹄声穿过高昌城的石板街道,往隘口方向去了。 郭孝把手里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堵死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 棋盘上黑子大龙被围,只剩最后一口气。 “王爷看出来了?” “当然。他这趟来,不来还好——来了更是欲盖弥彰。” 李晨从石桌上拿起一颗沙枣。 捏了捏,放回筐里。 楼兰的沙枣,甜的,微涩。 “他带着这筐沙枣来,每一步都算好了。知道我刚从楼兰回来,知道我爱吃沙枣。知道在隘口碰到李破城,会被提醒带一筐沙枣能让嘴软。可算得太准了——准得反而露出破绽。” “什么破绽?” “他那件靛蓝布袍。袖口磨了毛边,领口歪了一线——是定北营女人的手艺。他来请罪,穿的不是党项少主的袍子,是定北营的袍子。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跟定北营的关系,比嘴上说的深得多。党项少主穿定北营的袍子,不是为了念旧——是为了让我知道,他跟李元昊是一伙的。” 李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他嘴上又在认罪。说骗了我的资源,骗了我的阵法,骗了我的信任。嘴上认罪,身上却在示威。” “示威?” “穿定北营的袍子跪在我面前,就是在示威。意思是——我知道你看穿了我跟李元昊暗中结盟,可我还是穿着定北营的袍子来见你。你能拿我怎么样?这不是请罪,是试探。试探我的底线在哪里。” 郭孝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里。 “那王爷刚才为什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让教头留在定北营当人证,让他明年开春去老河道修路——这些安排都是真的,还是陪他演戏?” “一半真,一半假。” 李晨把茶碗搁在石台上。 “教头留在定北营当人证,是真的。这些教头活着,两边都还有底线。教头死了,底线就断了。至于修路——也是真的。老河道那条路确实太窄,修宽了对高昌的商路有好处。但最重要的是,让他觉得我信了他。他觉得我信了他,就不会狗急跳墙。” “他现在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不是被我看穿——是他自己也知道被我看穿了。一个人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还跪在别人面前请罪。最怕的不是被拒绝,是被翻旧账。我刚才没翻旧账,反而收了他的沙枣,给了他修路的差事。他回去以后会反复琢磨——唐王是不是真信了我?还是另有打算?琢磨得越久,越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知道,我要是真信了他,他就还有时间。我要是另有打算,他动了就是自投罗网。这就是我要的效果——让他悬着。悬着的人不会铤而走险,悬着的人会等。等他反应过来我根本没被他骗到的时候,西域的局面已经变了。” 李长治端着棋盘从廊下走过来。 黑子白子还没收完,棋子散落在棋盘上,星罗棋布。 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郭孝收棋子。 “父王,你的意思是——让李元庆继续演下去?” “对。不光让他演,还要配合他演。他要示弱,我给他示弱的机会。他要拿资源,我给他资源。他要时间,我给他时间。但他要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有代价。” “什么代价?” “示弱——就得把秦罗敷请出来。拿资源——就得用修老河道的路来换。要时间——就得让那几十个教头继续留在定北营当人证。” “他以为自己在跟我做交易,其实每一步都在按我的节奏走。他拿走的资源是唐国愿意给的,他付出的代价是唐国需要的。” “老河道那条路修好了,商路从党项草场边缘直通高昌隘口,粟特人的驼队能少绕几百里沙漠。教头留在定北营,李元昊就不敢公开翻脸。秦罗敷重新掌权,党项王庭里至少还有一个脑子清醒的人。” 郭孝把最后一颗白子收进棋篓,盖上盖子。 “王爷给李元庆划的底线——教头活着,底线就在。教头死了,底线就断了。李元庆回去以后,一定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告李元昊。” “李元昊会怎么想?” “他会想——唐王知道教头的事,知道连环铳阵只教了一半,知道定北营和党项暗中结盟的细节。可他不动手。不动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唐王觉得时机没到,或者在等什么。李元昊这种人不信别人会善待他,只信别人会算计他。信别人会算计他,就会一直防着。防着就不会主动出击。他不出击,我们就有时间。” “要多少时间?” “西域需要几年的稳定来搞建设。高昌城的五线并进工程刚铺开——铁路在修,公路在修,输油管道在挖,高压电线在架,电报线在铺。羊泉水库的发电机组马上要试运行,万亩梯田要开始种粮食,老河道鱼塘明年开春放鱼苗,新城区定居点的楼板结构刚通过试点。” “这些工程都不是一年能做完的,每一项都需要稳定,每一项都经不起边境冲突。一旦跟党项和定北营撕破脸,商路一断,铁路的钢材进不来,梯田的灌溉渠就修不到头,粟特人的驼队改道走高昌的规划就泡汤了。” “李元昊在北海边上可以拖,可以等。他靠打猎和收拢流亡骑兵就能活。可唐国不行——唐国靠的是商路、铁路、唐元信用、西域各国的信任。这些东西都需要在稳定里慢慢长出来。稳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时间换来的。让李元庆李元昊两兄弟产生错觉,以为演戏骗过了我,从而不会狗急跳墙——这就是争取时间最好的办法。” 李长治把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边缘,不跟白子争地盘了。 “父王,那李元庆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演戏?” “知道。可他更知道自己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不能回头了。他来高昌城之前,一定在党项王庭反复权衡过——到底是继续跟李元昊暗中结盟,还是跟唐国彻底坦白。最后他选了一个折中的法子:来请罪,但穿定北营的袍子来。认错,但不把李元昊供出来。拿资源,但用修路来换。这个折中的法子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可后路不是路——是悬崖边上的一根藤。” “他现在抓着这根藤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这时候最怕有人踩他的手——我不会踩他,也不会拉他。让他悬着。悬着比拉上来更能稳住边境。拉上来他反而不知道往哪站——跟党项站一起,对不起李元昊。跟唐国站一起,对不起他爷爷。悬着最好,悬着两头都不靠,就不敢乱动。” “这段时间正是西域搞建设的好时机。让他两兄弟互相牵制,我们在高昌城埋头修铁路、铺管道、架电线、种粮食。等铁路修到隘口,摩托车专用道铺到老河道,商路通到楼兰——那时西域的局面就不是他两兄弟能左右的了。” “李元昊在北海边上攒骑兵,攒得再多也跑不过摩托车。李元庆在党项王庭攒铳,攒得再多也打不穿铁路沿线定居点的混凝土墙。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郭孝把棋篓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墙边。 看着院墙外面那片正在抽新芽的沙枣树。 风从隘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羊泉水库的水汽和梯田的泥土味。 “李元庆说楼兰的沙枣是甜的,党项的沙枣是涩的。甜的是因为等到了春天,涩的是因为还在等。他那句话不是在跟嵬名山解释——是在跟自己解释。党项的春天还没来,因为他选了李元昊这条路。而李元昊这条路,注定没有春天。” “王爷当年在潜龙城外跟臣说过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现在治西域也如烹小鲜,火候到了食材自然熟,火候不到翻来翻去反而烂了。现在西域的火候刚刚好——楼兰的火候到了,高昌的火候到了,久安城的火候到了。党项的火候还差一点,定北营的火候更是差得远。与其现在揭锅,不如让它们慢慢炖着。炖着炖着,李元庆就会发现——他穿定北营的袍子来请罪,还不如穿党项的羊皮袄来得暖和。” 李晨把茶碗搁在石台上。 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郭孝,你刚才那盘棋——李长治的黑子大龙被围,还剩一口气。” “是。” “你没堵死,是留给他的?” “是。臣想让长治自己想——那最后一口气在哪里。” 李长治低头看着棋盘。 手指在黑子大龙的最后一口气处轻轻点了一下。 “在这里。可这口气不是活路——是劫材。我做活了大龙,白子就会在别处损失更大。与其争这一口气,不如弃了大龙,在别处重新落子。郭先生不是在考我的棋力,是在考我舍得的功夫。” 郭孝看着李长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小王爷将来治久安城,要舍的东西比这盘棋多得多。舍得下一条大龙,才能赢下一盘棋。舍得下几年的稳定,才能换来西域几十年的太平。李元庆舍不下李元昊,党项就没有春天。王爷舍得了韩元的人头,楼兰就有了永世之盟。舍与得之间,不是棋力,是格局。” 第1291章 等到三月桃花开 楚玉到了楼兰,沙枣花开得正盛。 没有提前派人通报,没有带王妃仪仗,没有走官道。只带了一个侍女、两个老探马、四匹马。马背上驮着两罐沙枣花蜜,用干草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包了一层羊皮。 蜜是高昌城外粟特蜂场产的。沙枣花开的时候蜜蜂采的花粉最纯,酿出来的蜜比别处都甜。 花无缺在王宫寝殿里批阅公文。尉迟衍站在门口通报。 “陛下,唐王妃到了。” 花无缺放下炭条,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头一回听见“唐王妃”三个字的时候手发抖。 “请进来——不,本王亲自去迎。” “不用迎。我进来了。” 楚玉迈过寝殿门槛。灰布裙摆在石板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没戴首饰,没施脂粉,头发只用一根银簪随意挽了个髻。 全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手腕上那只旧玉镯——镯子内侧刻着一个“晨”字,刻痕浅了,被磨得温润发亮。 身后侍女抱着两罐蜜。老探马留在殿外。 花无缺站在桌边,月白色袍子在风里微微一荡。两个女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一个是楼兰的女王,面纱遮住了半张脸。一个是唐国的王妃,素面朝天,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 花无缺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是底气。那只旧玉镯子比楼兰王冠上的宝石更沉。 “王妃请坐。” “不急。先让我看看你。” 楚玉走到花无缺面前,停住脚步。 目光落在面纱上,很安静。不是审视,不是挑剔,就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像当年初嫁进潜龙城,柳如烟看她的那种目光——不是敌意,是掂量。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 “把你面纱拿下来,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花无缺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面纱在楼兰代表女王的尊严——从十七年前登基那天母后亲手戴上起,除了母后和自己,没人敢碰。可今天不是以女王的身份站在这里,是以一个等了十一年的女人的身份。 抬起手摘下面纱。 面纱落在桌上,轻得像一片沙枣花瓣。 正午的阳光从窗棂灌进来,落在脸上——下巴那道细细的旧伤疤被光照得微微泛白。 楚玉看着那道伤疤看了好一会儿。 “这道疤——怎么来的?” “七岁那年爬沙枣树摘花,树枝断了。摔下来下巴磕在石头上,母后说楼兰女王不能有疤,从此让我戴上面纱。一戴就是这些年。” “采花节那天他在诗座上念‘双眸似水盈盈月,纤手轻拢玉簪长’——他是唯一一个在我拢玉簪的时候注意到我下巴有疤的人。不是看到了疤,是看到了我拢玉簪的动作。他知道我在遮掩,就用那句诗告诉我——不用遮。遮不遮,他都看见了。” “他确实看到了。所以他写那句诗的时候,不是写给楼兰女王的,是写给你花无缺本人的。男人写诗给女人,最难的不是辞藻,是准。他准了——准到你拢玉簪的动作都被他写进了诗里。” 楚玉收回目光,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我跟他这么多年,他只给我写过信,没给我写过诗。你这首赠诗拿到的,比我的信多。” 花无缺垂下眼帘。撩起月白袍子的下摆,双膝跪地。 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沉一声响,抬起头看着楚玉,没有面纱遮住脸,眼睛里的东西一览无余。 “王妃,以后关起门来——我一定以王妃为尊。您是正妻,我是后来者。楼兰的规矩走婚不分大小,唐国的规矩妻妾有别。我嫁的不是唐国的王——是唐国的男人。王妃是先来者,我是后来者,这个长幼有序的道理我懂。” “可我还是楼兰的女王,楼兰的百姓需要看到他们的王是有尊严的。请王妃许我在公开场合仍以女王自居,受楼兰群臣朝拜。这不是僭越,是给楼兰子民一个交代——他们的王没有矮人一等,只是多了一个身份,多了一份归属。” 楚玉低头看着跪在石板地上的花无缺。 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经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久到沙枣花从窗外飘进来落在面纱上。然后弯下腰,双手扶起花无缺。 “起来。楼兰女王跪唐王妃——传出去西域各国还以为我楚玉欺负人,你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等的不是跪在我面前——是堂堂正正地嫁给他。” “你刚才那番话,说对了一半——关起门来以我为尊。可另一半你没说对。我从来没想过让你矮人一等。齐家院里十几个姐妹,每一个都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位份。你是楼兰的女王,你嫁进来就是楼兰这个身份的姐妹——不是妾,是平妻。” 花无缺抬起头。 “平妻?” “平妻。跟阎媚一样。阎媚是镇北城的守将,你是楼兰城的女王。都一样,都是守着一方水土的女中豪杰。将来你生的孩子,既继承楼兰王位,也入唐国宗室。孩子姓李——不是李晨的李,是唐王的李。楼兰人认他,唐国人也认他。这样楼兰才真正跟唐国血肉相连。” 楚玉把花无缺扶到椅子边坐下。 “那两罐沙枣花蜜,一罐是给你的,一罐是给将来孩子的。蜜是甜的,可甜之前要熬过一整个冬天的蛰伏。你能在花台上蛰伏这些年,这罐蜜你当得起。” 花无缺重新戴上面纱,手还在微微发抖,可眼神比刚才稳多了。 走到桌前翻开一本羊皮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楼兰大婚的礼仪——从采花节走婚的古俗到中原六礼,每一条都反复修订过,墨迹层层叠叠。 “王妃,楼兰的规矩走婚只持续一天——采花节当天男女双方交换沙枣花束,当晚入洞房,次日天亮前分开,自此各不拖欠。可我不走婚,我要结婚。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楼兰历史上不是没有过结婚的先例,可那些都是走婚之后补办的。我想——先结婚再入洞房。这个先后的顺序,希望王妃成全。” “先结婚再入洞房——你是想给楼兰百姓看。让他们看见他们的女王不是走过场,是真正嫁了人。这个不难。走婚的规矩可以留着——结婚之后补一个走婚仪式,既不坏祖宗规矩,也不亏待你自己。这样楼兰百姓既看见了结婚的大典,也看见了走婚的古俗,两全其美。”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三月桃花开的时候。楼兰城外老河道边上有几棵野桃树,每年三月开花。桃花花期短,只有十来天。可那十来天是整个楼兰最漂亮的时候。戈壁滩上到处都是灰黄色的,只有老河道边上那几棵桃树开得如火如荼。我想在那里搭花台——不是采花节的花台,是大婚的花台。让全城百姓都来观礼,疏勒人、龟兹人、于阗人、粟特人,都来。让他们看看楼兰女王的夫君是谁。” 楚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沙枣树。花已经落尽了,枝叶茂密,正在抽新芽。转身看着花无缺。 “三月桃花开——到那时候,楼兰和唐国结永世之盟的消息已经传遍西域。疏勒的商队会来,龟兹的使臣会来,于阗的玉石商人会带着最好的羊脂玉来做贺礼。你在大婚那天站上花台,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看了就知道,这些年的蛰伏没有白等。” “大婚的聘礼唐王府会备好。不是金银珠宝——是铁路。高昌城到楼兰城的铁路会在你大婚之前修到隘口。铁路修到隘口,商路就通了。商路通了,楼兰就不再是西域的夹缝,而是西域的枢纽。这是唐王给你的聘礼,也是我给妹妹的陪嫁。金银珠宝会贬值,铁路不会。铁路修到哪里,唐国的血脉就通到哪里。” 花无缺站起来走到楚玉面前。 “王妃,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唐王那件灰布短褐——袖口磨了毛边,领口的盘扣松了一线。那是你缝的。我不奢望你教我缝他的袍子,只想请你教我缝盘扣。领口那颗盘扣,我学会了就缝一件新袍子给他。不是为了换掉你缝的那件——是让他换着穿。一件是楚玉的,一件是花无缺的。换着穿,两件都贴身。” 楚玉看着花无缺。从袖口摸出一枚备用的盘扣——灰布做的,针脚细密,每一针都用力均匀。 拉过花无缺的手,把盘扣放在掌心。 “这颗扣子我缝了好几个晚上,本来打算下次他来楼兰的时候让你交给他。既然你想自己缝——来,我教你。盘扣不难,难的是针脚要密。针脚密了,扣子就不容易松。” “他这个人穿衣服费——袖口磨毛了还穿,领口松了也不换。你缝的扣子要是针脚不够密,穿不了几天又松了。松了他也不说,就那么松着。我隔着一千里地,想给他缝也够不着。你在楼兰离他近——以后他的袍子,你盯着点。” 第1292章 楼兰是西域的棋眼 花无缺把盘扣缝好之后,楚玉没有急着走。 在楼兰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花无缺带着她把楼兰城内外走了个遍。 第一天,看沙枣林。 花无缺没带仪仗,只带了尉迟衍和两个老卒。楚玉也没带侍女,两人骑着马出了城门。 沙枣林在老河道边上。绵延好几里地。 树是老树,有些树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花期刚过,枝头上还挂着几簇没落尽的白花。 风一吹,花瓣飘进老河道的缓流里。打着旋往下游漂。 花无缺勒住马,停在一棵老沙枣树下面。 “这片沙枣林是楼兰的命根子。楼兰人拿沙枣花做香囊,拿沙枣果酿醋,拿沙枣叶喂骆驼。一棵沙枣树从种下去到开花,至少要五六年。” “我小时候在这片林子里爬树摘花,摔下来磕了下巴。那道疤就是从这棵树上摔的。” “那你还留着这棵树?” “留着。每年春天都来看看。” 花无缺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树干。 “不是为了记那道疤,是为了记爬树时闻到的花香。那道疤让我戴了这些年的面纱。可那朵花让我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该来的人。疤和花是一起来的,不能只要花不要疤。” 楚玉策马走到那棵老树旁边,伸手摸了摸粗粝的树皮。 “你倒想得开。沙枣树根扎得深——能扎进沙土下面好几丈找水。楼兰城能在这片戈壁滩上活这么久,靠的就是沙枣树的根。商路是枝叶,铁路是主干,根要是不深,枝叶再茂也经不起一场风沙。你这些年一个人在花台上撑着,就是楼兰的根。” 第二天,看老河道。 老河道在楼兰城北,从博格达峰脚下蜿蜒而下。穿过戈壁滩,流经楼兰城外,最后汇入一片盐碱洼地。 河道大部分时间是干的,只有春夏雪水融化的时候才有水。今年雪水化得早,河道里已经有了涓涓细流。水流很浅,刚没过马蹄。 “尉迟衍,这里的水流量够灌溉多少亩梯田?” “老河道年径流量不大,但胜在稳定。只要上游羊泉水库蓄满了,下游就能常年有水。” “王爷上次来楼兰的时候,派沈工头带油井队勘测过——老河道两岸的沙壤土很适合种苜蓿,种好了能养几千头骆驼。这里一年只有春夏有水,秋冬河床干得裂口子。去年沈工头来看过,说可以修一道滚水坝。夏天蓄水,冬天慢慢放,这样下游的苜蓿地就能全年灌溉。王爷说楼兰是西域的枢纽。枢纽不能只靠沙枣树活,得有水,有草,有骆驼。水是根,草是命,骆驼是腿。有水有草有骆驼,楼兰才能站起来走路。” 楚玉策马往前走了一段,停在河边一块凸出的岩壁上。 从这里往北望,能看见博格达峰的雪顶,峰顶的积雪在正午阳光下白得耀眼。 “这片地方,将来不止有苜蓿地。铁路从高昌修过来,进楼兰之前要跨过老河道。老河道这一段是铁路最佳的架桥点。桥架好了,楼兰就是西域铁路网的枢纽。往东走高昌入唐国腹地,往西走疏勒通波斯商路,往南通于阗进昆仑山,往北——往北是老河道上游,党项的草场边缘。” “铁路修到哪,唐国的铳就能架到哪。铳架到哪,商路就稳到哪。商路稳到哪,唐元就流通到哪。王爷在西域待这么久,不是为了几口油井,是为了这条线。从高昌到楼兰,从楼兰到疏勒,从疏勒到波斯,从波斯到科威特。这条线打通了,唐国就有了陆路通往波斯湾的命脉。” “海路走泉州到科威特,陆路走高昌到波斯,海陆双头并进。这条环球商路一旦打通,唐元就不只是西域的货币,是整个丝绸之路的货币。到那时候,唐国不需要出兵远征,只要守住这条商路上的几个关键节点。高昌、楼兰、疏勒、新泉城——这几个节点守住,就能让西域各国都跟着唐国的节奏走。谁不跟,商路一断,他自己先扛不住。” 花无缺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着博格达峰的雪顶,又看着脚下老河道干涸的河床。 “原来他要的不只是楼兰。” “他要的是整个西域的通道。楼兰是这条通道上最重要的一个结。疏勒也好,龟兹也好,于阗也好,都是这条线上的珠子。但楼兰是打结的地方。铁路从高昌过来要在楼兰分岔——往西去疏勒,往南去于阗,往北去党项。所以他才要在采花节上当众宣布永世之盟。不是因为一首诗,是因为楼兰的位置。” “他知道楼兰的位置有多重要,也知道要稳住这个位置,光靠驻军和铁路不够——还得有名分。永世之盟就是名分。名分定了,驻军是保护盟约,不是入侵。铁路是共建商路,不是殖民。他的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包括在采花节上那首诗。诗是为名分铺路,名分是为铁路铺路,铁路是为唐国的未来铺路。” “我不如他。我在花台上等了这些年,想的是楼兰怎么活下去。他想的是楼兰怎么帮整个西域活起来。” “这就是他能让那么多人追随的原因。他从来不是为自己争地盘——是为所有人找出路。楼兰的出路是铁路,疏勒的出路是商路,于阗的出路是玉石贸易,粟特人的出路是驼队中转。他把每一个人的出路都画在他那张炭条地图上,然后用铁路和商路把出路串在一起。这条路一旦走通,西域就不再是夹在大国之间的棋子,而是连接东西方文明的桥梁。楼兰就是这座桥梁上第一块基石。” 第三天,看粟特人聚居区。 花无缺带着楚玉穿过城北那条窄巷子。 干果架子从院墙上探出来,晒满了杏干和无花果干。粟特妇人蹲在门口搓毛线,小孩子光着脚在巷子里追骆驼。空气里弥漫着烤包子的香味。 阿布都拉的媳妇在灶台前忙活,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这家皮货铺子的地窖,就是王爷进城那天藏身的地方。” 花无缺指了指铺子门口那张硝好的羊皮。 “阿布都拉是粟特长老阿克苏的远房侄子,从北庭逃荒过来的。郭孝救过他全家的命,嘴巴比羊泉水库的闸门还严。王爷在地窖里喝了一碗凉茶,吃了两个烤包子。说这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 阿布都拉从铺子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硝好的羊皮。 看见花无缺身后的楚玉,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鼻涕眼泪糊在胡子上,跟那天在地窖里一模一样。 “楚王妃!王爷那天在地窖里说——以后每年采花节都来楼兰,不是来赴诗会,是来吃我媳妇烤的包子。这句话我记着呢。我媳妇烤的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 “去年在高昌城粥棚跟铁匠老婆比过一场。一个烤包子,一个烙葱油饼。粥棚外面排了半里地的队。铁匠老婆输了不服气,说葱油饼没输,是评委偏心。评委是墨问归,墨问归说他是建铁路的不是评包子的。铁匠老婆说那你还吃那么多。” 楚玉接过阿布都拉递来的烤包子,咬了一口。肉汁从嘴角溢出来,拿袖子擦了。 “你这包子确实比高昌城粥棚的好吃。铁匠老婆要是听见了,又要说评委偏心。” “评委是谁?” “我。楚王妃评包子——够不够分量?” “够!绝对够!楚王妃说好吃,铁匠老婆不服也得服!” 楚玉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油手在帕子上擦了擦。 “阿布都拉,王爷在地窖里说吃你媳妇烤的包子,其实不光是夸包子好吃。王爷有个习惯——他在一个地方吃了什么东西,就会记住那个地方。他说你媳妇的包子好吃,就是记住了楼兰城粟特人聚居区这个角落。” “记住了这个角落,将来修铁路、建商路、规划新城区的时候,就不会把这个角落拆掉。他会绕着你的烤包子铺子修一条步行街,让驼队商人下了火车就能闻到烤包子的香味。铁路不是来碾碎楼兰的,是来让楼兰每个角落都活起来的。包括这条巷子,包括这个灶台,包括这口烤包子。” 花无缺站在巷子里,看着阿布都拉灶台上袅袅升起的炊烟。 明白了一件事。 王爷的规划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局”,而是具体到每一户粟特人的灶台。每一个党项马贩的马厩。每一个疏勒皮货商的货架。 大局是由无数个这样具体的角落拼成的,拼得越细,大局越稳。 楚玉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 “他要的不只是西域的通道,更是通道上每个人的日子好过起来。这条路走通了,高昌城的梯田能养活几万人,楼兰城的商路能富几代人。粟特人的驼队有铁路转运,党项人的马匹有商路贸易,疏勒人的皮货有唐元结算。所有人的出路都在这条线上。” “王爷把这条线叫做‘海陆双途’。从泉州到科威特走海路,从科威特到波斯湾再到地中海走陆路。楼兰是这条双途线上最重要的一个节点。海上的风浪再大,船队运的货都要在波斯湾上岸。陆上的风沙再大,驼队运的货都要在楼兰中转,楼兰卡在两条大动脉的交汇点上。” “只要楼兰稳住了,唐国的货就能从高昌城一路运到波斯,再从波斯运到科威特,再从科威特出海到更远的地方。他在楼兰花这么多精力,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是为了让楼兰成为西域的棋眼。棋眼活了,全盘皆活。” “可他还是写了那首诗。” “诗是意外。他在高昌城推演西域棋局的时候,可没算到楼兰女王会因为一首诗把永世之盟当场宣布出来。他那首《楼兰春》——博峰积雪千堆玉,沙枣开花万点芳——写的时候确实是念着你的。男人写诗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人,女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跟他这么多年,他没给我写过诗,是因为他对我不用拐弯抹角。可你不一样。” 楚玉看着花无缺面纱上方那双眼睛。 “你在花台上坐了这些年,他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只是一颗棋子。所以他用诗告诉你:你在他心里不只是楼兰的棋眼,还是沙枣枝头那万点芳。” 花无缺转过身,看着巷子尽头那座花台。 经幡还在风里猎猎作响。诗座的木牌子还刻着“塞上春来”四个字。 那天采花节上千人齐诵“与君同醉楼兰王”。那天他端着茶碗朝她举了一下,碗底朝天。那碗茶是敬楼兰的,也是敬她的。 楚玉走到花无缺身边。 “走婚是只生孩子不结婚,结婚是既结婚也生孩子——两样都要。你在花台上等了这些年,把楼兰从一个在夹缝里跪着求活的小国等成了西域铁路网的枢纽。这份嫁妆比他给你的任何聘礼都重。你那封信托尉迟衍带给他,信里说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其实他不知道——他拿到的嫁妆不是楼兰的商路和驼队,是这些年你一个人撑下来的楼兰。楼兰最值钱的不是沙枣花,不是老河道的水,不是博格达峰的积雪——是这些年坐在花台上纹丝不动的女王。” 花无缺低下头,手不自觉地去拢鬓边的玉簪。 楚玉伸手握住那只手。手指在花无缺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只旧玉镯子在阳光下温润发亮。 镯子内侧刻着的那个“晨”字磨得浅了。可没磨掉。刻痕浅了,玉更润。 岁月磨掉的不是印记,是印记以外的杂质。 第1293章 李清晨:我眼里未来的世界 北大学堂又开学了。 潜龙城里的沙枣树刚抽新芽,学堂门口的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今年新开的四门课:数学进阶、化学基础、物理实验、机械设计,四门课的讲习是同一个人。 李清晨。 今年十七岁了。 放在唐国任何一个地方,十七岁的年轻人要么在地里种粮食,要么在工坊里当学徒,要么在军营里擦铳管。可此刻站在北大学堂的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根炭条,面前坐着几百个从唐国各地考进来的学生。 有潜龙本地的,有晋阳来的,有镇北城来的,有高昌州来的,还有几个是楼兰女王推荐来的粟特子弟。 李长治坐在第一排,手里翻着笔记本。苏文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棋谱。 苏小婉站在学堂外面的走廊上,隔着窗棂看着讲台上的女儿。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羊肉包子。 讲台上,李清晨把炭条搁在石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我叫李清晨,北大学堂第一届毕业,留校任教,今年十七岁。” 台下安静了片刻。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不是惊讶,是有些恍惚,这位讲习实在太年轻了。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比我大,有人从军打过仗,有人开过机床,有人在梯田里种过梭梭树。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师长的身份,是以一个跟你们一样的年轻人的身份。” “今天不讲公式,不讲定理,不讲实验步骤。讲一个题目——我眼里未来的世界。” 台下有个从高昌州来的学生举起手。这人叫阿克苏·吐尔逊,粟特长老阿克苏的远房侄子,今年刚考进北大。跟阿布都拉那家皮货铺子的老板沾着亲。 “李先生,你眼里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是一个万物皆可算的世界。是一个从潜龙城到楼兰城,从楼兰城到科威特,所有人都能用同一种语言交流的世界。这种语言不是唐国官话,不是粟特语,不是波斯语,是数学。一加一等于二——在潜龙城是这个结果,在楼兰城也是这个结果,在科威特新泉城还是这个结果。” 李清晨拿起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三条线。 “铳弹的弹道可以用抛物线公式计算。初速、角度、风速、空气阻力,四个变量代入公式,弹着点误差不超过三寸。蒸汽机的热效率可以用卡诺定理计算——高温热源和低温热源的比值,决定了这台机器最多能把多少热能转化成机械功。” “电报信号的衰减可以用对数函数计算——每经过一段距离,信号强度衰减的比例是固定的。把这个比例算出来,就能精确设计中继站的间距,数学是未来的语言,谁掌握了这种语言,谁就能在未来的世界里跟任何人说话。” 台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个从晋阳来的学生举手。这人叫赵铁生,是当年晋阳城修第一条水泥路时老石匠赵石头的孙子。长得跟他爷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粗手大脚,说话嗓门大。 “李先生,你说数学是未来的语言。可我爷爷修了一辈子路,他不懂数学,路不也修出来了?” “赵石头的孙子?” “是!李先生认识我爷爷?” “我小时候在晋阳城看他修路。他修路确实不懂数学——但他懂比例。他铺水泥之前,先在地上拉一根麻线,用眼睛瞄水平。眼睛瞄水平,本质上就是数学里的直线拟合。他不知道什么叫直线拟合,可他的手知道。你爷爷那代人,手上有很多这样的经验。这些经验传到你这一代,如果只靠手传,传三代就会走样。” “但如果用数学把经验写成公式——写在纸上,刻在石碑上,印在教材里——再过一千年也不会走样。这就是数学的另一个作用:把经验变成知识,把知识变成传承。你爷爷修的路,再过几十年可能被铁路覆盖。可他用麻线瞄水平的那个原理——直线拟合——再过几百年还会有人用。” 赵铁生愣了半晌,低头往本子上记了四个字。 直线拟合。 又有个从镇北城来的女学生举手。 这人叫阎小霜,是阎媚手下一个老亲卫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连环铳阵打骑兵,也见过阎媚独自一人站在镇北城城头——面对着城外潮水般涌来的草原骑兵,眉头都不皱一下。 “李先生,你刚才说铳弹的弹道可以用数学计算。那将来打仗是不是不需要人了?只要算好弹道,机器自己就能打仗?” “机器能算弹道,但机器算不出什么时候该开枪。我姨娘是镇北城的守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铳的扳机可以交给机器扣动,但扣扳机的时机必须由人的良心来决定。机器能算距离、角度、风速,但算不出对面冲过来的那个人是死士还是被强征的牧民。” “算不出这一铳打下去该死还是不该死,这些是人的判断,不是数学的判断。所以未来的战争不是机器取代人,是机器帮人算清账——算清账了再动手,少死很多人。姨娘在镇北城守了这么多年,她的判断比任何公式都准。” 阎小霜坐下去,眼眶有点红。 李清晨拿起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是唐国。从潜龙城往西走到楼兰,再往西走到科威特。这条线上有很多城市,很多部族,很多国家。将来这些城市和城市之间会有铁路连接,有电报线连接,有输油管道连接。物资会流动,人会流动,知识也会流动。知识流动起来会发生什么事?” 台下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圆圈。 “知识流动起来,就不会被任何一家人垄断。粟特人祖传的硝皮工艺、于阗人祖传的琢玉工艺、唐国人祖传的炼钢工艺——这些技术以前都是秘密,传内不传外。可在未来的世界里,这些秘密会被数学破解,被实验验证,被写成教材,被翻译成好几种文字,印在纸上,放在北大学堂的图书馆里,谁都可以借。谁都可以学。谁都可以在前人的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 阿克苏·吐尔逊举起手。 “那祖传的手艺不就不值钱了?” “值钱的方式变了。以前值钱是因为只有你会,别人不会。将来值钱是因为你在前人基础上往前多走了一步。你多走一步,这一步就是你的祖传手艺。这一步谁都拿不走。” 苏文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了一页棋谱,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李清晨——炭条在黑板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白点,点连成线,线连成网。 李星晨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炭条停在本子上方。本子上已经记了好几页——不是公式,是关键词。数学是语言。经验变知识。判断比公式准。往前多走一步。 李清晨把炭条搁在石板上。 “今天讲了数学是万物皆可算的语言。讲了经验要靠数学才能传承。讲了机器帮人算账但不能替人做判断。讲了知识流动起来以后手艺的传承方式会变。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我眼里未来的世界。” “一个算得清楚的世界。一个经验不会失传的世界。一个判断由人来做、计算由机器来做的世界。一个每个人都能在前人基础上多走一步的世界。” “今天没有公式。以上这些,如果你们想用公式表达——去看我写的讲义。讲义放在图书馆第三排书架最上层,四本,每本都有一块砖头那么厚。有兴趣的自己借,看不懂的来问我,我在学堂后面那间屋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清晨,物理、数学、化学、机械。四门课,随你选,不要钱。” 赵铁生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铜锣。 “李先生,你四门课都教,那你还会造摩托车吗?” “摩托车不是我一个人造的。我只画了图纸。发动机是墨问归造的,变速箱是铁木尔打的,坐垫是粟特人硝的骆驼皮,轮毂是党项人运来的铁矿石炼的。摩托车是一个时代的产品,不是一个人的发明。等你毕业了,你想造什么——自己画图纸,自己找材料,自己组团队。北大学堂给你提供图纸和材料,团队你自己找。找齐了,造出来,让唐王亲自验收。这是北大学堂的规矩。” “什么规矩?” “毕业设计。每个人毕业之前都要交一样东西——可以是一台机器,可以是一篇论文,可以是一套教材。我当年的毕业设计就是摩托车图纸。李长治的毕业设计是久安城城规。你们将来也一样——北大学堂不培养只会考试的人,培养能拿出作品的人。拿不出作品,别想毕业。” 台下掌声雷动。 苏小婉在走廊上,隔着窗棂看着讲台上的女儿。食盒里的羊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苏文在最后一排合上棋谱,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走到走廊上,看见小婉提着的食盒。 “王妃,这包子——” “给清晨带的。她讲了一上午,还没吃东西。这丫头遗传了她爹那件灰布短褐的脾气——穿不坏就不换。上次让她换件新袍子,她说还能穿。” “臣刚才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上午。想起王爷当年在潜龙城外跟臣说的那句话——这孩子将来比他爹强。” “苏先生觉得呢?” “已经比他爹强了,清晨十七岁的时候在北大学堂教四门课,一代比一代强,唐国才算没白建。” 苏小婉把食盒递给苏文。 “先生帮我带进去吧。我一个妇道人家站在门口,她看见我又要说——娘,你别在门口站着,进来坐。可学堂里全是学生,我进去不合适。包子给她,让她趁热吃。这丫头一讲课就忘了吃饭,跟她爹一个毛病。” 苏文接过食盒,推开后门又走进学堂。 李清晨正蹲在讲台边上跟几个学生看一张图纸。炭条夹在耳朵上,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线。苏文把食盒放在讲台上,打开盖子。羊肉包子的香味飘出来,溢满了整个学堂。 李清晨闻见香味抬起头。 “苏先生,这是——” “你娘给你带的。羊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她说你跟你爹一个毛病,一讲课就忘了吃饭。” 李清晨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汁从嘴角溢出来,拿袖子擦了。 台下赵铁生喊了一声。 “李先生,包子好吃不?” 李清晨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阿布都拉的媳妇教的,铁匠老婆试了好几回才试出这个味道。高昌城粥棚的羊肉包子,将来北大食堂也供应这个。不用考进来就能吃——交一个铜板,管够。” 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 北大学堂的新学年,就这么开始了。 第1294章 新机器如鱼得水 开春之后,高昌城到久安城的铁路建设突然加速。 不是快了一点。 是快了一倍。 原因很简单,潜龙城那边送来了新机器。李清晨带着北大学堂机械科的学生,用一整个冬天设计出来的新一代工程设备。 一台大型旋挖式掘土机。 三台履带式运土车。 一套全新的水泥搅拌机组。 从潜龙城到晋阳走铁路,从晋阳到久安城转公路,最后沿铁路路基一路运到高昌隘口。整整走了半个月,押车的不是工部官员,是赵石头。头发白了大半,嗓门还是大得像铜锣。 车队停在隘口。墨问归正蹲在路基旁边,拿炭条画涵洞图纸。 赵石头从运土车上跳下来。 拍了拍车身上的铁板,咣咣响。 “墨老哥!你看看这玩意儿——旋挖式掘土机!” “李清晨那丫头设计的。我们机械科试制了几个月才造出来。” 墨问归把炭条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绕着那台掘土机走了三圈,停在驾驶室旁边。伸手摸了摸操纵杆,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年纪大了手抖,是激动。 “这东西——烧油的?” “烧油。高昌城不缺油,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烧煤。油动比蒸汽轻便,功率还大。” 赵石头拍了拍操纵杆。 “李清晨说了,这段铁路地质复杂——要穿戈壁滩、过老河道、翻隘口。蒸汽机动力不够,必须上油动。三口油井的产量供这些机器绰绰有余。而且油动不用随时加水——戈壁滩上水比油金贵。” 墨问归爬上驾驶室,握住操纵杆。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铲斗缓缓下降,插入路基旁边的沙土里,轻轻一提——一大块沙土被整块挖起,干干净净,连草根都带出来了。 “好使。比我想的还要好使。” 墨问归从驾驶室探出头。 “铲斗加锯齿这个设计,当年她在课堂上问我的时候我就觉得可行。没想到她自己做出来了。有了这些机器,工期至少缩短好几个月。水泥搅拌匀了,强度能提高不少,铁路桥架在老河道上面,洪水冲不垮。” “还不算最先进的。潜龙城那边正在试制大型盾构机,专门挖隧道。高昌到楼兰那段要穿过博格达峰余脉,隧道少说好几里。用人力挖,不知道挖到什么时候。用盾构机,一边挖一边衬砌,挖完就是成品,直接铺铁轨。设计稿改了好几版了,年底之前能出样机。” “盾构机——这名字也是她起的?” “是她起的。她说‘盾’是盾牌的盾,‘构’是构筑的构。用盾牌护着工人往前挖,边挖边构筑——就该叫这个名字。跟她爹一个风格,直来直去。” 铁木尔从高昌城方向策马赶来。 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看着那台正在试挖的掘土机,眼睛瞪得铜铃大。跑到路基旁边蹲下去看铲斗挖出来的土坑,又跑到运土车旁边摸履带,最后一拍大腿。 “这东西的履带——跟我打的那个铁链传动是一个原理!” 铁木尔围着运土车转了一圈。 “我把铁链传动用在摩托车变速箱上,她把它放大了几十倍。结构几乎一模一样,就是尺寸放大材料加厚。这丫头脑子怎么长的?能把摩托车变速箱原理用到几十吨的运土车上——这不是简单放大。放大要解决材料强度、动力匹配、履带节距,每一项都是新难题。变速箱齿轮模数放大之后,齿面接触应力成倍增加,原来铸铁材料扛不住,必须换合金钢。这些参数都是她重新算过的。” “不是一个人算的。她带的学生帮她算的。数学进阶课上的学生,一人分一段公式,算完了汇总到她那里。” 赵石头掏出烟袋,没点。 “她说这叫‘分布式计算’——把大问题拆成小问题,每人解决一个,最后拼在一起。这法子是她爹教的。当年算铁路坡度,郭孝就是这么把任务分下去的。现在她把同样办法用在盾构机和运土车设计上。分给几十个人算,一人算一小块,拼起来就是整台机器。” 墨问归从驾驶室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老河道架桥的桥墩设计方案。桥墩截面是流线型,迎水面圆弧,背水面尖角。去年冬天跟李长治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来。 “赵石头,这张图纸你带回潜龙城。让她帮我看看桥墩截面还有没有改进余地。老河道夏天洪水大,水里夹着泥沙碎石,对桥墩冲刷厉害。这个截面是我跟李长治讨论了好几个晚上才定下来的——迎水面圆弧减少水流冲击,背水面尖角减少涡流冲刷。” “可我心里还是没底,总觉得哪里还能再优化。让她从流体力学角度重新核算一遍。她要是觉得没问题,我就照这个方案施工。要有新想法,让她在图纸上直接改,改好了让下一趟运机器的车队带回来。” “墨老哥,你这可是把铁路最难的一段交给了一个十几岁的丫头把关。” “她设计的机器已经在我面前挖土了。我还怕她算不了一个桥墩截面?” 墨问归把图纸塞进赵石头手里。 “去年在潜龙城,她一个人把蒸汽机热效率从百分之几提高到百分之十几。不是小打小闹的改良——热效率翻了一倍还多,靠的不是经验,是热力学公式。桥墩截面的流体力学计算比热力学简单多了,她闭着眼都能算。” 沈工头从分馏厂方向赶来。棉袄袖口卷到手肘,脸上挂着汗珠——刚从三号井把产量报表整理完。 站在履带式运土车旁边上看下看,忽然一拍车斗边缘。 “墨师父,这运土车的履带——能不能用在油井队的钻井平台上?高昌城三口油井现在都是固定式平台,搬家太费劲。要是把钻井设备装在这种履带式底盘上,打一口井换一个地方,不用拆装,直接开着走。以前靠人拉肩扛,几十个工人搬好几天。” “有了履带式移动平台,挪一口井用不了一个时辰。而且履带对地面压强小,在戈壁滩上不容易陷——沙地松软,轮式车一压一个坑,履带式能分散重量。” “钻井平台要动的部件太多。光有底盘不够——还得有稳定的升降系统和旋转系统。” 墨问归从耳朵上取下炭条,在图纸背面画了几笔。 “你回去把钻井平台结构图画出来,标清楚每一个运动部件的载荷和转速。图画好了派人送到潜龙城,附一张条子写清楚需求。我把图纸转给李清晨,让她把履带式移动钻井平台列入明年研发计划。不光是底盘——整个钻井系统的自动化都可以提上日程。” “自动送钻杆、自动调节钻进压力、自动检测井下油气显示,这些在理论上都能实现。高昌城不缺油,油田自动化了,产量还能再翻一番。” 铁柱从隘口方向策马过来。手里拿着李破城刚收到的电报。郭孝从潜龙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李清晨开学典礼讲了四门课,学生问了八个问题,她全部当场回答,没翻一页讲义。唐王说——这孩子将来比他爹强。” 墨问归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又还给铁柱。 抬起头,看着隘口方向那条正在铺轨的铁路路基。 铁路从高昌城蜿蜒而出,穿过戈壁滩,跨过老河道,翻过隘口,一路往东延伸。 路基上,新到的履带式运土车正一车一车往前运道砟。旋挖式掘土机在隘口下面开挖桥墩基坑。水泥搅拌机组的滚筒轰隆隆地转着。 “郭先生说错了。” “不是将来比唐王强——是现在已经比唐王强了。唐王当年在潜龙城外修水泥路,用的是铁锹和扁担。现在这段铁路,用的是这些机器。机器是李清晨设计的,图纸是她画的,计算是她做的。唐王把数学教给了她,她把数学变成了机器。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她这修行,已经超过师傅了。” 铁柱把电报收进怀里。策马往隘口方向跑,跑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声。 “墨师父,桥墩的事记得把图纸给李清晨送过去!” “还用你说。赵石头明天一早就出发。桥墩图纸、钻井平台草图、这段铁路的进度报表全带上。让她看看——她设计的机器在戈壁滩上挖出了什么样的路。掘土机每天挖多少方土,运土车每天运多少车石料,搅拌机组每天打多少方混凝土——这些数据全部记下来。将来就是下一代机器的设计依据。铁路往前修,机器也跟着往前改进。等铁路修到楼兰,这批机器也该换代了。下一代机器,让她带着学生一起设计——一个人再强也有限度,一群人强才是真的强。” 赵石头在旁边插了一句。 “墨老哥,李清晨让我带的那句话我怎么回她?” “告诉她——机器收到了,正在用。铁路工期缩短了好几个月,老河道桥墩图纸让她核算。还有,她娘给她带了羊肉包子,在开学典礼那天。她讲课讲到一半忘了吃,郭先生送到讲台上的。” 赵石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 封面写着“工作日志”四个字——字迹很旧,是当年在潜龙城外修第一条水泥路时用的那个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还有几行空白格子,刚好够写下这几句话。 “墨老哥,你说这批机器给高昌城带来了什么?” “如鱼得水。高昌城有油田,油就是水。机器是鱼。鱼进了水,就能活。活了就能游。游了就能到更远的地方。以前在潜龙城造出来只能烧蒸汽,效率低。现在到高昌城烧油——油比蒸汽方便,动力大,随加随走。换了动力,同样机器效率翻了好几番。等铁路修到楼兰,楼兰城也有油田,机器还能继续往西走。走到科威特——那里油更多。” 路基旁边,水泥搅拌机组轰隆隆地转着。 搅拌出来的水泥被运土车一车一车送往前方涵洞工地。 铁木尔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安装涵洞预制件——那些预制件也是用这批新机器生产的,表面光滑平整,尺寸分毫不差。 铁木尔抹了把汗。 “以前打涵洞,要先挖基坑、支模板、绑钢筋、浇混凝土、养护好几天才能拆模。现在有了这套机器——混凝土在搅拌站搅好了运到现场直接浇,模板是钢模,浇完一个时辰就能拆,拆完马上浇下一个。产量比以前翻了好几倍。不光产量高,质量还好——水泥搅拌均匀,强度能提高不少,涵洞埋在路基下面更经得起老河道洪水冲刷。” 墨问归往隘口方向看了一眼。 “沈工头那边还有一台备用旋挖式掘土机——拿来给我。老河道桥墩基坑要往下挖到岩层,普通挖掘机挖不动,非得旋挖式不可。桥墩要立在岩层上,不能立在沙土层上。沙土层被洪水一冲就空,岩层稳。旋挖式能直接钻到岩层,挖出来的基坑又圆又直,浇混凝土的时候不用修边——基坑壁本身就是天然的模板。” “那台备用机本来就是留给你的。李清晨在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段路最难的不是平地上的路基,是跨老河道的桥墩。所以她多造了一台旋挖式,专门给你挖基坑用。备用机明天一早就运过来。不过我先跟你说好——这台机器操纵杆比第一台灵敏,轻轻一推就动。你上机之前先熟悉半天,别一上来就挖深坑。” 戈壁滩上的太阳升到了正头顶。 机器还在轰隆隆地转着。运土车在路基上来回穿梭,扬起一片金色的尘土。 远处老河道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博格达峰的雪顶白得耀眼。 路基往东延伸的方向,隐约能看见久安城那边的山坡上梯田一层一层铺开。 羊泉水库的水顺着灌溉渠往下淌。梭梭苗在铁路沿线排成了一道绿色的线。 赵石头合上工作日志,爬上运土车驾驶室。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想起当年在潜龙城外修第一条水泥路的时候,只有铁锹和扁担。一担土一担石,靠人肩扛。 现在机器替人扛了,人只管操纵机器。等将来机器能自己操纵自己——那又是一番天地了。 第1295章 机器不产羊毛 高昌城粥棚。 天刚亮,铁匠老婆把灶台的火捅旺。大锅里的红枣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起木勺搅了搅锅底,抬头往城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木勺掉进了锅里。 “当家的!当家的!你快出来看!” 铁木尔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淬过火的阀门零件。 “怎么了?粥糊了?” “不是粥!你看城门口——那是什么东西!” 城门口,一台履带式运土车正缓缓驶过石板路。车身比两匹骆驼并排还宽。履带碾过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北大学堂的灰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握操纵杆,表情很淡定。可围观百姓的表情一点也不淡定。 卖烤包子的粟特摊贩手里铁夹子停在半空。烤包子在炉子里烤焦了都没察觉。 修马掌的铁匠锤子悬在铁砧上方,眼睛跟着运土车从城门口一直转到粥棚门口。 牵骆驼的脚夫们从墙根下伸长脖子。骆驼嘴里嚼着的草料掉了一地。 放羊老人从羊圈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羊鞭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自己会走?不用马拉,不用人推,也没有蒸汽管子冒白烟——它烧什么?” 铁柱正好路过粥棚,端着一碗刚盛的红枣米汤。 “烧油。高昌城自己产的油。这东西叫履带式运土车,一台能顶十几匹骆驼的运力。” “十几匹骆驼?” 放羊老人把羊鞭捡起来,又放下。 “那骆驼不就没活干了?我这群羊还指望骆驼驮羊毛去楼兰卖呢——机器把骆驼的活都抢了,羊怎么办?” “羊没事。机器不会吃草,不会产羊毛。你的羊该放还放,羊毛该卖还卖。骆驼也不是没活干——铁路修好了,火车站需要骆驼转运货物。火车运大件,骆驼送小件,各有各的用处。这是王爷说的:机器替人干重活,人不替机器操心。” 放羊老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弯腰捡起羊鞭,赶着羊群往梯田方向去了。 铁匠老婆从锅里捞出木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运土车旁边,绕着车身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履带上的铁板——铁板还温热着,带着机油的味道。 她凑近闻了闻。回头朝铺子里喊了一声。 “当家的,这味道跟你那台摩托车一模一样!” 铁木尔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刚淬过火的阀门零件。 “废话,都是烧油的机器,味道当然一样。不过这大家伙的履带,比摩托车链条粗了不止几十倍。李清晨那丫头把摩托车变速箱原理放大之后用在这上面了。我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看见自己打过的铁链传动原理被放大到这个尺寸。” 驼队老领队端着米汤碗走过来。碗里的米汤已经凉了。站在运土车旁边上下左右看了一遍,然后蹲下去看履带压过石板留下的印痕。 石板没碎。只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道印痕比满载骆驼踩的还浅。骆驼负重踩石板,踩多了石板会裂——这东西这么重,压过去反而没事?” “履带把重量分散了。受力面积大,单位压强就小。压强小了,石板就不会裂。这是李清晨重新算过的——履带节距和接地面积的比例要刚好,既能分散重量,又不会因为节距太大在转弯时脱轨。为了这个比例,她带着学生算了整整一冬天。” “李清晨——就是王爷那个女儿?在北大教四门课的那个?” “就是她。这些机器全是她带学生设计的。” 驼队老领队把米汤碗搁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台运土车。 “我这辈子赶了三十多年驼队,从高昌到楼兰,从楼兰到疏勒,从来都是骆驼驮货。现在你们弄出这种自己能跑的铁家伙,一台顶十几匹骆驼。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该退休了?” “退不了。王爷说了,高昌到久安城这段铁路修通之后,紧接着就要修高昌到楼兰那段。隧道就要挖好几里。需要的道砟、水泥预制件比这段多好几倍。运土车再多也不够用,你的驼队还得接着干。不过干的不是重活——是转运。火车站到工地这段路,大机器进不去,还得靠骆驼。这叫互补,不叫替代。” “互补——这个词好。互补就是谁也不吃掉谁,各吃各的饭。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用退休了。” 铁匠老婆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拿木勺敲了敲锅沿。 “你们这些男人就知道算账——运力、压强、互补,这些东西我一个妇道人家听不懂。我就问一件事:这机器一天能运多少车石料?” “几十车。顶几十个工人干一整天。” “那粥棚的米汤得多熬好几锅。以前修铁路的工人多,都是从久安城和高昌本地招的,粥棚每天熬好几大锅米汤才够分。现在机器替人干了重活,工人是不是得卷铺盖回家了?” 铁柱转过头看着铁匠老婆。 “不卷铺盖。转岗。以前抡铁锹的工人,现在学开机器。以前扛石料的工人,现在学修机器。以前搅水泥的工人,现在学操作水泥搅拌机组。开机器比抡铁锹轻松,工资还高。王爷说这批机器一到,高昌城的工人不但不会失业,还会变成西域第一批产业工人。北大学堂机械科的学生过几天就到隘口,专门开培训班。想学开机器,免费报名。” 铁匠老婆把木勺往锅里一插。 “那我给培训班蒸馒头。学开机器的人不能饿肚子。铁木尔,你那个摩托车徒弟不是也想学开机器吗?让他去报名,我给他多带几个馒头。羊肉馅的,咬一口滋滋冒油。上次阿布都拉的媳妇教我的,我试了好几回,味道不比楼兰的差。” “他早就惦记上了。昨天看见运土车进城,蹲在路边看了一下午,晚上回去跟我说——师父,我不想修摩托车了,想开那个大家伙。” 铁木尔把手里的阀门零件往口袋里一揣。 “我说你先把摩托车修明白再说。摩托车变速箱的原理跟那大家伙的履带传动是一个道理,摩托车修明白了,开运土车就是换个驾驶室的事。” “那你不早说!我这就去告诉他。” 铁匠老婆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甩。 “让他先把摩托车修明白。你那个徒弟,扳手拿反了都不知道,上次给我修摩托车链条,装反了。我骑出去没多远链条就掉了,摔了一跤不说,链条还卡在齿轮里拔不出来。最后还是墨师父路过帮我拆的。你让他先把正反扳手认全了再说开运土车的事。” 铁木尔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朝铁柱喊了一声。 “铁柱,你帮我带个话给墨师父——老河道桥墩基坑那个旋挖式掘土机,备用机明天到的话,让他先别急着开。我下午过去把操纵杆的灵敏度调一下。操纵杆太灵敏容易误操作,太钝又不好微调。这个手感得一点点磨出来。这批机器刚从潜龙城运来,装配线上拧的螺丝再紧,跑了一路也会松——松了的螺丝不检查就开机,迟早出大事。” “行。墨师父还让我问你——涵洞预制件的钢模尺寸能不能再放大一寸。” 铁柱把空碗搁在粥棚桌上。 “现在这批钢模打出来的预制件,长度刚好,但宽度窄了一点。安装的时候缝隙太大,填缝料要多费不少水泥。放大一寸就不用填那么多缝了。” “放大一寸没问题,我今天下午就改。钢模改尺寸是小事,不过改了之后预制件的重量会多不少,原来的吊装工具承重不够,得重新算。让墨师父把吊装工具的承重数据给我,我算完了再动手改钢模。” 铁木尔走到铺子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铁柱,你顺便帮我问一下沈工头,分馏厂那边能不能再供几桶润滑油。这批新机器的传动部件多,润滑油消耗比摩托车快了好几倍。昨天我看运土车的履带销子已经开始干磨了,再不加油磨损会很快。高昌城油田产的原油直接分馏出来的润滑油粘度不够,得加添加剂。沈工头知道配方,问他能不能专门给这批机器配一批高粘度润滑油。” “配方是李清晨给他的。去年她在实验室里试了好几种添加剂方案,最后定下来的是硫化脂配方——高温下粘度稳定,抗磨性好。沈工头那边已经在试制了,说第一批高粘度润滑油后天就能送到隘口。不光给运土车用,掘土机和搅拌机组的轴承都能用。” 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看了一眼。 “不过沈工头说了——这润滑油是实验室小批量配的,成本不低。要大规模供应,得等楼兰油田开发之后建专门的润滑油调配厂。高昌城这点产量,供铁路施工机器还行,供整个西域的机器化车队还不够。” 第1296章 污染水源 高昌城外,老河道油田。 三口自喷井同时出油之后,产量一直很稳。 每天几十桶原油顺着管道流进分馏厂。分馏塔顶喷出轻油,中部馏出煤油,底部剩下重油和渣油。轻油供摩托车队和运土车,煤油供照明和粥棚灶台,重油送进锅炉烧蒸汽。一切井井有条。 直到那天早上,放羊老人赶着羊群经过老河道下游。 羊不肯喝水。 老人在河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凑近舔了一口。站起来把水泼在地上,羊鞭往腰带上一插,转身就往城里跑。 李晨正在州府衙门后院跟墨问归讨论老河道桥墩的进度,炭条点在图纸上,标着一处涵洞的位置。放羊老人一头闯进来,羊皮袄上沾着油渍。袖子湿了半截,手指上还滴着水。 “王爷,老河道下游的水有股怪味。” “羊不肯喝,我尝了一口——又涩又苦,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油田那边过来的。” 老人把沾着水的手指在袄子上擦了擦。 “以前河水是清的,这几天开始泛油花。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太阳一照反着五颜六色的光。老河道下游是梯田灌溉的水源,这水要是坏了,万亩梯田全得遭殃。” 李晨放下手里炭条,抬头看着放羊老人。 “油花从哪个位置开始出现的?” “从分馏厂排水口往下游,越往下越重。排水口附近最浓,河面上漂着一层油膜。过了隘口就好一些——河水把油冲散了。可冲散了也是在水里,下游的羊喝了还是出问题。” 老人把羊鞭从腰带上抽下来,攥在手里。 “昨天有只母羊喝完水拉了一整天肚子,今天趴在圈里站不起来。我给它灌了一碗米汤,不知道能不能缓过来。” 墨问归把炭条搁在图纸上。眉头皱起来。 “分馏厂的废水直接排进老河道了?那里面全是分馏剩下的渣油和酸性水。渣油比水轻,漂在水面上,羊一喝就糊嗓子,胃里沾一层油消化不了。” “酸性水更麻烦——它沉在水底,人看不见,可羊喝了烧胃。长期喝这种水,羊胃里长溃疡,人喝了也一样。当初建分馏厂的时候没想到这个问题。高昌城从来没有过工业废水,谁都不知道废水该怎么处理。” 李晨站起来,整了整灰布短褐的袖口,那颗松了的盘扣还是老样子,没来得及缝。 “去分馏厂,叫上沈工头,现场看。” 分馏厂建在老河道边上。 三座分馏塔并排矗立,塔顶冒着淡蓝色的轻油烟。 排水口在厂区最南端,一根粗陶管从厂里伸出来,直接插进老河道。 管口周围的水面漂着一层油膜,在阳光下反着彩虹色的光。 岸边石头被油渍浸得发黑,几丛芦苇枯死了大半,原本翠绿的苇叶卷成枯黄的细条,风一吹就断。 沈工头蹲在排水口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裹着一团棉花。他把棉花浸到水里,提起来——棉花沾满了黑糊糊的油污。 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 “是渣油和酸性水的混合物。分馏塔底部排出来的废水没经过任何处理,直接进了老河道。渣油含量不算高——高昌城的原油本来就是轻质油,渣油比例不大。可是积累久了就成问题。三口井同时出油之后,分馏量翻了好几倍,废水也跟着翻。” 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插。 “下游羊喝了拉肚子,人要是长期喝这种水,肠胃肯定出毛病。还有灌溉——梯田用这种水浇地,油污沾在作物根上,根吸不了氧气,庄稼会烂根。这不是小问题,是必须立刻解决的麻烦。” “怎么解决?” 沈工头站起来,把竹竿往地上一插。 “最简单的办法,挖一个隔离池。废水不直接排进老河道,先引流到隔离池里。池子分成几格——第一格沉淀渣油,渣油比水轻,静置之后会浮到水面,定期捞走。第二格过滤酸性水,用石灰石碎块铺滤床,酸性水流过石灰石的时候会被中和。第三格再沉淀一次,把残余杂质沉淀干净。”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经过这三格处理之后的水,虽然还不能喝,但排进老河道至少不会再毒死芦苇和鱼。要想彻底处理到能喝的程度,得上蒸馏塔——那东西成本太高,眼下先上隔离池,够用就行。” “选址在哪?” “分馏厂东边那片荒地。地势比老河道低,废水可以自流过去,不用泵。荒地下面是粘土层,挖池子不用做防渗——粘土本身就是天然的防渗层。” 沈工头伸手指了指东边。 “工期大概半个月,挖池子用运土车,铺石灰石滤床用人工。不过有个问题——捞出来的渣油怎么处理?渣油不能倒回老河道,也不能堆在池子边上。日晒雨淋会渗进地下水,到时候污染更大。” “能不能回炉?” 墨问归在旁边插了一句。拿起炭条在图纸背面画了个圈。 “渣油回炉还能再分馏。虽然轻质成分已经被提取完了,但重质部分还能再裂解一次——温度加到足够高,重油会裂解成轻油和焦炭。裂解产生的轻油可以用作锅炉燃料,焦炭可以给铁匠铺当燃料。铁木尔那边打铁一直烧木炭,木炭贵而且火力不够猛。焦炭的热值比木炭高得多,打铁效率至少提高不少。” 墨问归把炭条搁下。 “铁木尔上次跟我抱怨,说木炭价格翻了一倍,再这么下去他打不起铁了。这批焦炭正好解他的急。” “那就回炉。分馏厂的锅炉改造一下,加一个裂解炉。渣油进裂解炉,出来就是轻油和焦炭。轻油回锅炉烧蒸汽,焦炭卖给铁木尔。这样废水处理不光不花钱,还能赚钱——渣油从废物变成了原料。” 李晨转过头看着墨问归。 “铁木尔的铁匠铺以后全部改烧焦炭,木炭留着给粟特人烤包子。烤包子还是木炭烤的好吃——焦炭有硫磺味,烤出来一股硫磺味,阿布都拉的媳妇肯定不干。铁匠老婆上次在粥棚说了,烤包子不能用焦炭,只能用木炭。” “我跟她说焦炭便宜火力猛,她说便宜也不行,包子是给人吃的不是给机器吃的。这道理也对——锅炉烧焦炭,包子烧木炭,各烧各的。” 沈工头蹲在排水口旁边,拿炭条在泥地上画起了草图。 裂解炉的位置、隔离池的格子、石灰石滤床的厚度,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 “裂解炉的技术参数我回去查李清晨去年写的热力学讲义。她在那本讲义里专门有一章讲石油裂解——裂解温度、催化剂用量、产物比例,每一项都有详细计算。她说裂解温度控制在四百到五百度之间,重油转化率最高。超过五百度会结焦太多堵塞炉管,不到四百度裂解不完全浪费原料。这些数据她在实验室里反复验证过,现在可以直接用在高昌城。” 沈工头抬起头,炭条还捏在手里。 “不过有一件事得提前说——裂解炉一旦开起来,高昌城的原油产量可能不够用。裂解要消耗大量热能,锅炉要烧更多原油,油田那边得扩产。沈工头,三口井的产量还有多少提升空间?” “三口自喷井现在日产几十桶,提升空间有限。不过老河道油田的储量远不止这三口井——去年勘测的时候发现油层往下还有更深的储层,只是当时钻机钻深不够,没打穿。现在有了新钻机,加把劲能再打三口深井。深井产量比浅井高,日产百桶不是问题。” 沈工头把炭条换了一只手。 “回头我把勘测报告翻出来,标一下深层储层的位置,明天送给你。新井位就定在老河道下游——那边离分馏厂近,输油管道短。” 放羊老人蹲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羊鞭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比划着一个圆圈。 “王爷,那个隔离池——能不能顺便养鱼?高昌城的人吃惯了羊肉,可粟特人不吃羊肉,他们想吃鱼。老河道以前有鱼,后来水位降了鱼就没了。现在羊泉水库蓄满了水,老河道又有水了,可水里漂着油花鱼活不了。隔离池把油花去掉,下游的水干净了,鱼就能活。” 老人的手从圆圈变成一条线,顺着河道往下比划。 “今年开春,阿布都拉跟我说了好几回——说高昌城什么都好,就是没鱼吃。他媳妇烤包子是好吃,可他也想吃鱼。楼兰那边有沙枣花蜜,科威特那边有海鱼干,高昌城要是有鲜鱼,粟特人会更愿意留下来。” “能。隔离池里不养——隔离池里有残油,鱼吃了会带油味。把鱼养在下游梯田旁边的水塘里,水塘引老河道的水,水经过隔离池处理之后干净了。鱼塘里的淤泥挖出来还能肥田——又是之前说过的那套生态循环。” 李晨站起来。看着排水口周围那片被油污浸黑的芦苇丛。风从老河道吹过来,带着机油和枯苇的味道。 “老河道的水从博格达峰流下来,经过高昌城,流到下游梯田,最后汇入盐碱洼地。沿途几千上万亩田靠它灌溉,几千口人靠它喝水。油井再值钱,也抵不过这条水。” 他转过身看着沈工头。 “沈工头,半个月之内必须看到隔离池投入使用。裂解炉跟隔离池同步施工。铁木尔的焦炭供应不能断,老河道下游的鱼塘也不能拖。另外——把这次废水处理的方案写一份详细报告。每一道工序怎么设计,每一项参数怎么计算,每一步成本怎么核算——全部写清楚。” “派人送到潜龙城北大学堂,交给李清晨。她正在开化学进阶课,这份报告是最好的教材。让她带着学生分析——废水处理里的沉淀、中和、过滤、裂解,每一项都能对应一个化学原理。学生看完这份报告,比做一百道练习题都管用。” “王爷,这份报告谁写?” “墨问归写工程部分,沈工头写分馏工艺部分。最后汇总给我,我加一个开篇——为什么油和水这一笔账必须算清楚。” 李晨顿了顿,目光从老河道水面扫过。 “铁柱,你去隘口把赵石头叫回来。他明天出发去潜龙城,把机器反馈报告和这份报告一起带回去给李清晨。告诉她:这份报告是今年化学进阶课必读教材。读完写一篇论文,题目自拟——可以是废水处理,可以是石油裂解,可以是生态循环,挑一个方向往深了写。写好了拿给苏先生看。苏先生当年教我格物致知,现在也该看看学生能交什么卷子了。” 沈工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竹竿还插在排水口旁边,竿头上的棉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王爷,这个标题让我想起去年在高昌城,你说高昌城是靠油吃饭,以后要靠粮吃饭。现在还得加一句——靠水活着。油抽完了还有粮,粮种不出来还能靠商路。可水要是坏了,什么都没了。梯田要水,羊要水,粟特人要水,分馏厂的锅炉也要水。高昌城这几万人,命都拴在这条老河道上。” 李晨没有回答。只是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转身往分馏厂走去。灰布短褐的袖口在风里微微晃动。 放羊老人把羊鞭从膝盖上拿起来,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排水口那片枯死的芦苇丛。 芦苇根部被油污浸得发黑,可仔细看——有几根新芽正从黑色的泥里往外钻。嫩绿的,细细的,顶着油污往上长。 他站了片刻,转身追上李晨。羊鞭在手里一晃一晃。 “王爷,那几根芦苇——还活着。” 第1297章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唐王要娶楼兰女王的消息传到京城,正赶上今年第一场春雨。 雨水顺着潜龙商行总号的屋檐往下淌。打在石板地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周秀娥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沈明珠从外面进来。油纸伞上还滴着水,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秀娥姐,王爷又要娶亲了。” 周秀娥头也没抬,算盘珠子照打不误。 “知道。楼兰女王,采花节上对诗对的。王爷在采花节上写了两首诗——一首《楼兰春》,一首赠诗。诗稿早就传遍京城了。” 她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抬起头。 “北大学堂的学生抄了好几份贴在学堂布告栏上。李清晨看见了只说了一句——我爹写诗比我强。电报上说什么?” “说婚期定在三月桃花开的时候,地点在老河道边上搭花台。王妃亲自去楼兰见过了,回来就认了这个妹妹。聘礼不是金银珠宝,是高昌到楼兰的铁路。” 沈明珠把电报放在柜台上,抖了抖油纸伞上的水。 “铁路当聘礼——王爷娶亲的规格一次比一次高。当年娶阿史那云,聘礼是北庭州的自治权。娶凯拉妮,聘礼是科威特商路的共同开发权。现在娶花无缺,聘礼直接是一条铁路。按这个趋势,将来再娶谁,聘礼不得是座新城?” “你盼他再娶?” “不盼,齐家院里的姐妹够多了,再多一个,年夜饭得摆两张大圆桌才坐得下。” 沈明珠把油纸伞靠在柜台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不过话说回来——花无缺是楼兰的女王,不是普通女子。她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等的就是王爷这样的人。这份聘礼她当得起。楼兰卡在高昌和疏勒之间,铁路修过去,西域商路就全盘活了。王爷娶她是真心,可真心之外,也是为唐国在西域的布局落子。这颗子落了十一年,才等到对的人。” 春雨越下越大。 潜龙商行总号对面的茶楼里,几个穿长衫的京城士绅正围着一张靠窗的桌子喝茶。 桌上摊着一张抄了诗的宣纸,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搁着一把折扇,扇面上题着“塞上春来”四个字。 一个年长的士绅放下茶碗。胡须上沾着茶水。 “王爷这首诗,起笔写大漠,落笔写佳人。”大漠孤烟接穹苍,驼铃古道丝绸乡“——写的是楼兰千年商路的沧桑。”博峰积雪千堆玉,沙枣开花万点芳“——写的是楼兰今日的盛景。两相对照,千年一瞬,沧桑与盛景之间只隔着一个女王的等待。这样的诗,不是拍脑袋就能写出来的。” “诗是真好。可更绝的是那句”花台独坐十一载,今朝有君共一觞“。” 旁边一个年纪稍轻的士绅拿折扇敲了敲桌面。 “十一载——楼兰女王从登基到今年刚好十一年。王爷把国事和情意捏在一起,捏得天衣无缝。这不是情诗,是国诗——把两国盟约写成了一句承诺。” 角落里有人笑了一声。 “你们读书人就是酸。什么国诗情诗,不就是王爷要娶媳妇了吗?王爷娶媳妇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齐家院里十几位王妃,哪一个不是明媒正娶?大炎王爷三妻四妾本就是常理,何况唐王这种手握实权的藩王。” “当年大炎太祖封王的时候就定了规矩——藩王可纳九妻,妾室不限。王爷这才十几个,还差得远呢。要我说,你们与其在这里品诗论赋,不如想想怎么随份子。楼兰女王大婚,这礼可不能轻。” “随什么份子!王爷娶亲从来不收礼,只收心意。上次阎王妃守镇北城打退草原骑兵,有人送了贺礼去,被王爷原封不动退回来,附了一句话——心意到了,东西不用。” 一个老士绅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这世上能配得上王爷心意的,大概只有女王等了十一年那片苦心。你们想想——一个女人从十几岁等到现在,年年采花节坐在花台上,来来往往几万人,她一个都看不上。为什么?不是因为要求高,是因为她在等一个能跟她对得上话的人。” “结果她等到了——王爷在采花节上当场作了那首诗。这不是天意,是诚意。王爷的诚意,从来不在嘴上,在手上——铁路修过去,商路通起来,唐元流过去。这叫真心换真心。” 长乐公主府,后院。 春雨打在芭蕉叶上,噼噼啪啪响了一上午。 长乐公主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盆景。 盆是青瓷的,松是五针松,虬枝盘曲,针叶苍翠。 剪刀在松枝间穿来穿去。剪掉多余的枝叶,留下筋骨。 刘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折子是礼部递上来的,说的是唐王迎娶楼兰女王的礼仪规格问题——按藩王纳妃的旧例办,还是按两国联姻的新例办。礼部拿不准,把皮球踢到了御前。 “礼部又踢皮球了。说唐王娶楼兰女王,按藩王纳妃的旧例,规格太低,楼兰那边不好看。按两国联姻的新例,规格又太高,怕朝中有人嚼舌头——说唐王功高震主,连娶亲都要按国礼来办。这帮老油条,不得罪人也不拿主意,两头堵得滴水不漏。” 长乐公主头也没抬。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一根多余的松枝。 “你觉得呢?” “按联姻办。礼部的折子写了几十页,引经据典,翻遍了历代礼制,其实都是废话。唐王平定漠北、打通西域、开发油田、修建铁路、建立唐元体系、与波斯湾通商——这些功绩任何一件拿出来都足够封王加爵。如今他迎娶楼兰女王,不仅仅是家事,更是国事。” “楼兰归心,西域商路从此畅通无阻,唐国的影响力从高昌一直延伸到波斯湾。这样的联姻,若以藩王纳妃的旧例草草了事,不仅寒了楼兰人的心,也寒了西域各国的心。” 刘策把奏折搁在桌上。 “建议按两国联姻的新例,以大炎天子名义赐婚,派遣使臣赴楼兰观礼,同时宣布免除楼兰三年关税作为贺礼。关税免三年,楼兰的商队会感激涕零,唐国的商人也能趁机进入西域市场——这是双赢。” “陛下长大了。这番话不是你自己的——是董婉华教你的吧?” 刘策愣了一下。低头把奏折翻了个面。 “什么都瞒不过姑祖母。昨晚在寝殿里跟婉华讨论到半夜,她说礼部那帮人不是拿不准主意,是不敢拿主意——怕担责任。这种时候天子不拍板,谁也不敢拍板。” “所以今天早朝我就拍了板,当着礼部尚书的面把奏折批了两个字——照准。礼部尚书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说陛下圣明。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两个字从天子嘴里说出来,比礼部引经据典几百页都有分量。” “好。你这个天子越来越像你祖父了。你祖父当年也是这个脾气——大事不拖,小事不揽。唐王大婚是大事,天子赐婚就是表明朝廷的态度:唐王的功劳朝廷记着,楼兰的归心朝廷接着。三年关税免了,朝廷少收的不过是几船香料和几捆毛料——可换回来的是整个西域的民心。这笔账你算得清楚,婉华也帮你想得明白。有她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长乐公主放下剪刀。端起石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叶片在热水里舒展开,碧绿碧绿的。 她放下茶碗,看着廊外那盆刚修剪过的五针松。 “不过,陛下刚才有一句话说得不太对。你说唐王的功绩——平定漠北、打通西域、开发油田、修建铁路——这些确实都是大功。可满朝文武最怕的不是他的功,是他的心。功可以赏,心怎么赏?唐王这个人,心不在朝堂,在西域,在商路,在铁路,在他那张画满了线的炭条地图上。他的功越大,离开京城越远。你们怕的是他功高震主,其实你们错了。” 长乐公主把盆景转了个方向。让松针迎着光。 “唐王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践行着那句话——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庙堂上的人在算计他的功,他在西域修铁路通商路,让唐国的百姓能买到便宜的香料和毛料,让粟特商人能用唐元结算不再被银两盘剥,让楼兰的子民能吃到梯田里种出来的粮食。”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朝廷?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藩王纳妃也好,两国联姻也罢,说到底不过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唐王不需要这个交代——他只需要铁路按计划修到楼兰,商路按计划通到波斯湾。这才是他给自己、也是给朝廷最好的交代。” 春雨停了。 芭蕉叶上的水珠还在滴答滴答往下落,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极小的水花。 长乐公主把那盆修剪好的五针松搬到石桌正中央。左右端详了一番。 “这盆五针松我养了十几年,每年春天都修一次枝。剪掉多余的枝叶,留下筋骨。修了这些年,松还是那棵松,可每次剪完之后的样子都不一样。” “唐王就像这棵松——他在外面修铁路、建商路、娶女王,枝叶越修越茂,可筋骨从来没变过。他娶花无缺,聘礼是铁路——这就是他的筋骨。铁路修到哪里,唐国的根就扎到哪里。这份心意,比什么国礼都重。” 刘策看着那盆五针松。松针上还挂着雨珠,被光照得透亮。 “你这盆松——修了十几年,剪掉的枝叶都去哪了?” “都埋在这盆土里。枝叶落了,化作泥,护着根。根深了,松才能活这么多年。唐王的那些功绩——平定漠北也好,打通西域也好,娶楼兰女王也好——落在别人眼里是枝叶,落在他自己心里是泥。泥越厚,根越深。根越深,他就站得越稳。所以朝廷不必担心他功高震主——他的根不在京城,在西域。西域的风沙越大,他的根扎得越深。这份定力,比什么赏赐都难得。” 长乐公主拿起剪刀。在松枝最顶端轻轻剪了一下。 “回去吧。让礼部拟旨。措辞要郑重,态度要诚恳。不要让人觉得天子在施恩,让人觉得天子在敬贤。施恩是居高临下,敬贤是平起平坐。唐王值得这份敬意——不是因为他的功,是因为他的心。” 第1298章 西域婚俗 楚玉在高昌城开始张罗婚礼,不是唐国藩王纳妃的礼数,不是中原六礼那些繁文缛节,是西域的规矩。 楼兰的沙枣花,粟特人的烤包子,党项人的马奶酒,疏勒人的铜铃铛。 还有老河道边上那几棵野桃树,一样不能少。 她在州府衙门后院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十几张单子——婚礼流程、宴席菜单、宾客名单、花台搭建方案,还有一张炭条画的场地草图。 铁匠老婆站在桌子对面,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刚择好的沙葱。 “王妃,这婚礼到底按哪边的规矩办?我问了阿布都拉的媳妇,她说楼兰人结婚要撒沙枣花瓣、喝驼奶酒、还要在花台上交换花束。可铁木尔又说党项人结婚要宰羊、摔跤、比骑马——去年他侄子娶媳妇,光摔跤就摔了一整天,新郎官摔断了一根肋骨,新娘子在旁边看着直哭。” “都来。楼兰的规矩要守,党项的规矩也要过。不是我要守——是这些规矩本来就不是一家一姓的。西域几十个部族,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婚俗。唐国藩王娶楼兰女王,就是给所有部族看的。” 楚玉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圈。 “楼兰的规矩放在主位——撒沙枣花瓣、交换花束、喝驼奶酒。这些是花无缺的嫁妆里带来的,不能少。党项的规矩放在宴席上——宰羊、摔跤、比骑马,让党项来的宾客有回家的感觉。” “粟特人的规矩放在迎宾上——新郎新娘站在花台下面,粟特妇人往他们头上撒干果。杏仁、无花果干、葡萄干,撒得越多福气越多。疏勒人的规矩放在晚上——点一堆篝火,所有人围着火跳刀郎舞。铜铃铛系在手腕上,一跳就响,响一整夜。” 铁匠老婆把沙葱往桌上一放。 “这么多规矩搅在一起,不会乱吗?又是撒花瓣又是撒干果,又是摔跤又是跳舞——到时候花台下面又是杏仁又是无花果干,踩上去滑一跤怎么办?” “滑一跤也是规矩。粟特人说了——新人在干果上滑一跤,说明福气多得站都站不稳。只要别摔进老河道里就行。” 李伽宁从梯田方向赶回来。 手里拿着刚统计完的宾客名单,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王妃,宾客名单初步统计出来了。高昌本地三百多人,久安城来五十多人,潜龙城来一百多人,楼兰城来两百多人。还有疏勒、龟兹、于阗的商队代表。加上党项王庭那边——李元庆派人送了信来,说秦罗敷要亲自带队来。还有粟特长老阿克苏要带几十户粟特人来观礼。加起来少说上千人。” “这么多人吃饭,光靠粥棚那几口大锅不够用。铁匠老婆的灶台得再扩一倍——至少要加三口大锅。一口煮羊肉,一口焖抓饭,一口烧奶茶。烤包子得提前好几天开始包,阿布都拉的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把粟特聚居区能擀面的女人全动员起来。” “还有疏勒来的宾客不吃羊肉,得单独准备素席——素抓饭、素烤包子、素奶茶。铁匠老婆的灶台得分两半,一半荤一半素。” “素奶茶怎么做?” “羊油换成粟特人的杏仁油,炒米的时候不放肉末放葡萄干,奶换成豆浆。阿布都拉的媳妇说她试过,味道不比羊油奶茶差。她还给起了个名字,叫楼兰素奶茶。说以后楼兰城开了素菜馆,这道奶茶就是招牌。” 铁匠老婆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 本子封面沾着油渍,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菜单。 “羊肉抓饭要多少只羊?我去跟放羊老人说,让他提前留出最好的羊。上次采花节粥棚的羊肉不够分,驼队老领队没吃上,念叨了大半年。这次大婚再让他吃不上,他能念叨一辈子。” “少说要二三十只。挑肥的,一岁口的羊最嫩。放羊老人那群羊里那几头黑脸羊不能宰——那是其其格从草原来的种羊,留着配种的。其其格说了,那几头羊比她的命还重要。” 其其格从苗床方向跑过来。 手里捧着一捆刚剪下来的梭梭苗,苗根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炭土。 “王妃,婚礼上的花束用什么花?楼兰规矩用沙枣花,可高昌城的沙枣花还没到花期,比楼兰晚半个月。总不能从楼兰运过来吧?花瓣运一路早蔫了。” “用桃花。老河道边上那几棵野桃树三月正好开花。沙枣花没开,就用桃花代替——楼兰的沙枣花代表等待,高昌的桃花代表结果。等了十一年,该结果了。让阿布都拉带人去摘,摘的时候小心点,别把树枝折了。那几棵桃树是放羊老人发现的,他说树龄比他还老,年年开花,年年结果。果虽小但很甜。去年他还给我送过一筐。” 其其格把梭梭苗放在墙角,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对了,婚礼上的音乐用什么?楼兰的冬不拉,疏勒的热瓦普,党项的马头琴,粟特人的手鼓,还有高昌本地的唢呐——这些乐器凑在一起,吹什么曲子?总不能各吹各的吧?上次采花节上粟特人吹手鼓,党项人拉马头琴,两个调子撞在一起,吵得驼队老领队捂耳朵。墨师父路过说了一句——你们这是在办喜事还是在打铁?” “让他们各吹各的。冬不拉先开场——楼兰是主。然后热瓦普接上,马头琴再跟上,手鼓垫底,唢呐压轴。每个部族的乐器都有一段独奏,谁也不抢谁的。独奏完了再合奏一曲《楼兰春》。” “《楼兰春》没有曲子。” “让粟特人现编。粟特人的手鼓最会讲故事,听了王爷那首诗就知道该怎么编。你把诗抄一份给手鼓师傅——告诉他,‘博峰积雪千堆玉’用慢鼓,‘沙枣开花万点芳’用快鼓,‘与君同醉楼兰王’用急鼓收尾。他听懂了诗,就编得出曲子。” 铁木尔从铁匠铺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打好的铜铃铛,铃铛还没冷却,包在湿布里滋滋冒着白汽。 他把铃铛搁在桌上,抹了把汗。 “王妃,疏勒人跳刀郎舞用的铜铃铛我打好了一批。一共好几十个,大小分三号——女人戴小号,男人戴中号,小孩戴大号。小孩戴大号是因为小孩跳起来动作大,铃铛小了听不见。这批铜铃铛用的是老河道桥墩剩下的铜料,声音清亮,穿透力强。晚上篝火点起来,铃声能传到隘口那边去。” “不过有个问题——党项人摔跤用的皮护具我还没做。李元庆送来一封短信,说党项摔跤的规矩是不戴护具,徒手摔,摔断了肋骨自己扛。去年他侄子娶媳妇摔断肋骨的事不是编的——是真断了。接骨的大夫说半年不能再摔,结果那小子不到一个月就又上场了。” “那你也得备上——大婚不是角斗场,摔断了肋骨不吉利。” “那我给他回信——护具备好了,用不用是他们的事。党项人要面子,你就给他们面子。护具放在场边,不强迫戴,但谁要是撑不住了,自己走过去拿。不丢人。” 铁木尔把铜铃铛往楚玉面前推了推。 “还有一件事——花台怎么搭?去年采花节的花台是单层的,只坐花无缺一个人。这次大婚是两个人并肩坐,花台得搭双层的。上层摆两个座位,唐王和女王并肩。下层摆诗座——就是去年唐王坐过的那个位置,留着空,纪念那首诗。” “墨问归画了个草图,说用老河道的松木搭架子,上面铺楼兰运来的沙枣花干花瓣,花瓣上面再铺一层高昌本地的桃花瓣。一层沙枣花,一层桃花,一层代表等待,一层代表结果。跟花束的寓意一样。” “告诉墨师父,花台不用太高——跟去年一样高度就行。太高了离百姓远,太低了显不出庄重。去年的高度正好,花无缺坐在上面能看清台下每一个人的脸。她这个人不喜欢高高在上——她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等的就是能跟人对视的那一下。” 铁匠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手里还攥着那把沙葱。 “王妃,宴席上的碗筷用什么?高昌城本地的陶碗粗,粟特人不习惯。楼兰来的宾客习惯用铜碗,疏勒来的习惯用木碗,党项人直接用刀削肉吃,不用碗。上次粥棚来了几个党项人,直接拿匕首串着羊肉啃,啃完了把匕首在靴子上擦两下就算洗过了。我说给他们拿个碗,他们说碗是累赘。” “那就各用各的。高昌本地宾客用陶碗,楼兰宾客用铜碗,疏勒宾客用木碗,党项宾客不用碗——给他们每人备一把匕首,匕首柄上刻一朵沙枣花。粟特人已经烧好了一批陶碗,碗底刻着‘楼兰春’两个字,一个碗底刻一个。这批碗留着,以后每年采花节都用。” 楚玉把炭条搁在纸上,站起来整了整袖子。 “大婚的事,大概就这些。现在最难的不是这些规矩——是当天的天气。三月桃花开的时候老河道容易起风。风大了,花瓣被吹走,篝火被吹散,跳舞的人被吹得睁不开眼。其其格,你是草原上长大的,有没有什么办法?” “没办法。草原上的人不跟风较劲,风来就让它来。花瓣吹走了,再撒。篝火吹散了,再点。跳舞的人睁不开眼就闭着眼跳——反正是围着火跳,方向错不了。王爷娶楼兰女王,老天爷不会不给面子。真要起风,那也是楼兰的风来送嫁——楼兰的风穿过戈壁滩,翻过隘口,吹到老河道边上,正好赶上花无缺下花台。那是她的风,该来的。” 楚玉站在屋檐下,看着隘口方向。 风从楼兰方向吹过来,带着沙枣花的香味。 楼兰的沙枣花还没开,可风里已经有春天的味道了。 三月桃花开的时候,老河道边上那几棵野桃树会开得如火如荼。 到那天,楼兰的风吹过来,高昌的桃花落下来,疏勒的铜铃铛响起来,党项的马奶酒端起来,粟特人的干果撒起来。 所有规矩汇在一起,就是西域的规矩。 不是一家一姓的规矩,是几十个部族凑在一起,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 合起来,就是《楼兰春》。 第1299章 秦罗敷的托付 秦罗敷到高昌城那天,比婚礼宾客名单上写的日子早了整整五天。 没有带党项王庭的仪仗,没有带随行侍女,只带了阿母其其格和两个老亲,四匹马,马背上驮着几匹党项产的毛料和两囊马奶酒。 那是她给花无缺准备的贺礼。 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了她。 “秦夫人,宾客登记册上您不是五天后才到吗?” “提前来看看。看看高昌城的梯田,看看老河道的桃树,看看唐王和王妃。” 秦罗敷勒住马。 “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 守卫犹豫了一下,看着秦罗敷那张瘦了一圈的脸,没再多问,让开了路。 州府衙门后院。 李晨和楚玉正坐在廊下,面前的石桌上摊着婚礼场地的草图。炭条搁在一旁,纸上画满了花台的位置、宴席的排列、篝火的地点。 秦罗敷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轻得像当年在高昌城第一次见到唐王时一样,那时候她端着一盏煤油灯,说党项不是废铁,淬了火也能成钢。 如今煤油灯还在党项王庭大帐里亮着。 可淬火的那块铁,已经不是她手里的铁了。 楚玉抬起头,放下手里炭条。 “秦夫人?你怎么提前来了——出什么事了?” 秦罗敷没有回答。 她走到石桌前,撩起袍子下摆,双膝跪地。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闷沉一声响。 阿母其其格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马缰绳。 看着自家夫人跪在石板地上,眼眶一红,转过身去。跟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看见夫人跪人,当年在党项王庭面对李德明的灵柩,夫人都没跪。 “夫人,你这是——” “王妃,王爷。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送贺礼,是为了元庆。” 秦罗敷抬起头,煤油灯照了一年的那张脸,比去年在高昌城求亲时又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煤油灯的光,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亮。 “我知道元庆已经变了。” 秦罗敷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老河道冬天结冰的水面,可冰面下面,暗流在涌动。 “他不可能回头了,他跪在王爷面前请罪那次,穿着定北营的袍子——那件袍子是阿雅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领口歪了一线。他穿着那件袍子来请罪,不是请罪,是示威。是在告诉王爷——我跟李元昊是一伙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秦罗敷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我是他娘,我比谁都清楚他穿那件袍子是什么意思。他在定北营待了一个冬天,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他跟我商量党项的事,现在他不商量了。他决定了就做,做了也不说。把我软禁在大帐里的时候,他说——娘,您老了,党项的事以后不用您操心。他不是嫌我老,是嫌我碍事。碍他跟李元昊的事。” 楚玉从石凳上站起来。 想去扶,被秦罗敷抬手拦住。 “他从北海回来之后,每次跟我说话都像在背台词。背得很认真,可背得越认真,越让我想起他小时候偷吃供桌上的沙枣,被我发现以后编谎话的样子。” “这孩子从小不会撒谎。现在会了。撒谎的时候面不改色,眼神坦荡——这种坦荡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在定北营练的。在北海边上跟李元昊练的。在跪着请罪的时候跟王爷练的。” “元庆这孩子,从小在党项王庭长大。看着我跟王爷低头、跟疏勒商人低头、跟于阗驼队低头。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服。他觉得低头是软弱——他不明白低头是为了什么。” “不明白我当年在王爷面前低了多少次头,不是因为怕唐国,是怕党项散。党项太小了,一片沙地几百骑兵,夹在西域几大势力之间,一步走错就是灭族之祸。我低头,是想让党项多喘几口气。可他不一样,他不想喘气,想翻身。” “他觉得李元昊在北海边上赤手空拳打出定北营,那才是英雄。他觉得跟唐王演戏、暗中壮大党项,那才是本事。可他不知道——李元昊那种人,能跟他共患难,不能跟他共富贵。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互相咬。” 秦罗敷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到那时候,元庆斗不过李元昊。那是个逆子,逆子没有底线,元庆有,元庆的底线是我这个娘。” 楚玉再次弯腰去扶。 “秦夫人,你先起来。地上凉。” “让我跪着说完。这些话我在党项王庭憋了一整年,找不到人说。嵬名山倒向元庆了,赫连探马只听元庆的命令。野利旺荣和乞伏长安留守王庭,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少主在跟唐王演戏是为了党项的未来。“ “可我知道不是,他不是为了党项的未来,是为了他自己心里的那口气。那口气不顺,他就一直演。演到什么时候?演到他跟李元昊公开联手那一天,演到党项的铁骑踏进唐国边境那一天,演到他把整个党项押在赌桌上——赌输了。” 秦罗敷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沙。 “赌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党项没了,他也没了。我不要党项,我要儿子。活着的儿子,哪怕阶下囚——也是活着的。死了的儿子,哪怕站着死——也是死了的。我不要他站着死,我要他活着。” 秦罗敷低下头。 煤油灯照了一年的那双眼睛,终于有泪落下来。 泪落在石板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团水渍,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轻得像当年在党项王庭哄元庆睡觉时哼的那首曲子。那是一首老歌,党项人放羊的时候唱的歌。 歌词只有四句。 “沙地上开了花,羊群找不着家。放羊的孩子不要怕,阿妈帮你点盏灯。” 秦罗敷抬起头,泪痕在脸上干了又湿。 “王爷,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元庆成了唐王的阶下囚——请王爷不要杀他。圈禁也好,软禁也好,让他活着,让我能去给他送碗热奶茶。” 她顿了顿,嘴唇微微发颤。 “他小时候最爱喝党项的奶茶,每次喝完了还要舔碗。我说哪有少主舔碗的,他说不舔浪费,浪费了阿妈要多挤一碗羊奶。那年他才多高——这么高,还够不到桌子。现在够得到了,可他不要奶茶了。他要的是北海的风,是定北营的靛蓝苍狼旗,是跟李元昊并肩站在湖边看着汗国的骑兵退潮。” 秦罗敷的泪落在石板地上。 又一团。这一团比刚才那团更大,洇开的速度更快。 她没擦。 跪在唐王和王妃面前,不擦泪。这是她最后的本钱——不是党项的马,不是王庭的草场,不是商路的过路费。是一个母亲替逆子求情的眼泪。 李晨站起来,把茶碗搁在石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秦夫人,你起来。地上凉。” 秦罗敷没有动。 跪在石板地上,袍子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阿母其其格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马缰绳,指甲掐进了掌心。 跟了秦罗敷大半辈子,从她还是李家新妇的时候就跟着。看着她在李德明的灵柩前面不改色,看着她在西域各国面前昂着头谈判,从来没见过她跪。 今天跪了,不是跪唐王,是跪一个母亲的绝望。 楚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秦罗敷面前。弯腰,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秦夫人,你起来。” 楚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我替王爷答应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元庆走到哪一步,王爷不会杀他。不是因为党项,不是因为商路,不是因为他在老河道修的那条路是因为你,你是个好母亲。好母亲不该替逆子求情,可你还是来了,这份心——够了。” 第1300章 阎媚婆婆威风 阎媚到高昌城,正赶上铁匠老婆在粥棚试做楼兰素奶茶。 奶茶还没出锅。 城门口先闹起来了。 不是吵架,是骆驼惊了。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策马冲进城门,马背上还驮着两口大箱子。箱子上捆着好几张完整的草原狼皮,毛色油亮,没有一处箭伤。 “阎王妃来了!”守卫喊了一嗓子。 铁匠老婆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围裙上擦了两把手,转身就往州府衙门跑。 上次阎媚来高昌城,还是好几年前送李破城赴任的时候,那时候高昌城还没有梯田,没有油田,没有铁路,隘口还是一片荒沙丘。 如今高昌城变了样。 可阎媚骑马的姿势一点没变,一条腿踩着马镫,另一条腿跨在鞍上,腰背笔直。 手里的马鞭盘成三圈,不像个王妃,像个刚打完胜仗回营的女将军。 李晨和楚玉站在州府衙门门口。 “阎媚,你不是说婚礼前天才到吗?” “等不及了。镇北城好几年没打仗,草原上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完颜烈被打怕了,退到草原深处不敢冒头,燕地的流寇也被阿紫清剿了好几遍。我天天在城头巡逻,连个鬼影都看不见,闲得发慌。上次打靶,我把靶子挪到好几百步开外,还是一铳一个——没意思。” 阎媚翻身下马。 “听说你要娶楼兰女王,我就提前来了。提前来看看我那个嘴笨的儿子在这边过得怎么样,看看高昌城的梯田,看看老河道的桃树。顺便把星晨从潜龙城叫来了——她在北大学堂请了假,明天就到。这丫头一直在北大学堂帮李清晨整理照相底片,跟林水生那小子走得很近。我还没盘问清楚什么关系,她说只是同窗,我说同窗会同到一起去老河道拍照?” “林水生是当年潜龙城老木匠林伯的儿子,跟星晨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就别盘问了。” “知根知底也不行。我阎媚的女儿,不能随随便便就被人拐跑了。当年我嫁给你,也是有所图的。林水生想娶我女儿,聘礼是什么?一套照相底片?上次星晨回家,我问她林水生有没有表示,她说林水生送了她一张老河道的照片,说是专门拍的日出。日出?我在镇北城城头,天天看日出,有什么稀罕的,送日出照片算什么本事。” 阎媚把马缰绳扔给铁柱。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小子拍的日出确实不错,光线抓得准,构图也好。星晨把照片贴在床头,天天看。” 她走到马匹旁边,开始卸箱子。 “这些狼皮是我亲手硝的。那几头狼是去年冬天偷袭羊圈的,让我一铳一个撂倒了,剥皮的时候刀刃都没卷。黄芪和党参是燕地山民送的——他们在燕山深处种了十几年药材,说唐王来了后,日子好过了,这次听说唐王要娶楼兰女王,非让我带些来。短铳是镇北城军械所新打的,铳管用的是合金钢,精度比老款提高了不少。” 阎媚把短铳往桌上一放。 转头扫了一圈院子。 “破城呢?” “在隘口修摩托车专用道,他最近一直在隘口盯着施工,吃住都在工地上,赵石头说他晒黑了不少。” “还在隘口?派人去叫他回来!他娘大老远从镇北城赶过来,他倒好,窝在隘口修路。你去告诉他——就说他娘带了几匹狼皮来,要当面问问他,那个叫伽宁的姑娘和那个叫其其格的姑娘,到底哪个是他相好的。” 阎媚把马鞭往桌上一搁。 “上次他写信回来,信上只提了一句话——‘娘,高昌城有两个姑娘对我很好,我不知道怎么办’。一句话把我说懵了。两个?我阎媚的儿子什么时候这么抢手了?当年他爹娶我,也是求了我很久,现在他倒好,两个姑娘围着他转,他还在那不知道怎么办,嘴笨随他爹。” 铁柱已经跑到院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 “阎王妃,要不要把其其格也叫来?她在苗床那边育苗。” “叫!都叫来!我今天要当面看看,到底哪个姑娘配得上我儿子。” 州府衙门后院,石桌旁。 其其格是先到的。 手里还攥着一把刚从苗床挖出来的梭梭苗,苗根上裹着泥炭土。手上全是泥,脸上也沾了一块泥印子——育苗的时候用手背擦汗蹭上去的。 阎媚看着其其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站起来拉过其其格的手,把她手上沾的泥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 “你就是其其格?长大了都快要不认识了。说你在铁路上种了几千棵梭梭树,从高昌隘口一直种到老河道。手上有茧了——育苗的姑娘手上有茧,说明不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好,草原上的女人,手上有茧才正常。” 其其格红着脸点头,手里梭梭苗差点掉地上。 “兀良哈部后来部落散了,跟老猎人去了肯特山。再后来,来高昌城找李破城。” “兀良哈部驯出来的马耐力极好,当年汗国骑兵最想要的坐骑就是兀良哈马。肯特山冬天最低温度能到零下四十多度,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都是硬骨头。育苗辛苦吗?几千棵梭梭树,从隘口种到老河道,天天蹲在沙地上挖坑埋苗,风吹日晒的。” “不辛苦。梭梭耐旱,种下去浇一次水就能活。高昌城风沙大,铁路两边种上梭梭,能固沙。固住了沙,铁路就不会被沙埋。铁路不被埋,商队就能一直跑。商队能跑,兀良哈的马就能卖到楼兰去。” “你能吃苦,心里有草原。配得上我儿子,这匹狼皮你拿着——是我亲手硝的。冬天风大,裹着狼皮蹲在苗床边上,暖和。” 阎媚拍了拍其其格的手背。 刚要说什么。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伽宁进来了。 刚从梯田那边赶回来,手里拿着灌溉渠流量统计的本子。 本子封面沾着泥水,炭条还夹在耳朵上。 她是被铁柱半路截住叫回来的,完全不知道阎媚在后院——一进门就看见阎媚拉着其其格的手,面前桌上摆着狼皮和短铳。 “阎王妃,您来了。我叫李伽宁,高昌州刺史。” “李伽宁?我听说过你。高昌国原公主,后来改姓李,跟破城一起治理高昌州,你在梯田那边负责灌溉渠?” “是。负责梯田的水利调度和灌溉渠的日常维护。羊泉水库蓄满之后,灌溉渠的流量比去年翻了一倍,梯田面积也在扩大——今年新增了快上千亩。新开的梯田主要种苜蓿和春小麦,苜蓿喂骆驼,小麦磨面。等铁路修通了,高昌城的面粉能卖到楼兰和疏勒,粟特人烤面包用的小麦有一大半都得从高昌进。” 阎媚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说话。 铁柱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阎王妃,这位李伽宁姑娘——对破城也有意思。” 空气忽然安静了。 其其格手里的梭梭苗掉在地上,弯腰去捡,耳根红透了。 李伽宁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差点滑落,炭条从耳朵上滚下来,落在石板地上断成两截。 阎媚转过身。看着李伽宁,又看着铁柱。 “什么?” “李姑娘也对李破城——嗯,李姑娘平时跟李破城姐弟相称,在隘口和高昌城之间跑工程,一个管政务一个管军务,形影不离。上次破城巡隘口被暴雨困住,是李姑娘冒雨骑马去接的,这事高昌城好多人都知道。” 阎媚的眉头皱了起来。 重新打量李伽宁,从头到脚,比刚才看其其格时更仔细。 目光停在李伽宁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了?” “快二十多岁了。” “你以前——嫁过人?” 李伽宁的手指攥紧了本子边缘,炭条断在石板地上,没人去捡。 “嫁过,嫁给李元昊。高昌王当年把我许配给党项大王子,想用联姻换党项的庇护。后来李元昊毒死我父王,霸占高昌,把高昌城当成他的后勤补给地。再后来,唐王来了,李元昊跑了,高昌城变成了高昌州。我改姓李,当了刺史。” 阎媚腾地站起来。 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歪,险些翻倒。 手按在腰间短铳握把上——那个位置常年挂铳,铳柄烤蓝磨得发亮。铳口曾经对着完颜烈的骑兵,对着燕地的流寇,对着无数敌人。 此刻没有铳,可手还是习惯性地按在那里。 “李元昊的女人?你是李元昊的女人——然后你又看上我儿子?李元昊是什么人?毒死你父王的人!霸占你高昌城的人!在北海边上养狼的人!我阎媚的儿子,凭什么娶李元昊的女人?你是看破城嘴笨好欺负,还是看镇北城离高昌远,我这个当娘的不在这儿?” 阎媚的手在腰间握成了拳。 “这世上没有男人了吗?高昌城没有好男儿了吗?非要盯着我儿子?我是破城的亲娘,这事我绝不答应——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丁点都没有!” 李伽宁站在原地。 本子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灌溉渠流量统计表散了一地,墨水被地上的茶水洇湿了一角。 她没有低头去捡,也没有哭,只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隘口冬天的雪。 楚玉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阎媚面前,把那只按在腰间的手从铳柄位置挪开,握在自己手里。 “阎媚,你听我说,伽宁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她嫁给李元昊是被迫的——那时候她才多大,高昌王把她当筹码,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后来李元昊毒死高昌王,她一个人守着这座城,等唐王来,她从头到尾没做过对不起谁的事。” 楚玉把阎媚按回椅子上。 “她跟破城搭档这些年,高昌州从一个荒僻边城变成西域铁路的枢纽,梯田上万亩,灌溉渠十几里,羊泉水库蓄满了水,梭梭树从隘口种到老河道。这些政绩有一半是她的。你刚才问破城在隘口修路,修的是什么路?是摩托车专用道。那条道是他跟伽宁一起规划的——他管施工,伽宁管征地。” “高昌城的每一块地都是伽宁一块一块跟粟特人、党项人、小月氏人谈下来的。没有伽宁,破城那条路修不到一半。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姐姐,就坐下来好好听她说几句。她不是来跟你争破城的——她是来跟你解释的。” 阎媚坐在椅子上。 手松开了腰间,看着楚玉的眼睛,又看着站在院子里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李伽宁。 慢慢靠回椅背,没说话。 可手没再按铳柄了。 第1301章 我要嫁给唐王 晚饭后,州府衙门后院里点起了篝火。 铁匠老婆带着粟特妇人们在烤羊肉串,铁木尔跟几个党项宾客在切磋摔跤技巧,被摔倒了三次,爬起来三次。 驼队老领队端着马奶酒,跟放羊老人讲去年采花节上唐王念诗的场景。 其其格蹲在苗床旁边,给新育的梭梭苗浇水。 阎媚坐在石桌旁,手里翻着李破城画的摩托车专用道规划图。图上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涵洞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嘴笨的人画图反而利索。 楚玉放下手里的茶碗。 “伽宁呢?谁看见伽宁了?” 众人面面相觑。 晚饭的时候李伽宁还在,坐在角落里,端着一碗素抓饭。没怎么吃,筷子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后来篝火点起来,大家围过来喝酒、摔跤、唱歌,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不见了。 阿布都拉放下烤包子的铁盘。 “大概一炷香之前,我看见她一个人往老河道方向走了。手里没拿本子,也没拿炭条——平时她去巡渠都带着本子。这次什么都没带。” 阎媚翻图纸的手停了一下。 “那丫头——不会想不开吧?我刚才话说重了。”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她是高昌刺史,被当众揭了旧伤疤——那伤疤不是她的错。可她背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但今天是你,破城的亲娘,当着她的面说她是李元昊的女人,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重。” 楚玉放下茶碗站起来。 “我去找她,你们继续吃,别跟来。” 羊泉水库。 月光照在库区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台小型水轮发电机组在坝体侧面嗡嗡地转着,声音不大,像蜜蜂振翅。 下游鱼塘里偶尔翻起一朵水花——那是春天放的鱼苗在吃水藻。 李伽宁坐在大坝边缘。 两条腿悬在坝体外侧,脚下就是暗河溶洞的入口。洞里传出暗河水流的回声,轰隆隆的,像地底下埋着一面鼓。 手里没有本子,没有炭条,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哭。可眼睛是红的。 楚玉踩着坝顶的石板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在李伽宁身边坐下,也把腿悬在坝体外侧。 两个女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在水面上,一长一短。 “你晚饭没怎么吃,饿不饿?我给你带了个烤包子——素馅的,阿布都拉的媳妇专门给你烤的。杏仁油调的馅,没放羊油。” “王妃,我不是想不开,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伽宁没有接烤包子。 “这水库是我跟破城一起修的——溶洞是放羊老人发现的,坝体是墨师父设计的,发电机组是李清晨画的图纸。可征地是我一家一家谈下来的。溶洞周围这片地原来是粟特人种沙枣的果园,他们不愿意让出来,说沙枣树种了好多年,挖了可惜。” “我答应他们在水库下游新开一片果园,用库区的水灌溉,他们才签字。你说我这种人——能想不开吗?我在高昌城做了这么多事,梯田是我量的,灌溉渠是我修的,粟特人的暂住木牌是我一家一家送上门去。可别人记住的不是这些。别人记住的是我嫁过李元昊。“; “这么多年了,在这条水坝上走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我李伽宁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摆脱那个名字。今天阎王妃说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摆脱不了。不管我修多少里灌溉渠,开多少亩梯田,在高昌城做多少年刺史,在别人眼里,我永远是李元昊的女人,永远都是。” “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是高昌国的公主,是高昌州的刺史,是修了羊泉水库、开了万亩梯田、让几千户粟特人和党项人能在高昌城安居乐业的李伽宁。” “李元昊只是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跟你没有关系。你跟他之间那场婚姻,不是你选的——是你父王选的。你父王选错了,你替他背了这么多年的债。这笔债不是你欠的,是那个毒死你父王的人欠的,你从来都不欠任何人的。” “王妃,我嫁过李元昊——可我没有跟那个畜生同房。大婚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吐了一地。我躲在偏殿,锁上门,拿匕首抵着自己的手腕,对自己说——他要是踹开门,我就死。” “后来他醉倒了,没来。第二天他就带着兵去打龟兹,一去好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带着俘虏和战利品,正眼都没看我一眼。在他眼里,我不是女人,是一枚印章——盖在高昌国的降表上。” 李伽宁转过头看着楚玉。 “王妃,你要是不信,可以检查我的朱砂痣,那颗痣还在——这么多年了,一直还在。” “我信。伽宁,那颗痣在不在,你都是清白的。清白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守住的。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心里那关。阎媚她不是针对你,她是针对那个名字。你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想明白的。”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 坝下的暗河水还在轰隆隆地响。 鱼塘里又翻起一朵水花。 月光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可眼睛里那种被什么东西烧着的亮——比泪痕更亮。 “王妃,我想好了。我不嫁李破城了。破城是个好人——嘴笨,心实,画图画得比说话利索,打仗冲得比谁都快。可我不能嫁给他。不是因为阎王妃反对,是因为我自己。我是李伽宁,高昌刺史,羊泉水库是我修的,万亩梯田是我开的,粟特人的暂住木牌是我一家一家送的。”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嫁给谁——我做这些事是因为高昌城是我的家。以前我嫁给李元昊,是被人当棋子。现在我不想再当棋子了,也不想让破城为难。他有其其格,其其格比我好——她没有旧伤疤,没有人当众指着她说她是某某的女人。她手上沾的是泥,心里种的是树。破城应该娶她,我会祝福他们——真心祝福。” 楚玉伸手揽住李伽宁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能这么想,我松口气。说实话,刚才一路上我都在想——万一你真想不开,我怎么跟破城交代。那孩子嘴笨,可他心里有你这个姐姐。你俩搭档这些年,高昌州从一个荒僻边城变成西域铁路的枢纽,这份情谊不是男女之情,是比男女之情更重的东西。你想通了就好。破城那边我去说——他懂。他嘴上不会说,可他懂。” “王妃,我还没说完。我说了不嫁破城,可我没说不嫁人。我想好了——我要嫁给唐王。” 楚玉揽着李伽宁肩膀的手僵住了。 偏过头看着靠在肩上的李伽宁。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在开玩笑。眼睛很亮,不是冲动,是下了决心的那种亮。 “你说什么?你要嫁给王爷?伽宁,你刚才在水库边上是不是吹风吹久了,脑子吹糊涂了?” “没糊涂。我想得很清楚。我要嫁给唐王——不是破城,是王爷。我要跟阎媚平起平坐。阎王妃今天当众说我是李元昊的女人,我辩不了,因为那桩婚事确实发生过。可我要让她知道——我不光不是李元昊的女人,我还要做唐王的女人。” “她不是瞧不起我吗?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吗?那我就做她的姐妹——齐家院里平起平坐的姐妹。她骂我一句,我敬她一杯茶。她瞪我一眼,我喊她一声姐姐。她不会痛快的——可我不需要她痛快,我需要的是公道。公道不是跪下来求的,是嫁进去争的。”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嫁给李元昊,最大的对就是守住了自己没让他碰。我要用这个对,去盖那个错——用唐王的王妃这个身份,让西域所有人都知道,李伽宁不是李元昊的女人,是唐王的女人。” “伽宁,你这个想法——太大了。大到我没法替你做主。我得回去跟王爷商量。可我提前告诉你——王爷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安排。你要嫁给他,不是因为你想跟阎媚平起平坐,而是因为你真的想嫁给他。否则他绝不会点头。“ “他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把女人当筹码。你父王把你当筹码嫁给李元昊,那是他的错。你要是把嫁给王爷当成跟阎媚平起平坐的筹码,那你就变成了你父王——你在用你自己当筹码。你懂我的意思吗?你想清楚——你到底是恨阎媚,还是真的喜欢王爷?” 李伽宁沉默了一会儿。 坝下的暗河水还在轰隆隆地响。 鱼塘里又翻起一朵水花,月光碎在水面上,晃了晃,又聚拢。 她抬起头,看着楚玉。 “王妃,我分得清。恨阎媚是刚才的事。可嫁给王爷——是从他在高昌城对我伸出手那天就开始了。你还记得那天吗?他站在隘口,跟我说——高昌国没了,高昌州还在,你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 “他没有说‘我收留你’,他说‘你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那天起,我就不想当棋子了。我想当他的王妃。不是为了跟阎媚平起平坐,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第1302章 吴老四水电站发电了 楚玉回到州府衙门后院,篝火已经熄了大半。 铁木尔被摔倒了第四次,终于认输,坐在石凳上揉肩膀。 阎媚还坐在原地,手里那张摩托车专用道规划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其实图纸只有一页,她看了这么久,看的不是图。 楚玉走到李晨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李晨正在往茶碗里续水,手停在半空,茶壶嘴悬在碗口上方,水没倒出来。 “伽宁说要嫁给我?” “原话是——我要嫁给唐王,我要跟阎媚平起平坐。但后来我把她问透了,她说最早动心是你在隘口对她伸出手那天。你说她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她说你是第一个把她当人看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里有光——不是恨阎媚的光,是另一种光,我分得清。”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做不了主,得回来跟你商量。但我也跟她说了——你这个人最恨把女人当筹码,她要是为了跟阎媚斗气才想嫁给你,你绝不会点头。” 李晨把茶壶搁在桌上,手指在茶碗边缘转了一圈。 “这丫头——当年在隘口,我跟她说那句话,是因为她跪在我面前说要改姓李。我说好,从今天起你姓李。没想到改姓之后,她连嫁人都要嫁进李家门。先是要嫁破城,现在又要嫁给我,李家父子两代人都让她看上了,这事你怎么看?” “破城那边是误会,她跟破城搭档这些年,同甘共苦,她把共苦当成了同甘,把搭档当成了喜欢。今天被阎媚一棒喝醒,才明白那不是男女之情。” “”至于你——你自己惹的麻烦。当年在隘口,你说什么‘你还是这片土地的公主’,这句话对你是顺手,对她是救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花无缺的婚礼就在眼前,高昌到楼兰的铁路正在铺轨,老河道桥墩的基坑挖到一半,裂解炉的设计图还在沈工头桌上摊着。现在不是纳妃的时候。等婚礼办完,铁路修通,再跟伽宁好好谈一次。” “她要是真心想嫁,我给她一个交代。她要是为了跟阎媚斗气——那就让她再想想,齐家院的门不是不能进,但进门的理由不能是恨别人,必须是因为爱自己。” 楚玉等着他往下说。 “你明天告诉她——王爷说了,你那颗朱砂痣在不在不重要,你做的那些事才重要。梯田是你量的,灌溉渠是你修的,粟特人的木牌是你一家一家送的。这些事比任何朱砂痣都金贵,至于嫁不嫁——等三月桃花开过之后再说。” 话还没落音。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长治冲进后院。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电报,气喘吁吁,满脸通红——不是跑红的,是激动红的。 “爹!娘!吴老四水电站——发电了!” 李长治把电报举过头顶。 “电报刚从久安城传过来,一级一级传到高昌。千里银线,正式通电!东川阆中城的大坝蓄水整整蓄了快两年,水位终于达标。四台发电机组同时启动,电流沿着高压输电网一路往北——潜龙城的电灯亮了,晋阳汽车城的机床转了,久安城的电炉炼钢开始了。现在电流正在往高昌城方向送,沿途每一座中继站都在依次接通。估计再有一个时辰,高昌城的电灯就能亮起来!” 李长治深吸一口气。 “李清晨设计的高压输电铁塔,从久安城到高昌城,每隔一段距离一座塔,每座塔上架着好几条银线,一共上千座塔。这些塔在山顶上站了一整个冬天,就等着这一刻!” 李晨站起来,手里茶碗搁在石台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 “走,去电报房。” 电报房。 报务员戴着耳机,手指按在电报机按键上,正在接收信号。纸带上打出一串又一串字符,每一个字符都代表一座中继站的通电确认。 久安城通电。 晋阳城通电。 羊泉水库中继站通电。 隘口中继站通电。 信号沿着千里银线,一站一站往高昌城推进。 每确认一站,报务员就在墙上的地图上插一面小红旗。此刻地图上从东川到高昌的线路,已经插满了大半面红旗。 阎媚站在电报房门口。 那张摩托车专用道规划图还攥在手里,已经攥皱了。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小红旗,想起当年在镇北城守城时,城头点烽火传递军情。 烽火传好几十里,要堆柴浇油,要等天黑,要等晴天。万一遇上刮风下雨,烽火点不着,军情就耽搁了。现在电传千里,一瞬即至。 “当年我在镇北城守城,城头点烽火传军情,一眨眼工夫只能传好几十里,还要看风向。现在这千里银线,一眨眼工夫传千里——李清晨这丫头,比她爹强。” 报务员摘下耳机,站起来。 “王爷!高昌城——通电了!” 整座电报房安静了一瞬。 然后,头顶的电灯亮了。 不是煤油灯那种昏黄跳动的光,是稳定、明亮、不闪不晃的白光。 光照在墙上那张插满红旗的地图上,照在阎媚手里那张皱巴巴的图纸上,照在李晨灰布短褐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上。 楚玉走到电报房门口,推开木门。 外面,高昌城的大街小巷次第亮起灯光。 粥棚的灶台上方亮了,铁匠铺的火炉旁边亮了,粟特皮货铺子的地窖门口亮了,隘口的哨塔顶上亮了。 羊泉水库大坝上的路灯也亮了——那是李伽宁最喜欢的那排路灯,沿着坝顶排成一行,灯光映在库区水面上,波光粼粼。 灯光沿着坝顶排成一条直线,远远望去像一串明珠落在山间。 驼队老领队站在粥棚门口。 抬头看着头顶那盏电灯,看了很久。 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提了二三十年的马灯,马灯里的煤油火焰晃晃悠悠,在电灯的白光下面,显得又黄又弱。 他把马灯挂在粥棚的柱子上,没吹灭——留个纪念。 以后走夜路还是提马灯,但回到高昌城,就有电灯了。 铁木尔站在铁匠铺门口。 回头看着火炉旁边那盏电灯。以前打铁靠火光看火候——火光忽明忽暗,火候靠眼力。 现在有了电灯,火光稳定了,火花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对徒弟说了一句——以后晚上也能打精细件了。 眼神不会那么累了。 阿布都拉站在粟特皮货铺子门口,手里还拿着烤包子的铁盘,仰头看着巷子口那盏路灯,灯光照在干果架上。 他媳妇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说了一句——这光比煤油灯亮多了。 和面的时候能看清面粉里有没有杂质。阿布都拉回了一句——李清晨设计的,就是那个造摩托车的丫头。 这丫头连太阳都能摘下来挂电线杆上,将来你要星星,她保不齐也能给你摘下来。 李伽宁站在羊泉水库大坝上。 头顶的路灯亮了。光映在水面上。 发电机组在坝体侧面嗡嗡地转着——以前这声音只是响给自己听,现在这声音通过千里银线传到了潜龙城、晋阳城、久安城、高昌城。这声音是她跟破城一起修的水库发出来的。 楚玉走到她身后。 两人并肩站在大坝上,看着路灯的光一排一排往远处延伸,延伸到隘口,延伸到老河道,延伸到她当年跟粟特人一家一家谈征地的那个果园。 果园里的沙枣树已经开花了,路灯的光照在花瓣上,白里透亮。 “王妃,这就是你说的——比任何朱砂痣都金贵的事?” “是。这排路灯底下,就是你量的梯田,你修的灌溉渠,你一家一家送的木牌。这些事比任何人说你是什么都重要。今天电来了,以后高昌城的每一个人走在这排路灯底下,都会记得——这水库是你修的。” 李伽宁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月光和灯光一起落在身上,脸上那道被阎媚当众揭开的旧伤疤还在,可灯光照上去的时候,伤疤淡了。 李长治站在电报房门口。 看着手里那张写着“千里银线,正式通电”的电报。 想起在北大学堂,李清晨站在讲台上说的那句话——将来这些城市和城市之间会有铁路连接,有电报线连接,有输油管道连接。物资会流动,人会流动,知识也会流动。 今天,千里银线通了。 东川的水变成电,电沿着银线流到潜龙、 晋阳、久安、高昌。每一盏亮起来的灯,都是李清晨当年在黑板上画的那个圆圈的延续。 圆圈还在扩大——等铁路修到楼兰,银线也要跟着铁路一起往西延伸。 楼兰城里的第一盏电灯,将是花无缺大婚那天,高昌城送去的贺礼。 李晨把茶碗重新端起来,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还是一口一口喝。看着院墙外面次第亮起的灯光。 第1303章 桃花的另一边 高昌城的电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老河道那边传来消息。 野桃树开花了。 不是零零星星开几朵。是一夜之间,满树满枝。粉白粉白的花瓣从老河道上游一直铺到下游。放羊老人赶着羊群从河岸走过,羊蹄子踩在花瓣上,踩出一溜粉色的印子。 铁柱跑进州府衙门后院,靴子上还沾着花瓣。 “王爷!桃花开了!老河道两岸的野桃树全开了!放羊老人说今年开得比往年早,开得比往年旺,一树压着一树,远远望过去像下了场粉雪!” 楚玉正在院子里缝嫁衣。 手里那件楼兰样式的红嫁衣已经缝了大半个月。盘扣缝了拆,拆了缝,来回改了三四遍。 最后一颗盘扣的花样是沙枣花混着桃花——花无缺教的楼兰针法,楚玉自己加了大炎的花样。 她把针别在嫁衣上,抬头看李晨。 “桃花开了,你得去楼兰了。楼兰的规矩,采花节定了情,桃花开的时候新郎得去接新娘。尉迟衍上次送信来,说花无缺已经在沙枣林里搭了座花台,天天在花台上往老河道方向看。沙枣花还没开,她先看桃花。” 李晨把茶碗搁下。 “那就走。铁柱,备摩托车队。不用多,三辆车,十来个人。其余人等婚礼前三天再出发。” 阎媚正在叠狼皮褥子,手停下来。 “我呢?” “你留在高昌城,帮我盯两件事。一是老河道桥墩的基坑。桃花开的时候雪水化得快,老河道水位上涨,基坑不能泡水。” “第二件呢?” “李伽宁,那天在水库大坝上跟楚玉说的话你都知道了,别再去为难她。等我从楼兰回来,再坐下来好好谈。” 阎媚把狼皮褥子叠好,放在一边。 “你放心去接你的女王,家里的事交给我。伽宁那丫头——楚玉跟我说了,那颗朱砂痣还在,不管她跟破城成不成,不管她跟谁成,我都不会再提李元昊三个字。” “谢了。” “别急着谢。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从楼兰回来,把你跟伽宁的事当面跟我说清楚。楚玉说她想嫁你,我不信,我要亲耳听你说。” 李晨点头。 “行,回来跟你当面说。” 摩托车队出发的时候,老河道的桃花还在落。 三辆车沿着隘口的专用道往西走,铁柱在前面开道,李晨在中,赵石头押后。每辆车后座都捆着东西——红绸、茶叶、唐元新钞、一套高昌城窑口新烧的彩陶碗。 聘礼的大头是铁路,已经在修了,这些零碎东西是楚玉塞的。 “楼兰规矩多。”楚玉临行前一件一件往车上放,“聘礼要分三批送。头批是路,二批是碗,三批是布。碗代表吃饭,布代表穿衣,路代表过日子。” 车队穿过隘口的时候,其其格正蹲在路边育梭梭苗。 苗床上的梭梭苗已经长到半尺高。绿油油一片,沿着铁路路基一直排到老河道。看见摩托车队过来,其其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王爷!” 李晨让铁柱停车。 “什么事?” “你去楼兰接女王,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女王,梭梭苗育好了。等铁路修通那天,梭梭树从高昌隘口一直种到楼兰城门口,以后楼兰的骆驼商队沿着铁路走,梭梭树给骆驼挡风,兀良哈的女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种树,这排梭梭树就是我的贺礼。” “我帮你带到,破城知道你要种到楼兰城门口吗?” 其其格蹲下去继续育苗,没回答。耳根红透。 铁柱在后视镜里看见,嘿嘿笑了两声。 赵石头在后面按喇叭。 “别笑了,赶路。” 车队继续往西。 老河道两岸的野桃树越来越密。花瓣被车轮卷起来,在车后扬成一条粉色的尾巴。放羊老人赶着羊群在河对岸走,羊蹄子踩碎一地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桃花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楼兰城,沙枣林。 花台搭在沙枣林中间。台基用老河滩上捡的鹅卵石垒成,每一块鹅卵石上都刻着花纹。 花无缺站在花台上,面纱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手里攥着一根桃花枝——是前天尉迟衍派人从老河道折回来的。 桃花枝用湿布裹着根,插在羊皮水囊里养了三天,花瓣还没谢。 尉迟衍从林外走进来。 “女王,唐王的摩托车队已经过了隘口,再有两个时辰就到楼兰城。” “备茶。楼兰的沙枣花还没开,先泡桃花茶。” 花无缺把桃花枝插回水囊。 “尉迟叔,我摘面纱那天,城里的老规矩——摘了面纱就不能再戴回去,是不是?” “是。摘了面纱就是定了终身,终身不戴。” “那就好,上次在楚玉姐姐面前摘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以后就不戴了。” 沙枣林外忽然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三辆车停在林外,熄了火。 铁柱和赵石头留在外面,李晨一个人踩着鹅卵石路走进沙枣林。手里捧着一只彩陶碗——高昌城新窑烧的,碗身上画着桃花和沙枣花。 两样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朵是哪朵。 花无缺站在花台上,摘下面纱。 晨光从沙枣树的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脸上。那道七岁时留下的疤还在——可桃花的光影洒在上面,疤变成了一瓣花。 “唐王。你来了。” “来了。” “我等了你一整个冬天。去年采花节,你坐在诗座上念那首《楼兰春》的时候,沙枣花还没开。后来楚玉姐姐来楼兰,带了一件她亲手缝的嫁衣。嫁衣上绣着桃花和沙枣花——她说桃花代表大炎,沙枣花代表楼兰,两朵花开在一根藤上,就是一家人。” “嫁衣合身吗?” “合身,我试了。” “合身就好,楚玉缝了大半个月,盘扣拆了好几遍。她说楼兰女王的嫁衣,不能有一针一线马虎。” 李晨把彩陶碗递过去。 “我带了彩陶碗来。楚玉说楼兰的规矩,聘礼分三批。第一批是铁路,正在修。第二批是碗,代表吃饭。第三批是布,代表穿衣,这是第二批。” 花无缺接过碗,低头看碗身上缠在一起的桃花和沙枣花。 “这个碗——我母后当年陪嫁也有一套彩陶碗,是她从疏勒带过来的。疏勒的陶工在碗底刻了一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后来碗碎了,母后也走了。今天你又送了一只碗来,碗底刻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刻。楚玉说——碗是用来盛饭的,不是用来刻诗的,能盛饭的碗,比刻了诗的碗实在。” “楚玉姐姐说得对。” 花无缺捧着碗,抬头看李晨。 “还有一件事。其其格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梭梭苗育好了。等铁路修通那天,梭梭树从高昌隘口一直种到楼兰城门口。她说兀良哈的女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种树。这排梭梭树就是她的贺礼。” 花无缺眼眶微微泛红。 “我记住了。铁路修通那天,我让楼兰城的姑娘们去铁路边给梭梭树浇水。兀良哈的女人种树,楼兰的女人浇水。两样水养一棵树。” “还有第二件事。李长治已经给李清晨发了电报,让她提前设计楼兰城的配电网络。大婚那天,花台上方会亮一盏电灯。银线跟着铁路走,铁路修到楼兰,电就通到楼兰。花台上那盏灯,是千里银线最西端的一盏。” 花无缺抬头看沙枣林上空。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树枝和天。 “电灯,就是高昌城里那种不烧油不烧蜡的光?一盏灯,不用添油不用拨捻,亮了就是一整夜?” “就是那种光,到时候花台上亮一盏,楼兰城里的沙枣客栈亮一盏,粟特人的皮货铺子亮一盏,城门哨塔亮一盏。以后楼兰人走夜路,脚下有光。” “这光——是从哪里来的?” “东川的河。吴老四水电站把河水变成电,电沿着银线流到高昌,再沿着铁路流到楼兰。法显寺的慧观法师问过我一句话——电灯是法还是王?我说电灯既不是法也不是王,是河。东川的水不认王也不认法,只认银线,银线修到哪里,光就到哪里。” 花无缺把彩陶碗捧在心口。 “走吧。慧观法师知道你要来,已经在藏经阁等了三天。他说你在高昌城跟法显残卷辩了三天三夜经,他有几个问题要当面问你。” “什么问题?” “关于法显大师手抄贝叶残卷里那句‘法不依王’。慧观法师说,唐王是大炎最大的王,偏偏要推行‘法不依王’,他想不通,你去跟他辩。” 法显寺,藏经阁。 慧观法师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那卷法显手抄贝叶残卷。残卷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法显的亲笔注——“大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大。法不依王,故能久其远。” 花无缺引着李晨走进藏经阁。 “法师,唐王来了。” 慧观法师睁开眼。 “唐王。老衲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那年你指着这句‘法不依王’说——王在法下,国祚方长。老衲回去想了一整年,始终想不通。大炎王朝,天子至尊,唐王功高震主。你自己就是王,偏偏要说王在法下——你不怕这句话有朝一日变成你自己的枷锁?” “法师,我要是怕枷锁,就不会在高昌城推行税法了。” “高昌城的税法——怎么个推法?” “收税不是按人头收,是按收入收。粟特商人赚得多交得多,放羊老人赚得少交得少。税法不是枷锁,是公平。公平不是王给的,是法给的。王在法下,不是王吃亏——是法让所有人都心安。” “怎么个心安?” “粟特商人交了税,不怕官府再伸手。放羊老人交了税,不怕商队占了水源。法稳了,人心才稳。人心稳了,王才做得长久。我不是不怕枷锁——我是更怕没有枷锁,人心散了。” 慧观法师沉默了好一会儿。 手指轻轻抚过残卷上那句“法不依王”。 “唐王,老衲在法显寺守藏经阁守了几十年。法显大师留下的贝叶残卷,老衲读了无数遍。这句‘法不依王’,老衲一直读不懂——直到今天。” “现在懂了?” “懂了。法不是枷锁,法是公平。老衲还有一个问题。” “法师请说。” “楼兰城建配电网络,银线要跟着铁路修过来,花台上要点电灯。唐王觉得,电灯是法还是王?” 第1304章 我在北海打江山 李晨笑了笑。 “刚才在沙枣林,花无缺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说——电灯既不是法也不是王。电灯是河。东川的河变成电,电沿着银线流到楼兰。谁家电灯亮,谁家就沾了东川水的光。东川的水不认王也不认法,只认银线。银线修到哪里,光就到哪里。法显大师说‘大海不择细流’——电也不择细流,谁接上银线谁就有光。” 慧观法师站起来。 走到藏经阁门口,抬头看梁上那个空着的“等”字位置。 “唐王,老衲在梁上留了一个‘等’字,等一个愿意回头的人。今天唐王说电灯是河不是王——老衲忽然觉得,‘等’字不必等了。” “不必等了?” “佛渡有缘人,河润两岸人。电灯既然是河,‘等’字就改成‘渡’字。渡人渡己,渡河渡电——楼兰城有银线,楼兰人就有光。有光就不怕黑,不怕黑就不必等。” “法师要改字?” “现在就改。唐王帮老衲研墨。” 墨研好。慧观法师提笔,在梁上那个空位写下一个“渡”字。 笔锋收势的瞬间,沙枣林里的风忽然吹进藏经阁。吹得案上的贝叶残卷翻了好几页——从“大海不择细流”翻到第一页。法显大师的第一句话:佛在心头,路在脚下。 花无缺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梁上那个墨迹未干的“渡”字。 “法师,这个字——是写给谁的?” “写给所有愿意回头的人。也写给唐王。唐王在西域修铁路、铺银线、点电灯——这些事佛经里没有,可达成的功德和佛经里说的一样。” “什么功德?” “让人有光。让人有路。让人有家。” 慧观法师放下笔。 “女王,老衲有一句话想问你。” “法师请说。” “你等唐王等了一个冬天,沙枣花开的时候你在等,桃花开的时候你也在等。如今唐王来了,带着铁路和电灯来了。你等到了吗?” 花无缺看着梁上那个“渡”字,又看看李晨。 “等到了。但不是等来的。” “那是什么?” “是他走过来的。他骑摩托车穿过老河道,穿过桃花林,穿过沙枣林——他不是等来的,是走来的。我等了十一年,等的是一个愿意走过来的人。今天他走来了。” 与此同时,北海。定北营。 李元昊站在了望塔上,塔顶插着那面被撕碎又缝好的白狼旗。旗面上的针脚歪歪扭扭,每一针都透着缝旗人手上那股不服输的劲。 韩元站在塔下,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羊皮卷。 “唐王已经到楼兰了,老河道两岸的野桃树全开了。花无缺摘了面纱,在沙枣林里搭了花台。慧观法师在法显寺藏经阁梁上写了个‘渡’字——据说法显寺的沙弥传出来的消息,那个‘渡’字是唐王研的墨。” “尉迟烈呢?” “废了,终身圈禁在王宫地牢里。楼兰全城的禁卫军都换了尉迟衍的人。焉耆商队被驱逐出境,三家铺面被查封。红柳林的证据被处理干净——但高昌王的死,铁木尔的人证录还在。那个老铁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录在纸上,存在高昌州衙门档案库里。” 李元昊眯起眼。 “唐王不动这笔债?” “不动。放羊老人、铁木尔、阿布都拉——三个人三份人证,都存在档案库里。唐王不动这笔债,是在等。” “等什么?” 韩元把羊皮卷捏成一团。 “等我回去还。” “你打算还吗?” 韩元没回答。 “说正事。楼兰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聘礼是铁路——高昌到楼兰的铁路,正在铺轨。其其格育的梭梭苗已经半尺高,等铁路修通那天,梭梭树从高昌隘口一直种到楼兰城门口。还有一件事——千里银线通电了。吴老四水电站发的电,从东川阆中城一直输到高昌城。李晨已经让李长治给李清晨发电报,让她提前设计楼兰城的配电网络。大婚那天,花台上方会亮一盏电灯。那是千里银线最西端的一盏灯。” “电灯,又是电灯,他在断我的财路。” “不止断财路。铁路修到楼兰,驼队的生意就会被铁路抢走大半。驼队老领队在高昌城已经亲眼看到了——铁路比驼队快好几十倍。等楼兰通了铁路通了电灯,西域各国的商队都会围着唐国转。疏勒的陶工、龟兹的铁匠、于阗的玉商——谁有铁路谁有电灯,商队就跟谁做生意。” “我们拿什么争?拿狼群?拿连环铳阵?” “连环铳阵——铁勒上次在老河道被唐王用‘新手册’的问题将军心,回来跟嵬名山嘀咕过。” “嘀咕什么?” “唐王说连环铳阵有第三列排法,可以打骑兵侧翼之外还能打正面。李元庆只教了我们两列交替射击,第三列排法他没给,铁勒怀疑李元庆留了一手。” “李元庆当然留了一手,他那个人,连亲娘都敢软禁,留一手算什么。” 李元昊顿了顿。 “但他不会一直留着。他需要我。他需要定北营替他牵制金帐汗国。他迟早会把第三列排法交出来。” “问题是——等他交出来的时候,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韩元把羊皮卷摊开。 “唐王的铁路在修,唐王的银线在铺,唐王的电灯在亮。我们在北海边上跟格日勒打仗,打了两次赢了两次,可赢的都是小仗。定北营才一千多人,康里人的山谷还没打下来,钦察商路还没打通,等唐王把西域全盘捏在手里,我们再往南看——那时候南边已经不是党项和高昌了,是铁路和电灯。” 李元昊把酒囊扔在桌上。北海的冷风从了望塔的箭孔灌进来,吹得白狼旗猎猎作响。 “你的意思是——在铁路修到楼兰之前动手?” “不在楼兰。楼兰现在戒备森严。尉迟烈废了,焉耆商队被驱逐,花无缺身边全是尉迟衍的人。在楼兰动手,就是第二个尉迟烈。” “那就在别处动手,他修他的铁路,我打我的仗。他在西域收人心,我在北海打天下。” “打哪里?” “康里人的山谷。让铁勒带人先摸清地形。等桃花谢了,等楼兰大婚的热闹过去了,等唐王以为西域稳了——我们就动手。不是打他,是打康里人。把康里人的山谷拿下来,打通钦察商路。他往西修铁路,我往北打江山。等我在北海站稳脚跟,手里攥着钦察商路和连环铳阵,回头再跟唐王算总账。” 韩元看着桌上的羊皮卷。 “高昌王的债——怎么算?” “你的债你自己还。高昌王是你毒死的,不是我,我欠的债是别的事。” “什么事?” “我欠党项一个江山。” 韩元不再说话。 窗外传来狼嚎。北海冰面上,哨狼在叫。声音穿透冰雾,传进了望塔。 阿雅端着热马奶走进来。手里的铜壶冒着白气,靛蓝布袍袖口上沾着针线——刚缝完白狼旗上的最后一道裂口。把马奶搁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羊皮卷上的内容。看不懂大炎文字,但看得懂李元昊的脸色。 “大王子,阿朵让我问一句——唐王娶楼兰女王,跟我们定北营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娶他的,我打我的。” 李元昊端起马奶喝了一口。 “阿雅,你告诉阿朵——唐王娶女王,用铁路和电灯当聘礼。我李元昊将来娶女人,用整个北海当聘礼。” 阿雅端铜壶的手停在半空。 “整个北海?” “整个北海。从贝加尔湖到钦察草原,从康里人山谷到金帐汗国边界。这片冰原有多大,我的聘礼就有多大。” 阿雅把铜壶搁在桌上,低头退出去。 走到帐外,阿朵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腿。看见姐姐出来,抬头问了一句。 “大王子说什么?” 阿雅蹲下来,接过羊腿翻了个面。 “大王子说,唐王用铁路和电灯当聘礼。他说他将来娶女人,用整个北海当聘礼。” 阿朵手里的羊腿停在篝火上。火星溅在手背上,没躲。 “整个北海——够不够?” “够不够,得看娶谁。” 阿雅没说话。篝火映在靛蓝布袍上。袍角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花——一朵是狼毒花,一朵是雪莲。阿朵绣的。狼毒花代表定北营,雪莲代表钦察草原。两朵花开在同一块布上。 了望塔上。 李元昊站在白狼旗下,望着南边的天际线。 那边的天比北海的天亮。 高昌城的电灯亮了,楼兰城的沙枣林搭了花台,老河道两岸的野桃花开了一树又一树。 春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到定北营的时候,已经被北海的冰面冻成了冷风。冷风灌进衣领,灌进袖口,灌进心里。 “唐王。” 他对着南边的天自言自语。 “你赢了楼兰,赢了西域,赢了人心。可你赢不了我。你在楼兰收人心,我在北海打江山。等你的铁路修到楼兰,等你的电灯亮在花台上——我在北海已经打下康里人的山谷,打通钦察商路。那时候,你有铁路,我有铁骑。你有电灯,我有狼群。你在花台上娶女王,我在冰原上娶北海。你收你的人心,我打我的江山。你我还是对手。” 白狼旗在头顶猎猎作响。 缝补过的针脚在北风中绷得笔直。 韩元站在塔下,看着李元昊的背影。手里的羊皮卷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角。 他没有回头。 韩元低下头,看着羊皮卷上最后一行字——那是铁勒从西边传回来的消息的最后一句话。 慧观法师在梁上写的那个“渡”字,墨迹还没干。 楼兰城里有光,有路,有家。而定北营只有冰,只有狼,只有债。 他把羊皮卷折好,塞进怀里。转身下了了望塔。 脚步踏在冰面上,踩碎一层薄冰。冰下的水在流,和法显寺藏经阁梁上那个“渡”字一样——渡人渡己,渡河渡电。可定北营没有河,只有冰。 冰不是河,冰渡不了人。 第1305章 唐王又大婚 三月桃花开。 老河道两岸的野桃树开了整整一片坡,粉白花瓣被风吹到河道上空,落在碎石滩上,落在桥墩基坑里,落在摩托车专用道的辙印里。 花台搭在野桃树最密的那段河岸上,台基用松木架了两层——底下一层铺楼兰的沙枣花,上头一层铺高昌的桃花。 楚玉前天晚上铺花的时候,花无缺蹲在花台边一朵一朵挑桃花,专挑五瓣全的,缺一瓣的放一边。 “楚玉姐姐,你这两样花不压着铺?” “不压。混着铺。” “楼兰的老石匠说,沙枣花压桃花,日子先苦后甜。桃花压沙枣花,日子先甜后苦。” “哪有日子光甜不苦的。沙枣花是楼兰的,桃花是高昌的,两样花铺在一起,往后不管是甜还是苦,都两个人一起担。” 花无缺手里捏着一朵缺瓣桃花。 “那这个呢?缺瓣的也铺上去?” 楚玉把那朵缺瓣桃花拿过来,放在花无缺手心。 “这个你收着。” “缺瓣的为什么要留?” “齐家院的规矩——凡事留一分,不要全满。桃花五瓣全了是好,缺一瓣也是花。你今天出嫁,往后过日子也是这样,不必事事求全。缺的那一瓣,有人帮你补上。” 花无缺把缺瓣桃花夹进嫁衣袖口的暗袋里。 抬头看天色。 太阳还没升到博格达峰顶,楼兰城方向已经传来驼铃声——送亲的队伍出发了。楼兰城里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站在城门口敲铜盆送嫁,铜盆声隔着好几里传到老河道。 上千宾客沿着老河道两岸散开,坐着的、站着的、爬到野桃树上占位置的。树枝上挂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 粟特人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摆着干果和烤包子。 疏勒商队代表坐在下游靠水的地方,面前单独摆了一排素席——疏勒人不吃羊肉。 龟兹的铁匠们挤在一起,小声议论花台上的松木结构。 “那个卯榫接法,是高昌城墨师父的手艺。”龟兹老木匠指着台基一角,“卯是卯榫是榫,不差一厘。” 于阗玉商把玉料摆在河滩上,说要沾沾桃花和电灯的福气,玉沾了福气才通透。 党项人单独占了一片河滩。摔跤的、唱歌的、喝马奶酒的。阿母其其格带着党项妇人在河边洗沙枣,一把一把撒在老河道岔口。 秦罗敷坐在党项营地边缘,没去摔跤也没去唱歌。膝上搁着一只旧羊皮水囊,手里转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檀木珠子。眼睛看着花台方向,又好像没在看花台,在看更远的地方。 “秦夫人,您在看什么?”阿母其其格把一把沙枣撒进河里,回头问。 “看桃花。” “桃花怎么了?” “党项王庭那边也有野桃树,元庆小时候爬上去摘过桃子,从树上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那年他才七岁,跟花无缺摔伤那年一样大。人家摔出个女王,他磕掉半颗牙,说话漏风漏了小半年。” 阿母其其格没接话,又抓了一把沙枣撒进河里。 高昌城的方阵占了花台正下方最前排的位置。 铁匠老婆是宴席总管,腰间系着三条围裙。一条擦手,一条擦汗,一条拍人——谁偷吃还没烤透的羊肉串,拿第三条围裙拍谁。 铁木尔在花台侧面架了个简易铁匠炉,风箱呼哧呼哧拉了一早上,徒弟在旁边递锤子递钳子递焦炭。 “师父,焦炭火候比木炭猛。”徒弟擦着汗。 “废话。这是老河道裂解炉回收渣油烧出来的,能不猛?”铁木尔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花形铁片,往冷水里一浸。嗤啦一声,白烟冒起。 “这又是什么?” “铁花,高昌老规矩,大婚撒铁花。铁花落地上溅火星,火星越多日子越旺。” 驼队老领队牵着骆驼站在花台后方,骆驼脖子上挂满铜铃铛,每一只铃铛都擦得锃亮。骆驼不习惯这么多人,蹄子在地上刨了好几回。 “再站一会儿,等新娘子来了咱就能走。”老领队拽着缰绳小声哄。 骆驼哼了一声,嘴里还在反刍。 赵石头带着摩托车队在河对岸守着,每辆车后座都插着一面小旗——唐字旗旁边绣了一朵沙枣花。 “这旗是专门给楼兰大婚绣的。”赵石头摸了摸旗角,“王妃亲手绣的。” 放羊老人赶着羊群在花台下游坡地上吃草,羊脖子上系了红布条,啃桃花瓣啃得比草还香。 “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桃花开得这么疯。”放羊老人蹲在坡上抽旱烟,“怕是楼兰的风来送嫁了。” 其其格从苗床那边赶过来,抱着一捆梭梭苗,苗根上还裹着湿泥。走到花台边上蹲下来,挑了几棵最壮的苗,沿着花台台基种了一圈。 阎媚从镇北城方阵里出来,走到其其格身边,把一匹折得整整齐齐的狼皮塞进她手里。 “阎姨,这是——” “给你的。上次那匹是育苗裹着保暖的,这匹是让你出嫁那天披的。” 其其格脸红到耳根。 “阎姨,我还没到出嫁的时候。” “早晚的事。”阎媚把狼皮往其其格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你先收着。回头你跟破城——算了不说了,今天是楼兰女王大喜的日子,不提那个嘴笨的。” 隘口哨塔上,李破城握着望远镜往老河道方向看。嘴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不说。 “将军,您不下隘口去花台那边?”副将忍不住提醒。 “不去。” “那是楼兰女王大婚——西域千年难遇的盛况。” “我走了隘口谁守?都去喝喜酒了,万一隘口出点什么事——” 副将没再劝,背过身偷偷嘟囔了一句。 “嘴笨的人连躲喜酒都躲得这么硬邦邦。” 花无缺的送亲队伍从楼兰城出发,一路向东。 穿过沙枣林,穿过粟特人聚居区,穿过那条唐王第一次到楼兰时走过的碎石路。 尉迟衍亲自牵马,花无缺坐在马上,楚玉缝的那件红嫁衣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面纱没戴,脸露在外面。那道七岁的疤被桃花瓣的光影遮得若隐若现。 楼兰城的妇人们跟在马后,往路上撒沙枣花瓣,沙枣花瓣撒了一路,撒到老河道的时候和桃花混在一起。粉的白的黄的,分不清哪片是楼兰哪片是高昌。 马队走到花台前,尉迟衍松了缰绳,单膝跪地。 “女王,老臣送你送到这里。前面是唐王的花台,老臣不能上去。” 花无缺下马,弯腰扶起尉迟衍。 “尉迟叔,你起来。你是我父王的弟弟,也是我的叔叔。今天我出嫁,你不用跪。” “礼不可废,你是楼兰的女王,也是楼兰的新娘。老臣跪的不是唐王,是楼兰的未来。” “什么未来?” “从今天起,楼兰和大炎之间不再有关隘,不再有商税,不再有猜忌。老臣活了这么多年,亲眼看着楼兰在大国夹缝里挣扎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天——楼兰的女王穿着大炎的嫁衣出嫁,楼兰的城门口修着唐国的铁路,老臣知足了。” 尉迟衍站起来,退到花台侧面宾客席里,和粟特长老阿克苏站在一起。 阿克苏递给他一把干果。 尉迟衍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吃。 花无缺踩着松木台阶一步一步走上花台。 楚玉在花台右侧站着,李晨在花台左侧站着,灰布短褐外面套了一件新缝的藏青罩衫。领口的盘扣是楚玉早上现缝的,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 花台正中间摆着一只彩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浮着一瓣桃花一瓣沙枣花。 楚玉先开口。 “花无缺,今天你嫁入李家门,我叫你一声妹妹。往后齐家院里,你是楼兰的女王也是李家的媳妇。齐家院的规矩不多,只有一条——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不分大小不论高低。你在楼兰是王,回了家是妻。你能做到吗?” “能。我在楼兰做了十一年女王。从今天起,我想试试做妻子是什么滋味。” 楚玉把手里的电灯递给花无缺。 “这盏灯是大婚的贺礼,也是你嫁入齐家院的信物。” “现在还没通电。” “对。等铁路修到楼兰,银线跟着铁路走,花台上这盏灯会亮起来。到时候你在楼兰城的王宫里也能看到这盏灯的光。” “光有什么用?” “光是连着家的,不管你在大炎还是在楼兰,抬头看见这盏灯,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 花无缺接过电灯,抱在怀里。灯泡还没亮,玻璃罩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蓝色。 她抬头看花台上方横梁,那根梁是墨问归专门留的——留了安装电灯的位置。灯座已经装好了,银线还没接上。灯座下面刻着一行小字:东川水至此为光。 “楚玉姐姐,我也有一样东西给你。” 花无缺从嫁衣袖口里掏出那只缺瓣桃花。 “这瓣缺桃花你铺花的时候挑出来的,你说齐家院的规矩是凡事留一分不要全满。我把它带在身上,往后我回了楼兰处理政务,看到这瓣缺桃花就想起你的话。” “什么话?” “不必事事求全,缺的那一瓣有人帮我补上。” 李晨走到花无缺面前,伸手把那瓣缺桃花从她掌心拿起来,别在嫁衣盘扣上。 “这瓣桃花缺的是花瓣,不缺的是心意。今天你嫁给我,楼兰和大炎之间不再有国界,不再有战火,只有铁路和银线。铁路是我给你的聘礼,电灯是齐家院给你的信物。往后你在楼兰城抬头看见花台上这盏灯,就往东边看。东边有高昌城,有久安城,有晋阳城,有潜龙城。每一座城都有一盏灯为你亮着。” “唐王,我在楼兰等了十一年。等的不是铁路也不是电灯。” “我知道。你等的是一个愿意走过来的人。” “今天你走来了。我也走来了。我们是两个人一起走到花台上的。” 花无缺从彩陶碗里捞起那瓣桃花和沙枣花,贴在李晨胸口。 “往后你是楼兰的唐王,我是大炎的楼兰王。你的西域战略从今天开始,不需要再防着楼兰。楼兰是你的家。西域的棋眼,从今天起,活了。” 花台下,上千宾客同时站起来。 铁木尔把铁花往空中一撒。烧红的铁片落进冷水桶里,嗤嗤嗤连响三声,火星溅了一地。 驼队老领队松开缰绳,骆驼仰头叫了一嗓子。铜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粟特人往天上撒干果,疏勒人敲铜铃铛。龟兹铁匠用打铁的节奏捶地。党项人在河滩上摔跤摔到一半不摔了,一起唱祝酒歌。 秦罗敷坐在人群边缘,手里那串檀木珠子转了三圈,停下来。看着花台上别在花无缺盘扣上的缺瓣桃花,眼角有泪。 阿母其其格凑过来,低声叫了句夫人。 “没事。”秦罗敷抹了抹眼角,“这沙枣撒得值。岔路口的风是往东边吹的,新娘不会迷路。” 她站起来,拍拍膝上的沙枣叶。 “走。回去接着摔跤。” 老河道对岸,赵石头发动摩托车引擎。 铁柱举起信号旗往空中一挥,停在河对岸的三辆摩托车同时点亮车灯。 白天亮灯不够亮,但光还是穿过了老河道上空飘着的桃花瓣,在花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白影。 那是千里银线最西端的第一盏光,不是电灯发的光,是摩托车引擎发的电。等到铁路修通银线架好,花台上方那盏电灯亮起来的时候,引擎的光就变成河的光。 与此同时。 北海,定北营以北八十里,康里人的山谷。 李元昊站在山谷入口的冰崖上。白狼旗插在脚边的冰缝里,旗杆被北风吹得弯成一道弧。阿雅缝的针脚在旗面上绷得嘎吱作响。 铁勒趴在冰崖边缘碎石堆里,手里握着单筒望远镜,镜头对着山谷深处康里人营地的篝火。 “十一堆篝火。每堆篝火旁边一个大帐。一个大帐住十来个人,加上外围放哨的,总共不到两百人。”铁勒把望远镜递给李元昊,“山谷两头窄中间宽,谷口只有两匹马并行那么宽,是个葫芦形。” “康里人选这个地方扎营,是为了防狼群——两头一堵,狼进不来。”李元昊接过望远镜扫了一遍谷底,“但他们忘了,人不是狼。” “怎么打?” “两头堵死,中间开花。铁勒,你带左翼从谷口摸进去,贴着冰崖走。别点火把,靴子裹羊皮,脚步声压到最低。” “明白。嵬名山呢?” “嵬名山带右翼从谷尾绕过去,翻过冰脊,从上往下压。我走谷底河道,正面突进去。” 第1306章 我在冰河上打江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7章 花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8章 金帐汗国老王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9章 当年在荒村娶老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